《昭周》 第1章 妾生子 越州府山阴县。 此时正是二月时节,万物萌发,田野间的精灵们开始抽枝萌芽,田拢之间,有不少农家孩童,放着自家的牛羊,在路边吃草。 这其中有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孩童,嘴里衔着一根狗尾草,正躺在一只大青牛的背上,半眯着眼睛,悠哉游哉。 他面容白皙,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可以看出长相颇为出彩,即便是穿着一身布衣,也难以掩盖容貌。 很快,日头即将落山,放牛郎打了个哈欠,从牛背上跳了下来,牵着自家的大青牛,开始往家里走。 一路上,还有一些认得他的农夫与他打招呼。 “林家三郎,放牛回家啦?” 这个被称为林三郎的少年人对每个人都微笑点头。 “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农户与少年人说上几句话之后,也都扛着锄头回家了。 林三郎牵着自己的大青牛,也晃悠悠的回家去了。 他叫林昭,是东湖镇林家旁支的三少爷。 林家是越州的大家族,主家住在越州城里,家里从前出过两个进士,富甲一方,不过林昭一家算是支脉,只能住在东湖镇,帮着林家看管在东湖镇的田产。 方才路过与他打招呼的农户,一大半是他林家的佃户。 本来,哪怕他是林家旁系,家境虽然不是很好,也不至于沦落到放牛的地步,但是他的出身很不好,是旁系的妾生子。 他娘亲,是林家的妾室,而且还是风尘出身,被林昭的父亲林清源用重金赎买下来,虽然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但是只要是进了青楼楚馆的,就是奴籍,脱了籍也免不了给人瞧不起。 正因为这个原因,林昭自小就跟着被人瞧不起。 甚至连蒙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大母安排放牛。 不过林昭本人,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感到自卑,每天乐呵呵的出来放牛,太阳下山之后再乐呵呵的回去。 他有他的想法。 很快,林家的院子近在眼前。 林昭先是把牛牵到牛棚里,很是利落的铡了一些干草,放进牛槽里,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粘着的稻草,晃悠悠的走出牛棚。 牛棚在林家院子的外面,所以他走出牛棚之后,面前才是林家的大门,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身上背着书箱,从外面回来。 这两个少年人,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小的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他们是林家的大郎林显,以及二郎林郃,也就是林昭的大哥和二哥。 他们都是大母嫡出,从六七岁就入东湖镇的私塾蒙学,据说老大林显已经开始准备童生试,一旦过了县府道试,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功名,到时候连带着东湖镇这支林家的支脉,日子都能好过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林昭的父亲林清源,就是秀才功名,原先是在东湖镇教书,前些年跑关系在外地谋了个差事,如今在隔壁姚江县衙做师爷,一般一年才能回来一两次。 见到了两个哥哥,林昭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 “见过兄长。” 林显与林郃两个人,都是从私塾下学回来,本来正说着私塾里的闲事,聊的开心,听到了林昭这句话之后,老大林显还算沉稳,只是对林昭点了点头,但是老二林郃就要傲气很多,他高高的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 “放牛回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放牛回来了。” “知道“牛”字怎么写么?” 林昭没有蒙过学,本来自然是不应该知道牛字怎么写。 所以林昭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郃不屑一笑。 “所以你一辈子只能放牛,连带着你那个……” 他刚说到这里,老大林显拉了一下自己的弟弟,皱眉道:“不要说了,毕竟是姨娘,父亲过一段时间就要回来了,知道你乱说话,又要责骂于你。” 说着,带着自己的二弟迈步走进了家门,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没有什么事了,你回去罢。” 林昭微微一笑,对着林显点了点头。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也走进了这个院子。 他们大房与二房是分开吃住的,林昭母子两个人,只每个月去账房领一些用度,然后自己单独开灶吃饭。 当然了,两房的生活条件,还是差了许多,大房那边基本上可以经常见到荤腥,而林昭这边,只能勉强吃饱。 他在林家院子里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推开了一个院门。 这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小到除了一个两三丈见方的院子之外,就只有三间房子,好歹院子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也都有,日子总算过的下去。 院子里有一处水井,此时一个身材纤弱的美妇人,正在井口,费力的向外打水。 这个美妇人,就是林昭的母亲了。 十多年前越州城烟雨楼的花魁,被林清源花重金赎买之后,从此在越州销声匿迹。 她姓郑,现在别人都叫她林二娘,至于原名叫什么,没有人听她说起过,别人问她,她也是闭口不言。 因为母亲的身子瘦弱,林昭连忙跑了过去,帮着母亲打水,在母子两个人的努力之下,一桶清澈的井水终于打了上来。 一桶水打上来之后,林母先是伸手擦了擦林昭额头上的汗水,语气温柔。 “昭儿回来啦。” 林昭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在外面放了一天的牛,饿都要饿死了,阿娘,我们等会吃什么?” 林二娘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头发,笑着说道:“今天吃白面。” “不过你要先把礼经默背一遍,才可以吃饭。” 林母语气温婉,但是说的内容却非常坚定。 林昭咧嘴笑了笑。 “好,我背给母亲听。” 林二娘早年是烟雨楼的花魁,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读书这方面造诣极高,比起丈夫林清源有过之而无不及,学问还要超过一般的举人。 他们母子俩虽然没有闲钱买书,但是林二娘早在几年前,就把许多蒙学需要学习的书抄录了下来放在院子里。 如今的林昭,单论学问,比起他那两个蠢笨的兄长,要强出不知道多少。 要知道,林家的老大林显,进学八年,至今连经义也不通,虽然在考秀才,但是很有可能连童生也不中,老二林郃更是不成器,到现在四书五经都没有通读。 这也是林昭懒得跟他们两个人计较的原因之一。 而且,他们两个人生得太丑了…… 林二娘是花魁出身,自然是容貌俊美,林昭也几乎完美的遗传了母亲的容貌,从小就生的好看。 相反,林家的大郎二郎,长相就一言难尽了。 在这个独立的小院子里,林昭一边摇头晃脑的背书给母亲听,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 “看你们长得这么丑的份上,便不跟你们计较了……” 第2章 死也不怕 林昭的记忆力很不错,再加上母亲这些年的悉心教导,四书五经已经背得烂熟,比他那两个连原文都背不出来的兄长,强了不知道多少。 很是熟练的背了两篇礼记之后,林二娘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去给林昭盛饭,一边盛饭,一边开口说道:“四书五经,你都背得很好了,不过这样还不够,得要去找专门的先生,教你如何作帖经,作诗赋,才有机会能考得功名。” 她皱了皱眉头,继续轻声说道:“不过你大母那边恐怕不会愿意给你出钱去找学问深厚的先生,林家私塾里的先生还不如我,找了也没有用。” 林昭端过母亲递过来的饭碗,扒拉了两口之后,抬头对母亲笑着说道:“阿娘每天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让我考功名,考功名有什么用处?” 林二娘是个极温柔的性子,她看了儿子一眼,轻声说道:“这个世道,身上没有功名,就只能在阎浮世界里浮沉,身不由己,考到了功名,哪怕像你爹一样,只是个秀才功名,你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说到这里,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林二娘早年是风尘女子,被林父赎身之后,虽然有了个去处,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妾室,不算是主人家,尤其是这几年林清源在外地做师爷,一年只能回家两趟,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他那个发妻,也就是林昭的“大母”打理,母子两个人受了不少委屈,大有寄人篱下之感。 “明天我去跟你大母说,不要你去放牛了。” 林二娘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轻声道:“你现在这个年纪记东西快,可不能耽搁了,明日阿娘给你拿点钱,你去县城主家那边问一问,看主家的家学还收不收学生了。” 因为早年抛头露脸过,赎身之后的林二娘就比较在意这些,除了必要出门的时候,其他时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躲在这个小院子里,照顾着儿子。 东湖镇的林家只是林家的一个小小的分支,主家是越州府的大族,最近几十年里出了两个进士老爷,其中有一个至今还在做官,乃是邻府的知府,有如此门楣,主家的家学自然是办的很好的,最少也是有功名的秀才任教,有些时候还有举人老爷过来讲学,对于科考功名,大有裨益。 因为丈夫常年在外,不怎么在家,林二娘这些年的心思,就全放在了自己这个儿子身上,心心念念的想要把儿子培养成才,好在儿子也很争气,只用了三四年时间,就已经通读了四书五经。 不过国朝二百多年,在科考方面的规矩已经十分完善,要同县的两个秀才一起举荐作保,才有资格参与科考,眼见儿子读书有成,林二娘便想让自家儿子进城去,去主家求学,以林昭现在的学识,就是进了主家应该也会得主家先生的青睐,到时候找几个作保的秀才,再容易不过了。 林昭坐在母亲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开口道:“阿娘,我要是走了,大母那边的人该欺负你了。” 林二娘给自己的儿子夹了点青菜,静静的说道:“为娘一个妇人,任他们欺负又能欺负到哪里去,为娘让你好生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受欺负。” 林昭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因此他吃饭很快,三两口吃完一碗饭之后,自己又去盛了一碗。 “阿娘,要不然我再在东湖镇陪您几年,反正我年纪还小,不急着去考学。” “再过几个月,你便十三岁了。” 林二娘对于功名,似乎有着莫大的执念,听到了林昭这句话,向来温柔的她,气的柳眉倒竖。 “你要是不去进学,便在东湖镇放一辈子牛!” 林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不愿意进城去见识见识,只是自己的母亲性子太过柔弱,自己在家里,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帮着她挡下来一些,自己要是去了山阴县城,她一个人留在东湖镇,不知道要给正房那边欺负成什么样子。 不过见母亲生了气,林昭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连忙放下碗筷,开口道:“阿娘莫生气,我去城里,去城里就是……” 林二娘这才点了点头,伸手把林昭开始收拾林昭吃完的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开口说道:“你今天早点睡,明天一早便跟老郑的车去城里,他每天早上都要进城送菜的。” 老郑,是东湖镇的一个菜农,在城里有一些门路,每天一大早便赶着他的驴车,去城里给两三家酒楼送新鲜的蔬菜,镇上的人要是想进城了,很多时候也会坐着他的驴车进城。 老郑人很好,有人要坐他的车,他从来不会推拒,也不会收钱,是东湖镇难得的好人。 无奈之下,林昭只能点头答应,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倒头睡下。 这个年代,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一黑,林昭很容易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林昭便被母亲喊了起来,这个时候林二娘已经做好了早饭,看着林昭吃完早饭之后,她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在了林昭手里。 “这是一些钱,给你在城里吃用,不够的话就让老郑捎信回来,娘再给你送去。” 林昭用手拎了拎这个布包,颇为沉重,估计差不多有一贯钱。 要知道,林昭的父亲林清源,在外县做师爷,一年的收入差不多也就是六七十贯钱而已,林昭母子两个人地位不高,有时候母子两个人从正房那里,几个月也领不到一贯钱,这么多钱,大多是林二娘靠着自己刺绣的手艺,慢慢攒下来的。 林昭叹了口气,低头道:“阿娘,我要是进了主家的家学,主家就管吃住,用不着这么些钱,您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让你拿着你便拿着。” 林二娘轻声道:“娘在镇上能花什么钱?城里处处都要花钱,这些还不一定够用呢。” 林二娘又嘱咐了林昭两句,便把儿子送到了门口,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快去罢,昭儿这么聪明,进主家家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到了城里,记得给娘捎个信回来。” 林二娘对林昭挥手作别。 “知道了。” 林昭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个头,然后起身背着一个包袱,迈出了家门。 这个时候,天上还挂着漫天星辰,林昭走到老郑家门口的时候,脚上崭新的布鞋已经沾了不少青草跟露水。 而这个时候,向来早起的老郑,都还没有起床。 老郑很热情,招呼了林昭坐下之后,便去准备今天要送进城的青菜,林昭跟在老人家身后,帮着他把青菜搬上驴车。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到林昭坐上老郑那辆驴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白,月亮仍旧挂在半空,不过正在慢慢变淡。 少年坐在驴车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随着郑伯一声响亮的响鞭,驴车缓缓驶动,一颠一颠的朝着山阴县城走去。 第3章 高门大户 这时候正是初春时节,万物萌发,一路上路边不少野花恣意绽放,四野都是嫩绿色,煞是好看,林昭的性子比较开朗,一路上跟郑伯闲谈,路过东湖的时候,林昭往湖里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舟,便收回了目光。 在前面驾车的郑伯,对着林昭笑了笑:“三郎要与人告别么?” “不用。” 林昭摇了摇头,轻声道:“城里到东湖镇不远,郑伯带我认认路,我便能自己走回来了。” 其实驴车的速度比林昭平日里步行的速度快不到哪里去,他之所以蹭车,是因为他只在父亲的带领下去过一次城里,对路不太熟。 从东湖镇到城里,也就差不多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等到差不多巳时时分,驴车就已经到了越州府的府城门口。 越州府与其他府城不太一样,山阴会稽两县都在府城里,林家的主家是住在山阴县这一边,东湖镇也隶属山阴县,因此林母才说是进县城。 对于山阴县的人来说,府城就是县城。 越州府是个颇为繁华的地方,城门口是有查路引以及照身帖的兵丁的,不过郑伯与林昭两个人都是说着一口正宗的越州话,因此没有人会拦着他们,很快就顺利的进了府城。 进城之后,郑伯把林昭带到了距离林家主家兴文坊不远的地方,给林昭指明了方向之后,就驾着驴车去给酒楼送菜去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兴文坊门口,看着往来越州府山阴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愣愣出神。 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东湖镇少年,有着一个很不普通的灵魂。 他理论上来说…不能算是穿越者,因为他是真真切切在这个世界从小长大的,如果非要下个定义的话,可能就是转世投胎的时候,喝下的那碗孟婆汤掺了水。 总之,他仍然记着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的林昭身世比较凄惨,从小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凭着自己的努力,辛苦打拼了十多年,终于成为了旁人口中的凤凰男,但是老天并没有太眷顾他,刚过而立之年,便身患绝症,一命呜呼了。 最终他是三十二岁,苟延残喘了一年多之后,在那个白色的病房里闭上了眼睛,再一睁开眼睛,他就成了东湖镇林家的妾生子,成了林二娘的儿子。 因为上辈子没有父母,这辈子碰上一个很是疼爱自己的母亲,所以林昭倍加珍惜,三年来便在东湖镇陪着自己的母亲,读书放牛,倒也过的愉快。 两世为人,所以林昭学东西学的很快,林二娘教给他的东西,很快就能通读背诵下来。 当然了,这十来年时间里,他不止是在东湖镇放牛,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当世的大背景。 这是一个统一了二百年有余的国家,国号为周。 诡异的是,皇族……姓李! 因为居住在镇上,能够接触的东西不多,但是凭着这这些为数不多的消息,已经可以推断出许多结论。 比如说,这个世界与他上辈子那个世界,可能全然不一样。 因为前世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一个统一的二百多年的朝代叫做“周”,更没有一个国号为周的朝代,皇族姓李。 最开始接触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林昭才六七岁,当时很是震惊了一段时间,不过到现在六七年时间过去,他已经基本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管这是哪里,都要好生活着不是? 不过对于一个在东湖镇生活了十几年的放牛郎来说,骤然见到越州府的热闹景象,还是让他颇为触动的。 倒不是他没有见过世面,而是眼前熙熙攘攘的热闹模样,像极了前世的繁华景象。 愣了一会儿之后,林昭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腰里的那贯钱,发现还在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兴文坊。 之所以有这个动作,是母亲临出门之前嘱咐过他的,这个时代的治安非常不好,有活生生的的山贼强盗,市井偷儿更是不计其数。 林家在兴文坊里算是大家族,林昭随意在路边找人问了问,就问到了林府的确切地址,片刻之后,少年人就已经站在了林府门口。 林家的门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林昭跟他通报了姓名,说明自己出身东湖镇林家,来主家求学,这个门房有些怀疑的看了林昭一眼。 “求学一般都是家里大人带着来,小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林昭心里苦笑了一番。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家里的大人不愿意带他来? 他们母子两个人,在林家地位不是很高,林二娘不可能抛头露面的带孩子过来,林昭的那个大母,倒是经常带他的两个儿子来主家想要进家学,但是绝不可能带着林昭过来。 想到这里,林昭微微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门房手里,开口道:“劳烦通报大老爷一声,去年祭祖的时候,我来过城里,见过大老爷。” 大老爷,就是林家主家的家主,名叫林思正,细算起来是林昭父亲林清源的叔父辈,也就是林昭的叔祖。 不过血脉隔的不是很近,林思正是林家大房嫡传,而林昭的祖父,则是四房出身,正是因为如此,分家了之后,林思正这一脉占了大头,林清源这一脉就只能去东湖镇给家族看管田产。 收了好处之后,自然就不好不办事,门房很痛快的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便有下人出来领着林昭进了林家大院,在回廊里七转八绕之后,终于在正厅里,见到了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家,林昭规规矩矩的下跪行礼,开口道:“侄孙林昭,见过大老爷。” 这是一个讲究礼法的时代,同宗同族,又是长辈,见面肯定是要下跪的。 林思正先是看了一眼林昭,然后喝了口茶,开口问道:“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林家传家一百多年,最近几代人更是出了不少进士举人,族人越发壮大,如今只在越州府里,姓林的林家人,恐怕就有四位数,这么多的人,身为家主,自然是记不住的。 林昭低头道:“回大老爷,家父林清源,祖父林思诚。” “哦,原来是四房那一边的。” 林思正点了点头,开口问道:“老夫记得,你祖父应该是不在了,你父亲是……在东湖镇安了家。” “是,侄孙正是从东湖镇过来。” “既然是林家人,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思正挥了挥手,淡然道:“你且起来罢,老夫让人带你去找个厢房歇息,明日一早便让家里的先生考校你的学问,要是合格,以后就留在家里读书。” 林昭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林思正躬身行礼。 “多谢大老爷。” 第4章 前恭后倨 因为是借住在别人家,这一晚上林昭睡得并不踏实,一大早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他就从床上起身,穿了衣服之后,来到了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虽然都是林家,但是城里的林家与东湖镇的林家大不一样,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尽管是客人住的厢房,比起东湖镇的林家环境都要好上太多,比林昭住的那个小院子,更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高门大户的规律,也比寻常人家森严许多,林昭刚刚起身没多久,就有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下人小步走了过来,对着林昭低头行礼:“少爷起得这么早,要小人给您送早饭过来么?” 这个少年虽然是林府的下人,但是衣着还算干净,身上的衣裳也是崭新的,相比较起来,林昭身上的布衣就要寒酸许多了。 他总共就只有三件外衣,剩下了两套都是打着补丁的,身上穿着的这件,是唯一能够穿出门的衣裳了。 不过林昭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对着这个下人微微点头,开口道:“有劳了。” 下人恭谨点头,转身走了,没过多久就送了几个白面馒头,一碗白粥还有两小碟咸菜过来。 粥跟咸菜倒没有什么,就是白面馒头让林昭颇有些眼馋,东湖镇的林家虽然并不算穷,但是也只有大母那边可以天天吃到粗粮,他跟母亲两个人,吃高粱面居多。 当着下人的面,林昭也不好狼吞虎咽,装模作样的吃完之后,就被下人们带到了林家家学所在的院子里,这会儿还不到辰时,但是院子里已经传出了一些读书声。 越州林家有家规,家中只要是六岁以上的孩童,每日卯时就必须到家学之中读书,除了早起的时辰之外,每日背多少书写多少字,都规定的极为严格,稍有逾越,便会依照家规重罚。 这就是林家能够出十几个进士,书香门第能够兴盛几代人甚至十代人的原因。 越是望族,对待自己的子弟就会越严格,这样才能够保证每一代都会有一两个人才,不会青黄不接,门庭凋敝。 吃完了早饭之后,林昭便跟随着这个林家的下人,一起来到了林家的学堂。 大门大户,宅邸一般都是院子套院子,林家的学堂在西院,林昭跟着这个下人走了盏茶时间,才算走到,此时虽然才刚刚到辰时,但是林家的学堂里已经传来了朗朗读书之声,林昭瞥眼往学堂里看了一眼,只见学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孩子,年纪大约与自己仿佛,有的还要再小一些,只有七八岁年纪。 全部都是男童,没有一个女子。 林家学堂里的先生姓秦,二十岁出头便中了秀才,只是此后十几年屡试不第,一直中不了举人,没有办法便屈居林家教书授学,已经在林家做了三年西席先生。 那下人带着林昭走上前去,对着秦先生作揖道:“先生,家里一个远房的少爷来您这里求学,大老爷说领过来给您考校考校,要是合适,以后就拜您做老师,在您这里读书。” 书香门第的家庭,哪怕是下人,对于读书人都十分尊敬,再加上这秦先生身上有功名,这林家的下人自然毕恭毕敬,语气很是谦恭。 林昭也跟着走上前去,对着秦先生拱手行礼。 “晚辈林昭,见过先生。” 秦先生今年已经接近四十岁,皮肤白皙,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整个人颇为瘦弱,颌下留了一瞥胡须,他正端着一部新出的书本翻看,闻言抬眼瞥了林昭一眼,只见眼前的这个少年人眉目清秀,颇为顺眼,于是便点了点头,开口道:“既然是林家子弟,我来考你几题。” 他晃了晃头,开口道:“故礼以道其志。” 这是《礼》的一篇,林昭这些年在母亲的训练之下,已经可以熟背,他毫不犹豫的开口道:“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 秦先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礼记都背全了?” 林昭点头道:“回先生的话,四书五经都已经背全了。” “你背几段与我听。”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背了几段尚书的内容出来,秦先生满意点头:“你的底子很不错,已经超过了学堂里大多数人。” 他至始至终都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过,当即抬头看向那个林家的下人,开口道:“你去与大老爷说,就说这个学生,秦某收下了。” 他笑着看向林昭:“你明日一早,就来我这里读书罢。” 听到这句话,林昭心里颇为高兴。 他虽然对考学没有太多兴趣,但是母亲林二娘却执着于让他求得功名,借着功名摆脱现在的穷苦日子,自己能够进入主家读书,母亲知道了应该还是很开心的。 想到这里,林昭往后退了两步,对着秦先生深深作揖:“多谢先生。” 按照规矩,这会儿应该跪下来比较合适,但是这位秦先生是林家家学的先生,并不是只教林昭一个人,而且要明天才正式拜师,因此林昭作揖也合规矩。 秦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着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像你这个年纪,心思跳脱,少有人专心于学问,你能熟背四书五经,颇为难得,你在这里再读大半年书,等明年就可以托人保你试着去考秀才了。” 秦先生摇头晃脑的说道:“当然了,功名难求,不指望你能一次取中,但是积累一些经验总是不错的,你年纪还小,想来考个两三次也就能中了。” 读书人看到聪慧的孩童,一般都会心生爱才之心,秦先生的心思还算纯良,他自己科考不顺,心里却没有太多怨气,在林家教书也教的很上心。 林昭点了点头,恭声道:“多谢先生提点。” 他与秦先生客气了几句,便跟着下人一起离开了学堂,临走之前,林昭回头打量了一番学堂里的陈设,以及十来个正在读书的孩童,心里有些感慨。 这学堂,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是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几个进身阶梯之一。 大周立国至今,已经二百余年,各个阶层早就固化到了一定的地步,像林昭这种普通寒门出身的子弟,一来不太可能从军立下武勋,二来也没有恩荫入仕,想要从最底层跳脱出去,读书科考基本上就是唯一的路子,然而即便是这最后一条路,门槛同样不低。 首先,就是家里要有供养一个读书人的闲钱。 虽说穷文富武,但是真正养一个读书人并不便宜,每个月的笔墨纸砚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重要的是,要有读书的“学费”。 就最后一条,就已经把天底下八成以上的孩子,拒之于学堂门外。 林昭算是运气好的,林家大院里这个不起眼的学堂,让他有了不用回东湖镇放牛的机会。 从学堂出来之后,林昭又去向大老爷道谢,不过林家的大老爷事物繁忙,这一次林昭没能见到他,这位大老爷给下人打了个招呼,给林昭安排了一个厢房居住,林昭被下人带到住处之后,他先是简单熟悉了一番环境,然后便从包袱里取出了母亲交给他的铜钱,数了四五十个在手里,然后他便在下人的指点下,离开了林府。 毕竟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在城里居住了,虽然林家管吃管住,但是还是要买一些生活用品,尤其是需要买一些白纸之类的东西,以备将来求学之用。 他在下人的指点下,从林府来到了越州府的集市上,因为没有多少钱,只能买一些粗糙的草纸,勉强堪用而已。 他是临近中午出门,一路上顺便逛了逛相对繁华一些的越州府,等他买好东西走回林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 林昭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东西,准备走回自己在林家的住处,他自小聪慧,林家的路只走了一遍,他就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来到了房间门口,林昭推门走了进去,正准备买好的东西放下来,抬头就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下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里。 “公子可算回来了。” 这下人正史早上领着林昭去见秦先生的那一个,此时已经他不复那时候的谦恭神态,而是对着林昭微微昂着头,眼神里还有一些别样的意味。 林昭微微皱眉,把东西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之后,轻声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自己没有回来,而林家的下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这下人瞥了林昭一眼,然后不咸不淡的开口说道。 “公子你,不能在我林家家学里读书了。” 这下人瞥了林昭一眼,脸上有些不屑。 第5章 前程“断”了 如果是寻常十三岁的孩子,这会儿多半就会惊慌失措了,但是林昭并不会,相比于同龄的孩子,他多了一段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记忆,相对来说自然也会沉稳许多。 看到这个下人的神态,林昭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微微皱眉道:“为什么?” “秦先生已经点头了,大老爷也答应过,总不能……说话不算数罢?” 林昭面前的这个下人,名字叫做林福,自小被林家从牙行买过来,自然就跟了林家的姓氏,他虽然姓林,但是毕竟是卖身的仆人,平日里面对林家人,哪怕是远的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林福也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所得罪,所以他在第一次见到林昭的时候,才会那样客气。 但是此时,这个林福对林昭的态度,已经大为转变,一个人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大变,那就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变故。 林福轻蔑的瞥了林昭一眼,开口道:“你瞒报身世,想要哄骗大老爷,混进家学里读书,到如今终于被大老爷发现了,还想狡辩?” “我如何瞒报身世了?” 林昭大为皱眉。 他与林家的家主林思正说的话,句句属实,他的确是东湖镇林家林清源的第三子,也的的确确是林家人,哪来的什么瞒报? “你还想狡辩!” 林福昂着头,趾高气昂:“你家大母中午的时候进了城,与大老爷说明了你的身世,你……一个勾栏子,也敢妄想进林家家学读书!” “差一点大老爷便被你蒙骗了,还好你家里大母来的及时,说清楚了情况,要是让你这个勾栏子进了林家的家学,林家一百多年的文脉,便被你给污了!” 勾栏,原为歌舞之所,后来慢慢用来代指青楼妓寨。 所谓勾栏子,就是指妓女之子。 林昭的母亲林二娘,早年流落风尘,曾经是卖唱的清倌人,但是她早就被林昭的父亲林清源赎身,脱了贱籍,也就是说从法律身份上来说,林昭与他的母亲都是清白的,与勾栏妓寨,早已经没了关系。 不过这一段过往,还是让林二娘极为在意,她这些年心心念念的盼着儿子能够考取功名,目的自然不只是为了儿子的温饱,也是想要用光鲜的功名,抹掉这段已经不怎么为人所知的过往。 但是不管怎么说,勾栏子这种“蔑称”,都不应该用在林昭头上。 林昭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抬头看向林福,目光凶狠。 “你说什么?” 林昭现在比林福还要矮半个头左右,但是此时他怒目而视,竟然有些骇人的味道,林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是仍旧梗着脖子说道:“这是你家大母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他昂着脖子说道:“不管怎么说,大老爷是绝对不肯让你再在家里读书的,大老爷说了,今天天色不早了,允许你再在家中住上一晚,明天一早你就收拾东西离开!” “大老爷还说,你自己走就是,用不着去见他了。” 说完,林福昂着头就要离开。 其实,林二娘已经脱籍十多年了,林昭的身份也是清清白白,与贱籍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是个再清白不过的出身,也就是林家这种世家大族,才会这样计较林昭母亲的来历。 “等等。” 林昭开口唤住了林福,问道:“大老爷真是这么说的?” 林福本来以为林昭是想要用手打他,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声音更大了:“那还能有假,是大老爷亲口与我说的!” 林昭微微皱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另一只手对着林福招了招,有些神秘的说道:“你过来,把一样东西递给大老爷看,大老爷看了之后,一定回心转意,许我留在家里读书。” 林福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的走到了林昭旁边,问道:“什么物事?” 林昭此时正站在桌子旁边,等林福靠近之后,他从衣襟里把手抽出来,然后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椅子,直接砸在了林福的头上! 林福根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人,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被砸了一个结实,顿时头破血流! 林福也才十五六岁而已,被砸了之后一下子就懵了,倒在地上捂着额头哀嚎。 林昭冷冷的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福,走过去又狠狠踹了两脚,骂道:“下次再听到你嘴贱,便打死你!” “勾栏子”这个称呼,对于林昭来说并不陌生,这么些年林二娘虽然深居简出,但是东湖镇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传言,这就导致了不少人会在背地里指指戳戳,但是哪怕是东湖镇的人,也只敢在背后说一说,谁都知道,谁要是敢当面说林二娘的闲话,那个平日里习惯躺在牛背上晒太阳的林三郎,抄起石头就会跟你拼命! 林福躺在地上,额头上满是鲜血,痛苦的哀嚎不已。 “来人啊,杀人了!” “救命啊……” 面对林福的哭嚎,林昭不为所动,仍旧在不紧不慢的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很清楚自己刚才那一下的力道,最多也就是破皮流血的皮外伤而已。 林家很大,大到哪怕林福倒在地上呼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过来,这会儿林昭已经把东西的收拾的七七八八了,他把下午刚买的草纸背在身上,一如他从东湖镇进城那样,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间厢房,朝着林府的大门走去。 走到林家大门口的时候,林昭回头看了林府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逞一时意气固然舒畅,但是从这个家门走出去之后,就意味着科考这条路很可能要对自己关闭了。 今日之事,其中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因为林家迂腐,但是更重要的是自己那个所谓的“大母”! 这些年,因为父亲基本不怎么在家,林昭与母亲两个人,基本上可以说是在东湖镇相依为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林昭不怎么瞧得上那母子三人,但是也没有怎么得罪他们。 可是现在,那个东湖镇林家的大母,来断自己前程来了! 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人心善妒。 她的长子林显,每年都会进城里两三次,但是每一次都进不了林家的家学,而自己这个二房的庶生子,刚一进城,便被主家“录取”了,这么些年来她对林昭母子并不怎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刻薄,如何肯看到林昭进入主家求学? 只是读书倒还罢了,若林三郎真的求到了功名,焉能不清算东湖镇放牛三年的“恩德”? 因此,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位东湖镇林家的大母,都是不可能让林昭成功进入主家求学的。 对于任何一个有一些读书天赋的少年人来说,此时都不能像林昭这样走的潇潇洒洒,而是会去林家大老爷那里再求一求前程,但是林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林家大门的招牌,便大踏步离开。 对于他来说,读书入仕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斜照在背着行礼的少年身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少年人步履矫健,很快走出了林家所在的兴文坊。 第6章 大周律救了你(求收藏!求推荐!!! 林昭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 他与同龄人的想法,大不一样,甚至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如果是一般人碰到了这样的事情,不说如丧考妣,至少也会难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林昭自己本人就不太愿意走科考的路子,是拗不过林二娘,才来主家求学,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不过尽管如此,自家那个大母的做法,实在是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从林家的大郎林显开始蒙学之后,大母张氏就隔三差五的带着他到府城来,想要让自己的儿子进主家的家学读书,为此张氏没有少向林家上下的管家下人使钱,但是奈何林大郎读书方面的资质实在是太过不堪,家学的秦先生始终不肯收他。 如今自己也来主家求学,张氏没有帮一点忙不说,反而从中作梗,还拿母亲的出身为借口,到处说事! 这十多年来,林昭母子虽然过得不是很好,但是总体来说还算过得去,比寻常农家的日子要好过一些,再加上毕竟是一家人,林昭也懒得与张氏那一房计较的想法,可如今张氏的所作所为,不仅缺德,而且恶心。 林昭背着从东湖镇带着的行李,走在大街上,喃喃低语。 “坏我前程不要紧,这份前程我也不是如何稀罕,但是拿母亲出身说事,就显得面目可憎了。” 少年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早晚与你算账。”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低声说完这两句话,正准备在府城里寻一个住处安身,毕竟他是昨天才到的府城,现在回东湖镇去,也没有办法与母亲交待。 再说了,回去也不能与母亲提起这件事,不然母亲知道了林家事情前后的原委,该会何等伤心? 他正在左右张望着,看有没有一个合适的住处,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嚷。 “小畜生,终于给老娘找到你了!” 林昭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一个身材臃肿,脸上还擦了不少红彤彤脂粉的中年妇人,两只手掐着腰,从兴文坊门口骂骂咧咧的追了上来。 正是东湖镇林家的大夫人张氏。 很显然,她是刚知道林昭离开了兴文坊林家,匆匆赶上来的。 林昭皱了皱眉头,只当是没有看见,依旧朝前走去。 “小畜生,你打了主家的下人,还想一走了之不成?” 张氏身形有些肥胖,但是走的并不慢,很快赶到了林昭旁边,指着林昭骂道:“你才多大年纪,就敢做出这种恶事,将来岂不是要当街杀人?今日非把你揪到县衙去,交给县老爷法办,治你一个伤人的罪过!” 林昭这才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张氏,不咸不淡的说道:“我打的是兴文坊林家的下人,要追究也应该是兴文坊林家来与我追究,怎么未见一个主家的人追过来,只有大母你一个人赶了上来?” 这种事情,林家作为越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定是不愿意诉诸官府的,不然面子上过不去,张氏也只是想借着这个借口吓一吓林昭而已,见林昭完全不吃这一套,这胖妇人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林昭破口大骂。 “好你个小畜生,竟然敢与老娘顶嘴了!” 她骂骂咧咧的说道:“安排你在东湖镇放牛,准备让你将来有个营生,你倒好,一声不响的就跑到了府城来,还私自去主家丢人现眼!” “是谁允许你到大伯面前,报老爷的名字的?” 她口中的大伯,就是林家主脉的家主林思正,而老爷,自然就是林昭的父亲林清源了。 “是谁允许你这个小畜生,动用我们四房的人情了?” 林昭这才把身上的行李放了下来,抬头看向张氏,皱眉道:“如果大母没有耳聋的话,应该在兴文坊里知道了我通过林家家学考试的事情,既然我通过了,如何就是丟四房的脸面了?” “大母带着大兄,三天两头往府城跑,每次都被林家的先生赶回东湖去,这就不是丟四房的脸面了?” “你一个勾栏子,到府城来就是丟四房的脸面!” 张氏被林昭这一番话戳中的痛处,当即气急败坏,张口怒骂道:“你大哥已经通读四书,他尚且进不了主家的家学,你这个小畜生也配?也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后门,与大伯说了什么话,才成功哄骗了主家!” 说到这里,张氏想起了林家那个屡次拒绝了自己大儿子的秦先生,心中更加愤怒,当即冷笑道:“我知道了,你娘那个小浪蹄子,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姿色,多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府城,跟那个什么秦先生勾搭上了,这样你这个小畜生,才能在主家蒙混过关!” 她冷笑不止。 “她为了你这个小畜生,倒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只可惜你们母子两个人的奸计被老娘看破,只在大伯面前说了几句话,你这个小畜生,立刻就被主家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张氏得意非常:“我家显儿那般聪慧,尚且进不去主家家学,你这个小畜生,一天学也没有上过,还想混进去?” “等老爷回来了,我一定在老爷面前告那个骚蹄子一状,让老爷把她丢到河里浸猪笼!” 这位东湖镇林家的大夫人,直接林昭的鼻子,大嚷大叫:“还有你这个小畜生,以后就跟着那些佃户们一起去种田去,休想再有放牛的清闲差事!” 本来面对这种泼妇,林昭心里是没有什么波动的,只觉得这眼皮子浅到离谱的胖女人有些恶心而已,但是听到她凭空污蔑自己母亲与人通奸,林昭终于愤怒了。 他死死地看着张氏,目光凶狠。 张氏怡然不惧,反而冷笑道:“怎么,你这个小畜生还想打老娘不成?”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林昭面前,不屑道:“来呀,老娘就站在这里给你打,你动手啊!” 她心里很清楚,林昭是打不得她的。 因为从法律层面上来说,她是林昭正儿八经的母亲,这个时代是有“不孝罪”的,国朝初年的时候,甚至有“詈祖父母父母者绞”这种严苛至极的律典。 也就是说,只要说祖父母父母的坏话,官府就可以弄死你。 当然了,现在朝廷的律法已经没有立国之初那么严苛,不过如果为人子女动手打了父母,被父母扭送至官府,只要父母同意把你弄死,官府还是可以把你弄死。 这是“大不孝”。 因此,林昭是绝对不能对张氏动手的,尤其不能当街对她动手。 他站在张氏面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心中的愤怒,然后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人抬头看了张氏一眼,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些嘶哑。 “今日,是大周律救了你。” 第7章 搞钱! 面对这种泼妇,没有人会不生气,即便是在同龄人里绝对算得上城府深沉的林昭,这会儿也已经“破防”,如果他与这个泼妇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会儿就是拼着闹到衙门里,林昭也绝对会动手打她一顿出气。 可是这泼妇偏偏是他法律层面上的母亲,因此……打不得。 现在一拳打下去,固然畅快,但是生死便不在自己手里了。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林昭与张氏之间,就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从前张氏虽然有些薄待林昭母子,但是毕竟没有特别过分,林昭也跟她没有太多交集,此时这番对话结束,两个人之间的梁子就算是结下来了。 明面上自然是打不得,但是想要出气,私下里有的是法子。 想到这里,林昭闷哼了一声,转身背上了自己放在地上的行李,回头瞥了张氏一眼。 “大母说话做事还是积一些德行为好,你年纪大了倒没有什么要紧,把两位兄长一辈子的福分糟蹋干净,可就不太好了。” 这话已经是指着鼻子骂张氏缺德了。 张氏气的双眉倒竖,咬牙切齿:“你这小畜生还敢顶嘴,也是,你是你娘生出来的,不懂规矩也不出奇!” 她两手掐腰,骂道:“你还要到哪里去?与我回东湖镇去!家中田里还有不知道多少活计要忙,哪个准你进城来的?” 林二娘无论身姿样貌,都要胜过张氏许多,因此这位东湖镇林家的主母,自然会有一些危机感,好在丈夫林清源不怎么在家,林家上下的家事都由张氏操持,因为相貌的原因,她对林二娘母子并不怎么好,平日里给母子二人的钱粮用度,仅比在林家耕田的佃户好上一些。 不过平日里张对林昭母子再如何苛待,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刻薄到现在这个样子,毕竟林昭在东湖镇林家最多算是庶生子,对于林家的家产继承没有任何威胁,再加上林昭从前一直普普通通,让他去放牛他也去放了,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因此张氏就没有太把他们母子看在眼里。 她之所以气急败坏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从前一不读书二不聪明的林三郎,突然从东湖镇进了城,并且还不知道怎么,竟成功通过了主家的测试,进入了主家家学! 从前在他眼里,要一辈子在田地里刨食吃的林三郎,突然就成了“读书人”! 这如何使得? 且不说林昭取中秀才之后,他们母子的地位会抬升多少,就说林家家产的问题,假如这个林昭中了功名,身在外地的丈夫肯定也会被惊动,而自己的两个儿子一直没有功名,这个林家的庶生子就很有可能就会接过东湖镇林家,继承家业! 这是张氏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她不可能让这母子二人有“鸠占鹊巢”的机会,因此当林昭坐着驴车进城之后,这位林家的主母第二天就跟进了城里,想看一看林昭进城到底是为了什么,然后她就在兴文坊的林家,打探到了林昭即将进入林家家学读书的事情。 当时,兴文坊林家的下人,还向张氏贺喜,说她的这个三儿子是个读书种子,家里的秦先生说了,最多三五年,就有可能取中功名! 当时,张氏心中立刻就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很快她就意识到绝对不能让林昭母子有翻身的机会,于是乎她就找到了兴文坊林家的家长林思正,把林昭母子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最重要的是,她对林思正说,林昭的母亲林二娘,在东湖镇很不安分。 林家是百多年的书香门第,林思正又比较古板,听到张氏的话之后,也就绝了让林昭在家里读书的念头,以免被外人说闲话。 于是,才有了林昭回到兴文坊又被赶出来的事情。 听到了张氏的话之后,林昭回头看了看张氏,冷声道:“东湖镇的田产,大多是越州府林家的,大母只是帮忙照看而已,自然有佃户打理,如何要我回去伺候?” “那些田产里,真正算咱们家的,也就一二十亩而已,大母如果舍得分我四五亩,我现在就回东湖镇伺候那些田地去。” 这个时候,一亩永业田的市价在二十贯钱左右,而且还不太好买,四五亩地也就是上百贯钱,已经是东湖镇林家产业的很大一部分,林昭只不过是一个庶生子,别说是四五亩地,就是四五分地,张氏也没有打算分给他。 “我是你母亲,我安排你做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 张氏恶狠狠的看向林昭:“你不从母训,便是不孝!” 林昭这一次直接转身便走,不再搭理这个泼妇。 “那大母便去官府衙门告状罢,若衙门让我与你回东湖镇,我自然会回去。” 这个时代的小民百姓,甚少有人愿意沾染官司,一般事情只要不是特别大,就不会闹到官府去,况且张氏与林昭的矛盾,在官府看来只是小事情,官府会不会受理都不一定。 张氏自然是不打算去报官的,毕竟一进衙门上下打点的钱就要花销不少,林昭这个小畜生还不值得她花钱去打官司。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昭走远。 不过此时,张氏仍然不死心,她看着林昭渐渐远去的背影,怒骂道:“管不了你个小畜生,还管不了你娘吗,你尽管跑就是,看你娘会不会有好日子过!” 已经走出十几步的林昭,停下脚步,又往回走了几步,走到张氏面前。 “怎么,愿意乖乖与我回去了?” 张氏撇了撇嘴:“谅你也翻不出天去。” 林昭靠近的张氏,但是并没有放下手中的行李,他抬着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个胖胖的泼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后,我会一直待在越州府里,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跟你回东湖镇了。” “大母既然提到了我家母亲,那有一句丑话,不妨说在前头。” 林昭握了握拳头:“我母亲生性温和,从来不得罪人,她要是在东湖镇受了什么委屈,大母你们一家人,便会永无宁日。” “林昭说到做到。” 不知道为何,虽然面对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但是张氏听到这番话之后,竟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冷,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来。 而少年人说完这番话之后,则是转过头去,迈着步子慢慢走远。 此时,他如果回到东湖镇去,恐怕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他必须在城里寻到一条出路,尽快摆脱现状才成。 当然了,他当前的能力太过弱小,没有办法庇护林二娘,能够做的,也就是这么放一句狠话了。 林三郎背着一身行李,走在越州府的大道上,夕阳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少年人看着自己眼前正在垂落的夕阳,自言自语。 “得尽快挣点钱了啊…” 第8章 宗族束缚 因为拥有完整的前世记忆,林昭虽然不算穿越,但是也算是重生了。 按照上辈子重生小说的进度来说,重生十三年,林昭应该已经在这个世界混出了一些模样,最起码也应该名震一方,不用再把张氏那种泼妇看在眼里,但实际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首先,林昭这辈子的家庭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帮着主家看田的分支而已,真正属于他家里的田地也就是一二十亩,连个小地主都算不上。 家庭条件摆在这里,注定了他们一家人在东湖镇接触不到什么大人物,况且林昭与林二娘两个人在这个家的处境堪忧,更不可能有什么接触外人的机会。 总不能拉着老爹林清源的手,张口吟诵几篇李杜文章,做一个“神童”罢? 诚然,拥有上辈子记忆的林昭,做一个神童并不是很难,但是先前他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真正出了名,是福是祸还分不清楚,况且卖弄诗文这种事情做起来有些尴尬,因此小林昭干脆就放弃了这条路,一点一点摸索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再有一点更重要的是…… 在这种家庭背景下,除了当神童之外,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办到的,别说是先前七八岁十来岁的时候,就是现在已经十三岁的林昭,走在越州府大街上,要是想要干什么事情,仍然会被当成一个孩子。 没有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本来就很难做成什么事情。 况且这一次,还是林昭第一次进越州府。 越州府的景象,与东湖镇又大不一样了,作为大周的江南重城之一,只越州城城里的人口,就早早的超过了十万人。 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个规模的城市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绝对的大城市了。 因为人多的原因,越州府里各行各业都很齐全,走在越州府大道上,随处可见住店的客栈之类,林昭从兴文坊出来之后,刻意走的远了一些,终于在一处胡同里寻到了一家叫做“君悦来”的小客栈,花了二十钱住了一个晚上。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林昭便早早的起床,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之后,下楼向客栈的伙计打听了一番附近有没有往外出租的小房子。 一般来说,只要有私有制存在,租赁这种东西就会应运而生,尤其是在相对繁荣的城市里,常人很难一下子掏出一大笔钱财来购买宅子,通常都是租住。 像是在都城长安那种大城市里,有些四五品的大官都买不起房子,只能赁屋而居,有些甚至一租就是几年十几年时间。 越州府也算是颇为繁荣的城市,自然是有房屋租赁的,这店小二听到林昭的问话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昭,再之后就是向林昭推荐自家的客店可以长住,见林昭不同意,他才开口向林昭推荐的附近的几个小房子。 这些房子的价格,都在三四百钱一个月左右,当然了,这是那种不带院子的民居,如果要带个小院子,一般就得一贯钱往上了。 林昭从家里出来,总共就带了一贯钱,他还要留一些自用,因此便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了个四百钱一个月的房子租住下来,好在这个时代不需要收押金之类,房东是个小老头,收了林昭四百钱之后,叮嘱了林昭几句,便转头走了。 林昭一个人的把行李搬进了这间屋子里,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之后,这才抬头看了一番这间房子。 越州城里的房子,只要是在坊里,一般都是带院子的,林昭租住的这个房子并不带院子,位于一个相对偏僻一些的角落里,房子很小,除了一张没有被褥的床之外,还有就是一个看起来许久没有生火的灶台。 这种条件,并不比林昭在东湖镇的那个住处好到哪里去。 林昭摇了摇头,简单收拾了一番,铺好床铺之后,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他坐在床边,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阳光,一时间有些失神。 自己带进城的这一贯钱,是母亲辛辛苦苦攒下来给自己读书用的,假如母亲知道了自己没能在林家主家读书,反而用这些钱在府城里租了个房子住下来,也不知道心里会作如何想。 而且,张氏那个泼妇,回东湖镇之后,一定不会替林昭隐瞒这件事,也就是说林二娘很快就会知道林昭在越州府的情况。 思来想去,林昭还是从行李中翻出了两张粗劣的草纸,用林二娘给他准备好的笔墨,在草纸上写下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主要是通知母亲一声,自己要在越州府住上一段时间,让她不要惦念。 写完之后,林昭认真的折好书信,准备明天一早让给城里送菜的郑伯,帮他把书信带回去。 因为奔波了一整天,写完信之后,林昭就觉得有些疲累了,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躺在这个他刚刚收拾好的小窝里,闭目养神。 这时候他虽然有些困倦,但是还不能睡。 身上的钱,只够他在越州府待一个月左右,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必须要赚到足够他在府城里生活下去的钱。 当然了,最好是能够在府城里买一套房子,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住,这样就不用再东湖镇继续看张氏的脸色。 对于林昭来说,这些都不是特别难以实现的事情,毕竟他脑子里有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但是现在摆在林昭面前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赚钱,也不是安身立命,而是如何摆脱张氏。 因为父亲林清源尚在,林昭与张氏还是一家人,没有分家,也就是说不管林昭挣多少钱,都是属于这个大家的,张氏可以随意支配。 除此之外,张氏还是林昭的嫡母,这种身份上的束缚,很有可能会束缚林昭一辈子。 少年人躺在床上,一边思索如何尽快在越州府里捞到第一笔钱,一边想着怎样才能与张氏撇清关系。 对于那个远在外地的父亲,林昭心里并没有太多恶感,但是对于这个刻薄蛮横的大母,他已经厌恶到了极处。 很快,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人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脑后,没有丝毫睡意。 想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林昭才缓缓闭上眼睛。 “暂时是要在越州府里挣一些钱,摆脱现在的窘境。” “但想要挣脱宗族束缚,单单做生意挣钱是不成的,就算挣了钱,只要经官府,恐怕也落不到我的手里。” 大周以孝治国,林昭与张氏的冲突只要经官,他几乎一定是败诉的一方。 “只能想办法,谋个官身了。” 少年人心中暗暗自语。 “有了官身,才没有人敢拿母亲的出身说事。” “有了官身,才不怕与张氏进衙门。” 第9章 打工人! 有着两世为人的经验,想要在越州城里挣点小钱并不是很难,比如说去路边支一个小吃摊之类的,很容易就可以在越州城里活下来,但是小吃摊这种东西,就算弄的再好吃,也需要一段时间来积攒口碑,短时间内并不会给林昭带来特别大的收益。 即便是在理想状态下,林昭的小吃摊生意火爆,仅凭他一个人也做不了多少份吃食出来,能挣钱是能挣钱,但也只是一些不入眼的小钱而已。 更重要的是,林昭前世今生都没有接触过这个行当,很多小吃他只吃过没有做过,即便照葫芦画瓢,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出爆火全城的吃食出来。 于是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林昭果断放弃了出摊的想法。 以林昭现在十三岁的身子,除了做小吃摊之外,其他可选择的行当就不是很多了,少年人一大早起床之后,坐在了自己的小窝里足足思虑了半个时辰,然而还是没有想到什么比较合适的行当,于是乎,他决定出门在越州城里转一转,做一做市场调研。 越州府是典型的江南城市,每条街都有一条河并行,走在越州府的街道上,就可以看到满城的小桥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然而现在的林昭却没有功夫观看这些风景,他在越州城里走了大半天,从城南的南街,一直走到城北的三埭街上,一直在沿街观望越州城的百姓民生。 这是一个相对完善的城市,各行各业都基本齐全,留给林昭挣钱的行当并不多,走到下午的时候,少年人在路边买了一张大饼,坐在路边一边啃着大饼,一边暗暗思量。 眼下,想要在越州城里尽快积攒本钱,与这些本就有的行当争食吃,显然不太现实,最好的法子是能够寻到一些行业的漏洞,或者说干脆凭空造出一个行当出来,这样才能尽快赚到钱。 想到这里,少年人三两口把手中的大饼啃下了肚,然后在大街上左右看了看,突然看到一家书铺,他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事情,迈步朝着这家书铺走去。 江南从来都是斯文元气所在,越州府更是文风蔚然,因此越州城里的书铺并不少,几乎每条街上都会有一两家,这些书铺有大有小,林昭走进的这家书铺,名字叫做三元书铺,算得上是中大型的书铺,门面就有三四间房子。 走进书铺之后,林昭先是随意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本,然后又看了看定价,心里就基本有数了。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时代已经有印刷术了,摆在书铺最显眼位置的书籍,就是几排明显印刷出来的印刷书籍,这些书籍大多是用来考学的书籍,比如说四书五经这些“教科书”以及给四书五经做注的“教辅书”。 再者就是朝廷里大人物撰写的书籍,以及时下比较流行的一些书本,都有印刷本。 除了这些印刷本之外,还有不少手抄本。 手抄本的书,相对就要冷门小众一些,当然了,也有一些手抄本的四书五经,是留给大户人家做收藏用的。 相对于印刷本来说,手抄本的价格要昂贵许多,有时候价格甚至会在十倍以上,印刷本一本书,一般在二三十钱到一百钱不等,而手抄本的书,有些甚至会卖到一贯钱以上! 哪怕是越州府的消费水平,一贯钱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就拿林昭的父亲林清源来说,他在邻府做师爷,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六十贯左右,除去开销能剩下一半,已经很不错了。 林二娘每天做刺绣,攒了这么些年,估计余钱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五贯钱! 心里大致有数之后,林昭便开始打量这家书铺的掌柜,这掌柜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年纪,面色白净,颌下留有一缕长长的胡须,看起来颇有些风度,比起林家的那位秦先生,竟然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对着这个中年人微微低头,开口道:“掌柜的,你这里招学徒么?” 这掌柜的姓谢,名字叫做谢三元,早年也是读书人,但是久考不中,连个秀才功名也没有取到,无奈之下只能弄了个铺面做起了书铺,到现在十多年时间过去,他这个三元书铺,在越州城里已经小有名气,大富大贵谈不上,但是靠着这间书铺,也已经在越州府里置了房产,做的很是不错。 他本来正在翻看一本新到的话本,听到声音之后,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容貌俊秀的少年人,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样子,谢三元微微一笑:“少年人,我这里已经有人做工了,暂不缺人,你到别家去看一看罢。” 小的书铺,一般都是买进卖出,赚转手的差价,大一些的书铺,一般都自己印刷,像三元书铺,就有自己的印刷作坊。 之前林昭一进门,就看到这个掌柜的两只手上都是墨迹,而且是那种洗不掉的墨迹,因此他才会向谢三元开口。 听到谢三元一口回绝,林昭并不气馁,只是对着谢三元笑了笑:“掌柜的,我工价便宜,一个月只要二百钱,也不要您管住,管两顿饭就成。” 此时的林昭,已经笃定这个世界的印刷水平,止步于雕版,最起码主流是雕版,但是他对于这个行当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因此他需要先在这家书铺里打一段时间工,一边了解这个世界的印刷水平到底到什么程度了,一边也要学着怎么去印东西。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看一看这个掌柜的品性如何,值不值得合作。 他一个穷小子,就算把活字印刷弄出来了,自己也做不成事业,必须要找人一起干才成。 此时越州府的工价,一个月大概在四百钱到六百钱左右,而且都是管吃管住,林昭提出来的二百钱,已经远远低于“普通工资”了。 他租房子一个月就要四百钱,两百钱的工资还不够房租费。 谢三元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然后叹了口气:“罢了,看你这个后生也是碰到了难处,不然不会说出这番话,你且在我这里帮帮忙,至于工钱,我也不会短了你,一个月给你四百钱。” 林昭连忙低头,对着谢三元作揖道:“林昭多谢东家收留。” 东家与掌柜两个词,暗中的意思便大不一样了,这谢三元的确是这间书铺的老板,闻言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我姓谢,谢三元。” “好生做事,要是没地方住,后院还可以空出一间房出来给你。” 第10章 职业上的烦恼(求收藏,求推荐票!! 从此,林昭也算是在城里有了个工作! 虽然这个工作的收入极其微薄,但是毕竟也算是一份收入,假如林昭搬到东家后院里去住,省下来房租,省吃俭用的情况下,一年还能剩下不少钱。 当然了,房租已经给了一个月,林昭自然不可能搬出来,况且他也需要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环境,想办法把活字印刷给弄出来。 第二天,林昭就去三元书铺上班了,谢三元先带他把书铺书架上各种书籍的定价熟悉了一番,林昭本来就聪慧,况且这些书籍的种类并不是特别多,只用了一上午,他就已经把三元书铺的书本价格记住了七七八八。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个身穿素裙的少女,手里提着饭篮,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书铺。 她声音清脆。 “阿爹,吃饭了。” 这会儿谢三元正在教导林昭如何与书铺里的客人砍价,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之后,脸色微变,立刻对着林昭说道:“你先到里屋去回避回避,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林昭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乖乖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迈步朝着后堂走去。 等林昭走开之后,谢三元才擦了擦手,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去迎接送饭的女儿去了。 从女儿手中接过饭篮,谢老板笑眯眯的说道:“大闺女今天给阿爹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这个少女,是谢三元的长女,名叫谢澹然,因为谢三元要在铺子里看铺子,有时候还要去印刷作坊里忙活,中午基本没有时间回家里吃饭,从三年前开始,谢澹然就开始每天到书铺里给老爹送饭。 听到了老爹的问话之后,谢澹然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头往老爹身后看了看,然后笑嘻嘻的说道:“阿爹昨天回家说铺子里招了个学徒,让我今日送两份饭食过来,怎么铺子里不见人?” 谢三元咳嗽了一声,挥手道:“那小子肚子疼,出去如厕了,不在铺子里,好了,饭送到了,你回去罢。” 谢澹然本来就是出于好奇,听到老爹这么说,又看了几眼之后,便失去了兴趣,对着老爹挥了挥手:“那女儿就回去了,阿爹你今日早点回家去,小弟他在学堂里淘气,被先生赶回来了,正在家里罚跪呢。” 谢澹然笑着说道:“阿爹你不回去,恐怕母亲要让他一直跪着了。” 谢三元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我谢家,没有读书的禀赋,罢了,你先回去罢,我下午早些回家去。” 谢澹然含笑点头:“那好,阿爹你尽早回去拯救小弟。”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突然回头看向父亲,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阿爹你为什么不让我见那个学徒?” “哪里有不让你见了?” 谢三元佯怒道:“说了那小子出门去了,为父还能哄骗你不成?” 谢澹然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谢三元望着自己女儿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要是你弟弟能有你这般聪慧就好了,一个女儿家,生的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他提着饭篮走回了柜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那小子生的油头粉面,俊俏得很,岂能让你见到?万一你看中了这个穷小子,到时候我这个书铺岂不是都要易主了?” 谢三元很是宠爱自己的这个长女,这些年不止一次的说过,将来女儿嫁人,要把这个书铺当做嫁妆陪嫁。 自言自语一番之后,他把饭篮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小子,出来吃饭了。” “尝尝我家……呃,我家夫人的手艺,比城里的大酒楼也毫不逊色。” 林昭这才从里屋走了出来,对谢三元道了声谢之后,便一起坐下来吃饭。 不得不说,这家老板很是厚道,管林昭吃不说,还让林昭与自己同吃,由此可见人品绝对不坏。 林昭一边吃饭,一边与谢三元搭话。 “东家,铺子里的书价我大多熟悉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印刷的作坊里看一看啊。” 谢三元放下碗筷,瞥了林昭一眼,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有作坊?” 林昭笑着说道:“上午在铺子里看了看,见不少书本都是新印出来的,因此猜想东家还有个印刷作坊。” 雕版印刷的难处在于,一套雕版只能印一套书,雕版制作麻烦,因此只有卖的特别火,或者非常热门的书才会拥有雕版,像谢三元家里的作坊,也就有十来套雕版而已,其中一部分是买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这些年自己弄出来的。 这些雕版极为珍贵,甚至会有其他印刷作坊的人过来偷! 林昭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的唇红齿白,看起来天真烂漫,谢三元也没有多想,低头扒了两口饭之后,开口道:“你先在铺子里帮忙就是,作坊那边暂时不缺人,等缺人了再让你过去。” 林昭心中暗暗皱眉,但是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都听东家的。”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林昭主动把碗筷洗刷干净,然后放回了饭篮里,到了下午的时候,林昭就已经把书铺里的书架全部记了下来,谢老板也懒得再盯着他,搬了把长椅半躺在书铺门口,闭目养神。 就这样,林昭每天准时准点去三元书铺上班,几天时间下来,谢三元对他已经十分信任,有时候甚至会把林昭一个人留在书铺里看铺子,他则能够抽空出去转悠两圈,或者躺在椅子上睡觉。 几天时间下来,林昭虽然没能进到印刷作坊里,但是却在慢慢学习印刷用的字体,以及这种字体的阴文。 唯一有些苦恼的是,因为他生的好看,有些来书铺里买书的女子,便会常常偷看林昭,性格外向一些的,还会主动与林昭开几句玩笑。 千金小姐还好,一般都有些矜持,但是一些代替自家小姐来买书的丫鬟们,便很是大胆,其中有一个在第一次见到林昭之后,第二天还给林昭送来了一盒点心,然后捂着脸就跑了。 还好林昭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少年,面对这些职业上的烦恼,处理的游刃有余,不至于手忙脚乱。 三元书铺的客流量,明显增加了不少。 第四天下午,林昭照常关了铺子,朝着自己的小窝走去,他租住的屋子距离三元书铺并不近,等到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黑了。 一推开门,林昭就感觉到了不对。 隐约之间,似乎有一股……血腥气? 第11章 江湖义士 这股血腥气并不重,但是十分明显。 林昭察觉到不对劲之后,果断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很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黑暗之中,一双手不知道从哪里伸了出来,直接搭在了林昭的脖子上,两根手指扣住了林昭的喉咙! 林昭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这两根手指上的力道,可以随意捏碎他的喉管。 于是乎,他很懂事的停下了脚步。 “噤声。” 黑暗中,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恶意。” 林昭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管这人是谁,能够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人应该不会动手打杀自己,少年人咽了口唾沫之后,声音有些颤抖:“敢问……壮士是?” “你把门关上,进屋来。” 林昭很乖巧的迈步走进了屋子,然后伸手把门关上。 见林昭如此听话,暗中那人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掐着林昭脖子的手,声音沙哑:“一个没有名气的江湖中人而已,有事情托付小公子去办。” 他松开林昭之后,林昭背靠着自家的木门,回头看了这人一眼。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隐约可以看到这人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汉,比现在的林昭要高出一个头还多,隐约可以看到,这人是佩刀的。 屋子里的血腥气就是从这人身上传来,很明显,他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杀了很多人,身上沾染了血腥气。 林昭咽了口口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声音仍旧有些颤抖:“请问壮士……有何吩咐?” 暗中这人多半是受了伤,往后退了几步,坐在的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开口问道:“你是……林家子弟么?” 听到这句话,林昭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他还是默默回答道:“壮士问得是兴文坊林家?” 这汉子点了点头,开口道:“越州府再无第二个林家。” 林昭这才苦笑道:“壮士恐怕是认错人了,我虽然姓林,但是是林家的旁支,不是兴文坊林家的子弟。” “姓林,便足够了。” 这汉子坐在椅子上,似乎是伤口作痛,他咬着牙说道:“有……奸人要害元达公,还请小公子你代我去一趟林家,知会元达公,让他务必小心谨慎,近一年时间最好不要出门……” 听到“元达公”这三个字,林昭愣住了。 他虽然在东湖镇长大,十来年也没有来过越州府,但是这汉子口中的“元达公”,他还真知道是谁。 林家诗书传家一百多年,几乎每一代都会有人中举人中进士,当代林家一共有两个在世的进士,其中一个在外地做知府,而另一个……则是官拜户部右侍郎的林简林元达! 这位元达公的经历堪称传奇,十一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十九岁金榜题名,中一甲第三名,成为大周的探花郎,此后在朝堂沉浮二十载,一路青云直上,最终做到了户部的右侍郎! 这种级别的官员,已经是金字塔塔尖尖上的那一拨人,是这个国家核心之中的核心。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位年仅四十岁就做到户部三把手的年轻侍郎,因为直言奏谏,在去年惹恼了皇帝,被罢官去职,赶回了越州老家。 尽管如此,这位林家神童的故事,还是在整个越州府里传说,尤其是林姓之人,少有不知“元达公”的。 林侍郎是在去年年初回的越州,他虽然也不是林家主脉出身,但是毕竟身居高位,回越州之后就被林家的大老爷林思正请回了兴文坊林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有余。 林昭眉头大皱,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壮士是如何知道有人要害元达公的?” 这个汉子咬牙道:“去年元达公上书参奏那个大奸臣,结果被反被此贼所害,丢掉了官位,那人心中恼恨元达公,因此要派人到越州来,谋害元达公!” “我等是在一个月前打探到这个消息,我兄弟几人……便赶到越州府来暗中护着元达公,一直到昨天……” 他说话断断续续,显然受伤不轻。 “昨天……我兄弟几人发现了那人的手下,交手之下,互有死伤……” “我兄弟四人,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如今已经无力护卫元达公,前几天……我等在林宅附近见过小公子,我……不方便直接进林家,只能请小公子去林家替我报个信了。” 林昭心里暗暗苦笑。 他原先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实在是太差,才会碰到这么一档子事,没想到自己早在几天前就被这些人给盯上了。 这汉子显然受伤不轻,此时额头已经慢慢见汗,说话也越来越模糊。 “元达公……是难得的好官,无论如何不能死在奸人手里,若是元达公也被人害了,朝廷便再没有什么希望了。” 他声音虚弱。 “小公子……帮一帮我……” “我有两处不解。” 见这人越来越虚弱,基本已经对自己形不成什么威胁,林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第一,如果真如你所说,朝堂里有人要害元达公,那为何元达公回乡一年他都没有动手,一直要等到今日?” 这个带刀的汉子闻言,竟然精神了一些,他微微冷笑道:“元达公去年上书参他,他当然不敢直接对元达公下手,因此要等上一年,才敢做出这种恶事。” 林昭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为何不自己去通知元达公?” “我等身上,都有官司,怕给元达公带来麻烦……” 得,合着还是一些恐怖分子。 林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暗暗吃惊。 按照通常情况来说,当官的与混江湖的,从来都是处在对立面的,而自己的这个同族长辈,做官竟然做到了让这些江湖中人舍身护卫,何其难得! 在林昭的记忆里,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在另一个世界的所有官员中,都寥寥无几。 这个壮汉似乎是失血太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看着林昭,语气之中已经带着一些恳求。 “还请小公子你……帮一帮忙!” 因为受伤实在是太重,说完这句话,他就有些坚持不住了,干脆瘫倒在椅子上,昏厥了过去。 而林昭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把房间里的烛火点亮,然后上下打量着这个壮硕的刀客。 他沉默不语。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自然是趁着这壮汉睡着,把他绑了送到衙门里去,这样多半还能领一份赏钱,至于那位“元达公”的生死,与林昭并没有太大关系。 第二条路,就是按照这人的交待,去给元达公报信,这样一来林昭很有可能得到一个朝堂大佬的好感,但是更有可能是被卷进一场朝堂大佬间的斗争之中! 对于现在的林昭来说,最合适的自然是选第一条路了。 此时,月光铺洒下来,透过窗户,罩在林昭少年人的脸庞上。 借着月光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此时的林三郎,心里颇为纠结。 第12章 我不是贪财的人! 此时的林昭,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如同一只小蚂蚁一样,真的陷入这种级别的漩涡之中,哪怕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小人物,可能也会有杀身之祸。 毕竟,这人口中的那个“大奸臣”,是能够轻易把身为户部侍郎的林简,撵回老家的大人物! 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究竟有多大的权势。 林昭又不像这个汉子一样,有一些功夫傍身,就算得罪了官老爷,也可以亡命天涯,他只是一个少年人,上面还有父母,他不可能轻易冒险。 如果是一个寻常的少年人,多半不会像林昭这样想这么多,但是林昭不一样,他两世为人,想的事情自然会周全许多。 此时,这个刀客已经在椅子上昏睡了过去,他身材高大,林昭也搬不动他,只能先把这人叫醒,然后把他搀扶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似乎受伤不轻,躺在床上之后,眼睛再也睁不开,迷迷糊糊就睡去了。 然后少年人把自己搬过来,自己坐在床边,静静的等着这人醒来。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林昭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眼睛,起身把这个刀客的佩刀卸了下来,藏在了屋子的柜子里,防止这人再度暴起,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 终于,天色差不多完全亮了起来。 在林昭床铺上睡了一宿的汉子,终于醒了过来,他刚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少年人坐在自己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在床上摸索了一番,才发现自己的佩刀也早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见他醒了,林昭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有些警惕的看着这人。 这个时候,如果这人还想要有什么其他的动作,林昭也可以从容跑出去,大不了先住在谢三元家里,避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刀客。 这人见状,先是有些发愣,然后苦笑道:“你别怕,我不是什么恶人,不会害你。” 林昭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所谓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心里没有半点规矩可言,一言不合就会动手杀人,我焉能不怕?”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林昭前世的时候,也曾经向往过快意江湖的大侠高手,但是后来长大之后才慢慢发现,武侠小说里的那些所谓大侠,所谓高手,其实颇为恐怖,因为他们会凭借一己好恶,去裁决所有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杀人……似乎都不犯法!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江湖中人与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中人有什么分别,但是做事当然是谨慎要紧,毕竟林昭家里还有个母亲需要奉养,他还想着将来挣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呢。 而且他现在已经有了挣钱的点子,最多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开始他的挣钱大计,这个时候,焉能以身犯险? 这刀客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意与林昭这个少年人争论什么,他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 “我想……喝碗水。” 林昭点了点头,转头去灶台旁边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放在这人手边,然后立刻退后几步,回到了安全距离。 这人似乎渴极了,很快把一碗水喝干净,然后长喘了几口气,开口道:“我姓赵,叫赵……” “停,我不想知道你叫什么!”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林昭便已经开始着急了,他连忙说道:“我们就是萍水相逢,我可以好心,收留你在这里养伤,等你伤养好了再离开,到时候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这些江湖中人,很多都是绿林中人,有可能还是土匪出身,按照惯例,知道他们的名字,就很有可能被他们杀人灭口! 因此,林昭当然不肯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赵姓刀客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这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像你这么怕……嗯,谨慎的少年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昭耸了耸肩膀,只当是这人在夸自己。 “我家里没有生火,你想吃什么,或者想要买药材之类的,我可以代你去买。” 林昭知道,这些跑江湖的人,自己就是半个大夫,会给自己看病拿药。 这个人点了点头,一口气说出了十来种药材,然后又让林昭给他买一些包子回来,林昭在纸上一一记下,然后估算了一下,对着这人伸手道:“这些药我不知道要多少钱,你先给一贯钱,多退少补。” 见这人神色有些呆滞,林昭继续说道:“按照附近客店的房价,差不多四十钱一晚上,你在这里住几天,我就收你几天的钱。” 说到这里,林昭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今天要去给你跑腿,所以要去跟东家告假,我一个月工钱六百钱,今天的工钱你也要补给我。” 见到林昭还在一点一点盘算,这个刀客哑然一笑,然后用右手勉力从怀里取出一小块金饼,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开口道:“这一小块金子,应该可以兑四五贯钱,你先拿去用,不够了我会再给你。” 这个时代,金银都不是流通货币,需要去钱庄兑换或者去当铺抵押,才能换成流通的铜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些药不能在一家药铺里买,不然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治外伤的药,可能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林昭把这块小金饼收进了袖子里,点头:“我记下了。” 见林昭收下这块小金饼,脸色苍白的赵姓刀客继续说道:“从方才到现在,你绝口不提元达公的事情,看来你是不愿意替我去送信了。” 林昭再次点头。 “我只是一个升斗小民,不想陷进朝廷的事情里去,我家中还有父母,万一陷进了什么祸事之中,可能还会牵连家人。” 这刀客面色平静。 “你收留我在家里,便可能是一件祸事。” 林昭咬牙道:“你以为我想收留你,还不是你自己闯进我家里来的?若不是……” 赵姓刀客瞥了林昭一眼,笑着说道:“若不是你怕我害你,这会儿已经带我去送官了,是不是?” 林昭抬头看了这人一眼,没有说话。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少年人。” 刀客这会儿已经有了一些力气,勉强从床上半坐了起来。 “你更像是山里的野狐,小心谨慎又多疑。” 林昭撇了撇嘴,不再理会这人,带上他刚写好的纸条,准备先去三元书铺跟谢老板请假,然后再去给这人拿药买吃的。 见林昭要走,赵姓刀客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要你去给元达公报信,我会给你报酬。” 林昭停下脚步,撇嘴道:“我虽然贪财,但却不会见利忘命,我说了,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情,你要不然去街上随意寻个乞儿去报信就是了。” “旁人轻易见不到元达公,而且还会凭生事端。” 赵姓刀客面色平静,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贯。” 林昭已经迈步家门半步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第13章 伏牛赵氏 “先给一半。”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刀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出这句话。 老实说,他是真的不想参与进这件事情之中,虽然这人口中的元达公,是自己同族的长辈,按辈分来说他还要叫上一声叔父,但是这位大人物长辈,林昭一次都没有见过,自然不肯为了他去趟进这趟浑水。 毕竟林简那种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轻易不会死,就算被人害了,也会引起朝野震动,而林昭这种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要是惹恼了谁,被莫名其妙杀了,除了双亲伤心,全村吃饭之外,根本惊不起任何波澜。 尽管林昭心里百般不愿意帮这个忙,但是一百贯……实在是太多了! 要知道,林昭的父亲在外地做师爷,知县老爷一年也就给他四五十贯钱而已,加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收入,一年一般也就六七十贯,运气好一些才能勉强上百贯。 他在外地做师爷,平日里自然有不少应酬,挣得不少,花销也不会太少,加上东湖镇还有一大家子要养,两个儿子还要读书,一年其实剩不下多少钱。 加上他们一家在东湖镇给主家看田的收入,整个东湖镇林家一年的余存,不会超过三十贯钱。 也就是说,一百贯钱大概相当于整个东湖镇林家三年以上的收入! 林昭现在在三元书铺做工,一个月的工钱不过四百钱,就算他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五贯钱不到,一百贯钱,他要挣整整二十年! 如果仅仅只是一百贯钱,林昭不会心动到这个程度,最关键的是他最近打算搞活字印刷,如果手上没有半点本钱,他就只能选择找类似于谢三元之类书铺老板合作,而且手里没有资本,就只能靠“技术入股”,偏偏活字印刷这种东西,除了制模子稍稍麻烦一些,其他并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 这个时代可没有专利保护。 到时候就算挣了钱,谢三元能分他多少,会分他多少,全看这位谢老板厚道不厚道了。 而如果林昭自己有一些本钱,可供选择的余地就会大上许多,到时候林昭是自己弄还是与谢三元一起弄,主动权就全部握在了他自己手中。 这个赵姓的刀客见到林昭这个模样,微微摇头,然后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块金饼,足足有先前那块金饼十倍大小。 “这些金子,在越州府任何一家钱庄,都可以兑出五十贯钱以上,这下小公子总应该帮我了罢?” 林昭盯着这块金子看了看,然后咬了咬牙,把它收在了自己袖子里。 “我会去帮你送信,但是能不能见到元达公,我也不敢保证,我帮你送了信,你把剩下的一半给我,如果送不成,我也算是冒了险,这块金子我只退你一半。” 赵姓刀客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小公子这个性子,倒是很适合走江湖,你这般聪慧谨慎,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害了你。” 林昭没有搭话,收起了这块金子,就要出门办事去,他刚转头,这刀客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我叫赵歇。” 林昭皱了皱眉头,只当是没有听见,继续朝外走。 赵歇咳嗽了两声,应该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也有些惨白,他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开口问道:“小公子就不好奇,为什么一个口信,值一百贯钱?” 这个世道,钱并不好挣。 黑道上,只需要十贯钱二十贯钱,就可以买通一些青皮去替你杀人,按照越州府的行情,送信这差事,按照路程远近一般就是两个钱到五个钱的价格,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到一百贯钱这种天文级别的数字。 林昭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不然没有人会花这么多钱让我去送个口信,不过我现在很需要这些钱,因此这件事我应下来了。” 林昭回头看了赵歇一眼,默然道:“我既然拿了你的钱,做了这件事之后,就算有什么后患,我也只能认了。” “我做了事,你给钱就是。” 赵歇这会儿虽然极其虚弱,但是听到林昭这番话之后,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好一个给钱就是,此间事了之后,小公子考不考虑去外面看一看?你这个性子很适合跑江湖,一起到越州府以外去见识见识,等你混个几年,一百贯钱也只是不起眼的小钱。” 林昭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我对跑江湖没有太多兴趣。” “况且我就是不到外面去,一百贯钱在我眼里,也未必就是什么大钱了。” 说完这句话,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在赵歇有些诧异的目光之下,迈步走了出去。 此时,这个少年人心里,颇有些复杂。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接下了这个差事,就会承担一些风险。 此时的林昭,如同一粒微尘一般,很难被那些大人物注意到,不过一旦真的被人注意到了,也就意味着很容易被那些大人物轻轻一拂衣袖,扫得灰飞烟灭。 不过,他愿意去赌。 一百贯钱,对于现在的林昭来说,太重要了。 当然了,此时的林昭还可以选择带着怀里的这块金子,携款潜逃,但是一想自己收的钱,是来自于那些高来高去的游侠儿,江湖客,他就熄了这个念头。 这些人是轻易得罪不得的。 你赖了旁人的钱,最多是去官府吃一顿官司,要是赖了这些人的钱,说不定哪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脑袋就跟身子分家了! 离开了家里之后,林昭先是跑到三元书铺里,与老板告了一天的假,此时林昭刚刚上班没有几天,谢老板就有些不太乐意,不过一想这小子这几天靠着一张小白脸,给书铺招揽了不少生意,谢老板就摆了摆手,准了林昭的告假。 离开了三元书铺之后,林昭先是前后去了四五个药铺,把赵歇要的药材买齐,同时在其中一家药铺买了个熬药的罐子,从药铺里出来之后,林昭又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统统弄好之后,便拎着这些东西回到了家里。 因为赵歇行动不便,林昭还帮着他把药材下了药罐里,点了火开始煎药。 这药得煎两个时辰以上,林昭放好了木材之后,简单收拾一下,洗干净手之后,就迈步走了出去。 半躺在床上的赵歇,看着林昭在房间里忙活,等林昭忙完就要出门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劳烦转告元达公,就说伏牛山赵家,永远感谢他老人家的恩德。” 林昭皱了皱眉头,微微点头之后,迈步走出了自己的小窝,朝着越州府兴文坊走去。 第14章 仙风道骨林元达 林昭记性很好,尽管兴文坊他只住了一个晚上,但是路径已经记得很熟,走到兴文坊门口的时候,他简单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到了林家的大门口。 站在林家大门口,林昭有些尴尬。 上一次,他是用林家子弟的身份进入了这个宅子,并且成功见到了林家的家长林思正,不过只在林家大宅里住了一个晚上,就有些狼狈的被赶了出来。 如果仅仅是被赶出来,那倒也没有什么,主要是林昭离开之前,还打了林家的那个下人林福,事后虽然林家没有追究,但是毕竟是闹了一些不愉快,此时林昭再一次登门,多少会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过想到了自己怀里的那一块金子,林昭咳嗽了一声,迈步走了上去,敲了敲林家的大门。 开门的门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见到林昭之后,老头脸色立刻绷了起来。 林昭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老人家,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林昭求见元达公。” 这门房老头瞥了林昭一眼,闷哼了一声:“我认得你,你前几天来家里进学,被大老爷赶了出去,恼羞成怒,临走之前还打了林福那小子一顿,若不是大老爷在意家门脸面,此时已经揪你去送官了,大老爷没有上门找你,你反倒找上门来了!” 老头子一把揪住林昭的衣袖,叫嚷道:“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大老爷,让大老爷用家法办你!” 林昭微微皱眉,从这老头手里抽出自己的袖子,然后从腰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递在老头手里,无奈道:“老人家,上一次是你们家那个林福出言辱我,我出手还击而已,这一次我上门是有别的事情,劳烦向进士老爷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大事相告。” 这一小串铜钱,大概有七八十钱的样子,对于一个门房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外快,老头子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这个前几天还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声音立刻低了不少。 “你想见侍郎老爷?” 现在林家的家长林思正,比林昭高两辈,林简只比林昭高一辈,本来林简在家中应该被称为少爷才是,但是他地位太高,官位也太大,因此林家的人都称呼他为侍郎老爷。 林昭点了点头。 “老人家帮忙通传一声就行,成与不成,这些钱都给老人家喝茶。” “元达公若是肯见我,我再给老人家一百钱喝茶。” 林昭在林家打人的事情,其实不算是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林昭就算再是旁支,也是正儿八经的林家大家族的子弟,林福只是一个下人而已,门房老头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开口道:“那好,我去侍郎老爷那里通传一声,侍郎老爷见不见你,都不干老头子的事。” 林昭微笑道:“这是自然。” “老人家只要在元达公面前,提起朔方二字,元达公多半就会见我了。” 朔方这两个字,是赵歇交代林昭的,按照赵歇的说法,那个在朝廷里谋害元达公的大奸臣,似乎是朔方那边的大将军之类,手握兵权,很是厉害。 老头子上下打量了林昭几眼,转头嘀咕了几句,便朝着府内走去。 大约过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老头子重新来到了大门口,他目光有些古怪的看向林昭,开口道:“你随我来罢,侍郎老爷愿意见你了。” 林昭微微低头,跟在这个老头身后,进入林家大宅,不过这一次他们走的路径,与林昭上一次走的路截然不同,老头七绕八绕之后,把林昭带到了一处园林门口,他开口道:“这是家里的代园,老老爷在世的时候修成的,侍郎老爷返乡读书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园子里。” 林昭微微点头,没有搭话。 江南大族,只要有点钱就会热衷于修园子,林家自然也不例外。 他跟在这老头身后,在园子里绕了许久,才看到了一排建筑,老头在这里止步,开口道:“侍郎老爷就在前面的书房里,你自去罢,老头子要回去看门去了。” 林昭点了点头,正准备朝着这排房子走去,瞥眼突然看见这老头并没有走开,他才恍然想起方才应下的事情,连忙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钱,递在这老头手里。 “险些忘了。” 老头笑呵呵的收下这串铜钱,塞进了袖子里,开口道:“你这个后生倒是说话算话,看面相也不像是恶人,多半是林福那小子真的招惹了你。” 说完,他弯着腰转身走了。 林昭给他的这些钱,足够他出去好好喝上一顿了。 而林昭则是走到了林简的书房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缓缓敲门。 “后生林昭,求见元达公。” 由不得他不紧张。 林昭来到这个世界十三年了,平日里见到最大的大人物,无非就是林家家主林思正而已,而这位元达公,曾经官拜户部侍郎! 这种级别的官员,比起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丝毫不逊,甚至于还要强上一筹,山阴的县令,越州的知州,在这位曾经的侍郎面前,都只能算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虽然林简现在已经不在职了,但是他不是因为触犯国法被罢官,而是因为得罪了人,他现在才四十岁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重新起复,再次回到山顶上去。 林昭只敲了一次门,便垂手等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房门才慢慢打开。 一个面色白皙,留了三缕长须,身着素白道袍,手捧书卷的中年人,大袖飘飘,站在了林昭面前。 如同山上神仙一般,仙风道骨。 林昭只看了他一眼,竟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便微微低头,作揖行礼道:“后辈林昭,见过元达公。” “方才我听郑伯说起过你。” 中年人微笑道:“他说你是四房那边清源兄长的三子,按辈分你应当叫我一声七叔。” 这是林昭与这个时代的理念差别,他并不把同族的人当成自家人,而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南方人,宗族观念极重,同宗同族便是一家人,关系很是亲近。 林昭低头道:“见过七叔。” 林简点了点头:“郑伯说,你有大事相告,还提起了朔方……” 他看向林昭,面色平静:“你这个年纪,应该还没有出过越州,如何知道朔方的?” 林昭拱手道:“侄儿是受人之托,来向七叔报信。”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把遇到赵歇的事情前后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个赵歇说,他是伏牛山赵家的人,他说朔方的那个大将军,派了刺客来刺杀七叔……” “他们兄弟,已经替七叔挡下了一些。” 说到这里,林昭咬了咬牙。 “这个赵歇,受伤极重,据他说他兄弟四人只剩下他自己,他重伤之下托付于我,不似……不似作伪。” “七叔……千万当心。” “伏牛山赵家。” 林简把手中捧着的书卷背负在身后,先是微微皱眉,然后才缓缓舒展。 “想起来了,南阳的伏牛山。” 林简点头道:“我在那里做过几年官。” 第15章 为什么? 林简的履历十分顺畅,他中了进士之后,先是在翰林院待了五年,然后就外放到地方上做了南阳郡守,此后辗转数地,最后成功回到京城里,任户部郎中,再之后一路升到了户部右侍郎。 林简把林昭拉进了自己的书房里坐下,还亲自给林昭沏了杯茶,然后让林昭详细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面对林简,林昭自然不会有所隐瞒,除却一百贯钱的事情被他隐去之外,林昭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统统说了出来,林简坐在林昭对面,饮了一口茶水之后,微微叹了口气:“早年在南阳郡的时候,伏牛山上有一个很大的村寨,约莫有数千人,被本县官吏欺压,险些就竖旗造反了,那时候为叔还年轻,也是满腔热血,就出面惩治了当地的县官,把这件事平息了下来,此事原本我都要忘了,不曾想这个村寨的人却没有忘。” 林简这番话说的颇为平淡,但是只要细想一番,就可以想明白其中的凶险,他少年及第,哪怕在翰林院待了五年,外放到南阳的时候也就二十四五岁而已,这个年纪相对来说还颇为稚嫩,按理说应该要跟地方官员和光同尘,安安稳稳的做完一任走人了事,但是林简那时候却因为一个村寨,选择与地方上的豪强官吏对抗,已经颇为难得。 说到这里,林简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些赵家人即便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过来知会我一声,我小心一些也就是了,如何就能够与那些刺客拼杀厮斗……” 元达公摇头道:“如今数人因我而死,心中着实难安。” 伏牛山赵家寨,在官府看来也就是个普通的村寨而已,但是实际上却类似于一个江湖门派,他们人数有数千人,凡是姓赵的,几乎人人习武,而且族内还专门有人跑商做生意,在南阳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势力。 江湖中人最是念恩,当年如果不是林简,赵家寨多半就只能硬着头皮竖旗造反了,因此林简卸任南阳郡守之后,赵家寨的人也依旧记着他,去年知道林简被人陷害丟官之后,赵家寨就派人到长安去探访消息。 江湖中不乏有消息灵通之辈,因此才被赵家寨的人查到了有人要暗害林简的消息。 林昭坐在林简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七…七叔,赵歇所说的朔方……” 林昭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林元达微微皱眉,开口道:“本来不该与你提起,但是既然你掺和进来了,就与你说一说,为叔本来是在朝廷里任侍郎一职,去岁在朝廷里因为上书更替朔方军将领,惹恼了康贵妃,才丢了官回乡读书。” 说到这里,林简闷哼一声:“康家把持节灵州,已经两代人,从康庆宗到现在的康东平,父子两个人已经执掌朔方军十四五年,十多年前又有康贵妃入长安,仗着天子宠信,更加为所欲为。” 说到这里,林简有些不忿,闷声道:“朔方糜烂,每年只会向国库伸手要钱,这一点朝廷人人人皆知,又人人不言!” “我任户部侍郎,负责朝廷各项度支,见朔方军军费糜巨,自然看不过去,于是便向天子上书,请更替朔方将领,却因为这一份奏书,便丢了官位,灰溜溜的离开长安。” 说到这里,林简摇头道:“没想到,我丢了官之后,康东平仍旧不肯放过我,居然敢派刺客到越州来刺杀我,愈发肆无忌惮了!” 林昭听完之后,心中大抵对赵歇口中的“大奸臣”,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皇帝的小舅子,手握军权的朝廷大佬,更可怕的是,那位“康贵妃”,在朝廷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轻易把一个户部侍郎撵回老家去! 想到这里,林昭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对着林简低头道:“既如此,七叔你千万要注意安全,这个……最近轻易就不要出门了,平日里的吃饭喝水,也都注意一些。” “那人既然敢派刺客来刺杀七叔,多半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世道浑浊,方有康氏作乱,你放心,为叔是惜命之人,既然知道有人要害我,自然是不会到处乱跑的。” 说到这里,林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递到了林昭身边,然后开口道:“这是我寄存在大通钱庄里的一笔钱,约莫有两百多贯,你拿去交给那个赵家寨的人,留给他治伤以及安葬兄弟。” “本来我应该亲自去看一看他的,但是我现在不太方便出去,见了他也是给你们惹祸,你代为叔向他道一声谢,给他作个揖。” 值得一提的是,大周是没有纸币的,林简给林昭的这张纸,只是他放在钱庄里钱财的存单,一共有两百四十多贯,这种存单不能用来交易,去取钱的时候不止要有单据,还要报上林简的姓名,或者是提前约定的一些暗号信物之类,才能从钱庄里把钱取出来。 因为铜钱比较重,碰到大宗交易的时候,一般都是用金子交易,或者是带着这种存单去钱庄现场挤兑。 林昭把这张纸收进袖子里,恭声到:“侄儿都记下了。” 给了钱之后,林简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金子,放在林昭面前,笑着说道:“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一点钱给你拿去零花。” 林昭也不客气,伸手把这块金子收了起来。 “多谢七叔。” 林简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面目清秀,容貌极佳的后辈,开口道:“刚才我听郑伯说起过你的事情,你本来是要来家中家学读书的,是因为母亲出身,被赶了出去,是不是?” 林昭点头道:“是。” 林简微微摇头,皱眉道:“家里越来越不像话了,父母出身,与你有什么关系?回头我与大伯说一声,让你仍旧在家中读书,平日里也可以到我这里坐一坐,我有时间也会教一教你。” 其实林简是个相对淡泊的人,平日里很少与别人有什么人情往来,对于家中的后辈也不是特别上心,他之所以有意拉林昭一把,大抵是因为这个后辈……… 长的很顺眼。 林昭并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对着林简低头道:“多谢七叔提携,只是侄儿已经不准备考学,也不用在主家读书了。” 他抬头看向林简,笑着说道:“这天底下不止科考一条路子。” 林简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哑然一笑:“你说的不错。” “考学这条路走到极致,无非也就是为叔这样而已,说给人赶回来就给人赶回来了,你志不在此,我不强求你。” 他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笑着说道:“本来准备明日出去钓鱼来着,听到你的消息,也就不打算出门了,你今天几句话可能救了我的性命,以后碰到什么难处了,可以来这里寻我。” “我与郑伯交代过,他会带你过来的。” 林昭起身,对着林简恭敬作揖。 “多谢七叔。” 告别了林简之后,林昭快速离开林家大宅,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人,一把推开自家摇摇欲坠的木门,三两步走到了床边,狠狠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赵歇。 赵歇这会儿仍旧不怎么方便动,被林昭的眼神看的毛毛的,他皱眉道:“小公子你做什么?” “为什么不说清楚?” 林昭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看着赵歇。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口中的那个大奸臣,是一位……” “节度使!” 第16章 讨康贼文! 节度使啊! 尽管林昭现在并不知道朔方军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听到林简说到“持节”二字的时候,他心就跟着抽了抽。 持节二字用在其他地方,无非就是奉命牧民守土而已,但是放在灵州,放在朔方,就意味着这个康东平大将军,就是灵州节度使,朔方节度使! 地方军政,俱在节度使一人,说他是小国王也毫不为过! 武将本来就比文臣危险,轻易招惹不得,更不要说是这种级别的武将了! 假使现在暗处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林宅,他们就一定会发现,从林昭进入林宅之后,林简便一次都没有出来过,那么即便林昭再如何不起眼,也一定会被这些暗处的人注意到! 虽然不能确定这些朔方派来越州的人,会不会无聊到对自己下手,但是如果林昭事先知道了对方节度使的身份,不要说一百贯钱,就是二百贯钱三百贯钱,他也不会轻易点头答应。 赵歇被他看的浑身都不舒服,皱眉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林家子,一查就可以查出来,林家每天进出那么多人,你根本不起眼,注意不到你身上去,康东平就算再如何残暴,也只是要对元达公一人下手,不可能对整个越州林氏下手。” 他看着林昭,开口道:“这就是我为何来寻你的原因,找任何人去送信,都可能会害了他的性命,你去报信是最安全的。” 林昭眉头微微舒展,但是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他咬牙切齿道:“不管怎么说,这一趟风险太大了,一百贯不够!” 赵歇先从怀里取出另一块金子,结清了给林昭的尾款,然后苦笑道:“我也没钱了。” 他一介江湖中人,根本不可能带太多钱在身上,随身能够拿出一百贯钱,已经十分难得了。 他看着林昭的脸色,有些无奈的说道:“我那把刀价值不菲,你非要要钱,就把它拿去当了就是,但是当票须得给我,我还得把它赎回来。” 江湖中人一般都很看重自家兵器,赵歇能够说出这句话,已经非常难得,林昭撇了撇嘴,从袖子里取出林简给他的那张白纸,摊开放在赵歇面前,开口道:“这是元达公让我转交给你的银钱,给你治伤以及安葬兄弟所用,一共是二百四十三贯钱,等你伤好了,去钱庄里提出来。” 林昭闷哼道:“本来应当分我一半的,但是你们赵家寨死了人,我不好意思多要,这些钱你拿二百贯,剩下的零头给我就是。” 赵歇看着面前的钱票,微微有些动容,他摇头叹息:“时隔多年,元达公一如当年一般,谦谦君子。” 林昭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不过他还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七叔说,本来他应该过来看你的,但是怕给我们两人招祸,因此让我代他向你作揖。” 说罢,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裳,对着躺在床上的赵歇深深一揖。 “越州林氏,感念赵家寨恩义。” 赵歇神色大变,不顾身上的伤口,就要挣扎着起身,连连摆手:“元达公是赵家寨的大恩人,这如何当得……” 这个时代很重礼仪,林昭与林简是叔侄关系,他代替林简作揖,就如同林元达亲自到场作揖一样,没有什么分别,赵歇当然不肯受这个礼数。 他着急之下,险些跌下了床,又扯动了身上的伤口,额头立刻见汗,背上伤口也沁出了鲜血。 林昭无奈摇头,上前搀扶住赵歇,开口道:“没有什么当不得的,人命关天,你们家为七叔死了人,他给你们磕头都不为过,自然受得他这一揖。” 赵歇勉强坐回了床上,因为疼痛,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当年若非元达公,赵家寨上下两千多人,恐怕都已经人头落地了……” “一码归一码。” 林昭把他扶回了床上,然后把药罐里煎着的药倒了出来,放在了赵歇身边,开口道:“七叔让你在我这里好好养伤,但是提前说好,你伤好了之后立刻从我这里离开,我不想跟江湖中人沾染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林昭又补充了一句。 “你每天的花销,我都会记下来,然后从这笔钱里抵扣。” “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小小年纪,怎么会如此市侩?” 赵歇摇了摇头:“你与元达公,一点也不像。” 林昭此时,的确很需要钱,他需要尽快积攒起自己的原始资本,让自己与母亲两个人先过上好日子,但是有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要用这些资本,抬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不然就算再有钱,也要被“嫡母”二字,压上一辈子。 “我又不是他儿子,怎么会跟他相像。” 林昭懒得与赵歇说话,简单收拾了一番家里之后,便锁门出去了。 他从一早上起床开始忙碌,到现在水米未进。 不过这一天的忙碌不是没有收获,连带着赵歇还有林简两个人给他的散碎金子,他今天一天时间,净入一百一十贯钱左右,算上赵歇欠他的四十三贯,一共是一百五十三贯钱。 这笔钱,对于当下的林昭来说,简直是太关键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昭除了给赵歇采买药材食物之外,仍旧照常去三元书铺上班,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毕竟对于林昭来说,一百贯钱只是最基本的本钱,真正要赚大钱,还是得先弄出活字印刷,因此三元书铺的工作,暂时是不能丢的。 重新上班的第三天,林昭正在柜台上打着算盘,计算着上个月书铺的收入,这是谢三元交给他的任务之一。 因为用毛笔一点一点算太过麻烦,林昭干脆列了个表,正拿着一杆细毛笔,趴在柜台盘算。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店家,我要订一套雕版。” 林昭闻言,立刻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人,手里拿着两三页纸,站在三元书铺的门口。 订雕版可是一桩大生意,本来正躺在门口闭目养神的谢三元,立刻睁开眼睛,满脸笑容迎了上去。 老板上了,林昭也就装作没有看到,继续低头算账,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门口的客人扔给了谢老板五贯钱的定金,把几章白纸留了下来,转身走了。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现送到印刷作坊肯定也来不及了,谢三元就把这三张纸放在林昭面前,开口道:“先收起来,明天一早送到印刷作坊那里去刻板。” “什么人家啊,两三张纸就要制一套雕版。” 林昭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接过这几张白纸,下意识的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只一眼,他立刻就呆住了。 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的题目,赫然写着几个俊逸潇洒的大字。 “讨康贼文!” 林昭顿时汗毛炸起! 第17章 等明年罢! 这两三张纸上,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几乎全部都是在痛骂朔方节度使康东平,把持灵州,拥兵自重,祸国殃民! 文中甚至还隐隐提到了那位被天子宠溺到极点的康贵妃,不过毕竟是天子家事,哪怕是林元达也不敢过多提起,只是一笔带过。 文章末尾,一句话颇为醒目。 “朔方之于大周,已成脓疮而非癣疥,此时剜疮吮脓,尤未晚也。”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三岁稚子持刀过市,亦有凶相,何况康贼?” 一篇文章,行文流畅,大意是那位康东平大将军,不仅日益骄横,而且康家把朔方军十多年,已经有了造反的资本。 用身怀利器这四个字形容康东平,不可谓不诛心。 更重要的是,文章末尾甚至还有林简二字的署名! 林昭手里拿着这几张白纸,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相比较来说,站在一旁的谢老板就要淡然跟多,他看着林昭的表情,笑着说道:“用不着这样吃惊,读书人提笔骂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像这样不仅骂人,还要制一套雕版出来印出来骂人,就不是很常见。” 林昭指着最后的署名,看向谢三元:“东家不认得元达公么?” “咱们越州的探花郎,越州城里谁人不认得?” 谢三元微笑道:“探花郎光顾咱们书铺,是咱们的荣幸,明天书铺你自己一个人看着,我要亲自去作坊,给林探花制版。” 林昭在三元书铺已经干了七八天了,此时已经颇得谢三元信任,肯让他单独在书铺看店了。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林昭把清算好了的账册递在谢三元手里,然后关了店门,在街上随便买了点吃食,便回了家里。 回到家中之后,林昭犹豫了一下,便与赵歇提起了林简作文声讨康东平一事,赵歇听了之后,也是忧心忡忡。 那位康大将军,如今在朝廷权势极重,等闲的宰相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更不要说是一个已经赋闲在家的户部侍郎了。 赵歇摇头苦笑:“元达公还是太过刚直了,这样正面得罪康东平,可能就不止是暗处的刺杀这么简单了,惹恼了康东平,他可能会上书参奏元达公诬告,他背后有康贵妃,假如天子……” 说到这里,赵歇抬头看向林昭,声音有些沙哑:“小公子,要不然你再去一趟林宅,去劝一劝元达公?” “我如何劝他?” 林昭白了赵歇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今天距离我上一次去林宅,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七叔他是想了整整三天之后,仍然想要这么做,可见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这种人一旦下定决心,如何是旁人能够劝得的?” 赵歇面色凝重。 “我要给家里人写一封信,让他们去长安探一探情况,如果有什么祸事,也好提前知会元达公。” 伏牛山赵家寨,足有两三千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村寨,而更像是一个江湖门派,能力很大。 说着,赵歇就让林昭给他准备笔墨。 此时的林三郎,已经不像刚进越州城时那般贫穷,从赵歇身上拿到了一百多贯钱之后,他在越州城里买了一些还算不错的笔墨纸砚,告别了之前用草纸写字的穷日子。 他把笔墨纸砚放在赵歇面前,然后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刀客,极为笨拙的握住了毛笔…… 得,原来是个文盲。 林昭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拿过毛笔,把纸也拽到了自己面前,没好气的说道:“你说我写,代写一封信五十钱。” 赵歇欣然接受,咳嗽了一声之后便开始口述。 写完信之后,林昭便不再理会赵歇,而是蹲在门框上,捡起他昨天在市场上买的枣木,用刻刀开始在枣木上刻字。 这些枣木被锯成一个个小方块,大约只有一指宽,而且木质坚硬,想要在上面刻字颇为困难,林昭已经刻了一整天,还没有成功过一次。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没有接触过雕刻这门手艺,暂时也进不去三元书铺的作坊学习,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琢磨。 他现在有钱了,不必在意房租之类的问题,有的是时间去弄这个,等把这个弄出来了,他就可以正式开始捞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了。 赵歇的伤势是背上给人砍出了两刀七八寸长的伤口,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比他刚到林昭这里的时候好上了不少,甚至已经可以勉强下地,他从床上走了下来,迈步走到林昭旁边,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正在忙碌的少年人。 “小公子你在做什么?” 林昭手中的动作不停,淡淡的说道:“在挣钱。” 赵歇有些诧异的看着林昭手中的小木块,开口问道:“这如何能够挣钱?” “做出来自然就能挣钱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少年人就着灯光,在枣木上一点一点刻出他白天在三元书铺学到的阴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半个月时间过去。 此时,越州城已经进了三月,天气慢慢的暖和起来,林昭每日仍旧是白天去三元书铺上班,晚上回自己的小窝雕刻枣木,经过半个月的尝试,他已经刻出了几十个有模有样的字,等把常用字都刻出来,第一套活字的模子也就成了。 这天傍晚,林昭一如平常的朝着自己的小窝走去,走到门口之后,才听到了房间里传来交谈的声音。 听了一会儿之后,发现两个声音他都认识,于是林昭也松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伤势已经好了五六成的赵歇,给林昭开了门,林昭往这个大个子身后看了看,果然看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在了自己房间里。 林昭连忙走了上去,对着这个中年人低头拱手行礼:“侄儿林昭,见过七叔。” 这个中年人,正是林简林元达。 此时,他手里拿着昭雕刻好的两块枣木,正在烛光之下细细观望。 听到了林昭的声音之后,他才把手中的枣木放下,脸上露出笑容:“三郎回来啦。” 林昭苦笑道:“七叔你原本就得罪了那位康大将军,前段时间又作文声讨朔方军,那位康大将军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七叔一个人离开林家大宅,太危险了……” 林简笑了笑。 “放心,我天黑之后一个人从后门出来的,没有人看见我到你们这里来了。” “况且现在,康东平已经不敢杀我了。” 这位元达公哈哈一笑:“我去岁参他,他今年才敢派人杀我,现在我写的那篇文章,已经在长安城里流传,他想要杀我,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林昭先是愣了愣,然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去年林简上书参奏康东平,然后丟官回乡,康东平顾忌影响,不敢立刻对林简下手,要等一年时间才敢派人暗杀,现在林简又写文章骂了康东平一顿,如果没几天就被杀了,康东平难脱罪责。 最起码,也是难逃嫌疑。 这么做,虽然有些道理,但是还是有些行险,林昭摇头道:“话虽如此,七叔你还是……”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林简给打断了。 这位元达公手里拿着两块刻好的枣木,对着林昭问道。 “三郎,这是何物?” 第18章 好粗的大腿! “这是何物?” 林简手里拿着这两块枣木,满脸好奇。 他今天晚上过来,是想当面向赵歇道一声谢,顺便出来走动走动,进了林昭的屋子之后,与赵歇说上几句话,他就看到了角落里这些用枣木锯成的方块。 这些方块上雕刻的阴文,他自然是认得的,与印章上阴文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印章上一般都是三四个字,最少也是两个字,一个字的印章极少,更不要说这么多小木块上都是一个字了。 见他拿起自己刻了许久的模子,林昭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七叔,侄儿最近在一家书铺里做事,学到了一些阴文,因此在家里就试着能不能刻出来。” 林简笑眯眯的看向自己这个远房的侄子,微笑道:“刻着玩会用枣木?这东西可不算便宜。” 林昭被戳穿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便开口说道:“既然七叔问起来,我就实话实说了,这东西是我用来做活字的模子,准备做成之后印书用的。” 林简一时半会没有想明白,他微微皱眉道:“这东西如何印书?一个字一个字蘸墨么?” “与雕版类似。” 本来这种用来赚钱的想法,轻易是绝不能与旁人说的,但是眼前的这个远房七叔,与林昭身份悬殊太大,想来他也不一定看得上这一点蝇头小利,而且以后如果碰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如果这位前任的户部侍郎能够给他做靠山,那么对于林昭来说,越州城里就没有什么难事了。 想到这里,林昭低头捡起几个枣木块,开口道:“需要印什么书的时候,只要把这些常用字拼在一起,放在一个木框里固定住,就等于是弄出了一个雕版,这种东西刻起来不比雕版省时省力,但是只要凑齐一套常用的字,便可以千变万化,不用一套书出一套雕版。” “侄儿把它称之为活字。” 林简听到这番话之后,脸色也变了变,他随即蹲下身子,把林昭刻好的那些枣木块捡起来,从里面捡出了四个字,四个木块拼在一起,凑成了“上善若水”四个字。 林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随即抚掌感叹。 “果然是千变万化,这样只要刻出三五千个字,就差不多可以把天下的书籍统统印出来!” 他又弯下身子,在这几十个枣木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林昭,脸上带了一些笑意。 “你一个少年人,应该是头一次进城,从前也没有接触过书铺这个行当,如何想出来这个主意的?” “因为侄儿需要挣钱。” 这一次,林昭回答的毫不犹豫。 “书铺里,印刷出来的书一般要便宜一些,但是一套雕版制作起来太过繁复,因此书铺里只有很少一部分书是印出来的,大部分还是手抄本,相对于印刷本来说,手抄本的价格太过昂贵了。” “一本手抄的《蓝山集》,在三元书铺里要卖到一贯五百钱,有些字数多一些的,还要更贵一些,假使这些书本都能用活字印刷出来,成本将会大为降低。” 林简字元达,号蓝山先生,林昭口中的《蓝山集》,就是林简这些年诗文的合集,这位探花郎在大周名气极大,蓝山集自然卖的不错,尤其是在越州府,销量一直很好。 但是即便如此,至今也还没有哪个书铺,制出了蓝山集的雕版。 毕竟蓝山集洋洋洒洒数万字,制出雕版的成本太高,还不如请人一部一部抄写。 说到这里,林昭语气有些兴奋了。 “等侄儿把这东西弄出来,印刷成本将会大为降低,到时候别的书铺卖一贯钱两贯钱,侄儿只卖四五百钱,就可以挣到大笔钱财。” 看到林昭这个模样,林简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大多数人都是中年之后,才会唯利是图,你怎么这般年纪,就一心只想着挣钱了?” 林昭对着林简笑了笑。 “大概是这些年吃了点苦头,总想着多挣一些钱财傍身。” 听到这里,林简便没有再说话了。 他也不是林家主脉出身,林昭出身林家四房,他是出身林家三房,小时候的日子也不是特别好过,不过好在他是一个神童,早早的考学中举,三房也因为他这个探花郎,渐渐兴旺起来。 因此,他确实没有吃过太多苦头。 “你这个想法,很是不错。” 林元达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虽然你初心是为了挣些钱财,但是你想出来的这个东西,却是个好东西,一旦全国大规模推行,那么书籍价格最少会下降两三倍甚至更多。” 林简面色有些严肃:“我大周至今还有不知道多少读书人买不起书籍,许多都只能借阅之后,自己抄录,有些稍穷一些的乡村私塾之中,几十个蒙学孩童,甚至一本书也没有。” “这东西弄好了,功德无量。” 林昭对着林简笑了笑:“七叔,我不想功德无量,我现在只想赚点钱,这东西给您看见了,我也实话跟您说了,您可不要传出去。” “侄儿还指望这个挣点钱呢。” “早晚会传出去。” 林简微微皱眉:“你这个想法虽然奇妙,但是并不复杂,人家只要知道了你这个东西,立刻就可以学会。” “侄儿没有指望这东西能够保密多久。” 林昭低头道:“但是只要我小心一些,两三年时间应该还是可以的,三年时间,这东西就能给侄儿挣到不少钱财,至于三年之后,其他书铺会不会争相效仿,就与我无关了。” 这个时代没有专利可言,别人学去了就是别人的,因此活字印刷,林昭也没有打算吃一辈子,他只打算用这个捞到第一桶金,然后抽身离开。 林简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沉默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开口问道:“你准备如何挣钱?” “侄儿现在在三元书铺做学徒,那家的东家是个纯善之人,他家里有一处印刷作坊,侄儿准备与他一起合作,把活字印刷做起来。” 元达公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不管怎么说,你把这东西做起来,怎么也能够降低越州书价,我就不拦着你了。” “但是三年之后,这东西最好可以推行天下,让我大周,人人都可以有书读。” 林昭微微低头,笑着说道:“那三年之后,就由七叔出面,把这东西推行天下。” 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功德,如果由林简口中说出去,那不管怎么样,他林元达就注定名垂青史了! 哪怕是林简的心性,此时也微微有些触动,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怀里摸索出一块檀木牌,递到林昭手里,开口道:“外人纯善不纯善,你一个少年人也看不真切,大利当前,那谢三元究竟会如何做,谁也说不分明,你拿着我的牌子,若他有什么地方欺辱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不管是告到县衙还是府衙,为叔都可以出面给你说话。” 有了这句话,元达公这个大腿就算是抱上了,林昭大喜过望,立刻对着林简弯身行礼。 “多谢七叔!” “自家人用不着称谢。” 林简又捡起一块枣木,打量了一番之后,微笑道:“看得出来,你练过一段时间的字,但雕刻与写字不同,算是另一门手艺,你刻的这个字实在是不成样子,这活字你如果准备自己刻,我认识一个刻石的老匠人,你可以去他那里请教请教。” 第19章 你想干什么?! 有了林简的这块牌子,林昭这段日子所承担的风险,就已经算是物超所值,毕竟他这个远房的七叔,可不是普通的朝廷官员,而是正四品的京官! 大周的官制,官员品级普遍不高,一品二品多半是绶给致仕在家的老人,三品四品,才是朝廷真正手握实权之人,毕竟高如六部尚书,也不过是正三品而已,有些中枢之中的宰辅,甚至都只是四品官而已! 也就是说,以林简现在的地位,不需要熬任何资历,只要皇帝点头,他就可以没有任何阻碍的入朝拜相,成为大周的宰辅。 当然了,现在的林简略有些落魄,被皇帝从长安赶回了老家,但是即便如此,林简在越州府里还是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不管是山阴的县令,还是越州的知州,碰到林简都要规规矩矩的行礼,每个人都要给林简几分面子。 毕竟这位前任侍郎,今年才四十岁出头,对于一个四品官来说,这个年纪实在是年轻的有些过分了,谁也说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就会重新起复,再一次高居云端之上。 况且林简为官多年,不乏有门生故吏,哪怕他不做官,他在官场上的影响力,在越州城也几乎可以横行无忌了。 而林昭如今能抱上了这条大腿,就算承担再多风险,也是值了。 毕竟只要有林简的这块牌子在手里,虽然不一定能在越州府里欺负谁,但是越州城里再没有人能够欺负林昭了! 林简留在林昭的屋子里,与林昭和赵歇各自说了几句话,便动身离开,临走之前,这位元达公伸手拍了拍赵歇的肩膀,开口叹道:“早年在南阳所作所为,乃是为官者本分,我从来也没有放在心上,不曾想赵家寨的人却如此上心,如今贵寨之人因我而死,林简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他对着赵歇微微低头,欠身道:“赵家寨死伤之人,还请赵兄弟妥善收葬,林简身上事了之后,一定亲自前往祭拜。” 赵歇大概是三十岁年纪,比林简小了十岁左右,因此林简称呼他为兄弟。 赵歇心中大为触动,就要下跪给林简磕头,还是一旁的林昭眼疾手快,搀扶住了他,才没有让他跪下来。 这厮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好,一旦动作太大,估计伤口会崩裂开来,到时候又要在自己家多住几个月。 赵歇虽然没有跪下来,但是却是满脸惶恐,对着林简低头道:“当初若非元达公,赵家寨上下两千七百多人,估计都难有活路,这一次来越州之前,家中长辈说了,赵家无论死多少人,也不能让贼人伤到元达公一根汗毛。!” “元达公是赵家天大的恩人,赵歇万万不敢受恩人礼数。” 对于这些江湖中人来说,向来是恩怨分明,林元达对赵家寨有恩,赵家寨的人就会心甘情愿替他去死,没有半点怨言。 林简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们就多一分危险,我这便回去了。” 他看向赵歇,开口道:“你在我侄儿这里好生养伤,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去代园寻我。” 赵歇恭敬低头:“小人遵命。” 与赵歇说完话,林简又拉着自己的侄儿林昭走到屋外,见四下无人,他才缓缓说道:“这些赵家人至于今日,全是因为为叔,为叔现在有一些麻烦,不能亲自照顾他,就只能托付给你,让他在你这里养伤了。” 林简面色严肃:“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越州林氏不知好歹。” 林昭点了点头,开口道:“七叔放心,侄儿会好生照顾他的。” 林简这才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如果缺钱了,就去代园寻我。” 说着,他迈步往外走了两步,开口道:“再有就是,你那个活字的想法很是不错,如果能弄出来,是大周万民之福,你要多上点心,那个什么三元书铺,能不去便不要去了,缺钱我这里可以给你,你直接去周先生那里学篆刻就是。” 他口中的周先生,就是他先前让林昭去学艺的篆刻大师。 林昭微微摇头,低头道:“七叔放心,这东西我一定尽快弄出来,至于周先生那边,我就暂时不去打扰了,等有难处的时候,一定过去请教。” 林简微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林昭跟着送了一两步,然后对着这个人形大腿作揖道别。 “七叔一定当心,那些恶人多半不会轻易放过你。” 元达公没有回头,但是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信。 “三郎放心,为叔做了二十年官,也不是全无本事,不会说死就死了。” 说罢,这位大周的探花郎背负双手,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昭在路边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便回家去了,刚进家里,赵歇就连忙问道:“元达公呢?” “走了。” 林昭打了个哈欠:“他老人家哪里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走了?” 赵歇额头冒汗,开口道:“你如何不提前与我说?他老人家要走,我却躲在屋子里没有相送,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你的那份,我代你送了。” 林昭白了这厮一眼。 “你现在身上的伤势,出去走上一圈,又要在床上多躺一个月。” ………… 又过了几天之后,林昭大致弄了一百多个活字出来,他弄了一个木框,把这些枣木刻成的模子找平,然后刷上墨水,贴上白纸,印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张活字印刷成品。 不过结果并不如林昭想象中那么完美。 首先,那些枣木块并不整齐,想要找平十分困难,再加上木质上会有纹理,以及他所用的墨水并不是专门用于印刷的墨水,因此印出来的第一版,字迹模糊不说,而且排版也不是特别整齐,根本就达不成印刷书本的质量。 不过这本来就是第一次试验,尽管失败了,林昭也并不气馁,只是找来一桶桐油,把这些枣木块统统刷上桐油,放在通风口慢慢阴干。 弄完这一切之后,林昭在自己打的地铺上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便又爬了起来,赶去三元书铺上班。 经过十来天的接触,谢三元对于这个生的好看,又会算账的伙计十分满意,很是大方的给林昭加了二百钱一个月的工资,这样林昭的工钱就来到了一个月六百钱! 差不了已经超过了越州城的平均工资。 到了中午的时候,谢老板的女儿照常过来送饭。 此时林昭已经在三元书铺做了小半个月的伙计,一直非常好奇这个每天来送饭的东家小姐到底生得什么模样,于是乎他笑呵呵的对谢三元说道:“东家,你家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十来天了也不让我见到?” 这小子终于暴露了! 狼子野心啊! 谢三元暗暗警惕,开口道:“我家姑娘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见到了非吓死你不可!” 说着,他又把林昭推进了书铺的里屋,然后自己一个人出门去谢澹然那里取饭,等谢澹然走远之后,他才把林昭叫出来,两个人坐在一起干饭。 林昭毕竟是年轻人,谢三元还在埋头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然后看着自己的老板,咳嗽了一声。 “那个……东家,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你小子又打什么歪主意?” 谢三元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警惕的看着林昭。 “我家闺女自小怕生,从来不见外人!” 第20章 精明的谢三元 从林昭来到三元书铺开始,谢三元对他就一直有所防备,倒不是说觉得林昭的人品不行,而是这个少年人,生得实在是太过英俊了一些,一旦给自家那个十五岁的大女儿看到,自己这份家业多半就要落入这小子手里! 林昭有些无语的看着自家的老板,开口道:“与东家的女儿无关,是有一桩生意要跟东家商量。” “生意?” 听到与自家女儿无关,谢三元这才放下警惕,低头又扒了口饭,含糊不清的问道:“你小子都混到在书铺里做工了,能有什么生意跟我商量?” 此时是中午,书铺里没有什么客人,林昭从袖子里取出两个从家里带出来的枣木块,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对着正在埋头吃饭的谢三元开口道:“东家看一看这两个物件。” 谢三元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两个木块,放在手里把玩了一番之后,微微皱眉:“这是你弄出来的?刻出来的阴文不太规整,但是也勉强成样子了,但是刻这个东西出来有什么用,哪有一个字的印章?” 这两个木块上,一个刻了水字,一个刻了火字,林昭找来一张白纸,把两个木块拼在一起,然后印在上面,转头对着谢三元笑着说道:“东家,你干了半辈子书铺,应该知道,假如这木头上上蘸了墨,就能在纸上印出字来。” 谢三元先是没有想明白林昭的意思,但是他毕竟在这个行当干了近二十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先是瞥了林昭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东家的作坊里,现在有几套雕版?” 谢三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十套左右。” 雕版印刷的技术,在另一个世界里大概应用的一千多年时间,并且在活字出现之后,也一直没有被活字印刷取代,自然有它的优势在,比如说一套雕版,只要保存的足够好,可以用上上百年甚至一两百年,传给子孙后代。 谢三元二十来岁开始做书铺,做了几年之后开始搞自己的印刷作坊,十几年时间里通过购买收罗以及自己花钱请人制作,费了不知道多少力气,才弄到了八九套书的雕版而已。 这些雕版,才是谢三元的财产里最为宝贵的东西,他这个三元书铺将来或许真的会留给自己的女儿做嫁妆,但是这些雕版,是一定会传给幼子的。 但是雕版印刷,也有它的弊端存在,那就是每一套书都要有自己的雕版,一页纸就是一块版,制作起来费时费力。 有些字数多的书籍,一套书就有几百数千块刻板! 谢三元作坊里的那八九套雕版,基本都是四书五经类之类的经典,每一套书最多也就是二三百块刻板而已。 林昭脸上的笑容收敛,面色严肃了起来。 “东家,假如咱们能弄出足够多的这种小型字模,不用很多,只要五千个左右,再多印一些常用字,用木框把它们拼在一起,到时候天下万千书籍,东家想印什么就可以印什么!” 林昭这番话虽然诱人,但是其实是有问题的。 首先有些人著书,很喜欢用一些生僻字,因此只要是字,不管再如何生僻,都要弄出来一个,这样算下来,一套活字的模子估计得两三万个字。 除此之外,这些字模也不会自动变化,印完一套书之后,就要有人重新排列下一本书,其中的工时,也就比刻一套板稍微轻松一些。 再者就是使用寿命。 一套雕版保存的足够好,可以用许多年,而活字的寿命远不如雕版,这也是另一个世界里,雕版一直没有被淘汰的原因之一。 除开这些因素之外,还有就是印刷的质量问题,雕版一体成型,活字的印刷质量肯定是要略有不如的。 这些问题,对于先前的林昭来说,只能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全部去解决完了,才能真正拿去做生意,按照林昭先前的预估,他估计要花半年时间扑在这上面,才能有所成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林昭的身后,站着一个无比粗壮的大腿,现在的林昭只需要提出一个思路,然后再出点钱算作投资,结下来的事情可以交给相对专业的谢三元去处理。 谢三元不行,林昭还可以在越州府里另找一个人去做这个生意,反正现在,越州城没有几个人能够坑害他! 谢三元看着眼前的些两个木块,皱眉思索了许久,然后缓缓问道:“这是什么材质的?” “枣木。” 谢老板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个法子,我第一次听说,成与不成,我要自己试一试,但是你方才说要跟我做生意,你先说说看,怎么个做生意法?” “这东西并不复杂,别人一瞧就会,因此不能给外人瞧见。” 林昭沉声道:“如果这东西可以弄,到时候我出一百贯,东家你也出一百贯,我们再弄一个印刷作坊,这个作坊印出来的书,可以优先在三元书铺售卖,不过三元书铺的收益要分我一成,这个作坊的收益,须得分我一半。” 谢三元终于严肃了起来。 他忍不住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你有一百贯?” 林昭笑了笑:“如果没有,我也不敢跟东家提这个事。” 这下,谢三元彻底正经了起来,露出了他属于商人的一面。 他能够在越州府做二十年生意安然无恙,自然不可能像明面上看起来这样平庸,这位谢老板低头思考的一会儿之后,抬头看向林昭,开口道:“我有两个问题。” 林三郎笑呵呵的说道:“东家尽管问就是。” “第一,如果这东西可以弄出来,你为什么不自己弄,反而要分出一半给我?” “因为我对这个行当一窍不通。” 林昭笑着说道:“我先前几次想要进作坊里看看,东家你都不许,既然我不懂,只能找懂的人一起做了。” 谢三元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方才你也说了,这东西并不复杂,旁人一瞧就会,如今你给我看了,我要是抛下你自己去弄,又当如何?” “二百贯钱,我自己也可以拿的出来。” “东家不是这样的人。” 林昭笑眯眯的说道。 谢三元皱眉道:“假如我是呢?” “你在我这里做了这么多天的事,没有让我瞧出半点不对,今天你突然跟我提了这件事,应该有所准备才是。” “元达公知晓此事。” 林昭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道:“我算是他的后辈。” “元达公……你是越州林氏的子弟?” 林三郎点了点头:“林家旁支。” 谢三元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如此,我就明白了。” 林昭苦笑道:“平日里看不出来,东家竟然如此精明。” 谢三元呵呵一笑,没有理会林昭,而是把目光看向桌子上的两个小木块,微微有些出神。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假如这东西能成,三元书铺,可能会成为……天下第一书商!” 第21章 人生初见时 有了越州林氏,或者说林元达这面大旗在,林昭与谢三元的合作就算是正式成立了。 这位做了二十年书铺的谢老板,对于这件事很是上心,当天就把林昭给他的两块枣木带了回去。 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林昭已经看了半天的店,这位谢老板才堪堪赶到,只不过他手上脸上都是墨迹,很显然不是从家里过来的,而是从印刷作坊里过来的。 他的神色颇为兴奋,一进门就对着林昭说道:“这东西我连夜回去试了,今天一大早我又去作坊里弄了一早上,虽然用木头做印模,可能会有一些问题,但这东西确实能成。” 说着,他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白纸上简单印了十几个字,显然是谢三元一早上在印刷作坊里弄出来的,他神情振奋,开口道:“这是我试了一早上的成果,虽然效果仍然没有雕版的好,但是已经勉强可以成书。” 林昭把这张纸接了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张纸上的字迹,略微有一些模糊,而且有些地方还会出现木质的纹理,没有雕版印出来的那么清晰,不过如谢三元所说,的确已经到了可以成书的水平。 对于书本来说,能让人认清楚字迹,就算是勉强合格,只要价格足够低,质量差一些也有的是人买账。 林昭看着这张纸,低头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上辈子最终淘汰雕版的活字,应该是铅活字才对,木活字从头到尾都没能取代雕版,只不过相对于木活字来说,铅活字就要麻烦许多,需要用铜模做出来,真要弄的话,估计要半年甚至一年时间,才能真正弄好。 不过谢三元仍旧很振奋。 他对林昭开口道:“下午,我便去找人订下契书,你我二人各出一百贯,再新开一家作坊,五五分账。” 林昭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个行当里的许多事情我都不懂,只能有劳东家奔忙了。” “这都是应当的。” 谢三元哈哈一笑:“这桩买卖,你能分我一半,是看得起我,你在店里看店就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说到这里,他看了林昭一眼,开口道:“你放心,我这人做生意,二十多年没有短过谁,我去操办这件事,不会少了你一个钱。” 林昭微笑道:“我自然信得过东家,不然也不会与东家一起做这桩买卖。” 林昭自然是放心的。 此时他身后有一个粗壮到不行的大腿,更重要的是那个大腿很明显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谢三元如果坑他,他那个七叔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就是关系的好处,有了这一层关系在,林昭就不用亲自去奔忙,可以安安心心的躺着挣钱。 当然了,林昭与林简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特别近,林简之所以会插手进来,是因为那天晚上,林昭跟他有过一个暗处的交易。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三年之后,这种活字印刷可能慢慢泄露出去,到时候就由林简正式把这个新技术公诸天下。 说的直白一点,林简得其名,林昭得其利。 好名声并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林简也没有因此做出什么恶事,能够耐心的等上三年,这位元达公,已经展现了足够的君子之风。 两个人约定好了之后,时间久差不多到中午了,谢三元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这会儿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他躺在了自己的那张躺椅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三郎,我有些困了,先眯一会儿,等下午再去找人起契书。” 说完,谢掌柜躺在躺椅上,因为过度困乏,很快就睡了过去。 林昭点了点头,又在店里招呼了几个客人,还被个大户人家的丫鬟调戏了一番,到了午时之后,因为都要回家吃饭,店里便很少再有客人,林昭把被客人翻乱的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坐回了柜台。 他刚刚坐下来,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清脆声音。 “阿爹,吃饭了。” 这半个月来,这个声音每天都会来给谢三元送饭,可是谢三元每天都不肯让林昭见到人,因此虽然听了半个月的声音,但是林昭一直不知道这个东家的女儿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他下意识的瞥了谢三元一眼,见谢三元还在熟睡,林昭眼珠子转了转,从柜台离开,朝着外面走去。 因为林昭在店里的原因,这半个月谢澹然来送饭的时候,谢三元总是不许她进去,而是让她在门口等着,于是谢澹然呼唤了几声之后,便老老实实的提着饭篮,在门口等着。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家书铺里,走出来一个眉目俊秀的少年人,少年人先是犹疑了一下,然后迈步朝自己走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是谢家姐姐吗?” 少年人声音很是好听:“我是林昭,在书铺里做工的。” 谢澹然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她看着少年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说道:“是……我阿爹呢?” “东家他在里面睡着了。” 林昭笑着说道:“谢家姐姐把饭篮给我就行,我喊东家起来吃饭。” 谢澹然脸色有些微红,伸手把手里的饭篮递了过去。 林昭接过饭篮之后,微笑道:“吃了半个月姐姐送的饭,现在才知道姐姐生得这样好看,先前东家一直跟我说,姐姐生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 林昭在东湖镇的时候,并不擅言辞,到了越州府打工之后,每天与书店里的客人接触,偶尔还会被觊觎他帅气的丫鬟们调戏,这会儿嘴已经甜了许多。 谢澹然被他说的脸色通红,低头呸了一声,啐道:“阿爹他还一直说你口歪眼斜,满脸生疮呢……” 林昭脸色一黑,这才知道谢老板这半个月一直在自家女儿面前诋毁自己。 说旁的倒也罢了,但是居然说自己丑!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见他这般表情,谢澹然忍不住掩嘴一笑,对着林昭说道:“好了,你快去与阿爹吃饭去吧,再不吃一会儿该凉了。” 林昭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说着,他对着谢澹然点头致谢:“多谢姐姐的饭食。” 一对少男少女正在店门外交谈的时候,正在书铺躺椅上“熟睡”的谢老板,小心翼翼的睁开了一只眼睛,瞥了一眼门外。 见两个人正在说话,谢老板连忙又闭上了眼睛,心里暗自嘀咕。 “要不是你小子是越州林氏子弟,身上能够随意拿出一百贯钱…” “你这辈子都休想见到我家大闺女!” 第22章 林老板的悠闲生活 有了第一次见面之后,谢三元便不再阻挠二人见面,而且接触到活字之后,这位原本已经处在混吃等死状态的书铺老板,仿佛重燃了第二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四处奔忙。 两个人签下契书之后,谢三元很快就把新的作坊弄了起来,然后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新的作坊里,琢磨着怎么把活字给早点弄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林昭给谢老板提供了不少建议和意见,不过他作为外行人,并没有过多参与进开发的过程之中,大部分时间他都留在三元书铺看店。 很快,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林昭晚上回去照顾卧病在床的赵歇,白天正常去三元书铺看店,偶尔也会与谢三元坐在一起商量一些作坊里出现的问题,当然了,这段时间里,他也给母亲写了几封报平安的信,信里大概的意思是他在城里读书,让母亲不要担心。 林昭的母亲林二娘,非常执着于功名,她这么多年过得再苦,都没有半句怨言,一心只想着儿子能在科考之中寻到一条出路,如果被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城里打工,多半会到城里来,把林昭给捉回去。 为了自己的大业,林昭只好对母亲说谎,说自己在城里寻了个学堂,之所以不告诉母亲自己在林家家学里读书,是因为以张氏的刻薄性子,多半会把城里的情况告诉林二娘。 这段时间里,在谢三元的不懈努力之下,第一套木活字已经基本弄了出来,这天早上,谢三元异常兴奋的带着一张印满黑字的白纸,回到了三元书铺。 此时,他身上的衣服差不多沾满了墨点,很显然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位谢老板十分努力。 “林昭快看,这是我们第一套活字印出来的单页!” 这会儿已经进了四月,林昭正在柜台计算三月份书铺的收益,听到了老板的话之后,他停下了手中的毛笔,接过这张纸看了看,只见这张纸上虽然仍有一些不太干净的墨迹,但是整体字迹已经十分清晰,比起传统的雕版虽然逊色一些,但是并不差到哪里去。 林昭放下这张纸,对谢三元笑着说道:“东家动作好快,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摆到书铺里售卖了,东家准备先印哪一本?” 谢三元眼睛里密布血丝,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之后,开口道:“我这段时间都在忙活这个,还没有想着印哪一本,林昭你心思活泛一些,你说我们先印哪一本?” 林昭低头思考了一番,然后缓缓说道:“那……先印个一千本《蓝山集》出来,如何?” 蓝山集是林简的文集,林简林元达,在整个大周都颇有些名声,作为越州人,他在越州的名声更大,只不过这个时代买书的人其实并不是特别多,因此哪怕是林简的故乡越州,也没有蓝山集的雕版。 谢三元沉吟了一番,开口道:“大规模刊印,要知会元达公一声才是,还要分元达公一些钱才是。” “这个我去说,东家你去印就是。” 林昭微笑道:“但凡是读书人,多半都想著书立说,元达公知道咱们给他印书,心里也会高兴的。” 谢三元点了点头,开口道:“既如此,从明天开始,我就开始印《蓝山集》,不过这书的定价,还要商量商量。” “东家尽管去印就是,售书这件事交给我,一千本书最多两个月,我就可以全部卖出去。” 蓝山集现在只有手抄本,在越州各书铺的价格应该是一贯钱到一贯五百钱之间,而印刷出来的成本就要低上很多,到时候林昭在门口挂上一个《蓝山集》三折四折的牌子,有的是人过来抢购。 探花郎的书啊! 越州城里谁不想攀上元达公的关系?哪个读书人不想拜在元达公门下? 谢三元点了点头,刚想继续说话,就听到店门外传来自己女儿清脆的声音。 “三郎,吃饭啦。” 谢三元原本兴奋的脸色,立刻变得面目阴沉。 这一个月来,他并不怎么在书铺里待着,因此女儿过来送饭的时候,一般只有林昭一个人在店里,没想到短短一个月,自家女儿对这小子的称呼都变了! 谢三元黑着脸,迈步走了出去,看到了自家的女儿,正步履欢快的朝着书铺走来。 谢三元板着个脸,不悦道:“一口一个三郎,没有看到为父也在这里么?” 谢澹然不知道父亲也在,看到谢三元站在自己面前,立刻有些脸红,低头道:“阿爹也在这啊,我还以为阿爹在新作坊那里。” 谢三元闷哼了一声,伸手从女儿手里接过饭篮,开口道:“好了,你回去罢,我跟那小子还有事情要谈。” 这时候,林昭也从书铺里走了出来,他对着谢澹然点头致谢:“姐姐辛苦了。” 谢澹然先是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又抬眼看了一眼林昭,随即低下了头。 “那我便回去了,你们早些吃饭,莫要凉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刚走出四五步,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然后急匆匆的跑远了。 等她走远之后,谢三元拎着饭篮回到了屋子里,准备坐下来吃饭,打开饭篮之后,看到饭篮里有半只烧鸡,谢老板更是勃然大怒。 “难怪你小子最近一个月长胖了不少!” 林昭也不生气,笑呵呵的坐了下来。 “东家不要生气,兴许是送给东家吃的呢?” “胡说八道!” 谢三元怒声道:“若是送给我的,如何先送到你这里来了?” 林昭笑呵呵的把饭食从饭篮里取出来,摆在了桌子上,提醒道:“东家快吃饭罢,一会儿该凉了。” “等咱们的作坊挣了钱,我一天给东家买一只烧鸡下酒。” 谢三元不屑的撇了撇嘴,然后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他嘴上生气,但是吃完饭之后,便又离开书铺,去新作坊忙活去了,蓝山集是林简这些年的诗文总集,其中大多是他所写的文章,加在一起有近十万字,活字印刷需要把那些字模排版,这也是一项耗时的工作。 谢三元离开之后,林昭坐在柜台后面,开始摇头晃脑的计算上个月的账册,有客人进来,他便起身招呼客人,偶尔会有一些小丫鬟走进书铺,也不买书,就笑嘻嘻的看着林昭,有时候一些大胆的丫鬟在临走之前还会故意把一些香囊之类的物事,丢在书铺里。 林昭也不在意,一般都是细心收好,等下次见到的时候,再还给人家。 对比谢老板的忙碌生活,林昭反而更像是三元书铺的东家了。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林昭照常关了铺子,锁门回家。 这种悠哉的日子,林昭过得还是很开心的,最起码比在东湖镇放牛要舒服许多,唯一有些不好的就是,不知道母亲在东湖镇过的怎么样。 按照这个进度,到了年底的时候,他应该就可以把母亲从东湖镇接到城里来了。 当然,这个时代与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说离家住便离家住了,但是这时候有宗族,有规矩,林昭一个少年人离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想要把母亲带出来,就不是很容易了。 尤其是还有一个招人厌的大母。 少年林昭走在越州城的大街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需要他去打破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第23章 少年,练武吗? 回到家之后,林昭才发现一直躺在床上的赵歇,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 算一算时间,赵歇已经在自己这个屋子里躺了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林昭都只能在地上打地铺。 这位伏牛山的江湖客,是在与朔方的刺客交手的时候受伤,伤口在后背,一共被砍了三刀,好在他身子骨健壮,又安心休养了一个多月,这会儿不能说已经痊愈,但是已经好了大半,再养个两个月,就能大好了。 见到林昭推门进来,正在屋子里活动的赵歇,抬头对林昭笑了笑:“小公子回来了。” 林昭每天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吃食,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他把手上拎着的饭食放在桌子上,瞥了赵歇一眼:“能下地了?” 赵歇点头道:“今天白天我自己试了试,后背已经不是特别疼了,就下地走了走,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多月,应该就能大好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我们寨子的人,再有两天就到越州了。” 伏牛山在整个江湖上,都算得上是一个势力,毕竟一个寨子上下两三千人,没有哪个门派的人数能赶得上,而且赵家寨传家的功夫颇为厉害,整个南阳郡少有敌手。 林昭这才抬头看向赵歇,开口问道:“你要走了?” 赵歇再次点了点头。 “这一次离家,已经有半年多了,上一次与朔方的人交手,随行的兄弟死了三个,家中的妻儿很是担心,我要回去看一看。” 林昭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先前一直说有三个兄弟死了,是你的亲兄弟么?” “不是。” 赵歇摇头道:“赵家寨的男丁九成姓赵,都算是同族,因此同辈的都以兄弟相称,我家在寨子里地位高一些。”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我父亲是族长。” 这就说的通了。 林昭先前一直有些奇怪,这个刀客的三个兄弟死于非命,按理说他应该想办法去给这些人收尸才对,但是事实上他闯进自己家中住下来之后,便没有怎么去过问那些“兄弟”的后事,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悲痛的感觉。 虽然江湖中人淡泊生死,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才是。 现在林昭才想明白,那些人明面上是赵歇的兄弟,实际上应该算是赵歇的属下或者说随从才是,毕竟一个寨子好几千人,虽然大家都姓赵,但是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了。 这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刀客,才能眼睛都不眨拿出一百贯钱让林昭送信,对于普通的江湖客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 二十贯钱,就足以买凶杀人了。 在江湖厮混的人,多半都是穷鬼。 林昭坐在自家的桌子旁边,然后从一旁取来这些日子的账单,一一核算之后,开口道:“先前七叔给了你二百四十贯钱,你这一个多月的花销,本来都应该从里面扣除,不过一个多月下来,我发现你这人还不错,这些钱就算了,明天我去钱铺把这二百多贯钱提出来,给你带回去。” 赵歇哈哈一笑:“这段时间小公子一直斤斤计较,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大方起来了?” 林昭撇了撇嘴:“还不是怕你不高兴,把我还砍了?” 先前赵歇躺在床上的时候,对林昭毫无威胁,那个时候林昭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赵歇已经可以下地走路,双方的战斗力,开始悬殊了起来。 林昭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那晚赵歇闯进来的场景。 那天,重伤垂死状态下的赵歇,尚且可以轻易制住他,而且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只要赵歇轻轻一使劲,他这条小命也就没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武功这种东西存在,但是就目前看来,赵歇这厮的战斗力,远胜常人。 赵歇无奈的看了林昭一眼,开口道:“看来小公子对于我们武人,有许多误解,别的江湖中人暂且不说,最起码我们伏牛山的人,从来都是仗义行事,从来不会伤害无辜。” 说到这里,赵歇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昭,笑着说道:“小公子练过武没有?” 林昭摇头道:“没有。” 赵歇活动了一番之后,重新坐回了床上,开口道:“如今这个世道,不怎么太平,各州都有山贼匪盗,边关还有康贼作乱,小公子现在年纪还小,不妨学一些功夫傍身,这样将来走出越州的时候,也会安全一些。” 林昭找了个火盆,把这些天记的账册,统统扔进火盆里烧了,一边烧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会走出越州?” 他这些天之所以记账,是不想与这个江湖中人沾染任何关系,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转化为金钱,这样两个人分开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恩怨纠葛,但是事到临头,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收赵歇的钱了。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赵歇,林昭估计很难接触到林元达那种级别的人物,他自然不太好意思再去跟赵歇要钱。 赵歇微笑道:“我今年三十岁了,在江湖上也跑了十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自然能够看出一些东西,小公子你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做事不慌不忙,章法严谨,而且还极为聪明,像你这样的人物,一个越州是关不住你的。” “你将来一定会到更大的地方去,去洛阳,去长安。” 说到这里,赵歇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再过两天,我的亲兄弟会来越州接我,到时候如果小公子不嫌弃,我让他在越州留几天,教授小公子一些粗浅的功夫,给小公子防身之用。” 林昭有些犹豫:“我这个年纪,还能练么?” 按照他上辈子看的武侠小说来说,一个人练武的最佳时机应该是五岁八岁,他现在已经十三岁接近十四岁了。 赵歇笑着说道:“练武什么年纪都能练,年纪小了反而会伤身体,小公子这个年纪正好,勤练个三年,便能小有成就。” 林昭思考了一下,又问道:“你们伏牛山,有没有功夫不外传的规矩?别以后我在别处碰到了你们赵家人,对我喊打喊杀的。” 赵歇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公子放心,我们赵家的功夫平时不外传,但是可以教授给朋友,只要小公子你不教给别人也就是了。” 林昭这才放下心来,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我学了!” 他之所以点头,首先是要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功夫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能够到什么地步。 其次,通过与赵歇还有林简的接触,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道不是如何太平,有点武艺傍身,碰到事情了,他也能有自保和保住母亲的本事。 第24章 麻烦来了(求推荐票!!)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果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到了林昭家里。 赵歇起身给林昭介绍。 “这是我三弟赵籍。” 相对于身材壮硕,皮肤略黑的赵歇来说,赵籍就要稍稍瘦弱一些,皮肤也要略白皙一点,两兄弟最大的不同是,赵歇佩刀,赵籍佩剑。 相对于佩刀来说,佩剑才是江湖之中的主流,原因很简单,刀这种东西,是朝廷管制的。 刀杀伤力巨大,一般都是军用或者官用,民间禁止持刀,配甲,也不允许有弓弩,相比较来说,剑这种东西虽然是士人标配,但是朝廷并不管制,因此许多江湖中人都佩剑。 赵歇这种佩刀的,算是异类。 也就是如今管的不严了,放在一百多年前的大周,佩刀给官府发现,是要蹲大牢的。 赵歇介绍完了自己的兄弟之后,又对着赵籍说道:“这是元达公的后辈,林昭林公子,这一次幸亏他去给元达公报信,元达公才能脱去危险,也多亏他一个多月来的悉心照顾,不然为兄这伤恐怕很难养好。” 赵歇这话并没有夸张,他当时闯进林昭家里的时候,身上受了严重的刀伤,换成越州城里任何一户人家,恐怕都会报官处理。更不可能去林家替他报信了。 至于一百贯钱…… 赵歇当时昏厥之后,基本没有什么抵抗能力,身上有再多的钱,都会被人给搜刮干净。 如果不是林昭,赵歇当时的处境非常危险。 赵籍听到了之后,对着林昭深深作揖,低头道:“多谢林公子救我大兄。” “伏牛山永远感念公子恩德。” 林昭连忙把他扶了起来,摇头苦笑道:“用不着如此,我收了赵……嗯,赵大哥的钱财,替他办点事情天经地义,赵大哥伤势不轻,你们自家人来了就好,把他带回去慢慢休养就是。” 说着,林昭往外走了两步,对着赵籍笑道:“两位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出去转一会儿再回来。” 说着,林昭推门走了出去,把屋子留给这兄弟两个人。 赵籍看着林昭离开的背影,回头有些诧异的对赵歇说道:“大兄,这个少年人好生老成。” “岂止是老成。” 赵歇摇头道:“咱们伏牛山好几千人,只怕没有一个人比这位小公子聪明。”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赵籍,开口问道:“长安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赵籍坐了下来,皱眉道:“元达公痛骂康东平的文章,在长安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文官跟着上书朝廷,要求更替朔方节度使的人选,但是朝廷始终没有回应。” “而且听说……长安那边已经派人往越州来了。” 赵歇长长的叹了口气:“元达公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伏牛山能够插手的了,咱们没有别的本是,只能留一些人手在元达公身边,尽力卫护他的安全了。” 说着,赵歇开口问道:“你这次来越州,带了多少人?” “约莫三十人。” 赵籍沉声道:“都是父亲吩咐过来的,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随行在元达公身边,不过不要惊动了元达公,以免给元达公带来麻烦。” “那就好。” 赵歇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要住在越州?” 赵籍点头:“父亲的意思是,让我跟在元达公身边,等过几天弄清楚了越州情况之后,小弟就去求见元达公,在元达公身边做个护卫。” …………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等到林昭敲门的时候,赵籍才闭口不言,过去给林昭开了门。 开门之后,他对着林昭笑了笑,开口道:“小公子,大兄让我教授你一些功夫,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昭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我白天要去店里看店,只能早晚学了。” “那好,明天我要送大兄离开,后天一早,我便来寻小公子。”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林昭笑了笑,然后准备带着赵歇离开。 “等一会儿。” 林昭叫住了兄弟两个人,弯身在床底下翻了翻,最终翻出了一把黒身白刃的长刀,拿出来之后,递到了赵籍手里,开口道:“这是…赵大哥的兵器,你帮他带回去吧。” 赵歇当时重伤的情况下,手里仍然拎着这把刀,只不过没有刀鞘,想开始与敌人争斗的时候丢了。 赵籍有些惊讶的伸手接过这把刀,回头对赵歇说道:“我还以为兄长的刀在争斗的时候丢了,没想到是被小公子给下了刀。” 赵歇摇头苦笑:“到这里第一天就被卸了兵器。” 赵籍看向林昭的眼神又有些不一样了,他对着林昭拱了拱手,笑道:“如此,我们后天再见。” 说着,他一手拎着刀,一手扶着赵歇,兄弟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林昭则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尽量把赵歇留在这里的痕迹抹除干净,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把房间打理干净,然后久违的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仍旧是早早的爬了起来,照常去三元书铺看店,这段时间里,谢三元基本不怎么在店铺,这间书铺就基本是他一个人在打理。 但是这天与平常有些不太一样。 他在整理了书铺里散乱的书籍之后,正在柜台琢磨着如何促销即将印出来的蓝山集,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又讨厌的声音传来。 “原来你这个小畜生躲到了这里!” 林昭微微皱眉,抬头一看,果然是身材有些肥硕的张氏,以及那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二哥林郃。 林昭有两个哥哥,大哥林显要相对温和一些,这个二哥林郃,从小被张氏惯坏了,经常有事没事就寻林昭的麻烦,不过林昭一直把他当成二傻子,不跟他计较。 “要不是陪郃儿在附近买书,还不知道你在书铺里做伙计!” 越州城的书铺,都是集中在一两个街区,方便读书人购书,三元书铺也在这个街区。 张氏脑袋高高抬起,昂着脑袋:“还说是在城里求学,原来是在书铺里做伙计,不知道你那个母亲知道了你在城里做这个,会如何感想?”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从柜台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张氏,又看了看二哥,皱眉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张氏微微抬头,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兄今日已经进了主家的家学,明日就能进主家读书了。” “等你二兄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咱们一家人都能跟着享福!” 林昭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开口问道:“所以呢?” “所以你,跟我回东湖镇去!” 张氏恶狠狠的看向林昭:“从现在开始,咱们家全力支持你二哥读书,你在城里一不给家里拿钱,二不能帮家里种地,有什么用处?” “你现在就跟我回东湖镇去!” 站在她旁边的林郃,也往前走了两步,他先是打量了一眼这间书铺,然后缓缓开口。 “你在这里帮着别人家干活,还不如回东湖镇帮着自家干活。” 他转头看向林昭,开口道。 “你乖乖跟着母亲回去,免得受苦。” 说着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捏了捏拳头。 意思很明显,林昭不回去,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他是林昭的兄长,他打林昭不犯法。 第25章 破财消灾意难平 如今的林昭,虽然仍旧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打破宗族的束缚,但是想要应付张氏母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只要给林元达送一封信,即便没有活字印刷,看在他照顾赵歇的面子上,林简多半也会帮他这一回。 要知道,哪怕是林家现在的家长林思正,在张氏母子眼里都是如天一样的人物,更不要说是在林家地位更加超然的林元达了。 他都不需要自己来,只要派个人过来传一句话,张氏就得灰溜溜的滚回东湖镇去,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敢寻林昭的麻烦。 但是……这个代价太大了。 林昭能够搭上林简这条线,本身是付出了极大风险的,况且他跟林简之间的情分,相对来说十分淡泊,林简可能会帮他一次两次,但是到第三次的时候,这位大周的探花郎多半就不会再搭理林昭了。 毕竟人情总会用尽。 把这份珍贵的人情用在张氏母子身上,不值当。 林昭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林郃,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林家在东湖镇一千多亩地,都是大母在管着,东湖镇里给林家种地的佃户那么多,大母只要一句话,自然有人把自家那二十亩地的活给做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张氏,皱眉道:“何苦来城里为难我?” 碍于宗族规矩,尽管心中百般厌恶这个嫡母,但是林昭还是保持了最大的克制,毕竟如果今天自己真的挨打了,到哪里都无处说理去。 更为关键的是,父亲不在越州,这个嫡母是可以到官府以“不服父母管教”的罪名,告自己忤逆的! 张氏瞥了林昭一眼,闷哼道:“你二兄也说了,你在城里也是给旁人家里做事,怎么就不能回东湖镇给家里做点事了?让你回去,就是为难你了?” 林昭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我在城里还有事情要做,我不回去。” 林郃大踏步往前,直接走到林昭面前,他提着拳头看向林昭,冷声道:“三儿,你不要自讨苦吃。”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林郃。 “你今日若是动手,一定悔恨终生。” 他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加上年纪还不是很大,这会儿身材瘦弱不说,个子也不是很大,按照目前的战斗力来说,他肯定是比不上大个子林郃的。 而且这个时候,他很难真正下手还击,真的伤到了林郃,张氏一定会拉他去报官。 到时候,就麻烦了。 林郃冷冷一笑:“你还敢威胁我?我倒要看一看,你林三怎么让我悔恨终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废话,直接撸起了袖子,喝道:“你现在就随母亲回东湖镇去,不然为兄就要替父母出手,好好教教你孝道了!” 这一次,林昭没有再往后退了,他心里下定决心,如果这厮真的要对自己动手,那就只能想办法去通知自己那个便宜七叔了,毕竟眼下这个场面,仅凭现在的林昭,很难一个人处理。 见林昭毫无反应,林郃心头一怒,上前一拳朝着林昭脸上捣去,林昭下意识的往后闪避,于是这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肩膀上,林昭吃痛之下,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三步。 林郃仍旧不解气,嘴里叫嚷着:“你回去不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仍然要继续动手。 人类作为动物,在挨打的时候会本能的产生怒气,这种怒气很难控制,林昭挨了一拳,顿时怒从心中起,林郃还在往前逼近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店里的板凳,准备抄起板凳给这货来个一下狠的! 至于后果…… 这个时候了,管他娘的后果! 林昭微微低着头,两只眼睛目露凶光,他正准备抄起板凳还击的时候,店铺外一个少女,手里提着一个饭篮,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少女刚好目睹了林昭挨打的经过,她跑进书铺之后,对着林郃怒目而视:“你是谁?凭什么到我们家店里打人?” 她问完这句话,回头看向林昭,声音有些急切。 “三郎,你没事罢?” 这个少女,自然就是谢三元的长女谢澹然了,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她照常来给林昭送饭。 林郃打了林昭一拳之后,还要再打下去,突然看到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怒目而视,他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突然见到漂亮的异性,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相对于林郃来说,张氏就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先是打量了一番谢澹然,见到这个少女一身布衣,不似官宦人家之后,她才冷笑着开口道:“我是他的嫡母,这是他的二兄,家门不幸,出了个不孝之子,我们正在正家风,行家法。” 说着,她看向谢澹然:“姑娘你又是谁?” “我……我是……” 谢澹然支支吾吾说了半天,竟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时候,挨了一拳的林昭,往前走了两步,把谢澹然护在身后,然后他抬头看向张氏还有林郃,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东家的女儿,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你们进城寻我,无非是想让我给家里挣点钱,我在城里做书铺的伙计,一样可以挣钱。” 说到这里,林昭面无表情的看向张氏,开口道:“你说罢,你一个月要多少钱,我给你就是。” 看到林昭这个模样,林郃更加愤怒,他对着林昭怒声道:“你敢这样跟母亲说话,今日我非好好教教你不成?” 他还要对林昭动手,但是一旁的张氏已经拉住了他的衣裳,然后对着林昭问道:“你在这里,一个月工钱多少?” 林昭面色平静:“四百钱。” 张氏开口道:“你虽然称我为母,但毕竟不是我所出,既然你执意留在城里,我也不好拦你,不过现在家里你两个兄长都要读书,很是缺钱,你每个月给家里三百钱,我就让你继续待在城里。” 这一次,林昭答应的很痛快。 “可以。” 说着,他默默走到了书铺的柜台里,从柜台里取出了数好的两串铜钱,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现在是五月,还有七个月过年,这里是两贯钱,一直到过年,我不会再回东湖镇。” 张氏伸手把这两贯钱拎在了手上,然后瞥了一眼三元书铺的柜台,开口问道:“你就这样拿你们东家的钱?” 林昭面无表情:“这是我半年的工钱,等东家回来,我会跟他说清楚。” 张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手里拎着这两贯钱,然后又带着林郃在三元书铺里转了转,尝试顺走几本书未果之后,趾高气昂的离开了三元书铺。 等张氏母子走了之后,林昭才坐在的书铺里的板凳上,脸色阴沉。 谢澹然蹲在他的旁边,开口轻声道:“三郎,你没有受伤罢?” 林昭摇了摇头,对谢澹然勉强一笑:“多谢谢姐姐关心,我不碍事的。” “方才从柜台里拿的钱,回头我会跟东家说的。” 谢澹然摇头道:“不碍的,回头我跟阿爹说,让阿爹多给你一些工钱,不能都给那两个恶人拿了去。” 林昭突然对谢澹然眨了眨眼,笑着说道:“方才我骗他们来着,我跟他们说我一个月四百钱,其实东家给我一个月六百钱。” 谢澹然先是掩嘴一笑,然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三郎你一直受人欺负。” 说着,她看向林昭,开口道:“我……我还存了一些零碎钱,要是阿爹不给你涨工钱,我……可以拿一些给你。” 此时的谢澹然,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已经跟自己的父亲合作当了老板,只当林昭是在她家里做工的伙计,之所以说出这番话,一半是看林昭被欺负的可怜,另一半则是一个多月的接触积攒下来的些许好感。 林昭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哪里能用谢姐姐的钱。” 他坐在板凳上,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他们就欺负不了我了。” 第26章 有贵人到 上一次在兴文坊门口与张氏有过一次冲突之后,林昭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个女人会成为一桩麻烦,好在此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两个月的时间里,林昭已经在城里积攒了自己的一些根基。 与元达公的一点人情,现在的林昭还用不上,暂且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与谢三元合作的作坊,此时已经初见雏形,再有一个月左右应该就可以盈利,有了第一笔收益,接下来林昭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了。 在书铺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林昭肩膀上的疼痛渐渐缓和了下来,他重新回到了柜台,对着谢澹然轻声道:“谢姐姐不用在这里看着我了,我没有什么事情,东家还在新作坊那里没有吃饭,姐姐快去给东家送饭去罢。” 谢澹然应了一声,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我去给阿爹送饭去了。” 林昭顿了顿,开口道:“今天从柜台拿的钱,明天我会补上,至于书铺里发生的事情,便不要跟东家说了,他现在在忙一些重要的事情,不能打扰了他。” 谢澹然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说着话,她从饭篮里把林昭的饭食端出来,然后再一次把饭篮拎起来,去新作坊给谢三元送饭去了。 好在这一次冲突发生在中午,三元书铺里没有什么客人被惊扰到,况且事情也没有闹大,只是争吵了几句,因此下午的时候,书铺的客流量并没有受到影响,一下午卖了七八本书出去。 到了空闲的时候,林昭就在跪在上,给在东湖镇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里主要是说明了他现在在城里的真实情况。 因为今天见了张氏,他在城里做伙计的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了,虽然知道母亲可能会因此难过,但是林昭还是不得不跟她说了实话。 书信的末尾,林昭给林二娘留了一句话。 “请母亲相信孩儿,最迟半年时间,孩儿一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写完这封信之后,林昭把它收进了袖子里,准备一会儿关了铺子之后,在街上寻个人帮忙送回东湖镇去。 东湖镇距离越州城并不远,因此每天都有不少人往返其间,只要给上三五个钱,愿意送信的大有人在,越州城里甚至专门有人从事这个工作,每天来回跑腿,给人送信。 到了傍晚,天色快暗下来之后,林昭才从柜台起身,见铺子里已经没有客人,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关上店门。 他刚走出店外,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少女手里拿着一个两寸高的瓷瓶,递在林昭手上,然后开口道:“这是我家里治外伤的跌打药酒,你擦一些在身上,过两天就好了。” 林昭没有犹豫,伸手接过这个瓷瓶,对着谢澹然低头致谢:“多谢姐姐费心。” 谢澹然脸色微红,低头道:“今天的事情,我没有告诉阿爹。”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扭头便走了。 少女怀春总是诗。 谢澹然今年才十五岁,这个年纪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不会去想林昭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伙计,也不会想将来会是个什么模样,见到林昭生得英俊,而且说话也有趣,一两个月的时间接触下来,好感自然就积攒起来了。 当然了,到这个地步,说两人之间有什么感情,还为时过早。 看着谢澹然跑开的背影,林昭微微叹了口气,把这瓶跌打酒收进了怀里,然后揣着书信在大街上寻了一个送信人,便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因为赵歇的离开,林昭的这个屋子宽敞了不少,他草草的在自己肩膀上擦了点药酒,简单洗漱了一番之后,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刚过五更天,天色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林昭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好在十多年时间,林昭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他快速穿上了衣裳,推开门之后,就看到一身黑衣的赵籍,站在自己的门口。 林昭对着他点头致意,然后开口问道:“赵兄,赵大哥已经离开越州了么?” 赵籍点头道:“大兄昨天已经离开越州,回伏牛山去了。” 两个人打了招呼之后,赵籍绕着林昭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林昭的肩骨,皱眉道:“小公子你的身子,有些太过瘦弱了,我今天教你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以及扎马的基本功夫,你平日里也要多吃一些肉食,补一补身子,这样养个两三个月,就能把身子养回来了。” 说着,他亲身示范如何扎马,然后又细心的教授林昭如何呼吸,如何吐纳。 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不过林昭学的很上心。 这是关键时候能够保命的法门,学会了之后,不说能够上阵杀敌,最起码再碰到昨天那种情况的时候,不会手足无措,白白的站在原地挨打。 因为是最基本的功夫,所以并没有什么难度,林昭学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便差不多已经学会了。 学会是一回事,练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扎马步本来就极为辛苦,只一柱香时间,林昭已经满头大汗。 赵籍话不是很多,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林昭身边,不时地帮他纠正一下动作以及呼吸的顺序。 此时,太阳慢慢从东边攀爬上来,慢慢照亮了整个越州城。 整个越州城里,除了正在辛苦练武的林昭之外,还有许多人在为了生计奔忙,其中甚至包括了越州的知州,以及山阴会稽两县的县尊。 三个人带着三个衙门接近一百官员,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等在了越州的西城门,迎接一个贵人的到来。 这贵人到底是谁,除了越州知州杨璞之外,其他的越州官员都是一概不知。 他们只知道是来自长安城的贵人。 这些官员们,放下了各自衙门之中的政务,毕恭毕敬的等在了西城门口,一直等到了巳时近午时,才有一辆马车,在二三十个护卫的簇拥之下,缓缓朝着越州城驶来。 已经瞌睡连连的越州官员们,顿时精神大振,杨璞杨知州咳嗽了一声,带着本州的官员们,朝着这辆马车迎了过去。 “下官越州知州,领越州官员,恭迎公子大驾。”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听到杨璞等人的声音之后,车帘竟然都没有掀开,只从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没有知会地方官府,就是不想扰民,你们还做什么事情就去做什么事情,用不着在这里迎我。” 这个声音顿了顿之后,开口道:“林侍郎在越州否?” 杨璞连忙低头道:“回公子,在的。” “那好。” 年轻的声音对着驾车的人开口道:“去林侍郎府上。” 第27章 天大的漩涡 马车里的人,甚至都没有下车看杨璞等人一眼,径自朝着兴文坊的林家大宅赶去。 尽管如此,杨知州并没有生气,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身边两个县令开口道:“多派一些衙差小心跟着,这是天家的贵胄,要是有了什么伤损,咱们统统都要吃罪过!” 两个县令连连点头,齐声道:“下官遵命。” 杨璞吩咐完之后,才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注意卫护这位公子的安全,其他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越州的政事也不能耽搁了。” 三个衙门的人都点头应命,纷纷散去了。 而这辆来自长安的马车,很快在指引之下进了兴文坊,到了林家大宅门口,那马车上的贵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亲自走下了马车,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去叫门,就说林师的弟子,从长安来看望他老人家。” 这贵公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削瘦,他身边的随从却各个都是壮硕的大汉,听到了主上的命令之后,立刻走到林家大宅报信。 其实还没有等这些长安人到达兴文坊,越州知州府的人早已经派人到林家来报信了,因此贵公子才下车,他的手下人刚刚走到林家大宅的门口,林家的中门便缓缓大开,须发已经花白的林家家主林思正,带着林家上下的一众嫡系,都出来迎接这位长安来的贵客。 像林家这种高门大户,中门是不轻易开启的,林昭两次进去,都是从旁边的小门,如今林家大开中门,足见对这位贵公子的重视程度。 林思正腿脚有些毛病,但是此时也走的飞快,来到了这位贵公子面前之后,躬身作揖:“老朽,见过…公子。” 这位贵公子并没有主动公布自己的身份,因此不管是知州杨璞,还是林思正,也都没有叫出他的身份,只以公子相称。 相对于对杨璞等人的态度,这个贵公子对林思正,或者说对林家人就要客气很多,他伸手把林思正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不敢受老人家礼数,晚辈此来,是来拜访林师的,林师可在家里?” 林简早年科考,中一甲第三名探花,然后就留在了京城翰林院里,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学生固然不少,但是姓李的学生,就只有两个。 林思正连忙点头道:“公子,七郎他就在家中的代园里,老朽领公子去见他。” 贵公子含笑点头。 “有劳老人家了。” 说完,林思正就亲自在头前带路,没多久就把这个长安来的贵公子,引到了自家的代园,来到林简住处附近的时候,林思正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公子,地方到了,要不要老朽去把七郎叫出来?” “可不敢。” 贵公子连连摆手,肃然道:“林师是我授业之师,如何能怠慢?老人家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去求见林师就是。” 说完,他径自朝着林简的住处走去。 林思正犹豫了一下,便对着附近的林家人招了招手,带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退出了代园。 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在屋里读书的林简,房门被敲响的时候,这位赋闲在家的户部侍郎,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的走到了房间门口,打开了房门。 “见过林师。” 这贵公子见到林简之后,立刻后退了两步,对着林简行弟子礼。 林元达笑呵呵的把他扶了起来,开口问道:“世子殿下怎么有空到越州来了?” 这位贵公子,乃是长安宋王府世子李煦。 林简在京城的时候,因为名声极大,学问也高深,就被天子聘请到东宫讲学,为太子授课,当时这位宋王府世子在东宫给太子做伴读,因此他与太子两人,都算是林简的学生。 他们彼此之间,虽然没有正经的拜师,但是不管是太子还是李煦,都以弟子礼待林简。 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这位朝廷里举足轻重的户部侍郎,也自然而然就成了太子党的人。 李煦起身之后,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叹气道:“去年林师被贬出长安之后,我与太子以及朝中诸多大臣,都十分气愤,奈何是陛下亲自下旨,我等也没有办法,上个月在长安城里突然看见林师声讨康贼的文章,太子殿下与我都担心林师在越州可能会出什么事情,在东宫商量了一番之后,太子殿下就让我到越州来看一看林师。” 元达公拉着李煦进屋坐下,端上茶水之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都被赶出了京城,本来自然是不会平白无故再去得罪康东平,只是前段时间有人告诉我,越州城里有朔方那边派来的刺客,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再得罪康东平一次,以天下人口舌求自保。” 李煦闻言,立刻脸色大变。 “康贼竟然如此肆意妄为,敢私自对林师下手!” 朝堂上的争斗,远比看起来要复杂的多。 就拿林简来说,去年他被贬官赶出了长安,明面上是因为得罪了康东平,被康贵妃进了谗言,但是实际上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简在东宫授过课,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是正儿八经的太子一党,尤其是他在官场上官运亨通,一路做到户部侍郎了之后,更是成为了太子一党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可以说,一旦太子将来成功嗣位,林元达几乎一定会成为中枢宰相。 然而这件事却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因为……康贵妃也有一个儿子! 是当今天子的第六子。 康贵妃入宫之后,当今的圣人就越发宠溺这位贵妃娘娘,尤其是在她十多年前诞下皇子之后,天子对她们母子的宠溺更甚,就连已经尾大不掉的朔方,也视若无睹。 康氏得如此圣眷,长安城里自然会有一些官员倒向那一边,以前六皇子尚且年幼的时候,这种格局还不怎么明显,随着六皇子渐渐长大,近几年太子与六皇子相争的格局,已经逐渐清晰了起来。 本来像林简这种级别的官员,不要说上书参奏康东平了,就是上书直谏天子,也未必会到丟官的地步,他之所以被便出京城,是因为双方在朝堂争斗的时候,太子这一边吃了个小亏。 结果就是,林简被迫离开京城。 如果真如赵歇所想的那么简单,即便林简在朝廷与那位康大将军有过摩擦,但他都已经丟了官,康东平再怎么蛮横,也不应该再派刺客到越州来,然而康东平的的确确派了刺客过来。 这位朔方节度使之所以这么急切的要杀林简,是因为林简在太子一系的官员中,作用太大了。 看着义愤填膺的李煦,元达公很是淡然的呵呵一笑。 “他再如何蛮横,咱们一时半会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世子殿下亲自到越州来,可还有别的事情?” 第28章 你带钱了吗? 世子殿下坐在林简的对面,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开口问道:“林师屈居越州,已经一年有余了,便没有想过重回朝堂,匡正朝纲?” “您正当壮年,正是在朝堂中大展所学的时候。” 林简听了这话之后,微微愣了愣,然后哑然一笑:“世子先前也说了,我是被陛下亲自下旨罢官,又不是我想回去做官便能回去的。” 林简今年才四十一岁。 他这个年纪,放在六部侍郎的位置上,属于正儿八经的年轻人,因为年轻,他还有一大段路可以走,也大有可以上升的空间,因此在太子一系中,林简的地位十分超然。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坐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再也晋升不了,这个职位的权力也足够他在太子一系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林师不要着急,太子殿下既然让学生来,肯定就有办法把林师请回长安去。” 李煦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他才低声道:“国子监的长孙祭酒,年底就要致仕还乡了,到时候这个位置就能空缺出来,到时候太子殿下会尽力给林师争取到这个位置。” 国子监祭酒,从三品,相比较林简之前正四品的户部侍郎,明面上看起来是升了一级,但是实际上权柄比起后者要有所不及。 毕竟户部是真正管事的衙门,而国子监只是大周的最高教育机构。 但是国子监祭酒也不是没有好处,每年会有大量的官宦子弟从国子监下属七学之中毕业,然后进入大周朝廷,也就是说,只要当个几年的祭酒,就会积攒下大量的人脉,成为朝堂中年轻一代的“校长”。 林简微微瞥了李煦一眼,笑着说道:“天下读书人,都想做到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上,我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就算是太子殿下,想要拿到这个位置恐怕也不甚容易。” “现在才五月份,年底的事情年底再说,如果朝廷真要我去国子监主事,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相对于六部这种实事衙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可以在短时间内积攒大量的声望,如果林简成功做到这个位置上去,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太子一系的势力,将会骤然猛增。 李煦坐在林简的对面,低声道:“林师说的不错,即便是太子殿下,想要拿下这个位置,也十分不易,所以太子殿下需要林师配合配合,现在距离年底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林师联络联络朝堂里的故友,让他们年底的时候,在朝廷里替林师说说话。” 国子监祭酒这种位置,一旦有了空缺,新任人选一般都是廷推推选出来,如果有足够的大臣站出来替林简说话,那么太子殿下想要做事,就会容易很多。 林简微微皱眉。 他这一辈子不管做什么,都是顺风顺水,甚少求人,要他因为一个官职,写亲自写信去求人,他还真有些拉不下这个脸面。 不过国子监祭酒的这个位置,确实让他有些心动了。 这位元达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喝下一杯茶水之后,突然想到了自家的那个后辈。 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向来是德高望重者担任。 也就是说,只要他有足够的声望,他坐上这个位置就会容易很多! 林简皱眉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写信不写信,暂时倒不是很急,不过我林家有个后辈,弄出了一个新奇的物事,如果能顺利弄出来,或许能对此事有所助益。” 李煦眼睛一亮,开口问道:“林师所说的是什么物事?” 林简微微摇头:“我答应了他,不能向别人说起。” “我那个后辈,家里稍微穷了一些,他还指望着这个新奇物事挣钱,我与他有过约定,三年之内不会把这东西公布出去。” “三年……” 李煦微微皱眉,开口道:“只有半年时间了,三年肯定来不及。” 林简默默点头,突然抬头看向李煦,笑着说道:“世子殿下带钱了没有?” 李煦微微一愣,然后连忙点头:“我从长安出门,带了不少钱在身边傍身,林师要用钱?” “我不要钱。” 林简笑着说道:“我那个后辈,是个爱钱的性子,如果世子殿下带的钱足够多,我倒是可以带殿下去见一见他,跟他谈谈这件事。” 李煦脸上也露出微笑:“学生在长安城的时候,就喜欢这些新奇的物事,我倒要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新奇物事,能让林师这般称赞。” 林简面色平静,开口道:“我可以带殿下去看,但是有件事要提前与殿下说清楚。” “林师吩咐就是。” 元达公微微皱眉,开口道:“我与他有过三年之约,本来是不好去开这个口的,现在事出突然,只能去试一试,虽然去了,也不能强逼于他,殿下看了那个东西之后,如果谈成了自然好说,如果谈不成,也不要把这东西说出去。” 说到这里,林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严肃。 “林某就是在越州做一辈子草民,也不能因为一个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去做小人。” 李煦脸上也收起了笑容,对着林简深深拱手:“学生受教应命。” 林简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他对着李煦笑了笑:“殿下一路辛苦,先在鄙府吃一顿中饭,休息休息,等傍晚的时候,我领你去见他。” 李煦一路从长安赶来,的确有些疲惫,闻言拱手笑道:“都听林师安排。” ……………… 相比于兴文坊的热闹,林昭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他找来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然后用显目的黑字,在纸上写上了“《蓝山集》五折起售”的大字,做成了可能是这个时代第一块促销广告牌。 再过几天,等作坊里的蓝山集印出来,这个促销广告牌就可以起到大用处了。 等到快傍晚的时候,他才把广告牌彻底弄好,收在了书铺里屋的仓库里,等把书铺都收拾整齐之后,林昭才锁上铺门,像平时一样下班回家。 路过一个糕点摊的时候,他还花了八个铜钱,买了一小包糕点,准备带回家里当零食。 等到他回到自家小屋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沉,即将暗下来。 但是诡异的是,林昭的小屋门口,反而颇为光亮。 林大老板先伸头往自己门口看了看,就看到最起码有十来个大汉提着灯笼,站在自家门口,把自己这个小屋照的如同白昼。 有两个书生穿着的人,站在自己家房门口。 其中一个眼睛尖一些,立刻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林昭,对着林昭招手道:“三郎,你可算回来了。” “快过来。” 第29章 并购! 本来自家门前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林昭心里多少还有一些慌乱,但是看到林简之后,他立刻就放心了下来,朝着林简走去。 自己这个远房七叔,颇有君子之风,无论如何也不会害自己这个后辈。 他走上前去,对着林简低头行礼:“侄儿见过七叔。” 林简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李煦,对林昭笑着说道:“这是李公子,长安来的。” 林昭心里一动。 大周开国二百年,国姓之人已经多的不可计数,因此姓李并没什么了不起,长安城里的李姓极多,因此来自长安城也很正常。 但是这位来自长安城的李公子,站在了林简的身后,这就不得不让林昭心里生出一些联想了。 他对着这位李公子拱了拱手,行礼道:“越州林昭,见过李公子。” 李煦面带笑容,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然后笑着说道:“我是林师的学生,咱们是同辈的兄弟,用不着这样客气。” 一旁的林元达面带笑容,开口道:“今日来寻三郎,是有些事情要跟三郎商量。” 林昭点了点头,对着林简低头道:“七叔,我家里颇有些寒酸,接待不得贵客,要不然寻一处酒楼,我请七叔还有李公子吃一顿饭。” 林简笑呵呵的看了林昭一眼:“看来三郎现在阔气了。” 林昭微微摇头,苦笑道:“总不能怠慢了贵客。” 林元达微笑道:“已经在长青楼订了一桌席,我与李公子到这里来,就是请你过去的。” “我是你的长辈,又算是越州的地主,这顿饭自然应该我来请。” 林昭恭敬点头:“都听七叔的安排。” 此时,他心中多少已经猜出了一些自己这位七叔的用意。 自己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一不会文二不会武,本来对于这位闻名天下的元达公没有半点用处,从京城来的贵客更不可能接触的到,然而这两个人却主动来到了自己家里,那多半就是为了那个活字。 虽然林昭还指望着这东西挣钱,但是假如林简或者说这个长安的贵人要把这东西拿走,林昭现在全无办法,只能拱手让人。 毕竟,现在的林昭太过弱小了。 这个来路不明的李公子撇开一边不谈,单单一个林元达,一根手指头就可以让林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林昭持晚辈礼,跟在了林简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长青楼,元达公很是大气,在这个越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订了一个宽敞的雅间。 他们一行人虽然很多,但是最终走进这间雅间的,也就林昭叔侄俩还有这位李公子三人而已,那些壮汉或者守在长青楼楼下,或者守在雅间门口,没有一个走进来的。 三个人进了雅间之后,林简让出了主位,但是李公子坚持不受,最终还是让林简坐了主位。 这一切,都被林昭看在了眼里。 按照这位李公子所说,自己这个七叔应该是他的老师,双方既然有师徒名分,林简本来应该毫无争议的坐在主位上,然而林简却想让给自己的这个学生…… 再加上这个学生姓李,那么他的身份,已经不言自明了。 不是皇子,就是皇族。 想到这里,林昭心里更加凛然。 如果不是林元达,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见到这种人物! 要知道,前两天他还在受制于那个泼妇嫡母,最终不得已之下,还是破财消灾,哪怕是今天白天的时候,他还在三元书铺里弄那个促销的广告牌。 但是到了晚上,他就见到了这个时代最为尊贵的那批人之一! 世事奇妙啊。 林昭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因为怕说错话,他干脆微微低头,闭口不言。 还是坐在主位上的林简,打破了这个有些尴尬的气氛,他笑着说道:“三郎不用紧张,今天寻你来,是有件事情与你商量。” 林昭头皮有些发紧,低声道:“七叔是长辈,有什么事情,七叔替我做主就是。” 林元达大摇其头:“这话如何说得?为叔不是仗势欺人之辈,今日是好生与你坐下来商量,成与不成,都不会因此怪罪于你。” 说到这里,元达公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李公子也不会怪罪你。” 林昭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这两人一眼,开口道:“那请七叔直说罢。” 林简用手碰了碰桌子,开口问道:“三郎你那个活字,弄得如何了?” “已经初见雏形了。” 林昭老老实实的点头道:“侄儿与谢东家一起弄了一个新的书铺,大概再有两三天就能把第一批书印出来,然后放在三元书铺售卖。” 说着,林昭抬头看向林简,低声道:“这第一批书,就是七叔的《蓝山集》,侄儿原本准备等样品制出来之后,再去送给七叔过目的。” “这么快啊……” 林简目光闪动。 他记得上次在林昭家里见到那些小木块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短短一个月时间,林昭就把这些东西从想法变成了成品。 一旁的李煦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对着林简低声道:“林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简低头喝了口茶,开口道:“是用来印书的新法子。”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大周能够大规模使用这个新法子,各地的书价少说要便宜一半,甚至能够便宜六七成七八成。” 听到了这话,李煦眼睛一亮。 他这才明白了,林简为什么说此事,会对当上国子监祭酒有所帮助。 这个新法子,对于读书人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功德,谁把它推行天下,谁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恩人,假如是林简这种本就闻名天下的大文人把它推行出去,短时间内就能把自己的声望抬到极高的地步! 到时候,不要说国子监祭酒,将来就是礼部尚书的位置,也不会有什么阻碍! 想到这里,李煦扭头看向林昭,这才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人。 他是长安城里的天潢贵胄,哪怕在长安城里,也是高高在上的那一拨人,平日在长安,能够让他瞧上眼的人也没有几个,至于越州的人就更不入眼了,对于李煦来说,整个越州也只有林简一个人,能让他上心而已。 但是现在,他看向林昭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林简再一次看向自己的侄儿,苦笑道:“本来应承过你,三年之内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外人,今天我也不应该带人过来问你,但是事出突然,为叔现在需要用这个东西。” 林元达语气诚恳。 “不过三郎你放心,为叔不会让你吃亏,你可以算一算,这三年时间你能用这个挣到多少钱,这笔钱我们会直接给你。” 元达公咳嗽了一声。 “当然了,同不同意全在你自己,只要你摇头,就只当我与李公子没有来过。” “我是长辈,不会仗势欺你。” 第30章 我要分家! 林昭坐在原地,低头思索。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要活字印刷到底有什么用处,但是现在这两个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要买下自己这个还没有做起来的生意。 这个很像后世的收购,大公司见到一些很有潜力的新创意,就会趁着公司还没有做大的时候,出资收购,但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两个人,又不像是一心求财的资本家,他们两个人想要买下林昭的生意,就很值得玩味了。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资本……固然有用,但是用处不会太大。 破家县令,灭门知州,任你家财百万贯,一个在朝廷里丝毫不起眼的地方官,就可以轻易把你的所有成就,灰飞烟灭。 所以,哪怕是林昭,也并不准备在这个时代做生意,与谢三元合伙做生意,只是想要挖到他的第一桶金,稍微有了一些资本之后,才有资格去谋算其他的事情。 林昭并没有犹豫很久,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林简以及这位李公子拱手道:“本就是心血来潮才想起来的小东西,七叔与李公子既然看得上,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等今日回去之后,我就把这个物事详细写下来编成册子,交给七叔与林公子。” 李煦虽然现在还没有见到活字印刷的实物,但是见到林昭这个态度,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林兄弟,你是林师的后辈,今日也是林师提起此时,我们不会亏待了你,你且算一算这门生意大概能挣多少钱,我过两天就让人送到你家里去。” 林昭低头盘算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缓缓开口。 “一万贯。” 听到了这个数字,李煦面色平静,但是林简却微微摇头,开口道:“少了。” “今日下午,我在家里算过,假如你这个东西真的做起来,即便是只有一个作坊,一个书铺,只在越州一州之地,三年时间也不止一万贯钱,三郎你用不着这样拘谨,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他笑着说道:“我这个学生,家里是长安城的富户,不会差你的钱。” 林昭微微摇头,开口道:“我今年才十三岁,之所以想做这个生意,也只是想挣点钱,在越州城置办一个宅子,把母亲从镇上接过来,要太多钱也没有用处,况且除开这些钱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七叔帮忙。” 对面两个人,非权即贵,跟他们谈生意,自然是不能按市价来谈,要不然按照林昭自己的估算,只要一年时间他就可以弄出十几个印刷作坊,再雇一些木匠铜匠,搞出质量比较好的木活字,铅活字,三年时间他的作坊书铺,可以辐射到附近十几个州府,哪怕他与谢三元一人一半,他能拿到的钱保守估计也有五万贯以上。 假如能把生意做到长安城去…… 所得收入便不可计算了。 按照林昭之前的计划,等他挣够了足够多的钱,就可以用这些钱做敲门砖,进而给自己谋个不大不小的官身,这样就可以带着母亲,在这个世道过上好日子。 “一个宅子…” 林简哑然一笑:“这事容易,我在越州城里就有一座宅子,是我早年中进士之后,我那老岳丈出钱置办的,后来我去了长安城,这个宅子便一直空置着,明日我就把契书给你,再让族中长辈见证一番,这宅子就是你的了。” 林简十七岁成婚,十九岁就中了进士,他那个岳丈自然极为高兴,出钱给他在越州买了一套宅子,只不过林简中进士之后,只回老家待了两三个月,便又去长安做翰林去了,后来慢慢在长安城里安了家,这个宅子便空置下来,有时候会租给一些租户去住。 去年他从长安回来,地位与从前大不一样,因此林思正就把他请到了林家大宅的代园去住,也没有住进自己的那个宅子里。 说完这件事之后,林简看向林昭,微笑道:“你我是叔侄,就算没有这东西,你有什么事情寻我帮忙,力所能及,为叔也没有不帮的道理。” “你说罢,什么事情?” 先前林昭与林简虽然有过交集,但是毕竟情分不深,关于宗族的麻烦事情,林简还真不一定会出这个面。 林昭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李公子一眼,开口道:“宗族内部的事情,说出来恐怕有伤林氏名声。” 林简立刻会意,对着一旁的李煦笑了笑:“那就请李公子去外面喝杯茶,我们叔侄单独说两句话。” 李煦家教极好,闻言潇洒起身,对着林简拱手道:“那学生就在外面去等一会儿,顺便让菜上慢一些。” 说完,他对着林昭笑了笑,起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等他走了之后,林昭才起身对着林简行礼,开口道:“七叔,我想与大母那边分家。” 分家…… 林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今年才十三岁,按照家里的规矩,最少要等到你成年成婚之后,才能提分家的事情。” “况且现在你父亲也不在越州,即便是我,也不好插手你们四房那边的事情。” 说到这里,林简有些好奇的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你为何要与父母分家?” “就因为这一万贯钱?” 林昭摇头道:“是因为嫡母刻薄,我与母亲这十多年来,日子都十分难过,前些日子我进城求学,大老爷已经许我进家学读书了,我那个嫡母仍旧不肯放过我,硬生生断了侄儿的前程。” 林昭咬牙道:“我母的确风尘出身,但是她已经脱籍多年,现在早已经跟寻常人家女子没有什么不同,母亲这些年在林家一直本本分分,从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林家的事情,张氏还在人前一口一个勾栏子称呼于我。” 说到这里,林三郎咬牙切齿。 “殊为可恨!” “从被主家赶出来之后,林昭就下定了决心,与张氏断绝关系,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等时机成熟了,侄儿也会去做这件事。” 分家是一定要分的。 不分家,林昭所得的一切财产,赚到的所有钱,都是东湖镇林家这个大家的,张氏就拥有分配权,也就是说假如林昭如果得了一万贯钱,这笔钱是归父亲林清源以及嫡母张氏的。 如果真是这样,林昭宁愿不挣这笔钱。 因此,他才想借着林简在林家的影响力,彻底摆脱张氏,自己带着母亲在城里过日子。 要是这件事情不成,林简将要给他的那一套房产,林昭也不会去拿,因为就算林昭拿了,到最后住进来的,有可能不是林昭母子,而是张氏母子三人! 听林昭提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林元达也深深皱眉,他看了看面容坚毅的林昭,微微摇了摇头。 “这件事颇为麻烦,今日我们且吃饭,暂且不提此事。” “明日我去见一见大伯,跟他提一下这件事,他是林家的大家长,应该会有办法。” 第31章 不可欺心 分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一般来说,都是一家之中的几个儿子各自成婚之后,由家长给每人分拨一些财产,经过族中老人见证,才算正式分家。 比如说当年林昭的祖父林思远与如今林家的家主林思正就是兄弟两个,林思正是大房,得到了林家大部分的产业,而林昭的祖父则是庶生子,只在东湖镇分到了二十亩田地,另外接过了帮主家看地的差事。 如今林昭才十三岁,一没有成年,二没有成婚,再加上他的父亲林清源又不在越州,因此想要分家就十分麻烦。 另外一点比较不好处理的是,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就算林昭与东湖镇林家分了家,自己单成一家了,但是林二娘却是与这个家分不开的,就算林昭分了出去,她始终都是林清源的妾室。 林简虽然在越州林氏之中地位超然,但是他毕竟不是族长,这么些年又怎么过问宗族之中的事情,因此林昭这件麻烦事,他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处理。 林昭也知道自己的事情十分难办,听到了林简的话之后,他微微低头道:“这件事不急,慢慢来就行,明日我就把活字的册子送到七叔这里来,不过这件事一日没有办成,我就不能要七叔你的宅子,李公子给的钱,我也只能拿一半,另一半就当寄存在七叔这里。” 林简笑着问道:“为何要拿一半?” 林昭面色平静,开口道:“这桩买卖本来是我与谢老板谈好了的,这东西能这么快弄出个样子,谢老板功不可没,这东西被七叔拿去公诸天下之后,虽然我与他的那个作坊仍旧可以做,但是后续的收入肯定会受一些影响,侄儿不能平白坑害人家,因此这一次所得,需要分给他一半。” 林简呵呵一笑:“你不与他说,他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林三郎面色平静,轻声道:“欺人容易,欺心不易,总不能为了一时的钱财,去做眛心之事。” 林元达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侄儿,抚掌笑道:“好一个欺心不易,先前去你家里与赵歇说话的时候,他说你是个贪财贪到骨子里的少年人,如今看来,是他眼力太浅了。” “就凭你这一句欺心不易,我就相信是你那个嫡母作恶,宗族里的事情太过麻烦,本来我不想去管,也懒得去管,但你这件事,我在离开越州之前,一定尽量帮你办好。” 元达公面色严肃:“为叔说到做到。” 林昭起身,对着林简躬身行礼:“多谢叔父。” 叔侄两个人说完话之后,林简带着林昭一起出去,把李煦迎了进来,毕竟他们两个都是越州人,按理来说这位长安来的李公子才是客人,不好怠慢了他。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桌长青楼最顶尖的酒席,这辈子从未饮过酒的林昭,也跟着另外两个人喝了几杯,等到他从长青楼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涨红,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了。 林简与李煦准备派人送林昭回去,都被林昭摇头拒绝,这个少年人一个人下了长青楼,在路上摇摇晃晃走了一大截路之后,又坐在路边清醒了片刻,然后重新爬起来,往前走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越州城里虽然有宵禁,但是也只是不准在主干道上行走,林昭身上还有林简的帖子,即便被衙门给当成盗匪抓了,也很容易脱身。 他在街上摇摇晃晃的走了大半个时辰,比较幸运的是并没有碰到巡街的坊丁,一路上路过三元书铺之后,他走进了一个小巷子,来到了谢三元的家门口。 谢三元的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比起林昭的那个单间,要好上许多,不过院子不是特别大,只能算是普通人家,与兴文坊的林家大宅相比,要相去甚远。 林昭从第一次见过谢澹然之后,与谢家的交情就慢慢深厚了一些,谢三元甚至带他去自己家里吃过一顿饭,因此林昭认得谢老板的家在哪里。 林昭从长青楼走到谢家院子门口,身上的酒就差不多醒了,他伸手握住门上的铁环叩了叩门,开口道:“东家,我是林昭……” 谢家这种小户人家,自然是不可能有门房看门的,好在谢家的院子也不是很大,在门口声音大一些,里面的人就能听见。 林昭喊了两声之后,院子里都没有人应,他挠了挠头,准备转身离开,明天再来跟谢老板商量分钱的事情,他刚转身走了两三步,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只见月光之下。一个穿着月白小衫的少女,站在谢家院子的门口,倚门看着自己。 林昭这会儿脸上还是有些酒红,他伸手挠了挠头,上前对谢澹然低头道:“谢姐姐,东家在家里么?我寻他有些要紧事商量。” 谢澹然“啊”了一声,这才低头道:“阿爹在里屋睡觉呢,我去帮你叫他。” 说完这句话,谢澹然连忙转身,脸上带了一些红晕,朝着父母的房间走去。 她住的房间距离院门比较近,林昭第一声呼唤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少女第一时间从床上起身,顺便还换了一声新衣裳,来给林昭开门。 有了谢澹然的“通报”,只穿了一身贴身袍子的谢三元,睡眼惺忪的来到了自家院子的门口,有些不满的看了林昭一眼。 “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大半夜跑到我家里来说?我白天在作坊里忙碌了一整天,回到家这才刚睡下没有多久。” 听到谢三元,林昭叹了口气。 关于活字印刷这桩生意,其实他只是一个提出想法的人,最多也就是弄出了一个连雏形都算不上的样本出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真正让活字印刷问世并且即将做出成品的,其实是这位谢老板。 如今,这桩买卖虽然黄不了,但是多半不会特别好做了。 “东家,我把活字给卖了。” 林昭直言不讳,开门见山。 本台睡眼惺忪的谢三元,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林昭,皱眉道:“什么意思?” “有人……要拿这东西去朝堂上做文章,因此本来估算的独占三年时间,恐怕不太可能了。” 林昭微微低头,低声道:“东家也说了,这东西并不难学,一旦公布天下,天下的印刷作坊只要上心就都能学会,因此咱们先前计划的那些生意,可能都要做出一些改变。” 活字印刷,谢三元甚至已经印出了第一套,因此他对这东西十分有感情,听到了林昭这番话之后,他大概明白了林昭话的意思。 谢老板眉头深皱,抬头看着林昭。 “一万贯钱,我与东家各拿一半。” 林昭默然道:“也就是一人五千贯钱。” 林昭说完这句话之后,虽然他跟谢三元之间还有一些距离,但是他分明就听见了自己这个东家…… 咽口水的声音! 第32章 从东家到谢叔 一万贯啊! 一万贯钱,对于李煦这种宗室贵胄来说,自然不值一提,但是对于谢三元这种普通的小民百姓来说,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做书铺这么些年,挣得钱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谢三元咽了口口水,再度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了。 “三……三郎你,说的是真的?” 林昭的脸色仍旧有些发红,他低声道:“本来应该可以多卖一些钱的,但是……买家的身份摆在这里,又有我七叔出面,便不好再要高价,这个价格一来比较合适,二来可以让买家欠我们一个人情。” 谢三元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拉着林昭进了自家的院子,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三郎,咱们进屋里细谈。” 林昭点了点头,跟着谢三元进了谢宅。 谢三元走在前面,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大女儿,暗自摇了摇头之后,对着女儿开口道:“三郎喝了酒,你去煮点姜茶,给他解解酒。” 谢澹然连忙点头,应道:“我这就去。” 林昭连连摇头:“东家,用不着麻烦谢姐姐,我没有什么事情。” 谢三元回过头来看着林昭,面色严肃。 “不管是因为什么,东家两个字以后你就不要称呼了,三郎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声叔叔就是。” 林昭与谢三元已经接触了差不多两个月,知道这位三元书铺的东家,没有什么坏心眼,是一个可交之人,闻言也顺水推舟,点头道:“谢叔。” 谢三元这才露出笑容,拉着林昭的手,进了自己的书房坐下,一边给林昭倒茶,一边开口道:“三郎把事情的前后,说给我听一听。” 林昭喝了口浓茶之后,酒意就散了大半,他沉声道:“今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回家的时候,我七叔带了个年轻人过来寻我……” 林昭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大约就是这样,我跟他们大概说了价格之后,就到谢叔这里来了,这东西不是林昭一个人弄出来的,必须要知会谢叔才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头,歉然道:“本来这件事,应该事先与谢叔商议的,但是事出突然……那两个人,我与谢叔都得罪不起,我只能代谢叔做主,应了下来。” 谢三元默默的喝了口茶,然后缓缓开口:“三郎你说的不错,就算没有那位长安的贵公子,单单元达公一个人开口要这个东西,咱们就不得不给,如今他们已经足够客气,愿意出钱买下,自然再好不过了。” 民不与官斗。 林元达原先是朝廷的四品官,对于越州来说,就是九重天上的人物,即便他现在落了难,丢了官身,在越州城仍然是份量最重的一个。 从他回越州之后,越州知州杨璞,逢年过节都要去林家给这位林侍郎问安,有时候甚至亲自登门,都不一定能见到林简。 谢三元低头盘算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这桩买卖,是三郎你提出来的,我这一个月只是跑了跑腿而已,既然有人出钱买下这东西,自然应该三郎你占大头。”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这样罢,我拿两千贯,三郎你拿八千贯,如何?”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能够做出这种决定殊为不易,但是谢三元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与林昭不一样,他连与林元达接触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能见到那位京城来的李姓公子了,他只是越州的一个普通的小书商,不敢在这件事上拿的太多。 说句不客气的话,林昭虽然出身寒微,但是他身后有那个高大无比的林侍郎,而谢三元就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书商而已。 “事先说好所得五五分账,那就五五分。” 林昭面色肃然:“东西能弄出来,谢叔功不可没,况且这一次除了这一万贯钱之外,七叔还有一个宅子要给我,我很需要在越州城里有个宅子,因此这宅子就不跟谢叔分了。” “如果谢叔要计较这个,可以按市价折算。” 林昭的心里,只是有一个活字的概念而已,这东西能在一个月之内问世,很大程度是托福于谢三元这个行内人一个月时间的奔忙,如果让林昭自己去做,他最少要用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才能把这东西给搞出来。 谢三元苦笑道:“三郎莫要说这种话了,林侍郎送给你的宅子,哪里是我能觊觎的?” 喝了几口茶之后,林昭的酒意差不多已经散尽了,他抬头看着谢三元,低声道:“今天晚上我来见谢叔,除了与谢叔分钱之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跟谢叔商谈。” 谢三元现在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闻言立刻看向林昭。 “什么事情?” “虽然不知道七叔与那位长安人要这个活字到底有什么用处,但是他们拿到手之后,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公诸天下,到时候咱们这个印刷作坊固然可以挣钱,但是利润很快就会缩减到谢叔你原来那个作坊的水平。” “因此,按照我的意思,咱们那个新作坊,印完这第一批蓝山集之后,就暂时停工。” 谢三元皱了皱眉头:“即便这东西要公诸天下,最起码也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书价才会慢慢开始往下降,没必要这个时候,就把新作坊停下来罢?” “木活字不堪用。” 林昭声音低沉:“谢叔你弄了这一个多月,应该比我清楚,木活字印出来的东西,相对于雕版来说要模糊一些,质量要差上不少。” “真正可以取代雕版的,是铅活字。” “铅活字要用铜模铸出来,弄成之后,就可以彻底取代市面上的雕版,不过这东西工艺要比木活字复杂太多,估计要忙活一年时间,才能彻底弄出来。” 说到这里,林昭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一年之后,活字应该已经被七叔推行天下了,届时整个大周的印刷作坊,应该都要接触活字,到时候,只要咱们能把铅活字搞出来,就可以挣大钱!” 谢三元一时半会还没有想明白林昭的话,他皱眉问道:“如何挣钱?” “自然是铸铅活字模子,高价卖给其他的印刷作坊了。” 林三郎呵呵一笑,笑得很是狡猾。 “铅活字印出来的东西,只会比雕版更好,不会比雕版差,只要我们能弄出来这东西,他们就不得不买,到时候所得,远不止这一万贯钱。” 谢老板坐在林昭的对面,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是书商,是行内人,他比林昭更清楚,活字印刷比雕版印刷出来的质量更好,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他抬头看向林昭,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明天就去寻一些铜匠师傅,开始琢磨这东西。” 林昭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的时候,书房门口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阿爹,姜茶熬好了。” 第33章 谈一谈 林昭还是个少年人,虽然跟林简吃饭的时候喝了一些酒,但是毕竟喝的不多,这会儿酒意已经散了七七八八,不过既然谢澹然已经熬好了,林昭也只能起身,从谢澹然手里接过滚烫的姜茶,对着她低头笑道:“有劳姐姐操忙。” 谢澹然摇头道:“不怎么费事,用不着谢,快趁热喝吧。” 林昭连忙点头,把姜茶端在手里,吹了几口气之后,才尝试性的喝了一口。 谢澹然站在一旁,先是看了看父亲,然后又看了看林昭,轻声道:“三郎你这般年纪,怎么就出去跟别人喝酒了?阿爹先前与我说,你在越州城里没有什么朋友……” 林昭喝了两口姜茶之后,微笑道:“是一个长辈喊我去吃饭,只能陪着喝了两杯,没有喝多。” 谢澹然微微点头,抬头看向谢三元,轻声道:“阿爹,这里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去歇息去了。” 谢三元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现在天色太晚了,外面还有坊丁宵禁,三郎不太方便回去了,你让你娘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三郎在家里住一晚上。” 林昭闻言连忙摇头,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的住处到这里只隔了两个坊,应当不会碰到坊丁……” “要是碰到巡逻的坊丁,就把你捉起来打板子了。” 谢澹然轻轻瞥了林昭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想来是去喊母亲给林昭铺床去了。 盛情难却,林三郎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能转头对谢三元拱手致谢,然后开口道:“谢叔家里有没有笔墨纸砚,我答应了七叔还有那位李公子,明天写一个册子交给他们。” 谢三元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微微一笑。 “你忙了一天了,哪里能让你再辛苦,你放心歇息去就是,明日一早我就把册子交给你。” 论对活字实际操作的熟悉,林昭确实远不如谢三元,闻言也没有客气,对着谢三元拱手道:“有劳谢叔了。” 谢老板眯着眼睛说道:“三郎用不着这样客气,咱们又不是外人。” 很快,谢家的客房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时代因为交通不方便,一般只要走亲戚就会在亲戚家里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因此家家户户都会有多出来的房间作为客房,只要不是穷的特别厉害,家里都会有一间或者许多间客房。 谢家在越州不算巨富,但是也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中产,他家这个院子里的客房就有三间之多,谢澹然领着林昭来到了其中一间客房里,给林昭打开了门。 “三郎今天喝了酒,就在这里早些歇息。” 林昭左右看了看,有些好奇的对着谢澹然说道:“怎么没有见谢家婶婶,我还要跟她见礼呢。” 林昭先前到谢家吃饭的时候,其实是见过谢夫人的,是一个温婉的中年女子,很是平易近人。 谢澹然脸色一红,低声道:“阿娘她整理好之后就回去睡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低头道:“天色很晚了,我也要回去睡了。” 林昭毕竟两世为人,见到这种情形,哪里能不知道这间客房其实是眼前这个少女收拾出来的,闻言连忙说道:“姐姐自去就是,今日麻烦姐姐了。” 谢澹然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远了。 而林昭这个时候,也十分困倦,进了客房之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而此时的谢家宅子里,书房的灯火却没有熄灭,已经年过知名的谢老板,正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准备有关活字印刷的小册子。 ……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起来的时候,林昭就睁开了眼睛,毕竟在别人家里不好久睡,他赶紧起身穿衣洗漱,刚刚洗漱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少年,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林昭的房前。 “林家哥哥,阿爹喊你吃饭了。” 这是谢家的幼子谢晋。 林昭应了一声之后,跟着他一起去了林家的饭桌,几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早饭之后,两只眼睛布满黑眼圈的谢三元,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大概有二十页纸的小册子,递到了林昭手里。 他有些疲惫的说道:“这是我昨晚上写出来的,三郎你先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如果没有,就可以拿去给元达公了。” “今日书铺那边就不用你去照看了,一会儿我亲自去书铺看着,你去忙你的就是。” 林昭接过去看了看,只见这本小册子上,用小楷几乎写满,二十页纸加在一起,约莫有五六千字,颇为详尽的把活字印刷的要点统统记了下来。 这么多字,谢三元恐怕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林昭低头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实在是太过麻烦谢叔了。” “不麻烦。” 谢三元笑呵呵的说道:“最近十年,书铺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我就觉得成日无所事事,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这一个多月以来,倒是有了一些年轻时的干劲,过得很是充实。” 林昭把小册子收进了怀里,与谢三元道了声谢,再与谢家人作别之后,他就朝着兴文坊走去。 到了辰时左右,他就来到了兴文坊林家大宅的门口,敲门之后开门的仍旧是那个老门房,他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开口问道:“小公子可还是要见侍郎老爷?” 林昭点了点头。 老门房这一次没有再跟林昭要钱,他点了点头,开口道:“你随我来罢。” 两个人在林家大宅里七绕八绕,终于到了林家的代园里,老门房把林昭引到了林简的住所门口,转头对着林昭说道:“今日大老爷也在这里,好像再跟侍郎老爷商量什么事情,你最好在这里等一等,等他们说完了,你再去见侍郎老爷。” 林昭心里一动。 林家的大老爷,就是越州林氏的家长,也是这个宗族的族长,在越州林氏之中,他的话语权甚至还要高过林简林元达。 如果谁能真正替林昭解决困扰他的宗族问题,那么一定是这个林家的大老爷了。 他正在门口想这件事,突然房门推开,一身青色便服的林简,对着站在门口的林昭笑了笑。 “三郎既然来了,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林昭这才回过神来,伸手从怀里取出谢三元写出来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七叔,我是来给你送这个册子的。” 林简并没有看向这个册子,而是微微侧过身子,露出了他身后的白发老人。 “我正在跟大伯商量你的事情,正巧你来了。” 他拉着林昭的手,微笑道:“那刚好,可以坐下来谈一谈。” 第34章 宗族羁绊 这是林昭第三次见到这位林家的家主,林思正。 林思正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他是林昭祖父那一辈的嫡长子,继承了林家大部分的家业,自然也是越州林氏一族的族长。 一个数千人的大家族,能够坐在家主的位置上,一来不能太大方,二来也不能太刻薄,因此上一次林昭见到林思正的时候,他很痛快的就给了林昭进入家学的资格。 后来,因为林昭的大母张氏,到了林家搅和了一番,碍于家族的脸面,短短一天之后,林思正就把林昭赶了出来。 此时两个人再一次见面,这位林大老爷心里多少有些不太好意思。 毕竟当时那种处境,赶与不赶都在林思正的一念之间。 如果没有林简插手进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林昭上前,对着林思正作揖行礼:“林昭见过大老爷。” 林昭到来之前,林简已经与林思正沟通了一会儿,林思正的脸上当即露出笑容,笑着说道:“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样见外,三郎还是称呼伯祖罢。” 林昭的祖父林思远,是他的四弟。 当时在林家“受辱”,归根结底是因为大母张氏,其中林家虽然也有一些不对,但是毕竟没有大错,这个时候林思正主动向他示好,已经给出了一个台阶,林昭总不能像个愣头青一样,抬头对他说一句“莫欺少年穷”。 此时的林昭,虽然比起从前已经有一些改善,但是相较于越州林氏来说,还是不怎么起眼。 人家给了台阶,这档子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因此林昭立刻低头道:“见过伯祖。” 林思正满意的看了看林昭,轻声说道:“前几个月你来家里求学,家里的秦先生说你聪慧,我也有心让你在家里读书,奈何你那个嫡母来家里多了一些口舌,伯祖那时候也是没有想明白,才把你赶了出去。” “这件事,是伯祖做的不对。” 林思正身为越州林氏的家长,能够主动低头认下这个错,虽然其中有林简的一部分原因,但是已经颇为不易。 林简摇头道:“伯祖言重了,这件事侄孙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放在心上就好。” 林思远微笑道:“都是一家人,即便有什么事情,说开了也就好了,三郎你要是还想在家里求学,我明天就跟秦先生打个招呼,你住进家里来就是。” 林昭的母亲,对于他考学的事情十分上心,这几年时间也是悉心教导林昭,以林昭现在的学问,再专门学习一两年如何考学,取中秀才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林昭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多谢伯祖好意,我现在有一些事情要做,不太方便在家里上学了。” 见林昭不愿意,林思正也没有强求,他再一次看向林简,然后对林昭笑道:“那好罢,伯祖也不为难你,只不过你这个年纪,正是求学的年纪,要是事情忙完了,随时可以回家里来读书,越州城几个出名的书院学堂,伯祖也都有相熟之人,你不愿意在家里,也可以去其他学堂读书。” 一旁的林元达终于开口,他笑着说道:“大伯,既然三郎暂时有事情要忙,也不用一定让他读书,今日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谈,就不要站在门口了,进屋里说话。” 说着,他很是亲热的伸手拉着林昭,朝屋里走去,林思正看到了这一幕之后,若有所思,也跟着走进了屋子里。 对于越州林氏来说,林简的地位极高。 林家现在一共有两个进士,其中一个在邻州做地方官,虽然已经颇为荣光,但是相比林简这个以探花身份入仕,二十年时间做到户部侍郎,甚至还成了太子老师的四品京官,就要逊色太多了。 林家这些年愈发壮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位朝中的林侍郎。 因此林思正虽然是家主,但是对于林简这个侄子的意见,十分重视。 三个人一起进了屋子,按照辈分落座,林昭再一次把那个小册子,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林简道:“七叔,这东西你先收起来,宗族里的事情,与这个册子无关。” 林简愣了愣,然后也不再犹豫,伸手把这个小册子收进了袖子里,对着林昭沉声道:“三郎既然信我,你的事情为叔一定尽力帮忙办好。”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向林思正,开口道:“大伯,先前我已经与你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三郎的那个嫡母,实在是太过刻薄,趁着清源兄不在,欺辱三郎母子,如今三郎要与他们分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伯是林家的家长,还请大伯替三郎做主。” 林昭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林思正深深作揖。 “请伯祖做主。” 这个时候,林昭已经基本摆脱贫困,只要能与张氏母子撇清关系,他就可以接受林简在越州的宅子,然后把母亲从东湖镇接出来,不再受那个恶婆娘的气。 林思正面露为难之色,摇头道:“分家也不是这个分法,按照三郎这种情况,应当写信给他父亲,说明家中情况,若三郎的大母真有不当之举,也应当让他父亲回来处理,况且……”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林二娘是妾,张氏是妻,这个时代妻妾之分如同天渊,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即便林昭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张氏也只是略显刻薄,并没有太过出格的举动。 因为,按照林昭妾生子的身份,他本就应当回东湖镇务农才对。 林元达能够在朝堂上平步青云,自然八面玲珑,他很敏锐的看出了林思正的意思,于是开口道:“大伯,这件事可以暂且不论是非,三郎也没有想要去追究张氏的罪过,也不求嫡系什么家产,他只是要跟嫡系分家而已。” “大伯是越州林氏的大家长,应该可以帮得上这个忙才对。” 林思正苦笑道:“本来老七你都开了口,不管是什么事情,老夫都应该帮忙,但是这件事有些不合情理,最少也要把三郎的父亲从姚江叫回越州来才是……” “那就请大伯给清源兄写一封信,把他叫回越州来。” 林简抬头看向林思正,沉声道:“大伯只要帮了这个忙,明年不管侄儿能不能回长安,林家都可以有两个太学生的名额。” 林简现在虽然没有官职,但是他在京城的影响力还在。 这一点,从那位不远千里而来的李姓贵公子身上,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 而太学的名额…… 长安国子监的太学生,非富即贵,进了太学,就可以触碰到那个人脉圈子。 林大老爷顿时目光闪动。 第35章 长安之约 国子监是大周的最高学府,其下有国子学,太学,四门,书算律等七学,其中国子学要三品以上大臣,或者是国公以上爵位的子嗣,才有资格入学,基本上算是整个大周最顶尖的衙内,才能有资格进入国子学。 像林家这种家族,在越州或许已经算得上是大家族了,但是放到长安城里,就不是如何起眼了,如果不是有了一个林元达,林家甚至连被长安贵人们看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即便有了一个林元达,林家的底蕴也还是相对浅薄了一些,家族之中的子弟最多也就是进入国子监中次一等的太学之中进学,不过即便如此,对于林家子弟来说,这也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不管在什么时代,人脉圈子永远是珍贵的财富,只要能够钻进那个圈子里去,哪怕只结交到三两个人,也是难得的财富。 林大老爷很是心动。 他的长孙,今年已经二十一二岁了,尚未有功名,也没有什么前程可言,如果能送进长安城太学里,不说能有多出息,最起码能够长长见识,将来也好接过越州林氏这个家业。 林简虽然出身越州林氏,但是他已经在长安安了家,以后子嗣多半也会定居在长安城,因此越州林氏,还是要林思正这一脉在越州打理。 老头子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既然老七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老夫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能再推脱下去,等一会儿老夫就动笔给清源写一封信,让他从姚江赶回越州来,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了。” 说着,老头子着看向林昭,微微一笑:“尽量让三郎你满意就是。” 林昭当即站了起来,对着两个长辈作揖行礼。 “多谢伯祖,多谢七叔。” “用不着客气。” 林思正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老夫今日与一个老友有约,稍后还要出门,就不打扰你们叔侄说话了。” 林昭与林简闻言,一起起身把林大老爷送了出去,等林思正走远之后,林简才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即便是同宗同族,也要给些东西才肯办事情,这越州,与长安也没有什么两样。” 林昭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低头道:“真是麻烦七叔了。” 虽然林昭现在还弄不清楚两个太学的名额会让林简付出何种代价,但是看到林思正的反应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两个名额颇为珍贵,这个才认识没有多久的堂叔,对他着实不错。 林简呵呵一笑:“大伯收了我的东西,要替我办事,我收了你的东西,自然也要替你办事,应当应分,用不着这样客气。” 他拉着林昭的袖子,重新走回了屋子里,叔侄二人坐下来之后,林元达看着林昭,开口问道:“三郎读过书?” 林昭点头,开口道:“不曾去过学堂,但是随着母亲读过几年书。” “那我考校你几句。” 林元达背负双手,随口说了几句四书里的句子,这些句子林昭都被林二娘要求背过,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开口答了出来。 林简有些意外,然后又问了几段句子的经意,都被林昭一一回答出来,林元达这才正视了一番林昭,开口笑道:“三郎与我少年时,也差不了太多了,要我说你趁着现在少年,干脆沉下心来读书,中进士要看时运,但是中举人应该不难,等你中了举人,你那个嫡母,便再也不敢在你面前造次了。” 林昭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了这番话之后,他突然抬头看向林简,开口问道:“七叔,现在的大周……不是如何太平罢?” 大周已经开国两百余年,不管是哪种方面都在走下坡路,要不然也不可能出现康东平这种,把持边藩军镇十几年的武将。 事实上大周的弊病,远不止一个康东平而已。 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有不少地方生出了叛乱,虽然都没有形成太大的规模就很快被消灭干净,但是由此已经可以看出这个已经步入中晚年的王朝,正在快速衰落。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摇头叹息。 “今上……受身边小人蒙蔽,以至于朝政不清,国事不明。” 天子无错,因此错的只能是天子的身边人。 元达公长叹了一口气。 “只能等太子殿下即位之后,再正本清源了。” 林简虽然没有正面回答林昭的问题,但是他已经侧面确认了林昭的说法,那就是……这个世道并不太平。 如果世道太平,康东平无论如何也不会敢派人来刺杀一个赋闲在家的前任侍郎! 也是因为如此,林昭才会犹豫要不要走考学这条路。 科考,固然是平民为数不多的进身之阶,但是并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条窄的不能再窄的独木桥,林元达这种人毕竟是少得不能再少的少数,大多是走上这条路的人都会被卡死在第一个关口。 林昭虽然自问聪慧,但是他的聪慧未必就能用在科考上,就算他真的一门心思钻进去,皓首穷经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更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那时候,功名还有没有用处。 听了林简的话之后,林昭沉声道:“若是百年前的大周盛世,侄儿当奋不顾身扑进科场之中,为自己博一个前程,但是现在,侄儿心里就有一些犹豫了。” “也许侄儿以后,还会走进科场,但是在这之前,侄儿要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把母亲安顿好。” 林简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林昭,笑着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我可能就会回长安去,到时候三郎如果得空,可以与我一起去长安看一看。” 这一次,林昭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立刻答应,他躬身行礼道:“若明年七叔重回朝堂,侄儿又安顿好了家人,一定与七叔一起,去长安城见识见识。” 再世为人,他自然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长安城,与另一个世界的长安城,有什么分别。 “那好,明年我回长安之前,再派人知会你。” 林简从自己的桌子上寻到一串钥匙,然后递到林昭手上,笑着说道:“这是我在越州那座宅子的钥匙,三郎你先收着,回头找人收拾一下,就可以住进去了。” “你与你家嫡母之间有隙,这宅子的契书我就暂且不转给你了,免得再生事端,等你父亲回越州之后,我再把契书过给你。” 林昭紧紧握住手里的钥匙,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林简深深行礼。 有了这个宅子,他就可以先把母亲从东湖镇接出来了! “多谢七叔照拂,林昭没齿难忘!” 第36章 借两个人 在代园里待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林昭就起身告辞,不准备留在代园吃饭,林简挽留了两句之后,也没有强求,亲自把他送到了屋外。 临别之前,他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笑着说道:“等明日,那个李公子就会把钱送到你那个书铺里去,按照你的意思,会送过去五千贯,还有五千贯就放在我这里保管,等清源兄长从姚江回来,你家里的事情有了一个了断之后,我再把这笔钱交给你。” 说到这里,元达公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为叔的意思,你还是不要与家里人闹僵比较好,真要闹得太难看,传出去会有碍你的名声,以后可能会影响考学。” 林昭默然道:“侄儿没有想把这件事闹大,只想着能从那个家里跳脱出来,以后父亲岁数大了,该孝敬他的侄儿也不会不孝敬。” 林昭的父亲林清源,虽然一年回来不了两次,但是他对林昭母子并不坏,每次回来还会给林昭带些吃食。 同样的,只要林清源在家里,那个大母张氏对待林昭母子的态度,也会骤然变好,等到林清源再次出门的时候,再重新刻薄起来。 因此林昭虽然憎恶自己那个大母,但是对于父亲林清源,他心里却没有太多厌恶。 “这样就好。” 林简笑着说道:“大伯既然给清源兄长写了信,那么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越州来,这几个月时间我还会在越州,到时候我也会出面过问这件事,想来清源兄长会给三郎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到这里,林简叹了口气:“宗族里的事情,颇为复杂,为叔虽然做了官,但是不想仗势欺人,更不想仗势欺同族,你的事情,能妥善处理还是要妥善处理。” 林昭微微低头:“七叔的意思,侄儿明白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没一会儿就到了代园的园子门口,林简停下脚步,笑道:“好了,我就送你到这里,一会儿那位李公子,还要来我这里吃饭。” 林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林简,轻声问道:“七叔,朔方那边…已经没有危险了么?” 提起朔方二字,林简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收敛了起来,他深深皱眉,摇头道:“只能说让康东平略有些忌惮而已,我明年能不能回长安,还是一件悬而未决之事,只有我回到了长安城,康东平才真的不敢对我动手。”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除了指望康东平投鼠忌器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这位林侍郎,心里也有百般无奈。 他中进士之后就进了翰林院,然后就被皇帝指派进东宫给太子讲学,从那时候开始,太子党的标签就已经贴到了他的身上,摘不去抹不掉,于是乎就天然的站在了康东平等人的对立面。 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什么,他也只能咬牙承受了。 与林简告别之后,林昭离开了兴文坊,先是回了一趟三元书铺,与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谢三元打了声招呼,谢三元昨天晚上一宿没睡,这会儿正在店里补觉,见到林昭回来,他立刻精神一振,身上的困倦似乎都不翼而飞了。 “三郎,元达公如何说?” 林昭搬了把椅子,在三院书铺里坐了下来,然后笑着说道:“事情谈成了,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把谢叔应得的五千贯钱,送到书铺里来,谢叔明天可要起早一些,在店里等着。” 谢三元闻言,大喜过望,昨晚上通宵带来的疲惫,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哈哈大笑:“三郎真是本事,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让我挣了这么多,今天晚上到谢叔家里来,谢叔请你喝酒!” 谢三元毕竟是个商人,他做书铺那么多年,现在的存款也就是一千贯左右而已,就是把他这些年积攒的雕版,以及作坊铺面等所有不动产统统发卖了,也不一定有五千贯钱! 也就是说,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谢老板的资产翻倍了!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善饮酒,谢叔还是找别人喝吧,我来见谢叔,除了钱的事情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知会谢叔。” 谢三元这会儿嘴都快咧到耳根了,闻言连连点头,开口道:“你说就是,谢叔能给你办的,一定给你办。” “我要告假几天,回老家一趟。” 谢三元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笑着说道:“我记得三郎提过,你老家在东湖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今天上午还听邻店的掌柜说,前些日子你家里的家人找到了这里来,还对你动手了,要去了你不少工钱。” 说到这里,谢三元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三郎你都瞒着我,没有与我说。” “要我说,既然你在东湖镇的家人对你不好,那也就没必要回去了,这笔钱足够你在越州安家,以后再也不要回东湖镇就是,下一次你家里的那些恶人再来,谢叔替你出面打发了他们。”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上一次来店里闹事的是我嫡母,我在老家还有一个母亲,这一次回去就是看望我母亲,把她老人家接到城里来住,免得她在东湖镇继续受那恶婆娘的气。” 谢三元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要帮忙不要?” “不用。” 林昭开口道:“我有把握办好这个事情,等我把母亲接回城里来,安顿好她老人家之后,再回书铺来。” “书铺这边不着急。” 谢三元连忙道:“我自己也能在这里看着,三郎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只是回家莫要吃了亏,如果家里人难为了你,你就暂且回城里来,再从长计议。” 林昭微笑点头,又坐在书铺里与谢老板聊了会家常,到了中午的时候,依旧是谢澹然过来送饭。 经过上一次住在谢家之后,这个清秀的少女对林昭的态度又好了一些,她亲自把饭食从饭篮里端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摆好碗筷之后,扭头对着谢三元说道:“阿爹,这碗筷不用你收拾,吃完饭带回去就是,女儿来洗。” 说完这句话,她又偷偷瞥了林昭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谢老板本来都准备吃饭了,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几个月来,谢澹然送饭过来,吃完之后都是林昭负责洗碗,他谢老板何曾动手洗碗了? 女大不中留啊。 谢老板暗自腹诽。 吃完饭之后,林昭依旧主动收拾好碗筷,然后跟谢三元说了一声,离开了三元书铺,朝着林简说的那座宅子的地址走去。 这座宅子,与兴文坊隔了一个坊,距离三元书铺只有一柱香的脚程,林昭也只是去认了认门,然后沿街给母亲买了一些小礼物之后,这才回了自己的那个出租屋。 晚上,他依旧很早上床歇息。 到了第二天早上清晨,天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林昭的房门照常被人敲响,他连忙穿上衣裳爬了起来,推开门之后,一身黑衣的赵籍,如约站在他的门口。 这段时间里,赵籍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来找他,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林昭看着面前的黑衣年轻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还没有开始练武,他就对赵籍问道。 “赵大哥,你手下有人手么?” 赵籍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林昭。 “小公子有事情?” 林昭点了点头。 “我今日要出门,想跟赵大哥借两个人手用用。” 第37章 接母亲进城 赵籍从伏牛山赶到越州,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那天来接他的兄长赵歇的时候,身边就跟了四五个壮汉,心里林昭才推测赵籍身边还有随从。 赵籍比赵歇年轻不少,听到了林昭的话之后,他微微有些错愕,开口问道:“小公子要人做什么?” “去乡下接我母亲进城。”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家住在东湖镇,家里的大母十分凶恶,她还能指使的动身边的佃户,一来我不太方便对她动手,二来也不一定打得赢,所以就想跟赵大哥借两个人。” 说到这里,林昭补充道:“赵大哥放心,规矩我懂,不白用人,我借两个人,一人一天一贯钱。” 这个价钱,是远高于市价的,按照市面上雇打手的价格,一天给个三四十钱也就差不多了,不过伏牛山的人显然质量更高,而且林昭不太方便直接雇人,用这些“朋友”,当然更为合适。 赵籍笑了笑:“小公子是大兄的恩人,如何能收小公子的钱?这样罢,我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就带两个人跟小公子一起去一趟,把夫人接进城里来。” “这样再好不过了。” 林昭大喜过望,与赵籍一起练了一个时辰的马步之后,他就去车马行花了点钱,雇了一辆马车,带上了赵籍自己他的两个随从,一行四个人很快出了城,朝着东湖镇走去。 东湖镇距离越州并不远,大约一个时辰左右,这个小镇就已经遥遥在望,驾车的林昭长出了一口气,朝着林家走去。 林家在东湖镇有个大院子,但是林昭跟母亲林二娘却是住在院子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的,这会儿还是上午,林昭把马车停到自家的小院子门口,然后跳下马车,回头对赵籍说道:“赵大哥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接母亲出来。” 赵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好罢,我就不进去给夫人行礼了,小公子小心一些。” 林昭点了点头,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略微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院门。 他从出生之后,就没有与林二娘分开过,但是这一次他进城,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母亲了。 敲门之后,林昭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等着,没一会儿工夫,这个小院子的木门就被打开,一身粗布以上的林二娘,站在的门后,见到是自己儿子之后,她本来略带忧愁的面容,立刻变得大喜过望。 她伸手拉着林昭的手,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了。 “昭儿,你怎么回来了?” 先前林昭刚进城的时候,她以为林昭是进城求学去了,后来张氏从城里回来,在林二娘面前阴阳怪气了一番,说什么一个勾栏子也想进林家的家学读书。 这一句话,让林二娘伤心了许久,觉得是自己的出身拖累了儿子,几乎是每日垂泪。 好在林昭随后给她寄了一封信回来,说明了他在城里的情况,林二娘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林昭拉着母亲的手,才发现母亲双手冰凉,他抬头在院子里看了看,只见这个不怎么大的小院子里,挂了足足二三十件衣裳,院子里的木盆里,还有没有洗净的衣裳。 林昭母子这些年过得并不是太好,母子二人的衣裳加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多,更何况林昭不在家里,林二娘自己的衣裳,能有四五套就不错了。 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衣裳。 林昭咬了咬牙,低声道:“阿娘,张氏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林二娘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轻声宽慰儿子说道:“谈不上欺负,只是让娘帮他们家洗洗衣服而已,娘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林昭怒哼了一声,咬牙道:“早晚要她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母亲,轻声道:“阿娘,我这次回来,是来接母亲进城的,儿子在城里置办了一个宅子,从今以后,阿娘再不用受张氏的气了。” 林二娘拉着儿子的手,脸上带着怀疑。 “昭儿,你进城才两个多月,如何就能买宅子了?你不要骗阿娘,阿娘在这里过得挺好的……” “马车就在门外。” 林昭沉声道:“儿子这辈子都没有骗过阿娘,是不是真的,阿娘与我一起进城看一看就是,等进了城里,儿子再把详细的过程说给阿娘听。” 林二娘扭头看向院子里的木盆,有些犹豫:“可是,这些衣裳还没有洗完……” 林昭闷哼了一声,走到这个木盆面前,直接一脚把它踢翻,骂道:“恶女人欺人太甚,”阿娘用不着理她,咱们直接走就是。 他抬头看着母亲,声音严肃:“母亲信不信我?” 林二娘看着已经翻在地上的木盆,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那娘去收拾两件衣裳,再跟你一起去城里看一看情况。” 这个时候,不让她带衣裳她也是不愿意的,林昭只能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等着,过了大概一柱香左右的时间,林二娘才背着一个小包袱,从里屋走出来。 林昭伸手从母亲手里接过包袱,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拉着母亲的手,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马车上,赵籍见到林二娘出来,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着林二娘拱手行礼:“赵籍见过夫人。” 林昭可以算是他大哥赵歇的救命恩人,因此伏牛山上下对于林昭的态度一直很好。 对于林昭的母亲,自然也要客气一些。 林二娘有些疑惑的看着赵籍,一旁的林昭轻声道:“阿娘,这是儿子的朋友,儿子怕那个恶女人不许阿娘离开,就带了两个人过来,以防不测。” 说着,他轻声道:“母亲快上车罢。” 林二娘点了点头,在林昭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上车之后,她还不忘回头嘱咐自己的儿子。 “昭儿,把里屋的门锁上。” 院子里的衣服,都是张氏母子的,他们可能还要来拿衣服,因此林二娘只让林昭把里屋的门锁上。 林昭飞快跑进屋子里,锁上门之后,也上了马车,对着驾车的赵籍说道:“赵大哥快走,不要惊动了那个恶女人,不然还会生出许多麻烦。”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与东湖镇林家分家,张氏那个泼妇,对于他来说还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赵籍点了点头,立刻驾车转头,准备驶向越州。 马车刚刚调过头来,坐在车厢里的林昭母子,就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让人厌恶的声音。 “还说自己冰清玉洁,这一下终于按捺不住了吧?” 张氏两手掐腰,尖着嗓子站在马车旁边不远,阴阳怪气。 “这不,都有野男人来家里接人了!” 车厢里的母子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第38章 何方贼人! 按照林昭先前的计划,最好是悄悄的把母亲接到城里来,暂时不要惊动张氏,等母亲进了城,住进了那个宅子里,即便张氏有什么不满,进城里去闹,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更何况,林昭与母亲要去的住处,乃是林侍郎的宅子,张氏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进士老爷的宅子里闹事! 但是东湖镇毕竟太小了。 一个马车从城里进来,都会惹得四邻议论,更何况是停在林家的这个小院子门口,张氏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她刚好看到了林二娘上车的背影,以及守在马车旁边高大的赵籍。 赵籍今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林二娘也不过三十岁出头而已,两个人理论上不是没有通奸的可能,因此张氏才会开口说出刚才那番话。 她怀疑赵籍是林二娘的情人,想要把林二娘接走。 正在驾车的赵籍,也皱了皱眉头,他微微回头,对马车里的林昭说道:“小公子。怎么办?” 林昭咬牙道:“不要管这个恶妇,我们直接冲出去!” 赵籍点了点头,一抖缰绳,马车就要东湖镇的小镇门口冲去。 张氏见这个马车不搭理自己,更加来劲了,她自然不敢用身体挡在马车面前,于是乎便在家门口大嚷大叫。 “来人啊,快来看啊!” “小蹄子勾搭情人,要逃家啦!” 她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与林二娘的温婉性子截然相反,此时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大嚷大叫,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镇民出来围观。 马车的车厢里,林二娘满脸通红,她拉着自己儿子的手,低声道:“昭儿快停下,我不与你们进城去了,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为娘下半辈子也不要活了……” 林昭强忍怒火,对驾车的赵籍说道:“赵大哥,且住马。” 赵籍是个驭马的高手,闻言立刻勒住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林昭,低声道:“小公子,这恶女人着实泼辣恶毒,你准备如何处理?”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不能让她再这样叫嚷下去,坏我母亲名声了,赵大哥,只能麻烦你带来的另外两个大哥了。” 东湖镇林家,有不少佃户的,为了防止张氏指使那些佃户,与自己起冲突,所以林昭还让赵籍多带了两个人。 赵籍回答的毫不犹豫,直接开口道:“小公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这个恶女人这般模样,我也看不过眼。” 这会儿已经是夏天,林昭只穿了一件单衣,他一用力,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截布,然后再一扯两半,递在赵籍手里,附耳在赵籍耳边说了几句。 赵籍闻言,有些愕然的看着林昭手里的布条。 “小公子这是何意?” 林昭开口道:“自然是给两位兄弟蒙住脸,这样事后也不会被官府追究。” 赵籍呵呵一笑,并没有接过这两条布条,而是拍了拍手。 然后,让林昭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他的两个随从,立刻从腰里拿出两块黑布,很熟练的蒙在脸上。 赵籍低声跟他们吩咐了两句,两个蒙面大汉立刻应了一声,跳下了马车,摩拳擦掌,朝着张氏走了过去。 伏牛山赵家寨,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寨,他们也可以算是一个帮派,虽然也做光明正大的生意,但是打架斗殴,争强好胜的事情没有少做。 因此赵歇才说,他在官府都有名号,不能直接去见林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可以算成是一股……黑恶势力。 张氏之所以这样嚣张跋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东湖镇帮着主家看田,越州林氏究竟有多少田产,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在东湖镇就有两千亩左右,这些田产导致了东湖镇最起码有三四百家农户,是林家的佃户。 正因为这个原因,东湖镇里没有几个人愿意得罪张氏这个“管理员”,日子久了,这个胖女人才骄横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即便她再泼辣,看到两个蒙面大汉朝着自己走来,心里也立刻就慌乱了起来,她立刻停止了叫嚷,往后退了好几步,伸手指着这两个大汉,声音有些打哆嗦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想要干什么!” 这两个大汉都双手抱在胸前,其中一人冷笑了一声:“好教你这个泼妇得知,某是黑风寨你赵大爷是也,最近手头紧,来你们镇上本是为了借一些钱财花花,谁知道你这个泼妇人,坏我等好事!” 听到是山上的山贼匪盗,张氏心中大恐,连忙大声呼唤:“来人啊,救命啊!” 此时,附近围观的镇民佃户已经不少,足有二三十人,按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两个贼人逞凶,但是张氏平日里人缘不好,这两个蒙面大汉腰里又都别了刀,这些人硬是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 这两个“山贼”冷笑一声,三两步抢到张氏面前,直接就是一拳,打在了张氏脸上。 张氏脸上顿时出现一个清晰可见的淤青,她痛呼了一声,立刻一股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 他们都是赵家寨的精锐,不然也不能被派到越州来,这一拳还是收着力的,不然一拳就能给她打晕过去。 这两个大汉冷笑一声,也不停手,对着张氏一顿拳打脚踢。 此时还是上午,她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去私塾读书去了,二儿子已经进了城,附近的邻居镇民,见这两个贼人凶恶,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手。 张氏一辈子也没有吃过这种苦头,她惨叫了几声之后,便直接躺在了地上,像是昏厥了过去。 这两个人见状,心里也有些犹疑。 赵籍只是让他们出面教训这个恶妇一顿,并不能出手太重,这个女人一晕过去,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停手了。 正当这两个人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了过来。 “何方贼人!”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手持一截木棍,从外面急冲冲的冲了过来,对着这两个贼人,义正言辞,怒气冲冲。 “何方贼人,敢伤我大母!” 林三郎手里提着一个木棍,奋不顾身的冲向了两个黑风寨的贼人,像极了见义勇为的江湖侠士。 而另一边的赵籍,已经趁乱驾车,离开了东湖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就敢持械伤人!” 林三郎声如雷震,手持木棍,恶狠狠的冲向这两个贼人。 东湖镇众人,许多都认得林昭,见到此情此景之后,心里都暗赞了一声。 好一个少年英雄! 第39章 东湖镇与长安城 林昭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不阻止张氏,这个泼妇就会四处造谣,林二娘也不会放心随林昭一起进城去,情急之下林昭只能让伏牛山的人出手解决此事,顺便帮着林昭出一口恶气。 但是这个泼妇又死不得。 如果赵家寨的人光天化日打死了人,那么越州衙门一定会追究下去,到时候不仅是官府,林简知道了这件事,多半也会对赵家寨心生恶感。 因此,目前能做到的事情,最多也就是打这个泼妇一顿。 即便是打,也不能由林昭出面来打,甚至林昭都不能跟这些打人的人沾染上关系,因此当伏牛山的两个大汉,痛打了一顿张氏之后,手持木棍的林三郎就跳了出来。 他义无反顾的冲向的这两个大汉,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 “贼人,休要伤我大母!” 林三郎伸手矫健,一根木棍被他舞的虎虎生风,径直朝着这两个大汉打去,两个大汉吃痛之下,顿时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汉子看着手持木棍的林昭,满脸肃然。 “好厉害的棍法!” 另外一人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看起来像是伏牛山的路数,伏牛山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又喜欢行侠仗义,咱们黑风寨可招惹不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这两个黑风寨的山大王撒腿就跑,偏偏镇上的镇民也没人敢拦着他们,于是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这两个汉子竟然就这么跑了。 威风凛凛的林三郎一把扔下手中的木棍,跑到了昏死过去的张氏面前,先是俯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连忙对着附近的镇民开口道:“各位乡亲,我家大母昏厥过去了,乡亲们搭把手,把她抬到镇上贺大夫那里去,让贺大夫给看一看!” 贺大夫是东湖镇上唯一一个大夫,老先生今年已经年近八十岁,牙齿都没剩下几颗了。 打山贼,东湖镇的镇民自然是不敢的,但是如今山贼走了,他们帮忙抬人还是可以的。 在林昭的号召之下,众人很快把张氏抬到了贺大夫的医馆里,林三郎进了医馆之后,从腰里掏出了差不多一贯钱,放在了贺大夫那里,开口道。 “贺先生,这是我大母的医费,先放在你这里,要是不够,我再过来补给先生,劳烦先生帮忙救治大母了。” 贺老头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之后,缓缓开口。 “要不了这些钱,你…娘只是惊着了,身上的伤势不重,抹点跌打的药酒,再开一副安神的药,喝下去也就没事了。” 贺大夫在东湖镇威望极高,一来自然是因为他看病准,开的药也都十分有效,二来是因为老头人实诚,从来不胡乱要价,东湖镇上的镇民,有什么病症了,一般都是贺老头去给瞧好的。 就连林昭这些年,也来被贺老头治过两次。 更难得的是,老头明明医术很不错,就是去城里也足够开个医馆了,但是老人家为了这个小镇,一待就是二三十年。 林昭对着老头笑了笑,开口道:“老先生,我还要回城里去做工,没有空在这里守着大母,大母暂且就麻烦您了,我大兄在镇上私塾里上学,一会儿他多半就会来照顾大母。” 老头子点了点头,开口道:“没有什么大碍,你自去罢。” 林昭这才走到了这家小医馆外面,发现还有很多镇民,在医馆门口看热闹,见到林昭从医馆里走出来,就有认识他的人,拉着他的衣袖问道:“三郎,你家里到底出什么事啦?” “你大母被打成了这般模样,你母亲呢,去哪里了?” “那贼人好生凶恶,还好三郎勇武,救下了张氏!”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追问林昭事情的经过,林三郎早就想好了说辞,低头沉声道:“不瞒各位乡亲,这几个月我在城里跟一个伏牛山的武师习武,今天回家探亲,刚好就看到这两个黑风寨的贼人作恶,自然容不得他们。” “这两个贼人被我赶走,但是母亲也被惊着了,眼下我那个伏牛山的武师师父,已经带母亲进城治病去了。” 说到这里,林昭站在医馆门口,瞥了一眼医馆里。 此时张氏被贺大夫施针之后,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因为受到了惊吓,这会儿呆呆地坐在医馆的床上,竟像是痴傻了一样。 林昭算一下时间,这会儿那个在私塾里读书的大哥林显,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往回赶了,此时有这么多东湖镇的镇民作证,他已经基本洗脱了与贼人勾结的嫌疑,再留在这里只会平添麻烦,于是林昭对围着他的东湖镇镇民拱了拱手。 “我大母在这里就麻烦各位邻居乡亲照看照看,我在城里还有工要做,也要去城里看看母亲现在好些没有,就不能在这里多留了。” “等大兄从私塾回来,劳烦诸位转告他今日之事。” 说罢,林三郎直接挤出了围观的人群,径直朝着越州方向跑去。 这会儿按照约定,赵籍等人应该是在镇外不远处等着他才对。 ………………… 就在林昭带些赵籍等人在东湖镇闹腾的时候,另一边林家大宅旁边的代园里,一身紫衣的李煦,垂手站在林简身后,看着林简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大约大半个时辰左右,林简才终于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叠好,塞进了信封里,然后把信封递在了这位世子殿下手里。 一整个上午,林简都在这里写东西,总共写了一道奏书,一封信,以及一篇关于活字印刷的文章。 他把这些东西都交在李煦手里,沉声道:“殿下,这封奏书你带到长安去,想法子直接送到陛下桌案上去,另外一封书信是给太子殿下的。” 说到这里,林简顿了顿,然后开口道:“至于这本小册子,是我昨日看了三郎那本册子之后,自己琢磨总结出来的,殿下到长安之后,可以寻个印刷的铺子,让他们制一套雕版出来,把这个小册子印个几千份出来,等陛下看了我的奏书,这些小册子就可以通传天下了。” 李煦接过这三件东西,微微低头道:“林师吩咐,学生记下了。” 林简也从桌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筋骨之后,对李煦笑着说道:“有劳殿下辛苦,这么远跑到越州来。” 世子殿下呵呵一笑:“探望恩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元达公微微摇头,叹息道:“长安凶险,世子殿下千万小心。” 李煦微微低头:“林师,越州城里也不太平,康贼恐怕要对您不利,我给您留下了一些宋王府的护卫,卫护您的安全。” 林简微微摇头:“如何能用宋王府的人,来护卫我一个庶民?世子殿下自去就是,我自有保身之道。” 李煦又劝了几句,元达公坚持不受,无奈之下这位世子殿下只好起身告辞,林简也很给面子,亲自把他送到了林家大宅的门口。 临行之前,世子殿下对着林简深深作揖。 “希望不久之后,能在长安再见恩师。” 林元达面色平静。 “总会再见的。” 第40章 神秘的林二娘 东湖镇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不管怎么说,林昭终于把母亲从东湖镇里带了出来,而且经过他这么一闹,就算张氏仍旧在东湖镇里造谣,也不会有多少人信她。 最重要的是,林昭母子脱离了东湖镇,住进了越州城里,从此之后,张氏这个嫡母对林昭的束缚,将会降到一个极低的程度。 唯一的隐患就是,伏牛山这两个动手的兄弟,很有可能会面临被官府追究责任的风险。 不过东湖镇的人并没有丢失财物,也没有人遇害,只有张氏一个人受了点轻伤,如果是兴文坊林家的主母被人给揍了,山阴县衙多半会派人追究,但是东湖镇林家,在山阴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县衙老爷未必肯管着么一档麻烦事。 张氏受伤是小事,但是如果与林昭挂上钩,这件事就不算是小事了,一来官府会论不孝之罪,二来林家主家那一边,也会对林昭心生不喜,因此无论如何,林昭也要跟这件事撇清关系。 马车缓缓的进了越州城。 进城之后,林昭把马车交给了赵籍,让他去车马行归还马车,同时给了那两个动手了大汉一人一小块金子,算是让他们承担风险的补偿。 林昭现在账面上虽然有五千贯钱,但是这些钱现在都在他那个七叔手里,他现在的花销,还是从赵歇那里拿到的金子,并不剩下多少。 他给这两个大汉的金子,应该各自可以兑到一贯钱左右,两个人拿到了金子之后,先是看了赵籍一眼,见少寨主没有反对,就眉开眼笑的收下了。 收下了钱之后,两个人再看向林昭,满脸都是笑意。 “我们兄弟最近都住在越州,小公子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活计,一定记得联系我们兄弟!” 另外一个人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我们兄弟,随叫随到!” 这个钱,挣得太轻松了。 林昭有些无语的看了这两人一眼,苦笑道:“一定不忘两位大哥就是。” 两个人呵呵一笑,又站在了赵籍身后。 林昭起身,对着赵籍行礼道:“多谢赵大哥援手,等两天我把母亲安顿好,一定请赵大哥还有两位大哥喝酒。” 赵籍摇了摇头,微笑道:“小公子帮我大兄甚多,大兄临行之前让代他报答小公子的恩德,这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最近几个月我都会在越州城里,小公子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与我说。” 林昭苦笑道:“赵大哥言重了。” 赵籍对着林昭笑了笑,然后领着伏牛山的两个兄弟,去车马行还车去了。 而林昭则是带着站在旁边的母亲,在越州城里到处看了看,林二娘并没有心思看越州城的风景,而是眉头紧缩,皱眉看着自己的儿子。 “昭儿,刚才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你是如何认识的?” 林二娘忧心忡忡。 “你是要考功名的,可不要跟他们学坏了。” 林昭微微一笑。 “阿娘,等咱们到了新家,儿子再把这两个月的事情详细跟您说清楚。” 林二娘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越州城的风景,但是相对于东湖镇来说已经极为繁华的越州城,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的地方,她只看了几眼,又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她语气依旧温婉。 “昭儿,你说的那个宅子,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林二娘语气温柔,但是林昭却不敢跟她撒谎,于是乎只能乖乖的回答道:“阿娘,是主家的堂叔赠给儿子的。” 林二娘皱眉道:“哪一个堂叔?” “七叔林简,林元达。” 林二娘点了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他,林家的探花郎,很出名的读书人。” “他为何要送你一套宅子?” 林昭微微低头,开口道:“阿娘,儿子没有白要别人东西,是七叔从我手里买了一样东西,若按市价来算,这东西至少可以换十座宅子有余,七叔他拿了我的东西,自然不好意思,于是便把这座闲置的宅子给了我。” 说话的功夫,母子两个人已经到了这座宅子的门口,林昭从袖子里取出宅子的钥匙,推开大门之后,又回头牵着母亲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 若对比谢三元家里,这间宅子自然是极大,足有谢三元家两倍大小有余,但是如果对比兴文坊的林家大宅,这宅子就显得有些简陋了。 即便如此,这宅子要住下十几二十人,是毫无问题的。 林昭拉着自己母亲的袖子,笑着说道:“阿娘,以后这就是咱们的住处了,等明天儿子找人把家里打扫打扫,很快就可以搬进来了。” 林二娘在东湖镇那个只能住下两三人的小院子里,住了十多年,此时骤然见到这间大宅子,也不免愣神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她看向林昭,微笑道:“用不着找人来,既然要住在这里,为娘自己打理几天,也就能住人了。” 林昭见到自己母亲平静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 这座宅子,比起张氏在东湖镇的院子还要大上不少,如果是张氏骤然得了这么大一间宅子,此时多半已经欣喜若狂,不知道要高兴到什么程度,但是自己的母亲,竟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回想起这十来年的生活,不管日子过得如何,母亲似乎都不是如何在意,她唯一心心念念的事情,就是想让自己以科考入仕途,从林家,从东湖镇跳脱出去。 林昭心里不免暗自嘀咕。 林二娘从前的事情,整个东湖镇谁也不知道,就连林昭也只知道她是风尘出身,现在看起来,自己这个母亲,很大可能是大户人家出身,因为一些不知名的原因,才流落风尘。 可能是因为年轻的时候见识太多,面对这些财富,她才会没有什么波澜。 林昭陪着笑脸,开口道:“不用阿娘操忙,明天我去找点人过来就是。”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二娘,小心翼翼的说道:“阿娘,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此时林二娘正在这座宅子里四下张望,闻言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什么事?” 林昭咬了咬牙:“儿子想跟嫡母那一边分家。” 林二娘本来还在四下打量这个宅子的环境,闻言立刻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轻声问道:“为什么?”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张氏那个恶妇,欺人太甚,她家里的两个儿子,也毫无人兄之态,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跟他们过了,自己过自己的!” “母亲放心,这件事我已经与七叔还有主家的家主说了,他们已经答应帮忙,并且给父亲写信了。” “再过一段时间,父亲就会回越州来,处理此事。” 林二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为娘一个妇道人家,就不掺和进去了,既然惊动了你爹,等他回来之后,你跟他商量就是。” 第41章 姚江林清源 母亲终于离开了东湖镇,在越州安了家。 林昭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把这个宅子给打扫了出来,他本来想着给母亲找个丫鬟照看,但是都被林二娘拒绝了。 安顿好了母亲之后,林昭仍旧照常去三元书铺上班,偶尔还会去新的作坊里看一看,铅活字的进展。 这种铅活字,需要用铜模做出来,想要弄出铜模本身就比较艰难,好在谢三元现在有钱了,他雇了两个四十多岁的铜匠,每日躲在作坊里一起钻研这个。 除了铅活字的字模之外,印刷的墨水也要特制才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只要把字模弄出来,其他的东西都是细枝末节,可以慢慢去弄。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之中,林昭更像是一个设计人员,而不是技术人员,因此他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三元书铺看店,帮忙售卖新作坊用木活字印出来的那一千本《蓝山集》。 这书在越州本来就比较好卖,再加上三元书铺的书价几乎只有其他书铺的一半,因此在林昭打出那个促销的广告牌之后,只用了七天时间就售卖一空,有些人还会一下子买上七八本,然后再出手转卖。 当然了,这其中不乏有一些三元书铺的同行,过来把这种极便宜的书买回去,想要琢磨出三元书铺到底是如何把价格压到这么低的。 这些东西,林昭都没有兴趣过问,他只是日常在书铺里看店卖书,偶尔被一些怀春少女调戏调戏,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转眼间,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一个看起来有十六岁左右的丫鬟,模样也算清秀,她手里拿着两本手抄的话本,一边付钱,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昭,声音轻柔。 “三郎,你什么时候休沐啊,大佛寺里的荷花都开了,咱们一起去看荷花呀。” 面对这种程度的骚扰,林昭已经游刃有余,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姐姐,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着,老板他一直不在,我休息不得。” “等哪日休沐了,一定知会姐姐。” “三郎真是个勤劳的少年呢。” 这个丫鬟满脸都是笑容,然后又轻哼了一声:“可惜这家书铺的东家黑了心。” 她本来就是替家里的小姐出来买书回去消遣的,从第一次见到林昭之后,便经常到三元书铺里光顾,到今天已经来了六七次了。 她看着林昭英俊的面容,竟然就站在柜台一直闲聊不肯离开,到了快中午的时候,这个怀春少女才最后瞥了林昭一眼,依依不舍的走了。 这会儿是中午饭点,她走了之后,书铺里也就基本没有什么客人了,林昭松了口气,正准备把铺子里被客人翻乱的书收拾一下,突然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真好听。” 林昭抬眼看去,一个只有十五岁的青衣少女,手里提着一个饭篮,迈步走了进来。 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林昭还是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谢澹然的情绪。 气鼓鼓的…… 林三郎笑着走了过去,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饭篮,笑着说道:“经常来买书的客人而已,总要说几句好话,刚才那个姑娘,已经来买了六七次书了,可给铺子里挣了不少钱。” 谢澹然这一次并没有送了饭之后就走,而是跟着林昭一起进了铺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昭的面容,小声嘀咕:“我刚才在外面听了许久,你跟那个姑娘,聊的可开心了。” “她还让你跟她一起去大佛寺烧香!” 说到这里,她撇嘴道:“今天回去我就跟阿爹说,不要你在这里做伙计了,再另招一个看铺子!” 林昭这会儿都已经把饭篮打开了,闻言抬头笑着看向谢澹然。 “谢姐姐且饶了我罢,我还指望着谢叔给我发工钱呢。” 谢澹然也在林昭对面坐了下来,撇嘴道:“你少要哄我,前些日子突然有人送了许多钱给阿爹,后来我问他,他说你与他一人一半,如今你也是个富户了,哪里还用在我家做工?” 对于这个话题,林昭没有接。 说起来他的那五千贯现在还在林简哪里,现在身上的钱,还是售卖蓝山集所得的分红,一共有一百贯钱出头。 “每天看铺子,就知道跟一些女子聊天,铺子里丢了书你都看不见。” 谢澹然气呼呼的看着林昭。 “干脆你明天跟她一起去大佛寺看荷花好了。” “这不是没有丢么?” 林昭微笑道:“再说了,丢了书我赔就是,至于大佛寺,我想去也去不成,谢叔已经七八天没来书铺了,我一走,这铺子谁来看着?” 谢澹然轻哼道:“我爹他再也不会来书铺了,就让你一个人看着,省得你小小年纪,出去拈花惹草。” 林昭本来正在低头吃饭的,闻言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澹然,笑嘻嘻的说道:“方才听那个姑娘说,大佛寺的荷花开了,煞是好看,我还准备明天跟谢叔告个假,与谢姐姐一起去看看呢,现在看来,恐怕是去不成了。” 谢澹然脸色微红,直接站了起来,伸手拿起了林昭手边的饭篮,轻咬贝齿。 “你这个人满嘴花花,不理你了。” 说罢,她转身走了。 林昭并没有起身相送,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谢澹然远去的背影,然后低头扒饭。 这怀春少女,很是可爱呀。 …………………… 就在林老板每天悠哉游哉,惬意看店的时候,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了东湖镇门口,没过多久,马车里就下来了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相貌平平,转身付了车马钱之后,背着自己的书箱,就进了林家的院子。 他刚进去没有多久,林家的长子林显,就跪在了地上,对着他叩首道:“儿子见过父亲。” 很显然,这个中年人,就是在隔壁姚江县衙做师爷的林清源了。 林清源点了点头,伸手把大儿子扶了起来,开口问道:“你母亲呢?” “母亲伤了,现在还在床上休养?” 林清源微微皱眉。继续问道:“怎么不见二郎三郎,还有二娘?” 东湖镇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惊动林清源,他是收到了林思正的书信,才回东湖镇一趟,想要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因此,他还不知道林昭与林二娘已经不在东湖镇了。 林显苦笑了一声,低头道:“二弟前些日子进了家学,为了不耽搁他读书,母亲就没有把受伤的事情告诉他,他现在还在越州读书,至于三弟……” 林显咬了咬牙,开口道:“三弟与二娘,已经住进了越州城七叔的宅子里,许久没有回来了……” 第42章 这两天在外地,如果六点没有更新的话 等我回去之后恢复正常,如题,么么哒!! 第43章 大佛寺的少男少女 第二天一早,林昭早早的爬了起来,日常被赵籍折磨了一个时辰之后,简单洗漱换了一身衣裳,去三元书铺上班。 他刚到店里开了店门,坐在店里打了个哈欠,一个哈欠还没有打完,就看到穿着一身青色衣裳的谢老板,面色不善的走了进来。 他进店之后,先是瞪了一眼林昭,然后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是要告假么,还来店里做什么?” 林大老板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头,开口问道:“谢叔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告假啊……” 谢三元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没好气的说道:“昨天晚上,我家大女儿说你今天要告假,不能来店里了,让我早点起来到店里来看店。” 他咬牙切齿:“天还没亮,这妮子就把我喊起来了,真是女生外向。” 说着,他又看向林昭,目光凌厉:“说罢,你要做什么去?” 林昭一拍额头,这才想起了昨天他跟谢澹然开的那句玩笑。 不成想,自己没有请假,这位谢姐姐反倒代他请假了,老板的女儿就是任性啊。 想到这里,林三郎咳嗽了一声,起身对着谢三元笑了笑:“谢叔不说我都忘了,我今日确实是有些事情要办,得跟谢叔告个假,谢叔既然来了,那我这就去办我的事情了。” 谢老板闷哼了一声:“滚罢。” 林昭本来已经走出了店外,突然眼珠子转了转,又回到柜台里拿了两贯钱在手里,对着谢三元笑着说道:“谢叔,我提前从分红里支取两贯钱,你记在账上!” 说完,林三郎一溜烟跑了。 他与谢三元合作的那个作坊,印出的一千本蓝山集,此时已经差不多卖完了,所得的收益还没有来得及分。 林昭说完这句话之后,已经一溜烟不见人影,谢三元看着林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书铺的柜台,眼皮子直跳。 “用不了多久,我这铺子多半都要跟这小子姓林了!” 谢老板摇头叹了口气,熟练的坐在了柜台后面。 “看在五千贯钱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了。” …… 林昭离开三元书铺之后,先是在街上的成衣铺里置办了一套月白色的新衣裳,就在店铺里把旧衣裳换下,然后把这套看店的衣裳塞进了一个布袋里,把衣裳送回了自家宅子里。 此时,林二娘正在家里侍弄花草,看到自己的儿子突然换了一身新衣裳回来,把旧衣裳放在家里之后,兴冲冲的就要往外跑,林二娘有些好奇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笑着问道:“三郎这般急冲冲的,干什么去?” 她这个儿子,从生下来之后就喜静不喜动,小时候甚至连哭都没有哭过几声,很是省心,平日里做事也都十分老成,很少见到林昭这样着急忙慌的模样。 林昭把旧衣服递到母亲手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喘气道:“阿娘,来不及解释这么多了,我要迟到了!” 说着,他放下衣服,就要往外跑。 林二娘把他的衣服拿在手里,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摇头微笑。 “昭儿从小老成,就像个小大人一样,难得见他这副少年人姿态。” 林昭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在越州城里问清楚大佛寺的方向之后,连忙朝着大佛寺方向跑去,他的宅子距离大佛寺并不近,等他好容易跑到大佛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正了。 少年人大口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他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才缓过气来,气喘吁吁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少女,正在大佛寺门口看着自己,掩嘴微笑。 一双好看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林昭有些狼狈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谢姐姐,我来迟了。” 谢澹然看着林昭狼狈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着说道:“我也是刚来,哪里用得着这么着忙?你看看你,衣服都要汗湿了。” 这会儿是五六月份,正是夏天,林昭新买的衣裳,都沾染了不少汗水。 她上下看了看林昭的这身月白衣裳,轻声道:“几个月了,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一身?” 林三郎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他嘿嘿一笑:“为了今日,特意新买的衣裳。” 谢澹然眉眼之中的笑意更甚了,笑着说道:“就你嘴甜,你在店里看店的时候,与那些女子们,也是这样说的罢?” “怎么可能?” 林三郎面色严肃,义正言辞。 “我是为了咱们家书铺的生意才跟她们说话,否则理也不理她们!” 谢澹然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好了,不跟你在这里贫了,今日的头一柱香是赶不上了,不过还是快些进去,早一些拜佛,就能多一些诚心。” “拜完佛,再去看寺里的莲花。” 林三郎连连点头,开口道:“早一些见到佛祖,也能在他老人家面前混个眼熟。” 谢澹然白了他一眼,开口道:“我佛面前,不要贫嘴。” 两个人有说有笑,结伴进了大佛禅寺。 此时的林昭,才十三四岁,而谢澹然虽然比他大一些,但也就是十五岁年纪而已,一对少男少女,一个一身淡青,一个一身月白,都面容俊俏,夏风吹来,两个人衣衫飘飘,便成了大佛寺里的一道风景,让人赏心悦目。 ……………… 就在林昭带些东家的女儿一起拜佛的时候,一辆马车也从东湖镇进了越州城,马车进了越州之后,下来一家三口一共三个人,三个人先是去了一趟兴文坊,拜见了兴文坊的林大老爷。 林大老爷见了这一家三口之后,也是跟着离开了兴文坊,一行人朝着林昭母子的住所走来。 这一家三口,自然是林清源与张氏还有他们的长子林显了。 不过那位林家当代最耀眼的林侍郎,并没有出面,很显然,这种宗族琐事,还没有到能让他主动出面的程度。 因为是林简的宅子,其实距离兴文坊并不远,几个人步行没过多久,就在一个下人的带领下,到了这座宅子的门口。 到了门口之后,林清源略微犹豫了一下,径自上前,敲响了院门。 敲门声很快惊动了正在院子里帮林昭清洗今日旧衣裳的林二娘,她放下了手中的衣裳,来到了院子门口。 因为一个人独自在家,她没敢直接开门,而是开口问道:“谁啊?” 门外的林清源缓缓开口:“二娘,是我。” 林二娘身子微微颤了颤,这才伸手开了院门,看到了林清源一行人之后,她叹了口气,弯身行礼。 “见过老爷。” “见过大伯。” 第44章 喝问 此时的林昭,正陪着老板的女儿在大佛寺里烧香拜佛,拜完佛之后,小姑娘又去求了根签,拿去解签的时候,解签的大和尚看到了小姑娘身后的林昭,自然就明白了应该如何说。 大和尚几句话下来,谢澹然就满脸通红,把签条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只不肯给林昭看。 这就是佛寺里常有的套路了。 一般只要是一男一女去的,解签的大和尚心眼不是很坏,都会在解签的时候开口撮合,这也是佛寺成为这个时代恋爱圣地的原因之一。 两个人解完了签之后,正在佛寺的后院里赏玩荷花,谢大姑娘行走在荷花池边,笑容灿烂,把正在盛开的荷花光辉都掩去了不少。 林昭站在佳人旁边,微笑道:“谢姐姐,这荷花真是赏心悦目。” 谢澹然点头道:“可惜一年就只有夏天才会开,一朵花开个十天也就败了。” “算算日子,再有些天,这一池荷花就都要枯萎了。” 林三郎微笑道:“姐姐生得与这些荷花一样好看,荷花会败,姐姐却是一年四季都这样好看。” 谢澹然脸色微红,瞪了林昭一眼,啐道:“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油嘴滑舌,将来不知道要哄骗多少女子。” 林昭微微一笑,正准备把话题继续下去,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这声音,同样气喘吁吁,很显然是一路跑到大佛寺来的。 “三…三郎,父亲来越州了,唤……唤你回去呢。” 是林昭的大哥林显。 相对于二哥林郃来说,大哥林显要稍稍宽厚一些,这些年虽然也没有怎么帮过林昭母子,但是好歹也没有主动欺负过他们,林昭愣了愣,上前说道:“大兄如何来的?” 林昭喘了好几口气,开口道:“一早就与父亲进城了,进了城之后咱们寻到了姨母,姨母说你不在家,我们又去那个书铺问,书铺的掌柜说你大概在这里……” “我……我就寻来了。” 说着,他抬头就看到了一身淡青色衣裳的谢澹然,衣衫飘飘,如同荷花池里的荷花仙子一般。 林大郎顿时就痴了。 他比林昭大上两三岁,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十六岁了,正是思春的时候,骤然看到这么个漂亮姑娘,一时间竟然痴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三…三郎,这位姑娘是?” 林昭听到了林清源进城的消息之后,原本欢快的心情稍稍沉重下来一些,他开口道:“这是谢叔家里的女儿,我陪她来大佛寺进香。” 说到这里,林昭又指着林显,对谢澹然轻声道:“谢姐姐,这是我家中的大兄。” 谢澹然点了点头,对着林显微笑道:“林家哥哥好。” 林显连连行礼。 “见过谢姑娘。” 他又看了一会儿谢澹然,才反应过来,连忙对着林昭说道:“三郎快与我回家罢,父亲母亲都在等着你回去呢。” “好。”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谢澹然,微笑道:“谢姐姐,我有点事情要回家处理一趟,改日我们再一起过来。” 谢澹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今日也游玩的差不多了,我与你一同回去罢。” 于是乎,三个人就结伴离开了大佛寺。 林显走在前面,林昭与谢澹然两个人走在后面。 等到林显走的远了,谢澹然微微欠身,在林昭耳边说道:“三郎,你这个兄长……” “怎么生得与你一点都不像……” 论长相,林家的另外两个儿子,远没有办法与林昭相提并论。 林三郎也低着头,与谢澹然窃窃私语。 “我与大兄不是一母所出,他随他母亲。” ………… 没过多久,三个人就进了越州的主城区,林昭把谢澹然送到了谢宅附近之后,与谢澹然分别,然后跟林显一起,走向那个至今还属于元达公的宅子。 很快,宅子就近在眼前了,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理会林显,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宅子的正堂里,林家的大老爷林思正,端坐在主位上,林清源与张氏坐在他的左首,至于林二娘,则是站在林思正的右手边,微微低着头,神色尚算平静。 林昭迈步走了进去,先是对着主位上的林思正行礼。 “见过伯祖。” 然后他又转身对着父亲林清源磕头行礼。 “见过父亲。” “见过母亲。” 行礼之后,他就径直站了起来,完全没有理会坐在一边脸色铁青的张氏。 坐在主位上的林思正,见状也叹了口气,开口道:“三郎终于回来了,你前些日子与老夫提过,要跟家里分家,这件事老夫也不好做主,只能把你父亲从外面叫回来,如今你父亲已经回来了,你有什么事情,就与他分说清楚。” “若真的要分家,老夫作为大家长,可以给你们当这个见证。” 历来分家,都是要有一个见证人的,见证之后,以后就不能再有什么纠葛,即便是亲兄弟,也算是两家人了。 林清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手走到林昭面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长长的叹了口气:“半年时间未见,三郎长高了许多。” “你们母子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尽可以写信给我,若是你嫡母做的有什么不到之处,为父自然会责罚与他,一家人之间,即便有什么矛盾,哪里能闹成这个样子?” “你若是成了婚,想要与兄弟分家也就分了,该给你的产业为父也会给你,但是你如今才十三岁,哪里有与父母分家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林思正一眼,摇头道:“甚至还惊动了你的伯祖。” 老实说,虽然这十几年时间,林清源一直在外地奔波,不怎么在家里,但是他每次回家的时候,对于林昭母子的确不算坏,只是他每年在家的时间太短了,林二娘又是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因此才会被张氏一直欺负。 林三郎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林清源。 “父亲常年不在家,哪里知道家里是什么模样?” “我自问性格平顺,若是能过下去,也不会闹到要分家的地步。” “大兄六岁就开始进学堂蒙学,每年大母都会带他进越州城,尝试让他进主家的家学进学。” “二兄七岁,也开始进学堂蒙学。” “我今年十三岁了,年初的时候我还在家里放牛。” 林三郎声音低沉。 “我阿母毕生所愿,就是希望我能考学读书,我是庶生子,不求与嫡子一样,因此我没有要求家里把我进学堂,只在家里跟着母亲读书认字。” “今年,阿母说我读书读的差不多了,便给了我一些钱,让我进主家学堂试一试,这一点父亲可以问伯祖,家学里的秦先生出书经之中的内容,儿子统统可以对答如流,因此他许我在家学之中读书。” “但是第二天,儿子就被主家赶了出来。” 说到这里,林昭转头看向张氏,冷声道:“就是因为这个恶女人,到伯祖面前说我是勾栏子,说我生性顽劣,说我会玷污林家家风!” 他直视张氏,咬牙低喝道:“十多年来,虽然咱们两边关系不穆,但是林昭一直呼你为母,恶妇,你也是读过书的,你扪心自问……” “你对我,可有半点人母之心,人母之相!” 第45章 请老爷出妾! 其实不管林昭与张氏之间有多少恩怨,但是她毕竟是林昭的生母,当着林清源以及林思正的面,林昭称呼她为“恶妇”,是有些不太恰当的, 林思正与林清源两个人,听到了这个称呼之后,都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张氏更是勃然大怒,直接就站了起来,伸手指着林昭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辱骂嫡母,今日有老爷与大伯作证,定要把你揪拿到衙门去,治你个不孝之罪!” 一边的林清源,也站了起来,看了林昭一眼,皱眉道:“三郎,无论如何,她都是你嫡母,这般称呼实在是不当,你与你嫡母赔个罪。” 林三郎面无表情。 “父亲,今日在这里,是要商量分家的事情,分家之后您依旧是我父亲,我阿娘依旧是我母亲,只是这个嫡母,儿子是绝不能再认了。” 说到这里,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林清源,沉声道:“父亲,儿子不要家里的任何资产,情愿与母亲净身出户,不会拿家里一文钱的东西,以后我与母亲就住在这个宅子里,您愿意回东湖镇就回东湖镇,愿意来这里,这里也算是您的一个家。” 听到这句话,林清源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只是一个相对普通的中年人,面对这种情况,一时半会竟然也拿不了主意,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说道:“三郎,为父从姚江赶回来,是想从中调停此事,我从前在外地忙碌,疏于打理家务,以至于家中矛盾重重,我的意思是,如果三郎你实在不愿意与你大母住在一起,那么我就在东湖镇给你们母子另起一座院子。” “为了不委屈你们,以后你们的用度,为父直接寄给你们就是。” 说到这里,林清源低声道:“家和万事兴。” “无路如何,你们母子住在元达的这座宅子里,毕竟不成样子。” 事到如今,林清源还是没有你明白林简这座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是越州林家的主家,可怜林昭母子,才空了一座宅子给他们住。 说完这些软话之后,身为一家之主的林清源,声音低沉了起来。 “但是,张氏毕竟是你的嫡母,尽管她有再多不是,也是你的长辈,无论如何你不能冲撞于她,现在你当着为父,当着你伯祖的面,给你嫡母道个歉,然后咱们一家人回东湖镇去,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慢慢商量,不要再麻烦大伯他们了。” 林昭微微皱眉。 林清源虽然已经说了许多软话,但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就是不同意分家。 这还是因为林思正在场的原因,如果林思正不在,他说的话恐怕还会再硬一点。 “父亲,儿子说过,不愿意再回东湖镇去。” 林三郎沉声道:“至于道歉,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不可能给这……给她道歉!” 此时,一旦松了口,林昭与林二娘两个人又会回到东湖镇里去,林清源不可能一直待在越州,等他一走,张氏这种性子,可能会变本加厉。 林清源脸色铁青,他怒视林昭,咬牙道:“大伯面前,我不想动手教训你。” 林清源心眼不坏,但是他毕竟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作为一个小士绅,他有着最典型的士绅思想。 那就是……这件事很丢人。 管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什么矛盾,只要闹到了林思正面前,对于林清源这个四房的家长来说,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他现在只想把林昭母子领回家里去,不能继续在主家家长面前丢人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林思正在场,现在他多半已经对林昭动手了。 林三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沉声道:“父亲,宗法规矩评判不得对错,如果父亲认为我错了,那儿子也没有办法,父亲直接把儿子逐出家门就是。”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了看这座宅子,默然道:“至于这个宅子,七叔已经点头同意,儿子可以一辈子住在这里。” 林清源勃然大怒,他的右手已经扬了起来。 “忤逆不孝,还振振有词!” 眼见林清源的手掌就要抬起来,一旁的林二娘已经惊呼出声,她上前两步拦在林昭面前,抬头直视林清源,声音有些凄切:“老爷,三郎无错,他只是不愿意再受欺负而已。” 林清源气的脸色通红,他低声吼道。 “我说过了,有什么委屈,回东湖镇再说!” 他不愿意自家的事情,继续在林思正面前闹笑话了。 “三郎才十三岁,他如今这样不通事理,你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 林清源声音愤怒。 “我已经说了,回东湖镇之后,会与你们母子做主。” 林二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既然老爷这样憎恶我们母子,那就如三郎所说,请老爷把他逐出家门罢。” “至于妾身这个妾室,想来也无关紧要,请老爷出妾,把妾身也赶出这个家,以后妾身与三郎住在一起,免得三郎挂念。” 林二娘一直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格,这十几年来她再如何受委屈,也都没有什么怨言,这一次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她才挺身而出,勇敢的把林昭护在了身后。 林清源闻言更是大怒,立刻就要对母子二人动手。 他身后的张氏母子,都是冷眼看着林昭母子,面带冷笑。 终于,坐在主位的林思正咳嗽了一声,皱眉道:“你们家要当着我这个老人家的面动手么?” 林清源立刻清醒过来,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勉强冷静下来,回头对着林思正微微低头:“大伯,清源一时愤怒,有些失态了。” 林昭拉着母亲的衣袖,把母亲拉在了自己身后,冷眼看着对面的一家三口。 老实说,他现在已经有了与东湖镇的林家全面翻脸的本钱,了不起从林简手里取回五千贯钱,带着母亲搬到长安城去,再也不回来就是。 林思正摇头叹了口气,对着林清源沉声道:“你家的事情,老夫大概已经知道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怕什么家丑外扬。” 他伸手拍了拍林清源的肩膀,轻声道:“老实与你说,这件事事本来老夫不该插手进来,是老七他亲自出面,请老夫帮一帮你家的这个三小子…” “老七是什么人物,不用我与你多说了。” 林思正声音低沉:“这座宅子,也是七郎给他们母子住的,说的直接一些,老七他站在你家三儿子这一边。” “所以,清源你不要心急,大家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坐下来慢慢谈就是了。” 第46章 勇于吃亏林三郎 林元达这个人,在林家的身份极其特殊。 虽然他本人的眼界已经超脱了越州林氏,甚至已经不怎么把越州这个小地方看在眼里,更多的是着眼于朝堂,但是因为他在朝堂以及仕林极其崇高的地位,导致了他在林家变成了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 简单一点来说,他已经不怎么在意越州林氏,但是越州林氏却不得不在意他。 哪怕是林思正这个林家的家主,林元达的长辈,在面对林元达的时候,虽然一口一个七郎,但是他,多多少少还是要看一点林简的脸色的。 毕竟这位林探花,才是林家的希望,林家的未来。 林简今年才四十岁,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影响力最起码还可以存在二十三十年,影响林家未来整整一代人! 因此,林简的意志,极为重要。 听到了林思正的话之后,林清源也皱了皱眉头,他先是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对面的三儿子,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林思正拉到了一边,声音低了下来:“大伯,我家…三郎,是如何认得元达的?” “老夫也不知道。” 林思正皱眉道:“老夫问过家里的下人,有一次林昭偷偷进了一次代园,见了老七一面,然后老七也出面见了林昭一面,再之后就是那位长安来的贵人到了越州……” “长安的贵人来了之后,老七就主动来见我,与我提了这件事,后来你家里的林昭又来了一次代园,给老七送了一本册子。” 说到这里,林思正顿了顿。 “拿到了这本册子之后,老七他……就说要把这件事情管到底了。” 这位林家的家主,此时与林清源两个人站在屋子外面,他先是看了一眼宅子的正堂,然后对着林清源低声道:“如果不是老七当着林昭的面,说出了管到底的话,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般态度。” “你这个三儿子,老夫先前已经见了几次,他待人守礼,不是不懂规矩之人,而今日他之所以会如此强硬,很显然是笃定了,老七会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林思正皱了皱眉头,对着林清源轻声道:“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三子与老七很是投缘,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太过生硬。” 林清源心中凛然,他低头道:“大伯的意思是?” “老七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我越州林氏对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他只要轻轻拉一拉林昭,你这个三儿子就会有个前程,甚至有机会……去长安。” “朝堂上的事情,老夫懂得并不多,但是老夫明白,林家的下一代人,还要落在老七头上,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跟林昭闹得太僵为好。” “老七既然已经出面了,如果这件事闹得太僵,他也会觉得你这个兄长不给他颜面。” 一个县衙里,最需要机敏的职业就是师爷了,林清源既然能在姚江做这么久的师爷,自然不会是一个蠢笨之辈,他立刻反应了过来,对着林思正深深低头。 “多谢大伯提点,清源明白了。” 两个人又在外面商量了几句,随后结伴进了正堂,林思正依旧面色平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林清源的脸上,则是挤出了一丝笑容,他走到林昭面前,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比起方才,已经轻柔了许多。 “我久不在越州,也不知道你们母子在家里受了委屈,方才大伯已经与我说了不少家中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回头瞪了一眼张氏,怒喝道:“'我每次出门之前,都嘱咐你好生照看家里,不要让家中生出什么乱子,可你倒好,不仅毫无一家主母的风范,反而为难他们母子!” “我在姚江的俸禄,大半都寄回了家里,你如何就能这般亏待他们母子?” 张氏前段时间被揍了一顿,刚刚养好伤没有多久,这一次丈夫会来,她本就想着让丈夫替自己主持公道,不成想林清源反倒在长辈面前,把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张氏也不是个温顺的性子,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哭骂道:“亏你还好意思提,你姚江在一年又能挣几个钱?东湖镇上上下下两千亩地,还不都是我每年在辛苦操忙,我在家里这样辛苦,把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到头来你因为一个妾室埋怨于我?” 张氏两手掐腰,怒道:“且不说在东湖镇,就说在整个山阴,你去问一问,除了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家里,哪一家人的妾生子,能够入学堂读书了?” “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如何养得起三个读书人?” 张氏骂骂咧咧,犹自叫嚷不休,林清源脸色铁青,对着她怒声道:“好了,大伯面前,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张氏忿忿不平的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林思正,然后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林清源摇了摇头,又走到林昭面前,叹气道:“三郎,既然你与你大母过不到一起去,为父也不用强求,这样罢,你与你母亲就先住在元达的这个宅子里,稍后为父亲自去见元达,一个月该多少租钱,为父来出就是。” “你想要读书……”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张氏已经勃然大怒。 她怒声道:“好啊,妾室母子住在城里,把发妻与嫡子扔在乡下,林老五,亏你想得出来!” “你要是敢出这个钱,咱们这个家,就算是散了!” 林清源咬了咬牙,刚想开口说句狠话,但是张了张口,竟然没有能说出来。 一句话,他这一支,并不算富裕,家里还要靠着张氏这个会持家的人顾着,不然让他留在东湖镇去打理主家的这些田产,就够他忙碌的了。 站在屋子右侧的林昭,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安抚了母亲几句之后,他迈步走到林清源面前,声音平静:“父亲,这个宅子是七叔借给我们暂住,用不着什么租钱,儿子也不用父亲操忙学业。” “儿子今年才十三岁,不曾成婚,真的与父亲分了家,外面的人也会说父亲的闲话,分家的事情暂且不提,今日儿子只有一个要求,盼企父亲答应。” 林昭年纪太小了,他提出分家,本质上就是为了林清源答应这个要求。 林清源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说就是。” 林昭虽然才十三岁,但是一举一动之间,已经尽是大人模样,他沉声道:“从现在开始,儿子不会再要父亲与嫡母的一分钱,家里的田产,房产等任何产业,儿子也不会要一星半点。” “今日起,我与母亲就离开东湖镇,搬到这座宅子里来,父亲依旧是父亲,您想要来这里住,儿子也绝不会拒绝。” “将来父亲老了,如果两位兄长不方便,儿子也可以奉养父亲。” “但是,从今天开始,儿子的资产与家里的资产再不相干,我不再拿家里的一分钱,以后我的钱,也与家里没有任何关系,这样,父亲同意否?” 这番话,可以理解为林昭在谋求经济独立。 这个时代没有合同,这种口头上的约书是不作数的,但是这个时代最讲究宗老族老,只要林思正在场,愿意做公证,那么这份约定就可以生效。 更不要说,上面还有一个林元达在。 张氏听到了这番话之后,立刻站了起来,她拉着林清源的袖子,轻哼道:“老爷,三郎都这样说了,你就应下他就是,刚好大伯也在,就给做个见证,防止日后有人耍赖,再回家里来争夺家产。” 而林清源则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头, “三郎,这样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未免太过亏待了你,家里的田产……”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张氏已经拉住了自己丈夫,叫嚷道:“好,这件事我们夫妻应了,现在就找人起一份约书,让大伯做个见证!” 第47章 不想分给她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目光,都看不见太远。 比如说林昭所说的这份契书,因为他与林二娘两个人,基本上没有任何产业,在可见的未来里,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出息,因此这份约书从明面上看,基本上等同于是他放弃了林家产业的继承权。 虽然一个庶子,就算继承也继承不了什么产业,但是如果日后正常分家,林昭还是能分到一亩半亩地的。 土地珍贵,自然能省一分是一分。 张氏不由分说,就代替自己的丈夫应了下来。 林昭从后堂取来笔墨纸砚,亲自起了一份约书,交给林思正看了一遍之后,他有誊抄了一份,然后吹干墨迹,把两份约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份约书,虽然不是分家,但是已经明明白白的写明了,林昭主动放弃家里的一切财产继承权,从此之后,除赡养父母之外,林昭所得也与林家没有任何关系。 林大老爷取来约书,详细看了一遍之后,摇头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方印章,在约书的见证人上,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这一章下去,就代表这份约书,他这个林家的大家长见证了。 盖完章之后,老头转头看向林清源与张氏,沉声道:“你们自家的事情,自家决断,不过以老夫来看,这件事不至于这么急,还可以慢慢商量。” 他这是在提点林清源夫妇。 因为他是见过林简对于林昭的态度的,林简是何等人物? 以他的本事,不说能把林昭从泥尘之中拉到山顶,但是只要他愿意,把林昭拉到半山腰,还是毫无问题的。 而这份约书一签,以后这位林三郎不管是成龙还是成凤,可能都与这个小家没有太大关系了。 张氏看了看林思正的表情,以为这个林家的家长是在想帮林昭,当即直接走到了桌子面前,在两份约书上都按下了手印,提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林思正,开口道:“大伯不用替这个小畜生说情,他不愿意跟我家扯上关系,以为我家就愿意跟他扯上关系么?” 张氏冷眼看向林昭,冷笑道:“这小畜生在城里做了几个月的工,就以为自己能挣钱了,不愿意补贴家里,真当一个月四百钱,能算得上钱了?” 在她看来,林昭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工钱交给家里,才弄出了这么一份约书。 说着,她扭头看向林清源,咬牙做道:“老爷,他这个做儿子的敢弄出了这么一份约书,你这个当爹的还不敢签了不成?” 被张氏这么一激,林清源也提起笔,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叹息道:“既然三郎执意如此,为父便顺了你的心意就是。” 说着,他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看到他在第二张纸上按下手印,林昭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有了这份约书,张氏这个嫡母对于他的束缚,将会骤然减轻太多,甚至于林氏宗族对于他的束缚力,也会减弱不小。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林昭现在有对抗宗族的力量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能达成这个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至始至终没有出面的七叔。 林昭喜笑颜开的把两份约书拿了过来,然后提笔在上面写下林昭二字,然后飞快的按上了自己的手印,极其小心的把其中一份收好。 见到双方都按了手印,主位上的林思正摇头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口道:“既然你们两边都按了印,那么这件事也就算了了,老夫下午还要出门会友,你们自家的事情,自己处理罢。” 说着,老头子起身就要离开。 林三郎笑嘻嘻的对着林思正行礼道:“伯祖辛苦,过两日侄孙请您吃顿饭如何?” “用不着。” 林思正头也不回,沉声道:“只要你能安生过日子就好,莫要再生事了。” 林昭笑着说道:“自然不会再闹事了,多谢伯祖奔忙,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伯祖。” 林思正摇头叹了口气,迈步走远了。 他与林清源一样,都是最典型的士绅,按照他的想法,肯定是帮嫡不帮庶的,但是因为林简的干预,他只能帮着促成了这件事。 随着林思正走远,屋子里的张氏正在打量这座宅子,她左右看了看之后,随即又看向虽然不施粉黛,但是仍旧风韵犹存的林二娘,撇嘴道:“你们母子本事还真是打,进士老爷都把宅子给你们住。” 当着林清源的面,她虽然没有直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 暗指林二娘与林简有一腿。 林清源眉头大皱,低喝道:“莫要胡说,元达他是何等身份,岂能有什么坏心思?让人没有污蔑他,难道我们自家人反倒要说他的坏话不成?” 张氏冷哼了一声,拉着长子林显的手,就要往外走。 “儿子,咱们走,进士老爷的宅子,咱们可住不起。” 说完,张氏母子径直往外走,走到院子里之后,见自家丈夫没有跟出来,这妇人更加气愤,气冲冲的离开了。 林清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而是转头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三郎,方才你伯祖在,我没有来得及细问,这个宅子是……” “是儿子的。” 林三郎笑容灿烂,开口道:“明天一早,儿子就可以把契书拿来,把这个宅子过到我的名下。” “父亲大可以放心住在这里,不用担什么人情。” 林清源眉头大皱:“元达的宅子,如何就会与你……” “我买来的。” 林昭微笑道:“用了远超市价的价格买下来的,算起来,七叔他还是占了我的便宜。” 林清源有些愕然,一时没有听明白。 一旁的林二娘犹豫了一下,上前说道:“老爷,三郎说他是用了一件东西,与七老爷换来的这个宅子,那东西对于七老爷可能有大用,七老爷不止给了这座宅子,还给了三郎一些钱财。” 林三郎这会儿只觉得浑身轻松,他把约书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对着林清源微笑道:“父母亲许久未见,儿子便不打扰你们了,儿子在外面还有些事情要忙,先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对着林清源说道:“对了,这宅子的事情,父亲最好还是不要与张氏母子说,免得她又来闹事,徒增麻烦。” 所谓泼妇,就是哪怕不占理,也会无理取闹。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林清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三郎,为父还有许多事要问你。” 只半年不在家,这个家有太多变化了。 “我知道父亲要问什么。” “父亲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今日之事。” 因为心情很好,林三郎笑容灿烂。 “很简单,因为张氏对我们母子不好。” “所以我挣了钱,不想分给她。” 第48章 林元达与长安城 林昭的心情很是不错。 因为有了这份约书,他就已经算是半个自由人了。 他岁数太小了,如果他有十八九岁,寻个姑娘成了婚,那时候分家就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此时他才十三岁,能够做到如今这个局面,已经非常难得。 而且这样做也有一个好处。 林昭两世为人的经历,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金手指,有了这个金手指,封侯拜相或许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但是发家致富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有了这份约书,林昭就可以让张氏母子一路看着自己青云直上,爬到他们再也看不到的高度。 然而,他们却不能从中得利。 这大约是就是张氏这种妇人,一辈子最痛苦的事情了。 离开家之后,林昭先回了一趟三元书铺,从谢老板那里提前支取了一些作坊的分红,然后拿着这些分红,去纸铺买了两刀上好的宣纸, 今日的事情,林简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是如果没有他站在林昭的身后,且不说林清源那一巴掌会不会打下来,林思正也是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虽然林简并不在乎,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林昭买完纸之后,又打了两壶酒,提在手上就去了一趟代园。 因为林简的关系,林昭现在出入代园已经非常容易,很快就到了代园门口,在林简的院子里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林昭才等到了这位探花郎,不过随着林简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籍…… 赵籍跟在林简身后,左右戒备,如同一个护卫一般。 林昭先前就知道了赵籍会来林家卫护林简,因此并没有感到诧异,他上前对着林简拱手行礼。 “见过七叔。” 林简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林昭手里拎的东西,微笑道:“看来三郎顺遂心意了,还拎了东西来见我。” 林昭面色肃然,放下手中的礼物,对着林简作揖道:“非是七叔,侄儿无从脱身,七叔恩德,侄儿铭记于心。” “用不着如此。” 林简摇了摇头,把他扶了起来,开口道:“在活字一事上,我这个做长辈的,还占了一些你的便宜,能帮的忙我自然会帮,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与嫡母那边闹得太僵,不然以后……若是进入官场,路会很不好走。” 林昭的学识并不低,在林简看来,只要他能够沉下心来读几年书,最起码举人不是什么问题,若是时运到了,取中进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朝廷最讲孝道,若是与嫡母不和,将来做了官,就会成为旁人攻讦的理由。 在家不孝,何谈忠君? 林昭低头道:“多谢七叔提点。” 林简面带微笑,回头看向身后的赵籍,对着林昭开口道:“赵籍你应该认识,康贼凶狠,以后他就在我身边做个护卫,听他说,每日早上还会去教导你练拳,你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可以来代园寻他。” “侄儿知道了。” 说着,他笑着看向赵籍,开口道:“一天不见,赵大哥便已经换了一个身份。” 赵籍在林简面前很是有些拘束,不过他还是对着林昭笑了笑。 “小公子身子有些孱弱,要每日坚持练拳才是。” 林昭只与林简说了两三句话,便要起身告辞了,毕竟像林简这种级别的人物,时间宝贵,不好打扰。 见林昭起身行礼告辞,林侍郎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三郎这就走了?” 林昭微微低头:“父亲现在在城里,还要回去与他说说话。” 林元达面带微笑,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纸,呵呵一笑:“我还以为三郎是来取这些东西的呢。” 他手里的两张纸,一张自然是那座宅子的契书,另一张则是五千贯钱的柜坊凭贴。 柜坊,是大周出现的一种银行的雏形,因为金银等贵金属并不是流通货币,铜钱携带又太过麻烦,一些大城市为了方便商人行商,就会出现这种帮人存钱的柜坊。 不过因为信用体系很难确立,这种柜坊能够做大的并不多,如今的大周,真正能让大多数人承认的柜坊凭单,也就四五家。 林简手中的这张,是大成柜坊的凭单,这是一家在长安城里都有七八家店面的大柜坊,口碑一直很不错。 林昭并没有急着接过这两张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白纸,而是沉声道:“此来是专程来向七叔致谢的,并不是……”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林元达就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些我就先帮你收着?” 林昭面带微笑:“七叔若是喜欢,都送给七叔也无妨。” 林元达哈哈一笑。 “你这小子,心性着实不错,比我年轻的时候,能沉得住气多了。” 说完,他把这两张东西都递在了林昭手里,然后微笑道:“明日我就找人与你去衙门,把那个宅子过到你的名下,好了,既然清源兄长回越州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你且去罢。” 林昭小心翼翼的把这两张东西收好,然后对着林简低头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林昭远去的方向,元达公扭头看向身后的赵籍,微笑道:“方才大伯还派人过来,说这个林三郎不通规矩礼数,看他这个模样,哪里不懂礼数了?” 赵籍声音恭谨:“小公子一直很是守礼。” 元达公哑然一笑。 “看来这小子,还有两副面孔。” “很少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就有两副面孔,这样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也不算坏事,毕竟这个天底下有一处地方,里面的人,几乎人人都是两副面孔,甚至还有好几副面孔。” 赵籍有些疑惑,开口问道:“林公说的是?” “长安城。” 林简目光幽幽。 “算起来,我的那些东西,应该已经到长安了。” ……………………… 长安城,太极宫。 前任户部侍郎林简的奏书,在朝堂上引起的轩然大波,当朝天子看了这道奏书之后,很快命朝廷的能工巧匠,制出了一套近千字的字模,又让人用这些字模,印了几页纸出来。 已经有些老迈的皇帝,看了看这些纸上的字迹之后,仍然忍不住微微动容。 他感慨道。 “这天底下,恐怕要多出许多读书人了。” 一身紫衣的太子殿下,恭敬侍奉在一边,对着老迈的父亲低头道:“父皇,林侍郎被贬在越州,尚且不忘替朝廷出力,实在是朝廷难得的人才。” “林元达自然是个人才。” “不过人才也要敲打敲打,不然用起来扎手。” 皇帝揉了揉自己有些困乏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这个东西,先在长安城里弄个作坊出来试一试,如果好用了,再推广天下。” 说着,他瞥了正当壮年的太子殿下一眼。 “就由……太子去办罢。” 第49章 自己的家 太子殿下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因为辛劳政事的原因,虽然还不满而立之年,但是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皱纹,再加上蓄了须,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上不少。 他听到了天子的话之后,立刻恭敬行礼,沉声道:“儿臣遵命。” 父子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太子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太极宫,回到了自己的东宫。 东宫之中,宋王世子已经等候许久,见到太子回宫,他连忙起身,对着太子躬身道:“殿下。”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没有外人,坐下来说话罢。” 宋王世子李煦,自小就在东宫伴读,两个人只差了两三岁,关系极好。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煦这位宋王世子,才会为了太子殿下,四处奔走。 大周的宗室是可以做官的,如果太子殿下即位,李煦将来也会在新朝位高权重,两个人的利益在少年时期一起读书的时候就已经绑定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坐下来之后,太子殿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方才在太极宫中,林简的奏书父皇已经看到了,也同意了我们先在去做,孤在东宫走不开,这件事就只能落在八弟你身上了。” 李煦字东旭,同辈行八。 太子殿下微笑道:“这件事情做成,林简回京执掌国子监的事情,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李煦立刻低头,开口道:“臣弟分内之事,只是康氏在长安势大,耳目也多,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多半会从中阻挠。” 如今朝堂上,除了太子殿下之外,就数康贵妃一系的人势力大,他们想方设法,一心想要扳倒太子殿下,把康贵妃的儿子抬到储君的位置上去。 去岁户部侍郎林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康氏一系的人赶出了京城。 太子殿下面色平静,开口道:“不管他们要干什么,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只要林简声望大涨,回京执掌国子监,用不了几年,咱们在朝堂上势头就能压过他们。” 李煦微微点头,开口道:“臣弟出宫之后,就去寻找匠人,把这东西先弄出来。” “这件事一定要做好。” 太子殿下声音低沉:“这个活字的册子,孤也看了,虽然看起来是一个创举,但是真弄起来,其中的收益未必就能立竿见影,八弟你先去弄一个作坊,印出来书后,再去盘下一个书铺,在书铺中低价售卖这种新印出来的书。” “就按……市价的三成售卖。” 活字印刷目前还是一个雏形,尚且不成熟,就算是林昭那边的蓝山集,也是半价以上的价格往外卖,如果卖三成,未必就能立刻挣钱,甚至还会往里面贴钱。 这一点,太子殿下自然清楚,他这样说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哪怕贴钱,也要尽快把这东西推广出去! “钱不够,可以从孤这里支取。” 李煦立刻恭敬点头:“臣弟明白了。” 说完这话话之后,这位宋王世子便对着太子低头行礼,然后告辞退出了东宫。 就在他四下奔忙的时候,太极宫中皇帝与太子的对话,也没有能保密多久,很快就传了出去。 毕竟天家无私事,皇帝与太子的对话,等同于国事。 消息很快传到了朱雀坊。 朱雀坊是康府所在地,那位执掌朔方的康大将军,自然不住在长安城里,住在朱雀坊的,是康东平的胞弟康东来,同时也是康贵妃的兄弟。 这位国舅爷,如今在工部任郎中,虽然职权不重,而且基本上算是挂职,并不怎么参与实事,但是他在京城负责联络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以及远在朔方的兄长,虽然没有职权,但是势力极大。 今年这位工部郎中生辰的时候,甚至于工部的尚书大人,都屈尊到场,还送了礼物。 国舅爷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手中从宫里送过来的纸条,不禁深深皱眉。 “活字印刷?” 他嘟囔了一句之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康府的下人走了进来,这人是个黑脸汉子,进来之后低头道:“二爷。” “去查一查,东宫那边到底准备做什么,还有这个什么活字印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康东来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再派一些人去一趟越州,盯住林元达,这厮被罢官回乡之后还不老实,先是咒骂大兄,又不知道弄出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个下人立刻点头,沉声道:“属下明白了。” 他开口自称“属下”,很显然不是普通的家丁下人,更像是军伍中人。 最近几年,康氏与太子一系已经相争了数次,如今他们又要围绕着远在越州的林简,展开又一次的争斗。 长安城里,楼台馆阁,歌舞升平。 越州城里的一只小蝴蝶,轻轻拍了拍翅膀,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轮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 …… 而此时,那只越州城里的小蝴蝶,还在因为摆脱了恶妇嫡母的束缚欣喜不已,他拿到了那份约书之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林简的契书,去了一趟山阴县衙,把这个宅子过到了自己的名下。 本来这种事情,县衙一般是不怎么管的,只要找宗老族老见证一下也就行了,但是毕竟事关侍郎老爷,山阴县衙还是很痛快的帮忙办了这件事,很快就开具了一份新的契书,交在了林昭手里。 山阴县衙门口,贫穷了十几年的林三郎,手里拿着这份契书,激动不已。 从这一刻起,他就算是这个世界的有产阶级了! 开心了一会儿之后,林昭小心翼翼的把契书收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一溜烟跑到了谢三元的家门口,他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敲了敲门。 “谢叔在家么?” 因为林昭要办事,所以告假了两天,这会儿谢三元还在三元书铺看店,自然是不在家的。 他敲了几声之后,房门很快就被打开,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裳的谢澹然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轻声道:“阿爹去看店去了,你要找他就去店里找他……” “我知道谢叔不在家。” 林三郎有些鸡贼的笑了笑。 “我是来寻你的,怕叫你的名字,给婶婶听见了。” 谢澹然掩嘴一笑:“阿母出门进香去了,也不在家。” “你寻我干什么?对了,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么?” “处理完了。” 林三郎抬头看着谢澹然,嘻嘻一笑:“谢姐姐,我有自己的家了。” “不用住在那个恶女人家里了。”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因此从篱下走出来的时候,自然也会分外开心。 他此来,是想与谢澹然分享自己喜悦的心情,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 “改天,我领谢姐姐去看一看。” 谢澹然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好,到时候你来寻我就是。” 第50章 书铺关不住林昭 长安城乃是天下菁英汇聚之地,各种匠人也都是顶尖的,又有李煦这种宗室贵胄出面,只十来天时间,就弄出了第一套活字字模,李煦等人用这一套字模,印出了第一本书,呈交给天子看了之后,又在长安城进行售卖。 价格只有普通书籍的三成。 与此同时,在东宫的授意之下,李煦还把林简写的那个小册子也给印了出来,免费发放给京城里的各大书坊,并且张贴告示,写明此法是元达公所创,现推行天下,造福世人。 一时间,林元达虽然人不在长安,但是却在长安城声名大噪。 而且在可见的未来里,他的名字很快就会传遍天下,林元达从前的功绩暂且不论,只因为这个印刷术,他就会被后人记在史书里,千古传诵。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越州的林昭,除了每日在三元书铺看店,然后调戏调戏东家的小姐之外,也会与谢三元一起商量铅活字的事情。 这个铅活字的项目,林昭与谢三元各投了一千贯进去,仍旧是谢三元主要具体的操作,林昭负责提供构思。 之所以投入这么多钱,是因为这东西在前期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什么收益,而且还要招一些铜匠过来做工,花销很大。 但是一旦把所有能制造铅活字字模的铜模做出来,这东西就会变成一本万利的行当,初步估计,收益最少应该在十万贯左右! 十万贯钱,在这个时代就可以称得上大商人了,再进一步,就可以称得上是巨贾。 人生最畅快的事,就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因为活字印刷,谢三元的人生事业迎来了第二春,这位谢老板干劲十足,每天一大早就会扑到新的作坊之中前后奔忙,忙的不亦乐乎。 而林昭,一边在三元书铺看店,一边翻看着店里有关科考的书籍。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时代,想要真正取得社会地位,就必须往上攀爬,成为官老爷。 最起码,也要成为举人老爷,进士老爷,才能进去“士”这个圈子之中,成为四民之中的第一民。 林昭不说绝顶聪明,但也可以称得上是聪慧,他又被林二娘打下了基础,如林简所说,只要他肯沉下心读几年书,一个举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况且他的母亲林二娘,几十年的心愿就是让他读书做官,从而得以挣脱如今的阶层,摆脱现在的困境。 虽然除了读书之外,林昭还有别的选择,但是他闲暇的时候,还是会翻一翻书,万一将来需要去考学,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此时,距离他拿到约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时间。 林清源在越州住了三四天,又回东湖镇住了三四天,然后就回姚江做他的师爷去了。 这么多年他在姚江,根基不浅,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放下了姚江那边。 而林二娘住在城里,平日里也就是侍弄侍弄花草,偶尔读读书,写写字,日子远比在东湖镇舒服得多。 这天中午,谢澹然依旧提着饭篮去给林昭送到,到了三元书铺门口的时候,她才看到自家铺子门口,贴上了一张大红纸,红纸上写了招工启事四个大字。 她皱了皱眉头,走进书铺里,把篮子放在桌子上,看向正在一旁整理书本的林昭,声音轻柔。 “三郎,外面的告示是你贴的?” 林昭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事情要忙,不能一直待在书铺里,所以就想着再招一个伙计看店。” 这个时代,因为没有信用体系,也没有监控等电子设备,招伙计也是做一些杂活,太不可能让他接触到柜台,账面。 林昭刚来三元书铺的时候,店铺也是谢三元看着,他只跟着做一些杂活而已,一直到他拿出一百贯钱,然后给谢三元看了活字之后,谢三元才放心把书铺交给他看着。 毕竟当时林昭出了一百贯钱,是书铺差不多一整年的收益,这笔保证金足够庞大,谢三元才把书铺交给了林昭。 林昭本来是准备让林二娘来这里看店的,这个时代的理教远没有另一个世界的宋明那么森严,常有女子出面打理生意,但是林二娘不怎么喜欢见人,性格又太过柔弱,因此林昭才打算招个伙计,自己带一带。 谢澹然把饭篮里的菜食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到了林昭的对面,轻哼了一声。 “旁人哪里信得过?” 谢大小姐看着自己对面正在吃饭的林昭,咬了咬牙:“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寻阿爹告假就是,不许辞工!” 两个人的关系,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突飞猛进,本来性情温婉的谢澹然,已经开始在林昭面前有一些小脾气了。 林昭要走,她心里当然有些不开心。 现在她每天早早的起床,吃了早饭之后就出门采买,然后快到中午的时候,跑到三元书铺送饭,然后坐下来与林昭说上几句话。 这个东湖镇来的少年人,仿佛有魔力一般,只要两三句话,就能让她喜笑颜开。 这是她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间。 可是现在,林昭要再招一个伙计,也就是说他可能要离开书铺,一时间,谢大小姐心中竟然有些慌乱。 林昭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对着她笑了笑:“谢姐姐放心,我不跑远,还是会在越州城里,我会常去你家看你的。” 谢澹然心里有些委屈,眼睛都跟着泛红了。 “你就不能不走吗?” 林昭见她哭了,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谢姐姐,我……” 谢澹然擦了擦眼泪,径自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走到书铺门口的时候,她越看那个告示越是碍眼,咬了咬牙直接把这个告示扯了下来,在手里撕了三四下,然后抹着眼泪跑远了。 林昭这会儿饭都还没有吃完,他放下碗筷走到了书铺门口,看着谢澹然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书铺里。”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回到了书铺里,继续吃饭。 少男少女,青春正艾,他心里自然也是很喜欢谢澹然的,他是也不能全顺着谢澹然的意思来,毕竟他的人生不能止步于三元书铺。 至于谢澹然…… 明天请个假,去哄哄她也就是了。 因为要看店,所以林昭没有追出去,吃了饭之后,他就继续在书铺里看店看书,到了下午傍晚的时候,他刚关上铺子,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少年人,毕恭毕敬的站在他身后。 “公……公子。” 林昭这会儿正在锁门,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正是那个曾经被他打过的林家下人林福。 林福这会儿已经不复之前的倨傲,而是颇为谦卑,他对林昭低着头说道。 “公子,侍郎老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与您说……” 林昭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知道了。” 跟这种人计较,有失身份。 第51章 卖亏了! 从上一次林昭去代园拿了契书和钱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倒不是林昭不想抱住这根又粗又长的大腿,而是因为双方的地位太不对等了。 假如林昭现在身上有个进士功名,或者说他有了一个官身,那么隔三差五带点礼物去代园探望,那是可以联络感情,但是以如今林昭的地位,去多了只会惹人生厌。 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没必要硬往里凑,多一些自知之明,还能给大腿留下一点好感。 但是林简主动邀请,那就不太一样了,林昭关上了铺子之后,路上的笔铺大多也已经关门了,他只能找了家酒楼,打了一壶好酒拎在手上,朝着代园走去。 相对于旁人来说,林昭的身份算是他的优势之一。 如果是旁人去看林侍郎,不管带什么东西,重名声的林元达多半都不会接受,但是林昭是他的后辈,林昭带点东西去看他,是合情合理的。 有时候在面对大人物的时候,送礼物不是本是,能够让大人物收下礼物才是本事。 打了壶酒之后,林昭又去了一趟家里,跟林二娘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拎着酒壶朝着代园走去,等他走到代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好在林家的门房已经极为熟悉林昭,他很顺利的就走进了代园,代园的小院子门口,一身黑衣的赵籍正在门口守着,见到林昭之后,不苟言笑的赵籍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小公子来了,元达公等你许久了。” 说着,他就替林昭引路。 林昭对着赵籍点了点头,微笑道:“赵大哥辛苦。” 前些日子,赵籍还每日去指引林昭练武,但是把林昭带进门之后,他就不怎么去寻林昭就,两个人已经十来天不曾见过了。 赵籍把林昭引到了林简面前,林侍郎见到了林昭之后,先是看了看林昭手里拎着的酒壶,然后笑着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三郎每次来都带东西,太过见外了。” 林昭神情恭敬:“来见长辈,带点东西给应该的。” 林元达摇了摇头。 “你小子,难怪赵籍一直说三郎你老成,看你这般模样,简直像是一个老江湖一般。”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就进了房间里,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五个小菜,林简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么久了,还没有跟三郎单独吃过饭,今天喊你过来,咱们叔侄说说话。” 林昭微微皱眉。 按照他跟林简的身份差距与辈分差距,即便是吃饭,也应该是林昭摆下酒席,亲自来请林简才是。 即便是这趟,吃与不吃还是要看林简的心情。 端端没有林简摆下酒席请林昭的道理。 林三郎放下手中的酒壶,抬头看向林简,苦笑道:“七叔,哪里有您请我吃饭的道理,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吩咐,直说就是,侄儿能做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里有这么多的小心思?” 林简拉着林昭的袖子坐了下来,然后摇头苦笑道:“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些事情跟你说。” 林昭坐了下来,也不去看桌子上的饭菜,而是小心翼翼的看向林简,开口问道:“七叔……您说。” 林简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给的那个册子,为叔上交给了朝廷,陛下看了之后,吩咐太子殿下弄了个书铺出来,用这种活字印出来的书,只有寻常书价的三成,一时间为叔的名字……在长安城传得很开。” 林简这句话,语气平静,但是却像是一道闪电一样,在林昭脑海里炸开。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这个七叔与那位长安的贵人,花钱从自己手里把活字买走,到底是因为什么,最开始他以为是那个京城里的贵人想要用这个东西做生意,借此揽财…… 但是现在被林简这么一说,他才骤然明白过来,他们从自己手里买走活字,非是求财,而是……求名! 林昭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声道:“七叔,这东西……怕是做不到三成罢?” 没有人比林昭和谢三元很明白活字的利润,就目前来说,要卖到原书价的五成,才有利润空间。 三成……不太现实。 林元达声音低沉:“那大概是太子殿下……自己添了些钱。” 说着,林简给了赵籍一个眼色,赵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守住了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叔侄两个人。 林昭咽了口口水,苦笑道:“七叔,朝堂里的事情,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情,与我无关罢……” “自然与你有关。” 林简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为叔当年入仕之后,就进了东宫讲学,从那时候开始,我与整个越州林氏,都已经参与进了这件事情当中,若是事败,我自然性命难保,虽不至于族诛,但是你们多半也要受到一些牵连。” 说到这里,林简看了一眼林昭,沉声道:“其中这个活字是从这里弄出来的,你比其他林家人参与的更深,也更为危险……” 林三郎变了脸色,低声道:“七叔莫要害我,这个活字明明是您弄出来的,与我何干?” “你用不着这样紧张。” 林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太子殿下是嫡长,是正统,就算是陛下,没有理由也休想废黜太子。” “七叔,您寻我来不是为了与我说这些罢?” 林三郎满脸苦笑:“我一个书铺里的伙计,长安城里的事情,与我何干?” “现在与你有干系了。” 林简看了一眼林昭,摇头叹了口气:“这件事,在京城里影响很大,康氏那一边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就在几天前,长安御史台来人,把越州知州杨璞给查了,如今杨知州已经因为受贿下狱,越州知州一职空悬。” 林昭瞪大了眼睛,开口问道:“这与侄儿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不然也不会找你来。” 林简幽幽的看了林昭一眼。 “为叔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新任的越州知州,是康东平的妻弟,他此来越州,不可能是单纯来做官的。” 林简微微皱眉:“我现在没有官职,知州给我面子,我自然还是林侍郎,若是不给我面子,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进士,这话你明白么?”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 “此人来越州,多半是因为活字印刷而来,他只要一查,就会从我这里查到你的身上。” 说到这里,林简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算要去长安做官,任命也要年底才能下来,这半年时间,你我叔侄都要小心一些……” “尤其是你。” 他看着林昭,沉声道:“我虽然没有官职,但是还有功名,你一介白身,他们很容易就能对你下手。” 林昭脸色一黑,在心里咬牙切齿。 “果然,钱没有那么好挣!” 他抬头看向了林简,苦笑连连。 “七叔,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林元达看着他,开口问道:“什么想法?” “钱收少了。” 林三郎咬牙切齿。 “早知今日,没有五万贯钱,侄儿是绝不会把它卖给你们的!” 第52章 整理首尾 虽然就当初的地位而言,莫说一万贯钱,就是李煦出一千贯一百贯,林昭也得咬牙卖了,但是撇开活字印刷本身的价值不谈,就林昭目前承担的风险来说,一万贯实在是有些吃亏。 听到了林昭这句话,林元达神情一滞,苦笑道:“这东西你的确卖亏了,要是你把它宣扬出去,将来三郎你的名字,就会记在史书里,这远比一万贯钱值钱。” “侄儿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 林昭苦笑道:“我在乎的是身边人的安全,我母亲现在与我住在一起,而且这件事还会牵扯到三元书铺的谢家,您老人家是进士,当官的自然奈何不得您,但是我们这些人都是庶民,假如那个新来的知州老爷心里不高兴,随便寻个理由,就能把我们统统送进大牢里去!” 林简为之默然。 越州知州杨璞被罢官夺职,换成任何一个人接替这个知州的位置,都要给他这个前任户部侍郎几分面子,甚至于还要毕恭毕敬的,但是这个新任的知州,偏偏是康氏一系的…… 康氏一系做事,向来以嚣张跋扈,无所顾忌著称,假如他真的要对林昭动手,林简一时半会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着林昭说道:“那个新任的知州到任,估计还有半个月时间,要不然你与你母亲,暂时搬离越州,等这件事情平息了,或者为叔重新回到朝堂做官了,你们再搬回来,如何?” “他们真的想要对侄儿动手,搬到哪里都没有用处。” 林昭叹了口气,低声道:“七叔你这种身份,他们尚且敢派遣刺客过来,何况是我这么个小人物?依我看,我还是留在越州好一点,毕竟官府衙门再怎么也是要一点脸面的,再加上七叔你这半年也会在越州,多少能照顾侄儿一些。” 林元达默默点头。 “是这个道理。” 此时的元达公,心情还是略微有些低落的,不复平日里潇洒的神态,他摇了摇头,开口道:“越州的事情,为叔已经写信给长安城了,那边应该也会努力,不会让这个康东平的妻弟一直待在越州。” 越州是林简的故乡,自然不可能让政敌再自家主政,毕竟越州林氏几千人都在越州,也不知道康氏一系的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成功的从吏部拿到了这个任命。 林简少年入仕,此后一路平步青云,四十岁出头就已经成为六部堂官,虽然去年被罢官,但是心态一直很好,此时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越州知州,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县官不如现管,在越州,在京城里的太子也未必比得上知州。 林三郎心中凛然。 此时,他已经不可避免的陷进了这场争斗之中,当然了,以他现在的地位尚且不会被任何人看在眼里,在这场争斗之中,他只是一个刚刚足够入眼的小虾米。 但是能让人入眼,已经非常危险了。 林昭坐在林简的对面,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七叔,如果新来的知州真的会寻到我的头上,那么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林三郎沉声道:“那就是让我出面证明,活字这东西,不是七叔你弄出来的!” 如今林元达与太子殿下因为活字印刷的原因,在京城声名大噪,康氏一系的人自然会看不过眼,他们派人来越州,目的多半也是为了追查此事。 一旦在越州查出了林昭这个人,他们就一定会逼迫林昭出面证明活字不是林简所创,从而让打击太子一系。 读书人最忌冒名顶替,只这一个罪名,就能让林简身败名裂。 元达公表情严肃。 “的确如此,我今日找三郎来,就是为了商量此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本来这东西就是你弄出来的,是为叔贪了名声,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七叔用不着担心。” 林昭咬牙道:“还有半个月时间,我们可以从容布置,把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 “明日一早,我就去见谢叔,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他,让他不至于说漏嘴,活字印刷是我跟谢叔两个人弄出来的,我们两个人只要众口一词,说是七叔你所创,这件事就没有什么破绽了。” 说到这里,林昭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七叔你这两天也写一本小册子出来,写明活字印刷的想法雏形,但是与谢叔写得那个册子,又不能全然一样。” “你要写得粗陋一些,日期就在您第一次去见我那天最好。” 林简第一次见林昭的时候,是在去看望赵歇的时候,那时候林昭才刚刚开始弄活字,距离弄出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有了这个时间差,这件事前后就算是捋顺了。 林昭低声道:“写完之后,你在后面写上注,大意就是你无意中发现几个印章不同排列,可以印出不同的字,然后把这个想法写成册子,交给了我这个后辈去找印刷作坊试了试,才把这东西给试出来。” “您是读书人,不通手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把这件事首尾做好,没有人能够查出破绽,也没有人能够拿这件事攻讦七叔。” 林元达闭上了眼睛,把林昭说的话前后顺了一遍,然后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三郎你在这个年纪,心思居然能这样细密,真是厉害。” 他拉着林昭坐了下来,给林昭倒了杯酒。 “你说的这个册子,我今晚上写出来,明天就让赵籍送到你那里去,至于谢三元那边,还请三郎你去诉说利害。” “此事,非是我一人之声望,而事涉朝政,太子殿下正在长安全力推进此事,如若被康氏查出来这件事的前后,我名声受损事小,太子殿下名声受损事大。” “有劳三郎奔忙了。” 林昭端起酒杯,与林简碰了一杯,然后他看向林简,开口道:“七叔于我有恩,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这件事干系太大,我需要七叔给我一个承诺。” 林简毫不犹豫的开口道:“三郎但说就是。” “我还是个少年,吃点苦头没有什么,但是也母亲,还有三元书铺的谢叔一家人,他们不能吃苦,那个新任的知州上任之后,把侄儿抓去打上一顿,侄儿咬咬牙也就受了,绝不会出卖叔父,但是我母亲以及谢叔一家人,不能受牢狱之灾,刑罚之苦……” 这个时代的官府,是不怎么讲道理的,很简单就能把一个人抓进去,直接上刑。 林简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林昭沉声道。 “三郎放心。” “拼着以后不做官了,我也不能让人,把你们欺负到这个地步!” 第53章 过了这关 出了代园之后,林三郎心情有些不太好。 作为半个穿越者,他本来在这个世界拥有绝对的优势,且不说能够称王称帝,起码一世富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从他碰到赵歇,拿到了一百贯钱之后,一直发展的极为顺利。 先是挣钱,再到初步摆脱嫡母的束缚,他已经一步一步做的非常好了,现在林昭已经开始准备用那五千贯钱投资下一个生意的时候…… 麻烦来了。 问题出在他收赵歇的那一百贯钱上。 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报信的差事,需要一百贯钱,林昭当时收了这个钱之后,也知道可能会承担一些风险,如今……那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已经来了。 林昭一个人默默的走在越州的大街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宅子里,宅子依然还亮着灯,他回到院子里之后,林二娘才从家里走了出来,对着林昭问道:“昭儿今日去哪里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林昭勉强一笑:“七叔喊我去他那里吃饭,我就去了。” “是林侍郎啊…” 林二娘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开口道:“林侍郎是进士老爷,你多与他亲近亲近也是好事,他要是能在学业上提点你几句,你以后科考就会容易许多。” 时至今日,林二娘依旧没有放弃让林昭考学的想法,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科考一个行当,能让林昭真正从底层的泥潭中跳脱出去,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层,上层。 林昭摇了摇头,叹息道:“阿娘,咱们家可能…招惹祸事了。” 关于活字印刷的事情,这些天林昭已经与林二娘大致说过一遍,林二娘闻言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林昭叹了口气,开口道:“长安城的贵人把活字买了去,如今在长安大肆推行,另一边的人就有些不高兴,派人顶了越州知州的位置,过些日子就要到越州上任来了。” “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你来我往,都是官身,伤不到他们自身,但是我与阿娘这种小民百姓,一旦牵连进去,一不小心就要遭苦遭难。” “所以为娘才一直想让你考个功名。” 林二娘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慌乱,她轻声道:“你身上有了功名,那些当官的便不敢轻易动你,也不用这样担惊受怕。” 说到这里,林二娘看了看紧皱眉头的儿子,轻声道:“不过昭儿你也不用慌乱,这件事因林元达而起,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他是年仅四十岁就做上侍郎的人物,不可能全无应付的手段。” “且看着就是了。” 林二娘拉着林昭的手,宽慰道:“想来就是长安来人,也不能全然不讲理。”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阿娘说的是,儿子只担心阿娘受苦。” “昭儿还是孩子,哪里有孩子担心大人的道理?” 林二娘轻声道:“咱们会平安无事的。” 林昭点了点头,与母亲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简单洗漱了一番,回自己房间里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的爬了起来,吃了早饭之后,连书铺也没有去,便朝着谢家院子走去,到了谢家院子门口,他伸手敲了敲门,叫道:“谢叔,在家否?” 很快,房门被打开,谢澹然站在门后面,咬牙轻道:“明明知道阿爹没在家,叫什么……” 上一次林昭来寻她,为了掩人耳目,就是叫的呼唤的谢三元。 很显然,这一次谢澹然依旧以为林昭是来找自己的。 “你一大早不去书铺,来我家做什么?” 林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谢姐姐,我这次是真的有事寻谢叔,这一大早,谢叔哪里去了?” 谢澹然神情一滞,然后开口道:“最近一段时间,阿爹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那个新作坊,每天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林昭:“三…三郎,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只是有件事要知会谢叔一声。” 他喘了口气,对着谢澹然开口道:“谢姐姐先在家里,我去寻谢叔了。” 谢澹然点了点头。 “你去罢……”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林昭已经转身跑远了,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谢澹然跺了跺脚。 “我还在生气呢…” 她咬了咬嘴唇,气道:“中午不给你送饭了!” …… 这一边,林昭很快到了新作坊,新作坊里,谢三元正跟几个铜匠待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做好铜模,他在作坊里待得久了,这会儿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黑灰,见到林昭过来了,谢三元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头对着林昭开口道:“三郎你怎么没在书铺,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上半生没有做成什么大事业的中年人,被活字印刷激起了极大的工作热情,现在几乎是一门心思的扑在了上面,想要在这个行当里做出一番事业。 “书铺今天没有开门。” 林昭长出了一口气,拉着谢三元的衣袖,开口道:“谢叔,我有些事情与你说。” 作坊里铜匠们仍旧在叮叮当当的敲打,而且人多口杂,根本没法说话。 “这里太吵了,我们出去说。” 谢三元回头吩咐了铜匠几句,然后就被林昭拉出了作坊。 这个平日里穿着干净的书铺老板,这会儿衣衫不整不说,而且脸上还有不少黑灰,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看着林昭,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三郎,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林昭面色严肃,把他拉到了一边隐秘的地方,沉声道:“谢叔,越州要换知州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谢三元白了林昭一眼,开口道:“这事我前天就知道了,说是从前的杨知州贪污受贿,被罢官夺职了,这些当官的都一个样,没有几个是不收钱的,说起来杨知州这几年在越州,越州还算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灾大害,换一个知州过来,未见得比杨知州做得好。” 谢三元算是越州城的中层甚至是上层,虽然还不到士绅的阶层,但是关于官场的消息,他知道的肯定比林昭要多。 “官场上都是来来往往,换个知州有什么稀奇的?” 他看了林昭一眼,开口道:“你小子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没有我就要回去忙活了。” “新来的知州,是七叔的政敌。” 林三郎依旧拉着谢三元的衣袖,声音低沉。 “谢叔,咱们的活字印刷,传到长安去了,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这个新知州,很有可能就是来查这件事的。”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谢叔,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谁问你活字印刷的事情,你都要一口咬定,是从我这里来的。” “而我这边,必须要说是从七叔那里来的。” “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咬死了,绝不能有半点疏漏。” “更不能提起半点关于那一万贯钱的事情!” 林昭声音低沉:“过了这关,咱们该挣钱挣钱,过不去,可能就惹上大麻烦了!” 谢老板本来满脸笑容,听到了林昭这番话之后,立刻就变了脸色。 第54章 有点卡文,中午的更新晚一点…… 如题,么么哒 第55章 来势汹汹 新任知州到任的时间,比林简预计的更快,只用了十天时间,新任知州程敬宗便到了越州上任。 这位新任的知州大人,原先乃是长安城工部郎中康东来麾下的一位员外郎,品级是从六品。 知州的品级一般是从五品,越州因为比较富庶,知州的官品是正五品官,从员外郎调任越州知州,名义上是擢升了不少,但是京官调任地方官,实际上这个提升幅度并不大。 如果是六部之中的实权衙门员外郎,调任地方知州,那只能算是贬官,好在工部的实权并不算太重,这个调任勉强算是平调。 程知州到任,越州上下的官员出城十余里相迎,恭恭敬敬的把这位知州大人迎到了越州城里,一行人在越州最大的太白楼里,给新来的知州大人接风洗尘。 如果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官员,调任越州这种富庶的地方做地方官,这些地头蛇该给的面子固然会给,但是暗处里说不定真的不会买账,但是这位程知州乃是康大将军的妻弟,与长安城里那位最是受宠的贵妃娘娘,都是能攀上关系的! 整个越州城,除了官员之外,有头有脸的乡绅,都到了太白楼里迎接这位新任的知州大人。 程敬宗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留了漂亮的八字胡,被一群人簇拥在最中间,听到周边一声声溜须拍马之声,程知州不免有些飘飘然。 他在长安城的时候,是在康家二爷康东来手底下做事,虽然别人见到他,也会叫一声程员外,但是毕竟不是正主,旁人来工部衙门,多半是为了见康东来这个正主,很少有人会搭理他。 但是此时,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程敬宗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主角,心中暗道。 “在长安城里四处受气,哪里有在这里快活?” 他也是小门小户出身,娶了康家的女儿,在家里自然受气,在长安城里日子并不好过。 得意了一番之后,程敬宗还是想起来临来之前,康东来交待他的事情,当即举起酒杯,向附近的官员乡绅笑着说道:“程某初到贵地,今后还要多蒙诸位照拂。” “知州大人太客气了。” 一众乡绅连忙起身,举起酒杯对着程敬宗笑着说道:“我等都是程知州治下之民,还要靠程知州照顾才是,哪里敢照顾知州大人……” 程敬宗这才站了起来,一杯酒下肚之后,他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程某尚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越州宝地,人杰地灵,是江南文气汇聚之所,更是出了林侍郎这种天下闻名的读书人。” “林侍郎之才,程某景仰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不知道今日,可有林家人在场,能否为程某引荐引荐?” 林家人自然是不可能到场的。 所有人都知道,程敬宗是康东来的妻弟,而林家的那位林侍郎,前不久还撰文大骂了康东来一顿,两边是朝堂政敌,程敬宗上任,林家人自然不会来。 在场中人听到了程敬宗这句话之后,都在心里暗自嘀咕。 这为程知州不远千里,从长安城到越州来做官,果然是别有所图! 没有人说话,山阴知县陆鼎咳嗽了一声,对着程知州笑着说道:“今日使君到来,为了不扰百姓,下官等就没有惊动太多人,因此林家就没有人到场,还请使君见谅。” 二十年前,各洲的长官还不叫知州,而是叫刺史,一般尊称为使君,一直到今上二十年前改制,才改称知州,不过各地的称呼还是没有改过来,仍然称呼知州为使君。 这位陆知县这么说,是为了给两边一个台阶下,既让林家不得罪知州,又给了程敬宗一个面子,这是官场上最基本的话术,寻常人一听就可以听出其中的意思。 但是程知州很显然没有听懂,他微笑道:“程某心驰林侍郎已久,既然有幸代天子牧守越州,碰巧林侍郎也在故乡,焉能不去拜见?” “这样罢,我这就去一趟林家,拜会这位林侍郎。” 这句话一出,包括陆鼎在内的所有官员,都暗暗皱了皱眉头。 不管是康东平还是林元达,两边他们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如果程敬宗真的在林家与林简起了冲突,他们这些人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了。 这位新来的知州也是,刚一上任,就要去林家惹事。 程敬宗毕竟是主官,他开了口,这些下属自然不敢违背,于是乎一行人在吃了饭之后,便一起朝着兴文坊走去。 但是此时随行的,就只剩越州各衙门的官员了,越州的士绅,多半已经离开,不愿意掺和进这件麻烦事里。 毕竟越州林氏,也是越州本地的乡绅,跟他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而且林简此时,算是越州本地人的骄傲之一,这些乡绅自然不愿意跟着程敬宗一起,到林家闹事。 一行人到了林家之后,山阴知县陆鼎上前,让人通报了一番,各级衙门官员都到了,林家自然不好不见,作为家长的林思正带着一众家人,都赶到了大门口,对着程敬宗拱手行礼。 “越州林氏,拜见程知州。” “老先生不用多礼。” 程敬宗伸手把林思正扶了起来,面带微笑:“程某从前也在六部衙门做事,算起来还是元达公的下属,如今有幸知越州,特来拜会林侍郎。” “不知元达公在家否?” 林思正微微皱眉,然后低头道:“回使君,我家七郎此时不在家中,应该不巧是出门访友去了,劳使君白跑一趟,等七郎回来了,老夫一定让七郎去知州府拜会使君。” “哪里有元达公拜会程某的道理?” 程敬宗连连摇头,开口道:“程某是下官,是晚辈,自然应当程某拜会元达公,元达公不在家里也不要紧,程某在贵府等一等也就是了。” 他面带微笑:“老先生不差程某这一杯茶罢?” “自然不差。” 林思正让开一条路,微微欠身:“只要使君不嫌弃就好。” 程敬宗哈哈一笑,带着一众属官,大踏步进了林家大宅。 而林思正则是走在他的身后,落后了一个身位,对着身边的下人低声道:“去代园知会元达,告诉他新任的知州赖在家里不走了,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下人连忙低头,急匆匆朝着代园走去,此时林简仍旧在代园里读书,听到了下人的汇报之后,林元达微微皱眉。 “这厮这样急着跑来见我,是何道理?” 双方既然是政敌,按照正常情况下,程敬宗到任之后,应该是对林家视而不见才对,没有道理这样亲热。 林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对下人开口道:“你去回报大伯,就说我半个时辰之后去见他。” 下人连声应是,急忙跑下去了。 林元达转身看向赵籍,开口道:“赵兄弟,我这边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带人去三郎附近,好生护着他还有他的家人。” “顺便告诉他……” 林简声音沙哑。 “让他小心一些。” 第56章 教你身败名裂! 进了林家大宅之后,程敬宗就一直在正堂里等着,等了一会儿之后,越州县衙的官员各有差事要办,他们也不肯坚定的站在新来的知州身后,便都跟程敬宗行礼,各回自己衙门去了。 程敬宗都笑呵呵的点头,放他们回衙门,而他自己仍旧在林家正堂里候着,半点也不着急。 他极有耐心,在林家正堂里悠哉游哉的喝着茶,很快一壶茶喝完,他去跑了趟厕所,出来之后依旧老神在在的坐在正堂喝茶,第二壶茶喝了一半之后,一身素衣的林简终于出现在正堂里。 程敬宗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对着林简低头行礼:“下官程敬宗,见过元达公。” 林简面色平静,开口道:“程知州客气,林某如今只是庶民,没有下官这个说法。” 说着,他转头看向陪在一边的林思正,微微欠身:“伯父。” 林思正看了看程敬宗,又看了看林简,笑着说道:“元达回来就好,程知州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了,朝堂上的事情,老夫也不懂,这就少陪了。” 林简微微低头:“伯父辛苦。” 等林思正走远之后,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简才回头看向程敬宗面色平静:“程知州初到越州,不去熟悉知州府政务,如何到敝府来了?” “元达公乃是天下名仕,又是下官的前辈,初到贵地,自然应该登门拜见。” 程敬宗态度很是恭谦,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听闻元达公在越州读书,又创出了一种印刷的新法子,如今已经在长安推行,乃是大利天下读书人的好事,也是元达公莫大的功德,下官虽然不才,但是也是科考入仕,勉强算是读书人,自然应该来向元达公致谢行礼。” 康氏在朝廷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朔方军,在文官之中势力极小,因此前些年他们开始在朝堂上培养一些读书人,这个程敬宗原本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但是他的姐姐却是康东平的妾室之一。 因为这一层关系,在康氏的运作之下,程敬宗得以顺利取中进士,虽然只是第三甲的同进士,但是已经足够让他进入朝堂了, 林简面色平静,开口道:“这法子,乃是林某闲来弄印之时偶然所想,闲居乡野,便记了下来,交给了家里的后辈去弄,不成想竟然真的弄出来了一门手艺,只是闲暇所得,能造福读书人自然是好,算不上什么功德。”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程敬宗,淡淡的说道:“程知州该拜会的也拜会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林某就不多留了。” “你我道不同,程知州在敝府待久了,对你我都不大好。” 如今朝堂上,太子一系与康氏一系的矛盾,已经差不多摆在了明面上,林家能留程敬宗在家里喝茶,已经算是素质极高了。 程知州听到了如此露骨的逐客令,也并不生气,只是呵呵笑道:“元达公所说的那个后辈,应该是叫做……林昭罢?” 林简骤然回头看向这个有些瘦小的程敬宗,神情骤然冷冽下来:“程知州,你我虽然在朝廷分属派系不同,但是自古朝堂相争,不涉及家人,哪怕是甲子之前的两李党争,也未有涉及同族的,你程敬宗,要开这个先例么?” 林侍郎冷声道:“我林简固然有家人,你程知州也不是孑然一身!” 大周文官相争,一般都会留有一些余地,道理很简单,康氏能够把程敬宗安排到林简的故乡做父母官,太子希望能够把他那一系的人安排到程敬宗的故乡去,若是都这样不择手段,很快整个朝堂就都乱起来了。 “元达公用不着这样激动。” 程敬宗微笑道:“只是在长安的时候,就听闻了元达公活字印刷的大名,好奇之下,就派人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令侄的名字,绝没有任何不良的心思。” “越州林氏,真是人才辈出啊。” 程敬宗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先是有元达公这样的读书种子,又有令侄这样的人才,着实让人羡慕。” “元达公所创的活字印刷,在长安城影响巨大,如今长安城已经有不少书铺,开始琢磨这种活字的手艺,用不了多久,元达公所创,就会推行天下了。” “元达公藉此,便足可以流芳千古,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林简微微皱眉。 “程知州到底想说什么?” 程敬宗哈哈一笑:“若是元达公事迹遍传天下,人人称颂之时,天下人突然发现,元达公乃是欺世盗名之辈,元达公又当如何自处?” 林简脸色一沉,回头看向程敬宗,面无表情。 “程知州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官是什么意思,元达公应该比下官更明白才对。” 程敬宗微微一笑:“元达公以为下官是今日才到的越州?事实上早在数月前,元达公撰文咒骂大将军的时候,越州就已经遍布大将军的耳目。” “大将军是下官的姊夫,大将军的耳目,自然就是下官的耳目。” “元达公所作所为,已经尽入大将军眼底。” 他笑着看向林简,呵呵笑道:“此时,元达公是否身败名裂,只在大将军一念之间。” 林简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就请程知州代林某转告康大将军,林某少年入仕,至今不说誉满天下,至少名声还算不错,一直想试一试身败名裂是什么滋味,既然康大将军有这个本事,让他不妨一试就是。” 程敬宗闻言,先是神情一僵,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元达公莫要逞强,您要是投入大将军门下,以后仍然是受天下人敬仰的元达公,否则,身败名裂,家道中落只在片刻之间!” 林简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程敬宗一眼。 “若是康东平亲自到场,或许还有资格出言威胁与我,你一个第三甲出身,靠着妇人勉强入仕之人,哪里来的脸面,在林某面前说这番话?” “知州?” 林元达不屑一笑:“林某十年前就不做知州了。” “林简,你现在只是一个庶人!” 程敬宗哪怕脾气再好,被林简当面羞辱,心里自然有气,他怒声道:“叫你一声元达公是给你面子,本官现在是越州的父母官,你只是本官治下的一个庶民!” 林简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语气不屑。 “林某进士及第。” “你!” 程敬宗怒视林简,咬牙切齿。 读书人之间,科考成绩是过不去的坎。 林简再也不肯看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送客。” 林家的下人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程敬宗欠身道:“使君大人,请……” 程敬宗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等他走的远了,林简才回过头来,看向了程敬宗远去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第57章 擦屁股! 程敬宗离开之后,林简便回到了代园的书房里,一个人默默翻阅手里的书卷。 这个从前云淡风轻的读书人,这会儿也有些乱了心神,一卷书捧在手里,竟然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在面对程敬宗的时候,他虽然依旧强势,但是实际上内心已经地覆天翻。 古今做了官的读书人,能够恪守圣贤之训,两袖清风之人并不在少数,这些人身在金窟银窝之中却能不取分毫,足以称得上君子二字,他们大半都被人记在了史书里,千古传诵。 但是古往今来,既不好利又不好名者,却是少之又少了。 林简做官二十年,两袖清风或许未必,但是绝对算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他在户部这种油水肥美的衙门里待了近十年,却并没有为己得利一分。 像他这种不好钱财的官员,自然就是好名声了。 林简少年入仕,二十多年来声名一直极佳,甚至伏牛山这种江湖寨子也对他这个元达公佩服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为了他出死力,可见他名声之好。 可如果他冒认他人之功的事情真的传了出去,这么些年积攒的好名声不说毁于一旦,最少也要损失个七七八八,另外他与太子谋划的国子监祭酒一职,多半也没有了着落。 他现在本就没有官职,名声一旦坏了,下半生想要起复的机会,也会小上许多,最少也要等到太子殿下继位之后,才有机会重新回到长安城去。 而就人心而言…… 哪怕林简这一次所冒风险,皆是因为那位远在长安城的太子殿下,可一旦他真的“身败名裂”了,即便太子殿下即位,会不会用他这个声名败坏之人,还是……未知之数。 也就是说,林简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前途未来,全部搭在了这件事情上,一旦处理不好,他的大好前程,可能就要烟消云散了! 想到这里,即便以林简的休养境界,也免不了心里有些慌乱,他一直在书房里坐到了傍晚,天色还没有黑下来的时候,他立刻伸手招来一个下人,声音低沉:“去三元书铺……把三郎请到我这里来。” 他在林家地位极高,下人很快就跑出了兴文坊,去三元书铺呼唤林昭,林昭这会儿刚刚关了铺门,正准备回家,听到了林简召唤,他有些不明就里的挠了挠头,然后点头答应。 民与官之间的鸿沟巨大,根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因此即便程敬宗已经在早上到达越州上任,林昭对此仍旧是一无所知。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之后,就跟着林家的下人一起去了一趟代园,到了代园书房门口的时候,林昭伸手敲了敲门,开口道:“七叔,侄儿来了…” 很快,书房的门被打开,一脸憔悴的林元达侧开身子,对着林昭开口道:“进来罢。” 此时距离他面见程敬宗,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时间,只大半天时间,林简的心神就已经被耗去大半,此时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太好了。 林昭走进书房之后,抬头打量了一眼林简,小心翼翼的问道:“七叔,您这么急着寻我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林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平静。 “今日,新任的知州到任了,他还来林家见了我一面。” 听到林简这么说,再加上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林昭再蠢也知道出事了,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七叔,怎么了?” “这个新任知州程敬宗,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 林简皱着眉头,缓缓把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遍,林昭坐在他的下首,认真听了一遍之后,低头思索。 想了一会儿之后,林昭才抬头看向林简,开口道:“七叔,这人多半是在诈你。” 林三郎低声道:“假如他们真的有所谓的证据,这些人就在长安城里,直接在长安城里宣扬,效果岂不是更好?如何还要再派人到越州来这样麻烦?” “况且,这件事情,侄儿至今没有跟外人提起过,出了谢叔与那位……长安贵人之外,再无第五个人知道详情,七叔既然信得过那位长安贵人,那么这件事就不存在泄露出去的可能。” “即便真的被他们知道了……” 林昭声音低沉,笃定道:“他们也不可能有所谓有证据,更不可能损伤七叔你的名声。” 林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摇头道:“这个程敬宗今日来见我,是要以这东西要挟我倒向他们,如果是这样,他们自然非要派一个人到越州来不可了。” “他们无有证据,空口无凭,谁能信得过他们?” 林昭低声道:“况且这东西,也不会有什么证据,就连当初侄儿把这东西卖给那位长安贵人,拿到了一万贯钱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任何纸面上的东西,只要我与七叔站在一边,那些人再怎么攀咬,也损伤不了七叔。” “天下人,总不至于不信七叔你而信他们。” 当初那位世子殿下李煦与林简一起,约经验出去吃饭,顺便“收购”了林昭手里的活字印刷技术,如果按照后世的规矩,这么大一笔买卖,合同之类的就得留下一大堆,但是当时有林简作保,再加上那位李公子很明显就是皇族中人,不至于赖账,因此林昭干脆什么都没有提,就把东西给出去了。 听到了林昭这番话,林简顿时松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了一遍来龙去脉,随即低声道:“三郎说的是。” 其实论聪明智慧,他绝不会比林昭蠢笨,只是因为当局者迷,他被程敬宗那句“身败名裂”给惊着了,一时间没有想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林昭也微微皱眉,坐在林简的对面思索了一番之后,继续说道:“如今这件事的破绽只有两处了,一是七叔你给我的那座宅子,这件事是经过衙门的,那位新任知州一查就可以查的出来,另外就是那位李公子留下的一万贯钱。” “这一万贯钱,是走的大成柜坊的票号,官府去查也能够查的出来,只要他愿意,很容易就能查出这笔钱的走向。” “宅子的事情不难解释,就当是侄儿帮着叔父弄出了活字印刷,叔父赏给侄儿的,但是那笔钱却不怎么好处理。” 林昭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实在不行,七叔就给我写个条子,就说这一万贯钱,是七叔交给我,让我代七叔做活字生意的,以七叔的身份,拿出一万贯钱并不难。” 林元达这才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三郎思虑之周全,远胜为叔。” 林三郎依旧皱着眉头,轻声道:“七叔,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是否有证据,而是他们已经发现了我……” “多半他们还能发现谢叔。” 林昭低声道:“也就是说,这位新知州已经注意到了我与谢叔,侄儿没有受过拷打,这程知州要是把我们抓起来打上一顿,我们可不一定禁受的住……” 第58章 故事小能手 很明显,那位远在朔方的康大将军,无论是在朝堂上的势力还是暗中培植的人手,都要远胜林简这个出身相对普通的读书人。 这一点从康东平可以往越州派刺客,派眼线,甚至派知州,就可以看得出来。 更为棘手的是,不管是林简还是林昭,都以为新任的知州即便要查,也是要到任之后才会着手去查关于活字的事情,谁知道这个新知州程敬宗,还没有到任,就已经把越州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了。 甚至于他初一到任,就能够到林家来敲山震虎,让在朝堂沉浮二十年的林元达,心里都有些慌了。 林简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有进士功名,知州衙门抓不了我,但是他们的确可以巧借名目,对三郎你还有谢三元一家人动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三郎你也不用太过慌张。” 林简默然道:“这个程敬宗,虽然是朝廷派来的越州知州,但是毕竟是外乡人,又初到任上,如果不是他身后有一个康东平,只凭我越州林氏,他在越州就不可能有什么权力可言。” 这个时代,地方上士绅的势力极大,一般地方官到任,都要跟地方士绅合作,才能顺畅的行使权力,就拿越州林氏而言,越州林氏从前只能算是越州普通的士绅,但是出了一个林元达之后,已然隐隐是越州士绅的魁首。 如果不是山阴会稽两县的官员,会惧怕程敬宗背后的康氏姊弟二人,一个空降下来的知州,根本不可能在越州兴起太大的风浪。 “即便他身后站着康东平,朔方距离越州何止千里,康东平能派来一个程敬宗已经是极限,他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山阴会稽两县的知县,我都相熟,三郎你真的沾染上了什么官司,那就去山阴县衙,不要去知州衙门,只要程敬宗查不到证据传回长安,便奈何不得我们。” 这是本地人的底气所在。 林简并不惧怕一个小小的程敬宗,他所惧怕的是程敬宗真的在越州拿到了这件事前后的证据,然后把证据送回长安城,败坏他林简与太子的名声。 如果程敬宗所谓的证据不存,他一个外乡人千里迢迢跑到越州来,根本威胁不到林简与越州林氏。 说到这里,林简看向林昭,开口道:“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你就尽量不要出门,书铺那边的事情,暂时可以放一放,我已经让赵籍带人随身保护你们母子……” 元达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程敬宗,吓不到咱们越州林氏。” 林昭也站了起来,微微叹了口气。 “侄儿原先只以为这个康东平,只是七叔的政敌而已,如今看来,这位康大将军,可以称得上是权倾朝野了……” 林简面无表情:“无非是倚仗妇人而已,今上宠信康氏……”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背后非议人君,非是读书人所为。 林元达幽幽的叹了口气,开口道:“陛下有意要立康氏为后……” “若这件事情做成了,不止康东平这厮会更加猖獗,就连太子殿下的地位…” 如今长安城里的那位天子,二十二岁嗣位,至今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他先后用了三个年号,如今的年号是乾德,今年乃是乾德七年。 从十多年前开始,康贵妃便一人受尽后宫荣宠,很快便从才人升为贵妃,如今距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太子殿下的母亲乃是皇帝的原配,早已经病逝多年,如今的皇后乃是后立的,但是即便太子殿下不是如今的皇后所出,也绝不能让康氏占了这个后位! 康贵妃若被立为皇后,她所出的那位皇子,便会成为嫡子,到时候他对太子的威胁,会猛然提高数倍。 到今年年初,皇帝已经先后三次提出要废后立康,都被大臣们据理力争拦了下来。 毕竟后位之争,很容易就会涉及到国本之争上,如今的太子殿下名正言顺,朝廷中大多数文官,都是倾向于太子这一边的。 本来这些高高在上的朝堂之事,林简是不应该说给林昭这个东湖镇少年听的,只是此时的元达公,心里有些烦闷,闲聊之下就把这些话给脱口而出。 毕竟在他眼里,林昭是个极为老成的少年人,应该不会到处乱说。 想到这里,林元达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轻声叹道:“此事,本该是为叔一人之事,没想到把三郎你给牵扯了进来,事到如今,你我叔侄只能齐心协力一起迈过这个槛,此事过后,再补偿于你。” 老实说,林昭现在已经在后悔当初自己为了那一百贯钱,来给林简送信的事情了。 但是既然已经牵连进来了,也就没有回头的路可走,听到了林简这句话,他心里也稍微好受了一些,只是轻声叹道:“侄儿若是一个人,自然无惧无畏,只是家中还有母亲,还有家人……” “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程敬宗既然在我面前提起了你,这段时间他多半会去找你,这人虽然是同进士,但是毕竟也算是个读书人,又是越州的父母官,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强盗行径,只要三郎你与谢三元守住口径,其他的咱们见招拆招就是。” 林简坐回了椅子上,低声道:“明日开始,我会联系一些人,让他们尽快想办法,把这厮从越州弄出去,平白来了这么一个人到我的故乡为官,着实有些……隔应。” 林昭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七叔,咱们不能坐等着这位新知州动手,侄儿有一些想法,做成了之后,可以把这件事情做死,让今后再也没有人会来查活字的事情。” 林简有些诧异的看向面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人,开口问道:“三郎你,有什么想法?”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位程知州要从舆论上攻击七叔,咱们就在这方面应对就是,不过这件事做起来,恐怕要花一些钱了。” 越州林氏乃是大地主,并不缺钱,林简当即开口道:“我信得过三郎,你去做就是,花多少钱,都从七叔这里支取。” 林昭对着林简点了点头,叔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林昭就起身告辞,他离开了代园,径直回了自己的宅子里。 回了自己家中之后,林昭打开了自家的书房,点上了一盏油灯,然后在桌子上铺上白纸,开始提笔写字。 他写的是一则又一则的小故事,每篇不过数百字而已。 第一则故事是丑小鸭。 第二则是哪吒闹海。 第三则是林探花巧创活字。 第59章 印书与自保 这个时代是没有故事书,也没有小人书的。 倒不是因为没有人能写出来,而是因为印刷技术还跟不上,印出来的成本太高。 总不能为了一些解闷的故事书,专门刻一套雕版出来,就算刻出来了,这个成本摆在这里,出卖的价格自然也要抬高,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出去多少,还是未知之数。 因此,这是一个尚且空白的产业。 只要林昭写上几个故事,再用新作坊里先前弄出来的那个木活字印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 当然了,这种非刚需的书籍,想要卖太高价不太可能,就算是用活字印出来,多半也是要贴一点钱进去的,这也是林昭跟林简说,可能要花一点钱的原因。 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事及前程乃至于性命,花再多钱也无所谓,林昭一个人在书房里,点着灯几乎熬了个通宵,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才坚持不住,让人给谢三元送了个口信告假之后,林昭只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时辰,就又爬起来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他正写着的时候,林二娘端了一碗热茶走进来,放在了林昭旁边,她站在林昭身后看了看,开口问道:“昭儿写什么呢?” 林昭这才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有些胀痛了眼睛,开口道:“没写什么,一些书铺里要用的东西。” 这会儿林昭已经写了二十几张纸,差不多有七八个小故事了,林二娘拿起林昭手边的稿纸,简单翻了翻之后,就看到了第三则小故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以白话文写就,很容易读懂,大概的意思就是朝廷的大官林侍郎,从长安城回乡读书,有一天在整理印章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着如果把印章按照不同的方式摆放,就能在纸上印出不同的字。 也就是说,如果能制出一个个刻着字的小印章出来,就可以在纸上想印什么便印什么。 林侍郎把这个想法记了下来,然后又亲自试验了一番,终于发明了与雕版截然不同的活字。 这一篇小故事,大概就跟后世那种司马光砸缸的故事类似,简短精炼,但是主题又十分清晰。 林二娘把这个故事看了一遍之后,若有所思的放回原地,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昭儿。” 林昭停下毛笔,回头看向林二娘。 “怎么了?阿娘。” 林二娘声音平静,开口道:“林元达对于咱们来说,固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该交好也应该交好,但是你这个年纪,应该立志于考学,跟他认识一下也就行了,不要纠结太深……” 很显然,她把事情想岔了。 林昭也叹了口气,开口道:“阿娘,孩儿写这些是为了避祸,不是为了巴结谁。” 林二娘静静点头,开口道:“既然你明白,那为娘也就不管你了。” 说着,她便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的林昭,终于写完了第八个故事,这些故事串在一起,也就差不多六七千字而已,印出来只能算是一本小册子,成不了书。 不过写了这么多就足够了,林昭站了起来,生了个懒腰,然后把桌子上的稿纸按顺序排列好,把稿纸拿在手里,走出书房对着林二娘挥了挥手。 “阿娘,我出门去了!” 说完,不等林二娘回应,他就拿着这些稿纸,朝着三元书铺走去。 林二娘在院子里应了一声,任由林昭跑了出去,她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昭儿早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 林昭离开家之后,很快就奔到了三元书铺,这会儿临近中午,谢三元正在书铺里看店,见到林昭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谢老板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小子不是说今日有事,不来书铺看店了么?” 林昭喘了两口气,在书铺里坐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谢三元,开口问道:“谢叔,这两天有什么陌生人找过你没有?” 谢三元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最近每天都窝在作坊里,不曾见过什么外人。” 林昭喝了口水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这便好。” 此时是中午,书铺里没有什么客人,林昭直接回头关上了铺门,上了门闩,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谢三元。 “谢叔。” 他声音低沉:“祸事了!” 谢三元知道林昭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他脸色微变,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低声问道:“三郎,出什么事情了?” 林昭把程敬宗登门拜访林简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按照这位程知州的做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上谢叔与我,这段时间,谢叔的家里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要出门了。” “三郎,我……什么都没有做啊,如何会沾染上这等麻烦?” 谢三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他咬牙道:“实在不行,我把那五千贯钱退了就是,我谢家可都是小民百姓,万不敢招惹官府啊……” 对于谢三元这个阶层来说,莫说是高高在上的知州,就是山阴县衙里的一个师爷典吏,就能轻而易举的让谢家家破人亡,听闻新来的程知州多半会来找他,这位谢老板顿时就慌了神。 “谢叔不用这般担心,不是我们与程知州斗,而是我家里的那个七叔与他斗,我等只要把这件事守口如瓶,不要说漏了嘴就是。” 林昭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干看着,要设法自保。” 说到这里,他才从袖子里取出连夜写的二十多页稿纸,递在了谢三元手里,沉声道:“谢叔。从今天开始,新作坊铅活字的事情暂且停一停,咱们要尽快把这二十页纸上的内容印出来,制成册子。” 林昭抬头看向谢三元,沉声道:“制成册子之后,就在三元书铺售卖,卖的越多,我们两家人就越安全!” 林三郎语气笃定。 “只要这册子能够卖出去一千本两千本,传遍越州乃至于更远的地方,活字印刷的事情就算是尘埃落定,那些大人物争完了,自然就不会再来过问咱们这些小人物。” 说到这里,林昭面色诚恳,对着谢三元躬身作揖。 “谢叔信我!” 老实说,谢三元与林昭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两个人的关系也远没有到生死相交的地步,事关这种大事,谢三元也不是非要听林昭不可,但是看到眼前的少年人对自己作揖行礼,谢三元也在心中暗自咬牙。 “罢了,就当是为了澹然……” 谢老板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把林昭扶了起来,开口道:“事到如今,除了三郎之外,我也没有别人可信了。” 他把那二十多页纸收了起来,开口道:“我……这就去新作坊着手印制。” 第60章 我家老爷请你吃饭 有那一套木活字的字模在,再加上这本故事书的字数并不多,再加上谢三元几乎成天待在新作坊里,只用了两三天时间,第一批故事书就已经印了出来,林昭大笔一挥,给这些故事书取了个名字。 故事汇。 这一批就是故事汇的第一期,当然了,因为这一期故事归是有政治目的的,哪怕贴钱也愿意去印,但是因为成本问题以及后续的销售问题,第二期能不能印出来还是未知之数。 拿到了第一批故事汇之后,林昭就在三元书铺制了一个大招牌,在上面写上了几个大字。 “故事书低价售卖,十钱一本。” 这个世界的书本,价格都是相对偏高的,即便有成熟雕版的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按照不同的版本,价格大概在一百钱到数百钱不止,甚至价格会更高。 可以这么说,整个越州城,只要是书,从来没有出现过十钱一本的价格。 当然了,这些小册子只有二十页左右,而且基本没有排版,所以成本只是一些纸以及墨水的价钱,十钱一本的价格三元书铺未必会赚,但是说亏,也不会亏的太多。 林昭事先就做好了亏本的打算,他本来甚至打算五钱一本往外卖来着,但是与谢三元商量过之后,最终把价格定在了十钱。 这几天时间里,除了林昭与谢三元两个人在四下忙活之外,两家的家人基本都躲在了家中不怎么出门,就连平日里每天给林昭送饭的谢澹然,也被关在了家里不许出门。 只有谢三元的幼子谢晋,因为不能耽搁学业,仍然每天去学堂里读书。 第一期故事汇大概两百本左右印出来之后,谢三元亲自把书送到了三元书铺里,谢老板一脸严肃,对着林昭开口道:“三郎,昨日我家小儿子在学堂读书的时候,有人向他问起过活字的事情……” 林三郎也微微皱眉,开口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近几日我家附近也多了不少闲人在转悠,好在到目前为止,这些人都还在探听消息的阶段,没有对咱们用强。” 不管是谢三元的幼子谢晋,还是林昭的母亲林二娘,对于活字印刷的事情都知之甚少,林二娘只知道林简从林昭手里买了一件东西,具体是什么,也只知道是一门手艺,再细问她也就不知道了。 况且林昭已经跟林二娘打过招呼,她那个性格,不会跟外人瞎说。 而谢三元则是谢家的家长,他在做什么,谢家人根本不会过问,因此不会有泄露出去的危险。 林昭微微低头,开口道:“谢叔,要不然让谢家弟弟,暂且在家里休息几天,这些人势力颇大,什么事情都能干的出来。” 谢三元苦笑道:“他就要准备考秀才了,在这个当口,实在不好不去学堂……” 越州城文风盛行,几乎每家每户的家长,想法都跟林二娘差不多。 “既如此,那就算了,谢叔让家里人小心一些就是。” 谢三元无奈点头,两个人商议了几句之后,谢三元就匆匆离开,又回作坊里印书去了。 而林昭则是把故事书摆在了书铺最显眼的位置上,再加上他弄出来的那个巨大的招牌,很快就有人进来翻看这些便宜到极处的故事书。 三元书铺因为林昭的营销手段,客流量一直不错,只一天时间,两百本故事书,就卖出了一百本有余。 剩下的几十本书,第二天一上午就已经卖完,卖完之后,仍有人在书铺门口排队,好在到了下午的时候,谢三元把印出来的第二批书送了过来,同样是两百本,只用了一下午时间,这些书就全部卖了出去,一本不剩! 之所以今天的客人暴涨,还是因为口口相传的口碑,再加上这种类型的书本新奇,价格又低,随着这种低价的故事书扩散,来三元书铺买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此时还没有到傍晚,三元书铺门口仍然有不少人在排队,书已经售卖一空,林昭不得已之下,只得关了铺门,宣布明天早上再继续售卖。 三元书铺门口,还挤着几十个人不肯散开,在林昭的努力之下,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书铺的门终于关上,林三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因为中午没有来得及吃饭,他在路边买了块大饼,边吃边朝着家中走去。 走在路上,林三郎低头沉思。 这两天的情形,基本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比他预料的情形还要好一些。 十文钱对于越州城里的城里人来说,算不上什么钱,因此这种故事书的销量会非常不错,再加上深得孩童喜欢,用不了多久,书里的故事就会在越州城口口相传。 等到林侍郎巧制活字的故事,传遍整个越州,乃至于传遍整个天下的时候,不管这东西是不是林简发明的,最终的结果都已经板上钉钉,谁都没有办法再拿此事攻讦于林简。 最多再有五六天,故事汇的第一期就可以卖出去两千本以上,到时候林昭等人的危险差不多就消弭于无形了。 林三郎一边走路,一边想着故事书的事情,他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之处。 有几个人,似乎一直在跟着他… 林昭微微皱眉。 林简为了保护这个侄子,已经把赵籍等人都安排在了林昭身边保护,此时赵籍等人不见踪影,他身边却多了一些陌生的汉子…… 想到这里,他刻意避开了小巷,沿着越州城的大路往前走。 但是还是被一个汉子拦在了路上。 这汉子足足比林昭高了一个头左右,他拦在林昭面前,声音低沉:“林三郎,我家老爷要请你吃个饭。” 林昭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汉子,开口道:“我似乎…不认识你家老爷。” 这汉子呵呵一笑:“你去了自然就认得了。” 林昭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汉子,只见他如同铁塔一样,身材挺直,脸色有些黢黑,而且……腰里似乎配了刀。 多半是个军伍中人,最少也是从军伍之中退下来的! 想反抗自然是不可能了,毕竟他虽然跟赵籍学过功夫,但是以目前的火候,想要跟别人打架……还是太早了。 想到这里,林三郎低声道:“去哪里?” “不远,就在这附近的翠湖楼。” 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林昭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手里的大饼,对着这汉子开口道:“如此……你带路罢。” 汉子脸上露出笑容。 “还是林公子识趣,也免了我等一番手段。” 第61章 利诱威逼 被腰间佩刀的人拦在半路上,这个时候不低头也得低头了,毕竟林昭吃不准眼前这个汉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万一这人直接当街暴起杀人,他性命难保。 这个时代的军伍中人,多半都是暴脾气,动辄伤人杀人的,不在少数。 一死万事休,林昭在这个世上还有许多牵挂,自然舍不得死。 林昭跟在这个汉子身后,朝着他口中的翠湖楼走去,一边走一边随时观察四周的情况。 他倒不是想逃跑,主要是想要找一找赵籍的位置,从上一次他从代园出来之后,林简就把赵籍派到了他身边随身保护,这位伏牛山的少寨主,身边最少跟了二三十个人,尽管有一部分是在护卫谢家与林二娘,但是跟在林昭附近的人,也应该有四五个才对。 这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回头瞥了一眼林昭,见林昭东张西望,这汉子呵呵一笑:“林公子是在寻那些跟在你身边的人么?” 林昭心中凛然,开口问道:“他们怎么了?” “光天化日,又是在越州城里,他们自然无事,不过这个时候,那些人都被人给绊住了,一时半会恐怕找不到林公子你在哪里。” 林昭心中暗自叹息。 论锦绣文章,林元达自然是朝廷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但是论人手与武力,林简这个文官就远不及那位朔方的康大将军了,毕竟朔方军十余万人,随便派出一些见过血的老兵,放到江湖上都能算是狠人了。 况且,这种规模的军队,绝对不会缺高手。 随着那位程知州到任,眼下的越州城里,出身朔方军的将士,恐怕已经不在少数。 跟着这个汉子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颇为雅致的酒楼面前停了下来,这汉子把林昭引到二楼,然后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林昭开口道:“林公子,我家老爷就在里面,等你许久了。” 林昭咬了咬牙,直接上前敲了敲门。 房门很快打开,一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人,笑呵呵的站在门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然后笑眯眯的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东湖镇的林三郎了罢?”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在下林昭,敢问阁下是?” 这个中年人呵呵一笑:“鄙姓程,程敬宗。” “原来是新任的知州大人。”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但是当这位新任的知州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林昭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慌乱。 五品地方官啊…… 这个品级放到长安城里极其不起眼,一竿子下去可能就能打到两三个五六品的官员,但是这个品级的地方官,放到地方上就是正儿八经的土皇帝。 如果是那种在一个地方经营久了的知州,称之为一方诸侯也不为过! 林昭对着程敬宗深深低头,作揖道:“草民林昭,见过知州老爷。” 这就是没有官身功名的痛苦之处了,哪怕林昭现在是个秀才,面对程敬宗只拱拱手也就行了,但是现在他一个屁民,按律得跪下给父母官磕头才是。 林昭只作揖,已经是取巧了。 程敬宗也不在意这个,他笑了笑,开口道:“不在知州衙门里,我就不算是越州知州,林公子不必这样客气,今日着人请林公子过来,是有些事情与林公子商量。” 林昭沉声道:“知州老爷是越州的父母官,有什么吩咐,林昭莫敢不从。” “没有那么夸张。” 程敬宗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先是看了看林昭,然后开口问道:“听闻活字印刷,是林公子你弄出来的?” 林昭点了点头,开口道:“算是草民弄出来的,因为草民在书铺做伙计,几个月前家里的一个长辈,给了一本小册子,小册子上写了这么一个东西,草民与东家两个人,就按着这个册子,把活字给弄了出来。” 听到这个答案,程敬宗微微皱眉,开口道:“林昭,本官今日把你叫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听你扯谎的。”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冷冷的说道:“本官已经查有实据,林简手中的活字,是从你与谢三元手中收买,然后冒名顶替,装作是自己所创,藉此哄骗陛下,哄骗朝廷,哄骗世人!” “这已经是欺君的大罪!” 程敬宗低喝道:“你现在把事情说出来,本官看在你如实招来的份上,还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如若再冥顽不灵,就凭你伙同林简欺君这一项罪名,本官现在就可以拿你进大狱!” 林昭今年才十三岁,如果是其他十三岁的少年人,被程敬宗这么一下,多半就已经屁滚尿流,该说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了,但是林昭并不普通,他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并不害怕。 他看着色厉内荏的程敬宗,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明面上,林昭还是得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他立刻起身,对着程敬宗作揖行礼,颤声道:“知州老爷,草民所说句句属实啊,知州老爷不信,草民家中还有我七叔所写的册子,草民可以交给知州老爷查看…” “有了那个册子,知州老爷自然就明白草民没有说谎了。” 程敬宗看着面前的这个不住作揖的少年人,微微皱眉。 难道说……这少年人所说都是真的? 根据康氏的情报,林简手中的活字来历的确可疑,只是此时经过林昭的遮掩,明面上已经查不出什么有用的证据了。 程知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说道:“林昭,你说话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欺君的罪过定下来,你们东湖镇林家上下,全都难逃罪责!” 林三郎更加惶恐,作揖连连。 “小民如何敢蒙骗知州老爷,更不敢欺……'欺君了……” 这一下,程知州沉默了许久,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人,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咧嘴一笑:“罢了,林简有没有欺君,有没有冒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会如何说。” 他目光盯着林昭,声音低沉。 “林三郎,本官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 林昭乖巧点头,开口道:“知州老爷,何事?” “出面作证林元达欺世盗名一事。” 林昭大皱眉头:“知州老爷,我七叔没有欺世盗名,这东西确是他弄出来的……” “是不是他弄出来的,有什么要紧?” 程敬宗面无表情:“重要的是,这东西最早是从你这里出来的,你在外面说什么,他们就会信什么。” 这话说的很直白了,意思就是让林昭出面“做假证”,从而“陷害”林元达。 也就是说,程敬宗手里并没有所谓的证据, 林昭皱眉苦笑道:“知州老爷,元达公是我七叔,我与他乃是一家人,如何能去栽赃陷害于他?” “只要你做了这件事,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区区一个越州林氏,又算得了什么?” 程敬宗面色平静,缓缓说道:“此时你点头同意,本官可以保你下半生前程,你若是不同意……” 程敬宗微微冷笑。 “林简有进士功名,本官奈何不得,你林昭身上可没有功名,若你不同意,你还有你的家人,本官想如何炮制,便如何炮制!” 第62章 救命册子 听到“炮制”这两个字,哪怕是再世为人的林昭,心里都难免有一些慌张,他抬头看向程敬宗,咬牙道:“草民向来奉公守法,自问无有罪过,知州老爷要私设公堂不成?” “本官就是越州的父母官,本官的审你就是朝廷审你,何谈私设?” 程敬宗面无表情,从一旁取来纸笔,放在林昭面前,开口道:“你现在当着本官的面,把林简如何欺世盗名的经过,统统写下来,然后按一个手印,就可以回去了,否则今日本官就把你带到知州衙门大牢,到那里,可就没有现在这样好声好气了。” 程知州淡淡的说道:“进了知州衙门大牢,用不了一天,本官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看你林三郎也不像是那种蠢直之人,没必要吃这种皮肉之苦,你说是不是?” 林昭额头见汗了。 如程敬宗所说,他的确可以现在就把林昭拉到知州大牢里去,然后随便扔一个罪名给他就是,这个时代的司法极其不严谨,人治多过法治,得罪了父母官老爷,自然就要受苦。 就算是林简得知了此事,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把林昭从牢里捞出来,等他们官面上扯皮结束,林昭不知道在牢里已经挨了多少顿打了。 想到这里,林昭知道不能跟这人硬来,他眼珠子转了转,对着程敬宗微微低头,苦笑道:“知州老爷,您要草民写什么啊?” 背叛林简很显然是不可能的,倒不是说两个人之间真有什么生死交情,而是利益使然,如今林昭勉强已经搭上了林简这艘大船,如果林简倒台,林昭自绝于越州林氏不说,这艘船也就算是沉了。 更重要的是,一个中伤族叔的罪名,就能让林昭背负一辈子。 但是眼下,又不能跟这个程知州硬碰硬,否则真被他拿进大牢里去,随便安上一个盗窃的罪名,就能让林昭在牢里脱一层皮。 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从这里脱身。 只要离开这个酒楼,有林简庇护,程敬宗便不好再上门拿人。 “写什么?” 程知州面无表情:“自然是写你先制出了那个活字,然后被族叔林元达发现,从你手中将这东西强取豪夺了去,并且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昭,缓缓开口:“据本官所知,你现在住的宅子,原先应该是林简的,是也不是?” “前一段时间,这个宅子就从林简名下,过到了你的名下,你与你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搬了进去。” “这便是林元达欺世盗名的证据,他把你的东西据为己有之后,又用这套宅子作为补偿,然后再上报京城,借以邀名,何其无耻!” “其人之虚伪,非止于越州,如今已至长安,已至圣听,以他人之物居功,欺世盗名,欺君盗利!” 不得不说,这位新任的知州,还是多少有一些本事的,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只简单两三句话,他竟然就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出了七七八八。 林昭无奈之下,只得坐在了程敬宗面前,咳嗽了一声之后,提起了手中毛笔, 他下笔极慢,第一个“林”字,不仅歪歪扭扭,而且足足写了十几个呼吸,程敬宗眉头大皱,走到了林昭身后,看向他纸上丑陋至极的字迹,然后冷笑道:“林三郎,你少要故作聪明,你的字迹,本官是见过的,虽然只能算得上一般,但是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你再不写,就只能去知州衙门大牢里写了!” 林昭闻言,开始规规矩矩的写字,写了两个字之后,他把心一横,直接把笔扔在了地上,咬牙道:“知州老爷,您要草民写得东西子虚乌有,如果凭空杜撰出来,害了我家族叔,草民这辈子也就到头了,您要抓我,现在抓了就是!” “无非一死而已,您即便是一州知州,平白无故害了我的性命,将来也难逃国法!”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些。” 程敬宗冷声道:“像你这样的平头百姓,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冤死在我知州衙门的大牢里,又能如何?” “就算你死在知州衙门大牢里,罪名坐实,本官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罪名而已,回到长安之后,只要歇息个一两年时间,本官该做官还是可以做官。”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本官起复之后,甚至还可以升官,你信也不信?” 此时还是盛夏,但是程敬宗的话却让林昭心里有些发冷。 让他发冷的是,程敬宗所言,居然句句属实! 一个地方主官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大牢里不小心死了人,只要推脱到狱卒或者牢头身上便可,跟他这个知州根本没有太多关系,如程敬宗所说,最多也就是个失察的罪名而已。 像他这样上头有人的官员,回长安歇息两年,还真的可以升官……!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摸出了一本只有二十页纸的小册子,放在了程敬宗面前,他微微低头,开口道:“知州老爷,这是草民这两天在书铺里售卖的故事册子,您拿去看一看?” 程敬宗呵呵一笑。 “本官知道你是想拖延时间,想要等到林元达或者其他什么人来救你,本官可以告诉你,跟在你身边那些护卫,能否活过今晚,还是一个未知之数,止于林简,他一个庶民,别说他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就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还能赤手空拳打过来不成?” 程敬宗不慌不忙的把这个小册子接了过来,淡淡的说道:“本官知道,你们指望着越州本地的官员、官差与我作对,但是此时越州城里,本官自己的人就有一两百个,除非越州本地人愿意跟着你们林家一起造反,否则本官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说着话,他翻开了这本小册子,林昭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道:“知州老爷,您直接看第三则就好……” 程敬宗微微皱眉,往后翻了几页,终于翻到了第三则小故事。 故事的标题很简单。 林侍郎巧创活字…… 程知州顿时微微变了脸色,他皱着眉头往下看下去。 林三郎见到他这个模样,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开口道:“知州老爷,这个小册子,是草民昨天开始售卖的,现在应该已经卖出去一千多册了,您要想构陷我家族叔的话,现在就派人把越州城里的这个册子,统统收回来,或许还来得及……” 其实他到今天为止,只卖出去四百册而已。 程敬宗脸色阴晴不定:“故事杂谈,焉能作数?” 林三郎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 “知州老爷,这东西在您这里不作数,但是越州百姓那里,应该都是作数的……” 第63章 万一起火了呢? 那些印发售卖出去的小册子,十分关键! 只要这东西足够多,就能很快在民间广而告之,然后再从越州流传到隔壁州府,进而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去。 当然了,林昭印的那些小册子,未必能离开越州多远,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小册子里的故事,很快就可以传出越州,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乃至于……传到长安。 只要传播的够广,那么林简创造活字印刷的事情就算是坐实了,这个世界没有另一个世界里那些方方面面的媒体,按照世人先入为主的心态,就算程敬宗查到了这东西非是林简所制,也基本不可能对这件事的结果产生什么影响了。 程敬宗会被康氏派到越州来,自然不是一个蠢物,他手里拿着这个小册子,低头目不转睛的看了好几遍,然后才抬头看向林昭,语气幽幽:“这东西,是……谁所写?” 林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低声道:“这是草民在民间收集的故事,汇编成册,用以百姓消遣。” “本官是问,这第三则故事,是谁所写?” 程敬宗面色不善,低声道:“是你所写,还是林元达所写?” 林昭沉默不语。 程敬宗不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不管是你们叔侄二人谁人所写,但却是你主动印制售卖的不假,也就是说你们叔侄二人,很想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然后用那些愚民之口,将这件事情坐实,让长安城无从查起。” 说到这里,程敬宗语气幽幽,低声道:“所以,你们在圆谎。” 他走到林昭面前,微微弯下身子,上下打量坐在椅子上的林三郎,低喝道:“这东西,的确不是林简制出来的,是也不是?” 林昭心里骤然一惊。 这个从长安来的新知州,好生了得! 刚到越州没有几天,就把事情摸索了七七八八,如今只凭借这个小册子,更是把实情推演了出来! 林简说此人,是凭借妇人上位,看来……是对他有了什么误会。 想到这里,林昭微微皱眉,开口道:“知州老爷这话就不对了,这故事却是我所写,目的是为了宣扬族叔的功绩而已,哪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程知州冷声道:“以林元达的脸皮,干不出这种让自己侄儿替他歌功颂德的事情,这件事情之中一定有猫腻!” 他走到林昭面前,声音阴冷:“今日本来你配合一番,本官也就把你给放了,现在看来,你是走不了了。” 说着,程知州大手一挥,开口道:“把这小子押到知州衙门大牢……不,直接押到知州府后院去看着,没有本官的命令,不许他见任何人!” 林昭脸色骤变,开口道:“程知州,事已至此,你抓我又有什么用处?” “你用处可大了,等本官拿到了你的口供,便带到长安城去,面奏天子,让他林元达身败名裂!” 林昭还是低估了康氏一系的人,对于林简的重视程度,他本来以为事情会止于那本故事册子,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他想的这样简单。 这个程敬宗,分明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 他吩咐完之后,就立刻有两个大汉,站在了林昭身后,扣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林昭终于忍不住了,他抬头看向程敬宗,怒喝道:“程知州,林昭所犯何罪?” 程敬宗面无表情:“你夜闯翠湖楼,意欲偷窃,正巧本官在翠湖楼饮酒,被本官当场拿住。” 林三郎咬牙道:“苦主何在?” 程知州微微冷笑:“明日一早,自然会有苦主。” 说到这里,他大手一挥,低喝道:“带走!” “给这个能干的林三郎,好生松松筋骨!” 就这样,林昭被这两个汉子押解出了翠湖楼,而程敬宗仍旧在翠湖楼上,手里仍旧拿着那一本小册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到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在越州城全城收缴此书,防止这书继续传播下去。 不过假如他真的下令收缴这些书,即便他真的把林昭卖出去的四百本书,统统收了上去,心里肯定也会惴惴不安。 因为林昭跟他说,已经卖出去了一千多本! 就在程敬宗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汉子突然急匆匆从楼下跑了上来,来到了他的面前,长长喘气。 “老爷,不好了!” 程敬宗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微微皱眉:“什么事情?” 这个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外面被一群人给围起来了!” 这个下人低声道:“恐怕有一百多个人…”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程知州怒了:“我是越州主官,越州城里,还有人敢围我?” 他被几个下属带下了楼,只见楼下翠湖楼门口,已经被差不多一百多号人团团围住,这些人有的手里还拿着家伙,个个神色不善。 当先一人,是一个一身青衣的中年书生,他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翠湖楼。 程敬宗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对着青衣中年人怒喝道:“林元达,你带人围困朝廷命官,是想要造反吗?!” 带头的,正是林简林元达。 这一次,他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探花郎,都忍耐不住亲自出面了。 他深厚这一百多个人,大半是林家子弟,有些是林家的家丁,还有一些是兴文坊附近大户人家的家丁,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动员了起来。 这个时代,宗族的号召力很大,甚至于有时候族长登高一呼,全族人就能跟着一起造反! 林简此时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 他已经通过赵籍,知道了林昭被程敬宗“请”走的消息了。 作为朝廷大员,他也有他的脸面,此时程敬宗在越州城里,把他的侄子给“劫”了,就等于是在啪啪打他林侍郎的脸面。 “造反谈不上,只是来讨一讨公道。” 林元达脸色阴沉,抬头看向程敬宗,冷声道:“敢问程知州,我家侄儿所犯何罪?” “他所犯何罪,你们明日来知府衙门,自会知晓!” 程敬宗怡然不惧,喝道:“难不成我堂堂越州知州,办案之前还要跟你林元达汇报一声么?” “汇报自然不用,但是凡是要讲规矩,程知州来越州做官,我等越州人自然欢迎之至,如果我这个侄儿犯了什么律法规矩,程知州给出案卷,找出苦主,他要是真有什么过错,我等听了之后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任由程知州处置。” 林简强忍住心中的怒火,闷声道:“可如果程知州不讲规矩,不由分说把人给带走了,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怎么个不好办法?” 程敬宗冷笑不止:“怎么?本官不放人,你们这些越州人,就要造反不成?” “我越州向来人杰地灵,两百年来一直都是大周的重城,造反自然是不会造反的。” 林元达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程敬宗。 “但是程知州如果不晓事,水土不服,一不小心死在了越州,那也不能说是我们越州人的错,是不是?” 说着,林简看向程敬宗身后的翠湖楼,面无表情。 “万一,这翠湖楼突然着火了呢?” 自古地方豪强与中央朝廷,一直都有矛盾,地方上的这些乡绅虽然明面上对朝廷来人毕恭毕敬的,但是说要怕,还真未必提的上。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便是这么个意思。 而越州林氏,就是越州本地正儿八经的豪强。 第64章 我什么都没说 林简这番话,绝对不是随口说来吓唬人的空话,像程敬宗这种在越州毫无根基之人,真的惹恼了诸如越州林氏之类的地方豪强,莫名其妙死在任上,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程敬宗怡然不惧,面带冷笑:“林侍郎想要吓唬本官?本官来越州之前,随身带了近百护卫,不知道林侍郎这些家人,比起我身边的护卫如何?” 程敬宗身边的这些人,名义上是护卫,其实多半都是朔方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真与越州林氏的人起了冲突,绝对不会吃亏。 林简微微冷笑,开口道:“那就请林知州把你的护卫统统叫出来罢,今日我们在这里厮并一场就是,林某倒要看一看,朔方军的人,究竟能骄横到什么程度!” 程敬宗咬牙怒喝:“林七,你真要造反不成!” “最多只能算是械斗而已,如何称得上是造反?” 林简面无表情:“你程敬宗是官身,林某虽然无官职,但是也还吃着朝廷的俸禄,你我双方起了冲突,与造反何干?” 林简之所以敢说出这句话,很大一部分原因给因为,程敬宗身边的护卫……并没有正式的官面身份,也就是说,他们不算是越州知州府的人。 越州知州可以调动的人手,一来是知州府的衙差,以及山阴会稽两县的衙差,再者就是城防营的人,然而他初到越州没有多久,越州人认林简胜过认他,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能调动这些官面上的力量去对付林家。 这些力量,只会隔岸观火。 也就是说,他能够动用的,只有他带到越州来的这些护卫,这些护卫并没有官身,如林简所说,双方真动起手来,最多也就能定性为械斗而已。 因为他程敬宗一个人,代表不了国家机器。 程知州脸色难看。 他虽然真的带了七八十个人到越州来,但是这些人并不是时时待在他身边的,有些人在查探消息,有些人在办事,还有一些人在休息。 此时,他身边只有七八个人而已。 真的动起手来,多半要吃亏,而且他身边这些人,都是朔方军老兵,打起来一旦杀伤了人命,长安城那边一定会追究下来…… 更关键的是,这些林家人,如狼似虎…… 程敬宗毫不怀疑,这些人如果捉住了自己,真的有可能会把自己弄死! 毕竟林简这些年,算得上是“越州之光”了,所有越州人,无不为这位林探花而感到自豪,导致越州林氏在越州的势力极大。 程知州心里盘算了片刻,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林简,咬牙道:“林元达,你也是科考正途出身的官员,如何能像土匪一般,本官就算为政有什么错漏,你大可以上书参奏,如何能带悍民,围困于我?” “参奏?” 林简冷笑道:“林某自然是要参奏你的,只是等长安的奏书发回来,我那个侄儿的尸骨恐怕都凉了,你这人初到地方为官,亏你也敢说自己是科考出身!” “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古今圣贤,焉能有你这种门生!” “口舌无用。” 这会儿,程敬宗其实气势已泄,只不过强撑着脸面而已,他怒声道:“林元达,本官敬你是官场前辈,初到越州便登门拜访,不料你在越州竟是这样骄横,居然带着家人围困知州,等今日事毕,本官定要上书参你,革了你的进士功名!” “那就看你我二人,谁会被革除功名罢!” 林简怒喝道:“你放人不放?” 他深厚一百多个林家人,个个上前一步,对着程敬宗高声喝道:“放人!” 一百多个人齐声高喝,场面十分吓人,程敬宗脸色有些发白,咬牙道:“林昭身负官司,岂能说放就放?” “程知州若不放人,今天恐怕走不出这翠湖楼!” 双方就这样,在翠湖楼门口对峙着,不过很明显,林简这边的气势占了绝对的上分,程敬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开口:“本官……需要考虑一个时辰。” 这时候,林昭早已经被带进了知州府大牢里,他的手下多半已经开始讯问了,只要问出了一个结果,人放与不放,都没有什么关系。 林简面无表情。 “一柱香之后,程知州若再不放人,林某就要带人冲进翠湖楼了,今日若没有一个结果,林某拼着前程不要,也会把程知州留在这翠湖楼里!” 一身青衣的林简,脸色非常难看。 “纵观大周二百年国史,林某还是第一次见你程敬宗这样的知州!” 程敬宗咬了咬牙,还是不敢继续与林简争吵下去,而是退进了翠湖楼里,等到一柱香之后,楼外的林家人越来越多,差不多已经有四五百人,把翠湖楼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林家人在林简的带领下,群情激愤,眼见就要开始冲击翠湖楼大门了。 此时翠湖楼里,除了程敬宗之外,加上店家也就十几个人,真的被外面的林家人冲进来,群情激愤之下,他真的很有可能…… 死在这里! 程敬宗今年才三十五岁,未来还有大好前程,如何肯甘心死在这种地方? 最终,他暗自叹了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抬头看向眼前的林简,闷声道:“林元达,今日之事,本官会原原本本的写在奏书上,递到长安城里,让陛下见一见你的本来面目!” “少要废话。” 林简怒喝道:“你放人不放?” 程敬宗咬牙道:“林昭现在在知州府大牢里,我领你去就是。” 先前林简一直以为林昭还在翠湖楼里,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他脸色微变,伸手一把抓住了程敬宗的衣襟,怒声道:“你无凭无证,就敢拿人下狱?” 林简愤怒之下,直接拉着程敬宗的衣襟,喝道:“与我一起去大牢放人!” 就这样,林简与林家中人,揪着程敬宗,来到了知州府大牢,程敬宗百般磨蹭,终于对他的一众下人开口道:“放人。” 林简冷眼看着程敬宗,冷笑道:“程知州到越州来,办案不用知州府的衙差,反倒用自己的家人,莫非把衙门当成了自己的家?” “明日林某的奏书之上,定然会添上这一笔!” 程敬宗恶狠狠看向林简,却对后者无可奈何。 终于,林家的一些小辈,进入了知州府大牢之中,把牢里的林昭给搀扶了出来。 此时,林昭已经进了知州府大牢大半个时辰左右,被林家人搀扶出来的时候,他光脸上的淤青就有五六处,嘴唇还沁着鲜血,至于身上的伤,因为隔着衣服,暂时还看不出来。 好在林昭意识还算清醒,没有昏迷过去。 他走出大牢之后,林简连忙上前,搀扶住自己的侄子,这位朝堂浮沉二十年的林侍郎,见到林昭这副惨状,心里也有些戚戚然,他伸手扶着林昭,眼眶有些发红。 “三郎,是七叔拖累了你……” 林昭在里面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是这会儿意识还算清醒,他的头靠在林简的肩上,声音低微。 “七叔……” “我……什么都没说。” 第65章 英勇无敌林三郎 林昭的确受了点伤,但是实际上,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他刚被带出翠湖楼之后,林简等林家人便寻了过来,前后也就是大半个时辰而已,这个时候他才被带进知州府大牢之中,刚刚开始挨打。 不过程敬宗的那些下人,可能是嫉妒林昭生的好看,因此他的伤口多半在脸上,看起来颇为凄惨。 此时的林三郎,气息虚弱,甚至有些奄奄一息的欧模样,他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在旁边站着的程知州,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的欧阳。 然后,林三郎就在林简的怀里……“昏厥”了过去。 此时,林昭心里虽然因为程敬宗而有些气愤,但是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很清楚,他这一闭眼,就等于抱上了一根粗壮到极点的大腿! 从这一刻开始,林侍郎就欠了他一份莫大的人情,而且是不怎么好还清的人情! 见到林昭在自己怀中昏厥过去,林简气的脸色铁青,他抬头怒视程敬宗,咬牙切齿:“我家三郎,没有犯法,没有过堂,就被你身边没有公职的下人动用私刑,你这个知州,算是做到头了!” 林侍郎愤怒至极,起身怒喝道。 “程知州,今日之事,林某已经原原本本的记下了,你且等着就是,总有康东平也护你不住的一天!” 这句话一出,这个梁子就是结死了。 哪怕是程敬宗,听到了林简这番话,心里也有一些打怵,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读书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进士,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侍郎,他是太子的老师,一旦太子将来嗣位登基,他就是未来的帝师! 这等人物,把报复的话都放在了明面上,意味着这桩恩怨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程敬宗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暗自咬牙,开口道:“林侍郎要告本官,本官也要状告林侍郎围攻朝廷命官,且看你我二人各自本事就是!” 此时,林简已经站了起来,他瞥了一眼程敬宗,不屑道:“就你也配与林某比拼本事,没有康东平,你配站在这里与林某说话?” 说完这句话,林简蹲下身子,让林家人把林昭放在了他背上,然后这个读书人有些吃力的站了起来。 起身之后,林简回头看了一眼程敬宗,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看到了林简背负林昭远去的背影,程敬宗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些畏惧之心。 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用这么偏激的手段了。 ………………… 当天晚上,林简就把林昭背回了代园休养,林昭在代园睡了一晚上之后,才“幽幽醒来”。 醒来之后,林昭把事情的前后与林简说了一遍,又跟他说了一些关于故事书的事,林简听了之后大为感动,他坐在林昭的身边,长叹了一口气:“三郎乃我之恩人。” 林昭半躺在床上,连连摇头:“这都是侄儿应当做的,只是那个程知州,殊为可恨,全然不按衙门的规矩办事,若非七叔搭救及时,恐怕……” 提到程敬宗,林简当即闷哼了一声:“这厮倚着康氏姐弟的势而已,若是寻常知州,哪里敢这样猖狂?不过他也嚣张不了多久了,越州之事,我会原原本本的具疏上奏,康东平的手在文官里伸的不长,想来吏部那边很快就会派人下来查实,到时候程敬宗就要滚出越州城了。” 说到这里,林简怒声道:“只可恨这点罪名,暂时拿不了这厮,等将来康氏失势,这人今日所作之恶,定要他悉数报偿!” 程敬宗刚到越州不久,他对林昭的所作所为,在林家人看来自然是罪大恶极,但是林昭一没有残二没有死,这个事情就不会闹得太大,最多也就是把程敬宗贬官半级或者调出越州了事。 不过越州到长安有千里之遥,书信往来再加上朝廷处理的时间,程敬宗就算要离任越州,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段时间里,还是要加一些小心。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程敬宗多半还要在越州待上一段时间,这人做事不择手段,全然没有半点朝廷官员的仪态,不可不加以防范,他手下有不少朔方军的人,赵籍等人护不住你,要不然三郎你与你母亲就先搬到代园来住。” 说到这里,林简又补充了一句:“为了避嫌,我会搬出去。” 当初林简送了林昭一套宅子,越州城里包括林家内部,就有些风言风语,说是林简与林二娘可能有染云云,如果林二娘真的搬进代园住,那么林简肯定是要搬出去的。 林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七叔,这样太麻烦了,而且母亲也不一定愿意搬进来,照我看来,程敬宗既然这一次没有做成,应该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否则与泼皮无赖何异?” “这人这般行径,本就与泼皮无赖无异!” 林简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你母亲不搬进来也没有关系,但是你养伤这段时间,还是住在代园里比较好,你昏睡的时候,为叔已经找人给你看过,好在没有怎么伤到筋骨,服些清淤的药,休养几天也就大好了。” “你母亲那边,昨天晚上已经让人给她打了招呼,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 听到他提起母亲,林昭连忙道:“切莫跟她说我受了伤……” 林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开口道:“这种事情,自然不会与她说,只跟她说你在外面住上几天。” 林三郎这才放心下来,开口道:“还要劳烦七叔,给谢叔那边打个招呼,告诉他我受了点伤,这几天不能去书铺,然后那些故事书要继续售卖,不能断了。” “一定要告诉谢叔我住在这里,让他有什么事情,过来寻我……” 三元书铺的事情非常重要,而且谢三元一家人现在也颇为危险,林昭必须要让谢三元随时能联系到自己才行。 这个时候,如果他“失联”了,谢家以及三元书铺可能立刻就会大乱。 “稍后我就派人去。” 林侍郎微微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都应该是我的事情,是我做了错事,拖累到了你的身上。” 他坐在林昭的床边,与他交待了几句之后,就起身离开了,毕竟他还要去写参奏程敬宗的奏书,以及联系朝中的朋友故交,还有那位太子殿下,有许多事情要忙。 林简离开之后,林昭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歇息,睡了个回笼觉之后,就已经到了中午,有一个代园的下人,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对着林昭拱手道:“三公子,外面有个姑娘,说是来找您的……” “姑娘?” 林昭揉了揉眼睛,立刻明白了是谁,他立刻开口道:“快请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身月白衣裳的谢澹然,推开房门来到了林昭的床前,见到满脸淤青的林昭之后,谢姑娘立刻红了眼眶,然后缓缓坐到了林昭床边。 “怎么弄的?” 谢姑娘咬了咬嘴唇,强忍住眼泪。 林昭没有回答,而是勉强一笑:“姐姐怎么来的?” “阿爹说你伤了,住在这里。” 谢澹然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衣角,低声道:“所……所以,我就来看看你。” 她再一次抬头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是你家里的那个兄长又对你动手了么?” “当然不是。” 林三郎嘻嘻一笑,开口道:“是我昨天关了铺子之后,在路边听到有人说喜欢姐姐,说要去跟谢叔提亲,当时我就冲了上去,跟他们打了一架!” 说到这里,林昭指了指自己的脸,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奈何他们人数太多,足足有四五十人,我只打赢了三十多个,便被剩下了人打成了这个模样……” 第66章 不许叫我姐姐 听了林昭这句话之后,本来已经要落泪的谢澹然,差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掩着嘴,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林昭,轻声道:“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有心思贫嘴。” 这些暗处的争斗太过残酷,林昭不愿意把这些事情说给谢澹然听,因此只能借这种玩笑话遮掩过去。 见到谢澹然露出笑容,林昭也咧嘴一笑,开口道:“我从不说谎,可惜谢姐姐当时没有在场,不然便能看到我一个人打好几十个的伟岸身影了。” “再胡说八道,我便不理你了。” 谢澹然瞪了林昭一眼,然后仔细看了看林昭脸上的伤痕,又叹了口气:“你…疼不疼啊?” 疼自然是很疼的,昨天动手打林昭的,可都是朔方军的将士,下手不轻。 林三郎勉强一笑,开口道:“姐姐放心,都是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过几天就能回书店看店了。” 说到这里,林昭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姐姐你这几天最好也不要出门了,现在越州城里不怎么太平…” 谢澹然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道:“要我说,你就不应该跟你这个叔叔沾上什么关系,他是进士老爷,跟你又不是近亲,非要往人家身前凑什么?你就在书铺里好生打理生意,如何会惹上谢谢麻烦?” 这两天时间,谢三元也跟家里人说了,让她们尽量不要出门,虽然谢澹然不明就里,但是还是可以猜出这些事情与代园里的那位进士老爷有关系。 在她看来,林昭不愿意继续待在书铺里,多半也是因为这位进士老爷。 林昭笑着看向谢澹然,微笑道:“姐姐,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一个书铺里罢?” “如何就不能了?” 谢澹然轻声道:“我阿爹就是一辈子待在那个书铺里,养活了我们一家人,他这样看中你,将来……将来……” 谢家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所以谢澹然的眼界见识,自然也不会太高太远,她心中所想非常简单,就是让林昭继续在书铺待着,将来……好生把书铺经营下去。 至于官场,朝堂,乃至于那座只听过名字的长安城,对于她来说,都太过遥远了。 林昭现在脸上有不少淤青,颇为狼狈,不过他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笑着说道:“谢叔如果真的看中我,先前也不至于一直不让我见姐姐,在书铺做伙计,始终是不长久的……” 这个世界上,固然有很多势利眼,但是这些人,也未必全是恶人。 为人父母,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跟这个穷小子过一辈子苦日子,那些满口“莫欺少年穷”的毛头小子们,真正能够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个? 谢三元先前,一直不肯让林昭与谢澹然脸面,直到林昭拿出了一百贯钱,与他一起合伙开作坊的时候,他才没有继续插手这件事,而是默许了林昭与谢澹然来往。 这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对于谢三元的做法,林昭也非常理解。 “怎么就不长久了?” 谢澹然有些生气,开口道:“你在书铺里,总不会有人打你,外面的恶人那么多……” 说到这里,她看了林昭一眼,咬了咬嘴唇:“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是不长记性!” 此时她就坐在林昭的床边,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几尺,眼前尽是谢澹然的少女风情,林昭心中一动,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谢澹然骤然被林昭牵手,如同触电一般,只觉得浑身一麻,她立刻把手抽了出来,从床边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你……你做什么?!” 林昭是个厚脸皮,嘿嘿一笑道:“姐姐生得太好看了,一时间没有忍住…” 谢澹然脸上的红晕未去,她怒视林昭:“我还以为三郎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却是一个…登徒子!” 林昭心中有些无语。 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老实的…… 这不是骂人吗? 他只能笑着赔了几句不是,谢澹然这才消了气,不过再也不敢坐在林昭床边,而是自己搬了把椅子,与林昭隔开了一米多的距离。 他们一对少男少女,自然不能在房间里待的太久了,坐了一会儿之后,谢澹然便起身要离开,林昭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口道:“谢姐姐,回家之后,近几日便不要出门了,你家那个弟弟,最好也暂时不要去学堂读书,否则容易招来麻烦。” “我过几天就能从这里出去,到时候再去看望姐姐。” 谢澹然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她先是低头“嗯”了一声,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瞥了林昭一眼,微微低头。 “以后不要一口一个姐姐的,你又不姓谢,干什么叫我姐姐?” 说完这句话,谢澹然便推开房门,迈着小碎步跑远了。 林昭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送她,等她走远之后,林昭才回过神来,闻了闻自己的右手,嘿嘿笑了笑。 “真香。” …………………… 越州知州府里,刚上任没有多久的程知州,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脸色很是不好看。 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穿着一身布衣,这个汉子对着程敬宗微微低头,开口道:“老爷,京城二爷那里已经查到了林简等人的图谋。” 程敬宗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说。” 这汉子低头道:“国子监祭酒长孙信,年底就要告老了,二爷估计,太子那边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目的就是为了把林简捧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去……” 先前康氏一系的人,一直以为林简等人弄出活字,只是为了重新起复回归朝堂,因此京城的那位二爷康东来,才把程敬宗安排到了越州,想要把林简的事情搅黄。 直到前些日子,长孙信正式上书请辞,天子许他明年回乡之后,康东来等人才幡然醒悟,太子等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论资历以及品级,林简都有资格坐到国子监祭酒的这个位置上,唯一稍稍欠缺的就是名气,凭借着这个活字,林探花将会在短期间之内闻名天下,到时候京城里的太子殿下只要轻轻退一推手,林简入主国子监,便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程敬宗心里暗自皱眉。 他这一次,已经把林简得罪死了,如果林简重新回到朝堂,并且升为国子监祭酒,他以后的日子将会分外难过。 想到这里,程知州看向面前的这个汉子,沉声道:“二爷是什么意思?” “二爷的意思是……” 这个汉子微微低头,声音沙哑:“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阻止林元达回长安!” 第67章 血赚! 结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昭就安心留在代园里养伤,他受的伤本就不重,休养了三四天之后就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主要是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散去,不好直接回家去。 其实他第一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他打定了主意,要把身上的伤“装”的严重一点,因此才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四天。 不过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还是躺不下去了,准备去书铺那边看一看情况。 他一大早就爬了起来,简单洗漱完之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刚打开门,就看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守在门口,林昭连忙走了上去,开口问道:“赵大哥!” 这个人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赵籍,那天晚上林昭被程敬宗的人“请”走之后,赵籍也跟着消失不见,后来几天时间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林昭问过林简,林简说赵籍只是受了点轻伤,没有什么大碍。 赵籍看到林昭之后,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开口道:“小公子身子无恙了罢?” “我没有什么事。” 林昭伸手挠了挠头,开口道:“这几天我一直担心赵大哥,赵大哥没有什么事情吧?” 赵籍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那天晚上,对小公子动手的人,提前察觉到了我等的位置,而且他们下手极狠,每个人功夫都不弱,我们一共四个人护在小公子身后,都被他们盯上,我只是一些皮外伤,另外三个人,两个轻伤,一个重伤……” 林昭被程敬宗“请”去的那天晚上,明面上风平浪静,只是双方在翠湖楼对峙了一番而已,其实暗处早已经起了冲突,赵籍等四人统统被堵住了,对方都是朔方军中的老兵,手上都是军中功夫,下手极为狠辣。 其中一个伏牛山的子弟,后背中了两刀,伤口足有半寸,如果不是对方没有杀人的心思,他决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听到这里,林昭心中也为之凛然,相对于赵籍等人遇到的危险来说,他在牢狱之中的一些皮肉伤,都不足挂齿了。 林三郎微微欠身,对着赵籍躬身作揖:“连累诸位兄长受伤,林昭心中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 赵籍沉声道:“元达公命我等护卫小公子,我等护卫不力,让小公子给人绑了去,是我等对不住小公子。” 这个时代的人,极为重恩重义,就拿伏牛山来说,整个寨子因为当年林简的善举,十几年时间依然念念不忘,如今来越州相助林简,哪怕已经死伤数人,也无怨无悔。 林简摇了摇头,开口道:“赵大哥,我还有事情去见七叔,等这件事情了了,小弟请伏牛山的兄弟们喝酒。” 赵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道:“小公子自去忙就是。” 林昭对他抱了抱拳,然后直接朝着林简的住所走去,很快就在代园的书房里见到了林简,林简见林昭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也颇为开心,亲自把他拉进了书房,微笑道:“还好三郎你没有什么大碍,要是你真的落下了什么伤,为叔以后真的无颜再见你了。” “你身上,还有哪些伤处没有?” 林昭摇头道:“剩下的都是一些皮肉伤,过几天也就好了,七叔,最近几天程敬宗还有什么动作没有?” “没有。” 提起程敬宗,林简的脸色沉下来一些,他微微皱眉道:“从那天晚上与他起了冲突,把三郎你带回来之后,程敬宗就再没有什么动作了,这几天他好像连知州府也没有出,颇为安静。” 听到了林简这番话,林三郎大皱眉头。 程敬宗那天晚上,分明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按道理来说,既然已经开始对林家人动手,彻底得罪了林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就这么偃旗息鼓…… 按照林简的说法,也就是两个月左右,程敬宗多半就会被调离越州,他无论如何也应该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做些什么才对。 看到林昭这副模样,林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三郎不用太过忧心,他程敬宗不过一个知州,而且初来乍到,整个越州上下的官员,没有几个服他的,他在越州翻不出什么浪花。” 说到这里,林简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昭,缓缓开口道:“这一次的事情,三郎乃是我之恩人,我这几天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什么可报答你的,三郎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说的出口,为叔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这是要发奖励了! 林昭心中暗自欣喜,有林简这番话,他在大牢里那顿打就没有白挨,不仅没有白挨打,甚至还是……血赚! 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是不能提任何要求的,因为只要他不开口,这份人情林简就会一直欠下去。 想到这里,林昭连忙对林简低头道:“我是叔父的侄儿,替叔父做点什么事情,乃是天经地义,万不敢要叔父报答。” 林元达大摇其头,开口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不补偿三郎一点什么,为叔总是觉得心中难安,既然三郎你无所求,那为叔就替你安排……” 林简低头沉吟了一番,起身关上了书房的房门,回头对着林昭开口道:“本来这件事还没有尘埃落定,不该对外人说,但是三郎你出力不小,对你说了也无妨。” “国子监的长孙祭酒,即将致仕。” “前番宋王世子李煦,之所以从你手中买下了那个活字的册子,乃是为了替为叔在长安造势,从而给为叔谋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林简沉声道:“这件事,再有几个月应该就会尘埃落定,到时候为叔就会回到长安城去,如果这件事情能成,三郎你就与我一同到长安去。” 他低声道:“我安排你进太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当然了,这件事情不一定能够做成,如果为叔去不了长安,便写信去石鼓书院,那里的山长是我师兄,有我的书信,他定然会收你入门墙。” “无论如何,总要给你一个前程。” 林昭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林简低头深深作揖:“多谢叔父提携!” 这种时候,自然是要当仁不让的。 太学是大周官方的最高学府之一,而石鼓书院也是大周民间最出名的几个书院之一,如林简所说,这两个地方无论是哪个,都能给林昭一个前程! 即便他去石鼓书院读书之后,连秀才都没有取中,但是只要有石鼓书院的名声在,回到越州之后依然可以靠着这个名气,舒舒服服的活一辈子。 而且,按照现在的局势,只要接下来两个月的时间里不出什么事情,林简多半会回长安去,也就是说,林昭大概率可以进到太学读书! 大周的太学,只有三品官的子弟才有资格进入,也就是说哪怕林简成功坐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也才刚好三品,理论上只能安排一个儿子进太学读书。 他之所以敢应承林思正两个名额,再加上林昭一个名额,是因为太学归属国子监,他如果当上国子监祭酒,自然可以走走后门。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总是要去长安看一看的,能进入太学,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谈不上提携。” 林简笑呵呵的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三郎聪慧机敏,来日在长安城里,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 第68章 火爆全城 因为程敬宗这几天都没有什么动静,林昭与林简打了个招呼之后,便离开了代园,只是林简依旧不怎么放心,让赵籍跟在林简身边,贴身护卫。 之前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赵籍等人大概都是距离林昭十几步二十几步,遥遥跟着,才给了程敬宗等人动手的机会,如果贴身跟着,就算程敬宗再来,也不至于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就这样,林昭与赵籍两个人,一同离开了代园。 本来赵籍是站在林昭身后的,林三郎刻意往后退了两步,与赵籍并肩而行,询问了一些伏牛山的事情。 此时两个人已经颇为熟稔,赵籍也没有什么隐瞒,把伏牛山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国朝初年的时候,朝廷威严强盛,虽然不能说四海之内无有匪寇,但是即便有落草的山贼匪盗,也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与官军交锋。 但是到了三十多年前灵帝时期,国力日渐衰退,再加上天灾不断,各地匪盗四起。 当时伏牛山的赵家寨,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寨,不过因为有家传武学,四周匪盗皆不敢侵犯,因此在伏牛山威名日盛。 后来,赵家寨干脆就占了伏牛山,成了一个半门派半村寨的地方,十多年前还跟南阳的一些官吏起了冲突,如果不是林简,赵家寨便只能落草为寇了。 大周至今上登基之后,虽然算不上中兴,但是国力勉强恢复了一些,如果伏牛山真的造反,多半早已经族灭了。 正因为如此,十多年来赵家寨一直对林简心怀感激,直到现在,仍然念念不忘。 听到赵籍说起赵家寨的事情,林昭扭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赵大哥,如今……匪寇很多么?” “不少。” 赵籍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道:“先皇帝赋税太重,把许多人逼到了山上,到了当今皇帝,虽然好了一些,但是毕竟没有好上太多,几十年前上山的那一拨人,如今依旧有很多不肯下山,不服朝廷教化。” 听到这里,林昭心里暗暗皱眉。 看来,这个朝廷的隐患,远不止一个藩镇那么简单,除了依旧繁华,金光闪闪的长安城之外,还有不少四下为祸的盗匪! 难怪身为官员的程敬宗,敢这样嚣张,浑然不顾朝廷的规矩!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到了三元书铺门口,只见三元书铺门口,排了一个长长的队伍,大约有四五十个人,当然了,此时全民素质远没有那么高,除了排队的人之外,还有不少人挤在书铺门口,正在抢购书籍! 整个三元书铺,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林昭只躺在代园里四五天,三元书铺这边的故事汇,已然火爆到了这种程度。 有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家丁,正在人群之中,想要奋力挤进去,然而他身材有些瘦弱,努力的半晌之后就被人立刻出来,这个家丁双手掐腰,破口大骂:“一群狗娘养的,认得字不认?就来这里买书!” 他跟着家里的少爷,读了几天书,心里很是瞧不起那些大字不识的文盲。 除此之外,已经有不少人鬼鬼祟祟的站在书铺门口,见到人之后便敞开衣襟,神神秘秘的说上一句。 “要书么?只要二十钱……” 林昭站在书铺门口,看到这副场景,有些目瞪口呆。 这个时代对于精神娱乐的匮乏程度,远远超过他的相像,以至于只是十几个小故事编撰在一起的故事书,居然让这些越州人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还催生出了黄牛这个职业! 书铺门口被堵的水泄不通,林昭也看不到书铺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给赵籍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绕到了书铺后面的后门,林昭在这里看了几个月铺面,自然知道如何进去,他伸手从门缝里往后掏了一下,便取出了钥匙,成功走了进去。 书铺铺面里,谢三元已经忙的满头大汗,这会儿才不到中午,昨天晚上连夜印制的二百本故事汇,又已经卖了七七八八。 林昭连忙走了过去,帮着谢老板收钱发书,谢三元见到林昭之后,也松了一口气,两个人合力之下,很快把剩下的书本卖的一干二净,林三郎咳嗽了一声,对着外面的人说道:“诸位,今日的故事汇已经卖完了,明天请早,明天请早……” 这些人都是为了买书而来,听到书没了之后,都骂骂咧咧的散了。 很快,书铺门口就没剩下几个人了。 谢三元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着林昭苦笑道:“三郎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晚上去作坊,白天来看店,你再不来,我多半就要累死了…” 林昭把他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笑着问道:“谢叔,这几天这东西卖了多少了?” 谢三元喘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每天二百本,该有一千本了吧。”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东西不挣钱,前几天还有人过来抢,拿了书就跑,如果不是三郎你叮嘱过,我早也就不卖了。” 林昭坐下来之后,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我先前卖了四百本,谢叔你又卖了一千本,这也就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买的人便不会这么多了。” 这东西才几千个字,就是抄录出来也不是太过麻烦,卖了这么些天的时间,剩余的市场不会太大,即便有剩余市场,也会被那些抄书的人,以及讲故事的人给消化掉。 想到这里,林昭低头琢磨了一番,开口道:“咱们明天再卖一天,便不要卖了。” 谢三元连连点头,苦笑道:“这东西卖的越多,估计亏的越多。”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昭,问道:“三郎这几天哪里去了?那天有人来说你受了伤,可把我吓得不轻。” “谢叔放心,我已经无碍了。” 谢三元又看向林昭身后的赵籍,林昭连忙给谢三元介绍,两个人互相行礼之后,就算是认识了。 介绍完之后,林昭也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对着谢三元开口笑道:“谢叔还想继续卖这故事汇么?” “不卖了不卖了。” 谢三元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三郎说卖这个是为了避祸,其中的道理,我这几天也想明白了,既然是为了避祸,贴再多钱进去都没有什么,可既然已经无事,咱们也没必要再亏钱不是?” 这几天时间,程敬宗一直老老实实的,不曾对林昭家人以及谢三元一家人动手,因此谢三元便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了。 林昭心里虽然仍有疑虑,但是却没有说出口,他对着谢三元笑了笑:“这第一期自然是不能再卖了,如果谢叔还愿意卖,我这两天就把第二期给琢磨出来。” “至于这第二期的价格,肯定不能再卖十钱了。” 林三郎轻声道:“谢叔如果有兴趣,咱们书铺可以一直把这个东西做下去,当然,价格订高了,买的人肯定就不会像今日这么多了。” “不过只要价格够好,每一册就都能挣到钱,虽然不是什么大钱,总比之前的书铺挣得多一点。” “铅活字慢慢搞不急,这东西却也是一个挣钱的门路,就是稍稍辛苦一些,谢叔愿意做下去否?” 第69章 布局与布置 大周这一百多年以来,文学昌盛,就拿越州来说,只要是家里有些田产闲钱的,几乎都会供养一个读书人,想要走科考的路子。 因此这个时代,并不缺可以编故事的知识分子。 之所到现在,市面上一直没有故事书出现,是因为印刷方式的限制,这个时代主流的方法还是雕版,这种仅用来消遣的故事书,自然不可能一一用雕版刻印出来,因此这个行当才会一直空白到现在。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有谢三元弄出来的那一套木活字,想印什么内容就可以印什么内容,出版故事书的先天条件也就有了。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活字印刷的推广,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铅活字,这种故事类型的书只会越来越多,甚至用不了多久,还会出现其他各种各样的书…… 现如今,就算活字在长安推行,天下各州郡想要弄出来,也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在这一年时间里,只有三元书铺一家,有条件印这种东西出来。 而且林昭的故事储备非常丰富,不做这个也有些可惜了。 因为在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书卖完了,到了下午的时候,铺子里的生意就少了许多,三元书铺里,林昭坐在谢三元的对面,脸上带着笑容。 “谢叔,能挣钱的行当,咱们自然没有理由不做。” 谢三元沉吟了一番,开口道:“做下去自然是没有问题,只是这书的内容……” 林三郎轻声道:“这故事汇前几期的内容,可以交给我来写,以后只需要贴个告示征集内容就是了,越州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久试不第的读书人。” 说到这里,林昭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等压在咱们头上的这桩祸事消散之后,我可能就不能来书铺给谢叔帮忙了,。” “不过这些事情也不用谢叔你亲力亲为,不管是书铺这边还是印刷那边,都可以请人来办,谢叔你只要大概照看照看就是。” 谢三元比谁都清楚,林昭不可能一辈子在三元书铺看店,他当即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外人终归是信不过。” 谢三元沉吟了一番,开口道:“这样罢,我给本家写一封信,让家里过来两个后生,帮我打理铺面……” “亲戚未必有外人信得过。” 林昭看向谢三元,微笑道:“谢叔的生意想要做大,眼皮子就不能这么浅,还是从外面招掌柜伙计比较好,最起码他们还会有所忌惮。” 谢三元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既然三郎这么说了,那我明天就贴出告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后续这个小册子,如有收益,七分归三郎,三分归我,如何?” “谢叔说这话就见外了。” 林昭笑着说道:“仍旧五五分就是,再说了,不管几几分,我又不会在这里安排账房,谢叔愿意分给我多少,就是多少。” 谢三元面色严肃,开口道:“我做买卖十几年,从来没有眛下别人一个铜板,该给三郎的,自然一个钱也不会少。” 林昭面带微笑,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一定挣钱的买卖,谢叔有没有兴趣?” “三郎都说一定挣钱了,岂能没有兴趣?” 谢三元立刻来了精神,开口道:“快说来听听……” 林昭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谢叔可有一些造纸作坊的门路?” “这个自然是有的。” 谢三元不假思索的说道:“我在越州做了十几年书商,不知道买了多少纸回来,只越州城里的造纸作坊,我就认得十余个。” “那就想办法盘下几个。” 林昭目光炯炯,开口道:“谢叔自己买下也好,我们一人出一半钱也好,能盘下几个便盘下几个。” 林三郎声音笃定:“最多半年时间,各地纸价必然大涨!” 随着更高效率的印刷术诞生,对纸张的需求一定会抬高纸价,而且是大幅度抬升,当然了,随着需求变大,各地的造纸作坊也会随之变多,从而慢慢抹平这种市场波动。 不过藉此挣一波快钱还是可能的。 林昭的想法是,买几个造纸作坊下来,然后囤积一些成品纸,等明年纸价上涨的时候,再开始售卖,然后等这个势头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把这几个造纸作坊卖了。 这样前前后后,就能有不少钱入账了。 不过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不在越州了,因此这件事情,只能交给谢三元去操作。 谢三元也不是蠢人,听到了林昭这番话之后,联想到活字,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随即眼睛一亮,开口道:“我恰好认得几个生意不是如何好的造纸作坊,明天我就去跟他们商谈此事!” 两个人在这座不怎么起眼的书铺里,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三元书铺未来一两年的发展计划,给定了下来。 对于林昭来说,这些生意是十分重要的。 这个时代的商人地位不高,所以他并不准备亲自下场去做商人,而是借着谢三元的手去挣钱,他现在的财产大概是五千贯钱,这些钱在越州已经不少,但是明年很大几率,他要跟着林简一起到长安城去,对于长安城来说,五千贯钱,太少太少了…… 而与谢三元合作的这些生意,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会给林昭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 财可以通神。 有钱,自然不会是坏事。 ……………… 如赵籍所说,此时的大周,是不怎么太平的。 因为先皇帝昏聩无能,偏偏又很长寿,整整二三十年时间,各地的赋税都很沉重,导致到处都有百姓入山做了匪寇,不再服朝廷教化。 越州附近自然也有。 整个越州,最高的一座山叫做东山,又叫东白山,三十多年前就有一批强人占山为王,建立了天狼寨,发展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座规模足有三四百人的匪寨,经常下山劫掠乡民,偶尔还会结队劫掠商队。 三十年来,历任越州知州无不想要平灭天狼寨,一方面自然是为了造福百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自己的征集上添上闪光的一笔。 但是很可惜,这个匪寨人数够多,甚至超过了越州官兵的数量,而且又相对团结,对东山了如指掌,很难真正把他们一鼓作气给消灭干净。 前任知州杨璞,便曾经邀请在越州附近驻扎的军队出手荡平东山,只可惜东山地形繁复,那一战天狼寨虽然死伤惨重,但是还是存活了下来。 经过这一次打击之后,天狼寨就消停了不少,这几年已经很少再听说有什么消息。 然而这一天,有一个身骑黑马的汉子,从越州城奔到了东山,经过层层关卡之后,他成功的进入了天狼寨。 第70章 魏将军 林简的奏书与程敬宗的奏书,几乎是同时到达京城。 双方各执一词,林简参奏程敬宗初到地方,便仗势行凶,动用私人,扣押林家子弟,又动私刑致人重伤。 而程敬宗则是参奏林简带领家眷围攻朝廷命官,有割据一方不尊朝廷之嫌。 两封奏书,几乎是同时送到了御史台。 这个时代,如果是寻常政事,六部衙门都有可能受理,级别高一点的,直接送到政事堂里去,而参人告状的,一般是送御史台处理。 当然了,如果你可以随时见到皇帝,也可以跟皇帝去告状,不过这种事情,皇帝一般不爱搭理你就是了。 像林简与程敬宗这种,一个是被革职的前任侍郎,一个是越州的地方官,他们告状的奏书,如果没有门路,可能御史台都不会搭理。 但是……林简是有门路的。 他是一甲第三名入仕,又在朝堂活跃了二十年,在文官圈子里颇有些影响力,再加上太子十分看中他,因此他的书信到了长安之后,就有专人拿着,送到了御史台里,再从几个御史手中,顺利的送到了御史中丞手中。 大周的御史台,理论上的主官应该是御史大夫,但是这个职位常年空悬,一般是御史中丞主事。 相比较于林简来说,程敬宗在长安城文官圈子里的影响力,几乎就是略等于无了,他虽然特殊进士,但是是凭借康东平的关系入仕,在工部做事的时候,整个长安城也没有几个文官能看得起他,他的书信虽然也送到了御史台,但是根本没有送到御史台的决策层手里,就被随手丢到了角落里。 再之后,御史台就派人与吏部沟通了,不出意外的话,将程敬宗贬官调任的文书,很快就可以走完流程,送往越州。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若有流程走完,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再加上路上的时间,前后最少也要两个月。 不过这一次,东宫那边派人到御史台询问了这件事,因此流程就会快上许多,最多一个月时间,文书就能送到越州去。 当然了,因为康贵妃的原因,康氏这些年在朝堂上的势力越发壮大,各衙门都有倒向,御史台还在走流程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向康东来报信了。 这位在工部任事的康二爷,收到了御史台的报信之后,只简单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一边,微微冷笑。 “且看你们这些笔杆子,能翻出什么花来!” ………………… 此时的越州城,距离林昭被打,已经过去了接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的时间里,林昭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大好,连一点伤疤也没有留下。 他是在伤好之后,才返回家中居住,因此林二娘根本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这段时间里,程敬宗再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老老实实的在知州府办公,不管是林简还是林昭,都多少放下了警惕之心,不再对他太过防备。 当然了,他一日没有离开越州,赵籍就还是跟在林昭身后,贴身保护。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三元书铺的故事汇,已经出到了第三期,新出的故事汇,价格涨到了三十钱一册,虽然销量减了不少,但是毕竟可以挣钱,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三元书铺借着这个故事汇,大概有四十贯钱的纯利入账,这个收入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是相比于之前书铺的利润,已经上浮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长久的买卖,不出意外的话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谢老板充满了干劲,每天在作坊和书铺之间奔忙,偶尔还要去各个造纸作坊里考察,忙的不亦乐乎。 而林昭,除了在书铺里看店写故事之外,偶尔还会告假出去与谢澹然一起约会,一对少男少女感情剧烈升温,距离确认关系,只差一步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 林昭现在……太小了。 他今年才十三岁,距离成年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诚然这个年代十三岁成婚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对于林昭来说,他现在……还处在早恋之中。 不过虽然他还是个少年人,但是他不管是事业还是前程,都已经走上了正轨,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等明年大腿七叔成功回到长安去,他也可以跟着鸡犬升天,去长安城里好好见一见世面。 现在是乾德七年的七月,距离明年大约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时间里林昭能做到的,一来是多看点书,二来是尽量多挣一点钱,给自己攒下一些资本。 对于传说中的长安城,林三郎还是颇为期待的。 然而,生活总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就在林昭开始为未来准备的时候,越州知州府书房里,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了程敬宗的面前,他脸上足足有三道刀疤,颇为骇人。 面对程敬宗,这个汉子不卑不亢,只是微微低头抱拳,声音低沉:“程老爷,大将军说了,越州这边你可以放手施为,这件事情做成了之后,你就向朝廷告病,暂且去灵州躲一躲,在灵州,没有人能够动你一根汗毛。” 灵州,就是朔方军的治所。 程敬宗深呼吸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对着这个刀疤脸汉子沉声道:“魏将军,东山那边……都联系好了么?” “自然联系好了。” 这个姓魏的将军面无表情,开口道:“他们敢拒绝,本将军立刻就可以上山剿匪,这些山上的刁民,最是怕死,自然不敢不听话。” 程敬宗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魏将军,事后这个寨子,是绝对不能留的,不然就算是大将军,也会被朝廷里的人藉此攻讦。” “自然如此。” 刀疤脸将军声音沙哑:“大将军已经往这边增派人手了,估计再有十几天就能到越州,等他们做完了这件事好,程老爷你可以带着他们上山剿匪,替……那位天下闻名的读书人报仇。” “这样一来,等这件事情过去,程老爷说不定依然可以回到长安城里做官。” 程敬宗暗自咬牙,声音还是有些激动。 “这……这件事太大了,恐怕太子一系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有什么?” 魏将军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自先帝朝开始,这些山上的匪寇四处劫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71章 山雨欲来 林昭的运气比较好,出生在了越州这种相对富庶一些的地方,再加上越州附近不远处,就有朝廷的驻军,再加上林昭这十几年并没有怎么出过门,所以他十多年都没有见到什么盗匪。 但是实际上,如今的大周并不太平。 国朝初年的时候,朝廷还能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地方,但是到了灵帝时期,因为皇帝昏聩,朝政一度落入宦官奸臣之手,再加上其人奢侈无度大肆加赋,以至于大周一百多年的国运,在其手中飞快的走向下坡路。 一个君主,昏聩无能一些,其实不甚要紧,胡作非为也没有什么,最可怕的是身为天子,不仅昏聩无能,而且……还很长命! 灵帝一共在位近四十年,四十年时间里,国家混乱不堪,各地民怨沸腾,多有起义,差一点这个国家就亡在了这个荒唐天子手里。 直到今上即位之后,励精图治,才把倾颓的国运稍稍挽回一些,可是今上在勤政的十几年之后,也日渐怠政,最近十来年时间,又迷上了康氏…… 正因为这些原因,导致大周各地的匪盗,非常之多。 这些匪寇,有些是因为先前吃不下去饭而上山落草的,也有一些是灵帝时期起义的义军,敌不过朝廷的军队,便只能钻进深山里,落草为寇。 越州东山的天狼寨,就是灵帝时期上山落草的难民,如今这个寨子已经传了三代人,当代寨主姓徐,真名叫什么没有几个人知道,外人一般称呼他为徐老大,其人善用一柄长矛,而且善弓弩,十分厉害。 此时,徐老大面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高大汉子,这汉子静静的现在徐老大对面,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微微带着一丝不屑。 “徐兄弟,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的晚上,到时候越州的西城门会给你们开着,你们从城里抢走的所有东西,都归你们天狼寨,我家主上就只有一个要求。” 黑衣人面无表情:“要你们杀进兴文坊去,把住在兴文坊的林简林元达给一刀杀了,听明白了没有?” 这个计划,是远在朔方的康东平,亲自定下来的,按照这位康大将军的意思。 既然不能解决林简可能带来的麻烦,那就想办法解决林简这个人! 反正现在这个世道,山贼攻击县城攻击州城的情况并不罕见,事情结束之后,只要把罪过全部推到山贼头上便好,只要首尾做得干净一些,事后再派兵把天狼寨给平了,便没有人能把这件事情,栽到他康大将军身上。 相比于朝堂里的文官,康东平这种武将的手段,显然更直接,也更暴力。 这位天狼寨寨主今年也才三十岁,听到了这番话之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眼前这个外乡人。 “冲击越州,是天大的罪过,我等做了这件事,朝廷岂能不追究?” “怕什么?” 这个一身黑衣的汉子沉声道:“三十多年来朝廷何止一次要剿灭你们天狼寨?到现在你们还不是一样活着?” “东山险峻,等闲官兵上不来。” 这个黑衣人呵呵一笑,对着徐老大低声道:“事成之后,若这东白山有危险,某可以在边军之中替徐老大谋一个校尉的差事,徐兄弟一身本事,说不定能在军中大展拳脚,将来封侯拜将,也在翻掌之间。” 徐老大早知道眼前这人是朝廷军方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军中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件事情太大,我一时也无法决断,敢问兄台,是大周哪一个军中的?” 听到了这话,黑衣人眼中隐现寒光,但是他很快就掩盖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本来这个是天大的忌讳,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说给徐兄弟听,但是我不说,徐兄弟应该也不会安心。” “我等……是范阳节度使麾下,我家主公治下九州,统兵十万,就连朝廷……” 说到这里,黑衣人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徐老大皱眉沉思,又想起了这个人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说出的威胁话语,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嘶声道:“兹事体大,我等可以替你们做事,但是如果朝廷派大军征剿,我寨中兄弟,须得有个去处。” 听到他松了口,黑衣人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徐兄弟放心,我家主公麾下正缺徐兄弟这种有本事的人,将来你我同主共事,还要靠徐兄弟照拂才是。” ……………… 东白山上,一桩天大的阴谋正在酝酿,但是越州城里对此丝毫不觉,此时越州城已经连续阴了好几天,厚厚的乌云堆积在越州上空,不时就会有惊雷阵阵。 古怪的是,一直没有雨落下来。 这会儿林昭还在三元书铺里,布置自己在越州的“商业版图”。 说是商业版图,其实也就是关于造纸作坊,以及故事汇,还有铅活字三个行当而已。 按照林昭的构想,未来故事汇要从三元书铺之中脱离出去,成为一家类似于杂志社的存在,这样以后做大了,印刷技术上来了,还有可能从杂志社转型为报社之类的媒体。 当然了,这种还需要漫长的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能急得来的。 至于造纸作坊,是挣快钱的买卖,也没有什么长远的战略,林昭大概跟谢三元说了何时买何时卖的时机,只要在明年造纸这个行当最热门的时候,把手里的铺子脱手出去就是了。 除了这两个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铅活字了,只要能把铅活字弄出来,就可以向其他印刷作坊出售字模,到时候哪怕林昭远在长安城,只这一个行当,就能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最起码让他在长安城,不至于成为穷人。 这会儿是下午,书铺里的故事汇已经卖完了,书铺里虽然还有客人,但是已经寥寥无几,林昭搬了把凳子,坐在谢三元对面,详细的跟他讨论未来一段时间的“企业战略”。 简单来说,就是以铅活字为中心,兼以发展故事汇。 说到这里,林昭开口道:“至于故事汇这个东西,已经可以开始向外征稿了,但是既然开始征稿,就要雇一个读书人来甄别这些稿件的优劣……” “这个职业,我称之为编辑。” 林三郎满脸严肃,开口道:“这是一个神通广大的职业,谢叔你不知道,在一个莫可名状的地方,有这么一群编辑,个个有通天彻地之能……” 谢三元坐在林昭对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爹,阿爹。” 谢澹然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来到了书铺门口,她看了看书铺里的老爹和林昭,甜甜一笑。 “阿娘说天要下雨了,让我给你们送伞过来,免得淋了受凉。” 她话音刚落,天空中密布的乌云里,又一道惊雷炸响。 林昭皱了皱眉头,看向了门外厚重的天空。 …… 要下雨了啊。 第72章 东山贼! 阴沉了两三天之后,越州城下起瓢泼大雨。 因为雨太大,三元书铺都关了铺子,谢三元在家里置办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席,让人把林昭请到了自己家喝酒。 这些日子,不管是林昭还是谢三元,都是在四下奔忙,颇为辛苦,总算借着这场大雨,可以歇一歇,谢家一家四口人,再加上林昭一共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谢澹然还是第一次与林昭一起同桌吃饭,有些不太好意思,自己盛了点菜,到一边吃去了。 反而是她的兄弟谢晋,相对来说要外向的多,不时跟林昭搭几句话。 谢澹然今年是十五岁,她的兄弟谢晋今年十三岁,与林昭同年不过比林昭小了几个月,谢晋十分会说话,一口一个三哥,喊得很是亲热。 多半是谢三元事先交待过,不然他应该不至于这样“懂事”。 林昭对于这些人际交往颇为熟稔,他与谢三元推杯换盏,后者脸色都已经喝红了,林昭仍旧若无其事,谢老板放下酒杯,瞪了林昭一眼:“三郎常常饮酒?” “不常饮酒。” 林昭微笑道:“从前与母亲住在乡下,精粮吃的都不多,哪来的钱喝酒?” “你家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 谢三元叹了口气,开口道:“你的那个嫡母啊,确实不是如何贤惠,上次与你闹过一场之后,前些日子还跑来书铺问我,你一个月的工钱是多少,我懒得搭理她,便与她说你一个月五百钱,那妇人满脸不快,骂骂咧咧的走了。” 林三郎哈哈一笑:“她自然不高兴,我与她说我一个月四百钱,只给了她三百!” 谢三元脸上也露出笑容,开口道:“以三郎的聪慧,那种妇人自然奈何不得你。” 说着,他抬头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三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林昭低头端起酒杯,与谢三元碰了一杯,一杯酒喝下肚,微微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不瞒谢叔,经过这几个月时间,我算是在七叔那里有了一些份量,他已经许诺我,明年若能回长安去,便把我送进国子监的太学历读书。”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了一眼谢三元,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我……应承下来了。” “国子监……太学…” 谢三元也放下了酒杯,低头琢磨了两句之后,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天大的好事,三郎你还年轻,能够进国子监进学,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谢三元这几个月虽然忙碌,但是林昭与谢澹然之间的关系,他也都看在了眼里,如果林昭一直留在越州,等明年十四岁了,双方的婚事也就可以定下来了。 以林昭的本事,定然是上上的佳婿。 可是如果林昭随着那位元达公上京去,再回越州便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谢澹然本就比他大上两岁,就算等也等不了几年。 况且,即便谢澹然愿意等,将来林昭愿意不愿意,还是未知之数。 而且林昭刚说完自己要入太学读书的事情,这会儿提起婚事,未免有攀附之嫌。 想到这里,谢三元就没有开口再说些什么,只是低头喝了两口闷酒。 坐在旁边吃饭的谢澹然,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起身与母亲说了句吃饱了,便起身离开,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林昭心思玲珑,自然发现了谢澹然的离开,他回头对着谢三元笑了笑,开口道:“谢叔,我此去长安,一来是长长见识,二来也是看能不能给自己谋个前程,但是毕竟是客居异地,会经常回来看看的。” 谢三元低头叹了口气。 “三郎志向高远,去自然应当去长安城看一看,为叔活了四十年了,也还没有去过长安。” “等谢叔把铅活字做出来,就是你不想去长安,也不成了。” 林昭微笑道:“以后咱们的生意做大了,就在长安城设一个总部……” 他话还没有说完,谢三元便有些好奇的问道:“何为总部?” …… 林昭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跟他解释这个问题,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大约就是驻地。” 说完,叔侄俩又举杯喝酒,谢三元酒量不行,没过一会儿就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见谢三元已经晕乎乎不能再战,林昭站了起来,对着谢三元开口道:“谢叔,我有些事情要询问谢姐姐,你先喝着,我去跟她说两句话……” 谢三元迷迷糊糊的点头,正准备告诉林昭谢澹然的房间在哪里,他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这小子已经轻车熟路的朝着谢澹然的房间走去。 谢三元眼皮子直跳。 这小子,绝对偷偷来过自己家,而且……不止一次! …… 脸色有些发红的林昭,走到了谢澹然门口,轻轻敲门之后没有人应,他呼唤了一声谢澹然的名字,还是无人回应,于是乎他便大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 谢家的宅子不大,谢澹然的房间自然也不会特别大,不过却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屋子里还有一些淡淡的脂粉香气,很是好闻。 谢澹然趴在自己简易的梳妆台上,把脸埋进了怀里。 林昭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然后轻声说道:“谢姐姐?” 谢澹然没有理她。 林昭又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喊到:“澹然?” 谢澹然这才把头抬起来,两只眼睛已经哭的通红,她咬着嘴唇看了林昭一眼,恨恨的说道:“谁让你进我闺房了?” 这个时代,女子闺房颇为私密,除了家人之外,外人尤其是外面的男子很难得进。 因为喝了酒,脸色有些发红,他嘿嘿一笑:“谢叔让我进来的。” “你……” 谢澹然伸手擦了擦眼泪,咬牙道:“你不是要去长安城么,还来我这里做什么?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美女佳人,你去了长安城之后,哪里还会记得我……” 林昭把椅子搬到了谢澹然附近,轻声道:“来世上一遭,总不能不去长安看一看,要不然姐姐你同我一起去长安去?” “你去长安求学,我跟着去做什么……” 谢澹然脸颊发红,低声道:“再说了,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跟你去长安?” 林三郎脸皮极厚,笑嘻嘻的说道:“实在不行,等会回家我跟阿娘提一提,让她与谢叔见一面,把亲事先定下来,这样你成了我的未婚妻,咱们不就有关系了?” “你……” 谢澹然脸色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了。 “你说的是……” 谢澹然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屋外一道银白色的雷光照亮了整个越州城,随之滚滚雷音炸响! 这一声雷响之后,院子外面,一阵骚乱的声音传来,然后隐隐可以听到有马匹疾奔! 林昭微微皱眉,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然后他就听到了街道上一些极其慌张的声音,隐隐可以听得清楚…… “东山贼进城了!” 这些惊恐的声音越来越响,渐渐可以听得清楚了。 “东山贼打进城里来了!” 虽然身处香闺之中,林三郎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73章 焉能等死! 东山贼? 林昭在东湖镇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近二十年越州城都相对太平,因此也没有人提起这个,不过听到外面乱成这个样子,林昭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过头来看向谢澹然,沉声道:“澹然,外面恐怕……是出了什么事了,咱们要去谢叔那里去,独处容易出事。” 说到这里,林昭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谢澹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里本来有些慌乱,但是听到了林昭的声音之后,她点了点头,跟着林昭一起离开了自己的闺房,朝着谢家的正堂走去。 此时,谢三元的酒意,已经被外面的动乱惊醒,他连忙把夫人与儿子到自己身边来,刚准备去喊谢澹然与林昭,两个人就已经携手走了过来,林昭把谢澹然放在谢三元身边,皱眉问道:“谢叔,外面的人在喊什么东山贼,东山贼是什么?” 谢三元心中已经有些慌乱,但是听到了林昭的问话之后,他还是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东山贼……便是东山之贼,是聚集在东白山上的一处匪寇,听说有好几百人。” “我还是少年的时候,这帮人经常在越州为祸,不过近二十年很少见到他们的踪影了…” 说到这里,谢三元有些忧心的看向院子外面,低声道:“奇怪,这个时候城门应该已经闭上了才对,越州守城的士兵也有数百人,如何给这些贼人闯进来的……” 他长出了一口气,起身开口道:“这些山贼凶残异常,见人便杀,招惹不得,我家后院有一处地窖,咱们先躲进去罢……” 前些年匪寇作乱的时候,虽然没有打进越州城里,但是毕竟人心惶惶,因此越州城里的民居,只要是有年头的,家中多半都有一处藏身的地方,谢三元拉着老婆孩子,一家四口人朝着自家后院走去,最终在柴房的柴堆里翻出一个地窖的入口,谢三元先让谢夫人带着谢晋以及谢澹然走了进去,然后他回头对着林昭开口道:“三郎,越州城里的兵丁不少,这些贼人就算作乱,最多也就是一晚上时间,明天一早也就会被赶跑了,咱们在地窖里躲一晚上就是。” 林昭看了一眼这个地窖的入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头。 “谢叔,你快进去罢,我不能躲在这里,我还要回家看我母亲是否安全……” “这个时候,顾及不了许多了!” 谢三元伸手拉着林昭的衣袖,低声道:“林夫人知道这种情况,也会让你躲进去,林夫人聪慧,想来也会自保,这个时候了,哪里有跑出去的道理?” 谢三元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滚滚。 林昭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谢叔刚才说,这个时候城门已闭,这些山贼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闯进来的,是不是?” “这是自然,越州城城门向来是日落便关,这会儿约莫都已经戌时正了,城门无论如何也应该关上了才是。” 谢三元仍然没有想明白,继续说道:“按理说,如果山贼攻城了,官兵怎么样也能抵挡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官府会派人知会百姓,让百姓撤离或者自行躲避,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山贼径直闯进了城里……” “真是咄咄怪事。”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拉着林昭的衣袖,低声道:“三郎,来不及说这么多了,快进去避祸罢,明天一早便什么都清楚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朝廷也会治那些官老爷们一个失职的罪过,到时候那个什么程知州,也就在越州待不了了……” 他还要伸手拉林昭,却看到林三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极为难看。 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程敬宗……程敬宗!” 谢三元皱眉道:“三郎,你在说些什么?” 林昭眼睛有些发红,他咬牙道:“如谢叔所说,越州是江南大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样轻易给山贼打进来,但是这些山贼偏偏打进来了,那么很明显是官府里有人,故意把他们放了进来!” “我说这段时间程敬宗为何这样老实,原来是在谋划此时,这人……好狠!” 说到这里,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谢三元,低声道:“谢叔,你在这里好生照看家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出去一趟。” 这会儿,越州城内电闪雷鸣,雨水如同不要钱一样,铺洒下来。 外面依旧不断有惨叫哀嚎的声音传来,颇为吓人。 谢三元仍旧拉着林昭的衣袖,不肯松手,他出奇的没有听林昭的意见,而是开口道:“三郎,我算是你的长辈,今夜你无论如何也要听我的,不能再出去了……” “若是林夫人安然无恙,你却在今夜罹难,想来林夫人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 林昭面无表情,低声道:“谢叔,我必须要出去,除了母亲那边之外,我还要去代园看一看……” “代园?” 谢三元紧紧的拉着林昭的手,低声道:“三郎,那些大门大户,家里的家丁就有几十上百个,家中的地道密室,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用不着你去担心,你且护住自家性命!” 林昭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深呼吸了一口气。 “谢叔,我今夜必须要去一趟代园,非是为了七叔,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今夜的这场动乱,是针对七叔来的,如果他被这些贼人给杀了,那……” “杀了便杀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三元低喝道:“就是他林元达死了又如何,大不了你不去长安了就是,前程要紧,还是性命要紧?” “谢叔,这不是前程的问题!” 雷雨之下,林昭咬着牙说道:“若七叔罹难,你我两家必然跟着遭难,程敬宗在越州最少还可以待两个月,没了七叔庇护,他焉肯放过我们?” “尤其是我,已经被他抓过一次,若没了七叔,他便可以随心所欲的对我下手……” 说到这里,林昭想起了当日程敬宗对他说过的话。 “想如何炮制你,便如何炮制你!” 程敬宗阴恻恻的声音,如同在耳,让林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如果林元达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谢家或许不一定有事,但是他林昭,几乎一定会跟着出事,尤其是那位程知州身边,跟着不少军中的好手,就算林昭想远走避祸,恐怕带着母亲,也不可能离开越州。 听到这里,谢三元依旧不愿意让林昭离开,他低声道。 “可你去了,也未必会有什么作用……” “总要去搏一搏。” 林昭目光凶狠,开口道:“我今夜躲在这里,便是在这里等死,我去代园看一看,至少能看到过程,死个明白!” 他看向谢三元,声音凌厉:“谢叔,林昭从来都不是等死的人!” 说罢,他一把从谢三元手中,把袖子扯了出来,一边往外跑,一边高声道:“谢叔,护好谢姐姐!” 林昭一头扎进了大雨之中,声音越来越远,渐不可闻。 谢三元现在自家柴房门口,看着林昭远去的方向,心里颇有些震撼。 临大事时,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人,比他这个成年人还要果决,清醒。 谢老板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暗暗自语。 这个颇为神奇的少年人,如果能过了这个坎…… 便算是一个人物了。 第74章 凶匪恶盗!(求推荐票啊!!) 大雨瓢泼。 林昭没有打伞,冒雨行走在大雨之中,此时街道上巡街的坊丁,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偶尔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在大街上奔跑。 更为骇人的是,林昭只在街上走了几十丈远,便看到了三四具尸体,哪怕是天降大雨,也难掩血腥气。 林昭心里有些慌乱,他尽量走在一些偏僻的小巷子里,避开主干道,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此时他家的院子们已经闩死,一方面大雨瓢泼,一方面外面又在战乱,林昭不敢大声呼喊,瞥了一眼旁边并不算高大的院墙,他咬了咬牙,从街边搬过来一块石头,踩着石头从墙头翻了进去。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练习赵歇教授他的伏牛山功夫,虽然没有见奇效,但是体力已经好了许多,再加上他从小在镇子上长大,身形比较灵活,很快就翻了进去。 进到院子里之后,林昭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外人闯进来的痕迹,他长舒了一口气,径直走向林二娘的房间,伸手敲门道:“阿娘,阿娘……” 房门很快打开,里面的林二娘看到了浑身已经湿透的林昭,连忙把他拉了进去,一边要给他换衣裳,一边开口道:“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伞也不打就跑回来了?实在不行,就在你谢叔那里住一晚上就是了。” 林二娘在越州城里没有什么熟人,平日里她就喜欢宅在家里,也不出门,因此没有几个认识的,此时越州城里虽然已经乱了套,但是并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躲在屋子里没有出去,外面有雷音阵阵,虽然听到了一些吵闹的声音,但是林二娘并没有在意,而且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她差不多已经睡下了。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您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 林二娘伸手就要给林昭脱掉湿透的衣裳,开口道:“快把衣裳脱下来,免得浸湿了身子,受寒。” 林昭微微摇头,对着母亲沉声道:“阿娘,我还要出去一趟,便不换衣裳了,今天晚上……外面有些乱,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去,就在家里待着……” 既然自己家中没有危险,那么今天晚上多半就不会出事了,毕竟如果是程敬宗勾结了那些贼人,那么他们的主力应该是放在林家,最少也是放在兴文坊,林昭的这个宅子距离兴文坊虽然不远,但是是在承平坊,与兴文坊中间还隔了一个坊。 而承平坊现在还没有动静,那么那些贼人今夜多半是不会来承平坊了。 林二娘看了看自己儿子的脸色,皱眉道:“外面出什么事情了?” “有些人在闹事。” 林昭自然不肯告诉林二娘事情的严重性,他拉着母亲的手,低声道:“阿娘你今天就在这待着千万不要出门,如果院子里有动静,你也不要出去看,能躲在柜子里便躲在柜子里,天一亮便没有事情了。” “儿子天亮便回来。” 说完,林昭就要转身离开。 林二娘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她低声道:“昭儿,你……” 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林昭打断。 “阿娘,儿子今夜必须要出去……” 见他神态坚决,林二娘本就性格柔弱,当下也不再坚持,只能低声道:“那昭儿你小心一些……” 林昭重重点头,再一次跑进了大雨之中,为了不动院门的门闩,他再一次爬墙爬了出去,咬了咬牙,朝着兴文坊奔去。 兴文坊他已经去过很多次,路径记得极熟,很快便走进了兴文坊坊门,刚一进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林昭眉头大皱,左右看了看,只见兴文坊里到处都是尸体,林昭强忍住心中的恐惧,贴着墙边,踉踉跄跄的来到了林家大宅附近的一处小巷子,小心翼翼的朝着林家大宅看了一眼。 漫天雨幕之中,他看到了林家大宅门口,足足站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各个手持钢刀,极其骇人! 林昭连忙把头缩回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明显……这些所谓的东山贼,已经进入了林家,而且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林家虽然家大业大,家中的下人奴婢就有一百多个,家丁也有不少,但是很明显,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贼人,他们明显不是对手。 这个时候,林昭想要从正门进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在这些日子里,他多次出入林家,知道林家大宅的后门以及代园的后门,他再一次闯进雨幕之中,绕了一大圈之后,从后门进了代园。 代园里,依旧是亭台楼阁,到处都是花草山石,但是现在,却弥漫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林昭左右看了看,偶尔可以在代园的花草丛中,看到一具具尸体。 林昭心中大骇,甚至有想转身逃走的念头,但是他强忍住恐惧,小心翼翼的朝着代园里林简的住所走去。 终于,他在雨夜之中,摸索到了林简的住所,只见林简的住所附近,已经满地尸体,门口已经一片猩红。 这些尸体,有些是伏牛山赵家寨的人,有些是这些东山贼,很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 林昭心中大乱,左右看了看之后,就在这群尸体中寻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形,他心神大震,三两步走了过去,走到这人面前伏了下来,失声道:“赵大哥……” 这人,正是这些日子里教授他习武的赵籍,这会儿赵籍已经满身鲜血,嘴巴鼻子里都是血沫,眼见就已经不活了。 林昭声音颤抖,呼唤道:“赵大哥……” 他怀里的赵籍,听到了林昭的声音之后,竟然勉力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林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开口。 “去……救……” “元达公……” ………… 另一边的林家前院空地上,住在林家大宅总共三百多个人,已经全部被贼人们喝令集合在了这里。 三百多个人,都被这些贼人喝令跪伏在地上,面对着这些钢刀,瑟瑟发抖。 天狼寨的寨主徐老大,手持一柄长刀,对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缓缓开口:“林大老爷,我不想再重复刚才的问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林简在哪里?” 林思正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要杀便杀,老夫不知道。” 林简是越州林氏最耀眼的光芒,也是越州林氏的希望,他当然不能说。 对于林思正来说,林简的份量远远高于他这个家长。 “很好,林老爷倒是很有骨气。” 徐老大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漫步走到一个林家子弟面前,手中长刀随手挥落,一颗大好人头落地。 林思正怒目圆睁,呼吸骤然急促。 “林老爷,你说是不说?” “你把林简交出来,我们兄弟也不会再造杀孽,转身便走,如果你不说,每十息,徐某便会动手杀一个人。” 林思正气的浑身颤抖,却是闭上了眼睛,不肯再看。 徐老大呵呵冷笑,手中长刀再一次抬起。 林家的人群之中,一个中年人再也忍耐不住,缓缓站了起来。 第75章 求死与求生 这个中年人从人群之中站了起来,虽然面对刀斧,难免有些胆怯,但是神情坚决,高声道:“我便是林元达。” 林思正睁开眼睛,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面露不忍之色,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这个中年人身边的一个十来岁的童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面露疑惑。 徐老大闻言,把手中的长刀入鞘,颇为欣赏的看了这个中年人一眼,抚掌道:“听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里,难得有这般胆色,徐某佩服。”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背后取出背在身后的长弓,正要一箭射死这个出头的“林元达”,突然从院子的一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住手。” 徐老大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又有一个中年人,从代园的入口朝着大院这边走来,这个中年人虽然身形有些狼狈,衣衫也有些不整,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惧色,面色平静。 “我是林简。” 他说完这句话,对着人群之中那个出头的中年人躬身作揖。 “多谢六兄好意,但是既然是冲我来的,便没有人让他人替死的道理。” 这个从代园那边走过来的,正是真正的林简,他本来正在一处暗室之中躲着,有一个赵家寨的年轻人护着他,但是知道了林家老少都被匪寇捉住之后,他便义无反顾的从暗室之中走了出来。 林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徐老大开口道:“既然你们是为我而来,我死之后便不要再为难林家人了,要抢什么都随你们的意,但是人命毕竟无辜。” 那个被林简称为六兄的中年人,是林简的堂兄林清泉,同时也是林思正的儿子。 他本来想要站出来,替林简死上一遭,从而让这些贼人退去,见到林简走了出来,林清泉当即大急,对着徐老大高声道:“这位好汉,我便是林简,杀我就是!” 徐老大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打小就在山上做强盗,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争相求死,城里的人家,就是与乡下的不太一样。”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起来。 “可是老子也分不清你们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才是林简,既然如此,只能一发杀了!” 说到这里,徐老大也不再废话,手中的长弓拉满,凌厉的一箭朝着真正的林简射了过来。 林元达站在原地,闭目等死。 但是箭矢还未到,他便被一股力量扑开,跌倒在地上,因为这会儿还在下雨,林简直接扑在了水洼里,整个人已经狼狈到了极处。 他愕然回头,只见一个少年人同样趴在身边,很显然刚才就是这个少年人一把把自己推开的。 林简大惊失色,低声道:“三郎,你如何会在这里!” 扑开林简的,自然是堪堪赶到的林昭,他奋力把林简扑开之后,那根迅疾的箭矢却从他的肩膀上擦了过去,擦出了一道口子,林简强忍着疼痛,对着林简怒声道:“七叔,你若是就这样死了,如何对得住赵大哥他们?” 伏牛山在林简身边的人,一共二十多个,都是一些身手不错的汉子,这一次虽然他们也杀了不少山贼,但是毕竟人数悬殊,这些人大半死在了山贼手里,就连赵籍也身负重伤,多半是很难活下来了。 林简低声道:“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林家老少,统统死在这里罢?” 他们两个人正在说话,徐老大已经丢下手中的弓弩,提刀走了过来,他走到了林简与林昭面前,看着面前的这两人,微微一笑:“二位说完了没有,可以上路了否?” 还不等林简回答,一旁的林昭就已经强忍住胳膊上的伤口,抬头看向徐老大,开口问道:“这位山主,我想问一问,程敬宗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能买的下你们全寨老小的性命?” “程敬宗?” 徐老大抬起手中长刀,皱眉道:“什么程敬宗?” 林昭勉强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看着徐老大,低喝道:“你可知你要杀的人是谁?他是当朝的户部侍郎,太子的老师!我不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冲进林家四下杀人,但是今日你动手杀了我七叔,来日整个大周,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林三郎声音凌厉,怒喝道。 “你的寨子,抵得住官兵,抵得住长安的神策军吗!” 徐老大本来手中的刀已经快要砍下去了,但是听到了林昭这番话,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这次来,一来是收了那个黑衣人的金子,二来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谋个官身,进入黑衣人所说的范阳节度使军中从军。 听到了林昭这番话,他心中稍稍有些犹豫,不过江湖中人不会想的太多,徐老大手中长刀举起,冷声道:“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今日仇怨已结,自然不能给自己留下一个仇敌。” “日后老子就算因此而死,也拉了个大官与我陪葬!” 说着,他手中长刀便要砍下来。 今日,天狼寨的人在越州城里杀了不少人,再林家也杀了不少人,如徐老大所说,这个死仇已经结下来,他自然不肯在这种时候,心慈手软。 此时,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了。 林昭瞪大了眼睛,低吼道:“我可以做主,山主现在转头走出去,林家对此事绝不再追究,今日便当山主没有来过!” “山主要什么东西,尽可自取。” 林昭咬牙道:“想来请山主过来动手的人,也不会给山主多少钱财,何必为了这一点小利,杀害朝廷大员?” “这其中利害,山主要想想清楚!” 林昭声色俱厉:“这一刀下去,你们寨子便一定会跟着我七叔一起死!” 徐老大本来已经砍下来的刀,慢慢停了下来。 他微微皱眉,看向眼前这个少年人,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林简,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林昭心里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山主今日进城,应该是有人把你们放了进来,山主可以想一想,整个越州有谁有本事把你们放进来?” “只有越州知州!” “他与我七叔有仇,才会这样做,但是他现在还在知州任上,有人打进城来,对他来说是天大的罪过,你们动手杀了我七叔之后,他焉能放你们离开?” “他一定会杀你们,借以邀功避罪!” 林昭的话音刚落,林府外面已经有动静传来,一个天狼寨的矮汉子迈步走了过来,对着徐老大大声道:“寨主,外面有官军慢慢包过来了!” 其实此时林家大宅外面,还都是山阴县衙的官兵,暂时对天狼寨的人是形不成威胁的。 林昭连忙趁热打铁。 “我有办法让你们出城!” 少年人目光炯炯有神,开口道:“只要山主不再动手杀人,我可以保证你们安然离开越州城!” 见这个强盗头子不为所动,仍旧目光凶狠,林昭声音有些急切了。 “程敬宗身为知州,绝不可能留下勾结山匪的罪名,他绝对会动手灭口!” “山主若不信我,你们绝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第76章 欠他一条命 越州城里乱成了一团。 不止是兴文坊一个坊遭了贼人,兴文坊附近的几个坊,也同时被敌人劫掠,这几个坊里住的,大多是越州城里的富户,纷乱之下,这些人都慌慌张张的四下逃窜,尤其是兴文坊的坊民,争相逃离兴文坊。 而此时,兴文坊外已经集结了差不多一百多个官兵,这些人里有些是山阴县衙的衙差,有些是城防营的人,还有一些是县衙临时征集的壮丁,都围在兴文坊门口,但是迟迟不敢进去。 山阴县令郭兴,看着眼前的兴文坊坊门口,额头上已经满是大汗 兴文坊在山阴治内,如今却被贼人闯了进来,他这个县令受牵连已经是必然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会牵连到什么地步,要知道那位太子的老师还在兴文坊里,如果他被这些山贼给杀了…… 想到这里,郭兴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他回头看向身边的县尉,怒声道:“知州衙门的兵怎么还不见动静?会稽县衙的人都到了!” “这些贼人这般凶悍,只凭我山阴县衙,如何能敌?” 郭县令破口大骂,怒声道:“还有城防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如何能让这些贼人,轻而易举的进了城里!” 越州相对富庶,山阴自然也是富县,在这种地方做县令乃是一个肥缺,而且不出几年时间就有升迁的可能,但是经过今天晚上的事情,这位郭县令的仕途,便到此为止了。 不止到此为止,而且还有可能因此获罪,从大老爷变成阶下囚。 他如何能不着急,如何能不愤怒? 郭县令一边骂人,一边集结人手,好容易集结到了二百多人左右,他胆子也大了一些,硬着头皮说道:“事到如今,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林侍郎被那些贼人给害了,咱们统统都要进大狱!” 郭大老爷神勇异常,大手一挥,怒喝道:“进去救人!” 二百多个人,在他的指挥之下,涌进了兴文坊,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接朝着林家大宅冲了过去,进了林家大宅之后,郭县令立刻吩咐道:“查探贼人踪迹,尽量寻到林侍郎,把林侍郎保护起来,寻到林侍郎之后,莫要轻举妄动,等知州衙门的兵到了再说……” 他手下的人立刻点头应命,开始在林家大宅里四下查探,而郭兴则是被一群人护在了中间,心中惴惴不安。 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是万万不肯以身涉险的,他也是进士出身,今年才三十许岁,如今虽然前程可能不存了,但是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享受,如何愿意与这些穷凶极恶之人打交道? 郭县令被一群人护着,心惊胆战的等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那个被派出去的县尉才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对着郭县令低头抱拳:“县尊,林家大宅里处处都是尸体,估计死了近百人,但是……未曾见到那些贼人的踪影!” 郭县令大皱眉头,开口道:“方才明明见到有贼人在林家肆虐,怎么一转眼时间,便人影无踪了?” 这县尉继续说道:“县尊,林家大院里的数百林家人,大半……都被剥去了衣裳,卑职猜想,那些贼人应该是换上了林家众人和下人的衣裳,趁乱逃出了兴文坊,外面正在下着雨,天色又黑,便给他们逃了出去。” 郭县令咽了口口水,很是紧张的看着县尉。 “林…林侍郎如何了?” “具体不清楚,不过应该无恙……” 县尉恭敬低头:“刚才卑职询问了几个林家人,不曾听说林侍郎遇害。” “这便好,这便好。” 听到贼人已经跑了,郭县令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对着四下的人吩咐道:“本县现在去探望林侍郎,你们四下探查,如果碰到贼人,就地格杀!” “通知知州衙门,让他们封闭城门,把这些胆大包天的匪寇,截杀在城里!” 说完这句话,郭县令不顾大雨,朝着林家大宅的正堂走去,此时林家的正堂里,足足有几十个人或者站着,或者坐着。 林家大宅里一共住了几百个林家人,不过这会儿妇孺之类的都收到了惊吓,多半都已经回房间去了,在正堂里坐着的,除了一些长辈,就是各个小家里可以说话的男人。 不过这些人多半都穿着里衣,外衣都给人剥了去,颇为狼狈。 其中,林家大老爷林思正坐在主位上,而林简则是坐在他的身边,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郭县令带着人慌慌张张的走进了林家正堂,他先是对着林思正拱手行礼,又扭头对着林简拱手行礼,颇有些惭愧。 “郭某迟来一步,致林家遭此大难。” 他对着林思正和林简深深作揖。 “我之罪也。” 林思正作为本地乡绅,自然是认得郭县令的,老人家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把郭兴扶了起来,开口道:“贼人有意为之,不干县尊的事情,若非县尊带人过来惊走了那些贼人,我林家不知道还要死上多少人。” 郭兴连忙出声安慰了几句林思正,然后他瞥眼看向了坐在一边的林简,只见林元达默默的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动弹过。 郭县令大着胆子,走了上去,对着林简深深低头:“此次是下官失职,元达公没有被那些贼人伤到罢?” 林简此时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极致。 不过他的愤怒,一来是对于那些贼人,二来是对于程敬宗,对于康东平,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情跟眼前这位山阴县令,并没有多大关系。 于是,他缓缓开口:“林……林某无事,多谢县尊挂怀。”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郭县令沉声道:“那些贼人,不知道怎么便越过了城防军,进到了城里来,这件事下官一定派人查问清楚,给元达公一个交代!” “不用查了。” 林简深呼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这件事情是谁所为,已经昭然若揭。” 林侍郎狠狠咬牙,声音愤怒至极。 “今日之事,不死不休!”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郭县令,声音沙哑:“郭县尊,我的侄儿,被那些贼人掳了去,无论如何请县尊查探到那些贼人的去向,将我侄儿救出虎口。” 方才郭兴带人逼近林家大宅,大宅里的天狼寨贼人顿时就有些慌乱了,有些人甚至打算强行杀出去,这个关键时候,还是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人告诉徐老大,让他们就此罢手,换上林家人的衣裳逃出去。 徐老大被林昭那几句话一吓,担心真的杀了林简或者带走林简,会引来朝廷的精锐,他又害怕林家这个大官事后“报复”,便从林家众人之中,挑选了一个“人质”带走了。 这个倒霉的人质,自然就是表现神勇的林三郎了。 郭县令闻言立刻点头,开口道:“元达公放心,官府一定替元达公,救回令侄。” 一群人正在林家大宅的正堂里说话的时候,一个山阴县衙的官差,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对着郭兴躬身抱拳。 “县尊老爷,有那些贼人的消息了!” 郭县令立刻回头看向这个衙差,开口道:“快快报来!” 这个衙差低头,开口道:“方才收到消息,有一伙贼人强冲西城门,逃出城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林家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林思正与林简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戚戚然。 良久之后,林大老爷幽幽的叹了口气。 “今日,咱们都欠那孩子一条命。” 第77章 为什么? 当天晚上,天狼寨的人乔装打扮,离开了兴文坊,然后便强行冲开了西城门,这些人都是悍匪,又是从城里往城外突破,西城门只有几十个人守城,自然拦不住他们,被这些人轻而易举的冲了出来。 一行人出城之后,自然有人接应他们,不多时就有十几匹马被牵了过来,这些山贼头目个个上马,朝着东白山老巢走去。 这一次他们进越州城,着实抢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些是林家的,还有一些是兴文坊里其他富户的,有十来个人都背着沉重的战利品,被护在最中间。 而林昭,也被这些人裹挟着,离开了越州城。 因为与山贼对峙,消耗了不少心力,再加上被徐老大的弓箭射伤了作弊,流了不少血,此时的林昭已经虚弱不堪,没走多少路,便昏厥了过去。 见林昭倒在地上,一些脾气不太好的汉子,就要挥刀解决了这个累赘,一旁的徐老大抬手阻止了手下人的动作,沉声道:“老四,背着他走。” 他口中的老四,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巨汉,有近九尺之高(本书按汉尺二十三公分计算),如同铁塔一般,这个汉子听到了徐老大的话之后,立刻点头,伸手把林昭给“捡”了起来,很轻松的放在了肩膀上。 一个天狼寨的头目走在徐老大附近,低声道:“当家的,这小子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直接宰了他就是,何必一直带着他?” 徐老大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如果事情都这小子给说中了,咱们留着他还有大用……” 说到这里,这个尚算年轻的寨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声道:“多留一些人盯着身后,莫要被官军闻着味儿追上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徐老大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后怕了。 如果真如这个少年人所说,那他们天狼寨,多半已经因为这件事,惹上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徐老大回头看了一眼被那个大汉扛在肩上的林昭。 ……………… 林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他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小木屋里,林昭心里顿时警觉起来,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此时,左臂的疼痛也跟着传了过来,林昭“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他受伤的时候,情势正危急,那时候林昭热血上涌,并不觉得伤口如何疼痛了,如今热血消退,剧痛便随之传来。 他忍住了这一波疼痛,然后左右打量了一眼自己现在的“住所”,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下了好几天雨的越州终于放晴,阳光斜斜的照进了屋子里来。 林昭看着屋子里的这束阳光,大致辨别了一番方向,心中暗暗估算。 “约莫……三四点的样子……” 按照此时的计时方式,应该是……申时初。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从简陋的床板上站了起来,他刚刚起身,就看到有一个大概十岁左右,衣着有些邋遢的小姑娘,正坐在自己床边不远处盯着自己,见林昭从床上起身,这个小姑娘便立刻站了起来,迈着小脚丫朝外跑去。 小丫头跑远之后没有多久,一身都是酒气的徐老大,来到了林昭的这个房间里,他随手把手中的酒壶扔在一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林昭对面,开口道:“山上没有什么好大夫,只有一个土郎中,你左臂的伤,多半不会好的很快。”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才发现已经被处理过了,他抬头看向徐老大,声音低沉:“有劳山主。” “你们读书人的称呼,某听不明白,你一口一个山主,心里却在骂我是贼,是也不是?” 林昭没有否认,只是默然道:“性命都在山主手里,自然要客气一些。” 徐老大呵呵一笑,开口道:“这话还算实诚。” “某姓徐,名字便不说了,你叫我徐老大就是。” 林昭点了点头,坐在徐老大对面,叹了口气:“昨夜在林家大宅里,徐寨主与现在可是判若两人。” “在外面自然要凶一些,不然镇不住场面。” 徐老大先是自嘲一笑,然后抬头看向林昭,脸上的笑容收敛:“林公子昨夜与我说,我的这个寨子,大难临头了。” 徐老大面色平静:“不瞒林公子,你这句话把我吓得不轻,这会儿兄弟们刚刚赶回寨子里,多半都已经睡下了,独独我因为你这一句话,到现在也没有合眼。” 林昭咬了咬牙:“我与寨主说实话,寨主肯放我离开否?” “那要看一看情况。” 徐老大这会儿有些疲惫,声音中带着嘶哑:“不过林公子方才也说了,你的性命现在在我手里。” 林昭脸色一僵,然后缓缓开口:“不瞒徐寨主,你这个寨子,短则十天,长则两个月,一定会被官军荡平,灰飞烟灭!” 徐老大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林家的那个大官,会报复我们寨子?” “我七叔自然会憎恨贵寨,不过他一个文官,还是被罢职在家的文官,短时间里哪里有可能调离官军讨伐贵寨。” 林昭声音低沉:“真想要荡平贵寨的,一定是那个让你们进越州城的人!” “徐寨主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实话与寨主说,这件事的幕后之人,乃是朔方军中之人,朔方军,乃是大周的边军!” “他们绝然不会留下这个致命的污点,此时此刻,朔方军的人多半已经在赶来贵寨的路上了。” “徐寨主觉得,贵寨挡得住多少朔方军精锐,一百还是两百?” 朔方军乃是边军,而能够被康东平调用的,一定是朔方军的精锐。 这些军中的精锐,都十分可怕。 十个江湖好手与十个军中精锐拼杀,江湖好手或许会赢甚至可能会大占上风,但是如果一百个江湖高手与一百个军中精锐厮杀,前者必败无疑! 徐老大微微色变,开口道:“朔方军?那人与我说,他是范阳节度使麾下……” “他自然不可能与徐寨主说实话。” 林三郎语气幽幽:“因为这件事乃是朔方军的污点,他们不可能提朔方二字,而且朔方那边,也一定会派人来,抹掉这个污点。” “这一点我几乎可以肯定。”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向徐老大,有些好奇的问道:“看徐寨主言谈举止,也不像是那种利益熏心之辈,如何就能做出攻击越州城这种……不智之事?” 听到了林昭这句话之后,徐老大没有说话,而是默默起身,转头离开了林昭的房间。 在房间门口,那个看着林昭的小女孩正在等着徐老大出来,等徐老大走出来,小女孩连忙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喊道:“阿爹……” 徐老大脸上露出笑容,应了一声之后,拉着小女孩走远了。 此时此刻,他耳边回想起了林昭刚才问过他的问题……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有了一个女儿,又有了一个儿子? 还不是因为他,在那个黑衣人口中,听到了校尉两个字? 还不是因为自小在山上长大的徐老大,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再做山贼了…… 第78章 为民除害! 东白山天狼寨贼人,胆大包天,趁夜闯进了越州城里,劫掠了数个民坊,约有十多家大户遭了灾,现任越州知州程敬宗,当夜就带衙门以及城防营的人,奋力苦战,才把贼人给赶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这位越州知州又到遭灾的各家各户询问情况,问过了三四家之后,终于到了兴文坊林家。 林家这一次,算是损失最大的一家了,家中四五十家丁被杀,仆人也死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林家本家子弟,也有三四十个人死在了那些山贼手里,受伤的约有近百个。 到了第二天下午,林家大院里已经摆了上百个棺材,正堂摆不下,就摆在了门外,家里家外已经挂满了白幡,颇为凄凉。 林家的大家长林思正,经过这场变故之后,也受了惊,躺在了床上生了大病,程知州闻讯之后,连忙亲自赶到林思正床前慰问,知州大人满脸愧色,对着病床上的林思正叹息道:“林老爷,此次是西城门换防的时候,出了一些空档,不知道被谁泄露给了那些贼人,以至于被他们给闯了进来,此是本官失职,愧对越州的父老乡亲啊……” 林思正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是昨天晚上有不少林家人死在了他眼前,老人家上了年纪,这会儿就有些心神郁结,听到了程敬宗的话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京城来的程知州,声音虚弱。 “敢问程知州,我林家在城南,这些贼人从西城门进城,因何径直就到兴文坊来了?” “大抵是因为兴文坊附近富庶。” 程敬宗满脸严肃,开口道:“这些贼人奸滑,多半是事先就已经探听好越州城里哪一个街坊富庶,因此进城之后,便直奔兴文坊附近而来。” “老先生有所不知,这一次受灾的,不止是林家一家,也不止是兴文坊一坊。”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林思正一眼,轻声道:“好在老先生安然无恙,便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只不知道林侍郎……” 昨夜贼人退去之后,山阴县令郭兴便第一时间到场问清楚了林家的情况,但是如今整个越州的官员,心里都对这个新来的知州心存不满,因此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跟程敬宗沟通过林家的情况。 他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林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更不知道……那位林侍郎,死了没有。 “死了。” 林思正心中对这位知州厌恶已极,但是却不能当场发作,只能闷哼了一声:“七郎昨夜,被那群贼人乱箭射死了,这一下,程知州满意了否?” 程敬宗闻言脸色大变,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颤声道:“老先生此话当真?” 林思正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程敬宗。 程知州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林侍郎乃是大周之柱梁,越州之文脉,如何就能死在那些贼人手里?” “这些贼人,真是罪大恶极!” 程知州气的咬牙切齿,对着林思正大声道:“老先生放心,本官已经向越州附近的驻军求援,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驻军支援越州,到时候本官一定亲自带队,把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统统剿灭!” 林思正躺在床上,闭目不言,但是心中已经在微微冷笑。 如果林简昨夜真的死在了那些山贼手中,林家家道中落,也就是几年时间而已,毕竟林简已经彻底得罪了那位朔方的大将军,一定会招来报复。 程知州豪气干云的说了几句话之后,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林思正低头道:“老先生,元达公是程某的前辈,又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不知道棺椁停在何处,程某想去给元达公上几柱香,聊表心意。” 他也是个聪明人,不曾见到林简尸体之前,并不会相信林简就这么死了。 “上香就不必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却不是床上的林思正在说话,程敬宗心里一沉,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身材欣长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这个中年人面无表情,冷声道:“磕个头就行。” 程敬宗心神大震,不过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原来元达公无事,方才可吓死程某了。” “若元达公真的被那些贼人给害了,程某便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林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缓缓开口:“若我死了,程知州多半做梦都会被笑醒。” 他声音不停,接着说道:“方才听程知州说,要求援驻军,讨伐那些恶匪,是也不是?” “正是。” 程敬宗收拾了一番心情,很快冷静了下来,开口道:“最多三天,我越州便能够出兵讨伐匪寇,给昨夜无辜死难的越州百姓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 林简强忍住心中怒气,缓缓说道:“我有一个子侄,被那些贼人掳了去,需要尽早搭救回来。”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程敬宗,声音沙哑:“至于我与程知州的账,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可以慢慢来算。” 程敬宗自问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什么把柄,联络山贼的人也跟他没有太大关系,就连西城门的空档,也是因为正常换防,牵扯不到他的身上,因此心中并没有太多畏惧。 他对着林简微微低头:“元达公非要强诬程某,程某无话可说。” “程某既然在知州任上,便会做好知州该做之事。” 他口中的该做之事,自然是把那些东山的匪寇剿灭干净,毕竟这些人很有可能会是埋藏的隐患,尤其是这些山贼的头目们,必须统统杀个干净,以除后患。 说完这句话,程敬宗对着林简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 这位知州大人的动作很快,到了第二天,附近的驻军便派了八百个人过来支援,程敬宗又纠结上城防营,以及越州城里的官军,加在一起凑了一千五百人左右,浩浩荡荡的朝着东白山开进。 东白山颇为险峻,天狼寨的人据山而手,虽然只有三百多人,但是官府的这些人手其实并不一定能够拿下天狼寨,程敬宗真正的倚仗,是队伍里藏着的二百朔方军。 这些朔方军,是真正在朔方见过血的,他们才是进攻寨子的主力,不管是山上的山贼,还是他请来的这些地方驻军,相对于朔方这种边军来说,都要差上许多。 东白山距离越州城,只有一百多里的距离,一千多人从早上出发,到第二天的下午,便已经看到了东白山。 程知州亲自带队,他站在东白山下,看着眼前的这座山峰,目光凶狠。 “各位兄弟,就是这个山上的贼人,劫掠越州百姓,今遭,我们便……” “为民除害!” 第79章 林三郎的颜粉 林昭被“请”到东白山上,已经整整三天时间了。 这三天时间里,他多半时间都待在这间小屋子里,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过来,只是寨子里的人似乎得了徐老大的命令,都不跟他说话,只有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偶尔会来这个小屋子里看望林昭。 小姑娘也不怎么说话,林昭来的第一天,她就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了林昭对面,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真好看。” 她从小在山上长大,平日里见到的都是寨子里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强盗,不曾见过林昭这样俊俏的年轻人。 林昭被这些山贼强行掳了过来,一来是怕家里人担心,二来是有些担忧自己的性命,本来心情极度不好,听到了小女孩这句话之后,当下心情立刻就好了很多,微笑着回了一句。 “小妹妹你也好看。” 有了第一次对话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慢慢熟悉了一些,这三天时间里,小姑娘便经常过来探望林昭,偶尔还会给林昭带一些她自己的零食过来,放在林昭面前。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自然是没有什么情爱之心的,她之所以这样对待林昭,很大原因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下过山,因此对于林昭这个好看的山下之人有些好奇。 到了第三天早上,林昭刚从床上起身,穿着一身麻衣的徐老大,便推门走了进来,这个土匪头子直勾勾的看着林昭,脸色严肃。 林昭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当下开口道:“徐寨主,你……有事吗?” “你说的话成真了。” 他干巴巴的说了这么一句。 林昭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道:“徐寨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说会有官军过来剿灭我们。” 徐老大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如今官军已经在上下集结了,看情况,到下午差不多就能攻上山来。” 徐老大一边说话,一边把他女儿经常做的小板凳搬了过来,坐在了身下,然后抬头看向林昭,开口道:“林公子你……似乎很聪明,我想让你给寨子出个主意。”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给你出主意,你能放我下山么?” 徐老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开口道:“如果我们寨子这一次能够安然无恙,我可以考虑放公子下山。” “安然无恙?” 林昭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开口道:“三天之前寨主过来问我,或许可以保全住你们的寨子,但是现在官军已经到了山下,寨主还想要安然无恙,那就太天真了。” 见徐老大微微皱眉,林昭开口问道:“贵寨先前没有遭遇过官军围剿么?” “有过很多次。” 徐老大沉声道:“但是从前官军的人数,都没有这一次这么多,所以都被我们一一挡了下来。” 天狼寨建寨三十多年,先后遭遇过很多次官军围剿,前几年越州知州杨璞还带人攻打过一次天狼寨,那一次颇为成功,把天狼寨打的元气大伤,天狼寨的老寨主,就是死在了那一次围剿之中。 然而因为东白山地势险要,官军始终也没能攻下这个寨子。 林三郎看了一眼徐老大,开口道:“我有个法子,可以保存贵寨大半人的性命,寨主想听否?” 徐老大声音低沉:“愿闻其详。” 林昭毫不犹豫的开口道:“跑!” “寨主现在就把寨子里的人统统集合起来,让他们立刻从后山四下逃散,你们久居山中,那些官军在山里应该追不到你们才是,逃下山之后寻个地方躲个几年,等风头过了你们仍然想回来当山贼,也不是没有重操旧业的可能。” “昨天我就跟他们商量了。” 徐老大深呼吸了一口气,皱眉道:“没有几个人愿意离开寨子,他们都认为官军从前官军打不下东白山,这一次自然也打不下。” “愚蠢!” 林三郎冷声道:“这一次要杀你们的,不是越州的知州衙门,甚至不是越州的驻军,而是朔方军!” “与你们联系的知州程敬宗,乃是朔方军大将军的小舅子,不管是程敬宗还是朔方军,都不可能允许你们这些祸患存在下去,他们一定会想要出手把贵寨抹平!” “朔方军精锐的战斗力,绝对不逊于长安的禁军,你们哪里来的自信,能够抵挡得住!?” 徐老大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些东西,与他们多半是说不通的,还请公子给徐某另指一条路。” 林昭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徐老大:“徐山主,你身为贵寨寨主,应该可以强行解散寨子才对吧?” “我当寨主没几年。” 徐老大默然道:“平日的事情还好,我都可以说了算,但是让他们下山躲避官军,那些老人,多半不会听我的。” 说到这里,程老大站了起来,对着林昭微微抱拳:“公子何以教我?”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有什么办法教授寨主?” 林昭苦笑了一声,开口道:“既然贵寨的人分辨不出官军的战力,那就让他们试一试就是了,天狼寨既然能存在这么多年,想来即便官军再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打下来的,徐寨主可以让手下人先去试一试,等发现了官军厉害,大家自然会萌生退意。” 说到这里,林昭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按我的意思,寨主还是做好撤退的准备比较好,可以聚拢一些亲近的人,随时准备逃离天狼寨,这样到了真正要走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徐老大默默听完了林昭的话,然后缓缓点头:“徐某受教。”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这件事完了,若徐某未死,便将公子安然送回越州。” 说完这句话,徐老大的身影越来越远。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徐老大远去的背影,目光闪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时候给这些山贼出主意,是迫不得已,但是林昭心里十分清醒。 他不能跟这些暴徒混在一起,他要尽快想办法脱身,回到越州去。 他的未来是长安城,是国子监,绝不是这么个到处野花野草的山寨! 正在林昭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大哥哥,阿爹与你说什么呢?” 林昭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那个颜粉,正站在门口处,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林三郎虽然十分讨厌这些山贼,但是却十分欣赏这个小姑娘,当即面露微笑,开口道:“没有什么,一些琐碎小事。” 就在林昭与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山下的官兵“联军”,已经开始登山了。 二百朔方精锐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第80章 一坡两沟三道坎 程敬宗带来的官军,加在一起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其中有地方驻军,也有城防营的人,但是有两百个人来路不明,按照程知州的说法,这二百人里有他带到越州的家丁,也有在越州召集的义民。 程敬宗算是这一次行动的发起人,他带什么人过来,别人也不太可能有意见,于是乎一众人便浩浩荡荡的开到了东白山山下。 然后,这二百个人一马当先,直接冲在了最前面。 后面负责城防营的越州司马周平,看到前面这二百个人如狼似虎一般,飞快的攀爬东白山,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显得孱弱无力的城防营,眼皮子直跳。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家丁,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作为越州的武官首领,自然知道程敬宗的来历,当下在心中暗自嘀咕。 那位朔方的大将军,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几乎是在明目张胆的往江南派兵了! 朔方军政大权,虽然皆在康东平手中,但是名义上毕竟还是朝廷的军队,没有朝廷的命令,他们是绝不可能从朔方往内陆派兵的,更不要说是江南腹地了! 好在这些人只有二百人,再加上已经巧借明目,没有公开朔方军的身份,这样即便有人知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的去得罪那位康大将军。 有二百朔方军冲在最前面,周司马心中放心了不少,他振奋精神,带着城防营将士,尽量跟在朔方军身后。 临来之前,程敬宗已经让人蘸了几个东白山的猎户带路,因此不存在迷路的问题,一行人早上登山,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看到天狼寨的山寨了,程敬宗身为文官,却是冲在了最前面,他站在高处,眯着眼睛看向这个盘踞东白山三十多年的寨子。 “魏将军。” 程敬宗回头看向一个壮汉,开口道:“这个寨子,从上到下必须鸡犬不留,否则不止是我会有麻烦,就是大将军那边,在朝廷也会有一些麻烦。” “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脸上有两道长长刀疤的魏将军面露狰狞之色,对着程敬宗呵呵一笑:“程老爷放心,我麾下这二百人,足够荡平这个山寨了,最迟明天,一定让这个寨子鸡犬不留。” 说罢,这个魏将军大手一挥,二百人立刻列成阵势,井然有序的朝着天狼寨缓缓推进。 这二百个人,个个身着普通布衣,但是每一个人的衣裳都鼓鼓囊囊,显得颇为怪异。 这个时候,天狼寨的匪寇也已经发现了这二百人,天狼寨位于一个高坡之上,要想上去,必然要经过一个斜坡,而这个斜坡之上,已经有三四十个弓箭手持弓等候。 这是天狼寨的第一道屏障,三十年来,这一道屏障不知道阻挡了多少官军。 这三四十个射手,见状脸上都露出嘲讽的笑容,其中一个头目冷笑道:“这些应该是官军派来送死消耗我等箭矢的,兄弟们,射准一些,尽快射杀了他们!” 这些天狼寨的弓手,多半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准头也都不错,不然不会被安排在弓手这个位置上,他们几乎同时搭弓射箭,朝着坡下的二百人射去,三四十根箭矢几乎全部命中,统统射在了这二百人身上! 然后……发出了金铁之声! 这二百人恍若未觉,如同刀枪不入的神人一般,顶着天狼寨的箭雨,开始冲锋! “铁甲!” 负责弓手的天狼寨头目脸色大变,骇然道:“这些人的衣衫之下……都着了铁甲?!” 冷兵器时代,甲胄无疑是最为珍贵的战略物资之一,普通的皮甲轻甲,对于弓箭的防御力不强,而铁甲已经算是重甲了! 这种重甲,很是珍贵,不管是朔方军还是长安的禁军,都只有少部分精锐才能着铁甲! 而且这东西颇为沉重,也不是普通士兵能够驾驭的。 眼前这二百个人,看起来竟然是人人着铁甲,而且配铁甲之后竟然能在山地之中奔行,只这两点,就已经称得上是精锐了! 山贼头目目光骇然,大声道:“射首,射首!” 朔方军偷偷调派精锐,定然是要加以隐藏的,铁甲还可以藏在衣服之下,但是头盔却藏不得,因此这二百个人只着甲并未着盔。 刀疤脸魏将军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声音冷冽:“冲锋,冲锋!” 他一声令下,而二百个人的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快速移动之下,要瞄准头部本就不易,结果是这二百个人仅仅折损了十来人,便冲到过了这个长长的斜坡,来到了这些弓箭手面前。 这二百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狞笑。 他们同时抽到在手。 山贼们自然也都扔下了弓箭,抽出了腰中的长刀硬着头皮朝这些人冲了过去。 这些身着铁甲的朔方军,怡然不惧,有些人干脆不躲不闪,朝着这些山贼合身一撞,便能把他们撞出两三米远,然后倒地不起,失去战斗力。 不到片刻时间,天狼寨的三四十个弓手,就已经死伤殆尽。 这些朔方军飞快的处理完了这些弓手,然后抬头看向天狼寨。 天狼寨的位置极好,这道斜坡只是第一道屏障,想要真正到达寨子门口,还要越过三四道复杂的地形。 魏将军面无表情,对着手下人挥了挥手。 “继续向前!” 二百人轰然应诺,井然有序朝着天狼寨推进过去。 而此时,站在一处山头的徐老大,已经把这一幕统统看在了眼里,见这些弓手片刻之间便死伤殆尽,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天狼寨,这一次他没有去见寨子里的那些老资格,而是径直走到了林昭的房间里,目光复杂:“林公子,又一次说中了。” 林昭这会儿正在跟那个小姑娘一起下虎棋,又叫“老虎吃小孩”,这几天时间,他在这里多半是靠着这个打发时间。 见到突然闯进来的徐老大,林昭放下了手中的石子儿,扭头看向徐老大:“官军要打进来了?” “他们已经过了箭坡,后面还有两沟三道坎,一时半会打不过来。” 一坡两沟三道坎,是天狼寨借用地势建立起来的防御工事,三十年来,官军们一直未能攻破这些历代寨主的心血。 说到这里,徐老大脸色微变:“不过我刚才看了那些官军的战力,他们人人着铁甲,与从前见到的官军,大不一样……” 这位年仅三十岁的寨主,脸色有些苍白:“只那二百人,恐怕便可以轻易推平天狼寨。” 听到这里,林昭也变了脸色,皱眉道:“那些人,都穿了铁甲?” 这几个月时间,林昭也想方设法打听了一些朔方军的事情,虽然不甚详尽,但是已经多少可以了解到一些了。 哪怕是在朔方军中,身着铁甲的也是不多。 徐老大缓缓点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些寨子里的人太过顽固,我说不动他们。” “我会安排一些我这边的人,慢慢撤向后山。” 第81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些朔方军精锐,展现出来的战场统治力,极为可怕。 倒不是说他们个体的战斗力如何如何强横,如今的大周,除了真正把功夫练到极处的极少数几个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不可能真正的以一当十以一当百,这些朔方军精锐的战斗力,与赵籍身边那些赵家寨的精装,其实差不到哪里去,但是这些朔方军聚在一起的战斗力,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他们三人一组或者四人一组,有人专门负责撞开敌人阵势,有人负责补刀,还有人负责戒备四周,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再加上他们衣衫里都穿着铁甲,打起来只要注意护住头颈便好,因此碰到山贼都是径直冲过去,根本没有任何顾忌。 天狼寨里的这些前几日还在越州城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山贼,在这二百个朔方军精锐面前,简直如同孩童一般,一碰就碎。 天狼寨总共也就三四百人,平日里之所以能够在东白山逍遥法外,多半是倚仗地利,官军很难冲过关卡打到寨子里来,但是这些训练有素的边军精锐,势如破竹一般,闯过了天狼寨的所有防御。 而且这些人下手极为狠辣,到现在为止,只要是跟他们照过面的山贼,没有一个活口,从中午进攻开始,只一个多时辰,天狼寨就有一百多人,死在了这二百人手下。 越州司马周平,跟在这二百人身后,呆呆地看着这些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横扫众多山贼,心里微微觉得心惊。 以这些人表现出来的战力,他们如果回过头来面对自己这一千多个人,多半也可以横扫……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就站在附近的程敬宗,心里暗自感慨。 那位在朝堂上名声极为不好的康大将军,看起来绝非只是靠着康贵妃上位,只看这二百朔方军的战斗力,就可以得知,朔方十万大军的战斗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想到这里,他对着程敬宗拱了拱手,笑着说道:“程知州的这些家丁这般悍勇,真是了得。” 程敬宗时时刻刻都在观望山上的战况,见二百朔方军势如破竹,这位知州老爷微微皱眉,有些诧异的说道:“听说这些山贼人数不少,怎么每次都只有几十人出来迎战,就这样被轻易逐个击破了。” “如果他们一起出来,只怕会是一场苦战。” 天狼寨有近四百人,如果尽数出现,把手这一坡两沟三道坎,恐怕二百朔方军也不会是对手,要让城防营与守备军等地方军上前消耗,才能慢慢啃下来。 但是如今天狼寨却十分奇怪,每次只出现二三十人,三四十人,被二百朔方军轻而易举的平推了。 周司马微笑道:“想来是那些贼寇见程知州的家丁勇武,不敢出来应战,如此一来,也不用城防营与守备军什么事了,只程知州这些家丁,便能够肃清贼寇了。” 程敬宗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周平,淡然道:“周司马放心,该给周司马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 他静静的说道:“不瞒周司马,本官第一次出长安为官,家姐担心我在外地有什么风险,就从朔方那边召集了一些已经不在军中的老卒到本官身边充作家丁,这些人虽然已经不在朔方军中,但是毕竟曾经是朔方军将士,还是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这一次剿灭天狼寨的功劳,自然是城防营与守备军以及知州衙门平分。” 听到这里,周平心里对这个初来越州的知州改观了不少,他笑着拱了拱手,开口道:“那就承蒙知州提携了。” “哪里谈得上提携?” 程敬宗摇了摇头,呵呵一笑:“本官得罪了元达公,这越州多半是待不下去了,为官一任,怎么也要造福一番越州百姓才是,至于周司马,得了这份功劳之后,那才叫前途无量,日后司马进了长安城,本官还要靠司马提携才是。” 周平目光闪动。 程敬宗这番话里,已经有十分明显的拉拢意味,他一个即将被调离越州的知州,自然没有拉拢越州司马的资格,很显然他是替他身后的那位康大将军,在拉拢人才。 本来,程敬宗是没有这个心思的,但是剿灭天狼寨的功劳,他这个知州肯定是吃不下的,毕竟总不能告诉朝廷,他身边有一整个校尉营的朔方军精锐,因此只能把这个功劳做个顺水人情,分给周平大半。 既然给出了这个人情,自然要顺手拉拢一番。 这位越州司马周平,今年也才三十二三岁而已,也是进士出身,将来前程大好, 周平只是犹豫了片刻,便面露笑容,笑着说道:“下官若是有机会到长安城,一定拜访知州。” 周司马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回应了程敬宗所请,但是却也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那就是“进长安城”。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呵呵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后方两位老爷正在进行不可告人的交易,另一边的正面战场,战斗已经十分激烈,二百朔方军精锐一路横推,已经打到了三道坎的第二道坎。 当然了,人都是血肉之躯,打到这里二百朔方军即便再如何精锐,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死伤,除了之前有十余个人死于弓箭之外,到现在又有一二十个人死在了山贼手中,还有近二十个轻重不等的伤兵。 不过天狼寨那一边显然更惨,朔方军用不到三十人的代价,至少杀了天狼寨近二百人! 这还是在天狼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假如是在平原正面对冲,这二百朔方军,甚至可以零伤亡拿下这场战斗! 打到这里,天狼寨这边的心气也泄了,他们本就不是正规军,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此时不少人已经两股战战,看到这些满身都是鲜血的朔方军,便浑身发抖。 而此时的天狼寨寨子里,已经人心惶惶。 许多人慌不择路,也不跟寨主打招呼,便回自己屋子里,把自己的这些年抢到的金银财物裹在包袱里,背上包袱便四下逃窜。 徐老大见状,也知道大势已去,索性下令除了殿后的人之外,其他人尽快撤离天狼寨。 有了寨主的命令,天狼寨的人立刻便四下逃逸,很快整个寨子便没有剩下多少人了。 这也是缉捕山贼比较麻烦的地方。 如果只是打进天狼寨,到晚上这些朔方军便能够做到,但是想要把四下逃散的山贼杀个干净,便至少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因此先前刀疤脸魏将军,才会与程敬宗说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够把天狼寨处理干净。 程老大下了各自逃命的命令之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年仅八九岁的儿子与刚满十岁的女儿,来到了林昭房间里,这位天狼寨的寨主,抽刀一刀斩断了林昭脚上绑缚着的牛皮绳,声音低沉:“林公子,官军要打上来了,我说过会放你,你现在自由了,去与官军会面罢。” “我要带着儿女躲避官军去了。” 林昭被这个越勒越紧的牛皮绳,绑了三天脚,被解开之后,他一边低头揉搓自己的脚踝,一边开口道:“要杀你们的是程敬宗,他跟我也不对付,如果被他发现我在这里,多半会顺手一刀砍死我,我现在不能去跟官军见面。” 说到这里,林昭抬头看向徐老大,面无表情:“还有徐寨主你,也不能带着这两个孩子逃命。” 徐老大本来已经转身要走,闻言停住了脚步,皱眉道:“为何?” “程敬宗必然会追杀寨主你。” “寨主进越州之前,应该是跟程敬宗的人接触过的,他们来剿灭天狼寨,就是要毁了这些证据,而寨主你,便是最大的证据!” “你活着一天,这些人多半就不会离开东白山,而是会一直搜寻下去。” 说到这里,林昭看向徐老大身后的一对儿女,缓缓说道:“寨主你自己尚且难能逃脱性命,何况带着两个孩子?” “你带着他们,不止自己要死,还要拖累他们,要我说寨主不如让他们自行逃命去,这样活下来的几率还要大一些。” 徐老大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女,又回头看向林昭,语气有些艰难:“林公子所说,可是真的?” 林三郎面色平静,开口道:“自从见了寨主之后,林某可曾说过半句空话?” 第82章 人畜无害林三郎 程敬宗等人之所以大张旗鼓的来讨伐天狼寨,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来杀徐老大这个当事人,至于天狼寨里的其他人,只是顺带杀一杀而已。 可以这么说,徐老大这个人,现在的生存几率几乎微乎其微,因为只要他不死,官军那边就会一直追杀他。 听到了林昭的话之后,徐老大沉默了许久,最终抬头看向林昭,声音有些嘶哑:“他们两个…都还太小了。” 他这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的确太小了,还不具备独自生存的能力。 徐老大自小在天狼寨里长大,十来年前的时候这群人劫了一个商队,商队里有一个姑娘,这个姑娘被当时的老寨主许给了他,于是乎就生下了这么两个孩子。 生下第二个孩子之后,那个姑娘就落下了病根,没两年就走了,这几年时间一直是徐老大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长大。 对于他来说,天狼寨固然有感情,但是这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的牵挂,不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带人去越州杀人,搅进了朝堂争斗之中。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那个刀疤脸魏将军,跟承诺过的校尉之职。 当了朝廷的校尉,他的儿子便可以有个前程,不至于跟他一样,在山上当一辈子强盗。 在朝廷里做了官,那他的女儿将来也能有资格嫁一个好人家,不至于被人说成山贼之女。 因为一双儿女,徐老大才会插手进来。 当然了,因为他没有读过书,眼界见识也止于东白山,止于天狼寨,分辨不清人心险恶,更分辨不清朝堂的险恶,才会给自己以及寨子招来这种大祸。 但凡他读过一点书,也不至于干下这种蠢事。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林昭,突然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叩首道:“林公子,求你给他们两个人一条活路!” 林昭默然看向眼前的这个粗壮汉子,然后皱眉道:“寨主杀了林家那么多人,我没办法把他们两个人带到越州去,否则给人知道了,不仅是给我带来麻烦,他们两个人多半也会被林家人活活打死。” 徐老大低头道:“那就请林公子代为照顾他们一段时间,等官军退去了,再把他们带回这个寨子里就是。” 听到这里,林昭扭头看向自己那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颜粉,然后低声道:“看在小姑娘的份上,这事我应下来了。” “有劳林公子。” 徐老大松了一口气,走在最前面,低声道:“这个寨子附近,有一个藏身之所,里面备了水米,只有历代寨主知道,我领着你们去那里躲避几天,等官军退了,你们再出来。” 说完,他走在前面带路,从寨子的后门绕了不知道多少小径,穿过了不知道多少荆棘,终于带着几个人在一处陡坡后面,找到了一个小山洞,这个山洞入口极窄,哪怕是林昭这种少年人,钻进去也只是勉勉强强,而像徐老大这种壮汉,想要进去就得吃一些苦头了。 不过入口极窄,走上两步之后便宽阔了许多,往前走几十步之后,便来到了一处大概有三丈方圆的平地,这里如徐老大所说,有水有米,有一张不大不小的床铺,甚至还有锅灶,但是看起来已经许多年没有人用过了。 林昭四下打量了一眼,突然看到床铺下面有几个箱子,他心中一凛,连忙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见。 徐老大一直在悄悄观察林昭,见到他这个表情,徐老大勉强一笑:“这里的确有一些钱财,是避祸的时候用来应急的,林公子如果有需要,走的时候拿走就是了。” 听他这个语气,这里的财物远不是他的所有财产,林昭缓缓摇头,开口道:“在下只求活命,并不怎么缺钱。” 说到这里,林昭四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山洞,开口道:“徐寨主,这个山洞似乎颇为隐蔽,既然这样,寨主你也不用再出去冒险了,我等一起住在这里,等官军退去之后再出去就是。” 徐老大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双儿女,然后默默摇头:“如果林公子所说是真的。他们进攻寨子就是为了让我死,我一天不死,他们便一天不会罢休。” “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但是如果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搜山,总是能够找出来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林昭拱了拱手,沉声道:“拜托林公子了,此事之后,若徐某侥幸不死,一定厚报公子。” 说完这句,徐老大又回头跟两个儿女交待了一些事情,又在大女儿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便转头离开,林昭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一起往外送了两步,等快走到入口处的时候,林昭才开口道:“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既然寨主如此坦诚,我给寨主指一条活路。” 徐老大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昭。 “请公子指教。” “那些人是一定要杀徐寨主你的,你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多半就是九死一生的下场,为今之计,只有找个人替寨主去死。” “寨主出去之后,如果有机会,便寻一个身材相貌都跟你差不多的尸体,然后跟他互换衣裳,再把他的容貌给毁了。” “寨主身上如果有什么信物,也最好放在那人身上,这样或许可以骗过那些官军。” 徐老大低头想了想,皱眉道:“官军的那个刀疤脸首领,与我见过,这个法子多半瞒不过他。” 不过他沉默了一番,继续说道:“但是却可以试一试。” 他对着林昭抱了抱拳。 “多谢公子指点。” 说完这句话,他便硬生生挤出了这个山洞,因为洞口太小,他的前胸跟后背都被山石擦伤,衣衫透红,看起来很是吓人。 挤出山洞之后,徐老大沿着来的方向,把他们一行人沿途留下来的痕迹尽量清理干净,然后慢慢消失在了林昭的视野之中。 等徐老大彻底走远之后,林昭才一屁股坐在了洞口的石头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从山贼进城的那天晚上,一直到现在差不多四天时间,他终于彻底摆脱了生命危险。 这几天时间,他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就有可能死于非命。 尤其是在天狼寨的那就好,明面上的林三郎云淡风轻,还会跟颜粉一起下老虎棋,但是实际上,林昭每一天都惴惴不安。 他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抬头看向洞外,目光幽幽。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找仇家给自己出主意……” 林三郎暗自嘀咕了一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尘土,朝着洞内走去。 作为阶下囚,这几天时间,他在天狼寨里对徐老大每次都是笑脸相迎,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是他心里比谁都盼着这个寨子上下死光光! 第83章 天经地义! 林昭在山洞门口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番思绪之后便转身朝着山洞里走去。 那位程知州的凶悍,他可是见识过的,现在外面都是程敬宗的人,如果他这个时候走出去,且不说有很大几率会被当成山贼杀了,就算没有被误杀,那位知州老爷想来也不介意随手处理掉林昭。 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昭必须要躲在这个山洞里,尽量藏好,等到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回越州去。 这个山洞,入口处还是非常光亮的,但是越往里越黑,到了那块平地的时候,就基本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刚才还是徐老大举了个火把照亮,等林昭再度走到那块平地的时候,只见那个小姑娘已经点起了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块不小不大的平地。 林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间小屋子,然后再灶台后面抱了一些稻草,给自己铺了一个简单的床铺,然后他坐在稻草上,看向眼前的姐弟俩,开口道:“现在是白天,可以点灯,到了晚上的时候,等一定要熄了,知不知道?” 白天天光大亮,一盏油灯的光芒根本不起眼,但是如果到了晚上这个山洞里还有微弱的光芒,只要附近有人,就一定会发现这个山洞。 小姑娘坐在床边,有些怯懦的点头:“知道了。” 相比较这个小姑娘,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小男孩,反倒要勇敢许多,他拉着自己姐姐的手,看向林昭,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 林三郎坐在稻草上,借着灯光看向这一对姐弟,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 小姑娘与林昭比较熟,立刻开口道:“我叫采衣。” 说完她又指向自己的弟弟,继续说道:“他叫朝宗。” 说完,这个名叫徐采衣的小姑娘低着头说道:“不过寨子里的人都不这么叫我们,他们叫我们大丫跟小虎。” 林昭低头琢磨了一番,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两个名字,是什么人给你们取的?” 徐朝宗低头不说话,徐采衣轻声道:“阿爹说,是娘亲给我们取的名字,阿爹他没有读过书,但是我们两个的名字他都会写,娘亲走的早,阿爹就教我们写名字。” 林昭笑了笑:“你们的母亲,肯定读过不少书,给你们取的名字,都是有出处的。” 这姐弟俩的名字,都是出自经典,很显然他们那个早逝的母亲,多半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流落到了山上。 听到林昭提起母亲,姐弟两个人来了兴致,立刻追问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昭也很有耐心,坐下来把“华采衣兮若英”以及“朝宗于海”两句话,解释给两个孩子听。 两个人从小在寨子里长大,根本没有读过书,此时竟也听得津津有味。 三个人年纪都不算大的少年人,正在山洞里窃窃私语,此时外面隐隐传来了争斗的声音,林昭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对着两个孩子低声道:“噤声。” 于是两个孩童便很听话的闭口不言,林昭让他们两个睡在床上,自己则是睡在稻草上,此时还是夏天,山洞里颇为阴凉,三个人就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中,慢慢睡了过去。 林昭一觉睡醒,这会儿已经到了深夜,山洞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是在山里,外面隐隐还能听见一两声狼嚎,他不敢点灯,只能在黑夜轻声说道:“你们两个,醒了没有?” “醒了。” 两个小家伙都小声回话。 林昭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摸索出了一点干粮,慢慢放到两个孩子手边,然后轻声道:“你们先吃点东西……” 在这种地方,自然是不能生火的,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三个人都只能喝凉水,吃干粮。 黑夜之中,三个人如同三只大耗子一样,一点一点的啃着干粮。 因为已经睡了一觉,后半夜林昭毫无困意,好容易熬到了早上,他大着胆子跑到了洞口观望情况,结果四下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林昭带着两个孩子,在山洞里生活了足足三天时间,这三天时间里,只有白天他们才能点亮油灯,得到一些光亮,借着这些光亮,小姑娘徐采衣,会与林昭下老虎棋解闷。 到了第四天早上,林昭终于忍不住了,他从稻草上爬了起来,然后回头对两个孩子低声道:“你们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一看情况,我不回来,你们就哪里也不要去。” 说到这里,林昭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们就把这山洞里的粮食吃完了再出去。” 经过三天的时间,两个孩子都跟林昭颇为熟悉了,闻言都点了点头:“知道了,林大哥。” 林昭拍了拍身上粘着的稻草,大着胆子走出了山洞,他天生聪慧,记忆力也好,能够清晰的记得徐老大领他们过来的路,爬了几道坡,又绕了一些路之后,林昭终于遥遥的看见了天狼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爬到了天狼寨附近。 爬到了天狼寨附近之后,林昭才目瞪口呆的发现,这座原本规模不小的寨子,已经被烧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残缺的木头以及土坯,整个寨子的土坯主体还在,但是基本上已经算是付之一炬了。 而此时的寨子里,已经空无一人,有的只是那些倒塌的木头下面,一具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林昭摇了摇头,转身寻了个高处爬上去,四下看了看之后,才发现整个东白山上,已经看不见官军的踪影,很显然这些官军,已经退出了东白山。 林昭心中凛然。 程敬宗等人,是为了徐老大这些知情人而来,既然他们已经退去,就代表着……徐老大八成已经死了。 至于林昭教徐老大的那个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太大,毕竟官军之中有跟徐老大近距离照过面的人存在。 林昭摇头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山洞去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突然听到了身后一处还没有全然倒塌的房梁下面,传来了一阵动静,他心中一凛,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两步,只见那个没有倒塌的梁柱下面,有十几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其中一个人躺在尸体之中,但是身上的衣服却没有被烧焦,只是他的衣衫上都是鲜血,后背上还有一根羽箭,看起来颇为骇人。 这人很显然没有死,并且藏在尸体之中看到了林昭,这才发出了动静。 这人的脸上全是鲜血,一时间分辨不清容貌,但是林昭又觉得眼熟,当即小心翼翼的问道:“徐寨主?” 那人咳嗽了几声,抬头看向林昭,声音沙哑:“是我。” 很显然,他受伤极重,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之数。 林昭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徐老大面前,然后松了一口气:“徐寨主伤势重否?我去给你寻个大夫?”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徐老大附近蹲了下来,正准备继续说话,原本已经垂死的徐老大,突然伸出左手,狠狠地扣住了林昭的脖子! 他浑身鲜血,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林昭。 “那些官军说,我天狼寨之所以覆灭,是因为太蠢……” “我重伤之后,在尸体堆里躲了三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怒视林昭,咬牙道:“是你,是你是不是?” “是你给我出的那些主意,害了我们寨子,是不是?” “是不是!” 林昭本来以为他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才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看起来已经重伤垂死的徐老大,还有余力对他发难。 不过也就只是给林昭带来了一些麻烦而已。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一齐发力,这才挣开了徐老大的左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谨慎的看着徐老大。 确定徐老大受了重伤,没有办法活动之后,林昭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咬牙道:“本就是你自己蠢,你夜袭林家,杀了那么多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你那个可爱的女儿吗?” 那天晚上,林简只差一线,就死在了这些贼人手里,林简若是死了,林昭多半也活不了。 更重要的是,跟林昭关系很不错的赵籍,也死在了这些山贼手里,他心里焉能不恨? 焉能心甘情愿与山贼出谋划策? 面对这些讨伐的官军,原本坐拥地利的天狼寨,不是没有还手的机会,但是就因为林昭的几句话,让天狼寨内部发生了分裂,至始至终都只有一少部分山贼正面抵抗了官军。 这才导致了天狼寨的飞速溃败。 此时既然已经摊牌了,林昭也不再遮掩什么,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冷眼看向尸体堆里的徐老大。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终于在附近看到了一把长刀,他一边弯腰捡刀,一边开口道:“其实我骗你的不止这一点。” “程敬宗固然想杀你,但是他哪有那么多时间一直待在这荒山野岭?” “那些官老爷以及官军们,也不会有那么多精力,去一遍一遍的搜山。” 林昭终于捡起了那把刀,缓缓说道:“原本只要你在那个山洞里躲上几天,说不定官军们便退了,是我把你骗了出去,目的就是要借那些官军之手,要了你的性命。” “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我还很贴心的给你出了一个脱身的主意。” 终于,有些瘦弱的林三郎,提着那把长刀,走到了重伤垂死的徐老大面前,少年人双手举刀,目光凶狠,咬牙道:“你我本无仇怨,怪只怪你干下了不该干的错事,杀了不该杀的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看到少年人手中的长刀,只能勉强动弹的徐老大,目光惊恐。 第84章 林家的搜救队 “林大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啊?” 这会儿林昭刚把徐家姐弟俩从山洞里带出来,借着天光,徐采衣抬头看着这个长的很好看的林家大哥,有些好奇的问道。 此时的林昭,脸色的确有些惨白。 虽然是两世为人,但是两辈子他都没有杀过人,但是不久前……他杀人了。 虽然那个时候,徐老大已经重伤垂死,即便林昭不动手,他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但是刚才的确是林昭亲手捅了他最后一刀,结束了他的生命。 如果再来一次,林昭也依旧会动手杀人,毕竟既然已经跟这个山贼头子结怨,就绝不能留下这么个祸患,毕竟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他在越州城里还有家人,还有朋友。 但是毕竟是第一次下手,这会儿他的脸色苍白,心情有些慌乱。 听到了徐采衣的话之后,林昭才从出神之中回过神来,他脸上勉强露出笑容,开口道:“没什么,只是刚才在寨子里见到了太多尸体……” 见到林昭这个模样,徐采衣缓缓摇头,开口道:“林大哥你没有见过死人么?我四岁那年就见过很多了……”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一边的徐朝宗探出头,看向林昭:“林大哥,你在外面见到我阿爹了么?” 林昭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不曾见到。”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再见到那位徐寨主了,因为林昭动手杀人之后,又添了一把火,此时那一堆尸体连带着徐老大,都已经面目全非。 林昭走在两个人的前面,尽量不让两个人看到他有些心虚的表情,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他的心情平复下来不少,然后回头看向徐采衣,问道:“妹子,你父亲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 徐采衣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阿爹说,让我们从山洞里出来之后,就去寻四叔。” “他说整个寨子里,就四叔一个人信得过。” 林昭心中一动,想起来那个把他从越州扛回来高大壮汉,似乎就被徐老大称呼为“老四”。 他缓缓点头:“那好,我带你们去找你们四叔。” 虽然不知道徐老大是怎么受伤,又是怎么逃出官军搜捕的,但是他既然给儿女留下了一条后路,这个天狼寨的老四,应该能从官军手中活下来才是。 徐采衣点了点头,开始走在林昭身前带路,她一边带路一边回头与林昭说话,只是林三郎刚杀了她爹,心里自然有些心虚,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话。 至于徐朝宗,便没有那么多话,只是默默的走在两个人身后。 在徐采衣的带领下,三个人先是下了满是尸体的东白山,然后又爬上了另一座小山,徐家的这一对姐弟,都是自小在山里长大,爬山什么的都很是利落,反倒是林昭,走了没多久便浑身都是汗了。 三个人足足走了大半天,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才在徐采衣的带领下来到了另一处有些偏僻的山洞门口,徐采衣穿了几口气,扭头对着林昭说道:“阿爹说,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让我们来这里寻四叔,让我们以后跟着四叔。”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林昭,脆生生的说道:“林大哥,你同我们一起进去么?” 林昭缓缓摇头:“既然把你们送到了,我也算完成了徐寨主的嘱托,这便下山去了。” 徐采衣有些不舍得林昭离开,继续说道:“林大哥,这会儿都已经傍晚了,你又不熟悉山路,一个人怎么走的下去,你还是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有些神秘的说道:“阿爹跟我说,他在这里藏了很多钱,让我分给林大哥一点呢。” 林昭看向这个小女孩,微微一笑:“你们两个人先进去找你们四叔,等你们找到他,我再进去。” 徐采衣点了点头,拉着弟弟一起进了这个山洞。 片刻之后,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牵着两个孩子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只见山洞门口已经空无一人,那个身材瘦弱的少年人早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不知去向。 大个子有些憨厚的挠了挠头,扭头对着徐采衣道:“大侄女,你说的那个长的好看的人在哪呢?” 徐采衣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说他在这里等我的……” 小姑娘眼睛红了,低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他怎么能骗人呢…… ……………………………… 越州城里。 从林昭被山贼掳走之后,林二娘便每天一大早来到兴文坊林家大宅门口,询问自己儿子的下落,几天之后,三元书铺的谢三元也会带着女儿一起来问林昭去了哪里。 每一次,都是林简亲自出面安抚这两家人,面对这种情况,哪怕是进士及第的元达公,也只能出言安慰,再没有别的法子。 众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越州组织起来的讨贼官军,希望他们能够把被掳走的林昭营救回来。 此时但是很可惜,一直到八九天之后,就连衙门派出去剿匪的官军,都已经得胜归来,但是始终没有寻到林昭的踪影。 此时,绝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个聪慧机灵的林三郎,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了。 林元达心中自然焦急不已,当天晚上,可以说是林昭救了他的性命,他欠了那个少年人一份天大的人情,在确认官军已经靠不住之后,林简亲自组织起了四五十个林家人,准备去一躺东白山。 他们此去的目的,是十分悲观的,那就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起码要把那个少年人的尸首带回来,埋在林家的土地上,不能让那孩子曝尸荒野。 对于林简来说,他更希望把林昭活着带回来,如果林昭死了,这位探花郎恐怕要内疚一辈子。 这天一早,林简便带着四五十个人,准备从兴文坊出发,生了病的林思正,也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门口给林简送行。 老人家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林简说道:“老七,找人自然是要去找的,但是你就不用去了,听说东白山脚下现在还有官军在守着,说是清剿山贼余孽,你又跟他们不怎么对付……” “大伯,出事的第二天我就应该去的。” 林简骑在马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只是大伯你非要拦着我,说山贼凶恶,我等去了也没有用处,我才耐着性子等在了家里。” “如今,山贼已经被剿灭,而三郎却不见踪影,如果这个时候,我还躲在越州城里,那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大伯莫要劝我了。” 林元达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苦涩。 “最少,也要把那孩子的身子带回来。” 第85章 恩重如山 趁夜从山上逃下来的林昭,非常狼狈。 他没有在山上待过,本来就不认得路,再加上天黑,更加分辨不清楚路径,只走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的衣服就被树枝荆棘之类的东西划伤,因此走了一小会之后,他就果断放弃了连夜下山的想法,而是自己在山上寻了个斜坡休息。 风餐露宿是十分难受的,好容易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林昭便继续摸索着下山,这时候有了天光,他少吃了不少苦头,慢慢摸到了山脚下。 这座山虽然不是东白山主峰,但是仍是东白山的一座小山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林昭看到有几个官军正在设卡盘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 如果说程敬宗还在,林昭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些官军面前出面,但是现在程敬宗已经回越州去了,就算他留下了什么吩咐,这些底层官军,未必就敢动手杀人。 林昭只微微犹豫了一下,便下了决心,朝着这几个官军走去。 他已经在山上啃了几天的干粮,而且因为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连续几天都没有怎么睡好觉了,这个时候他必须尽快回到越州城里去,好好歇息两天。 “几位……差大哥。” 林昭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过去,嘴里说的是地道的越州方言,那几个设卡的官差听到了山上有动静,几乎立刻拔刀出来,指向林昭所在的方向,衣衫褴褛的林三郎,一脸苦笑从林中走了出来,开口道:“几位差大哥,在下林昭,越州林氏子弟,被山贼掳到山上来的。” “前几日官军剿匪,我趁机逃了出来,但是在山上迷了路,转悠了好几天,刚刚找到下山的路。” 几个官军都是城防营的人,也都是越州本地人,听到林昭的一口方言就知道他即便不是越州城里人也是越州城郊的,不太可能是东白山这边的人,因此也都放下了警惕,开口道:“你是林家的人?” “是,在下林昭,家中行三,同辈行十一。” 一个年级长一些的官军点了点头,开口道:“前几天是听说林家一个后辈被山贼掳了去,这几天都没有寻到,还以为你遭了难,” 听到这句话,林昭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他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几个官军拱了拱手,开口道:“多谢几位差大哥,在下身无寸金,等回了越州之后,一定重谢诸位。” 一定关卡一共有四五个官军,其中一个年级大一些的心思活泛,对着几个同僚说道:“诸位你们在这里看着,也不要让他走了,我回越州一趟知会林家人,让林家人过来认人。” 这个时候,林昭的身份其实已经可以确认七七八八了,只要去林家报信,多半就可以拿到一些赏钱,这是趟肥差,这些官军中的老油条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油水。 就这样,林昭被几个官军暂扣在这个关卡里,然后其中一个回越州报信,这人刚离开不久,林家四五十人的搜救队就到了东白山下,他们先是在官军留下的各个关卡打听,立刻就探知了林昭的下落。 哪怕是久居官场的林探花,此时也心情激动,在官军的指引下,急冲冲的来到了林昭所在的关卡,还没有走近,便高声呼唤:“三郎,三郎——” 林昭也听到了林简的声音,虽然此时他颇为虚弱,但是还是勉强出声回应:“七叔,我在这里。” 听到了林昭的声音之后,元达公身子都跟着颤了颤,他跌跌撞撞的朝着林昭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 终于走近,林元达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这个侄子,眼中垂下泪来:“三郎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为叔一辈子都会心中不安,幸好上天垂怜,保佑你安然无恙。” 如果说上一次林昭被抓进大狱之中打了一顿,是林简欠了他一份不太好还的人情,那么这一次林昭因为林简被抓进了山贼窝里,林简就是欠了他一份这辈子也还不清的救命恩德! 林昭苦笑道:“七叔放心,我没有什么事,我娘呢?她还好罢?” 林简这才放开了自己的侄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昭,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开口道:“你娘每日来林府询问你的下落,我真不知道怎么与她说,现在好了,你能安然回越州去,你娘那边我也算有个交代了。” 说到这里,林元达看了一眼林昭,脸上露出笑容:“对了,三郎你是如何从贼匪窝中逃出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林昭摇了摇头,苦笑道:“七叔,咱们路上再说,我现在有些饿了。” 他这几天,只在那个山洞里啃了些干粮,没有怎么好好吃过饭,最近一天时间更是水米未进,腹中颇为饥饿。 林简拍了拍脑袋,慌忙道:“差点给忘了,林渠,快给三郎拿些吃食过来!” 片刻之后,林昭总算吃上了热食,离开东白山之前,他又从林简手里要了些钱,给那几个守卡的官军一人分了一点。 林简本来是骑马过来的,但是为了照顾林昭,他又让人找了辆马车,叔侄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慢慢返回越州。 马车之中,林元达看向自己这个颇有些狼狈的侄儿,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一次若非三郎,我恐怕早已经没了性命,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三郎才好。” 林昭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七叔对我颇多照顾,有人要害七叔,我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开口问道:“对了七叔,赵大哥他……” 那天晚上,林昭见过赵籍一面,他身受重伤,浑身都是鲜血,但是那时候林昭已经顾不得他了,便直接去了林家大院里。 听到林昭提起赵籍,林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是为叔对不住赵家寨,赵家寨先后有二十多人因我而死,等越州这边事毕,我准备去一趟南阳伏牛山,向赵家寨的人赔罪。” 听到林简这番话,林昭心中也有些黯然。 那个教授他习武的赵籍,还是没能活下来。 叔侄俩感伤了一会儿,林简便看向林昭,开口问道:“三郎,你这些天都遭遇了什么,说来与我听听。” 林昭点了点头,当即把这几天的经历,大概与林简说了一遍,就连他动手杀了徐老大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毕竟在这个时代,动手杀山贼非但不是罪过,反而是功德。 “大约就是这样。” 林昭说完了之后,开口道:“到了今天早上,我才从山上逃了下来。” 第86章 父皇圣明 这件事情前后接近十天时间,林昭承担了极大的风险,这十天时间里,他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哪怕是先前在那个关卡那里,面对那几个城防营的官军,他也随时有可能死于非命。 一直到见到了林简,他才算真正安全了。 但是这些付出,并不是没有回报的。 这件事情之后,林昭就跟这位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只要这位探花郎在朝堂不倒,林昭的前程便一片光明! 总体来说,赌得很值! 说完了自己在山上的经历之后,坐在林昭对面的林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按理来说,三郎你杀了那些贼寇的首领,应该有你一份大功才是,但是先前程敬宗等人,已经宣称他们斩杀了这个天狼寨的贼首,参与这件事的不止程敬宗一人,还有越州司马以及附近的守备军,他们既然已经事先宣称过,那这桩功劳便很难争过来了。” “这个自然。” 林昭连忙摇头,开口道:“侄儿没有想要争这份功劳的意思,能够从山上活着下来,便已经十分不易了。” 说到这里,林昭心有余悸的看向林简,开口道:“七叔,根据那个贼首所说,是有人提前跟他们沟通过,让他们夜袭越州城,侄儿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一定是那个程敬宗所为。” 说到这里,林昭咬牙切齿:“他一个朝廷命官,居然勾结山贼夜闯州城,要害七叔性命,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提起这件事,林简也十分愤怒,他强忍住怒火,低声道:“我与康贼一系的人是政敌,他们要杀我并不稀奇,但是为了杀我一人,却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那天晚上越州城里有一百多人死在那些贼人手里,光我林家一家,就死了四五十人,伏牛山的那些赵家兄弟们,也是非死即残。” 说到这里,林元达怒不可遏:“我大周立国三甲子有余,从未出过这种事情,康贼他们便是仗着天子宠溺,才这样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抬头看向林昭,开口道:“这件事前后,我已经写信送到了长安去,朝廷很快就会知晓此事,到时候便不止是程敬宗获罪这么简单了,他身后的康东平,也难逃干系!” “只可惜,康贵妃圣眷不减,想要借着这个扳倒康氏还是不易,只能继续等待机会。” 元达公缓缓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我林家几十口人以及伏牛山二十多口人的大仇,总有一天要找康家清算!” 林昭也跟着叹了口气,低声道:“七叔,那些人分明已经是狗急跳墙了,他们一计不成,很可能会再次对您下手,您要小心一些才是。” 林简点头道:“吃了这么个大亏,自然不能再没有防备。” “程敬宗此人,罪大恶极,早晚要他偿罪!” 马车从东白山到越州城,大概要走一整天的时间,叔侄两个人坐在马车里,先是聊关于那些山贼的事情,到了后半天,林简就已经开始与林昭说一些长安城的事情了。 比如说长安城的官制,长安城的势力,以及长安城的新奇事物。 ……………… 就在叔侄两个人讨论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那边,也已经收到了林简送过去的书信。 林简这次一共送了两封信,一封照例是送到御史台弹劾康东平以及程敬宗,另一封则是送到了宋王府,让宋王府世子李煦转送东宫。 李煦收到书信之后,不敢怠慢,第一时间送到了东宫之中,与太子殿下一起拆开信封,详细看了一遍信里的内容。 相较于送给御史台的官面文章,第二封信就写的比较详细,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写了一遍。 太子殿下看了一遍之后,微微皱眉,低声道:“康东平等人,真是愈发胆大了,这种勾联山贼谋害朝廷大员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一旁的李煦摇头叹气道:“虽然大家都可以看出是康东平幕后指使,但是毕竟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论罪,再说了即便查到了证据,最多也就是这个程敬宗出面担罪,牵扯不到朔方。” 太子殿下坐在东宫的软榻之上,低头思索了一番,突然开口笑了笑:“既然大家都可以一眼看得出来,父皇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从软榻之上起身,对着李煦道:“八弟你在我这里坐一会儿,我去见父皇。” 李煦低声道:“殿下,怕陛下也不会给康氏降罪。” “用不着给康氏降罪。” 太子殿下面色平静:“他们做事出了格,父皇总不能不给我一个说法。”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扭头看向东宫里的宫人,沉声道:“与孤更衣。” 此时的他只穿了一身淡蓝色的便服,要去面见天子,至少也要换上太子常服才是。 很快,太子换好了衣裳,乘上了自己的车辇,赶到了太极宫。 这会儿已经是午后,天子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些杂书,两个美艳的宫女跪伏在他脚下正在轻轻捶腿,他身后还有两个宦官扇风。 知道太子求见之后,这位皇帝陛下微微皱眉,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伺候他的奴婢们暂且退下,然后整理了一番有些散乱的衣裳,开口道:“宣太子进来。” 很快,太子殿下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天子瞥了太子一眼,放下了手中书卷,脸上露出笑容:“我儿来此何事?” 太子殿下面色恭谨,起身之后手捧林简的书信,躬身道:“父皇,儿臣业师元达公,今日给儿臣送来了这封书信,信中内容骇人听闻,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过目。” 听到林简的名字,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林简能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个太子都不敢管,非要送到朕这里来?” “卫忠,拿上来给朕看看。” 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老宦官卫忠立刻点头,来到太子面前双手接过太子手中的书信,然后送到了天子手中,天子耐着性子,把林简从越州送来整整四页的书信看了一遍,然后微微皱眉:“此中事情,只是林简臆测,就算有人要害他,也应该送到御史台去,交给御史台查明之后严办,如何就送到东宫去了?” 太子连忙低头,开口道:“父皇,林师自然也向御史台弹劾了程敬宗等人,只是程敬宗等人所作所为,实在是骇人听闻,林师便又给儿臣写了封信,说明了此事。” 天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把书信丢在一边。 “既然如此,就等御史台查明了之后,依国法惩办就是,送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子,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的意思是,派人下去严查此事?” “该怎么查便怎么查。” 天子皱着眉头,开口道:“不过若信中所说属实,越州城竟然会被山贼闯进来杀了一百多个人,确实骇人听闻,前些天还有人上书给朕说如今天下乃是治世,便出了这种事情,这不是在打朕的脸面么?” “这个越州的知州程敬宗,立刻让人把他拿到京城严办,不管他有没有勾结山贼,单是他让山贼闯进州城,就要治他的重罪!” 说到这里,天子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道:“至于这个林简……” “既然越州不怎么太平,就让他先回京城里来罢,也是一个人才,若是死在了匪寇手里,也是我大周的损失。” 天子面色平静:“林家在州城之中遭了灾,也是朝廷的过失,林简是我儿的老师,就由我儿出面,多少补偿一些林家。” 天子这番话虽然说的隐晦,但是意思跟明显了。 那就是补偿林简以及林家,这件事到程敬宗为止。 太子殿下连忙跪地,叩首道。 “父皇圣明。” 第87章 皇家与林家 皇帝宠爱康贵妃,已经十多年了,尤其是在康贵妃生了个儿子之后。 如果说在最初的几年时间里,这位皇帝陛下是的的确确喜欢上了那个美艳到了极点的女人,但是想要持续十几年时间,凌驾于国事之上,是不太现实的。 事实上皇帝陛下对于康贵妃愈发宠爱,是在她生了个儿子之后。 基于种种原因,皇帝不想让太子去动康家,也不想让太子把这件事情牵扯到朔方,因此他才会在太子面前明确表态,这件事情止于程敬宗。 而太子殿下,也正是拿捏到了皇帝的心思,才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只拿着一份林简的书信,就进了太极宫面圣。 得到了天子的准确回复之后,太子殿下起身向皇帝告辞,离开了太极宫,乘坐辇驾回了东宫,东宫之中,宋王世子已经等候许久,见太子回来之后,立刻迎了上去,躬身行礼:“殿下,事情如何了?” “成了。” 即便是城府深沉的太子殿下,这会儿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笑容,他呵呵一笑:“父皇已经松了口,林师可以从越州回来了,有了父皇这句话,林师坐上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就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开口道:“不过这件事情也就到程敬宗为止了。” 李煦微微低头,苦笑道:“又是各退一步,陛下控局之术,真是登峰造极。” 太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罢了,莫要在人后议论君父。” “过些日子朝廷应该就会廷推国子监祭酒的这个位置,有了父皇点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先不急着给林师写信,等朝廷封官的圣旨下来,再送到越州去,让林师风光一些。” “再有就是,父皇交代了,多少补偿一些林家,林师因为东宫,这一年多时间受了不少委屈,你我二人得上一上心,给林家争取一些好处才是。” 林简原本官途顺遂,如果不是因为是太子一党,被政敌攻击,现在应该还在朝堂里做官,即便不升,也是一个六部侍郎,何至于被贬回老家,去受一个知州的气? 李煦微微点头,开口道:“林师这一年多,在越州确实受苦了,看他在信里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林家的后辈林昭,他几乎就要死在那些山贼手里。” 太子殿下微微低头:“派些人去护卫林师,康家的人很可能会贼心不死。” 李煦点头应是,然后想起了曾经在越州城里见过的少年人,对着太子殿下笑道:“对了,林师传到京城里的那个活字,也是出自这个林昭手中,上一次我去越州的时候见过他,是个少年人,颇有灵气。” 太子殿下也没有怎么在意,随口问道:“这人读书么?” “这便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是林家子弟,应该多少是读过一些书的。” 太子殿下“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问起。 对于他来说,林昭这个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有些闪光点的小人物而已。 长安城里会闪光的年轻人,太多太多了,如今的林昭,还不入东宫的眼睛。 而此时的太极殿里。 天子坐在软榻上,目视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这位皇帝陛下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缓缓说道:“摆驾承欢殿。” 承欢殿,是康贵妃的寝殿。 这一日,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承欢殿里的宫人们看到了自家贵妃娘娘,被天子狠狠地打了两巴掌。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去。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越州城的林昭,自然不知道长安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坐着林简的马车进了越州城之后,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成衣铺,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换了下来,穿上了一身新衣裳。 换了新衣裳之后,林昭在兴文坊门口跳下马车,对着林简低头道:“七叔,我要回家见见母亲,也要歇息歇息,等过几天,再去代园看您。” 林简这会儿心情好了不少,微笑道:“是该回去看看你母亲,不过你也要小心一些,毕竟程敬宗现在还在越州城里。” “侄儿知道。” 林昭面带微笑:“那些人的目标乃是七叔,七叔更要小心才是。”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在兴文坊门口作别,林昭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番激动的心情,朝着自己家门口走去。 他的家距离兴文坊并不远,绕过两三个巷子,便能看到家门口,他刚走出一个巷子,就看到自己那个平日里不喜见人的娘亲,搬了一把小凳子,正坐在家门口,偶尔还会左右观望。 一个一身青衣的少女,也搬了把凳子坐在林二娘的身边,不时低声与林二娘说上几句话,似乎是在宽慰后者。 在她的手边,还有一个饭篮。 少女也面带忧色,很显然也极为担心林昭的安全。 林三郎眼睛有些发红,他往后缩了两步,擦干净泪痕,平复心情之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还没等走近,他就对着自己家门口连连挥手。 “阿娘,我回来了——” 林二娘与谢澹然听到了林昭的声音之后,同时抬头,同时眼眶发红。 林二娘径直站了起来,一路跑向了自己的儿子,泪雨如下。 “昭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林昭的后背,泣不成声:“叫你偏要去逞强,他林元达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干系……” “你要是去了,娘一个人……” 对于越州城里的所有人来说,林简的性命都远远高于林昭的性命,但是对于林二娘来说,林昭就是她绝大部分生命,那位林侍郎的生死,不及她儿子万分之一珍贵! 林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轻声道:“阿娘,我这不是好生回来了么?没事了,都没事了……” 林二娘依旧垂泪不止。 这十天时间里,她每天担惊受怕,用度如如年四个字,都形容不了她的心情。 终于,天可怜见,她的儿子平安回来了! 林昭一边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抹眼泪的谢澹然,对着后者咧嘴一笑。 “谢姐姐,好久不见。” 谢澹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恶狠狠的瞪了林昭一眼,然后低着头说道:“你平安回来就好,我在家中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还在垂泪的林二娘,连忙放开自己的儿子,转头伸手拉住谢澹然的袖子,低头擦了擦眼泪:“好孩子,这些天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真不知道…” 谢澹然眼睛发红,脸色也有些发红。 “夫人,这都是应该的……” 林二娘一边拉着谢澹然不肯让她走,一边回头瞅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开口道:“这些天都是澹然你过来给我送饭,今天昭儿总算平安回来了,姨姨一会儿多做一些好吃的,你也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谢澹然面色羞红,低声道:“夫人,这怎么好……” 林二娘这会儿眼泪已经干了,她拉着谢澹然的手不肯松开,脸上露出了微笑。 “过几天,我就去你家见你父母……” 谢澹然神色慌张,却不再挣扎,任由林二娘把她拉进了林家宅子里,头低的更深了。 林昭消失了这么多天,也不敢说话,乖乖的跟在两个人身后,一起进了家门。 第88章 莫要仗着好看! 回到越州之后,林昭先是在家里待了一天,第二天又去谢家看了看谢三元。 知道林昭安然回来之后,谢三元也长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林昭已经算是两家人的主心骨,如果林昭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一去不复返,虽然谢老板不至于伤心欲绝,但是也会难过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三元书铺也会失去发展的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林二娘,在林昭回来的三天之后,也去了一趟谢家,与谢家夫妻在里屋商量事情,不许林昭等后辈进去。 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谢三元与谢夫人才跟林二娘一起从里屋走出来,谢老板满脸笑容,对着林二娘笑着说道:“三郎乃是人中俊杰,我们夫妻俩都是很喜欢的,既然林夫人也喜欢小女,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好了,等年底的时候再正式定下来。” 谢澹然也在门口偷听,听到了这句话之后,她慌慌张张的转身,跑进自己的闺房里去了。 而林昭也不太方便去见她,只能跟着母亲一起离开谢家,走在路上的时候,林昭对林二娘笑着说道:“阿娘,你跟谢叔他们都说什么了?” “自然是你跟澹然的婚事。” 林二娘笑着说道:“难得碰到一个好姑娘,又这样喜欢你,切不可错过了,只可惜你爹不在越州,不然这桩婚事立刻就可以定下来,不用等到年底了。” 不管怎么说,林昭都是东湖镇林家所出,乃是林清源的儿子,林清源还好生生的活着,他的婚事,林二娘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做主的,只能等年底的时候,林清源从姚江回来,才能跟谢家定亲。 对于谢澹然,林昭自然是很喜欢的,不然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去见她,不过他今年才十三岁,就要跟人订婚,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怪异,林三郎伸手挠了挠头,对着母亲低声道:“阿娘,有件事我还要跟你商量。” 林二娘微笑道:“什么事情?” 林昭犹豫了一下,然后咬牙开口:“娘,七叔他明年大概率要去长安城去,他说如果他能回长安,就把我带到太学里读书,如果不能回长安,明年也会介绍我去石鼓书院读书,因此明年大概率我就不在越州了。” 从小到大,林昭都跟母亲一起相依为命,他本以为自己要离开越州,在林二娘这里应该会有一些难度,哪知道林二娘听完这番话之后,眼睛一亮,开口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七叔他亲口说的,他是大人物,总不至于哄骗我这个后辈。” 林二娘停下脚步,颇为欢喜:“好在你那个七叔,还有些良心,愿意提携你,不枉你替他出生入死。” 林昭眨了眨眼睛,有些愕然:“阿娘不反对我离开越州?”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 林二娘微笑道:“不管是太学还是石鼓书院,都是大周最出名的学府,你能够进去读书,将来也就能有一个前程,娘这辈子心心念念,就是你能够考个功名,一辈子衣食无忧。” 林昭远远低估了林二娘对于功名的执着,从小到大,林二娘就一心想让他考学,能够进入太学或者石鼓书院,对于林二娘来说,乃是天大的好事情。 母子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林二娘笑吟吟的说道:“谢家那个女儿我很喜欢,无论你要去哪里,这桩婚事都要先定下来,过几年等你十六岁了,便回越州来娶了他。” 说到这里,她瞪了一眼林昭,低声道:“不管你要去衡州的石鼓书院,还是去长安的太学,为娘告诫你一句,莫要仗着皮相好看,去哄骗别的,若是教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又有了其他姑娘,负了澹然,绝饶不了你!” 很显然,林二娘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长的好看。 林昭有些委屈的挠了挠头。 他从东湖镇里出来之后,一直是其他女子过来哄骗他,他哪里去哄骗过什么别的女子了? 不过林二娘的话他还是要听的,当即点头道:“阿娘放心,儿子是个老实人,只是出去读书,长长见识。” 林二娘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虽然林元达提携了你,但是如果你去了长安,莫要跟他来往太密,他是进士,又是大官,朝堂凶险,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够掺和的。” “你只去读书,莫问其他事情。” 林昭微笑点头:“阿娘说的是,儿子都记下了。” 母子俩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哪知道家门口已经有一个小厮在等着,见到林昭走过来之后,这个小厮连忙上前,欠身道:“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七老爷请您过去呢。” 林昭闻言一愣,有些尴尬的看了看一旁的母亲。 林二娘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轻声道:“长辈相召,你不能不去,早些回来就是了。” 林昭连连点头:“儿子记下了。” 林二娘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开门进了宅子,关上了院门。 而林昭则是与这个小厮一起,朝着代园走去。 这个宅子距离代园不远,很快两个人便走到了代园门口,林昭低头整理了一番有些褶皱衣裳,便迈步走了进去。 到了林简的住所之后,林昭躬身行礼,态度一如从前。 “侄儿见过七叔。” 施恩最高的境界就是不求报,虽然林昭对林简有大恩,但是却不能在林简面前摆什么架子,要装作若无其事才成。 某位许姓谋士,是如何死在曹老板手里的,林昭再熟悉不过了。 当然了,林简的性子决然不会像曹老板那样,但是如果挟恩自重,这份恩情慢慢的也就淡了。 “三郎可算来了。” 元达公一把扶起林昭,笑着说道:“早先就让人去寻你,结果你没有在家,可叫为叔一阵好等。” 林昭连忙开口:“有劳七叔等候。” “用不着这样客气。” 林简拉着林昭,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坐了下来,然后笑呵呵的说道:“刚收到了长安那边来的书信,御史台的人已经在拿程敬宗的路上,这厮蹦哒不了几天,便要去长安蹲大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昭也长出了一口气,面露笑容:“这样最好,有这么个人在越州主政,总是让人心中不安。” 林元达也点头道:“如此小人,焉能让他主政故乡。” 林三郎抬头看了林简一眼,开口问道:“七叔恐怕不止这一个好消息罢?” 元达公声音平静:“虽然还没有圣旨下来,但是我回京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如今是十月,三郎你也可以准备准备,等过了年关,咱们便一起去长安城。”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我一人的前程,惹出了这么多事,越州那么多乡亲都可以说是因我而死,着实让我心中难安。” 第89章 明天要上架了,想来想去,还是开个单 首先不得不说的是,这本书的成绩比我预想的要差上不少,因为上本书的成绩还算可以,我以为多少会跟过来一点,但是事实上跟过来的寥寥无几。 现实太特么残酷了。 还有就是这本书的开头,有很多人跟我说平平无奇,没有爽点,为此我还修改了前几章,加深了前面的矛盾……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虽然书已经扑了,但还是要写完的。 尽管这本的数据比起上一本差上不少,但是比起第一本还是好了许多的,第一本我都写了两百万,没道理这本就不写了。 唉,总之…… 希望各位读者老爷多多支持吧,最起码给个首订什么的…… 读者老爷的支持才能让这本书走的更远! 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应该会爆发五章左右,上架之后三更保底。 后续就是去长安的剧情了,应该会比在越州这边要精彩不少,希望各位读者老爷赏口饭, 拜谢! 第90章 天使临门(求订阅!!) 越州府的事情,虽然是因林简而起,但是却完全怪不到林简头上,因为他是受害者之一,这个世界上最蠢的道理,就是所谓的受害者有罪论。 “此事皆因程敬宗而起。” 林昭微微低头,开口道:“林家,伏牛山,以及越州城里所有罹难的人,都要算到这个人的头上,与七叔没有干系。” “一个程敬宗,哪里敢干出这种胆大包天之事。” 林元达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这人也是蠢笨之辈,以为他身后的人可以,也愿意帮他兜住所有的事情,但是他这一次勾结山贼,做的事情已经踩了朝廷的红线,远在朔方的康东平不可能出面保他,回到长安之后,这个人即便不死,最少也是个发配充军的下场。” 林昭有些疑惑的问道:“天狼寨的山贼死的死,伤的伤,根本不可能寻出程敬宗勾结山贼的证据,朝廷没有证据,想用这个办他,恐怕不太可能罢……” 元达公微微眯了眯眼睛,淡然道:“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这件事情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就够了,朝廷要脸面,陛下更要脸面,不可能真的查出一个朝廷的命官,去勾结山贼闯进州城里劫掠,莫说没有证据,即便是有证据,朝廷也不会公布出来。” “山贼在程敬宗任内闯进了州城里,杀伤了数百人,这个失职的罪名就足够治他了。” 听到了林简的这番话,林昭若有所思,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七叔,假如朝廷可以不用证据便拿人惩办,假如有人能够做出这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局,岂不是不用证据,就可以构陷他人?” 听到了这个问题,元达公脸色微变,回头有些愕然看向林昭,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之后,这位探花郎才缓缓开口,低声道:“程敬宗这种属于特例,他之所以获罪,是因为上面的人可以一眼看穿这个局面,假如有人能够做出类似的局面去构陷他人,也就是说他可以瞒过所有人的耳目,瞒过所有人的眼界见识……” 说到这里,林元达觉得背脊有些发凉,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个世界上,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林昭默默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下去,而是开口道:“七叔,赵大哥葬在何处,我想去给他上几柱香。” 提到赵籍,林简低头叹了口气,开口道:“伏牛山的那些壮士,因为不是越州人,我就没有把他们入土,只烧成了骨灰,暂时存放在代园的一处屋子里,我已经派人去南阳送信,赵家寨的人过些天便会过来,把这些人的骨灰接回伏牛山去。” 林昭默然,叹了口气:“赵家寨的人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是却义气无双,教人钦佩。” “为叔亏欠他们良多。” 林元达摇头,面色复杂:“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恩才是。” 叔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林简就把林昭领到了代园的一处空房子里,这处空房子里停了十五六个棺材,都是这一次赵家寨的战死之人。 这会儿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是天气依然炎热,尸体没有办法保存,因此这些棺材里装着的都是烧成的骨灰。 这处房子里,还有几个幸存的赵家人在看着,见到林简过来,他们连忙起身,对着林简低头抱拳:“元达公。” 林简连连摇头,叹息道:“诸位莫要如此,我带侄儿过来祭拜诸位壮士。” 林昭看着这些棺材,心情有些颇有些沉重。 整个赵家寨里,他只认识四个人,一个是那个刀客赵歇,一个是教授他入门功夫的赵籍,另外两个就是曾经跟他一起去东湖镇“闹事”的两个汉子,但是此时,除了赵歇之外,另外三个人都死在了这场动乱里。 这几个月时间,赵籍经常去教授林昭功夫,两个人的关系也十分不错,看到眼前的累累棺木,林昭屈膝下跪,祭拜灵位。 伏地叩首的时候,少年人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天狼寨的寨主,已经亲手死在了他手里,而程敬宗现在还活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亲手把这个程敬宗弄死,告慰赵籍等人的在天之灵。 对于目前的林昭来说,他的目标也就只能至于程敬宗了,至于程敬宗身后的那位大将军,对于林昭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庞大,而且……太过危险。 祭拜了赵家寨的人之后,林简又拉着林昭一起吃了顿饭,到了下午的时候,才肯放林昭离开,临别之前特意嘱咐,让他做一些去长安的准备。 这个时代出远门,需要筹备的事情极多,最基本的东西是四季衣裳,再有就是一些日常必需品,对于读书人来说还要准备一些要带在身上的书本,这种琐碎的事情,林昭自然是不愿意去打理的,他回到了家中之后,便跟林二娘提了提,交给林二娘去筹备。 几天之后,越州知州程敬宗便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因为他在任时间极短,任内又有山贼闯进了城里,杀伤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因此他这个知州在越州城里名声极差,再加上朝廷派人罢了他的官,老百姓对他也失去了畏惧,离开越州的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丢了烂菜叶。 程敬宗离开了越州,包括他身边的那些人也渐渐离开越州,这样一来,越州城里便没有了什么危险,林三郎也就恢复了正常的活动,白天偶尔去三元书铺看看店,或者去跟谢姐姐谈谈恋爱。 值得一提的是,认识了林二娘之后,谢澹然往林家跑的次数便多了起来,经常会自己弄一些糕点去送来林家与林二娘吃,一来二去之间,她跟林二娘的关系,似乎比林昭这个亲儿子还要好上许多。 平日里平淡如水的林二娘,每次见到谢澹然都会颇为开心,两个人之间如同亲母女一般,相处的十分愉快。 至于三元书铺那边,谢老板也听了林昭的话,新招了一个伙计看店,故事汇也渐渐做了起来于是谢老板又在越州城里请了个年轻的秀才作为编辑,继续把故事汇给办了下去。 这些东西,都是来钱的法门,自然不能不做。 至于谢老板本人,十天倒有七八天时间钻在新作坊里,与一群铜匠琢磨林昭口中的那个铅活字,十分有干劲。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到了十一月,距离年关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 一个紫衣宦官,在一群小太监以及官军的簇拥之下,手捧圣旨,进了越州府城,径直到了兴文坊坊门口。 是长安的天使到了。 第91章 不患寡而患己无(求订阅!) 所谓天使,便是天子的使者,这些几个宦官手捧圣旨而来,林家自然忙不迭的出门焚香接旨,就连卧病在床的家长林思正,也从床榻之上起身,来到家门口跪接圣旨。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只要不是贬官抄家之类的圣旨,能够接到一道圣旨,便是家门的荣光,林简为官多年,在京城里的时候是接过不少圣旨的,但是越州林氏却没有接过圣旨,此时兴文坊林家大宅里的几十个林家人,齐刷刷跪了一排,恭恭敬敬的迎接圣旨。 林简与林思正一起,跪在了最前面。 那个紫衣宦官,在林简面前也不敢再摆什么架子,当即展开圣旨,将天子的意思宣读了一遍。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国子监祭酒长孙信已经上了年纪,不堪差使,因此在上个月告老辞官,这位长孙祭酒今年已经年近八十,天子怜他劳苦,便许他明年回乡,此后遍观朝廷,只有林元达一人堪此大任,因此便着林简尽快回长安就任国子监祭酒。 这道旨意,原本就在林简的预料之中,因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唯一有些意外的是,除了这些常规的内容之外,圣旨里还另外加了几句。 大概的意思是,听闻越州林氏乃是读书世家,家中颇多博学后进,朝廷不忍埋没,特许林简带林家子弟三人,与林简同去长安,进太学读书。 念完圣旨之后,紫衣宦官连忙把圣旨收拢起来,对林简笑着说道:“大宗师,还不接旨?” 国子监祭酒,是大周官学之长,理论上来说是天下官学学子的老师,而且这个位置,一般都是文坛宗师担任,因此在长安城,人们称国子监祭酒为大宗师。 林简连忙低头叩首:“臣林简,叩谢天恩。” 行完礼之后,这个紫衣宦官便把圣旨递到了林简手里,然后微笑道:“恭喜大宗师,以后长安学子,尽出大宗师门下。” 林简伸手接过这道圣旨,心中却觉得有些怪异,他原本准备就任国子监祭酒之后,借用职务之便,走后门带几个林家子弟进太学中去,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朝廷竟然在圣旨里给了他三个名额! 这样一来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这几个太学生的名额,从此就正大光明,不用遮遮掩掩,坏处自然也有,那就是既然朝廷已经给了额外的名额,那么林简这个国子监祭酒,以后就不好再额外走后门拉人进太学了。 其实这三个名额,是京城里的太子殿下与宋王世子,给林简争取到的好处,到了他这里,却给他想岔了。 林简只出神了一小会,便回过神来,对着这个宦官沉声道:“公公客气,长孙祭酒还不曾离任,林某当不得大宗师这个称呼。” “大宗师太过自谦了。” 紫衣宦官满脸都是羡慕,笑着说道:“有了这道诏书,元达公现在便是大宗师,大周上下哪一个敢说不是?” 两个人客气了一会儿之后,林简给一旁的林思正打了个招呼,林思正立刻会议,让人端上来一小盘金子,林简微微一笑:“几位天使因为林某的事情一路辛苦,这些钱便给天使们喝茶。” 坦白来说,林简这个人算不上什么贪官,哪怕他在户部做事多年,也不曾从国库里拿过什么钱,但是他却不是什么死脑筋的读书人,再加上越州林氏本就富甲一方,该给的钱自然是要给的。 几个宦官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笑容,对着林简连连作揖。 “既然大宗师赏了钱,那咱们也就不推辞了,多少沾一沾大宗师的文气。” 几个人笑呵呵的把这盘金子收下了。 林家人在门口,与这些宦官客套了许久,又请这几个宦官进了家里休息,这几个小太监也不客气,他们一路赶路辛苦,索性就在林家住下了。 安顿好这几个宦官之后,林简才搀扶着身子一直不怎么好的林思正,来到了林家大宅的正堂,两个人在正堂主次位坐下,林思正咳嗽了两声,然后抬头看向林简,脸上露出笑容:“我林家传家一百多年,到了老七你这里,才真正算是光宗耀祖。” “只可惜前些日子家里刚办了丧事,不然无论如何也要摆几天流水席,宴请乡邻庆贺庆贺。” 上一次山贼闯进兴文坊,林家上下姓林的就死了四十多个,至今到晚上,林家大宅里还可以听到各房的哭声。 林简低头叹了口气:“若非是我,家里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去岁我就不该回来,干脆厚脸皮一些留在长安城里,也不至于给家中惹祸。” “这是什么话?” 林思正又咳嗽了两声,开口道:“有老七你在,便是林家上下死绝了,也是值当的。” 林简张口张口,最终还是无话可说,只能叹气道:“本来侄儿做了国子监祭酒,家中后辈上学的事情,便有了出路,不说统统进太学,最少国子监下的另外几学,是可以进的,但是如今陛下在圣旨上恩赐了几个太学的名额,今后国子监里,侄儿就不好再安排人了。” “希望大伯体谅。” “这个老夫自然明白。” 林思正低声道:“如今我林家上下,没有什么比老七你的前程要紧,你不用顾及家中,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 林元达点了点头:“这三个太学的名额,我要一个,其他两个都交给大伯安排,等过了年关,我便动身回长安去,到时候大伯选好了人,让他们跟我同去长安就是。” 林思正若有所思,问道:“老七是想把林昭送进太学里去?” 林元达点头道:“这本就是我应承过他的,便是没有这道圣旨,我也会想法子把他送进太学里去。” “那孩子救了你的性命,也算是救了林家的性命,你这么安排,老夫自然没有意见,可……” 林思正叹了口气:“可今日家里那么多人跪在门前听了圣旨,他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哪能不挂念?到时候恐怕有些人会有意见。”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就让他们来与我说就是!” 林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低沉:“家里的事情,有几位长辈在,我向来是不过问的,难道几个太学生的事情,我还做不得主了么?” 林大老爷低头,猛烈咳嗽了几声,心中却有隐隐有些不安。 林昭出身不好,不仅是庶出,母亲还是风尘出身,而且他也没有任何功名。 越州林氏之中,进士举人不多,但是秀才却是有不少的,这些人如果知道了林简的安排……恐怕会凭空生事。 第92章 死皮赖脸(第三更,求订阅!!) 朝廷下发圣旨,对于整个越州城来说都是大事,没过多久,整个越州就都知道了林简重新起复的消息,上到新任的齐知州,下到各县衙的知县,典吏等,都来到兴文坊恭贺林简升迁之喜。 毕竟这道圣旨一下,林简与从前就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林简,虽然有个进士功名,但是被革了职,充其量也就是个前任侍郎,这些地方官尊着他一点是给他面子,若是不尊,林简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办法。 而此时的元达公,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的大宗师,即将进京掌管天下官学,成了名副其实的大人物,这些地方官自然忙不迭的拜见。 以新任齐知州为首,越州官员想要集体请大宗师吃一顿饭,算表示祝贺。 而林简则以家中丧事不远为由,拒绝了这些人的邀请。 尽管如此,兴文坊林家,还是人满为患,不知道亲朋故旧,上门祝贺。 这些人里,有些回推不掉的人情,哪怕有些不喜的林简,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家里接待这些客人。 就在林家上下奔忙的时候,消息也传到了林昭耳朵里,此时林昭正在谢家,与谢澹然坐在小木亭下面下着五子棋。 这个时代早已经有了围棋,或许在某个地方也有人发明了五子棋,但是毕竟信息流通太过艰难,五子棋的下法没有流传开来。 这东西上手很快,下了没几天,林昭就渐渐不是谢澹然的对手了,他坐在小姑娘对面,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双三,无奈之下,只能弃子认输。 林三郎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这个没什么意思,下次咱们玩别的。” 谢澹然微微一笑,一边低头整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边轻声道:“你七叔今早上得了圣旨,好像被封了大官,你先前没事就往代园跑,今天怎么不去祝贺祝贺?” “那么多人,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林昭把自己的白子归置在棋盒里,轻声笑道:“不管怎么样,他总不能少了我的好处。” 听到这句话,谢澹然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他轻声说道:“听姨说,你明年要去长安。” 林昭要去长安的事情,前段时间其实就定了下来,只不过一直没有好意思当面跟谢澹然说,这会儿听到她提起,林昭点了点头,开口道:“总要出去看一看的。” 谢姑娘抬头看向林昭:“那你……总是要回来的罢?” “自然是要回来的。” 林昭笑着说道:“越州生我养我,岂有一去不回的道理?” “再说了,越州城里还有一个谢姐姐在等我,当然要回来了。” 谢澹然微微有些脸红,低声道:“说了让你不要叫姐姐了。” “姐姐叫起来亲近一些。” 林昭正准备厚着脸皮上前拉住谢澹然的小手,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谢澹然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跑去门口开门,推开门只见一个跑腿的少年人,开口道:“请问林昭林三郎在这里么?” 林昭走在谢澹然身后,皱眉道:“我是林昭,出什么事情了?” 少年人只是一个跑腿的,闻言连忙说道:“林三郎,你母亲让你立刻回家去……” 林昭答应了一声。 “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林昭母子两个人住在那个宅子里,至今身边没有一个使唤人,以至于林二娘想要叫他回来,只能在路边寻个少年跑腿。 谢澹然站在林昭身边,微微蹙眉:“三郎,要不要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不用。” 林昭对着她笑了笑:“谢姐姐你在家里就是,我先回去看一看出了什么事情,明日再来寻你下棋。” 谢澹然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阿爹他每天都要寻你去书铺,去作坊,都找不到你的人,你还要来寻我下棋,给他知道了非打你一顿不可!” “打一顿就打一顿。” 林昭厚着脸皮,笑道:“就是被谢叔打了一顿,也不耽搁我跟谢姐姐下棋不是?不过这个连珠棋咱们明天不玩了,我明天教你下老虎棋。” 说完这句话,林昭对着谢澹然挥了挥手,匆匆离开林家,朝着自家的宅子走去。 他本来就是少年人,脚程极快,很快就到了自己家中,刚一进家门,他就发现了自己家正堂里堆了不少糕点果品,再往里走一走,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让人厌恶的身影。 正是东湖镇的张氏。 此时的张氏,已经不复从前的倨傲,而是站在林二娘身边,满脸堆着笑容。 “妹妹,从前是姐姐心眼太小,做错了不少事情,今天特意带着二郎来给你赔个不是,盼你能宽宥则个,原谅我们母子……” 在她的身边,身材高大的林家二郎林郃,也恭恭敬敬的对林二娘弯腰道:“二娘,从前是我不对,希望二娘不要见怪。” 林二娘性格本就内向,不知道怎么处理眼见的场景,正要开口说话,瞥眼看见了从外面走进来的林昭,她长松了一口气,把林昭拉了进来,开口道:“昭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昭左右看了看,把母亲拉到一边,有些疑惑的问道:“阿娘,他们这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他们突然就提着东西闯了进来。” “说是要给我们母子赔个不是。” 林昭微微皱眉,不知道张氏母子到底要做什么,按照先前的约定,林昭现在的产业与林家无干,他们基本上不可能从林昭这里拿走任何东西,既然这样,按照张氏的脾气,也不会来这里热脸贴冷屁股才对。 想到这里,林昭走向张氏母子,皱眉问道:“大娘,二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虽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但是表面上该喊的称呼还是要喊的,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三郎总算回来了。” 看到林昭之后,林家的二郎林郃还有些不太好意思,低头不前,而张氏则是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拉着林昭的衣袖,满脸都是笑容。 “我这些日子,在东湖镇反思了许久,总觉得对不住你们母子,总想着来给你们赔个不是,今日刚好二郎休沐回家,我就想着跟他一起进城里来,给你们母子俩认个错。” 她笑容满面。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生疏了不是?” 林昭往后退了两步,从这妇人手中抽出袖子,直接开口道:“大娘有什么事情,直接开口说就是,没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 张氏脸色一僵,随即开口道:“既然三郎这样说了,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她咬了咬牙道:“今天早上,二郎从城里回来,听说圣人给元达老爷封了大官,又给了林家三个太学生的名额……”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林昭,目光恳切。 “本来,咱们家势孤力薄,是不应该想这个的,但是我听说,三郎前不久救过元达公……” 张氏再次上前,拉住了林昭的衣袖,开口道:“三郎,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既然你已经在越州经商,志不在科场,不如你……去与元达老爷说一说情……” 这个妇人语气之中,已经满是恳求。 “看能不能让你二哥,跟元达老爷一起去京城读书……” 第93章 扎心达人林二娘(第四更,求订阅!)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要脸面的,即便是张氏这种泼妇,也不至于全然不要脸,不然在她知道了林昭“经商”之后,也不会不来城里要钱。 但是她毕竟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她才能豁出所有的脸面,来到林昭家里,放下颜面,说出这番完全不要脸的话。 张氏能说出这番话,其实是非常正常的。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母亲,都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林二娘有,张氏自然也不例外,她有两个儿子,都是六七岁就被她送进学堂蒙学,目的就是为了这两个儿子将来能有出息,不说高中进士,最起码中个举人,也就能在小地方光耀门楣了。 早上长安的人来到林家家门口宣旨,最少有四五十个人在门口听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林家,正在林家家学之中读书的林郃,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便奔回了自己家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氏。 整个越州林氏,不算那些远亲,也有数百子弟生活在越州,凭着东湖镇林家的势力,想要从这些人手里拿到三个名额,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张氏便把主意打到了林昭头上。 在她心里,自己这个二儿子是个读书天才,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成才,怎么样也要来试一试才成。 听到张氏说完这句话,林昭有些可怜的看了看这个女人,他微微皱眉,开口道:“大娘,先前因为你,我已经被林家家学给赶了出来,大娘你尚且不能在林家说上话,我一个旁支的少年人,如何有资格去给二哥说话?” “太学机会难得,你想给二哥跑门路,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跑错了地方,你现在提着这些东西,去林大老爷那里求一求才是正经,我在他们那里说不上话的。” 张氏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然后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口道:“二郎…既然这样,我们去兴文坊跑一趟?” “去兴文坊有什么用。” 林郃脸色有些涨红,咬牙道:“三郎他哄骗你来着,这段时间里,林家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他多次出入代园,与七叔关系极好,他救过七叔的性命,只要能在七叔面前给我说上几句话,七叔一定能带我去长安!” 老实说,这个林郃虽然有些坏,但是他说的话并没有错,林简欠了林昭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还是他许诺带林昭入太学之后才欠下的,如果林昭舍得用掉这份情分,多半真的能说动林元达,带这个林二郎一起进太学去。 但是一个大宗师的情分何其难得,林昭很显然不可能把这份情分用在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林郃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林昭面前,对着林昭深深作揖。 “三郎,二哥之前多有亏待你,是二哥的不是,但是这一次,你须得帮一帮二哥。” “咱们是亲兄弟,总共就三个名额,与其给别人拿了去,不如让二哥到长安去,以后二哥小有成就,定然不会忘了三郎的恩德!” 林昭侧过身子,避开了林郃的礼数,微微皱眉。 “二哥,我刚才说了,你来我这里无用。” “这种事情,我做不了主,说不上话。” 说到这里,他淡淡的瞥了这母子二人一眼,面无表情:“再者就是,我与我母亲不一样,我母亲性情平顺,也不记仇,我很清楚的记着,咱们两房的关系,并不好。” “你们还是走罢。” 林昭回到了林二娘身边,面色平静:“免得闹起来,不好看。” 林郃脸色涨红,伸手指着林昭,怒声道:“小肚鸡肠!” “兄弟之间,因为一些间隙,就要让利于外人,林昭,你心胸狭隘至此,难成大器!” 林昭撇了撇嘴,不再搭理这对母子。 张氏母子见状,也不好再在这里留下去了,张氏把拎过来的礼物重新提了起来,准备带着儿子离开,林二娘脸上带着微笑,把她们送到了家门口,临别之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和顺的女子,对着张氏笑吟吟的说道:“太学的确难得,姐姐也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了,可以再去兴文坊跑一跑,说不定能走通关系。” 张氏瞥了林二娘一眼,怒声道:“二郎说的不错,你们母子就是眼皮子太浅,因为一些琐事,能帮自家人也不愿意帮,让好处都给外人得了去。” “谁说好处都给外人得了去?” 林二娘仍旧面带微笑,笑着说道:“七老爷已经答应了昭儿,要带他进太学读书,昭儿也是咱们家人,这好处可没有落在外人手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轻声细气的,但是听在张氏母子耳中,简直如同雷震一般,张氏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二娘,又扭头看了看林昭,竟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想在这里撒泼一番,但是又怕引来报复,只能涨红着脸,带着自家儿子走远了。 林郃临走之前,愤怒的回头看了一眼林昭母子,目光之中满是怒火。 林昭站在母亲身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阿娘何苦跟他们说这些。” 这个林郃在家学之中读书,他心胸狭窄,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四下传播,到时候很可能会给林昭带来一些麻烦。 当然,这这隐患是不能跟林二娘说的,免得给她带来心理负担。 就连林昭自己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的母亲,居然会在最后说出了这句话,直接把张氏母子气个半死。 林二娘面带微笑,轻声道:“被他们欺负了这么些年,能气他们一下当然要气一气他们,说出这句话之后,为娘心中畅快多了。” 听到这里,林昭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他只能微笑道:“阿娘开心就好。” 林二娘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你今日去谢家了?澹然还好么?” “她好得很呢。” 林昭有些无奈的牵着林二娘的手,低声道:“阿娘你现在对她,可比对我好多了。” “胡说什么?” 林二娘轻声道:“娘是为了给你栓住这个媳妇,这么个好女子,不嫁给咱们家可惜了。” 林昭无言以对,只能不再提谢澹然,开口道:“对了阿娘,过一两个月,我就要离开越州了,我准备去牙行买一些下人回来,照顾母亲起居。” “用不着。” 林二娘摇头道:“我一个人带着你都过了十几年,哪里用别人来照顾我?” “总要有个跑腿的不是。” 林昭下定了决心买一些下人回来,很耐心的与林二娘说话,尝试劝服这个温柔又固执的母亲。 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林昭便换了身衣裳,离开了家里,朝着代园走去。 今日之事,可能会有一些麻烦,他此去代园,一来是祝贺林简,二来是事先通个气,免得事情不好收拾。 第94章 天下至利之器 代园里,不堪其扰的林元达,好容易摆脱了前来祝贺的众人,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就看到已经被代园请进书房的林昭,他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无奈的说道:“我在越州住了一年多了,也没见那些人这样热情,今天圣旨一到,代园的门槛险些都被他们给踩平了。” 林昭本来是坐着的,见到林简走进来之后,他起身行礼,然后笑着说道:“人都是这样的,侄儿这不是也赶着来拍七叔的马屁来了?” 听到林昭的这句取笑,林元达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多半是有什么事来找我,不然按你的性子,最少也要到明后天,才会来我这里。” 叔侄两个人此时已经相识半年多了,林简对林昭性格,已经摸出了七七八八。 林三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今日我那个嫡母又上门来生事,要我跟在您这里说几句好话,把我二哥送到长安读书,我自然不肯,跟他们吵了几句,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 林简这会儿已经坐了下来,他正在低头倒茶,闻言抬头看向林昭:“什么实话?” 林三郎笑呵呵的看了林简一眼:“就是您要带我去长安的事情。” 这种事情,林昭自然不能说是林二娘说的,只能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林简低头吹了几口气,抿了口茶之后抬头看向林昭,微笑道:“三郎一直是个老成的性子,我原以为你做什么都能沉得住气,没想到你还是有一些少年意气的。” 林昭坐在林简对面,笑着说道:“侄儿才十三岁,哪能像七叔你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少拍马屁。” 林元达一边低头喝茶,一遍瞥了一眼林昭,面色平静:“论处变不惊,三郎不比为叔差,那天山贼闯进了家中,你便比我要沉着的多。” 林昭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声道:“七叔,我那个二哥,就在林家家学里读书,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多半会四下宣扬,用不了多久,可能就会举族尽知,这事是我一时冲动,不知道会不会给七叔你带来什么麻烦。” “这种事情,哪里能有什么麻烦?” 林元达微笑道:“是我去国子监,又不是林家去国子监,家里人再有什么意见,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真的要撕破脸皮去争什么太学的名额,惹恼了我,我便只带你一个人回长安,他们又能如何?” 去年林简一个人从长安回来,因为怕有什么风险,便没有让家里人跟来,他在长安也有一座宅邸,一家老小都还在长安城里。 听到这里,林昭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林简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他还是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甚至愿意为了自己,去得罪越州的同族。 “七叔霸气。” 林三郎不着痕迹的拍了一句马屁,端起手中的茶杯,敬了林简一杯,笑着说道:“有七叔这句话,我便可以放心了。” 林简跟林昭喝了一杯茶之后,起身从自己的书桌后面翻出了几本小册子,摆在了林昭面前,开口道:“三郎今日不来寻我,这两天我也要着人请你过来的。” 这几本小册子,正是林昭弄出来的故事汇。 林简翻开第一本小册子,直接翻到第三则,看到了那个林侍郎巧创活字的故事,这位未来的国子监祭酒脸色严肃起来:“这几天,我让身边的人去搜罗了这些故事汇的册子过来,现在你们应该已经出到第六期了罢?” 林昭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个小册子之所以问世,当初就是为了断去程敬宗等人攻讦七叔的路子,后来卖的极好,我与谢叔商量了之后,发现也不是不能挣钱,就让人继续做下去了。” 他也捡起桌子上的几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开口道:“前四本都是出自侄儿手中,后面的两本,是谢叔在越州读书人里征集故事印出来的,应该卖的很不错。” 林简把第一本册子,翻到了《林侍郎巧创活字》那一页,然后面色严肃,开口道:“这东西……十分厉害。” “那个活字印刷,明明跟我没有太大关系,但是这东西一印出来之后,整个越州乃至于附近几个州郡,都知道这东西是我弄出来的,如果这些册子,流传到长安城里去,长安城的人也会很快相信这个故事。” 元达公抬头看向林昭,缓缓说道:“可事实是,这东西非我所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严肃:“也就是说,这东西……可以轻易消抹真相。” 林简的这番话话,如果是这个时代的过来听,或许一时半会还没有办法理解,但是对于林昭来说,再容易理解不过了。 这个小册子,虽然是故事书,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缺少信息来源,所以他们看到什么便会信什么,也就是说这些故事书,在某种意义上,承担了“媒体”的职能。 而作为绝大多数老百姓信息来源的媒体,是可以轻易篡改或者消抹真相的。 类似于故事汇这种小册子,因为更新速度很快,一般一个月就会出一两期,所以如果刻雕版,绝对会得不偿失,只有新问世的活字,才能成为这种新事物的载体。 林元达拿起这些小册子,声音严肃,低声道:“也就是说,如果三郎你弄出来的这个小册子,哪天写了某人杀了人,哪怕官府查实说他没有杀人,他多半也会背上一辈子杀人犯的罪名。” 元达公看向桌子上的几本不起眼的小册子,目光凝重:“这东西,乃是杀器啊。” 林昭倒没有林简这般沉重的心情,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没有七叔说的这么严重,只要在扉页印上“书中内容纯属虚构”八个字就行了,当初弄出这个东西出来,也只是为了给七叔结尾,侄儿也没想过用这种东西作恶。” “况且一些连载的故事书而已,也做不了什么恶。” 说到这里,林昭心中其实也已经看到了一些未来。 随着活字印刷的慢慢成熟,这种故事书的模式只会越来越多,甚至会慢慢催生出“报纸”这类正儿八经的媒体出来。 “这东西,其实可以办下去。”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低声道:“明年咱们到了长安之后,三郎可以在长安着手再办一个类似这些小册子的东西,前些日子长安城由太子殿下出面,弄了不少木活字的作坊,虽然不挣钱,但是已经留下了基础。” “等咱们到了长安,可以用这些木活字的作坊,也印一些小册子出来。” 说到这里,林元达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道:“到时候,这些小册子不一定要用来写故事,也可以用来记录时事,到时候,这些不起眼的东西,便会真的成为大杀器!” 林昭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向自己的七叔,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苦笑道:“七叔,如果是用来记录时事,这东西恐怕是办不久的,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发现这东西的厉害,一定会收归官办的。” 林元达面带微笑。 “三郎莫非忘了,为叔也是朝廷的人?” “国子监乃天下官学之首,由国子监出面办这个东西,在册子上印一些文章时事,有谁能够多说什么?” 林昭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喝茶。 自己这位七叔…心很大啊。 第95章 谣言与雪人 每一个时代都不乏远见之人。 这些远见之人看到的未来,要比其他的碌碌众生看到的长远的多,而这些人,往往就可以引领一个时代。 林昭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或许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聪明到哪里去,但是他一定比另一个世界的人看的长远,他能够意识到媒体的重要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林简不一样。 作为一个“本地人”,林简只看到了这些小册子,就可以提前看到这个新生行当的潜力以及重要性,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林昭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七叔,这是一件利器,持之伤人易,伤己也易,要慎用才是。” “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要先办起来。” 林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口道:“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这个行当,咱们必须要先人一步,把这东西握在手里。” “我并不准备用它来伤人,只是先办一个刊印文章的册子,用以天下读书人交流。” 林简伸手给林昭添了一杯茶水,笑着说道:“这也是我这个国子监未来的祭酒,应做之事。” 林昭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道:“这东西可以办,不过七叔进长安之后,尽量想办法把这东西收归官办,不许民间私印私发时事,否则这东西很容易就会被人用来作恶,遗害不小。” 林元达肃然点头。 “我记下了,等回长安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东西办起来,到时候还有许多要三郎你帮忙的地方。” “侄儿份所当为。” 叔侄两个人在书房里商谈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林昭才从代园里走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家内部果然流传了林昭要去长安城读书的消息,有些忿忿不平的林家人,不敢去代园寻林简,便去大老爷林思正那里吵闹,吵闹无果之后,有些人还会来寻林昭的麻烦。 其中一些心眼坏的,扬言要把林昭给打残,让他永远无法去长安读书。 好在林昭提前跟林简通了气,这些消息传到了林元达耳中之后,这位新任的大宗师勃然大怒,当即宣布,若林家再有一人去寻林昭的麻烦,从今以后再没有一个林家人能进太学读书。 有了林简这么强硬的表态,林家上下自然没有人敢再来寻林昭的麻烦,不过也因为如此,林家上下,开始流传林昭是林简私生子的消息,这则消息从林家一直传到兴文坊里,甚至附近的几个坊都有人开始传。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林元达还没有怒,林家的大老爷林思正,就已经勃然大怒。 读书人,最重名声,尤其是牵涉到这种花边新闻,很容易就会广为传播,要是传到长安城里去,便会影响到林简的官声。 林思正在家族里上下彻查了一遍,终于找出了几个造谣的林家子弟,其中一个人还是前几年刚中的秀才,林大老爷愤怒之下,直接把这几个人赶出了林家,从族谱之中革去了姓名。 好在这则造谣并没有流传的特别广,林家出面辟谣之后,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了乾德七年的腊月十五,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了。 往年并不怎么下雪的越州城,今年意外的下了一场大雪,整个越州上下都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 因为即将过年了,大街上的不少铺面都已经关了门不再营业,街道上异常安静,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了。 不过城东的谢家,谢三元还是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些天他苦心钻研的铅活字已经有了一些进展,谢老板极为兴奋,一门心思扑在了上面。 因为下了大雪,有些畏冷的谢姑娘只在早上出门看了一眼雪景,便躲回了家中烤火炉子,这半年以来,谢家跟着林昭一起挣了不少钱,条件宽裕了不少,家中的火炬可以从早烧到晚了。 谢夫人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年搬离这个家,换一个大宅子居住。 到了下午的时候,谢姑娘趴在自己闺房的窗边,手边烤着火炉,偶尔打开窗户看一看外面的雪景,就在她第三次推开窗户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澹然好奇的伸出头去看了看,只见一个穿着厚厚裘衣,如同一个毛熊一般的少年,正在窗户外面的大雪里冲着谢澹然挥手。 “谢姐姐!” 大周初期刚开国的时候,裘衣是冬天御寒的主流,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毛皮制成的衣裳就被上流阶层所厌弃,觉得穿兽皮乃是蛮夷所穿,乃是胡衣,被不少老先生深恶痛绝。 因此上层士人是不怎么穿裘衣的,冬天的时候一般都是穿锦袍,内里填充蚕丝棉。 因此到了冬天的时候,裘衣更多就成了像是林昭这种,有点钱但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人穿的衣裳。 此时林昭就穿了一身裘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十分暖和。 “谢姐姐,快出来——” 他在大雪中,对着谢澹然的窗户呼喊。 谢澹然连忙关上窗户,本来不愿意搭理林昭,但是想到外面还在下大雪,她咬了咬牙,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小袄穿在身上,又翻出了一把油纸伞,撑开纸伞之后闯进了风雪之中。 她迈着小碎步,走到自己窗户下面,看着林昭:“下那么大雪,你不在屋里,在外面做什么?” “要是冻着了你,林姨该心疼了。” 林三郎嘿嘿一笑:“谢姐姐心疼不心疼?” “我心疼什么?” 谢澹然低哼了一声,就要拉着林昭进屋子里躲雪,林三郎摇了摇头,一把抓住谢澹然的手,拉着她朝外走去。 谢澹然的力气,远没有林昭大,只能半拉半就的被林昭拉出了谢家,好在此时路上没有什么人,谢澹然咬了咬牙,低声道:“你做什么啊?” “我带姐姐去看个东西。” 林昭走在前面拉着谢澹然,两个人走了大概几十步,转过一处巷子之后,来到了一处空地上。 此时,这片空地上的白雪,有小半都被聚集在了一处,堆成了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的雪人,雪人有两根树枝做手,一根大萝卜插在了它的头上,变成了它的鼻子。 这个时代碰到大雪,一般都是堆一些雪狮出来,从来没有出现过雪人,谢澹然从未见过这东西,当即愣愣的问道:“三郎,这是何物?” “这个叫做雪人。” 林昭指着这个跟谢澹然差不多高的雪人说道:“这个是姐姐你,我堆了一个时辰才把它堆出来。” 谢澹然歪着头,好奇的看着这个圆头圆脑的家伙,然后微微皱眉。 “这哪里像我了?我才没有这么胖…” 林昭离开了谢澹然的伞下,又跑进了雪里,开始滚另外一个雪球,他一边滚一边说道:“姐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寂寞,再堆一个我出来,在这里陪着姐姐。” 谢澹然这会儿正手举纸伞看着这个高大的雪人,听到林昭这句话之后,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她当然明白,等过了年关林昭便要走了,所以他才弄出这个圆脑袋的东西来逗自己开心。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一把把手里的纸伞丢在一边,迈着小碎步走到林昭面前,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我来帮你。” 林昭欣然答应,抬起头对着谢澹然灿烂一笑。 “好啊。” 这天,在漫天大雪之中,这对少男少女在越州城里一颗大树下面,共同堆出了又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第二天一早,太阳钻破云层,阳光铺洒在越州城里,照在了这两个雪人身上。 阳光之下,两个雪人肩并肩站在空地上,洁白无瑕,又熠熠生辉。 第96章 前程只在自己手上 林昭的确要准备去长安了,按照林简的计划,大概过完年初五初六左右,他就要动身前往长安。 因为那位国子监的长孙祭酒,年后就要离开长安返回故土,国子监必须要有一个主事之人。 越州距离长安,有两千多里,就算车马齐备,赶到长安也要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也就是说哪怕过完年就出发,到长安城的时候,也已经进二月了。 如果是寻常官员,接到了封官的圣旨之后,多半会立刻动身前往京城待职,像林简这样的还有闲情在家里过年,已经算是很沉得住气了。 这个年头,单人上路出远门十分危险,因此林昭想要到长安去,就必须跟着林简的车队一起去,因此他能留在越州的时间,只有大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林二娘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给收拾好了七七八八,因为现在家里宽裕了,这些天林二娘又带着谢澹然一起上街,给林昭置办了几身新衣裳。 到了腊月二十的时候,在姚江的林清源终于赶回了越州过年,他先是到在东湖镇待了一天,然后又来到了越州城里。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林昭的父亲,而且这些年并没有怎么亏待过林昭,因此虽然林昭这一边与张氏实际上算是分家了,但是林清源还是可以在林二娘这里住的,林昭也没有怠慢父亲,规规矩矩的把他请了进去。 一家人在饭桌上坐了下来,坐在主位上的林清源,先是看了看林二娘,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幼子,虽然只是小半年没有见,但是他却觉得已经有些陌生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林清源端着饭碗,扭头看向林昭,开口道:“三郎……要去太学读书了?” 林昭点了点头,微笑道:“难得有这个机会,自然要去长安城看一看,父亲总不会也像大娘那样,让我去七叔那里给二哥说情罢?” “自然不会。” 林清源摇了摇头,叹息道:“咱们家在主家那边原本是说不上话的,元达能够带你去长安读书,已经十分不易,如何还能去为难他,且不说能不能成,就算他真的带你们兄弟两个人一起去长安读书,咱们这一支,也要给林家人戳脊梁骨骂。” 相比较于张氏来说,林昭的这个父亲,虽然性格有些软,但是还是很讲道理的。 林昭母子这些年之所以受了不少委屈,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常年不在家,如果他能够在越州,他们母子二人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林清源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继续说道:“长安城非比越州,那里龙蛇混杂,你到了长安之后,要老实一些,莫要给你七叔惹事。” “父亲放心。” 林昭笑呵呵的说道:“儿子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林清源,开口问道:“父亲年后,还要去姚江么?” “要去的。” 林清源沉声道:“黄县尊待我不薄,自然要全始全终。” “儿子托人问过了。” 林昭轻声道:“姚江的黄县令,到明年秋应该就会调任,到现在也就只有半年时间了,要我说,父亲明年便不要去姚江了,儿子在越州城里有一个行当要人照看,父亲就屈尊留下,顺便也帮儿子照看照看。” 林清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低声道:“胡闹,那为父岂不是在给你做工了?” “不能这么说。” 林昭咽下了嘴里的饭食,放下了筷子,脸上带着笑容:“这买卖是儿子与谢叔一起做的,过些日子儿子就要去长安了,父亲只当帮着家里照看产业。” 对于谢三元,林昭自然是信得过的,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把林清源留在越州城里而已。 林清源微微皱眉:“什么行当?” “嗯……大概是编撰。” 林昭从餐桌上起身,回到自己屋子里翻出了几本故事汇,放在了林清源手边,开口道:“这是今年三元书铺出的故事汇,到现在已经出了七本了,按照我与谢叔的约定,是五五分成,父亲要是愿意留在越州,这份分成就留给父亲以及母亲用度,目前虽然不是特别多,但是……”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林清源,低声道:“应该会比父亲在姚江那边的月钱,高出不少。” 现在三元书铺的故事汇,已经请了一个读书人做“编辑”,但是外人用起来毕竟不顺手,明年这个故事汇就要正规起来,成为半月刊,因此林昭还是很想让林清源留下来,帮忙照看这门生意的。 林清源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说道:“等过完年,为父去谢家那个书铺看一看再说。” 这个时候,一旁的林二娘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她对着林清源微笑道:“老爷,说起谢家,谢家的大姑娘与三郎十分投缘,谢家夫妻两个人也都很喜欢三郎,前些日子妾身也去了一趟谢家,准备等老爷回越州来,就跟谢家的人定下婚约,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先定下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开口道:“等过几年三郎学成归来,再正式办婚事。” 听到了林二娘这句话,林清源大皱眉头。 他看向林二娘,皱眉道:“三郎即将进长安,入太学,以后就是太学生了,身份与从前大不一样,焉能娶一个商人之女?” “这件事,还是先不要订,过两天我去与谢家人说,免得误了人家姑娘。”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林清源有着这个时代最传统的思想,这倒不是说他这个人是什么坏心肠,只是环境使然。 哪怕换林简在林清源这个位置上,多半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出来。 林二娘看向林清源,低声道:“老爷,三郎与谢姑娘,感情极好……” “三郎才十三岁,如何就能与人生出感情来了?” 林清源扭头看向林昭,皱眉道:“就算真的有什么感情,他二人一不曾定亲,二不曾婚配,足见这个谢姑娘……”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而是开口道:“总之,这件事情暂且不急,且等三郎从长安回来之后再说,若三郎学成归来,依旧此志不改,到时候为父亲自去谢家上门提亲就是。” 一旁的林三郎也低头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很多瞧不起商人,因此导致商人政治地位低下,但是林昭却没有这种歧视,一来是他对谢澹然的确有感情,二来是三元书铺现在有了很多个潜力无限的行当,再加上谢三元的勤奋,只要他们不走错路,用不了几年,三元书铺一定会做大,成为越州巨商。 到时候,这个巨商就会成为林昭身后的一大助力。 抛开林昭与谢澹然的感情不谈,单单这份助力,谢澹然就比什么大官千金要重要的多。 林昭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看向林清源,轻声道:“父亲,要儿子说,您还是去一趟谢家,先把这件事情定下来罢。” 林清源皱眉看向儿子,开口道:“你要想清楚了,若这件事情成了,你这个岳父的身份,可能会影响你将来的前程。” “前程只在自己手上。” 林三郎微微一笑:“与旁人无干。” 林清源看了几眼自己的幼子,然后默默点头。 “你不后悔就可以。” 第97章 目标,长安城! 谢家夫妇本就很喜欢林昭,再加上有了林清源出面,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双方父母坐在一起商量了之后,没过几天,林清源便带着林二娘准备好的礼物,上门与谢三元夫妇定下了婚约。 只不过因为林昭要出门求学,婚礼时间定在了三年之后。 这时候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过完年他就已经十四岁了,也就是说三年之后,林昭十七,谢澹然十九。 订下了婚书之后,林清源又在越州城里住了两三天,然后就准备回东湖镇与张氏一家人过年去了,毕竟张氏才是他的原配,过年还是要在一起过的。 离开越州的时候,林清源颇为诚恳的对着林昭母子开口道:“二娘,昭儿,一起回东湖镇过年罢?” “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闹得太僵给外人笑话,如今三郎将要去太学读书了,我又在家里,她们不敢欺负你们的。” 林清源低头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都还是一家人,过年还是要在一起过的。” 林二娘被他说的有些意动,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昭,林昭皱了皱眉头,然后对着林清源低头道:“父亲,刚刚闹掰,这个当口我们回去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且过几年罢,过几年之后就什么都淡了。” 林清源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脾气倔强,当即叹了口气,转身去了,林昭跟着他一起走出家门,一直把他送到了城门口,才转身回来。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了,距离过年,只剩下三天时间。 这十多年间,大部分时间林昭都是跟母亲一起相依为命,因此两个人在城里过年,也并不觉得孤苦,他陪着母亲在城里备了不少年货,偶尔还会去未来老丈人家串门。 只是从定下婚书之后,谢澹然就一直躲着不肯见他,林昭前后去了几次,也没有见到谢澹然。 终于到了年三十。 此时,越州城里的积雪已经划化去了七七八八,到了中午的时候,正在准备扁食的林家大宅,突然迎来了一阵敲门声,林三郎穿上新衣裳,赶紧去院门口开门,开口之后,只见谢家一家五口,整整齐齐的站在自己家家门口。 林昭连忙上前行礼。 “丈人,丈母……” 他脸皮厚,刚刚订下婚事之后便已经这么喊开了,谢三元夫妇俩都只是笑了笑,站在他们身后的谢澹然却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肯见人。 谢三元手里提着不少东西,笑着说道:“听澹然说,林兄回东湖镇过年去了,就只有你们母子两个人在城里,大过年的,怕你们孤得慌,索性就一家人都过来了,咱们两家在一起过个年。” 谢澹然跺了跺脚,有些不依。 “阿爹胡说什么?哪里是我说的了……” 林三郎的脸皮却没有这么薄,他笑着说道:“你们不来,我也要去请你们呢,就我跟母亲两个人在城里,的确有些不太习惯。” 一行人都喜笑颜开的进了林家的大门,不喜生人的林二娘,也从里屋走出来,迎接亲家。 到了中午的时候,林昭从家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竹节,在门口点燃,不多时就有噼里啪啦的爆竹之声传来,这个时候正是饭点,越州城里的人家基本都在门口点了竹竿,全城到处都是噼啪之声,很是热闹。 同样穿了一身新衣的谢澹然,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站在林昭身边看着他烧竹子,等几节竹竿统统炸开,谢澹然在一边笑着说道:“前几个月我听几个长安回来的人说,长安城那边有人制出了一种药石,可以塞在竹竿里点燃,声音更响,跟打雷一样,比这个威风多了。” “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都用这种新的爆竹,不烧竹子了。” 说着,她转头看着林昭,笑着说道:“三郎你去长安,记得带一些回来,我想看一看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说话无心,但是林昭听起来,心中却有些凛然。 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弄出火药了。 最起码,火药的雏形已经出现了。 他只是愣了愣,便对谢澹然粲然一笑:“好,等我从长安回来,给姐姐带上一大车回来。” 谢澹然低着头,轻哼道:“哪里用得着这么许多。” “带一小罐回来就好。” …………………… 这个年关,就这么过去了。 年初一的时候,林昭换下了门口挂着的桃符,又贴上新的对联,总算有了几分热闹景象。 年初二初三,他便到谢家以及林家主家拜年,林家主家亲戚太多,没办法一一拜见,他只能给几个与林大老爷同辈的长辈拜年,再之后给林简拜年,就算了事。 到了初四的时候,林元达便让人把林昭请到了代园里。 到了代园的时候,林昭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不少生面孔,这些生面孔多半都是身材壮实的大汉,看起来颇为威风。 穿过代园的园子,林昭才到了林简的书房,此时外面虽然寒冷,但是书房里点了好几个炉子,极为暖和。 元达公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青色的厚实袍子,因为他人比较瘦,看起来并不显得臃肿,见到林昭之后,这位大宗师脸上露出笑容,微笑道:“三郎,明日一早,咱们便动身出发,你准备好了否?” “早已经准备好了。” 林三郎点头道:“一个月前,母亲就把该采买的东西采买好了。” 林简点了点头,开口道:“听说你与谢家姑娘订了亲,本来我该登门祝贺的,但是碍于流言,便没有过去。” 前段时间,林家上下一直流传着林昭乃是林简私生子的流言,因为这个流言,这段时间林昭与林简的来往都少了许多。 “这点小事,哪里能劳动七叔?” 林昭笑着说道:“等侄儿成婚的时候,七叔能到场就行。”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林简爽快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只是你这个婚事,订的太早了一些,不然你进太学之后,为叔也能在长安给你作作媒。” 林昭连忙摇头:“大户人家的姑娘,侄儿还高攀不起,再说了,身份不够,强行去攀附别人,也是自己找气受。” “三郎有这等志气,难得难得。” 林简微笑道:“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年轻俊彦,想要娶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 “人各有志嘛。” 林昭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了林简对面,小声问道:“七叔,刚才我在园子里看到了不少生面孔,这些人是……” “你倒是眼尖。” 林简面色平静,开口道:“这些是长安派过来的,那边的人怕康氏狗急跳墙,半路上再出什么事情,就派了一些人沿途保护我等。” 林昭心中明白,这些人多半是京城里太子等人派来的,不过太子明面上的力量只有六率,而且还不能派出京城,这些人不知道是归属哪个衙门的力量,能够不声不响的派到越州来。 说到这里着,林元达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微笑道:“明日一早卯时正,咱们在兴文坊门口出发,你莫要迟到。” 林三郎连忙点头,信誓旦旦。 “七叔放心,侄儿今天晚上就是不睡,明天也不能迟了!” 第98章 赏心悦目 乾德八年年初五,天将破晓。 兴文坊门口,一个大约近百人的车马队已经准备齐整,随时可以出发了。 兴文坊门口的大树下,一个样貌清丽的少女,把一个布包递到少年人手里,面色有些感伤,她忍住眼泪,低声道:“三郎,这是我这些天给你缝的一套冬衣,现在天冷,你在路上穿。” 她把包袱递了过去,忍不住垂下泪来。 “你……早些回来。” 这会儿,林昭的父母都在附近相送,他不太好意思在人前与谢澹然亲近,便把她拉到了一边,笑着宽慰道:“姐姐不用难过,我是去长安,又不是去赴死,姐姐要是实在想我了,也可以去长安瞧我不是?” 谢澹然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看林昭,又低下头:“我一个女子,哪里有办法去长安城?” “怎么没有?” 林昭微笑道:“我给谢叔留下了两三个行当,这些行当任何一个做大了,都可以做到长安城里去,说不定明年,我那个丈人公就能够把三元书铺开到长安城去,到时候谢姐姐你跟着他一起去长安就是了。” “你就会哄人。” 谢澹然轻哼道:“我爹做了十几年生意,也没有把生意做出越州,哪能这么容易,就把生意做到长安去了?”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商贾做生意,一般就在一州一县之内,很难把生意扩张出去,但凡能从地方上把生意做到长安去的,无一不是富商巨贾,而且身后一般都有一些朝廷里面的关系。 林三郎面色严肃,煞有介事的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姐姐?” 谢澹然嘴上不信,但是心中已经暗暗把林昭的话给记了下来,听到这句话之后,她默默点头:“好,我尽快去长安寻你……” 一对小情侣在一边说了好一会儿话,那边的马队已经准备启程了,无奈之下林昭只能跟谢澹然挥手作别,然后走到自己父母身边,跪了下来给父母叩首道:“父亲母亲,儿要出远门了,万望二老在家乡一定保重身体,等儿子回来,再好生孝敬二老。” 林清源与林二娘连忙把林昭扶了起来,林清源开口道:“我儿在长安,一定谨慎,莫要给你七叔惹事。” 此时的林清源,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不无羡慕。 原因很简单,国子监里一共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律学,算学,书学,可以理解为一共是六个学校,这六个学校后三学算是培养专业人才的,而包括太学在内的前三学,是专门培养进士的! 换句话说,就是专门培养科考人才的。 国子监每年都会从前三学之中挑选一批学生,推荐给礼部,这些学生可以没有任何功名,直接参加科考,直接去考进士! 也就是说,太学生的身份,几乎等同于一个举人功名,当然了,如果久试不第,就会被赶出国子监,到时候与寻常举人就有了差距。 大周刚刚立国的时候,进士几乎统统出自国子监,后来随着地方文章兴起,到如今每一科进士的人数,国子监只能占三成左右,大不如国朝初年。 像林简,便是出身于石鼓书院,算是地方书院的学子。 不过即便如此,太学生的身份依旧吃香,毕竟国子监每年推荐到礼部考试的人数,相对于进京赶考的举人来说,不知道要少上多少,就拿中进士的比例来说,国子监三学已经比外面的举人,强了不知道多少。 这也是林家上下,为什么这么眼红这几个国子监名额的原因。 林二娘则是拉着林昭的袖子,低头给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道:“昭儿,按规矩进太学三年,应该就有一次科考的机会,我儿努力一些,三年之后高中进士,这辈子便妥帖了。” 时至今日,林二娘还是对功名念念不忘。 林昭连连点头答应,他正想跟父母再说几句话,那边的马队的车把式,已经甩动马鞭,林昭连忙跟父母打了个招呼,急匆匆的赶车去了。 林昭的父母以及谢家人一路相送,一直把林昭送到了城门口。 众人在城门口分别,林昭步行跟上马队,不时回头看一看越州城。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十几年没有离开过,这会儿骤然离开,即便两世为人,心中也颇为不舍。 走了四五里路之后,坐在一辆马车里的林元达,掀开车帘,对着林昭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三郎,上车来。” 林昭应了一声,很麻利的爬上了林简的马车。 此去长安两千余里,他自然不可能靠着双脚一路走过去。 见他上了林昭的马车,马队里另外两个幸运的林家子弟,目光都有些复杂。 此时他们愈发相信,那个流传在林家内部的流言了。 林简的马车颇为宽敞,进去之后,林昭对着林简行了行礼,便坐在了林简对面,开口问道:“七叔,咱们到长安,要多长时间啊?” 林简想了想,回答道:“走快一些,二月应该就可以到长安了。” 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林三郎点了点头,对着林简笑着说道:“一路上闲来无事,七叔与我说一说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光景。” 少年人眨着自己天真无邪的眼睛,低声问道:“那个……康贵妃,生得很好看么?” 这个问题,林昭想问很久了。 不止是林昭想问,整个大周上下,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想问这个问题,毕竟能被皇帝老子宠爱了十几年的女人,天下人都想知道到底是如何倾国倾城。 听到这个问题,林简脸色一黑,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把林昭叫上马车来了。 他咳嗽了一声,皱眉道:“不可在背后议论君上。” 林昭坐的近了一些,低声问道:“康贵妃又不是君上……” “君上的妃子也不成。” 林简正色道:“等你到了长安高中进士,进宫赴宴的时候,或许能有机会见到。” 见林简不肯回答,林昭也失去了问下去的兴趣,他坐在林简对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我说,这个康贵妃,也未必就有多么好看。” 林简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思跳脱的侄子,笑着说道:“何以见得?” “我自己猜的。” 林昭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低声道:“我想就算康贵妃再怎么好看,圣人也不至于宠溺到这个地步,让康家人在外带兵不说,甚至让康家人能插手进地方官员的任命之中……” 越州的原知州杨璞,干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给撸了,换了一个程敬宗过来,只此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康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也不小。 如果是林简这种文官,有这种影响力也不算特别稀奇,问题是康东平作为一个武将,还能够在朝堂上拥有这种影响力,就十分奇怪了。 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漂亮女人所能够造成的影响力,如果康家现在的权势,真的单纯是因为那位康贵妃。…… 那如今帝座上的那个天子,就是个天大的蠢物! “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很不容易了。” 林元达半眯着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这长安城里的水,混浊得很呐。” 林简笑呵呵的问道:“七叔,长安城里好看的姑娘多不多?” 元达公皱了皱眉头:“你小子才订了婚事,问这个做什么?” 林三郎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好看的姑娘多了,也能赏心悦目一些不是……” 离别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今天过生日,剩下的两章晚一点再更新…… 等我从外面回来再写,12点之前一定更新,么么哒~ 第99章 严父与严师 长安城。 自大周高祖皇帝立国于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百年时间,这漫长的二百年时间里,这座雄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多少刀枪剑戟,同样出现了不知道多少英雄人物,多少尔虞我诈,至今仍然屹立不倒,仍然是大周的国都。 仍然是……天下第一雄城! 长安城鼎盛的时候,有一百多万近二百万人口,大周国运衰颓之后,尤其是经历了灵帝之后,国都的人口流失不少,但是经过今上前十几年的励精图治,长安城人口稍稍恢复了一些,到如今虽然不复鼎盛时期,但是仍有百万人左右。 名副其实的天下雄都。 乾德八年二月初,冬天的冷风渐渐消退,官道两边已经有不少野草吐露绿芽,野花也在努力孕育花蕾。 此时,长安城东的官道上,一个车队正在缓慢而又坚定的驶向长安城。 这个车队,自然就是林昭一行人了。 他们在路上的这一个月,基本上就是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偏偏冬季昼短天长,为了尽快到达,每天早上天色还不亮就得起床赶路,颇为痛苦。 如今,长安城总算遥遥在望了。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林三郎,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掀开车厢帘子,隐隐看到长安城之后,他也兴奋了不少,回头对着林简道:“七叔,长安城要到了!” 林简十几岁便出门求学,高中进士之后除了在地方上做官那几年,其他时间多半待在长安城里,因此倒没有什么兴奋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昨天便知道今天要到,这么高兴做什么?” 虽然表面上平静,但是离京一年多近两年时间,再一次看到这座雄城的时候,林简心中还是颇为复杂的。 乾德六年,他被那些人赶出了长安城,走的颇为狼狈,如今一年多时间过去,当初的林侍郎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长安城的大宗师。 想到这里,林简再次看向这座雄城,心中微沉。 对于寻常官员来说,自然是能够在朝堂上攀爬的越高越好,但是对于他这个身上打着明亮亮东宫标签的人来说,站的越高,意味着越显眼,越容易被康氏一系的人当做靶子。 “始终还是要有一场恶斗。” 元达公在心里默默低语。 马车渐渐驶向长安城,距离长安城还有三五里的时候,两个少年人便拦住了他们马队的去路,这两个人大的大概十五六岁,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站在林简的马车面前,恭敬行礼:“见过父亲。” 这是林简的两个儿子,长子林默,次子叫做林湛。 林元达的家人,本就住在京城里不曾跟他一起回越州去,一来是因为离京凶险,二来也是林简不愿意让自己的这两个儿子耽搁学业。 他的长子,在石鼓书院读书,幼子也在京城的官学之中念书,因此不曾带在身边。 听到了自己两个儿子的声音之后,坐在马车里的林元达伸了个懒腰,掀开车帘走了出去,林昭跟在他的身后,也跳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之后,林简先是看向自己的长子,皱眉道:“石鼓书院二月初就应当开院了,如今已经二月初三,你怎么还在长安城?” 林默连忙低头道:“回父亲,儿子听说父亲要回长安来,因此想要见一见父亲再走,书院那边,儿子已经写信给山长告假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简,又低下头去:“恭喜父亲。” “没有什么可恭喜的。” 林简绷着个脸,沉声道:“你们兄弟二人哪天中了进士,为父才有可取之处。”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次子林湛,沉声道:“这两年我不在京城,学业可曾耽搁了?” 林湛身子都颤了颤,低头道:“回父亲,不曾耽搁。” 一旁的林昭,看到林简这个模样,心中稍稍有些吃惊。 林简在越州的时候,无论是面对谁,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除了与程敬宗有过矛盾之外,对谁都是挂着笑脸,林昭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严肃。 很显然,他在两个儿子面前,是一个严父。 训完儿子之后,林简才指了指身后的林简,开口道:“这是你们四伯家的兄弟,在家中行三。” 像林简与林清源这一辈,算是堂兄弟,还可以一起论长幼辈分,但是到了林昭与林默这一代,关系就有些远了,而且也已经分了家,便不好再在一起论行辈了。 林昭的父亲林清源没有兄弟,因此林昭在家中就是行三。 他上前对着林简的两个儿子拱了拱手:“见过大哥,二郎。” 一路上,林昭已经听过林简提起自己这两个儿子,他的大儿子比林昭大两岁,小儿子则是比林昭小了一岁。 两个人也有些好奇的看了看老爹身后的林昭,然后拱手还礼:“三郎好。” 小儿子林湛性格活泼一些,笑着说道:“三哥好。” 林元达面色严肃,沉声道:“在越州的时候,三郎先后于为父有恩,最后一次更是舍命救了为父的性命,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你们兄弟二人以后,万不能亏待了三郎。” 两兄弟听到父亲这句话之后,都是脸色一变,大哥林默更是直接跪在了林昭面前,对着林昭磕头:“多谢三郎,救命之恩。” 林湛也跟着跪了下来,叩首道:“谢谢三哥。” 林昭慌忙把两个人扶了起来,苦笑道:“二位兄弟,这如何使得,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咱们同宗同族,我身为七叔的晚辈,帮着七叔做点事情乃是应当应分的……” 林昭努力伸手把两个人拉起来,两个人都是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一旁的林简伸手拉住了林昭的衣袖,缓缓说道:“三郎莫要推辞,你救了我的命,他们二人这个礼数,是你当受的。” 无奈之下,林昭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素未蒙面的兄弟,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三个头之后,林简才沉声道:“起身罢。” 两兄弟如闻圣旨,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林简重新回到马车里,他的两个儿子也跟着上了马车,林昭正在有些要不要上车的时候,马车里就传来了林简的声音:“三郎快上车了,我等要赶在中午之前进城。” 林昭应了一声,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里,林简跟两个儿子问了问京城里的情况,又询问了一番自己夫人的近况,父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在说话的时候,车队已经到达了长安城东城门。 车队还未进城,马车里的林昭就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林师可算是到长安了。” 马车外面,一个年轻的声音笑道:“学生在这里,等了林师一上午了。” 第100章 这里房价很贵么? 林简在京城待了十多年,其实是教授过不少人学问的,也就是说他学生不少,但是能够准确知晓他何时回长安的学生,就只有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里,有一个不能轻易出宫,能够在城门口等他一上午的,就只剩下一个宋王世子李煦了。 林家的马车停下,林简与两个儿子以及林昭走下马车,迎着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林元达微微拱手行礼:“殿下。” 林简的三个后辈,都站在他身后,对着这个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行礼:“见过殿下。” 李煦持弟子礼,对着林简作揖行礼,然后笑着说道:“恭喜林师,时隔近两年时间,终于得返长安,执掌国学。” 林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本是越州人,回到故土才是喜事,到长安这种凶险之地,反而并不值得恭喜。”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煦,轻声道:“还要多谢殿下在京城里替我奔忙才是。” “林师太客气了。” 李煦也叹了口气,开口道:“林师本是国之干臣,全因我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学生,才被迫离京,后来更连累林师在越州险些身死,我与兄长这几个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如今林师安然返京,我们兄弟心里才舒服了一些。” 说到这里,宋王世子低声道:“我等也没有料到,那些贼子竟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让林师受惊了。” 林简摇了摇头。 “都是我的命数,怪不到旁人头上。”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李煦便看到了林简身后的林昭,他对着林昭笑了笑,开口道:“起先在越州见到林兄弟的时候,我心中就有预感,觉得终有一天会在长安见到林兄弟,如今林兄弟你果然到长安来了。” 林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取笑,小民只是进京求学…” “莫要太见外了。” 世子殿下很是平易近人,对着林昭微笑道:“我是林师弟子,咱们算是师兄弟,用不着这般生分,林师初掌国学,日后一定事忙,我就不一样了,是个闲散之人,以后林兄弟在长安城里有什么难处,不妨来宋王府寻我,为兄能帮上忙的,一定相帮。” 林三郎连忙点头:“多谢殿下。” 这句话当然只能当成一句客套话来听,莫说林昭不会真的去宋王府寻他,就算真去了,也不一定能够见到这位世子殿下。 不过见到林昭与李煦都能够谈得上话,站在林简身后的兄弟二人,不免对这个老家来的同族兄弟,有些另眼相看了。 众人客套了一阵之后,李煦便说起了正题,他转头对着林简开口道:“本来是想摆一桌酒席,给林师接风的,但是林师初到京城,想来应该要回家去看一看,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不过太子殿下也许久没有见到林师了,甚是想念,林师回京之后,要去一趟东宫才是。” 林简点了点头,答应道:“自然是应该去的,只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去面圣谢恩。” 被朝廷起复,还升了官,回京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向皇帝磕头致谢了。 “这是自然。” 李煦正色道:“林师见了陛下之后,抽空去一趟东宫便好。” 他与林简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与林家众人一起进了城,进城之后没走几步,这位世子殿下便对着林简拱手作别:“林师今日阖家团圆,学生便不打扰了,等林师忙完了朝堂的公务,学生再寻个地方请林师喝酒。” “世子殿下有心了。” 两个人拱手作别。 林简站在原地,目送着李煦离开,许久没有说话。 林昭在他身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张口逞强。 此时的林昭,已经站在了长安城里。 他们一行人是从东城门入城,此时面前的这条街不算是长安的主街,大概有十丈左右宽,即便不是主街,对比越州城里的街道来说,已经可以说是宽敞异常了。 此时是正午,正是饭点的时候,但是街道上还是有不少人在来回奔忙,一眼看去,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胡人,勾肩搭背的出现在街道上。 有时候,甚至还可以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大汉,这些黑汉子在长安,一般是以扛货谋生,干一些体力活。 见到林昭东张西望,一旁的林元达微笑道:“三郎看着长安新奇否?” 林昭点了点头。 “真是人间繁华之至,远胜咱们越州。” “我倒觉得越州反而清净一些。” 城里不准骑马,但是可以坐马车,不过为了带着林昭看一看长安城,此时的林简也是步行,他一边走一边说道:“这里的人太多了。” “人越多,事情就会越纷繁错乱,越难看得清,凶险啊。” 元达公摇头晃脑的感慨了一番,大踏步的走在正前面。 林昭跟在他的身后,在大街上左右观望,如同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一般。 倒不是说他没有见过世面,后世莫说百万人的城市,千万人的城市他也是见过的,只是对这个传说中的长安城十分好奇,因此四下观望。 此时虽然是白天,但是街道上偶尔已经有坊丁或者公人巡街,大街上还能看到不少胡人,正在摆弄着猴子或者操蛇卖艺,这些卖艺人身边都围了不少看客,不是有人轰然叫好,开始往这些卖艺人身边丢赏钱。 林昭暗自感慨了一番。 京城就是京城,娱乐业比起越州城,要好上太多了,只不过这些人的娱乐方式,相对来说有些单一了。 这会儿是正午,街道上的人不是特别多,也没有太拥挤,在长安城里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才跟着林简走到了一处坊门门口。 林昭抬头一看,只见“平康坊”三个大字。 林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三郎,十年之内,你能在这里置办一套宅子,就是你的本事了。” 林昭愣了愣,开口问道:“七叔,这里房价很贵么?” “房价……” 林简先是思索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然后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这里搬走的人不多,外来的人很难住进来就是了。” 意思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住进来。 林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七叔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他靠近了林简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您……贪污了?” 元达公脸色一黑。 “……莫要胡说。” 他迈步走进平康坊的大门,同样压低了声音,回头对着林昭说道:“是我丈人有钱。” 第101章 平康坊林夫人 平康坊,算是长安城里位置极好的一个坊了,不仅仅是因为它靠近皇城,而是因为他靠近皇城的同时,还毗邻东市。 东西二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只要是人世间有的买卖,在这两个商业区里都能够找到,正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平康坊里住了许多贵人,有朝廷的宰相,有六部的尚书,甚至还有天家的公主。 除了这些贵人之外,还有包括同州,华州之内十数州的驻京进奏院,也都在平康坊内,按照后世的说法,就是地方的驻京办。 除此之外,平康坊北门还有三曲,乃是妓女聚居之地,这些妓女多半是颇有些才华的才女,许多长安城的顶级名妓,都住在平康坊中,因此平康坊也会汇聚许多年轻的读书人,极为繁华热闹。 当然了,这些名妓,都是寄居在平康坊的几个大妓院里,与林简这种在平康坊里有宅子的“业主”,大不相同。 平康坊宽一里,长二里,坊间有两成的地方给公主府占了,其他的地方除了坊北的三曲妓院之外,就是一些达官贵人散乱的宅邸,以及一些散户聚居之处。 即便是住在平康坊里的散户,也算是长安城里比较有钱的富户了。 平康坊地价极贵,一套宅邸通常要十万贯乃至于数十万贯,而且还不一定能够买得到,按照这个价格,十年之内如果林昭能在平康坊里买一套宅子,那他多半已经在长安城出人头地了。 “东边就是东市,一路赶路辛苦,等回了家中歇息一天,明天让二郎带你去东市转一转。” 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林元达回头对着林昭笑道:“西面相邻的是务本坊,乃是国子监所在,三郎先在我家中住上几天,过几天我领你去太学报道。” 国子监占据务本坊整整半坊之地,占地极大,比起平康坊里的公主府,还要大上不少。 林昭连连点头:“麻烦七叔了。” 林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在平康坊里走了一会儿,他就碰到了不少熟人,有些是在朝廷做官的,知道他升迁了,上来就笑呵呵的称上一句“大宗师”,说上两句恭喜,林简一一拱手还礼。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才到了一处宅邸门口,宅子上写了端端正正的林府二字。 林昭左右打量了一眼这个宅子,这处宅子比起越州兴文坊的林家,要小上许多,但是对比林简在越州送给他的那套宅子,又大了许多,前后恐怕有四五亩地大小,这种规模的宅子,除了那些天家贵胄之外,在长安城也算得上豪宅了。 尤其是能在平康坊内,有这么一套宅子,元达公在长安已是人上之人。 到了家门口之后,林简吩咐马队从后门搬卸东西,而他则是领着两个儿子以及林昭,还有另外两个来京城上学的林家后生,一起进了家门。 进了家门口之后,林元达左右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回头对两个儿子问道:“你们母亲又出门进香去了?” 平康坊里,就有两座寺庙,香火都十分不错。 他的长子林默,听到了老爹的问话之后,低着头讷讷不语,反倒是小儿子胆子要大一些,低头道:“父亲,母亲她……多半生你的气了,因此才没有出来迎你……” “胡闹!” 林元达皱眉道:“一点也不识大体,不出来迎我也就罢了,老家的后辈来了,她这个做叔母的,如何就能躲着不见人?”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林湛:“你去告诉你娘一声,就说老家来人了,让她出来见一见。” 林湛连忙点头,一溜烟跑去后院了。 林简回头看向林昭,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我家夫人,埋怨我回越州不曾带着她,与我生闷气呢,让三郎见笑了。” 他从越州带回来三个林家的后辈,但是平日里并不理会另外两个,只跟林昭有说有笑。 林三郎微笑道:“看来七叔在长安的日子,也不是特别好过。” 大周的妇女地位并不低,或者说正妻的地位并不低,大致男女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有不少在朝堂之中指点江山的宰辅,回到家中都成了惧内之人,平康坊三曲里,每天都有各家的贵夫人来捉自家的老爷回家。 听到了自己侄儿的这句取笑,林元达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来等你成婚就知道了,你已经跟谢家姑娘定下婚事,为叔有一句良言相告。” 林昭眨了眨眼睛。 “您说。” 元达公面色变得极为严肃,他语重心长的说道:“莫要……让丈人给你置办宅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为叔这些年,吃了大亏。” 林三郎哈哈一笑。 “要是我家丈人也能与我在平康坊置一套宅子,吃亏我也认了!” 叔侄俩正在说话的时候,林湛领着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美妇人,从外面走了过来,林昭等林家后辈连忙起身,对着这个妇人行晚辈礼。 “侄儿见过叔母。” 这个妇人上前,和颜悦色的把三个人都扶了起来,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方才在后院有些事情,没来得及接迎你们,怠慢了。” 她语气温柔,用的竟然是正宗的越州方言。 林昭微微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自己这个叔母,貌似应该不是越州人才对。 虽然与林简成婚多年,但是毕竟不在越州生活,能够把越州话说成这样,十分不易。 林夫人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又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侍女取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三块金饼,大概都有十余两重,林夫人笑容温和,开口道:“初到长安,这些钱你们收着零花,明日让我儿领你们,去东市置办一些东西。” 一旁的林元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他先是瞥了一眼这三块金子,然后对着夫人开口道:“林逸林奚的钱是应给给,但是三郎的钱就莫要给了。” 他看着那块金子,咳嗽了一声:“他可是财主,说不定比咱们家还有钱。” 林昭在越州有产业,而且先前得了李煦的五千贯钱,至今还剩下大半,的确算得上是财主。 他话音未落,林昭就已经把自己身前的那块金饼收进了袖子里,然后规规矩矩的对林夫人低头行礼:“多谢叔母。” 他抬头对着林夫人笑道:“叔母生得这样年轻,我还以为是七叔又寻了个年轻的妾室呢。” 林夫人对着林昭微微一笑:“你就是三郎罢?老爷在信中与我提起过你。” 她笑容温和,开口问道:“怎么,你七叔在越州,寻了个年轻的妾室么?” 听到这句话,元达公顿时脸色大变。 林三郎回头,笑呵呵的看向林简。 “七叔,叔母出言相问,我该何以答?” 第102章 暴躁的林夫人 林元达少年时,乃是越州出了名的神通,少年中举之后,就被岳丈看上,成婚之后先是给他在越州置办了一套宅子,也就是林昭母子住的那一座。 后来,他到长安城为官,老丈人咬了咬牙,又在京城给买了一套,正因为这个原因,元达公在家里总是被夫人压了半头,很是苦恼。 当然了,他在越州这一年多时间,还是很安分的,不曾纳新的年轻姑娘,林昭自然也不可能去挑拨人家夫妻关系,说这番话也只是活跃活跃气氛,开个玩笑而已。 终于,在林大祭酒紧张的表情之下,林三郎才笑着说道:“叔母多心了,七叔这一年时间一直在家里读书,不曾认识什么外边的姑娘,更不曾纳妾。” 林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们沿途赶了一个月路,吃了不少苦,家中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吃个饭,换身衣裳,好好休息休息。” 林昭等晚辈都低头应是,林夫人伸手拉着林简的手,带着他们朝着林家的正堂走去,正堂里准备了十几个菜色,颇为丰盛,林昭等人坐下来吃了顿饭之后,林夫人又安排了林家下人带着他们三个人下去休息。 其他两个人很快起身离开,林昭也起身准备去自己住处的时候,林夫人笑着说道:“三郎留一留,我还有些话要跟三郎说呢。”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规规矩矩的留了下来。 等林家另外两个后辈走远之后,林夫人才站了起来,对着林昭福了一福,开口道:“听老爷信里说,是三郎在越州救了他的性命,老爷是咱们家的主心骨,要是真在越州城里给那些贼人害了,咱们这个家的天也就塌了。” “叔母代咱们一家人,谢过三郎。” 林昭慌忙避开,苦笑道:“先前两个兄弟已经谢过我了,七叔也多次向我道谢,咱们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样客气的。” “以都是应当应分的。” 林夫人轻声道:“三郎于我家恩重如山,怎样等礼数都受得。”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林昭,然后笑了笑:“方才没有怎么注意,这才看到,三郎生得好生俊俏,可曾婚配否?若是不曾婚配,叔母在京城里给你介绍个好人家的女儿,凭借你这个模样,叔母给你寻个宰相千金,想来也能成。” 林昭摇了摇头,苦笑道:“回叔母,侄儿临来之前,在越州已经定下了一门婚事,多谢叔母费心了。” “那倒是可惜了。” 林夫人摇了摇头,颇为惋惜:“要是三郎在长安娶个大户人家的闺女,至少能少忙活十几年。” 林三郎看了看林夫人身后的林简一眼,微笑道:“这个侄儿知道,先前七叔与我说,他就是少奋斗了十几年。” 正在喝茶的林简,听到林昭这句话,一口热茶险些就喷了出来,他扭头看向林昭,又看了看自己的夫人,神情颇有些狼狈。 林夫人也回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自家老爷一眼,然后再次看向林昭,开口道:“既然三郎已经配了婚,那叔母就不忙活了,你赶了一个多月的路,这会儿也该累了,我让人领你下去歇息。” 林昭连忙点头答应,跟着林家的下人往客房去了。 林昭离开之后,林夫人迈步坐在了林简对面,轻声叹了口气:“前些年我就让你不要掺和进他们李家的事情中去,让他们自去争就是,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差点莫名其妙就死在了山贼手里。” 林简放下手中的热茶,苦笑道:“我曾经在东宫给太子讲过学,这是陛下的安排,不掺和也掺和进来了,我如何跳的出去?” 说到这里,林元达表情严肃了起来,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低声道:“再者,太子是嫡子又是长子,是朝廷正朔,为夫本来就应该站在太子这一边。” “就你一个人知道正朔!” 林夫人柳眉倒竖,咬牙道:“长安城里那么多人,与东宫沾上关系的多了去了,他们怎么就没有被人从长安赶回老家去?怎么就没有给山贼闯进家里去?” “就你林元达一个人,读了圣贤书!” 林简本就有些惧内,闻言连连摇头,苦笑道:“夫人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为夫这不是好生生的回长安来了嘛,不止回来了,还升了一级,成了国子监的大宗师。” “可你差点死了!” 林夫人看着自家夫君,气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 “你要是死在越州,倒是一死了之了,咱们那两个儿子该怎么办?你不在了,他们在长安,还不被人给生吞活剥了?你林元达要是没了,他们兄弟回越州去,越州林氏都不一定会待见他们!” 说到这里,林夫人闷哼道:“你这些年做官,越州林氏不曾出过什么力,偏你还记着他们,被贬官回了越州,还不忘从那里带几个后辈出来进太学!” “三郎是咱们家的恩人,他进太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另外两个人,你带到长安来做什么?” 林夫人颇为生气,怒道:“你带他们进长安容易,将来他们在长安城里惹了事,你管是不管?他们进了太学,旁人绝不会以为他们是出自什么越州林氏,长安城里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什么越州林氏,他们只知道平康坊的林家,他们干什么事,你林元达都脱不开干系!” 元达公看着发怒的妻子,心里也有一些打怵,他挤出了一个笑脸,起身拉着林夫人坐了下来,开口道:“当时圣旨到越州,说是给越州林氏三个太学的名额……” “你自己就没有儿子?” 林夫人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气愤,咬牙道:“大郎二郎,哪一个进太学了?两个太学的名额,便不能留给你自己的儿子?还是说你觉得你的儿子,不算是越州林氏的人?” 这一下,林元达终于无话可说了。 “夫人息怒。” 他站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讷讷道:“当时越州林氏几十个人跪在门口听旨,我实在抹不开脸面,况且大郎已经在石鼓书院读书了,等过两年二郎再大一些,安排他进太学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呀!” 林夫人喝了一口茶水,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蠢笨,你未及弱冠便中了进士,说你聪慧,有时候又全然不替自己,不替家人着想。” “老爷啊。” “你都四十岁了,凡事不想想我,也要想一想两个儿子不是?” 元达公立刻点头:“夫人放心,为夫以后定然不会行险了,遇事一定先想一想家里人。” 林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四伯家里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对咱们家有大恩,既然他到了长安,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份前程才是。” 第103章 长安风 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林昭也确实有些乏了,他到了林家的客房之后,先是一桶热水好好的洗了个澡,洗完澡之后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因为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好好睡觉,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简单洗漱了之后,林简的小儿子林湛,便来寻林昭来了。 “三哥醒了?” 林昭刚洗完脸,闻言放下手中的毛巾,开口道:“是刚睡醒,二郎来寻我有什么事么?” “也没有别的事。” 林湛开口道:“母亲吩咐我带三哥在长安城转一转,一来是认一认路,二来是去买一些再太学里要用到的东西。” 相比于林简与林夫人夫妇俩,林家这个小公子林湛,说话就没有什么越州口音了,毕竟差不多是在长安长大的,只去过两三次越州,不像林简那样,有着浓重的乡音。 不过林湛虽然不会说越州话,但是却是听得懂的,毕竟他老爹林简的官话,说的也不是很好。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母亲说让三哥在家里住几天,再去太学报道,毕竟去了太学之后就要住在太学的学舍里,轻易不好出来了。” 长安城的太学,与后世的学校是差不多的,所谓的学舍就是宿舍,往往三五人一间,一般来说能在太学里上学的人,在长安城里一般是不愁住处的,可太学有明文规定,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之外,大部分人都要住在学舍里。 住宿舍也有住宿舍的好处,太学里的学生,都多少有一些来头,万一与宰相的儿子当了舍友,混的熟了,将来就是一个宝贵的人脉。 二百年来,国子监里不知道出了多少名臣将相,最离谱的是几十年前某一朝的政事堂里,五个宰相有三个是同一个学舍的舍友! 林昭本来也没想一直住在林简家里,闻言点头笑道:“好,等我吃了早饭,就跟二郎一起出去长长见识。” “在家里吃什么饭?” 林湛的性子比较活泼,他笑着说道:“我领三哥出去吃,这会儿安仁坊那边有个早市,有不少好吃的吃食,我领三哥去那里吃。” 林昭没有犹豫,便笑着点头:“好,我也见识见识长安的美食。” 于是乎,林昭便换了一身新衣裳,跟着林湛一起出了门,走在路上的时候,林昭便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兄长在家?” “大哥他出门了。” 林湛老老实实的说道:“父亲怕他耽搁了学业,一早就让他出门赶回石鼓书院读书去了,估计要到中元才会回来。” 林昭点了点头,笑着问道:“那七叔呢,也没在家么?” “父亲去宫里面圣了。” 林湛开口道:“他老人家一大早便出门到宫里候见,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了,不过他还要去国子监上任,且要忙活几天呢。” 兄弟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出了林家的大宅,此时平康坊里也有不少小店在路边叫卖,但是很显然林湛已经吃腻了这些吃食,对此不屑一顾,拉着林昭朝安仁坊走去。 两个人走过林府之后,路过了一个大宅,林湛随手指了指,回头对着林昭开口道:“三哥,这里是燕国公主府。” 林昭前后打量了一眼,只见这个宅子几乎一眼看不到边,不由暗自咋舌:“这么大?” “不全是住人的。” 林湛笑着说道:“还有一个鞠场在里面,是长安比较出名的鞠场了,不少王公贵族都会来这里玩,燕国公主人很好的,我与兄长也进去踢过蹴鞠。” “下次有机会,我领着三哥进去看一看。” 林昭有些好奇的问道:“二郎,这个燕国公主是?” “是陛下的二女。” 林湛漫不经心的说道:“已经嫁人许多年了,公主府的那个小公子,今年好像已经十岁了。”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昭,笑呵呵的说道:“怎么,三哥想尚公主?” 林昭连连摇头。 “莫要胡说,我是有婚约的人,哪能干这种事情?” “尚公主没什么意思,不过三哥要是想认识公主,我倒是认识两三个。” 林湛虽然才十三岁,但是很显然在京城里认识不少人,他看着林昭促狭一笑:“三哥生得这样俊俏,说不定就给哪个公主看上了。” 他对着林昭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有些公主虽然已经成婚了,但是喜欢在外面乱来,兄长一亲芳泽,也不会影响身上的婚约。” 林昭听得目瞪口呆。 眼前的林湛,比他还要小一岁,今年也才十三岁而已,但是听他的口吻,全然不像孩童,反而像个混迹多年的花场老手一般。 林昭有些狐疑的看着这个兄弟,皱眉道:“二郎,你……一亲芳泽了?” “哪有……” 林湛脸色一红,连忙摆手:“三哥莫要胡说,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我才十三岁,还是童子身呢……”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离开了平康坊,去安仁坊的路上,两个人路过了务本坊,林湛指着务本坊给林昭看,开口道:“兄长,这里就是国子监所在,未来几年时间,兄长就在这里读书。”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母亲与我说,咱们家有一个去石鼓书院读书就行了,以后我差不多也会进太学读书,到时候三哥就是我的师兄了。” “三哥先进太学,等以后我进去了,还要靠三哥照拂才是。” 林简是石鼓书院出身,因此也把长子送进了石鼓书院,算是不忘师承,但是这个小儿子,以后是要送进太学的。 对于林家兄弟来说,不管是进太学还是进石鼓书院,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因为他们的父亲,已经早早的替他们铺平了道路,而对于曾经的林昭来说,莫说是太学,就是东湖镇上的私塾,他也没有办法去上。 他能够到京城里来,是豁了命才抱上了林简的大腿! 兄弟俩说这话的功夫,就到了安仁坊附近。 安仁坊毗邻朱雀街,林湛说的吃食,其实就是摆在朱雀大街上,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主路,这条路足有五六十丈宽,也就是一百五十米宽! 即便是林昭,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宽敞的大街! 这会儿正是早上,大街上人来人往,有行商的商贾,也有赶路的书生,贩夫走卒,人间百态。 见林昭愣在了原地,一旁的林湛笑着拍了拍他了肩膀:“好了三哥,咱们先去吃饭。” 说着,他领着林昭来了一处小摊上坐了下来,熟练的对着正在忙碌的老板打招呼。 “老崔,两碗油泼面皮!” 第104章 当真? 一碗油泼面皮,是五个钱,两个人吃完之后,林湛起身对着那个老板打了个招呼,开口道:“老崔,给我记上。” 被称为“老崔”的摊贩老板,连忙应了一声,对着林湛笑着说道:“好嘞二公子,小人记下了。” 林昭这会儿也已经吃完了,他站了起来有些诧异的看着林湛:“不至于吧二郎,吃这个你还要赊账啊?” 林湛白了林昭一眼,解释道:“我身上不怎么带散碎的铜钱,结账太麻烦,又经常来这里吃,所以跟摊主说好了,月结。” 林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个小摊味道不错,距离务本坊也不远,以后我来这里吃,也挂二郎你的帐。” 林湛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昭:“不至于吧三哥,我爹说你是个财主…” “别听七叔瞎说。” 林三郎满脸严肃,开口道:“大半年前,我还吃不饱饭呢,哪里算得上土财主,我现在除了昨天叔母给的那块金饼,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金饼是不能直接花的,要去长安城里的柜坊兑成铜钱才能用来花销。 林湛有些狐疑的看了林昭一眼,不过转念一想,油泼面皮也吃不了多少钱,便大方的摆了摆手。 “那行吧,我去与老崔打个招呼,让他认认人,以后三哥你到这里吃,记我的帐就是。” 说完,林湛两三步走到摊主面前,伸手指了指林昭,说了几句什么,那个被叫做老崔的摊主,认认真真的看了林昭几眼,然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林湛这才回到了林昭身边,笑着说道:“好了三哥,我跟老崔说好了,你以后来这里吃,报我的名号就是。” 林昭不怀好意的看了看眼前的这个林家二公子,压低了声音:“二郎,你在长安还有没有其他挂账的店,今天时间还宽裕,干脆你都带我去见识见识,为兄也去认认门。” 林湛脸色一黑,幽幽的看向林昭:“三哥莫闹,我年纪还小,我娘一个月只给我二十贯钱,我自己花销都不够呢……” 两个人刚认识才两天时间,林昭也只是跟自己这个小兄弟开开玩笑,试一试他的脾性,见他如此反应,林三郎哈哈一笑:“罢了,既然二郎不许,那改天我去问一问七叔,看他在长安有没有挂账的地方……” “我爹更没有了。” 林二公子语气笃定,对着林昭低声道:“我娘管的紧,爹他一个月的例钱,还不一定有我多呢……” ……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林昭心中原本伟岸的林元达伟岸形象,骤然崩塌。 兄弟俩吃了早饭之后,林湛又领着林昭在长安城里逛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便去东市买东西,过两天他就要去太学报道,主要是买一些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以及在国子监里的日常用品。 林家乃是读书人家,林湛对于这些铺面很熟,没过多久就领着林昭买了不少东西提在手上,林湛帮着林昭提了一些,然后开口道:“在太学,有些书是一定要买的,不过寻常的书铺都太贵了,我领三哥去一个好地方……” 说到这里,他神神秘秘的说道:“前几个月,长安城里突然开了几家书铺,书价只有寻常书铺的三成……” “这几家书铺都不太好找,一般人根本寻不到,我带三哥去认认路,以后三哥要买书,可以去这几家买。” 他摇头晃脑的说道:“虽然这几家书铺的书,都多少有些问题,但是字迹还算清晰,勉强能用。” 听到他这番话,林昭微微愣了愣,然后才想起来林元达曾经跟他说过,太子在长安办活字,并且贴钱开书铺的事情…… 林湛口中便宜的书铺,应该就是长安的活字所印。 他立刻来了兴致,笑眯眯的说道:“正好为兄手头没有什么钱了,二郎快快带路,我们去这几个便宜的书铺看一看。” 林湛对于长安城十分熟悉,引着林昭在东市里转了好几个胡同,最终在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寻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书铺。 以太子殿下的实力,想要在东市找几个显眼的门面,自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这几家卖便宜书本的书店,其实……都不赚钱。 活字印刷虽然有优势,但是优势还没有大到雕版三分之一价格还有利可图,如果这些活字印出来的书,卖原书的五成价格,或许还能多少挣一点,但是太子殿下为了强撑林简的面子,硬生生把价格定在了三成,以至于这几个书铺不仅不挣钱,反而是亏的,还要东宫往里头贴补。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家书铺都很偏僻,毕竟少卖一本就少亏一点。 不过地方虽然偏僻,但是因为价格的优惠力度实在太大,书铺里还是有不少客人光顾,这些客人多半是在京城求学的书生,并且是没有什么钱的穷书生。 林湛迈步走进了书店,很熟练的挑选了几本太学里的“教科书”,然后拿去柜台付钱,一旁的林昭从袖子里取出一小串铜钱,摇头道:“二郎还是我来罢,总要你付账,怪不好意思的。” 两兄弟毕竟认识才一两天时间,开些小玩笑无伤大雅,但是真要一直让林湛花钱也不太合适,林昭离开越州的时候,林二娘给他换了几贯铜钱带在身上,这一路上这些钱都没怎么用到,今天出门逛街,他就带了一贯钱在身上。 林湛就站在林昭身边,看着林昭手里的一贯钱,有些幽幽的说道:“三哥,你方才与我说,除了昨天那块金饼,你身无分文……” 林昭把这些书的钱给付了,这会儿正翻开其中一本,看印刷的质量,听到了林湛的这句话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一拍脑袋,开口道:“是这样,临来长安之前,我母亲把家里多年积蓄都给我带在身上了,二郎你刚才也看了,就那么一贯钱。” “我爹说三哥你在越州有买卖,是个财主……” “我刚才就怀疑你骗我,如今看来,你果然骗我了。” 林湛哭丧着脸。 “你一个财主,骗我小孩的钱,我明天就去寻老崔,让他把你给忘了!” 林昭本来心思都在这些便宜的书本上,看到林二公子这个表情,他有些无语,无奈道:“只是与二郎开个玩笑,我虽然有些钱,但是算不上财主。” 林湛幽幽的看向林昭。 “方才笔墨纸砚,都是我给的钱……” 林三郎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中午我请二郎吃顿饭,二郎你挑位置,无论哪里,我认了就是!” 林二公子顿时眼睛一亮,扭头看向林昭。 “当真?” 看到林湛这个表情,林三郎心中顿时涌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105章 我该不会被带坏吧? 长安城里,酒楼无数。 因为乃是天下之中心,服务业十分发达,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几乎每一个坊都有饭肆酒楼,像林湛这种官宦子弟,既然极为熟稔,从东市离开之后,他便领着林昭朝酒楼走去。 两个人本来是并肩而行,走着走着,林昭朝被落在了身后,林二公子左右一看找不见人,回头才发现林昭正捧着刚才从书铺里买回来的书随手翻看,他连忙走到林昭面前,咳嗽了一声:“三哥就是好学,也没必要在大街上看书罢,今日这一顿你逃不掉,看书也没有用!” 林昭这才把手中的书本合上,放回了身后的布包里,然后对着林湛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赖你的。” 合上书本之后,林昭继续跟着林湛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暗思量。 长安城果然能工巧匠无数,林简只是遥遥从越州送来一本册子,长安的这些匠人便能够很快把活字给弄出来,而且印出来的书本质量,已经不比谢三元印出来的差了。 也就是说,能够在越州发行的故事汇,在长安城也可以毫无阻碍的弄出来。 他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林湛已经领着他穿越了好几个街坊,到了接近正午的时候,林湛终于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一个颇为繁华的坊院说道:“这里是太平坊,太平坊里的归云楼,乃是城北有数的几家酒楼之一。”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昭,笑嘻嘻的说道:“三哥,你钱带够了没有?我这个月新买了把扇子,身上可没有什么钱了,等会吃完饭没钱付账,可是要被人扣在里面的。” 林昭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当即开口道:“要是我身上的钱不够,就把二郎你留在里面抵账,你是国子监大宗师的儿子,想来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最多是去叔母那里要钱。” “放心放心。” 林二公子拍了拍胸脯,笑道:“这里虽然贵,但是毕竟是酒楼,不是青楼,怎么样也不至于吃不起饭,实在不行就让母亲送点钱过来就是。” 他一边带着林昭走进太平坊,一边开口道:“不过到时候不要说是我要来的就是了,三哥对咱们家有恩,母亲怎么样也不会为难你的。” 林昭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快两个人就走到了一家足有三层高,装饰豪华的酒楼门口,这会儿正是饭点,不时有宾客来往其中,只见这个归云楼来来往往,竟然没有一个布衣,身上所穿,不是绫罗,就是绸缎。 这些客人倒还是其次,比较关键的是这家酒楼竟然足有三层高,长安城乃是天子脚下,各种建筑的规制都有极其明确的要求,一般的商户都是平房,最多也就是两层而已。 这酒楼盖的这么高,足见这酒楼身后的背景,最起码有三层楼那么高。 好在林昭算是再世为人,见过不少世面,要真的是从东湖镇跑到长安城的穷小子,这会儿就该有些失态了。 林三郎抬头看了看这家酒楼,苦笑道:“我身上还真没有太多钱,要不然咱们先去寻个柜坊,我取些钱出来再来吃?” “不用不用。” 林二公子大大咧咧的拉着林昭走了进去,笑着说道:“这里看起来吓人,其实吃的不贵,再说了,这种大酒楼都有人跑腿,实在不行让人去一趟柜坊就是。” 他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归云楼,进来之后,林湛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神神秘秘的对着林昭说道:“三哥,这是一家胡姬酒楼……” 林昭也跟着左右看了看,果然看到不少发色与中原人全然不同的胡姬,正在店里给客人敬酒,酒楼一楼还搭了个台子,三两个胡姬正在上面跳舞,不时还有宾客在下面叫好。 大周未立国之前,中原就有人经通了西域,到了大周立国之后,朝廷国力鼎盛,因此有不少人到长安城里做生意,这些胡人除了贩卖香料以及马匹之外,做得最大的生意,就是经营胡姬酒肆。 如今大周建国已经二百年,有许多胡姬就是在长安出生的,甚至已经好几代人都在长安,从前的胡姬酒肆也渐渐汉化,成了现在的酒楼。 不过这个归云楼虽然是有胡姬迎客,但是很显然也有朝廷的官面背景。 林昭微微皱眉,对着林湛低声道:“二郎,这里是酒楼,还是青楼……” “自然是酒楼!” 林二公子信誓旦旦的说道:“我上次被别人带到这里来了一次,这儿虽然新奇,但是却是正儿八经的酒楼,干干净净的……” 说着,他就拉着林昭在一处空位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刚坐下,就有一个身材姣好的胡姬走了过来,满脸笑容的说道:“二位公子,要吃些什么?喝什么酒?” 她说的是正经的长安官话,十分标准,比起林昭这个越州人,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林昭没有来过这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点菜,反倒林湛却十分熟稔,开口道:“要一斤胡饼,切二斤牛肉,再来两壶好酒,两个小菜。” 这个胡姬闻言,酒店笑逐颜开,点头道:“公子稍待,奴马上留给公子上菜。” 说着,她扭动自己的水蛇腰,风情万种的走远了。 林二公子正在思春的年纪,顿时就盯着这胡姬的腰肢,转不开眼睛了。 林昭有些无语。 自己那个七叔,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正人君子,怎么生出个儿子,竟然是个色胚…… 想到这里,林三郎有些严肃的看了看林湛,心中暗自警惕。 “我……该不会被这厮带坏吧?”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店中的胡姬很快把饭菜美酒都上了上来,这个酒楼的饭桌都是矮桌,两个人跪坐在桌子两边吃饭,这个胡姬就扭动腰肢,坐在两个人的中间,很热情的给他们倒酒。 林昭只觉得颇为不自在,而林湛那边反倒是乐在其中,这个年仅十三岁的色胚,还不时伸出手在胡姬的腰上摸上两下,揩了不少油。 相比较来说,林昭这个“乡下人”,很显然没有林二公子那么开放,他老老实实的坐在林湛对面,把牛肉夹在胡饼之中,大快朵颐。 牛肉在这个时代,不是非常好搞,因为大周律禁止杀牛,不过禁止杀牛却不禁止吃牛,正常死亡的牛还是可以吃的,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哪里都能够吃得到,也就是长安城的酒楼里,可以随意吃到牛肉。 兄弟两个人,正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伙计,给大宗师家里的公子添一壶好酒,我请客。” 第106章 小黑胖子 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林湛与林昭同时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皮肤有些发黑的小胖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正在他们隔壁的位置上吃饭,此时他的左右各依偎着一个胡姬,正在争相喂他吃菜喝酒。 林湛很小的时候,一家人就搬来了长安居住,从此在长安定居,因此他在长安认识不少人,自然也有不少人认得他。 见到这个年轻公子之后,林湛先是愣了愣,然后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勉强的笑容:“原来是周世兄,许久不见了。” 一旁的林昭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什么来路?” 林湛微微低头,额头冒汗:“天官周尚书家里的幼子周徳,此人好色成性,是长安城出了名的败类……” 林昭狐疑的看着林湛:“二郎与他相熟?” “当然不熟!” 林湛压低了声音,苦笑道:“只见过两次而已,我要是与他相熟,且不要说我在长安城的名声就此毁了,回到家中,母亲父亲多半也会把我生生打死!咱们应付几句就走,莫要与他扯上什么干系!” 说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端了杯酒在手上,朝着那个桌子走去,林昭有些不太放心,便也跟了过去。 “多谢世兄好意,只是小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用不着水酒,小弟敬世兄一杯,这便回家去了。” 说完,林湛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就要与林昭一起转身离开,那个被他称之为败类的周德,有些费力的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一把捉住了林湛的衣袖,笑着说道:“许久没见二公子了,我正要寻二公子一起喝酒呢,今日正巧撞见,咱们兄弟自然要好好喝上一杯。” 说着,他抬头看向林昭,有些疑惑的问道:“林二,这是你家兄长么?” “我记得你家哥哥似乎没有这么俊俏才是。” 林湛摇了摇头,开口道:“周世兄,这是我老家的堂兄,前几天才来京城求学的,不是我家大兄。” “来京城求学?” 周德笑上下看了几眼林昭,回头对林湛笑着说道:“听说你家老头子高升了国子监的大宗师,莫非你这个堂兄,是要进太学读书?” 林湛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什么熟人之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世兄莫要闹了,我带堂兄出来吃饭,这会儿该回去了,来日再去尚书府上拜会世兄。” “那不成。” 周德摇头道:“我寻你许久了,正要求你办事呢。” 林湛苦笑道:“周世伯是天官尚书,何等的位高权重,世兄有什么事情能求到我身上?” “这个年关,我爹硬逼着我进太学读书,说我再不进太学,便罢了我的例钱,没奈何之下,为兄只能应了下来。” 周德愁眉苦脸,开口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太学报道了,家里人还非得让我住进那什么学舍里,国子监那种清苦的地方,为兄这种瘦弱的身子,如何能禁受的住?” 林湛瞥了一眼周德胖胖的肚子,心里暗自吐了口口水,苦笑道:“世兄进太学读书乃是好事,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求着进太学也无有门路,世兄进了太学之后,安心读几年书,将来出仕朝廷,继承周世伯衣钵,岂不是一桩美谈?” 小黑胖子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道:“读书自然是要读的,老头子发话了,我也不敢不去,只是太学的学舍我去看了,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二公子能不能在大宗师面前美谈几句,让大宗师行个方便,许我搬出去住?” 周德满脸严肃,开口道:“我保证,每天准时去太学读书!” 林简从户部侍郎升任了国子监祭酒,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是国子学太学等六个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天下官学的校长,如果他能发发话,让周德搬出去住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只可惜,林湛在老爹面前,是完全说不上话的。 而且这个小黑胖子在长安名声极坏,他也不肯跟周德扯上什么关系,再说了,即便林湛愿意在林简面前开这个口,只怕他提起周德两个字之后,那位大宗师就要请家法了! “这个世兄与我说没有用。” 林湛苦着脸说道:“我在父亲面前,说不上什么话,世兄还是安安生生在太学待上几年,将来学有所成了,也不枉费周世伯的一番苦心。” “那怎么成?” 周德眉毛倒竖,皱眉道:“我要是被关在了太学里,长安城那么多美丽女子,要交给谁来拯救?” 他看向林湛,低声道:“二公子也是同道中人,岂能不理解为兄的难处?” 林昭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小黑胖子,十四岁就开始浪迹京城各大青楼楚馆,这几年又喜欢上了良家女子,他虽然没有娶妻,但是家中已经有了好几房妾室了。 而且这人喜欢口花花,当着那些贵族小姐的面,也喜欢调戏两句,因此在长安名声极坏。 谁跟你是同道中人! 林湛心中暗骂了一句,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这样罢周世兄,我回家之后跟父亲提一提这件事,不过父亲为人有些古板,能不能成,小弟也不敢保证。” “二公子肯开口就好。” 小黑胖子咧嘴一笑,开口道:“这归云楼新来了好几个年轻的胡姬,二公子莫要急着走,我让她们出来陪你喝酒如何?” 林湛这才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周德,试探性的问道:“这里……是世兄家里开的?” “不是。” 小黑胖子笑着说道:“我家亲戚开的,我经常来这里吃饭,因此比较熟悉。” 说着,他又看向了林湛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昭,笑着说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因为林湛与这个周德一直没有什么冲突,因此林昭就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此时见这人问起自己,他才开口道:“在下越州林昭。” 周德也拱了拱手,笑道:“随州周德。” “既然相遇便是缘分,今日咱们熟人相遇,焉能不喝上一顿?” 小黑胖子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这一楼无趣,我领二位去三楼坐一坐。咱们一起坐下来喝上一顿,如何?” “恐怕不成了。” 林二公子满脸严肃,开口道:“世兄,家中父母还在等候,实在不能久留,等哪天得空了,小弟一定去尚书府请世兄喝酒。” 说完这句话,林湛便直接拉着林昭的衣袖,逃也似的离开了归云楼,一路跑到太平坊门口的时候,这位二公子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好险,终于逃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归云楼,心有余悸的对林昭说道。 “三哥,刚才就差一点,你我便在长安城身败名裂了!” “这么夸张?” 林昭有些吃惊。 “三哥你在长安待久一些,就会知道了。” 林湛喘了几口气之后,这才缓了过来,带着林昭一起离开了太平坊,走在路上的时候,这位林二公子还在交待林昭。 “没想到周德这厮也要去太学读书,三哥进了太学之后切记一点……” 林二公子满脸严肃。 “莫要跟这厮有任何交集!” 第107章 太学舍友 与周德碰面之后,林湛也没有什么兴致在长安城里闲逛了,便领着林昭回了平康坊林家,沿途上还碰到了几个相熟的人与他打招呼,都很是热情。 林湛也没有办法,只能一一还礼。 到了自家家门口的时候,这位二公子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一年多父亲不在长安的时候,我走在路上从来无人搭理我,如今父亲做了大宗师,这些人便连我也不放过了。” 相比较于周德那种可以轻易入太学的高官子弟,其他人找林湛的原因,多半是想进太学读书,毕竟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宦子弟,而太学的名额毕竟有限,寻常官员的子弟,也很难进入太学。 回到了林府之后,林昭与叔母打了声招呼,便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居住,回到房间之后的第一时间,他便把那几本书翻了出来,再找出自己从越州带回来的几本故事汇,认真比对了一番。 就这样,林昭在林府住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早上,林家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林简看向了自己的三个后辈,开口道:“等会吃完饭,我领你们去太学报道。” 三人都点头应是,吃了早饭之后,便各回自己房间收拾好行李,准备跟着林简一起去太学报道,而林夫人以及林湛,则是出门相送。 到了门口的时候,林昭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几本小册子,递在了林湛手上,然后微笑道:“二郎,这是越州那边流行的故事册子,我已经看完了,留着无用,送你解闷。” 林湛伸手接过这几个小册子,起先并不以为意,随意翻开几页看了看之后,才发现与寻常山海经之类的故事书大不一样,他觉得新鲜,当即喜笑颜开,对着林昭连声道谢:“多谢三哥!” 林三郎呵呵一笑:“不用客气。” 这位二公子,在京城交游广阔,这东西到了他的手里,应该很快就会再长安城年轻人里传开,到时候在长安办故事汇,也就顺理成章了。 林二公子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工具人,仍然抱着这几个册子,欣喜不已。 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本来就在平康坊附近,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国子监门口,此时林简已经在国子监上任了三天,国子监门口的护卫见到他之后,都低头行礼:“见过大宗师。” 林简“嗯”了一声,背负双手,带着三个后辈一路进了国子监的太学之中。 国子监除了一个祭酒之外,还有司业二人,也就是副校长,再之后就是国子监丞,主簿,录事,以及各学的博士助教之类。 林元达作为校长,到了太学之后,与负责报道的主簿说了一声,于是林昭等三人便顺利入学太学,记录完之后,这个主簿小心翼翼的看了林简一眼,开口道:“大宗师,太学里没有单独的空学舍了,您这三个晚辈,恐不能住在同一个学舍里。” 一个学舍,一般是三五人一起住,这个主簿的意思是,林家这三个人,不能安排在同一个宿舍了。 如果是寻常的学校,分配宿舍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是这里是太学,能够进太学读书的,家中多少有些权势,因此这学舍的分配也是有讲究的。 甚至有些人之所以进太学读书,就是为了与某家的公子搭上关系,住进一个学舍里。 “不用刻意让他们住在一起,看着安排就是。” 林简沉声道:“他们三人虽然是我的后辈,但是进了太学,便是太学生,与其他太学生没有什么分别,照常处理就是。” 说着,这位大宗师转头道:“本官还有事情要处理,就由你领他们去见太学的博士。” 博士,就是各学负责授课的人,一般都是由新科进士,或者一些年纪稍长的宿儒担任。 这个主簿立刻起身,开口道:“下官恭送大宗师。” 林简点了点头,刚想迈步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回头看向林昭,交待道:“三郎,在这里好生读书,争取岁末能荐送礼部,若你也能在这两年中进士,你我叔侄也算是越州林氏的佳话。” 林昭从小就被母亲林二娘教导,文学底子其实十分不错,他又比较聪慧,只要在太学认真学上几年,取中进士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被国子监荐送礼部的考生,比起其他上京赶考的举人,在某些方面是有极大优势的。 林昭点头道:“侄儿明白。” “有什么事情,可以来寻我,若是找不到我,就去平康坊寻你叔母。” “知道了七叔。” 林简嘱咐了林昭几句之后,便转身离开,这个主簿这才上前,对着林家三个人满脸笑容,开口道:“三位公子随我来,我领你们去各自的学舍,等明天,太学的博士会给您们分配学堂。” 太学生里,尽是名门子弟,哪怕是宰相的儿子到了这里,这些国子监的官员也不一定会有这么客气,但是林家这三个人不同。 他们是……校长的亲戚! 顶头上司的亲戚,自然是要客气一些的,不然上司发了火,他们这些人统统都不会好过。 林昭三人都是从越州初到长安,面对新环境都还有些拘谨,因此老老实实的跟在这个主簿身后,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学舍。 这个时代的宿舍,自然没有什么上下铺,而是一人一张床铺,因为太学生的身份特殊,学舍的年纪还不小,按照后世的说法,约莫有五六十平左右,这么大的房间里摆了四张床,桌椅板凳以及柜子之类的家具都有。 甚至……比起林昭在东湖镇住的地方,要好上了许多。 林昭本就不愿意与那两个族兄住在一起,眼下正好分开,他被分到了一个只住了一个太学生的学舍里,此时这位舍友并不在学舍里,应该是去学堂读书去了。 学舍的墙上,挂着太学生名字的木牌,此时墙上只挂了一块牌子,林昭放下行李之后,小心翼翼的把木牌翻了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齐宣。” 林三郎这才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那个周胖子,那人在长安城名声这样坏,万一与他做了舍友,将来我在长安还怎么混?” 放下了心之后,林昭在空闲的床位之中找了一个靠窗的,此时这个床铺上还有不少“前辈”留下来的凌乱诗句,多是立志之诗,修齐治平之类。 林昭把行李打开,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对于这些家务活很是熟悉,没多久就把自己的床铺给收拾好了。 他刚刚收拾完床铺,在床上坐下来准备歇息歇息,外面就传来了先前主簿的声音:“周公子,那个叫做林昭的太学生,就是住在这里……” 然后林昭就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那本公子也住在这里了。” 这个声音哈哈一笑:“先前就猜测这人可能要进太学读书,果然没有猜错!” 第108章 倒转黑白之能 在林昭有些呆滞的表情中,一个小黑胖子,在方才那个主簿的带领下,走进了这间学舍。 一进来,这位天官尚书家里的公子,便看到了林昭,他眼睛一亮,对着身后的主簿说道:“好了,本公子到地方了,你去忙你的罢!” 主簿连忙点头,很听话的退出了这间学舍。 对于寻常的官宦子弟,他们这些国子监的官员通常都是不怎么搭理的,但是周德不一样,他的父亲乃是吏部的尚书,做官做到了六部尚书这个级别,本身就只比宰相矮了半头,已经是朝堂里第一梯队的官员,更不要说那位周尚书,乃是吏部的天官尚书了! 吏部,乃是官中之官! 不要说从前的户部侍郎林简,就是现在的国子监祭酒林简,论职权也要比六部尚书小上许多,因此这个很得家中宠爱的周公子,在京城里几乎是可以横着走,很少有人敢招惹他。 一个国子监的主簿,自然也不敢招惹,只能对他恭恭敬敬的。 主簿离开之后,周德吩咐身边跟着的书童,把行李放在学舍里,然后他迈步走向林昭,哈哈一笑:“前几天我就觉得林兄弟多半要进太学,今天大宗师果然带了三个人进入太学,我在主簿那里一问,便问到了林兄弟的住处!”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爽朗一笑:“从现在开始,你我就是舍友了!” 林昭到现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苦笑道:“周公子找我做什么?” “因为你是大宗师的子侄啊。” 周德大咧咧的在学舍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道:“我家老头管的严,让我这三年都住在这里,他还跟国子监打了招呼,不许他们放我出去,这太学每十天才休沐一天,跟坐牢都没什么区别,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抬头笑着看向林昭,开口道:“不过有了林兄弟就大不一样了,林兄弟是大宗师带进来的,那些人不给林兄弟面子,也要给大宗师的面子不是?” “以后兄弟能不能出去快活,就全靠兄弟你了!” 大周的太学,初立国的时候管的极严,哪怕宰相家里的公子,只要违背国子监的规矩,也会被国子监赶出去,但是大周到如今,已经立国二百多年,国初的那些规矩,都已经愈发松散,一般来说只要没有得罪博士得罪司业,还是很容易从国子监里出去的。 不说别的,单说隔壁平康坊妓女聚居的三曲,很多就是靠这些太学生养活的。 以周德的身份,原本甚至都不需要住进学舍里来,但是很显然,那位周尚书对他下了死命令,要让他在太学里修身养性。 林昭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周公子恐怕误会了,我虽然是大宗师的子侄,但是轻易也不能离开国子监。”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周公子也知道,今日不止是我一人进入太学,还有另外两个族兄与我同来,他们与大宗师的关系更亲近一些,要不然周公子去寻他们?” 小黑胖子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你少要哄我。” “真如你所说,林二怎么只带你一个人出去吃饭,并不曾见另外两个人?” 林昭愣了愣,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些长安的世家公子,居然并不怎么好骗啊…… “不管你怎么说,本公子就在这个学舍里住下了!” 这个时候,他的两个书童已经帮他把床铺铺好,小黑胖子往自己的床上一躺,伸了个懒腰之后,便皱了皱眉头。 “好硬的床板。” ………… 就在林三郎顺利入学国子监的时候,另一边的大宗师林元达已经离开了务本坊,从宫城南门一路到了东宫求见太子。 国子监祭酒的职责之一,就是给太子讲学,况且林简本身就是东宫身份的官员,他来东宫见太子,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元达公面子极大,很快就有人把他请了进去,见了太子之后,林简规规矩矩的下跪叩拜道:“臣林简,见过太子殿下。” 一身紫衣的太子殿下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叹息道:“无有外人,林师用不着拘礼,论礼数,孤还要给林师行礼才是。” 说着,他挥了挥手,开口道:“来人,给林师赐座。” 很快,就有两个小太监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林简也没有客气,很快就坐了下来,微微低头:“谢过殿下。” 太子也在林简对面坐了下来,感慨道:“这一年多时间,委屈林师的,因为东宫,累林师险些被贼人所害,这几个月来,孤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万幸是林师吉人天相,要是林师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孤这一生都难以心安。” 林元达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开口道:“是程敬宗等人太过丧心病狂,才有此难,臣就算死在那些贼人手里,也与殿下没有什么关系。” 听他提起程敬宗,太子殿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康氏这几年,确实越来越过分了,有一个康东平在朔方掌兵,他们还嫌不够,如今要插手进长安朝廷里来了,要是文武都给他们家人把持了,孤这个太子,哪还能被他们放在眼里!” 林元达心中也痛恨康氏,此时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此时除贼时机未到,殿下还要隐忍一些才是。” “孤自然明白。” 太子殿下吐出一口气之后,脸上露出笑容,微笑道:“林师这几天在国子监,感觉如何?” “尚可。” 林简开口道:“国子监的事务,远没有户部那般繁忙,臣做起来没有什么压力。” “国子监毕竟不如六部,不是久留之地。” 太子殿下笑着说道:“只能委屈林师在国子监干上几年,有了合适的空缺,林师再从国子监出来就是,说不定几年之后,林师便能进政事堂拜相了。” “臣只是想替朝廷做点事而已,至于官居几品,拜相不拜相,臣不敢奢望。” 林简微微欠身,笑着说道:“臣此来面见殿下,是有一件或许可以影响长安局势的事情,要跟殿下商量。” 太子有些诧异的看向林简,然后笑着说道:“林师初回长安,就来孤这里献策了?” “是臣在越州发现了一桩趣事。” 林简从袖子里,取出一本颇有些简陋的小册子,然后双手捧在面前,开口道:“殿下请看,这是臣从越州带来的。” 太子殿下接了过去,伸手翻了几页,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然后他看向林简,笑着问道:“林师,此物何解?” “这个小册子,是臣的一个侄儿,在越州印出来的一个个故事,殿下请看第三个故事。”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伸手翻过去,就看到了那个林侍郎创造活字印刷的小故事。 元达公微微欠身,沉声道:“殿下也清楚,活字并非臣所创,但是这个册子卖出了一千多份之后,整个越州城上下,就统统以为那个活字,乃是臣巧合之下之制出来的。” 他面色严肃,低声道:“殿下,此物有倒转黑白之能!” 太子殿下若有所思,开口问道:“林师的意思是?” “臣准备在长安城,复现此物,由国子监负责印制,发于国子监学子以及长安读书人。” 第109章 皇权之争 这件事情,在越州的时候,林简便跟林昭一起商讨过,两人最终的结论是如果类似于媒体的东西在长安城出现,多半一定会落入朝廷手里,因此林简在越州的时候,便想着由国子监出面去把这种类似报纸的东西做出来。 这种文学性质的东西,由国子监来办是非常合适的,毕竟遍数长安城各个衙门,除了国子监之外,也就礼部同样适合这个差事。 太子殿下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屏退左右,当这个会客的偏殿只剩下两个人之后,他才缓缓的说道:“林师,这东西弄出来之后,长安城里的许多人,都可以看清楚它的厉害,到时候,父皇恐怕会不高兴。” 元达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说道:“殿下,臣说一句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听了不要生气。” 太子微笑道:“孤屏退了宫人,就是为了与林师说几句真话,林师尽管开口就是,出得你口,入得,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简点了点头,沉声道:“依臣看来,自陛下加冠成年之后,陛下便已然有些不高兴了。” 古来权力争斗,最激烈的无非两种,一种皇权与相权之争,这算是外部的争斗,而第二种就是皇帝与储君之间的斗争,这算是皇权内斗,毕竟储君也是半君,也是皇权的一部分。 而后者之中最让皇帝忌惮的一种情况,就是太子是嫡长子。 嫡长子名正而言顺,有宗法制在,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就连皇帝本人也很难去废掉太子之位。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成年之后便可以参政,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组建东宫势力,随着皇帝一天一天老去,太子一天一天长大,两者之间的冲突便愈发尖锐。 如今的长安城,明面上是太子与康氏一系之间的争斗,但是背地里,其实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的暗中角力。 这种角力是非常有意思的,因为皇帝虽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是他不能直接跟太子冲突,只能扶植起来一个对象,去制衡,去掣肘太子。 这个被扶植起来的势力,便是如今的康氏一系。 另外一点比较有意思的是,这种制衡一定要拿捏好分寸,既要让储君安安分分,又不能把他给弄死了。 太子今年二十五岁,从他满二十之后,长安城里的这种尖锐的矛盾就愈发明显,也就是林元达所说的,皇帝已经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一天天老去,而太子一天天步入壮年,愈发强大。 这也是导致林元达一个户部侍郎,被直接一撸到底,贬回老家的原因,如果不是程敬宗做得太过,引山贼入城,就连皇帝那边也没有办法回护康氏,林元达说不定现在还在越州城里读书,即便回了长安,也不会这样顺利的坐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 太子殿下微微皱眉,摇头道:“林师,这种话不可放在明面上说,你有什么意见,开口就是。” “殿下,我的意思很简单。” 林简低声道:“此时,顾不得陛下是个什么态度了,康氏做事已然出格,我们也不得不争一争,再说了,这件事情合理合法,国子监只是做了应做之事,即便陛下不高兴追究下来,也只是追究到臣的头上来,怪不到东宫。” 太子殿下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林简,笑道:“林师再越州清净了两年,怎么回到长安之后,变得激进起来了?” 元达公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臣是觉得,今上有些欠思虑了,如今康氏已经尾大不掉,陛下一手养出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将来……未必能够收拾干净。” 他低声道:“如今这康氏之人敢勾结山贼杀进越州城,来日他们就敢打进长安,康氏父子把持灵州十几年,如今的灵州,如今的朔方军,还是大周的灵州,大周的朔方么?!” 太子殿下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林师,不可背后非议君父,父皇即便有什么不当之处,也是受了康妃蛊惑,父皇的心总是好的。” 这个世道,君王是永远无错的。 不管皇帝干了什么事,都可以轻轻推到身边人头上,要么是受了奸臣蒙蔽,要么是受了奸妃挑拨,总之…… 圣躬无罪,罪在万方。 林简低头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您也知道,从前臣在户部的时候,虽然也向着东宫,但是并没有给东宫太多帮助,那时候臣心里想,臣是朝廷的户部侍郎,非是东宫的户部侍郎,但是回越州一趟之后,目睹了康贼等人的猖獗,臣心里想,不能再坐视下去了。” “殿下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该争就要争一争,即便陛下心里不高兴,可殿下一没有触犯国法,二没有忤逆君上,该争如何不能争一争?” “这东西只要规模做大了,以后到了关键时候,这东西就可以左右长安的风向,甚至……” 说到这里,林简低声道:“甚至左右民意!” “朔方那边,我等暂时无力过问,但是长安城,以及各地官场,绝不能再让康家人伸手进来了!况且我家里那个侄儿说了,只要活字慢慢推行天下,类似的东西就算我等不做,也会渐渐萌发出来,如果别人先做大了,国子监再想要弄,便很麻烦了。” 听到这里,太子不再犹豫,开口道:“林师都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孤再不点头,便是孤的不是了,这样,林师放手施为就是,有什么东宫可以做的,尽管提出来。” “眼下暂不需要别的,只要殿下在东市的几个印刷作坊以及几个铺面。” 太子殿下答应的很是痛快,笑道:“这个容易,那几个铺面以及作坊,正亏着钱呢,干脆就都交给国子监经营就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么?” “这东西问世之后,民间多半也会兴起一些同行,臣的意思是,由朝廷出面发布文书,禁止民间私营此行。” “这个却有些难办。” 太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等过几日,孤找人合计合计此事,林师先把这东西办起来就是。” 林简微微一笑,开口道:“这事办起来不难,这东西本就是臣的侄儿林昭在越州弄出来的,他现在在太学读书,只要让他出面,很容易就可以把这东西在长安城复现。” “林师的侄儿?” 太子殿下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就是那个发明了活字的少年人?” 元达公有些好奇。 “殿下知道他?” “听八弟提起过两句。” 太子殿下笑了笑:“这人倒是个人才,以后若是取中进士,可以让他来东宫做事。” 第110章 新行业的雏形 这位天官家的公子,就这么在林昭的学舍里赖下了,不止如此,他还扬言说林昭搬去哪他便跟去哪,弄得林三郎没了脾气,只能不搭理这个黑胖子,自己一个人在国子监里溜达了一圈。 这个国子监,整整占了务本坊的半坊之地,比起平康坊的燕国公主府还要大上一辈有余,林昭转悠了几圈,首先问明白了饭堂的位置,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便溜去了饭堂,与几百个太学生一起吃了顿饭。 国子监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是完全不收任何费用的,不仅管住而且管吃,在饭堂吃饭也不要钱,因为有朝廷的补贴,国子监饭堂的饭食还十分不错,最起码都是精粮,还能够见到荤腥。 第一次吃国家饭的林三郎十分激动,吃了三大碗饭才肯罢休。 因为要到第二天,他们这些新来的太学生才会被分配学堂,今天一整天都是没有什么事情的,吃了中饭之后,林昭便回了学舍,准备睡个午觉,一进学舍,就看到周德手里抓了个羊腿,啃得满嘴都是油。 饭堂里当然不可能有羊腿,多半是这货自己带进来的。 林昭不想跟这位周公子有什么牵连,径自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了上去,而周德正在努力消灭羊腿,只是瞅了林昭一眼,也没有跟他打招呼。 林昭回到学舍之后,仅仅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会儿周德已经把手中的羊腿啃的差不多了,这货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朝着学舍门口走去,有些不耐烦的打开了房门:“谁啊?” 刚一推开门,这位周公子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连忙退后两步,作揖行礼:“学生见过大宗师……” 来人正是林简。 周德可以对国子监里的所有官员都不怎么客气,但是却不能对林简不客气,一来是因为林简现在是国子监的祭酒,正是管着他的人,二来是因为国子监祭酒乃是从三品,与他老爹的正三品只差了一级。 在其他人面前,周德自然是颇为嚣张,但是到了与自己老爹级别差不多的林简面前,他自然就老老实实的,不敢造次了。 林简对着周德点了点头,正准备迈步走进去,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黑胖子有些眼熟,当即皱眉道:“你是……周尚书家里的公子?” 周德神情恭谨,连忙点头:“回大宗师,家父忝掌吏部。” “果然是乔甫兄家里的公子。” 林简对着他笑了笑,开口道:“前两日乔甫兄还与我打了招呼,说让我好生教导你,不曾想今日就见面了。” 吏部尚书周嵩,字乔甫。 说着,他在这个学舍里左右看了看,感慨道:“我方才问了主簿,我一个侄儿住在这里,不曾想周公子你也住在这里,真是巧了。” “是巧了。” 周德连连点头,赔笑道:“能与大宗师的子侄住在一个学舍,也算是缘分,今后几年,还要请大宗师多多照拂才是。” 周德这个人,虽然名声很差,但是不得不说,他并不蠢笨,最起码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林简这个国子监祭酒面前,便老老实实,如同一只小兔子一般。 林昭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快要睡去了,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林简的声音,他才睁开眼睛,看到了学舍门口的林简之后,这才慌忙起身走了过去,规规矩矩的低头行礼:“学生见过大宗师。” 在国子监里,自然不太好称呼林简为七叔,只能以大宗师相称。 元达公看着林昭,呵呵一笑:“三郎在这里可习惯否?” 林昭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饭堂里的伙食还行,就是……” 说到这里,他看了旁边的周德一眼,后者连连咳嗽了几声,林昭这才没有把话题扯到他身上,而是继续说道:“就是还没有见到教授学问的博士。” “明日就能见到了。” 林元达呵呵一笑:“好了,我寻你有些事情,你跟我来一趟。” 林昭连忙点头答应,跟着林简一起走了出去,离开了学舍。 学舍里的周大公子,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皱眉思索。 “这人什么来路,不仅被送进了太学,还能让林元达一个三品大员,亲自登门……” 小黑胖子琢磨了一会儿,有些不确信的喃喃自语。 “莫非这厮……是林元达的私生子?” ………… 与林简一起走出学舍之后,很快就来到了国子监祭酒的书房,也就是林简这位大校长的办公室,这间书房占地不小,比起林昭的学舍还要大上两三倍,走进书房之后,林昭才放松了下来,对着林简开口道:“七叔要寻我,派个人唤我过来也就是了,刚才走在七叔身后,不少国子监的学生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林简先是愣了愣,然后哑然一笑:“我刚从东宫出来,找你有些事情,刚好也顺路,就没有想那么多。” “再说了,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 元达公淡淡的说道:“我听说太学里的那些学子,有时候会欺负外乡口音的人,你跟着我走了一圈,今后太学里应该就没有人寻你的麻烦了。” “终究会惹来一些麻烦。” 林昭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问道:“七叔寻我何事?” “是关于先前在越州跟你商量过的事情。” 林简正色起来,开口道:“我刚才去了一趟东宫,见了太子殿下,跟他商量了这件事,太子殿下同意国子监去弄这个,并且把东市的几个印刷作坊还有几个书铺的铺面,都交给了国子监经营。” “这东西三郎你比较有经验,因此为叔想要跟你一起商量一个章程出来。” 林昭缓缓点头,开口道:“前几日二郎领我去东市看过,我还在那几家书铺里买了几本书,印刷的质量我详细比对过,比起三元书铺的活字印刷并不逊色,七叔想要印越州的那种小册子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林简,低声问道:“七叔是想印越州那种故事册子,还是印一些文章,亦或是印一些时事上去?” “我都想印。” 元达公开口道:“这件事为叔琢磨了很久,如果只印文章,那就只能在读书人之中流传,只印故事又没有大用,印时事的话,多半只有那些官员会买。” “这东西想要有影响力,买的人必须要多,因此我想每一种都印一些上去。” 好家伙…… 林三郎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 这东西还没弄出来呢,自己这个七叔就已经想好了三个板块了! 以后再弄一个笑话板块出来,就跟另一个世界的一些小报差不多了。 林元达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力,这东西先印一些文章与故事出来,暂时只在国子监里流传,等时机成熟了,再印时事上去。” “这东西,为叔没有什么经验,因此第一期还要靠三郎你先弄一个模样出来……” “这个不难。” 林昭笑了笑,开口道:“过两天我就可以交给七叔,不过这东西叫什么名字,七叔想好了么?” “没有。” 林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对这个没有经验,还要三郎你拿主意才是。” 林三郎很爽快的点了点头。 “那行,三天之后我把初稿交到七叔手里就是。” 第111章 好诗! “林兄弟!” 林昭刚从林简那里回来,就被周德拉住了袖子,小胖子颇为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今后三年时间,为兄的幸福便托付在你身上了!” 林昭心里还在琢磨着办报纸的事情,骤然被这个胖子打断了思路,不由有些无语,对着周德苦笑道:“周公子,方才我在饭堂寻人问过了,太学管的并不严苛,只要你功课不落下,还是可以经常出门的,用不着如此,再说了,我是个乡下人,第一次到长安来,哪里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地方?” 太学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组织一场类似于科考的考试,再择其优者荐送礼部参与科考。 所谓的不落下功课,就是不能在国子监内部的考试之中太过落后,不然有可能会被赶出国子监,当然了,像周德这种身份的人,不太可能被赶出去,只会被国子监的人告到他老爹那里去,免不了捱上一顿揍。 值得一提的是,大周的科举每年都会旅行,除了每年在正月举行的常科之外,还有皇帝临时想出来的制科,常科的题目早已经固定,而制科则是看皇帝或者朝廷需要什么类型的人才,就选什么类型的题目。 国子监里所授,便是常科考试的内容,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明经与进士两科。 大周初年的时候,考明经的还有不少,但是此时大多数人以考进士为荣,太学生里十个人有九个是选进士科,而不是明经科。 林简对于林昭的期望就是,让他参加三年后的常科考试,取中进士之后,有林简这个朝堂大佬在,林昭就可以顺顺当当的进入朝廷做官,只要名次不是特别低,多半可以留在长安城做一个京官。 周德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昭:“林兄弟莫要过谦,为兄分明看到大宗师亲自来这里寻你,整个国子监里,大概只有你一个人有这种殊荣了,就算是国子监的司业,也不可能让大宗师亲自登门!” “别的不说,今后三年时间,为兄在国子监里,就全靠林兄弟你照顾了!” 林昭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这个小胖子,而是从自己的行礼中取出笔墨纸砚以及一些相对粗糙的毛边纸,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因为太学本质上乃是一座学校,因此学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桌,就靠在床头上,林昭把稿纸铺在桌子上,就开始琢磨过两天要交给林简的稿子。 周德见林昭不再搭理自己,他也不生气,跟林昭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出门闲逛去了。 眼下他们这个学舍,一共住了三个人,除了林昭与周德两个人之外,还有一个叫做齐宣的人,只不过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见到这个舍友回来。 周德出去之后,林昭思索了一会儿,便提起毛笔,在稿纸上写下“长安风”三个字,算是给这个小报纸暂时定下了名字。 报纸这东西,他上辈子见得多了,因此想要搞出一个模板出来并不困难,只用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林昭就把三个板块给弄了出来,用来写故事的板块叫做“传闻趣事”,用来印文章的部分叫做“诗文荟萃”,而最关键一部分用来印发时事的,林昭思索了一会儿,便写下了“长安周报”四个字。 这样一来,这份小报,就大概有了一个框架。 当然了,限于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有限,单个字远远做不到后世那么小,因此这种小报也不可能只有一张纸,初步估计一份小报,大概要十几页纸甚至二十页纸左右,才能印发下来。 时事部分,林简说了暂且不写,林昭就空在了那里不去过问,至于传闻趣事那一块,林昭思索了一会儿,就把吴老先生的西游释厄传第一章给抄了上去。 西游记是林昭前世最爱看的小说之一,里面的情节他早已经烂熟于胸,再加上这些年他跟着母亲读了不少书,文字功底也勉强能跟得上,默写出来的猴王出世,虽然仍不及原著,但是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写这个东西出来,林昭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东西想要快速在长安各阶层形成影响力,就必须要弄出一个足够轰动,足够吸引人的东西,而这个世界上最钩人精神的,莫过于“连载”二字。 写下第一章之后,林昭写下“未完待续”四个字,又在后面留白了一部分,意思是这个板块只放一个故事不太好,最好有两三个故事。 写完故事板块之后,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林昭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之后,继续坐下来开始赶稿。 他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来是引着林简对他有提携之恩,林简交待下来的事情,自然要尽心尽力的办好,更重要的是……通过与林简的谈话得知,这件事恐怕是那位东宫太子授意的! 那可是太子啊…… 什么功名,什么进士,在太子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只要太子殿下高兴了,大笔一挥,哪怕林昭是一介白身,也可以入朝为官! 因为大周,是可以通过举荐为官的! 不管是东宫太子,还是政事堂的宰相,乃至于六部尚书,都可以向朝廷荐人,直接封官! 重新坐下来之后,林昭看着那个诗文板块,皱起了眉头。 这个东西想要在长安城火起来,最好第一期就能有一篇夺人耳目的诗文,直接绝杀长安城里的学子们,震慑人心! 他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是就目前而言,他的文学水平还不足以让人眼前一亮,更不要说技压群雄了。 林三郎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喃喃低语:“看来……只能抄一抄了,反正已经抄了吴老先生的,再抄一个人,他老人家应该也不会怪我……” 想到这里,林昭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宜情宜景的诗句,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首诗。 于是他提笔在稿纸上写下了十四个字。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其后林三郎毛笔不停,一直写到“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才住笔不写。 这首《长安古意》乃是一首长诗,虽然写的极好,但是林昭隐约记得足有五百余字,虽然林昭算是个诗文爱好者,但是也只记住了这前四句。 再往下写,便写不出来了。 林三郎抓耳挠腮,想了半晌之后死活想不出来,便干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罢了,只这四句,应该也能震得住人了。” 他正准备收起毛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好诗。” 林昭猛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有些瘦弱,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昭在纸上写下的那四句诗。 第112章 那个猴儿… 林昭刚才写稿子写的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长出了一口气之后,才回过神来,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这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面容白皙,虽然生得颇为英俊,但是感觉病怏怏,似乎身体不是很好。 林昭试探性的问道:“可是齐兄?” 这个年轻人诧异道:“公子认得我?” 公子这个称呼,算是一个贵称,其实在长安城里是不怎么常用的,寻常人家称呼,一般按家中辈分称呼,比如说林昭到外面去,稍稍熟悉一些的人就会称他为林三郎,但是在太学里就不太一样,因为这里可以说尽是公侯之子,逢人称一声公子,多半是不错的。 太学生一般不轻易进入别人的学舍,就算进来也会预先敲门,这个年轻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林昭身后,自然也是这个学舍的太学生之一了。 “早上搬进来的时候,曾经在门口见过写着齐兄名讳的木牌。” 林昭对着他很客气的笑了笑:“在下林昭,越州人士。” 这个白衣公子也拱手还礼。 “齐宣,青州人士。” 其实能在太学里读书的人,多半都是跟林湛差不多,乃是自小在长安长大的官二代,他们口中的籍贯,很多都是祖籍。 这个时代的人,很重祖宗,重故土,有些人家哪怕在长安城生活了五六代,七八代人,逢人说起籍贯的时候,还是会说祖籍,而不会说自己是长安人。 不然就很有可能被人骂上一句忘本。 像眼前的这个齐宣,已经安全是长安口音,基本上就是在长安城长大的。 两个人互报了籍贯来历之后,齐宣从自己的桌子上取来一盏油灯,放在了林昭桌子上,然后看向林昭桌子上那份稿纸,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林公子,可否把这些东西,给在下看一看?” 林昭低头想了想,反正这东西迟早是要印发出去的,早些给人看看也不甚要紧,于是很大方的说道:“齐兄拿去看就是,只是不要弄丢了,这是一个长辈让我写的,明天得给他送过去。” 说完,林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瘪的肚子,皱眉道:“齐兄,现在这个时候,国子监可以出去否?我今日忙着写这东西,没有赶上饭点,眼下有些饿了。” 齐宣本来正忙着翻看林昭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听到了林昭的话之后,他也朝着窗外看了看夜色,开口道:“这个时辰饭堂已经关了,不过务本坊的街上还是有不少卖吃食的,林公子可以出去转一转,但是要记着不能出坊,眼下已经宵禁了,外面有巡街的坊丁,碰到闲人会抓进衙门问话的。”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不过眼下国子监也不一定给出门了,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相对要熟悉一些,林公子要出门,我可以带你出去。” 国子监天黑便闭门了,除了休沐的时候,很少再许人外出,因此太学生们只要出去,一般都是在外面过夜,很少有半夜回来的。 再加上坊外都有巡街的坊丁,回国子监也颇为麻烦,因此平康坊三曲之中,经常有在那里过夜的太学生,彻夜不归。 林昭打了个哈欠,笑着说道:“不麻烦齐兄了,我去试一试,看他们会不会放我出去。” 说着,他迈步走出学舍,一路走到国子监门口,国子监的正门此时已经关闭,只留下了一个侧门容人进出,林昭过去问了问,说明来意之后,守门的差役很痛快的放了他出去,而且态度极为客气,甚至有些点头哈腰的感觉。 “天色黑了,外面不太平,公子吃了饭之后,记得早些回来。” “莫要出了务本坊,外面有巡街的衙差,不认得公子。,” 林昭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些衙差为何对自己这样客气,他在务本坊的街道里转了转,因为开在国子监门口,务本坊里还是有不少卖吃食的铺子,他随便找了一家,饱饱的吃了一顿羊肉泡馍之后,便返回了国子监。 守门的两个差役见到他之后,仍然很是客气,把他请了进去,因为天色已经黑了,其中一个衙差甚至打了个灯笼,走在林昭前面替他照路。 林三郎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位大哥,因何对我如此客气?” 这个衙差咳嗽了一声,回头对着林昭憨厚一笑:“是大宗师吩咐下来的。”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 自己那个七叔,对他还是很上心的。 赶回了学舍之后,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因为里面有人,林昭客气的敲了敲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屋子里依旧亮着灯光,林昭走进去之后左右看了看,发现那个小黑胖子依旧没有回来,看时辰他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回国子监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溜出去的。 一身白衣的齐宣,依旧坐在林昭的桌子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昭写出来的那个稿子,发觉林昭回来之后,他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林昭拱手道:“林公子短短四句诗,就把长安风景写的惟妙惟肖,在下佩服。” 林三郎咳嗽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 “齐兄过誉了,只是闲来无事,写出来的玩闹之词,当不得真的。” 齐宣点了点头,开口道:“不过我见这四句,似乎只是开头,想来林公子还没有写完。” “是没有写完。” 林三郎煞有其事的点头道:“不瞒齐兄,我刚来长安没有几天,并没有见过多少长安风物,因此只得了四句,今后会慢慢补齐此诗的。” “才来几天,对长安城就有如此认识…” 齐公子脸色大变,拜服道:“林公子真乃大才!” 林三郎实在不好意思再回应下去了,只能咳嗽了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齐宣又回头看了看那份稿子,皱眉道:“我见林公子所作话本,似乎有成书之意,只不过这种话本故事,历来都是口口相传,想要刻成雕版印发出来,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这个小报,没有印出来之前都是秘密,林昭自然不能跟这个齐宣说实话,他摇头道:“一个长辈让写的,非是用来印书,再过一段时间,齐兄或许就明白它的用处了。” 齐宣“哦”了一声,然后再次感慨道:“林公子诗才,胜过太学碌碌学子不知道多少,甚至就连各学的博士讲习,也未必及得上,如此大才,还要来太学读书,真是委屈林公子了。” “不敢当,不敢当。” 林三郎连连咳嗽,摇头道:“齐兄太过谬赞了。” 就这样,在齐宣的一阵吹捧之下,林三郎轻飘飘的上床睡下,这会儿学舍里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没一会儿他便来了困意,正要睡去的时候,黑夜里突然传来了齐宣幽幽的声音。 “林公子……” 林昭迷迷糊糊听到他在叫自己,便回应了一声。 “嗯?” 黑夜之中,齐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 “那个猴儿……” “后来如何了?” 第113章 两个奇怪的舍友 此时,林三郎已经困顿不堪,自然不会理会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齐公子,径自倒头睡去,国子监的学舍虽然比不得平康坊林家舒服,但是也要好过东湖镇,因此这一觉林昭睡得颇为舒坦,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自然醒来。 人刚睡醒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迷迷糊糊只见林昭隐约看到了一只熊猫坐在自己床前,他吓了一跳,连忙揉了揉眼睛之后才发现是齐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坐在林昭床边。 见到林昭醒来,齐宣喜不自胜,开口道:“林公子可算醒了!” 林昭愕然看向这个坐在自己床边的齐宣,满脸狐疑。 这厮,该不会有什么怪癖罢? “齐兄,你一大早不睡觉,这是做什么?” “我睡不着啊。” 齐公子颇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发。 “昨天晚上我闭上眼睛,脑袋里尽是那只猴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林公子快告诉我,那只猴儿后来怎么样了?” 林昭那篇稿子里,写到了孙猴子从方寸山学艺归来,已经提到了不少神仙人物,又有长生法术,自然让齐宣觉得新奇。 林昭挠了挠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苦恼道:“齐兄,后面的故事我还没写出来呢,等我写出来,第一时间拿给你看可好?” 齐宣这才闷闷不乐的离开了林昭的床边,有些魔怔坐在了椅子上,愣愣出神。 林三郎有些无奈的看了这人一眼,心想这个学舍除了自己之外,竟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他叹了口气,起床洗漱了一番,正要出门吃饭的时候,小胖子周德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这胖子也是顶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进了学舍之后,他第一时间看到了齐宣,然后有些好奇的跑到了齐宣身边,开口问道:“这位兄台,你昨天也去平康坊了么?我怎么没有见到你?” 平康坊的三曲,是长安北城的青楼聚集之处,很显然这个小胖子昨晚上一夜未归,是在平康坊过的夜。 齐宣有些鄙视的瞥了周德一眼,不愿意搭理他。 周公子哪里受过这种蔑视,正要发作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里乃是太学,他三两步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林兄弟,这个书呆子什么来路?” “我哪里知道?” 因为一会儿要去报道,正式分明经还是进士,因此林昭这会儿正在摆弄自己的发型,整理衣裳,他一边弄一边开口道:“周兄久在长安都不认得,我来长安才几天,哪里能够认识。” 说着话,林昭已经把头发弄好,整理了一番衣裳之后,就准备去主簿那里报道了,他跟齐宣打了声招呼,便迈步走了出去,而后者仍旧坐在椅子上发呆,多半还在想猴子的事情。 林昭刚刚走出学舍,周德连忙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两个人并肩而走,小胖子对着林昭说道:“那小子好生无礼,今日我去问清楚他的来路,再收拾收拾他,保证让他在今后几年,对咱们兄弟俩服服帖帖!” 亲眼见到了林简与林昭的关系之后,这位吏部尚书家里的公子,已经主动与林昭兄弟相称了。 林三郎叹了口气,开口道:“周兄,齐兄不是坏人,咱们既然住进了一个学舍里,也是缘分,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不要闹得太僵。” “林兄弟放心,为兄又不是什么大恶人,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要分出主次才行,要让那小子知道我的厉害!” 说到这里,他对着林昭笑了笑,开口道:“林兄弟,等一会儿如果主簿还有司业问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你便说我在学舍里睡觉,成不成?” 林昭停下脚步,看了周德一眼,开口道:“周兄昨夜去哪了?” “方才不是说了嘛,去了平康坊。” 小胖子开口道:“我有几个相好的在那里,一想到以后轻易见不到他们,为兄便悲怆不已,因此昨晚上连夜溜出了国子监,去安慰了她们一番!” 说着,他对林昭眨了眨眼睛,嘿嘿笑道:“林兄弟还不曾去过平康坊的三曲罢?下一次为兄带你去见识见识,那里里新来了几个胡姬,都是上等的美人……” 林昭白了周公子一眼:“我不去,我已经有婚约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国子监主簿所在,昨天新入学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两人顺利的在主簿那里,取到了自己的号牌。 这个号牌,与林昭先前在学舍里看到的那块齐宣的号牌差不多,正面刻着林昭二字,而背面则是刻着一个乙字。 发完号牌之后,主簿才开口道:“二位家中的长辈,已经提前给你们选好了进士科,太学十个学堂,只有最末一个是攻明经,其他九个都是攻进士,你们两个人都被分在了乙堂,稍后我领你们去拜见教授你们的博士。” 国子监里,国子学是三百人,太学五百人,下面的四门学则有一千多人,太学的五百个人分为十个“班”,一共五个博士五个助教,差不多一个博士领两个班。 因为这个时代的知识并不复杂,因此国子监里也没有后世那么繁复的课程,那些精研五经的博士偶尔会讲学,愿意听的便去听,大多数时间国子监里的太学生们都是在自习,或者读书,或者作诗作赋,然后准备应付国子监每年的考核。 林昭与周德两个人,很快被安排到了乙堂之中,虽然名义上有个学堂,但是这么分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太学没有固定的教室,大多数太学生都是在学舍或者藏书馆自习,偶尔会听一听博士讲学。 太学与地方上学堂最大的区别就是,一来太学生可以直接参加科考,二来国子监里不缺明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找这些博士以及助教询问,如果这些博士也弄不明白,太学生是可以直接去询问大宗师的! 大周历任国子监祭酒,无一不是当世鸿儒,以林简的文坛地位来说,其实还要差上一些,他是借着活字的光,以及太子殿下在朝廷的操作,才顺利成为了国子监的大宗师。 林昭与周德两个人,先是去拜见了剩下不到十颗牙的博士,以及相对年轻一些的助教之后,便可以自由活动了。 不过太学里,也不是完全没有约束,老博士要求两人在三个月后,各自上交一篇诗或者赋上去。 本来太学生,尤其是进士科的太学生,是每个月都要上交好几篇诗赋的,因为林昭与周德是新人,才有了三个月的“新手期”。 拜别了老博士以及助教之后,林昭就对着周德拱手道:“周兄,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暂且别过。” 小胖子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林兄弟是要去见大宗师?” 林三郎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周德,开口道:“周兄如何知道的?” 小胖子嘿嘿一笑:“林兄弟自以为隐蔽,其实有心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你跟大宗师关系匪浅!” 此时此刻,周德几乎已经认定了林昭是林简私生子的事实。 林昭完全没有领会到周德这几声坏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对着周德挥手作别,然后整理了一番手中的稿子,大步朝着大宗师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