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他就是不肯篡位》 第1页 《丞相他就是不肯篡位》作者:洛水冬汐【完结+番外】 谢安双原本是个无心皇位的小皇子,哪料后来成了皇室唯一正统独苗苗,被迫继承大统 十六岁的乖巧小皇子上位后变得妖冶放荡,宠幸奸臣沉溺美色,日日流连酒池肉林之中 朝堂百官背地诟病,京城百姓怨声载道,所有人都在骂他荒淫无度,说他愧对江山、愧对列祖列宗 却没有人知道小皇帝在夜夜笙歌表象下的忍辱负重,更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一个连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可怜小少年 他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不时刁难折辱年少有才的贤良丞相,日日盼着逐渐权势滔天的丞相篡位登基 可是最后他盼到的却是某个他喝得醉醺醺的夜晚里,丞相轻轻塞给他的一颗糖。 青年丞相看着酩酊大醉还要哭诉问他为什么不篡位的小皇帝,莞尔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臣只想篡陛下的皇后之位,陛下也愿意么?” —— 外热内冷假昏庸的小美人皇帝受×温柔宠溺还很强的重生丞相攻 『食用指南』 ①国际惯例1V1,受从小仰慕攻,攻也渐渐对受动心,是双向奔赴ww ②年上,攻宠受,超——(比划)宠的那种! ③受不是真的昏君,没有真的荒淫无度,攻受身心都只有彼此嗷~ ④私设众多,婉拒考据么么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安双,邢温书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还说想当皇后??? 立意:不知人间甜滋味,但知真情总温暖 第01章 景春三年正月十五,落雪纷纷。 本该是元宵佳节,大街小巷却鲜有人烟,皇宫中更是冷清萧瑟。 ——唯有一处例外。 皇宫深处,御书房外,红艳灯笼高高挂满几乎整个屋檐,上好的暗红绸缎被做成装饰物,交错悬挂于廊下,宛若层层叠叠的暗红波浪。 殿外,纷扬大雪中,约有五六名官员打扮的男子缩着脖子抵御寒风。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名身着素白常服的男子,宛若不知寒意,于风雪中站得笔直。 没过多会儿,一名老太监从御书房中走出来,叹口气摇摇头:“陛下今日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站在最前边的中年男子眉头一皱:“可今日就是陛下给的最后期限了,陛下若是不见,岂不是……” 他话未说完就被身旁人扯扯衣摆,收到一个眼色。 中年男子仍有些不满,再要开口时身后又传来一个温和嗓音:“可否麻烦这位公公再帮忙通报一番?就说临郡邢氏求见,愿等候在殿外,直至陛下召见。” 说话的人正是那名穿常服的白衣男子。他眉眼中晕着清浅笑意,在一众或不悦或不满的官员中显得儒雅随和。 老太监听到他的话稍显诧异,旋即转为为难,半会儿后还是应声:“老奴再试一次罢。” “多谢公公。”白衣男子施施然拱手致意,端得一副温润君子之姿,使人好感倍升。 老太监向他回过一礼,转身再度步入御书房内。 与殿外飘雪的阴冷不同,御书房中地龙正旺,干燥暖和,几乎片刻就能消融屋外带入的寒气。 但扑面而来的,还有与这办公场所格格不入的胭脂水粉之味,呛得人难受。 “陛下,临郡邢氏求见,说是……说是愿等候于殿外,直至陛下召见。” 老太监不动声色地调整好呼吸,恭敬规矩禀报完,悄悄抬头往主位方向看去一眼,正对上主位那名男子慵懒随意的视线。 说是男子,但或许以少年来称呼更为准确。 他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红衣稍显凌乱,披散的长发垂落一侧,露出一副尚有些青涩却丝毫不掩昳丽的容貌。 本该是走到何处都掷果盈车的美貌,但偏偏,他是皇帝。 还是因为荒淫无度而被诟病的昏君。 自两年前登基以来,他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住的长安殿彻夜长明,笙歌回响,白日更是不知流连在哪名妃子的寝殿中。 更甚者,他还将原先正经办公的御书房改成了他第二个胡闹的寝殿。 平日里大臣们有事启奏,都必须趁着他与不知哪名妃子来御书房玩乐时才找得到他,招致无数大臣们的不满。 忠心点的大臣们曾屡次试图劝诫,每次都被他草草敷衍了事。到后来他还嫌他们烦,有时他们找到御书房来他都不一定愿意见。 就比如此时。 谢安双听着老太监的禀报,兴致缺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邢将军平日不是最讨厌见到孤么,怎的今日还主动来求见?” 跪坐在塌下的一名女子娇俏一笑,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再说了,大将军身强体壮,在这风雪中站个一时半会儿也不成问题,怎么能扰了陛下此时雅兴。陛下您说是不是呀?” 谢安双就着女子的姿势将葡萄一口咬住。刚从堆满冰块的金碟中拿出来的葡萄冰冰凉凉,正好缓解待在屋内的燥热。 他享受地半眯起眼,标致的桃花眼下一颗泪痣若隐若现。 “既然邢将军愿意等,便让他等着罢。”他说得随意,抬手又唤来一名站在身后的宫女给他倒酒。 -- 第2页 老太监仍站在原地,到这会儿才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似是为难地继续说:“启禀陛下,求见的邢公子不是邢将军,是邢将军的弟弟,邢温书公子。” “邢温书?” 谢安双轻挑眉:“原来是邢二公子。他不是随他告老还乡的父亲回乡去了么?” 老太监尽职解释:“陛下莫不是忘了?前几日几位尚书大人说有丞相人选举荐,您让他们七日内把人带来。这位邢公子想必就是他们举荐之人。” 两年前谢安双登基即位后纵情声色不问政事,先帝时期在位的著名良相邢丞相——也就是邢温书的父亲屡次劝谏无果,一气之下告老还乡,自那时起丞相之位便空缺至今。 期间朝堂各路大臣轮番向他劝谏及早任命丞相辅佐政务,但问及人选时又无一定论,直至前一阵子才终于确定下来。 当时谢安双没问人选是谁,听说他还在家乡,直接让他们七日内将人带过来见他,否则以抗旨论处。 谢安双轻抿一口杯中酒,似是在想要不要召见。 而这时他塌下的那名女子坐到他身侧,给他披上一件薄薄的斗篷,笑得温婉:“既然邢二公子远道而来,陛下不若见上一见?妾身也很好奇这位传闻中德才兼备的二公子是何等人物呢。” 谢安双顺势拉了下斗篷,勾唇一笑,对那老太监说:“既然美人想见,那便让他们进来罢。” “是。”老太监规矩应声,转身到外边去把等候的几人都喊进来。 没多会儿,几名官员和身着素白斗篷的邢温书一齐步入御书房内,谢安双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邢温书身上。 俊逸面容中没有过多情绪,平静沉稳,唯有一对黑眸如黑玉般温润而明亮,便是风尘仆仆的赶路与肆意的风雪都没能遮掩他眸中光彩。 邢温书跟随官员们一同走到他面前不远处,撩起衣摆跪地行礼,腰板挺得笔直:“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谢安双却一下子就分辨出属于邢温书的那道。 清朗温和,显得更为成熟稳重。 谢安双恍惚一瞬,很快又被抵在唇边的冰凉触感唤回神思来。 “陛下再尝尝这颗葡萄吧,可甜了呢。”女子笑得娇俏,嗓音甜腻,仿佛将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视若无物。 谢安双顺着她的意愿张口,咬下一半晶莹剔透的果肉,汁水随着女子的指尖流下。 女子娇嗔一声:“陛下真讨厌,这下水可流得到处都是了。” 谢安双眉眼中浸如轻浮笑意:“那美人想让孤怎么赔罪?” “陛下……”女子脸颊微红,欲拒还迎一般推推他的胸膛。 眼看着他们在此处旁若无人地调情,底下跪在最前边的中年男子脸色变了又变,正想开口提醒谢安双他们的存在时,他身后的邢温书比他先一步出声。 “陛下,御书房乃办公之所,在此处于姑娘调笑怕是多有不妥。” 说话间,邢温书始终身板挺直,嗓音温和。 比起其他臣子往常的严格规劝,他的说辞听着更像是一句出于善意的提醒。 也是唯一不会直接将他身侧女子骂作“妖妇”的。 谢安双掀起眼皮往他的方向看去,上下打量一番:“你便是邢老丞相的次子?” “不才在下。”邢温书拱手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谢安双轻笑一声,稍微坐直身子:“还没当上丞相就想着学你父亲规劝孤?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他说得闲散,好似谈及的只是普通家常话题。 邢温书也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尖锐,保持着得微笑:“不敢,臣只是忧心陛下与姑娘名声,故出言提醒。” “真是好一个忧心名声。”谢安双端起酒杯微微摇晃,站起身缓步走向他,“不过依孤来看,邢公子不若忧心忧心自己的名声罢。” 邢温书尚未来得及作出回应,谢安双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将手中的酒杯抵到他的唇边,笑得艳丽。 “难得邢公子生得个美人胚子,与其当那劳什子的丞相在朝堂尔虞我诈,不如……” 他抬手勾起一缕邢温书散落在身前的头发把玩,嗓音带笑:“入孤后宫,来服侍孤。”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抬手,似是想强硬将酒灌入邢温书口中。 邢温书没有抵抗,顺从地将冰酒一饮而尽。 只是谢安双灌得太快,吞咽不及下部分酒液自他唇边溢出,浓烈酒香萦绕在两人炽热的鼻息间。 谢安双笑眯眯地看着他,温热指尖抵上他的唇瓣,轻柔而缓慢地擦拭上边的酒液,举止中带着轻佻意味:“不知邢公子意下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六月】投喂的30瓶营养液、【清阳晚照】投喂的3瓶营养液mua! 第02章 邢温书处变不惊,抬头对上谢安双带笑的双眸。 近在咫尺的面容使人惊艳得几乎挪不开视线,炽热鼻息洒在脸侧,如轻羽般缓缓扫过,掠起一片葡萄酒的香甜。 他与谢安双平静对视:“近日天气寒凉,陛下饮冰酒极易受寒,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谢安双轻挑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邢公子莫不是想转移话题?” 邢温书承认得干脆:“陛下圣明。” -- 第3页 “……你倒是实诚。”谢安双轻哼一声,“不怕孤降罪于你?” 邢温书态度不变:“臣方才说了,陛下圣明,故而臣相信陛下不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听他这般言语,谢安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邢二公子这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比你那死板的爹和兄长要好上不少。” “不敢当,臣只是直说心中所想。”邢温书说得真诚,就好似他所言确如他所想。 谢安双只将他这话当耳边风于耳畔过了一遍,半个字的印象都没留下。 毕竟这两年的昏君他可没有白当,该有的自知之明他自然还是有的。 他踱步回到软塌前坐下,将手中酒杯递给身侧女子,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邢温书:“你既是回来当丞相,那孤可得再好好考考你对近日京城朝堂的了解。”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意味深长地继续:“孤的朝堂可不养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邢温书拱手:“臣愿接受陛下考察。” 他应得干脆,想来是早有准备。 倒是谢安双摩挲一下下巴,没想出什么问题来。 说实话,作为一名合格的昏君,他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来着。 他神情不变,最后干脆随口道:“那孤便问你,近日来京城内可有何大事?” 邢温书思索片刻,回答:“臣回京时察觉道路人烟稀少,听闻是近日来京城中出现一名蒙面贼人,几日内已招致五人重伤,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臣以为此事应是京城内亟待解决的首要大事。” 谢安双听他说完,单手搭在软榻一侧抚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清脆声响回荡在重归静谧的御书房内,似乎在思考什么。 包括邢温书在内,无人能猜出他此时的想法,邢温书也做好了再被刁难的准备。 然而好半晌后,谢安双疑惑地扭头看向一旁的老太监:“福源,有这事么?” 被他喊到的福源神色多出几分无奈,规矩上前道:“启禀陛下,昨日吏部尚书曾向陛下禀报此事,当时陛下在与身侧姑娘谈笑,最后只以都是些鸡毛蒜皮小事为由将尚书大人打发走,兴许是没细听。” “噢。” 谢安双面不改色地应一声,将视线重新转回邢温书身上,继续问:“那依邢二公子之意,此事又当如何对待?” 邢温书只简略沉吟片刻,规矩回答:“京城乃是陛下日常活动区域,贼人敢在京城中这般作为,并且屡屡得手,可见贼人胆量身手并不一般。臣听闻陛下平日喜好独自出宫散心,万一那贼人找到空档伤到陛下就不好了。” “故而臣以为陛下可以加强京城与宫中的守卫,抓紧对贼人的搜查。此外平日减少独自行动的次数,最好安置一名信得过的侍卫,保护陛下安全。” 谢安双坐在高出一阶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轻抿几口酒,看起来兴致缺缺,在邢温书讲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短短几息便能思及此,邢二公子果真是有备而来呢。若孤不给你个丞相当当,还真是孤的不是了。” 邢温书像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平和应声:“承蒙陛下抬爱,臣只愿能追随陛下左右,为陛下效力。” “呵,为孤效力。”谢安双轻嗤,“漂亮的场面话孤早就听腻了。孤要的,是你的诚意。” 邢温书恭敬回答:“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谢安双轻抿口酒,勾唇一笑:“那孤要你当孤的侍卫,做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犬。丞相大人可愿意?” 他的话音落下,便见邢温书抬眸看向他,乌黑的双眸中似乎浸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邢温书依旧是这样的回答,谢安双却总感觉他之前一直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似的。 谢安双垂眸微敛情绪,唇角笑意不变:“看来丞相大人诚意还不错。那孤便允你今日回府同你那木头兄长过个元宵,明日起就到宫中来兼任孤的侍卫。” “谢陛下。”邢温书拱手行礼,言行叫人挑不出分毫错处。 谢安双将杯中余酒饮尽,懒洋洋地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孤乏了,还有何事等下次再说。” 邢温书和其余大臣们也只得依言告退离开。 官员们离开后,谢安双又将屋内其余人统统屏退,只留下身旁女子。 待到最后一位宫女走出御书房关好房门,原本还靠在谢安双身侧的那名女子二话不说站起身,拉开与谢安双的距离。 谢安双故作伤心:“人刚走就嫌弃我,茹怀师父好无情哦。” 被他唤作“茹怀师父”的女子更加无情地送他一个白眼:“要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劳什子的昏君形象,你以为我乐意陪你瞎折腾?” 茹怀是谢安双在十岁左右时无意中救下的一名江湖人士,当时他还是一名没有自由的小皇子,偷偷给茹怀送过伤药,帮助她恢复。 后来茹怀就教他武功作为报答,他不想平白占人便宜,干脆拜她为师。 如今茹怀年至三十,看起来却仍是桃李年华,平时以卖艺不卖身的花魁身份隐匿于京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在谢安双登基为帝之后,茹怀是陪他逢场作戏最多的,也时常会给他提供一些京城市井内的消息。 -- 第4页 他今日把茹怀喊来,也是为了讨论方才邢温书提及的蒙面贼人之事。 茹怀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嫌弃完谢安双后又转回正题:“方才你说不知道蒙面贼人的事情,应当是你装出来的吧?你今日找我来是想问这个?” 谢安双点点头:“师父知道什么别的消息么?” 茹怀沉吟片刻,将自己这几日了解到的梳理一遍后才给出回答。 “这件事情直到这几日才开始传遍京城,我了解到的还不多,大致是听说那蒙面贼人如今已致五人重伤,三人是普通百姓,两人是官家子弟。” “那两名官家子弟就是前夜和昨夜被刺伤的,因为他们这件事情才传开来。” 谢安双听完,眉间轻蹙:“可有伤及性命?” 茹怀摇摇头:“那贼人似乎没有打算下狠手,看起来更像是想制造恐慌,或者……” “或者是想警告什么。”谢安双接过了茹怀没说完的话,眉头皱得更深。 茹怀长出一口气,忧愁不减:“这几次那贼人都没有下死手,难保下一次会不会真的对什么人动杀心,此事还得尽早解决才是。” 谢安双深以为然。 他明面上装作是昏君,但实际他并不希望百姓们无辜受难。 他思索半会儿,又问:“师父可知那贼人大概的活动范围。” 茹怀回答:“依照之前遭遇不幸的五人来看,应当是京城的东南面。” “东南面?”谢安双愣了一下。 茹怀觉出他的不对,疑惑看向他:“怎么了吗?” 谢安双连忙回神,摇头道:“无事。那今夜我潜出皇宫,去东南面那边看看。” 茹怀随口又问:“那你今夜的元宵宫宴还办不办?宫宴可和你之前假装夜夜笙歌不同,往来人员会更多更杂,恐怕不好潜出来。” 平时朝堂中出现什么事情,谢安双都是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到夜间就于殿内作出彻夜笙歌的假象,将场面交给同样是陪他逢场作戏的“妃子”,然后穿上夜行衣偷偷自己去探查。 这次也不例外。 谢安双思索过后开口道:“无妨,我把宫宴交给贤妃师姐去办,她宫里的宫人们口风紧,而且她的宫殿距离皇宫宫墙也近。” 见他有了打算,茹怀不再多问:“那你切记小心些,真碰上了蒙面贼人也不要硬碰硬。” 谢安双点头应下,再简单和茹怀商讨一番后便派人将茹怀送出宫去。 偌大个御书房,只余他一人尚且坐在软塌上。 谢安双轻吐出一口气,看着桌面上盛放冰块和普通的精致果盘,微微垂下眼睫,脑海中回想起茹怀说贼人常出没的位置是京城东南面。 ——而他记得,邢府也在京城的东南面。 * 夜晚,华灯高挂。 寂寥的深宫内只有一处热闹非凡。 贤妃宫内正举办着皇帝特地安排的元宵宫宴,后宫内的妃子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笙歌不断。 方圆百步内,巡逻的宫卫、过路的宫人几乎都能听到宫殿内穿出来的丝竹管弦之乐,纷纷感慨当今皇帝的金迷纸醉。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他们看来骄奢放纵的宫宴主角谢安双,此时根本就不在宫殿内。 在宫殿不远处的城墙上,谢安双避开附近巡逻的宫卫,轻车熟路地走到宫墙某个长满杂草的角落。 他四处看一眼,确认附近无人后才拨开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拉开藏在杂草后边的薄石门,顺利离开皇宫。 “呼,可算是出来了。” 身穿夜行衣的谢安双轻呼出一口气,褪去平日里伪装昏君时的慵懒做派,抬头便看见一轮皎洁圆月挂在寥寥无星的夜幕中。 元宵佳节,本该是京城中热闹得皇宫附近都能听见欢声笑语的日子,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 谢安双轻皱眉,找准方向径直往京城的东南而去。 京城东南是整个京城中比较富庶的地方,家世中等的普通百姓和一些达官贵族多居住与此地,因而此处也拥有全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集市与街道。 平日谢安双来此地时,基本不论白日夜晚都车水马龙,今日却只有稀少的部分人来赏花灯。 谢安双藏匿于树上,在人最多的地方扫视一眼,发觉来此处的都是结伴的男子或者夫妇、兄妹、父子女,没有只身一人或是单独女子小孩结伴的。 看来这个“人心惶惶”确实不是夸大之词。 谢安双不由得想到了同样住在京城东南的邢温书。 他往邢府的方向看去,握着身侧树枝的手稍稍攥紧。 邢温书与他的将军兄长同住邢府,他自己武功也很好,还曾经得过先帝举办的围猎比试魁首。 不管怎么想,那蒙面贼人都不可能会对邢府下手。 ……吧。 谢安双脑海中这么想着,脚下却不知不觉地往邢府方向去,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邢府附近的一棵大树枝干上。 ……来都来了,那就去看一眼吧。 谢安双给自己编织出一个理由,半会儿后便轻车熟路地绕到了邢温书以前所住院子的附近,果然看见邢温书就坐在院子里擦拭自己的佩剑。 夜间天气寒凉,邢温书仍穿着早晨时的那件白斗篷,低头专注而认真地看着银白剑柄。 -- 第5页 谢安双躲藏在叶隙的黑暗中,将自己和自己的情绪统统掩藏起来。 两年过去了,他终于在这个院子里见到了他一直想见的人。 皎洁月光恰好斜斜地穿过院墙,落在邢温书雪白的身影上。 明亮而柔和。 这样温和美好的人,或许比习惯活在黑暗当中的他更适合当皇帝吧。 谢安双垂下眼睫,不由得又回想起小时候偷偷关注邢温书的事情。 邢温书从小就很优秀,十五岁时便能与先帝对答如流,被先帝看中入朝为官。当年随兄出征边境,年纪轻轻便立下显赫战功,十七岁回朝后升任兵部尚书。 而在那段期间里,谢安双只是以不受宠的小皇子身份偷偷看着他,看着他意气风发温和自信的模样,被他身上独特的光彩所吸引。 谢安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漆黑的夜行衣,眸间掠过一抹浅淡的思绪,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院子内传来的一道清朗声线。 “阁下于树上观望许久,不出来打声招呼就走,是否有失礼数呢?” 第3章 谢安双下意识抬手抚了下面具,确认伪装完好,轻呼口气挂起一抹不知真假的笑意转身:“公子可真是好眼力。” 他刻意变更了声线,听起来更为清脆活泼,像是哪家偷溜出来玩闹的少年人。 邢温书莞尔一笑:“不敢当,只是阁下所站位置恰巧映照于在下佩剑上。”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擦拭好的剑插回剑鞘中,眉眼于月光下温和舒展:“不知阁下深夜造访寒舍,可是有何贵干?” 谢安双留意到他收剑的动作,眉梢轻挑:“公子不怕我就是那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蒙面贼人?” “倘若阁下真是那位蒙面贼人,又怎会就此轻易离开。”邢温书对上谢安双的视线,目光坦荡,“再者,在下对于自己自保的能力还是有些许自信的。” 谢安双勾唇轻笑,双手抱胸,斜斜靠在身侧粗壮树干上:“公子倒是有魄力,我喜欢。” 邢温书坦然地收下了他的夸奖:“承蒙阁下抬爱。” 谢安双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里却留意到院子外似乎有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邢温书的兄长邢旭易。 邢旭易在谢安双父皇在位时就已经立下军功成为将军,武功了得,而且很宠爱自己唯一的弟弟邢温书。 倘若被邢旭易知道自己弟弟的院子里有个不速之客,免不了又是一场打斗。 谢安双不怕和邢旭易打,但是真要动手的话会把事情弄得很麻烦。 他轻啧一声,直起身随手摸出一枚暗器,在往邢温书方向甩去的同时运起轻功离开。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伴随着清脆嗓音的落下,邢温书稳稳接住了飞来的暗器,再抬眼时树上已经没了任何身影。 走得倒是挺快。 邢温书神色无奈。他回想起方才无意中瞥见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一枚独特玉佩——那是象征皇帝身份的玉玺形状的玉佩。 看来他也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醒一下他们的小皇帝,伪装外出时一定要记得把象征身份的东西都取下来。 邢温书尚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谢安双会出现在这里时,又听见门口传来兄长的声音。 “小慎,我刚刚好像听到你院子里有声音,是出什么事了么?” 邢温书不动声色地将暗器收好,转身看向走进院子里的兄长,轻轻摇头:“无事,只是我方才在练剑罢了。” 接着他又问:“兄长怎么忽然过来了?” 提及这个,邢旭易皱起眉头:“我听说你被那个小皇帝安排去当贴身侍卫?” 邢温书点头:“陛下确实给了我这个任务。” 邢旭易眉头皱得更深:“那小皇帝整日不务正业,平日里对我也不待见,给你安排这样的任务想必也是针对你。等明日你入宫时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会争取让陛下撤回旨意的。” 邢温书却摇摇头:“兄长有心了。不过不必劳烦兄长如此,这个任务是我自愿接下的。” “自愿?”邢旭易一愣,面露困惑,“自愿去做那个小皇帝的侍卫任他驱使?” 邢温书温和地笑笑:“陛下年纪尚小,行为处事确实会有不成熟的地方。我既被陛下召回,理应辅佐于陛下左右。” 邢旭易还是不太认同他的想法:“你回乡两年,对小皇帝的了解不深,未免有些过于乐观。所谓伴君如伴虎,那小皇帝肆意妄为,还指不定会让你做些什么。” 邢温书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肆意妄为正说明陛下心思单纯。我相信陛下只是缺乏一些正确的引导,这种时候就更需要我们做臣子的尽心辅佐指正。” 他与邢旭易差不多高,说话时直视着邢旭易的眼睛,态度坚定。 最终还是邢旭易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口气说:“也罢,我素来不愿过多干涉你的想法,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再多说了。只是若你哪日对这个决定后悔了,我依旧会站在你这边。” 得到兄长的肯定,邢温书神色更为柔和,应声道:“那小弟就先行谢过兄长了。” 邢旭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希望你不要嫌兄长今日这番话啰嗦才是。” -- 第6页 邢温书笑着摇头回答:“我与兄长两年未见,恨不得能与兄长促夜长谈,又怎会嫌兄长啰嗦?” 提起这个,邢旭易又叹了口气道:“是啊,一转眼我们都有两年没见过了。好不容易你回京,明日起又要住进那个牢笼一般的皇宫去。” 邢温书莞尔,偏转话题:“趁着今夜还有时间可以说说话,兄长可愿同我说说关于陛下的事情?我提前多了解些,也免得到时候无意触怒陛下。” 邢旭易最担心这样的事情,沉吟片刻后与他一道走进房间内,将自己所了解的内容仔仔细细都说予他听。 邢温书听得也认真,等一切都交代完时,已临近子时。 邢旭易考虑到邢温书日后指不定都没几日安稳觉能睡,心疼地让他今日早些休息。 邢温书宽慰他几句后便送他离开自己的院子,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回去的路上他往方才谢安双站过的树干看去一眼,眸中多出些浅淡的笑意。 “明日见,我的小陛下。” …… 次日,卯时前半刻。 按理这本该是历朝历代来官员们集合着等候早朝开始的时间,在如今的皇宫中却看不见丝毫人迹。 凌晨的寒意很重,邢温书看了眼冷清的大殿门口,拢了下斗篷等候来领路的人,没多会儿便见昨日那名老太监匆匆往这边走。 “福公公?” 邢温书稍显诧异,没想到会是福源来领路。 福源施施然行过一礼,随后解释道:“陛下身侧并无太多可信之人,便习惯了将大部分杂事交予老奴。” 邢温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答道:“那便有劳福公公了。” “老奴职责所在。”福源回应一句,作出“请”的手势,“陛下此时已至御书房,老奴便直接领邢大人往御书房去罢。” 邢温书跟在他身侧,好奇询问:“陛下这么早就起了么?” 福源苦笑一下,回答:“实不相瞒,陛下是根本就没睡。昨夜……” 说到这里,福源微不可察地停顿下才继续说:“是陛下与娘娘们的元日宫宴,陛下直至两刻前才从贤妃娘娘宫中回御书房。” 邢温书再次点点头。 从昨夜遇见谢安双的情况看来,他大致猜到这个“元日宫宴”或许只是个幌子,谢安双直到不久前才从宫外回来。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可否再问下,平日陛下也时常会这样彻夜不眠么?” 福源回答:“是的。陛下平日也会到各位娘娘宫中,直至寅时过半方回到御书房。” 邢温书还是觉得很好奇:“那为何陛下是去御书房,而不是回长安殿呢?” 福源露出些歉意,回答:“老奴平日只负责照顾陛下起居,详细的想法老奴也不知。不过陛下在御书房待过一段时间后便会再到后宫去。有时是嫔妃宫中,有时是回长安殿,偶尔有兴致了会再回一趟御书房。” 听到这里,邢温书差不多了解到谢安双平日的活动范围,点头谢过福源。 福源连连摆手说:“向邢大人说明陛下起居只是老奴职责所在。” 邢温书温和笑笑,没再多说什么,安静地与福源一道前往御书房。 如今时辰尚早,宫道中只偶尔会有路过的侍卫,其余时间基本都是一片冷清之景。 邢温书一路跟着福源抵达了御书房门口,便见福源朝他歉意笑笑,说:“陛下回到御书房这段时间里不喜被旁人打扰,便是老奴也不得随意入内。不过陛下叮嘱过老奴,邢大人已是陛下贴身侍卫,无须通报即可入内。” 言外之意,便是告知邢温书可以一同等候在门外,也可自行先入内去面见谢安双。 邢温书再次谢过福源,干脆地选择后者。 御书房外站着两名守门的宫女,在他走上前时无声行礼,小心地替他将门推开。 邢温书向她们颔首致意,抬脚走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仍然是扑面而来的干燥暖气,仿佛顷刻间由冬入夏,闷得人难受。 不过邢温书还留意到,这会儿御书房中似乎没有昨日那股呛人的胭脂水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浅淡舒缓的安神香气味。 他抬眸向屋内张望,并没有见到谢安双的身影,再走近几步时才发觉谢安双正躺在软塌上。 或者说,是正蜷缩在软塌上。 谢安双已换回一身红衣,侧躺于软塌中,手脚并拢着像是想将自己缩成一团。许是房中燥热,他的脸颊泛着些潮红,呼吸声平稳均匀,显然是睡得正香。 比起白日时慵懒而尖锐的模样,睡着的他更像一名无害的少年。 ——本来就还只是名尚未真正长大的少年而已。 邢温书看着散落在软塌旁的一张小薄毯,眸间多出些无奈的笑意。他弯腰将毯子捡起来,轻抖几下后小心地替谢安双重新盖上。 …… 两刻钟后,御书房内安神香燃尽,谢安双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 他打着哈欠坐起身,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滑落,仔细看了眼才发觉是他平时会象征性盖一下的薄毯子。 今日居然不是在地上看见这张毯子,真难得。 谢安双掀起小毯子,准备下榻时又听见御书房与侧室连接的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 第7页 “何人?!” 他低斥一声,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暗器,却见从侧室里走出来的是端着茶壶与茶杯的邢温书。 “见过陛下。”邢温书简单致意,将手中的东西端到谢安双面前的桌子放下。 谢安双单手撑在软塌边缘,掩盖住方才摸暗器的举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邢温书:“邢爱卿不觉得应该解释些什么吗?” 邢温书不紧不慢地开口:“臣未曾做过贴身侍卫,平日也不需要侍卫,不太知晓应当做些什么。臣听福公公说陛下有这个时间段饮茶的习惯,便试着替陛下泡了杯茶,未免惊扰陛下休息,臣便去了侧室。” “不知这个解释陛下可还满意?” 谢安双轻哼一声,勉强算作满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不会过烫,想来是专门晾置到合适的温度。 他轻扬眉梢:“想不到邢爱卿还挺贤惠。” 说完,他将茶杯端到面前轻抿一口,然后不真不假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温热的茶水入口除了涩味就是涩感。 谢安双:“……” 他默默将茶杯放回桌上,收回刚刚说邢温书贤惠的话,想了想又委婉地评价:“泡得很好,下次不要再泡了。” 第04章 邢温书自然听得出谢安双的嫌弃,遗憾叹气道:“臣下次再努力。” 谢安双:“……孤希望这个还是不要有下次为好。” 邢温书这次应得飞快:“臣遵旨。” 谢安双:“……” 他忽然有亿点怀疑邢温书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未等他深想,邢温书已经转移了话题。 “臣听福公公说,陛下于御书房带过一段时间后会再到后宫去。陛下现下可是要再去哪里?” 谢安双轻哼一声,单手支起下巴,恢复些往日的慵懒姿态:“福源同邢爱卿交代得倒是仔细。” 邢温书恭顺回应:“福公公也只是希望臣不会慢待陛下行程罢。” 谢安双不置可否,起身套上一对木屐,慢悠悠往侧室的方向去,邢温书自觉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的侧室是谢安双去年特意开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不过里面没有床榻,只摆放着一套桌椅和梳妆台。 他到梳妆台前坐好,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随口把邢温书喊过来:“邢爱卿,过来替孤梳头。” 始终听话的邢温书难得露出了些为难的神情。 见状,谢安双眉梢一扬:“邢爱卿莫不是连这都不会?” 邢温书思量片刻,还是往他的方向走去,斟酌道:“臣……试试吧。” 然后邢温书就在尝试替谢安双戴发冠的时候,把谢安双原本还算齐整的头发弄得跟个鸡窝头似的。 谢安双:“……”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根本没戴稳的发冠,第一次对邢温书的白月光印象有那么一点点破裂。 他似是被气笑一般开口:“邢爱卿的手可真巧啊。” 邢温书面带歉意地回答:“请陛下恕罪。臣平日没有戴冠的习惯,平日到重要场合需要戴冠都是由侍女代劳。” “……” 谢安双一时无言,在铜镜中看着邢温书真心实意想道歉的神情,半晌后嗤笑一声:“果然是养尊处优的二公子。” 说完他不再看邢温书的神情,抬手准备自己将发冠摘下来。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子的轻笑声。 “是何人这般大胆,将陛下的头发弄得如此狼狈。” 谢安双扭头看去,就见一名粉衣罗裙的女子站在门口掩唇而笑。 他轻哼一声放下了自己的手,转而把那名女子喊过来:“既然贤爱妃来了,还不快过来替孤梳头。孤可不想顶着某位贵公子弄的鸡窝头出门。” 他语气中满是嘲弄,丝毫不给邢温书留情面,挥挥手让邢温书到一旁坐着不要碍事。 旁侧的邢温书神情却并无太大变化,颔首向贤妃致意,遵从谢安双的话到一边的桌子旁端正坐下。 贤妃似乎对他致意的行为稍感诧异,片刻后才施施然回以一礼,走到谢安双身后,灵巧而熟练地替谢安双把发冠重新戴好。 谢安双尚未至及冠之龄,但作为北朝皇帝,繁复的装饰也是他日常的一部分。 虽说这个一部分在他身上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弄乱弄掉就是了。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被重新打理好,总算满意地轻点头,在准备起身时不经意看到了铜镜中倒映出来的邢温书的模样。 ——十分专注且认真的模样。 谢安双指尖微蜷,小会儿单手支起下巴,在镜中看向邢温书,勾唇轻笑:“怎么,邢爱卿这是看孤看得入迷了么?” 邢温书似是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真诚道:“陛下玉树临风,面若冠玉,确实叫臣挪不开眼。还请陛下恕臣僭越。” 谢安双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半晌后才丢出一句“阿谀奉承”。 邢温书并不反驳,只是温和地笑着看向他。 谢安双心底无端升起些烦闷,转移视线不再看他,喊来随贤妃进来的下人,让他们备轿去贤妃的宫殿。 习惯了他这个时间段会从御书房去后宫,下人们准备的速度很快,没多会儿就有人来禀报准备完成。 谢安双便与贤妃挽着手一起出去,邢温书跟随在他们身后。 -- 第8页 以侍卫身份跟随谢安双左右的邢温书没有上轿子的资格,只能走在轿子前侧。 谢安双坐在轿子上,忍不住拨开窗侧的帘子往前边看去,隐约能够看见邢温书挺直的背影。 “陛下对那位邢丞相似乎很关注?” 贤妃的声音从一侧响起,谢安双重新回神,垂眸放下帘子,含糊道:“毕竟他初回京,孤对他了解不多,总要多留意些。” 坐在另一侧的贤妃目露疑惑,但并没有再多问。 贤妃本名是茹念,是茹怀的妹妹,也是谢安双的师叔。 她本不是京城之人,回京是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从茹怀处得知谢安双需要能陪他逢场作戏的嫔妃,便与谢安双合作。 谢安双保证她衣食住行与安全,她陪谢安双演戏,因而她也不会过多去干涉谢安双自己私人的事情。 见他不愿意多透露,茹念很快又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昨夜去京城的暗探可有何收获?” 谢安双摇了摇头:“昨夜那蒙面贼人没有动静,孤也去五人遇害的地方看过一圈,没有任何线索。” 昨夜从邢温书的院子旁离开后,谢安双没有急着回宫,一直在京城东南面转了好几个时辰,直到临近寅时都毫无收获才终于舍得回去。 但是按照之前那蒙面贼人作案的时间来看,他每日都会挑人下手。 要么就是他正好错过了那贼人,要么就是那贼人又换了区域。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谢安双想看到的结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面色疲倦。 虽然赶回御书房中小睡了片刻,但奔波一夜的劳累并未消散多少。他每次这个时间段前往后宫,主要也是借着“白日宣淫”的名头去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睡一觉。 他呼出一口气,又说:“不过,孤疑心这个贼人应当是与朝中的某位大臣有关。” 茹念好奇询问:“陛下何出此言?” “孤昨日下午去调查过受害那五人的背景。” 谢安双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上边写着被蒙面贼人刺伤那五人的名字,名字旁是一些简单的小标记,字迹十分潦草,只有他自己能够看懂。 他指着其中三个被黑色笔迹圈起来的名字继续说:“这三人是被重伤的普通百姓,他们是太子以前于民间认识的普通好友。” 接着他又转向被红色笔迹圈起来的名字:“这两人的父亲在朝中为官,此前是拥立太子上位的。” “普通百姓会了解太子、对太子党憎恨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应当是朝中人所为。” 茹念听完他的分析,皱眉道:“可是太子是当初几名皇子中最先暴病而亡的,如今都过去四五年了,为何还要这样针对原太子党的势力?” 谢安双摇了摇头,说:“他不是想针对原太子党,只是想借原太子党的势力来迷惑视线罢了。他的最终目的,必然还是想取孤的性命。” “朝堂中想取孤性命之人,可不在少数。” “……唉。”茹念叹口气,“你也不容易。” 谢安双面容平静道:“无妨,孤习惯了。” 毕竟一开始他是先帝众多皇子中最不受宠、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名。但是自五年前太子暴毙后,其余的皇子和在京城的王爷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接连身亡。 到最后先帝驾崩时,唯一还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只剩他。 原本只活在阴影与黑暗中的小皇子一朝登基,成为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者,多么滑稽可笑。 也正因如此,是个人都会觉得之前皇子王爷离奇身亡的事情都是他所为。 谢安双早已习惯承受来自几乎所有人的鄙夷、厌弃、恶意乃至仇恨。 但是偏偏有一人,看向他的目光还是那般温和诚挚。 谢安双掀开帘子,望着前方那抹雪白挺立的身影。 他将脑袋磕在轿子的窗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神看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视线忽然多出几片雪白朦胧才回神。 下雪了。 一片雪花落在轿子窗上,晕出一片水渍。 这时轿子也快抵达贤妃的宫殿,谢安双准备收回视线时,却见走在前边的邢温书忽然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邢温书似是没想到会四目相对,愣了下后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停下脚步稍稍行礼,而后忽然快步往前走。 谢安双还没从对视中回神,就见他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半会儿后怀中就多出两样东西。 ——是两把伞。 邢温书将其中一把递给了一位宫女,在谢安双下轿时撑开自己手中的那把,及时挡去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雪花,同时抬手伸向他。 “恭请陛下下轿。” 谢安双看着他面上的笑容,轻抿唇后搭上了他冰凉的掌心,就着他的搀扶平稳踏上地面。 邢温书也在他站稳的同时拉开了距离,站在逐渐飘大的雪花中,任由碎雪浸湿他的发梢与衣角,将伞下不被雪花侵扰的空间留给谢安双。 下轿的地方与栖梧殿相聚并不远,只是十几步路的距离就可以走到连廊下。 谢安双往邢温书握伞的手看去一眼,便见邢温书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手擦着邢温书冰凉的指节而上,缓缓握住伞柄。 -- 第9页 随后他施施然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邢爱卿这般贴心,不入后宫实在可惜啊。” 由于他忽然逼近的动作,原本只遮挡在他头顶的伞稍稍往邢温书方向偏移,将两人同时罩在伞下的狭小空间中。 作者有话要说: 某贤妃: 第05章 邢温书抬眸对上谢安双的视线,颔首退出小半步,恭顺道:“臣既以侍卫身份跟随陛下左右,自然要事事为陛下考量。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谢安双头顶发冠:“陛下真的认为臣合适入后宫么?” 谢安双:“……” 他回想起邢温书今晨糟糕的表现,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右手微发力,将邢温书手中的伞径直抽了出来。 “邢爱卿这般娇贵,孤可不敢劳烦你替孤撑伞。” 谢安双拿着伞转身走到茹念身侧,看向她身后那名撑伞的宫女:“你退下吧,孤与爱妃同撑。” 宫女收到他不动声色的眼神示意,微垂眼睫,自觉往后退下小步,走到邢温书旁侧为他撑伞。 谢安双状似不经意往后一瞥,见状便不再管身后之事,与茹念一同走向栖梧殿主殿,在进去前将邢温书留在殿外值守。 栖梧殿内早已点燃安神香,谢安双几乎是在走进去的一瞬间便认出那浅淡的味道。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把安神香撤了吧。” 茹念目光困惑:“你确定?” 谢安双揉着眼睛点头:“嗯。今日不睡了,去密室里查点东西。” “……陛下是想查太子党此前的势力?”茹念皱眉,“可是陛下昨夜回来的那般晚,现下显然困倦,不歇会儿的话如何应付那群日日寻你的朝臣?” 谢安双不甚在意地回答:“再说吧。蒙面贼人之事多拖一日就有可能多一人遇害,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茹念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轻叹口气:“那好吧。朝臣势力图册仍在老地方,陛下去拿便是。晚些我再给陛下带杯茶提神。” “好,麻烦师叔了。” 谢安双向茹念道过谢 ,转身走到床尾,掀开小毛毯,露出几乎与地面颜色一致的密室入口。 出于方便起见,他在每一位能信得过的嫔妃宫殿中都专门开辟了一个密室。 不过大多数嫔妃处放的都是些书册,唯有栖梧殿还保管有一些较为重要的物品。 例如方才谢安双与茹念提及到的朝臣势力图册。 那图册是他登基两年来陆续收集到的部分朝臣关系网,还有当年所有皇子们的党派势力。 谢安双轻车熟路地走进密室,从一个隐秘的角落处找出那本图册。 他走到一侧的小书案前坐下,点亮烛灯,在昏暗的环境中翻阅起图册。 这图册来源繁杂,有他茹怀师父茹念师叔搜集到的,有朝里他安插之人留心的,也有他自己平日有意无意试探出来的,大部分内容他自己都没完全看过。 他压着困意一页一页往后翻,在看到自己需要的信息时才勉强打起些精神,抽出张宣纸简要记录。 “吏部尚书之子曾任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匪浅。” “先帝时光禄大夫,为太子母族人士。” “……” “先帝时丞相次子,与太子……私交甚笃?” 原本一目数行看得飞快的谢安双忽然停顿住。 先帝时丞相次子……那不就是邢温书么? 谢安双轻蹙眉。 邢温书父亲任职丞相期间向来秉公办事,保持中立态度,并未明确表示过对哪位皇子的支持。 他未曾想到,原来邢温书亦是太子党派人士。 谢安双轻抿唇,在幽幽烛光下将邢温书的名字加入了宣纸上。 …… 约摸半个时辰后,密室上方传来茹念的声音。 “陛下,可要来喝些茶?这茶叶可是臣妾家中特地寄来的上等茶叶呢。” 谢安双听出是有人来了,将手中宣纸胡乱揉成一团揣进衣裳里,重新收好图册后便从密室出去。 等离开密室时,他已经调整回平日在朝臣面前的状态,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没多会儿便听见外室传来邢温书的声音。 “启禀陛下,福公公说奏折已送至御书房,另外今日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求见。” 谢安双仍端坐在内室,懒洋洋应声:“孤今日不批奏折不见客,让他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外室的邢温书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妥。陛下年纪轻,玩心尚重实属正常。但朝堂事务耽搁不得……” 谢安双不甚在意地打断他:“长篇大论孤可听得惯了,邢爱卿还是省点口舌功夫吧。” 然而外头的邢温书似是没听到他这句话,等他说完后又十分自然地接上:“……蒙面贼人之事尚未平息,京城百姓与官员们惶惶不安,对于我朝发展不利。再者……” “……孤命你闭嘴。”谢安双声线比方才更冷厉些,是平日他要发怒的前兆。 邢温书却仍在继续:“蒙面贼人之事若不查明,必然还会有无辜百姓遭其毒手,甚至也可能危及……” “……”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内室走出来:“摆驾御书房。” 邢温书立即停住话头:“好的,臣这就吩咐备轿。” -- 第10页 他这次应得干脆,谢安双怀疑他方才的长篇大论就是故意的,并且他有十分充足的证据。 谢安双心情十分不妙地等着备轿,在临出门时忽然说:“爱妃近日劳累,这次就不必跟来了,在殿中好好休息吧。” “臣妾多谢陛下体恤。”茹念施施然行礼,面容中多出几分忧虑,“只是臣妾不在,那些个笨手笨脚的下人伺候不好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谢安双侧眸看向邢温书:“邢爱卿这般忧国忧民,想必也不会介意替孤的爱妃来伺候孤罢?” 邢温书莞尔致意:“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职责。” “孤看是增忧还差不多。”谢安双嘟囔一句,抬脚往殿外的轿子走去。 邢温书听着他抱怨似的话,眼底带上笑意,向茹念简单致意后便跟上他的脚步,一道坐上轿子。 轿子内早已备置好暖炉,走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气,直叫谢安双困意愈发上头。 邢温书在旁他不好轻易打哈欠,在轿内看一圈,视线定格在酒壶上。 “替孤倒杯酒来。”他开口吩咐,说完顿了会儿又补充,“这个你总会吧?” 邢温书温和回应:“这等小杂务臣还是会的。” 谢安双轻哼一声:“孤还以为邢爱卿事事有人伺候,连端茶倒水都不会呢。” 邢温书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伸手拿起酒壶时却皱了下眉:“这寒冬之际,陛下怎么又饮冰酒?” 谢安双单手托腮斜睨一眼:“怎么,管孤去不去御书房不够,邢爱卿还要管孤喝的什么酒?” 邢温书敛神:“饮冰酒于身体不好,陛下九五之躯,当要保重龙体” “这时候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谢安双趁机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嗤笑一声,“背地里你们不就盼着孤驾崩么。” 邢温书眉头皱得更深:“陛下。” 谢安双却是笑意渐深:“怎么,难道孤说得有哪里不对么?倘若孤没记错的话,你此前可是太子党之人吧?邢二公子。” “臣只是曾与太子殿下有所往来,并不参与任何党派。” 邢温书认真地看向他,严肃回答:“再者,不论臣是何等身份,臣都是真心希望陛下能够保重龙体。” 谢安双对上他眸中的诚挚,半晌后轻哼一声撇开视线,不予置评。 邢温书轻呼一口气,放缓语气:“这酒臣会替陛下温好再给陛下,还请稍候片刻。” 谢安双还是没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邢温书只当他是默许,端着酒壶到暖炉旁暂且温一下。 温酒的过程有些久,中途两人没再进行任何交流。 等邢温书觉得温度差不多时,扭头便见身侧的谢安双阖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怪不得一直没听到他再开口挑刺。 邢温书无奈地笑了下,将刚拿出来的酒杯放回桌上,重新看向身侧已然入睡的人。 谢安双靠着轿子睡着的模样与凌晨时一样,都显得格外乖顺,只是因为距离近些,邢温书在他面容中看出了更多倦意。 其实这位小陛下也是个可怜人吧。 邢温书回想起前世谢安双主动走进熊熊烈火当中,葬身于火海的情景。 那时谢安双也是一袭红衣,于慌乱的人群当中泰然自若,只在他急匆匆赶到时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洒脱而真诚的笑容。 然后谢安双就转身,毅然决然步入火场,任由大火将他艳红的身影吞没。 那一世他因为谢安双的种种刁难,以为他是忌惮自己的势力,因而始终对他持以能避则避的态度,几乎没有多少正面交锋。 如今重活一世,他想试着重新接近这位小陛下,试着去找出他前世那抹笑容的含义。 邢温书在心底轻叹口气,收回思绪,拿起放在旁侧的斗篷想给谢安双盖上。 然而几乎就在他靠近的同时,谢安双倏地睁开眼睛,目光冷厉,顷刻间出手要将邢温书钳制住。 邢温书下意识躲避,奈何轿子空间太小,他手中还拿着一件斗篷,不经意间将桌沿的酒杯扫下桌面。 “啪——” 清脆的声响打破轿子中的寂静,轿子外当即传来福源担忧的询问声:“陛下?老奴似乎听闻轿子中有动静,可是出了何事?” 谢安双回过神来,看见邢温书近在咫尺的面容时恍惚了一瞬,随后才松开手回应:“无事,不必惊忧。” “……是。” 轿外的声音逐渐散去,谢安双重新拉开与邢温书之间的距离,冷然道:“以后孤休息的时候不要打扰孤,否则孤可不一定每次都停得这般及时。” 邢温书却似是困惑,询问:“今晨陛下与御书房中休息时,臣也曾替陛下重新盖上毯子,当时陛下似乎不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谢安双不带情绪地看他一眼,漠然开口:“邢二公子是想打探孤的私事?” “不敢。”邢温书敏锐觉察出他这一次不是开玩笑,收敛起试探他底线的行为。 谢安双收回视线,微扬下巴给出命令:“去把碎瓷片收拾好。” 然而邢温书面露为难,犹豫着问:“这轿中可有手帕一类?碎瓷片容易割伤手,会疼的。” 谢安双:“……” 谢安双:“你是哪国派来卧底的小公主吗?这么娇气。” -- 第11页 听出他的情绪比方才缓和些,邢温书神情没有多大变化,轻叹口气后徒手去收拾碎瓷片。 在收拾到第三块比较大的碎片时,邢温书留意到谢安双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他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碎片,想起谢安双方才那一瞬间的恍神,眸底若有所思。 片刻后。 原本还在看景色散心的谢安双听到身侧传来一个轻轻的吸气声,再扭头就发现邢温书皱着眉看向自己渗出血迹来的指尖。 许是留意到他的视线,邢温书又望向他,露出一个“您看,臣就说会这样吧”的目光来。 “……” 谢安双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孤招来的究竟是丞相还是祖宗啊?” 没等邢温书回答,他转而冲着轿子外吩咐:“福源,等会召名御医带个药箱过来。” 说完他顿了下,看眼邢温书指尖那道小小的口子,补充一句:“记得让御医来快点,不然你们邢大人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福源:……啊? 第6章 回到御书房后,被拎过来的倒霉御医急匆匆提着药箱赶到,郑重其事地给邢温书指尖包扎好,然后莫名其妙地又回到太医院去。 谢安双这时心情还不太好,瞥眼邢温书被裹起来的指尖,一言不发,随手抓起书案上的笔开始批阅奏折。 他熟练地无视规劝他不要沉溺享乐的折子,精准抽出其中两三名官员上报的奏疏。 两年时间下来他可算是摸清了那群老油条的心思,有事没事写个劝诫的折子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实际上真正操心国事的应该是那寥寥几名坚持上奏京城朝堂近况的官员。 谢安双挑出吏部尚书的折子,果然看见里边记录了那蒙面贼人的新动静。 就在昨夜,那名蒙面贼人又对先帝时任光禄大夫的人下手了。只是蒙面贼人似乎没料到光禄大夫会武,一时轻敌没能得手,而那位光禄大夫追赶不及,最后还是让蒙面贼人逃走了。 在奏折最后,吏部尚书还附上了光禄大夫对蒙面贼人的描述——穿着夜行衣,露出两只眼睛,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不过至少这也说明昨夜蒙面贼人确实还在行动,而且并未有新增的伤者。 谢安双敛神,用朱砂笔圈起光禄大夫的名字,然后—— 画了个王八。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给谢安双端来温酒的邢温书正好看见这一幕,忍着笑问他。 谢安双理直气壮地回答:“画王八啊。这说的一通龟话,还不准孤画个王八还给他?” 邢温书将酒递到他旁侧,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道:“陛下开心就好。” 谢安双这才满意,拿起温酒喝了几口,继续画他的小王八。 小王八画完,谢安双又去看了眼另外两本被他挑出来的奏折,内容基本上差不多。 他逐个画上小王八,然后就开始给其他罗里吧嗦规劝他的折子潦草披上一个“已阅”的回复。 只是这些折子数量实在多,加上酒意上头,谢安双没批多久就打了三四个哈欠,整个人昏昏欲睡。 最后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手里的朱砂笔哐当一下掉落在桌面上。 站在稍前方位置的邢温书闻声回头,就见谢安双趴在书案上又睡着了。 看得出来是真的累到了。 邢温书小心翼翼地走近,想将另一侧的酒杯收起来,以免谢安双无意中碰倒。 在拿起酒杯的同时,他不经意间瞥到之前被谢安双画了小王八的奏折,留意到那三封奏折上的小王八似乎都将先帝时那位光禄大夫的名字圈了出来。 而小王八的脑袋都指向了正东方向——那是那位光禄大夫昨日遇到袭击的方位。 邢温书看向谢安双安静的睡颜,眸间多出些思绪。 方才小陛下真的只是想“画个王八还给他”这么简单么? 邢温书尚在思索,又见谢安双有些不安分地缩了缩,似是觉得有些冷。 他往旁边扫视一圈,没找到什么能盖的,凌晨那张小毛毯也已经被收起来了。 当时似乎是被收到侧室里了? 邢温书拿上酒杯放回侧室中,顺便找了一圈,果然在侧室的一个小柜子里找到那张毛毯。他带上毛毯回到御书房内,谢安双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变得平稳。 邢温书轻手轻脚绕到谢安双的背后,缓缓将手中的毛毯盖到他身上。 然而就在毛毯触及到谢安双的一瞬间,他再次于顷刻间睁眼暴起,骤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飞刀,抵在邢温书脖颈一侧。 邢温书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电光火石之间压住抵挡的本能,后背撞上冰冷墙壁,脖间传来森然的寒意。 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两人靠得极近的鼻翼之间,沾着浅淡的酒味。 谢安双在进一步动作前看清眼前人的容貌,双眼微眯:“孤似乎警告过你,不要在孤休息的时候靠近孤。” 邢温书保持温顺的姿态回答:“但是臣不能放任陛下就这样睡下去,会着凉的。” “孤的身体孤自会掂量,无须邢大人操心。” 谢安双压低声音警告一句,一对桃花眸中浸满冷冽,眼下一点浅浅的泪痣若隐若现。 -- 第12页 邢温书感受着身前传来的体温,神态不变:“陛下于冬日饮冰酒着木屐,请恕臣无法信任陛下会保重身体。” 谢安双冷声道:“孤不需要你无谓的关心。” 邢温书不卑不亢地回应:“但臣也有选择是否要关心陛下的权利,不论陛下是否接受。” “启禀陛……呃?”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福源推门而入撞见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安双斜睨福源一眼,冷声问:“何事?” 福源连忙回答:“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和另外几位大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 谢安双总算松开对邢温书的钳制,吩咐完福源后又对邢温书继续说:“既然邢大人这么喜欢发散无处安放的关心,那便去外边跪上个半时辰好了。” 这次邢温书没再反驳,拱手道:“臣遵旨。”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去,恰好碰上迎面进来的几名官员。 邢温书态度自然地朝他们致意,不疾不徐走出御书房,于御书房前面向谢安双笔直地跪下。 谢安双心底又是一阵烦闷,走到软塌前坐下,“啪”的一声将手中飞刀砸在面前的小桌上。 “有事说,没事滚。”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厮觑,陆续禀报起他们这次来要说的事情。 总结来说和之前吏部尚书奏折中写的内容差不多,无非就是多出几句请求加大力度彻查的话。 谢安双一副听得厌倦的模样,单手撑着额头,待到底下安静时才掀起眼皮扫去一眼。 “都说完了?” 底下无人敢应声。 谢安双冷哼一声:“说完了就滚。” “可是……”有名官员似乎还想再挣扎着补充什么。 谢安双冷冷扫去一眼:“还是说你们也想和邢丞相一起跪上半个时辰?” 这下就彻底没有官员再敢说话了,一道告退离开。 谢安双目送着官员们一出去,直到全部都离开后才终于长吐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从屋外走进来的福源忧心询问:“陛下,可需要老奴倒杯茶水来?” 谢安双摆摆手,询问:“不必了。邢温书现下如何了?” 福源尽职回答:“尚在雪地中跪着。” “怎么跪到雪地里去了?”谢安双皱眉,“你没跟他说在连廊下就可以了么?” 福源无奈道:“老奴劝过了,只是邢大人说……如果他受罪能换得陛下保重龙体,他甘愿受罪。” 谢安双一时语塞。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福源试探着问:“需要老奴再去劝一下吗?” 谢安双回想起方才他们对峙时的场景,疲惫地揉揉眉心:“……算了,劝了肯定也不会听。等会孤摆驾回长安殿,你留在此处看护着。倘若下雪了就替他打把伞,出了什么事情及早喊御医。”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道:“顺便让御膳房那边用最好的材料做份驱寒的姜茶,时辰到了你就带他回宫中的住处,把姜茶给他。” 福源一一应下:“老奴遵旨。” 谢安双不放心地再叮嘱一句:“切忌不得透露这些事情是孤吩咐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他用着威胁的语气,福源却没有多少惧怕,只是在心底轻叹口气,恭顺应下。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谢安双不再逗留于御书房中,等宫人备好轿后就走出御书房准备离开。 出去的途中他没看跪在雪地里的邢温书一眼,仿佛将他视若无物,一直到上了轿子才终于忍不住看向他挺直的背影。 雪白的身影几乎要与满地白雪融为一体。 谢安双回想起福源禀报的话,既觉得心疼,又觉得烦闷。 从安插人举荐邢温书回来当丞相开始,谢安双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面对邢温书的疏远、厌恶乃至仇恨。 可邢温书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露出真诚,一次又一次温和地包容他的刁难。 这要他如何忍心继续欺辱。 谢安双自暴自弃似的放下帘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随着轿子回长安殿。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前。 福源掐着点提醒邢温书时辰够了,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邢温书借力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温和地谢过福源。 福源连连摆手,按照谢安双之前的吩咐送他前往宫中安排给他的住处,再给他送上装在保温器具中的姜茶。 “邢大人在雪地跪了这么久,喝些姜茶暖暖身子吧,应当还是热的。” “多谢福公公。”邢温书接过福源替他倒出来的一杯姜茶,入口便是温热甘甜的味道,只掺杂着零星姜的气味,暖身而不辣口。 他看了眼那个保温器具,随口似的问:“这是陛下吩咐的么?” 福源连忙笑着说:“恐怕要叫邢大人失望了,这是老奴让御膳房那边腾个空做的。” “嗯?”邢温书稍显困惑,但很快又了然一笑,“福公公有心了。” 福源仍然只是摆手,又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后便告辞离开。 邢温书目送福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才将视线放回桌上的保温器具。 那器具做得十分精致,乍一看或许和世家大族中所用的差不多,但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器具上的图案,是龙纹。 -- 第13页 上好的姜茶,龙纹的器具。 即便是御前太监,又怎么可能有胆子用这样的组合呢。 邢温书的双眸中晕出几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安双os:我都这么坏了邢温书为什么不讨厌我? 邢温书os:小陛下果然心善。 —— 感谢【南瓜很黄】x4的营养液mua! 第07章 谢安双回到长安殿后计算着安神香的数量点燃,掐着点在福源回来时起身。 “启禀陛下,邢大人已经回到房中喝下姜茶,看起来身体状况并无大碍。” 谢安双心底总算松下口气,点点头,转而吩咐道:“传礼部尚书入宫。” “是。”福源应声后退下,依照他的吩咐去将礼部尚书召来。 谢安双终于睡了个不被打扰的短觉,心情比之前好上许多,将多余的安神香收好后坐到桌子前悠哉悠哉地喝茶。 没过多会儿,他要等的人就匆匆赶来了长安殿。 “臣参见陛下。” 来者规矩地行礼,抬头时面上带着些谄媚的笑容。 “免礼平身。”谢安双点点头,又对其余宫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福源与宫女们行礼告退,逐一离开。 待到最后一名宫人将房门关上,被谢安双喊来的那位礼部尚书便收敛起方才谄媚的模样。 他轻吐口气,眸间带上担忧,询问:“屋里的安神香味道似乎变深了,是又加大剂量了么?” 谢安双没回答,拿出一个空茶杯倒满茶水,开口道:“子和哥赶过来也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叶子和双手抱胸看着他:“如果你只是请我来喝茶的话,我就先告退了哦?” “……好,我不转移话题就是了。”谢安双含糊地应答,“主要是近日琐事多,过阵子平稳些了我会把剂量减回去的。” 叶子和不信:“是不是安神香已经压制不住你休息时做噩梦的倾向了?” 谢安双目光微闪,却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真的只是近日事情多,子和哥你不必担心。” 然而事实其实正如叶子和所说。 登基前的谢安双是皇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母妃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被当时的元贵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元贵太后当作暗卫养大。 白天他是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夜间他就是母后见不得光的兵刃。 他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手上早就沾了不少人的血。 但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元贵一直在借他的手一个接一个害死所有皇子,再推他上位作为她的傀儡。 登基的两年时间以来,谢安双几乎都睡不安稳,总会梦到他的皇兄、他的父皇在他的梦中质问他,指责他,只有点上安神香他才能勉强睡得安稳些。 可是随着时间的增加,他对安神香逐渐产生了依懒性与抗药性,只能不断地加大剂量。 叶子和当然看得出他说的没事是装的,盯着他半晌后还是轻叹口气,坐到他面前说:“算了,我们直入正题吧。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 谢安双垂眸道:“子和哥应当已经听说过关于蒙面贼人的事情了?” 叶子和点点头。 谢安双继续:“那蒙面贼人常常活动在京城东南,四皇嫂他们也被安置在那边,所以想提醒一下子和哥近来记得加强一下那附近的巡视。” 叶子和认真地回答:“你且放心,那边我会照料好的。” 四皇子是当年最后一名被害死的皇子,谢安双也是在四皇子遇害前才从元贵那里得知了其他皇子出事的真相。 他来不及救下四皇子,便偷偷放走了四皇子的妻子与尚且年幼的孩子。 只是京城的城门驻守之人几乎都是元贵的眼线,谢安双找不到机会将他们送出京城,干脆暂时先安置在这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叶子和正是四皇嫂的兄长,从谢安双处得知了关于元贵想操控他来垂帘听政的事情。 为报答谢安双救下自己亲人的恩情,叶子和自愿同他一起演一出昏君与佞臣的戏码。 谢安双以昏君的姿态麻痹元贵太后,叶子和则成为最受宠幸的奸佞之臣,同时替他留意朝堂群臣中的动向。 之前保存在茹念栖梧殿中的朝臣势力图册,有绝大一部分内容就是来源自叶子和。 谢安双对于叶子和的能力持以信任态度,又道:“对了子和哥,这几日你可否帮我留意下太后党官员的动向?” “当然没问题。”叶子和应下后问,“你是在怀疑蒙面贼人的事情和太后有关么?” 谢安双点点头:“目前看来蒙面贼人针对的都是原太子党人士,而就我今日的了解……邢温书与太子有不浅的交情,我疑心是元贵想试探邢温书。” 叶子和皱了下眉,沉吟道:“你是觉得太后怕邢公子给她的野心造成阻碍,从而想针对邢公子?” 谢安双继续点头:“我原本也以为那贼人或许是想要针对我,但发觉邢温书也是太子党后我就觉得不对。元贵生性多疑,所以除了留心太后党官员情况之外,我还想麻烦子和哥帮我传个谣言。” 叶子和:“你且说,传谣言的事情我还是很在行的,算不得麻烦。” -- 第14页 谢安双思量后开口:“今日我在几名官员面前罚了邢温书在雪地里跪半个时辰,就说是邢丞相劝诫我重视朝政,却反而触怒了我,被我罚跪。” 叶子和却觉得有些不妥:“可是这样的话,太后会更忌惮邢公子吧?忌惮他真的劝动你。” “不会的。”谢安双摇摇头,“只要我足够冥顽不灵,元贵就会相信他不可能劝得动我,还会觉得他只是个和他父亲一样死板的呆子。再者……” 谢安双顿了下,微垂眼睫:“他是登上皇位最合适的人选,首先就不能让朝臣们觉得他有污点。一切的恶名由我来担就好,他不该承受这些。” 叶子和目光复杂:“你真的确定要推邢公子篡位吗?” 谢安双应了个鼻音,继续道:“子和哥你也知道的,这两年来我筛选了不少的人选,只有邢温书是最合适的。” “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家世背景雄厚,还曾有过军功。而且从他少年任官以及能在七日的极限时间内赶回京中任职丞相,也足以说明他绝不是视权力于浮云的清高之辈。” “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那样优秀的人一定可以抓住登临顶峰的契机。” 谢安双一提起邢温书就有点止不住话头,话里话外都是夸赞。 叶子和无奈道:“打住,夸邢公子的话我之前已经听你说过很多了。我是想问,你真的不考虑自己继续坐在皇位上么?” 谢安双抿了下唇,暂时没有回答。 叶子和又继续说:“你登基两年,虽然明面上是装成昏君的模样,但是你的作为我都有看在眼里。你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忠臣。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仅仅是为了击溃太后党后将皇位拱手让人吗?” “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忠臣……” 谢安双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忽地自嘲一笑:“可是我对不起我的皇兄,对不起我的父皇。” “我只是一名罪人,罪人就应当在见不得光的角落中赎罪,被万人厌弃,而不是做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者。” “至于这江山,这皇位,只要是能为百姓带来福祉之人,能让这家国安定之人,我让与他又何妨?” “子和哥,你当知道的,这从来就不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谢安双看向叶子和,乌黑的双眸平静得宛若一汪死水。 叶子和无言相对。 ——又或者说,他已经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劝动谢安双了。 他轻叹口气,终于还是选择作罢:“算了,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会继续帮你的。” “多谢子和哥。”谢安双和缓下神情,“也委屈子和哥陪我一起挨骂了。” 叶子和无奈地笑笑:“至少比起看你自己承受骂名,陪你一起挨骂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说完,叶子和站起身:“好了,今日我待得也够久了。关于谣言的事情我会尽快办好的,你最近也要注意休息,今晚好好睡一觉就不要出去了,我会替你留心蒙面贼人的事情的。” 谢安双表面乖巧地点点头,目送叶子和离开后就转身回到内室,开始准备起今晚外出的夜行衣。 蒙面贼人尚未落网,京城百姓仍在惶恐不安当中,要他在这个关头好好睡觉不出门探查,那是必不可能的。 * 当晚子时过半,谢安双穿上夜行衣,戴上他惯用的面具,轻车熟路地在京城各个屋顶前来回穿梭。 这一次出发前他特地记下了被他筛选出来的太子党人士,比起昨夜目标更为明确。 他来回穿梭在那几人的府邸附近,也明显看到周围防卫都变得更为森严。 看来那些人都还不算蠢。 谢安双大致转了几圈,最终找出一个蒙面贼人不管去哪家都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耐心蹲守在角落。 一个时辰后,丑正时分。 蹲在某棵大树上的谢安双敏锐地留意到不远处有人影一闪而过。他双眼微眯,仔细辨认了一番那个人影去往的方向。 ——是吏部尚书的府邸。 谢安双当即动身,尽可能隐蔽地追踪那个人影。 然而或许是夜间万籁俱寂,即便他很尽量地减少动静,还是不小心被那蒙面贼人所察觉。 谢安双明显留意到那人偏转方向至郊区,同时加快了速度。 他眸色一暗,干脆不再躲藏,提速追踪那名蒙面人。 途中他伸手摸向藏在袖中的飞刀,正欲偷袭,忽见前边的蒙面人在跃下屋顶时骤然转身,先一步朝他的方向甩来三枚飞刀! 谢安双没料到他会这般大胆,再要全部躲闪已然来不及,咬牙向左侧微倾,准备硬生生接下其中一枚飞刀。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极细的东西闪着银白光亮穿风而过,“哐当”一声一次性击落了谢安双面前的三枚飞刀! 谢安双双眸微睁,身子已经克制不住地向左倾倒,又被一个携风而来的温暖怀抱稳稳接住。 “小心,陛……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快问快答!是谁来救的驾! 第08章 措不及防之间,谢安双没有听清来人一开始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站稳后第一时间看向蒙面贼人逃离的方向,已全然不见踪影。 “可惜,被他逃了。” 谢安双叹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 第15页 那人身形比他修长些,大概高了小半个头,戴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同样是一身夜行衣打扮。 他轻挑眉,毫不客气地开口问:“敢问阁下是何人?” 邢温书耸耸肩,谦虚回答:“只是平平无奇地过路人罢了。” 谢安双显然不会信他:“仅以一根银针便能击落三枚飞刀,阁下还真是有够普通。” 邢温书无辜地眨眨眼:“这不是见小公子受难,情急下激发了潜能么?” 谢安双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总算平缓些语气:“今日你救我一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我如何还?”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邢温书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半会儿后勾唇一笑,继续道:“不如……以身相许?” 谢安双抽出把飞刀,凉嗖嗖地开口:“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把你灭口了,我就不需要还什么人情了。” “你确定打得过我么?”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安双:“……” 他还真不确定。若是换作他来用银针,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内力足够精准将三枚一并击落。 许是看出他的不服气,邢温书决定火上浇油,趁他不备拍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就不要整日打打杀杀,会长不高的。” 谢安双:“……” 他轻咬后槽牙,一把挥开了放在他脑袋上的手。 之前他还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熟悉,现在他算是确定了,这人绝对不是邢温书,邢温书不可能这么欠打。 欠打的邢某人本人似乎没看出他的不耐,继续道:“这三更半夜的四处晃悠,你也是来追查近日沸沸扬扬的蒙面贼人的么?” 谢安双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字:“‘也’?” 邢温书并不隐瞒:“最近这一阵因为那贼人的事情京城中的大家惴惴不安,所以我今日便在这附近等那贼人,碰巧撞见你追踪那蒙面人来此。”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阴阳怪气开口:“阁下还挺关心京城百姓啊。” “没办法。”邢温书摊手,“今上是位不干事的昏君,我们普通老百姓只能选择自救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谢安双:“小公子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 昏君本君的谢安双:“……呵呵,真巧,确实是呢。” 邢温书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不对,提议道:“相逢即是缘,左右今夜已经被那贼人逃了,我们目的又相同,不若相互交换下情报?” 谢安双没理他,自顾自蹲下身,拾起那三枚掉落的飞刀。 原本最左侧的飞刀被砸出了一个细小的凹槽,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出似乎聚着些许浓稠的液体。 谢安双伸出一指在飞刀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即就被薄薄的透明浓稠物浸满。 他双眼微眯,很快就得出结论:“千笑毒。” “千笑毒?”邢温书轻蹙眉,显然是此前并未听说过这种毒。 谢安双解释道:“是一种罕见的剧毒,一滴即可至人中毒,多来几滴可以原地暴毙。而若是能提炼到一定浓度涂抹在物体表面,可令触者三日内毒发身亡。” 邢温书心下一惊:“那你……” “这毒对我没什么用。”谢安双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拿出一个袋子将三把飞刀都稳妥装好,心情沉重许多。 千笑毒是皇室当中的一种秘药,由专人保管,只有皇帝有职权取用,并且平时只用来赐死囚犯或某些臣子。 而现今有权取用千笑毒的除了他,还有元贵太后。 谢安双揣着心事收好飞刀,毫无所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就在将要一脚踩空时被邢温书连忙拉住。 “小心。”邢温书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好受的。” 谢安双抿了下唇,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与你无关。” 邢温书笑眯眯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冷漠,真的会长不高的。” 谢安双:“……滚。” 他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他的年纪和身高。 邢温书忍不住轻笑一声,被谢安双又冷冰冰瞥去一眼后才勉强收敛:“能在这里遇见也说明我们有同样的目的,真的不考虑结个盟?多个人一起调查说不定还能有更多的线索。” “不需要。”谢安双果断地回绝,作势就要直接离开。 邢温书却在他跃下屋顶前悠悠地说:“那真是可惜,我还想和你分享一下我今晚发觉的重要线索。” 谢安双动作微滞,邢温书仍然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在心底权衡一遍利弊,警惕地问:“我缘何要信你?” 邢温书耸肩:“我说我的,你听你的,反正听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谢安双依旧心存怀疑:“我们不过初见,你又为何帮我至此?” “小公子这么说就不对了。”邢温书温和地笑笑,“我帮的可不是小公子你一人,而是京城的百姓。” 谢安双沉默地看着他。 邢温书继续解释道:“我只是个普通百姓,无权无势,没有靠谱的伙伴,京城衙门的人也是不干事的,就算有线索也并无太大用处。” “不过我看小公子身上衣裳材质不凡,想必也是有身份之人,将线索交予你可比我自己瞎转有效率。” -- 第16页 谢安双没说话,在心底估量他这一番话的可信度,片刻后选择妥协:“那我便信你一次。” “我的荣幸。”邢温书莞尔一笑,“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此处视野宽阔,万一等会那贼人趁我们不备杀个回马枪就糟糕了。” 这次谢安双没反驳他,点点头后一路防备着跟他往一片树林中去。 而在这途中邢温书表示出了最大的诚意,甚至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谢安双面前。 没过多会儿,两人便一道抵达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 谢安双环顾一圈四周,确认周围并没有埋伏后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戒心。 邢温书在心底留意了一下他过度的防备表现,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捡来一根树枝,在月光倾洒的光亮之处绘制出一副简单的示意图。 谢安双看着树枝所经之处留下的痕迹,大致辨认出这是整个京城的示意图,而京城的东南面被画得稍微大了一些。 与此同时,邢温书又在东南面中圈出七个小圆,解释道:“这七个地方依次是最开始遇难的两名百姓、三名官员,之前没被贼人得手的那位大人家,以及今夜那名贼人原本想去的地方。” 谢安双顺着他的解释一一看去,基本上都能和他印象中的位置对上号。 接着邢温书又在这七个圈圈上分别标上序号,问:“这是那贼人依次作案的顺序,我想到这里小公子应当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谢安双微微蹙眉,仔细看了下顺序,蓦地发觉那贼人作案的范围也是从东南面的最东南角开始,逐渐向西北方向绕上去,几乎都围绕在一条线上。 今夜那贼人原本想去的吏部尚书府邸,正好也位于这条线的一端。 邢温书继续将这条线延长:“所以倘若那贼人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往前的话,他最后要抵达的地方——” “……是邢府。”谢安双接过了他的话题,唇瓣抿得更紧。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用树枝圈起示意图中最中间的那一块:“是皇宫。”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安双os:总有刁民想害孤的丞相 邢温书os:总有刁民想害他们的小陛下 (永远不在同一个思路上的两人就是说) —— 感谢【清阳晚照】的营养液mua! 第9章 最后,谢安双和邢温书并没有就蒙面贼人最终的目的地达成共识。 邢温书想借机提醒谢安双注意安全,谢安双却笃定了是元贵太后对邢温书威胁性的试探。 但两人都没将心思表露出来,暂时将这个问题放置。 邢温书继续道:“那贼人今日未能得手,过后必然会加以防范,或许还会转移目标。明日起再要追寻他的踪迹恐怕不是易事。” 谢安双对此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贼人武功很好,想来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元贵太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向来不择手段,谢安双明面上还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已经脱离她掌控,若想尽可能减少损害,还是需要尽早调查出那贼人真正的身份。 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机会拿到制约元贵太后的把柄。 谢安双陷入思索中,忽然发觉身侧有人靠近,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暗器,摆出进攻姿态。 “别紧张,我不是要偷袭你。”邢温书举起双手表示无害,又指了下他的右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手。” 谢安双没有放松警惕,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就见他方才抹过千笑毒的指尖已经泛青,即便是夜色都难以遮掩。 他勉强放下手中的暗器,原本缓和些许的神色重新变得凌厉:“与你无关。既然你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他彻底不再逗留,运起轻功从叶隙枝干中穿行离开。 邢温书渐渐收敛面上的笑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寅初时分,皇宫内。 谢安双到栖梧殿中换下了夜行衣,折腾半晌后总算带着疲倦回到了长安殿。 “陛下,这是您吩咐的热水。” 福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到谢安双面前。 闭目养神的谢安双缓缓睁眼,冷淡地应了个鼻音便让福源先下去。 偌大的长安殿很快就余下谢安双一人,悠悠飘荡着安神香的气味。 他抬起右手看了眼几乎已经在泛紫的指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划破指尖,让早已被染黑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温水当中。 他打小就被元贵太后灌过许多的毒药,千笑毒更是反复无数次被灌下毒药和解药,早就对这些毒产生了抗毒性。 同样的,他也对很多可以解毒的药产生了耐药性。 中毒对于他来说早已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只要把中毒部分的血放出来,或是捱过被削减毒性后的毒发难受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经过两次补刀后,谢安双看着眼前滴落的血变成鲜红色,总算重新收好了小刀。 他叫来福源把温水倒掉,福源全程目不斜视,似乎早已习惯做这些事情,只是临走前犹豫着问一句:“陛下可需要老奴找些绷带伤药来?” “不必。”谢安双摆摆手,“下去吧。” 福源张了张嘴,最后只余下一个乖顺的“是”。 -- 第17页 谢安双目送他离开长安殿,也没想着自行处理自己的指尖的伤口,起身回到内室,看向被放在桌子上的那三把飞刀。 飞刀上的毒液他刚才已经在栖梧殿的密室中处理干净,而除去毒液,这些飞刀就和普通铁匠铺子中能买到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有用线索。 他上前将那三把飞刀拿起来,坐到床榻边缘。 虽说元贵太后也有千笑毒的取用权,但她也不可能轻易拿到那么多。 以前元贵太后逼他服用千笑毒时都是谨慎地以滴计量,而要达到能够将千笑毒提炼出一定浓度并涂抹在三把飞刀上,少说要十几瓶的量。 千笑毒炼制本来就不易,元贵太后哪里来的这么多千笑毒? 如果她只是要试探邢温书的话,又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 谢安双看着灯光下闪出寒光的飞刀,心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后,他谨慎地将飞刀收好,往旁侧的香炉中多拨入些安神香的剂量,回到床榻上暂时休息。 一觉安眠。 ……好像也不是很安。 隐约间感到指尖传来些异样的感觉,谢安双在朦胧中睁眼,就见眼前似乎有个人影。 安神香尚未燃尽,他的反应变得比平时迟钝些,好半会儿才警觉惊醒,当即就要将手抽出来,却被一个温和的力道禁锢住。 “陛下莫乱动,伤口尚未包扎好。” ……是邢温书的声音。 谢安双本能地松下戒备,看着邢温书半跪在他床边替他包扎的模样,似是看到了什么神奇景象:“没想到娇生惯养的邢二公子还会包扎伤口?”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手中动作不停,“臣此前曾随兄出征,处理伤口的方式多少都是学过些的。” “倒是陛下,怎么弄出这么深的伤痕还不处理?若非臣无意中看见,陛下莫不是要一直放任?” 谢安双懒散回答:“这就与邢爱卿无关了。” 正好这时邢温书将他的指尖包扎好,开口道:“如今时辰尚早,初至卯时,陛下可要再休息会儿?” “原来邢爱卿还知道时辰尚早啊。”谢安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可真是殷勤。” 他说着便从床上坐起身,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身上。 邢温书挪开视线:“那臣先行告退。” 谢安双看他的反应,悠悠道:“急什么,正好,过来替孤更衣——这个你也该会吧?” 邢温书依言应声“是”,到旁侧架子上取来谢安双的衣裳。 谢安双从床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一边,让邢温书给他穿衣裳。 许是初次尝试替他人更衣,邢温书动作有些生疏,途中几次触碰到谢安双的手腕与脖颈一侧,替他系腰带时更是在他腰腹处不经意触碰到许多次。 谢安双看着他半跪在自己面前目不斜视整理腰带的模样,勾唇轻笑,弯腰附在他耳畔缓缓道:“邢爱卿这是想替孤更衣呢,还是想趁机揩油呢?”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微微有些酥痒。 邢温书神色却无太大变化,只是无奈道:“臣业务尚不熟练,下次再努力。” 似是嫌他的反应无趣,谢安双轻哼一声,直起身来往另一侧的桌子去,准备自行戴冠。 邢温书又在这时提议到:“臣来吧。” 谢安双狐疑地看他一眼。 邢温书莞尔解释道:“昨日贤妃娘娘替陛下戴冠时,臣稍微学习了一下。” 谢安双想起那次茹念替他戴冠结束后,邢温书认真而专注的视线。 他想了想还是接受了邢温书的提议,只是补充一句:“邢爱卿这次若是不能让孤满意,孤可是要好好惩罚你的。” 最后一句话他把尾音稍稍拉长些,多出几分暧昧的意味。 邢温书似是毫无所觉,顺从地应声“是”,上前拿起梳子替谢安双梳理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柔,手法同样显得有些生疏,但也挺有模有样。 谢安双看着铜镜中邢温书专注的面容,因为这温和的手法稍稍有些出神。 “好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后,身后的轻柔嗓音将谢安双的思绪唤回来。 他看向铜镜中被戴得规矩齐整的发冠,轻挑眉:“邢爱卿这学习能力还不错嘛。” 邢温书谦逊颔首:“陛下不嫌弃就好。” “孤自然不会嫌弃爱卿。”谢安双在铜镜中与邢温书对上视线,“孤倒是希望能把爱卿绑入后宫,日夜服侍孤呢。” 邢温书浅笑着回应:“陛下说笑了。臣不过一介男子,可比不上宫中娘娘们的风采。” 谢安双单手支起下巴,饶有趣味地开口:“邢爱卿又怎知男子就没有男子独特的风采呢?” 邢温书继续回应:“倘若真是如此,臣倒是更希望臣的风采能在朝堂中为陛下所发掘——比如,在早朝之上。” 提到这个话题,谢安双眼底的笑意明显变淡许多,半晌后轻嗤一声:“邢大人可真是无趣,难怪不讨女子喜欢。” “比起讨女子喜欢,臣倒是更希望能讨陛下喜欢。”邢温书始终笑意吟吟,不为谢安双的任何话语动摇。 谢安双轻哼一声:“邢大人这阿谀奉承的功夫倒是比你父亲与兄长出神入化不少。” 邢温书依旧只是拱手回应:“陛下说笑了。” -- 第18页 谢安双自觉无趣,不再继续听邢温书这扫兴的回答,起身走向外室喊了福源备轿,说是要出宫。 邢温书跟着走出来听见,疑惑地问:“陛下这时候出宫?” “怎么?”谢安双看他一眼,“邢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孤什么时候出宫?” 邢温书认真地回答:“此时天色尚早,近日蒙面贼人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保那贼人这会儿是否还在伺机行动,陛下此时出宫过于危险。” 谢安双浑不在意:“这不是还有邢大人在么。邢大人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想必不会害怕这区区一名贼人。” 邢温书还是不太赞同:“陛下,臣以为还是小心为上。臣虽然可以保护陛下安全,但难保那贼人是否有别的手段,倘若一时没有防住,导致陛下受伤就不是什么小事情了。陛下贵为天子,还是应当注意……” 眼见着邢温书又要长篇大论,谢安双忍无可忍地开口:“行了行了,打住。”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福源,吩咐他去备早膳,早膳后再出宫。 邢温书这才像是满意了,恢复乖顺的模样在一边站着。 谢安双总感觉自己让邢温书当贴身侍卫,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这也是他目前能用来保护邢温书最好的办法了。 谢安双垂眸收敛起思绪,在早膳上来后简单用过,等到辰时才终于被允许出宫。 ……突然觉得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做得还真失败。 他心情不太美妙地坐在轿子上,满脸都写着不开心。 邢温书无奈一笑,将手中刚温好的酒递去给他:“臣只是为陛下安全考虑,万一陛下出事,那就不是小事了。” “行了闭嘴吧。” 谢安双接过酒杯轻抿一口,还是觉得冰酒比温酒好喝,没多会儿又将酒杯放回到桌子上,转而去看外边的风景。 辰时正是往日京城中早市兴盛的时间,往常通常已经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 应当也是受那蒙面贼人的影响。 谢安双看了一圈,最终在比较靠近早市的位置下轿。 此次出宫他主要是玩为由,算是微服私访,用的轿子也是普通世家人会用的,不容易引起太多注意。 下了轿子后谢安双便要直接往集市中去,又被身后的邢温书喊住:“公子请稍等。早晨寒凉,公子还是应当多披一件斗篷,以免着凉。” 谢安双看了眼他手中拿的厚实斗篷:“本公子可没有你那么娇贵,不需要。” 接着他不等邢温书再开口,直接转身离开。 邢温书只好拿着斗篷跟上,以防逛久了以后谢安双会觉得冷。 如今的早市虽然没有往日那般热闹,但人也不算太少,周围还有不少商贩的叫卖声。 谢安双似是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中瞎逛,偶尔看上了什么东西就直接喊邢温书掏钱买,再让邢温书拿着,买的还大多都是些没什么用的物什。 邢温书倒是任劳任怨,老老实实付钱拎东西,没过多会儿手中几乎就拿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谢安双像是没留意到他的情况,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逛,途径一个胭脂铺时停下脚步,扭头想喊邢温书一块进去,又见邢温书似乎正看着对面的商铺出神。 他往那边看去一眼,发觉那是一家糕点铺子,似乎正在叫卖刚出炉的糕点。 谢安双顺口问道:“你喜欢吃糕点?” 邢温书回过神,歉意一笑:“抱歉,属下走神了。属下平日里确实喜甜,故而多留意了下。” 正好这会儿谢安双心情还算不错,大方道:“看在你今日帮本公子拎东西的份上,本公子便允你去买上一份吧。” 邢温书也毫不客气:“谢过公子。公子可需要属下多带一份?” “不必了。”谢安双面上的笑意似乎收敛了些,“我讨厌糕点。” 第10章 谢安双在说完“讨厌糕点”后很快又把外露的情绪收回去,看起来就像从未提及这个话题。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去买了一份糕点回来。 而后两人又在集市中闲逛许久,等到邢温书实在拿不下更多东西之后,谢安双才终于回了趟轿子附近,将东西全部放到轿子中,又要再去其他地方玩。 邢温书从头到尾任劳任怨,在谢安双又要再走时找轿夫要来一把伞。 “看这天色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雪,公子切莫玩得太晚。另外属下还是希望公子能加件斗篷,天气尚且寒凉,穿得这般单薄容易着凉。” 谢安双不甚在意:“这么点冷用不着那么夸张,本公子的身体本公子心里有数。” 邢温书无奈道:“那好吧。属下仍会带上South wind公子的斗篷,若是觉得冷了请务必告知属下。” 许是嫌他麻烦,谢安双摆摆手没应声,转身继续往街道的方向去。 邢温书也不再多言,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早市已经被他们逛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谢安双就直奔了他今日出门真正的目的地——烟柳楼。 烟柳楼是京城中最大最著名的烟花之地,谢安双的师父茹怀的身份便是烟柳楼的头牌。 谢安双一路走到烟柳楼门口,里边的老鸨立即就笑着迎上来:“是安公子呀,许久不见安公子上我们这儿来了,姑娘们可都想念得紧。” -- 第19页 “近来事情多,本公子实在是有心无力。”谢安双挑起一抹笑意,“这不今日方闲下,便过来了么。” 老鸨连忙笑着应声:“安公子事务繁忙,还是正事要紧。对了,敢问安公子身后这位是……?” 谢安双懒散回答:“家中侍卫而已,不必管他。” 邢温书也在这时向老鸨颔首致意,举止得体,不像是个普通侍卫的模样。 老鸨施施回以一礼,又看向谢安双:“安公子今日要作何安排?” 谢安双略一思索:“茹怀姑娘今日可待客?” “既是安公子前来,那自是接待的。”老鸨一听这个笑得更乐呵,“还是老地方,安公子自去便是。” 谢安双点头,带上邢温书一道往烟柳楼的楼上厢房走去。 邢温书此时似乎有些困惑:“公子常来此处找茹怀姑娘?” 谢安双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阿慎吃醋了?” “慎”是邢温书的名,平日里除却他的家人外几乎不会有人用他的名来唤他。 如今到了谢安双口中,加上几分暧昧的腔调,听着倒像是他成了谢安双的小情人。 邢温书无奈道:“属下并无此意,公子去往何处是公子的自由。属下不过有些好奇,原来公子也会亲自到这些地方来。” 谢安双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洁身自爱的大道理呢。” “属下还是有分寸的,这些事情怕是同公子说了也无太大用处。” 邢温书笑得温和,继续道:“左右茹怀姑娘与公子相识,不会加害公子,属下只求公子安然无恙。” “……” 谢安双很讨厌他用这样诚挚的态度说这种话,稍抿唇后才回应一句:“虚情假意。本公子可没心思听你瞎客套,走了。” 说着他便加快了脚步往楼上去。 邢温书看着他近似仓促的背影,眸中晕出笑意,片刻后才继续跟上去。 茹怀身为烟柳楼头牌,房间安排在最顶层最好的一间,周围基本没什么人,足够安静,推门进去便是一阵浅淡的花香。 她一见到谢安双身后的邢温书,便端起了平日逢场作戏的模样,浅笑着行礼:“民女见过陛下、丞相大人。” “孤说过了,在烟柳楼中怀儿不必多礼。”谢安双上前揽住茹怀的肩,“许久未来,怀儿身上的香气倒是愈发动人了。” 茹怀娇羞地推推他的胸膛:“陛下……丞相大人还在呢。” 邢温书知趣道:“臣来时察觉隔壁应是间空房,臣到隔壁等候。” 谢安双勾唇一笑:“难得来一趟烟柳楼,邢爱卿若是想找几位姑娘,孤也不会那么不知情趣。”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莞尔回应,“臣只愿能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对此事暂无兴趣。” 谢安双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出去。 等到确认邢温书已经到了隔壁房间去之后,茹怀又是第一时间和谢安双拉开了距离。 谢安双耸耸肩,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开口问:“师父这里可还有安神香?” 茹怀和他相处多年,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困了?” 谢安双似是要应她这句话一般,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今日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弄醒。” 茹怀微讶:“还有人敢弄醒你?是方才那位邢公子么?” 谢安双回答:“除了他还能有谁?要换其他人早就被我大骂一顿然后再也不敢了。” 茹怀轻挑眉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喜欢他的?” “喜欢又能如何,不喜欢又能如何呢。终究不是一路人。”谢安双说得淡然,很快又转了话题,“快给我燃点安神香,我可得好好补补眠。” 茹怀依言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每次来我这儿都要占我的榻睡觉,你也真好意思。” “这不是师父这里没人打扰嘛。”谢安双轻笑一下,起身往床榻方向而去,又补充一句,“对了,放少一些吧,以免被邢温书闻出来。” 茹怀点了点头,控制好用量。 谢安双这才放心地安稳睡上一觉,补充些许精力。 一个时辰后,他又卡在在安神香燃尽的一瞬间睁开眼睛。 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心情都变得更舒畅,接过茹怀递来的安神茶一饮而尽,比初来时精神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茹怀看着有些怜惜:“你这夜夜不睡觉也不是个事,要不还是好好多休息几日吧?京城中我会替你多照看的。” 谢安双摇了摇头:“百姓不得安寝,我又如何能安眠。师父放心罢,我会尽快抓到那贼人的,等事情结束我再好好睡上一阵子。” 茹怀自知劝不动他,也只好表示会尽力帮他的忙。 谢安双向茹怀道过谢,简单整理过衣摆后就到隔壁去找邢温书。 邢温书不知从何处要来了笔墨纸砚,这会儿还在隔壁房间中作画。 谢安双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眼,只见他画的似乎是一名坐在荷塘边的小少年,肩头还停着一只蜻蜓,是一副很有活力的幼童赏荷图。 他好奇询问一句:“爱卿这是在画什么呢?” 邢温书在荷花上落下最后一个转角,放下笔回应道:“是陛下。” 谢安双来了兴致:“孤可不记得孤什么时候这般看过荷花。” -- 第20页 邢温书笑着解释:“这只是臣想象出来的画面。臣以前与陛下接触不多,便试着想了下年幼的小陛下会是什么模样。” 谢安双目光微沉,心情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好:“那真是可惜了,孤可从来不会做这些无趣的事情。” 说完,他不等邢温书开口又继续道:“行了,今日出宫也够久了,回宫去吧。”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多言,待墨迹稍干后将画卷起来,跟随谢安双一同离开。 不过在下楼的中途,邢温书隐隐感觉闻到了一丝安神香的气味。 那气味似乎在方才谢安双靠近他时便传来了? 邢温书想起今晨谢安双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基本可以肯定他们的小陛下来这烟柳楼原是为了睡觉。 走在前边的谢安双留意不到身后人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回想着方才邢温书画的那副画,一路走到烟柳楼门口被冷风一吹才倏地回神,抬头看向满目飘落的雪白。 下雪了。 “下雪了。” 身后的邢温书担忧出声:“雨雪天气更为寒凉,陛下还是多加件斗篷吧。” 谢安双收敛起思绪,懒洋洋地说:“区区小雪罢了,有……” 他尚未说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叹气声,随后肩头被一个暖融融的温度包裹住,上边还有一阵浅淡的清香。 紧接着他便看见邢温书走到他面前来,轻轻替他系上斗篷的系带:“公子莫要乱逞强,您若是着凉了,属下也是要心疼的。” 邢温书手上仍然搭着他拿了一路的那件斗篷,自己身上的斗篷却不见了踪影。 谢安双愣了一下,才从他温和的嗓音中回过神来。 ——邢温书给他披上的,是他自己那件,早就被他自己体温捂暖的斗篷。 第11章 谢安双看着面前低头专注替他系系带的邢温书,又回想起方才那副画,眸色微沉。 他记得他的太子皇兄幼时就是顽皮性子,唯有在御花园中赏花时能安静片刻,其余时候时常四处去玩闹,便是在学堂中都不安分。 后来似乎就是在与邢温书无意中相识之后,太子便渐渐收敛了性子。 想来邢温书是把他当成了和太子一般还有救的性子,才会如此顺从。 那副画中那般有活力的模样,从来就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他与他的太子皇兄,与邢温书终究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邢温书迟早会发觉他的无可救药吧。 谢安双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邢温书已经撑着伞等候在他身侧,眸间似有困惑。 他没解释什么,沉默着往轿子方向走去,直到回到皇宫都不发一言。 回到宫中,谢安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邢温书打发走,之后一整日几乎都待在后宫中,把要来找他的大臣们统统拒之门外。 直到当天晚上,收拾好心情的谢安双才在栖梧殿中换好夜行衣,准备继续出门去找线索。 亥时过半,京城再度笼罩于一片冷白凄清当中。 谢安双站在一棵高大的青松树上,身形没于黑暗之中,抬眸扫视四周的情况。 昨夜蒙面人被他发觉,今日或许不会再按往常的规律作案,那么他今日就要跑更多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再次撞见蒙面人。 谢安双在树上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明显不对劲的风声。 “何人在此?!” 他抬手摸向腰间暗器,眸底浸入冷厉,下一刻却听见一个不太着调的嗓音。 “小公子别害怕嘛,是我呀。” 一名黑衣男子笑吟吟地从树侧走出来,站在冷霜似的月色下,周身被泼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是昨夜遇见过的人。 谢安双双眼微眯,却下意识将摸向腰间的手收了回来,不客气地问:“你怎会在此?” 邢温书眨眨眼,无辜地说:“你好无情哦,我可是专门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等我?”谢安双明显不信,“等我作甚?” 邢温书笑嘻嘻地回答:“怕你一个人会孤单,来陪你一起找蒙面人的线索呀。” 谢安双抿了下唇,冷淡地说:“不需要。” “别那么冷漠嘛。” 邢温书抬手又想拍他的脑袋,被他冷冷地瞥一眼,只好遗憾作罢,继续说:“再说这大晚上的,谁知道哪里潜伏了什么危险,多个人多个保障。” 谢安双不屑道:“我看是多个人多个靶子。” 邢温书耸耸肩回答:“多个靶子也可以分散点风险,也一样是多个保障。” 谢安双:“……” 谢安双不是很想理他,转身直接用轻功离开,也不再管身边那个一路跟过来的身影。 但邢温书似是看出他想无视自己的企图,从头到尾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直接把存在感拉到至高点。 “说起来,我们那么有缘,要不要互相交换个称呼方式?不用真名,比如你可以叫我温然。当然如果你想叫得亲近些我也不介意。” “诶你今日不止在东南面巡查了么?是担心那名蒙面人会将范围扩大?” “……” 到最后谢安双实在忍无可忍,停下来问他:“你有完没完?” 托之前那些聒噪臣子的福,谢安双平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大通。 -- 第21页 然而邢温书无辜地摊手回答:“还没完呢。” 谢安双:“……我们不熟吧,你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可说?” 邢温书笑着回应:“当然是从我心里来。我不是说了么,怕你孤单嘛。” 谢安双冷然道:“我也说过了,不需要。” “好好好,那我换个说法。”邢温书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是独来独往,好不容易觉得你还挺有眼缘的,就当是我怕孤独,死皮赖脸缠着你好不好?” 谢安双没回应,眼底的神情却很明显在说“难道本来不是这样吗”。 邢温书笑嘻嘻的神情没变,又继续道:“你昨夜不是还欠我两个人情嘛,让我跟着你一块行动,等事情结束之后就算两清,你看行不行?” 提及到昨夜的两次人情,谢安双才总算没有那么冷淡,思考过后勉强点头同意了。 他想了想,又小声地憋出两个字:“……安乐。” “嗯?”邢温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安双垂眸补充道:“假名。安定之安,礼乐之乐。” 邢温书看向他,半晌后轻笑一声:“礼乐安定,倒是个好名字呀。我可以叫你安安吗?” “……随你。”谢安双指尖动了下,扭头就走。 邢温书看着他在月色下稍显仓皇的背影,眸间笑意加深。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本质上还是很纯情的。 他没再多谢,跟上谢安双逐渐远去的身影。 而谢安双在缓过方才那一阵的情绪后,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警惕地留意着周边一切动静。 为了尽可能不错过与蒙面贼人相关的动向,今夜谢安双把原本只在东南面的范围扩大到京城的绝大部分地方。 但是京城实在太大了,即便他们始终以比较快速的方式从房顶、树梢中穿行而过,等走完大半部分地方时都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而且毫无收获。 两人共同找了一个废旧房屋的房顶,暂时在上面休息一下。 “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邢温书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腿,显然是累到了。 谢安双的状态也没好上多少,坐在砖瓦上平缓气息。 然后平着平着,他就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咕”一下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安双:“……” 他扭过头不去看明显在忍笑的邢温书,耳尖在不知不觉间蔓上些许红意。 今夜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在宫中时他又因为心情不是很好,晚膳吃得不多,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饿了。 许是看出他的羞愤,邢温书单手抵唇勉强压住笑出声来的冲动,摸出一个小包裹问:“我带了些干粮,你要将就着来一点吗?” 谢安双重新扭头看向他,疑惑他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些。 邢温书笑着解释道:“昨夜打草惊蛇,那蒙面贼人今日一定不会再在固定的线路上等着我们去抓,所以我猜到你肯定会满京城地跑。” “京城这么大,体力消耗不会小,但其余吃食不好保存,便备上了些干粮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干粮掰下一半递给谢安双:“你一半我一半,这样你就不怕我下毒了吧?” 谢安双却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开口道:“就算你真的下毒也没什么用,毒药对我来说是无效的。” 邢温书多出些好奇,询问:“这么神奇?说起来你昨夜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为什么呀?”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了。”谢安双语气变淡,咬下一口手中的糗饵,意外地觉得味道还不错,似乎隐隐还有花的清香。 看出他眼中微微的讶异,邢温书解释道:“这是我可是我今日特地做的,加了些花草的汁水作为佐料,是我以前偶然发现的做法。是不是比一般干粮好入口不少?” 谢安双点了点头,又问:“你懂厨艺?” 邢温书谦虚一笑:“厨艺嘛……我是一窍不通的。不过我之前说过我行走江湖多年,所以自然也时常会有在路上奔波的时候,就特地学了干粮的做法。” “你要我做别的,那我是什么都做不出来。但你若是要我做干粮,我可以给你做出花来。” 谢安双了然地点点头,专注而小口地吃下手中的东西。 他坐在了房顶较阴暗的一处,身边只有零星月光溅到他的衣角与脸颊一侧的面具上,安安静静的模样看起来乖巧不少。 邢温书看着他的侧颜,笑意变得更柔和,半晌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埙。 舒缓空灵的曲调倾泻而出,如烟似雾,似是给这皎洁月色罩上一层朦胧薄纱,在寂静的夜晚中回旋飘荡。 颤音绵长,愁绪缱绻。 在这般和缓的曲调中,谢安双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翻涌。 耳畔柔和的曲调逐渐飘远,似是要将他带去一个遥远而安静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宁静的祥和。 …… 一曲奏毕,当邢温书再抬眸时,谢安双已经侧躺在砖瓦上陷入睡眠当中。 邢温书浅浅一笑,在他身侧放下一个装有安神香的香囊,随后才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轻轻盖在了谢安双身上。 方才他给谢安双吃的干粮当中,其实也加入了一些安神的花草。 -- 第22页 谢安双近日来都劳碌不得安眠,也是时候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邢温书将斗篷严严实实给谢安双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这才放心地继续守在他身边。 他看着谢安双乖巧的睡颜,乌黑的双眸中满是笑意。 “夜安,我的小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柠檬精】x46、【阿冰】x3的营养液mua! —— 关于埙的那段是听着某站埙版的天空之城写的,有兴趣的小可爱也可以去听听看,氛围感真的一绝! 第12章 【二更】 等谢安双再醒来时,已是寅时过半。 他在朦胧间睁开眼,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即惊坐起身,又忽地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是温然的那件斗篷。 “安安你醒了呀。”坐在一边的邢温书手中还把玩着他的埙。 谢安双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面具,发觉他还完好地戴在自己脸上。 邢温书见到他的动作,笑着说:“放心吧,既然都以假名来相互认识了,我也不会做出那种趁你不备偷看的事情。” 谢安双重新摆出了警惕的姿态,质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说过的,毒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别担心。”邢温书依旧持以宽慰的态度,“我没有下毒,只是在干粮里加了安神的花草,顺便带了点安神香。” 说着,他晃了下手中的一个小香囊,浅淡的味道逸散,确实是谢安双最熟悉的安神香。 谢安双仍然保持戒备,入睡前的和缓荡然无存。 邢温书只得无奈地继续解释:“这也不能全怪我,你会睡着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安神花草没有使人昏迷的功效,只是会让你觉得放松。你一放松,这几日的劳累就一拥而上,所以你才会直接睡过去。” “我是昨夜才开始夜间出来找线索,但我看你轻车熟路的模样,应当之前就开始了吧?”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继续说:“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安神,回去后能够好好睡一觉,谁知道你真的直接在这里睡着了呢?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全在这里守了你两个时辰呢。” 谢安双怎么听都觉得,按照他的意思来说,这是他自己的错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几日来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基本不会超过两个半时辰,好像确实比平时劳累不少。而且他身上一切完好,若眼前人真想害他,也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 谢安双勉强信了他的说辞,半晌后别扭地道了声谢。 邢温书眉眼一弯,趁他不备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这才乖嘛。” 然后在谢安双要上手打他之前站起身拍拍衣角,悠然道:“今夜应当是没有什么收获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夜我在这里等你。” “明日见啦。” 说完,邢温书不等谢安双的回答就操起轻功往别处离开,只留下一丝安神香的气味于夜风中飘散。 谢安双看着他的背影,抿唇片刻后才起身,拿着他的斗篷往皇宫方向去。 平日他通常都会在寅时整左右回到皇宫中,这次晚了半个时辰,一回去就看见茹念担忧的神情。 “陛下,你终于回来了。”茹念见到他平安归来,总算松下一口气,又问,“怎么今夜这么迟?” 谢安双找了个借口回答:“担心蒙面贼人的目标扩大,今夜去的地方也多了些,所以迟了。” 茹念没多想,开口道:“你没事就好。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勉强自己了。” 谢安双摇摇头回应:“无妨。这还算不得勉强。” 接着他又将话题偏转,询问:“对了师叔,你认不认识江湖里一个以‘温然’名号的人?” “温然?”茹念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未曾听说过。陛下问这个人是有什么发型么?” 谢安双含糊地回应:“也没有。就是昨日出宫时偶然听到的,便留意了一下,师叔不认识就算了。” 茹念也不再多问,和平日一样告辞出去,给谢安双换衣裳的空间。 谢安双却比平时要心不在焉一些,看着他在进来时随手搭在了屏风上的那件斗篷,不经意又想起昨日邢温书给他系斗篷的事情。 他总感觉那个叫温然的人和邢温书有些相似,不过…… 谢安双回想起温然一次次拿他当小孩的举动,还有之前那句“以身相许”的玩笑话,果断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的邢爱卿温和儒雅,绝不可能是那种不正经不着调的人。 另一头,皇宫的某个住处内,刚刚潜伏着回来的邢温书在摘下面具时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果然还是不能吹太久的冷风。” 他轻呼出一口气,翻出一件斗篷来裹上,作出才起身的模样喊下人端来热水与温茶。 就着热水简单捂热双手再洗过一把脸,邢温书又将温热的茶水慢吞吞喝完,从冷得不行的状态中舒缓过来。 他身为邢府的幼子,上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姐姐与武艺高超的兄长,父亲和母亲对他的期望就是能够过得开心顺遂即可,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他被娇生惯养惯了,虽说没有变得骄横,但一般也不会自讨苦吃。甚至因为怕疼,干脆把武艺练到极致,让别人没有机会伤他。 -- 第23页 就连随兄出征的那一次,他冲在前线也基本没受什么伤,而且平时也被兄长照顾得很好。 换作以前的他,或许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主动给别人做一些苦差事吧。 邢温书在心底轻舒一口气,走到床榻边摸出一张宣纸,上边满满当当写的都是这几日他在谢安双身上发现的疑点。 前世他只觉得谢安双是忌惮他会对皇权造成威胁,但是从今生目前为止的相处来看,他感觉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简单。 邢温书在宣纸中添上一条“不似多情”,晾干墨迹后再塞回床榻边他弄出来的一个小夹层中。 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谨慎收好换下来的夜行衣与面具,准备直接前往御书房。 许是出于方便需要,他被安排的住处与御书房相距不远,又位于后宫之外,附近鲜少会有人经过。 浓重夜色下,宫道唯有一片冷清,森然孤寂。 邢温书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回想起当初谢安双原本只是在众多皇子当中最不起眼的一名。 他时常会在宫宴中留心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身影,整个人像是浸在阴郁之中,排斥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是在十二岁时随父亲与兄长赴一场宫宴。 那一年谢安双应当才九、十岁左右,明明是当时元贵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却很瘦,穿得也十分朴素。 其余的皇子们或是相互攀谈,或是与受邀前来的大臣、世家子弟交谈。 只有小小的谢安双独自站在荷塘边,在一朵盛放的荷花旁静静旁观。 起初邢温书也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只是莫名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才扭头看见了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想过上去和他打个招呼,但正好当时的太子来找他聊天,等结束话题后再回头,小谢安双已不见了踪迹。 邢温书从那时起对他有些在意,但还达不到有兴趣的地步,只是在后来的宫宴都会特地寻找那个沉默阴郁的身影。 他也有好几次想试着上前搭话,但是在付诸行动前谢安双的身影就不见了。 邢温书推测他应当是本身就不爱与他人往来,逐渐放下了对他的在意。 再后来……就是这位永远沉默寡言的小皇子成为了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在元贵皇后的推动下登上皇位,开始肆意放纵地沉浸在享乐当中。 他也曾和其他大臣们一样,推测过谢安双是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暗地里了结了他的皇兄与在京的皇叔们。 所以当他的父亲屡次劝谏无果,一气之下辞官返乡时,时任兵部尚书的邢温书选择一同辞官,回乡侍奉父亲。 ——他有纵横官场的野心,但是也不介意当个高山流水的闲云野鹤。他并不想辅佐荒淫无度的昏君,让他不厌其烦地对听不进话的君主进行劝谏,他可没兴趣。 不过如今经历一次重生,他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重生在了收到谢安双七日内返京的圣旨之时,前世的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他还有机会改变局势。 他曾以为谢安双是因为初次接触巨大的权力才会变得这般飘飘然,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不断试探与接触,他能笃定谢安双本心并不坏。 而当初那名阴郁的小皇子,或许不是不喜欢与他人相处,而是……不敢与他人相处。 思及此处,邢温书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昨日他在烟柳楼画的那副幼童赏荷图,其实就是基于他初次见到谢安双的情景所作。与其说那是他想象的年幼时期的谢安双,倒不如说…… 他觉得,幼年的谢安双或许也曾有过这样一个赏荷的念头,就如同他或许也有过想敞开心扉与他人结交的念头。 他想了解更多的谢安双,不为他的皇帝身份,仅仅是为谢安双这个人。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某寂寞的打卡机说最近都没有小可爱来找它玩,如果小可爱们不知道留什么评论也欢迎来打卡呀~打卡机说它保证可以给小可爱们不一样的惊喜! 第13章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谢安双每晚都会亲自外出去探查。只是与以往的独自行动不同,这几日他身边总会有一个人陪着他。 久而久之,谢安双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已经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聒噪的声音。 不过即便他们每夜都尽可能地跑遍大半个京城,几日时间下来始终毫无收获。 蒙面贼人在这段时间里也完全没有行动,似是之前被察觉到行踪之后便选择了放弃。 但谢安双认为绝不会这么简单,蒙面贼人一定潜伏在哪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三日后,正月二十一。 京城内的气温缓慢回暖,渐渐有了春日将至的感觉。 正所谓春困秋乏,谢安双最近对于这个体会十分深刻。 “哈啊——” 谢安双坐在御书房的书桌前,打了这一刻钟以来的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由于这几日夜间的奔波,最近他休息已经可以做到连安神香都不需要了,给他一个可以躺着的地方他倒头就能睡着。 他面上的倦容甚至已经让有的官员委婉提醒他不要纵欲过度了。 谢安双随手在一个劝他不要整日留恋后宫的奏折上画上小王八,丢到一旁后又打了个哈欠。 -- 第24页 他揉着眼睛端起旁边的一杯茶水,给自己灌了几口提神醒脑。 这茶是邢温书今日新尝试着自己泡的,虽说虽说不像第一次泡的那般难喝,但也只是勉强能够入口的程度。 温热的茶水入口仍是挥之不去的涩感,许久之后才能品到些许回甘。 不得不说,邢温书在泡茶方面是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 谢安双暗自腹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已经越来越习惯邢温书对他的好意与照顾了。 喝过浓茶,谢安双总算精神一些,随手抽出一张折子随意扫去一眼。 然而这一眼就让他彻底没有了睡意。 ——奏折上说,就在昨夜丑时,蒙面贼人在京城的西南角袭击了三名普通百姓,最终造成一死两伤,受害者身份仍待确定。 谢安双看着奏折上字迹工整的“一死两伤”,指尖微微颤动。 昨夜他和温然是在子时巡视的京城西南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正正好与那贼人错过,以致于…… 谢安双轻吸一口气,连忙看向折子的落款人,就看见了端正整齐的“邢慎”二字。 这是邢温书呈递的折子。 他忽地想起以往邢温书在寅时过半后便会主动到长安殿去找他,而今日已经到了辰时,他仍然没有见到过邢温书,就连这茶水都是由宫女帮忙端来的。 这便说明邢温书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相关事宜了。 谢安双勉强收敛起心神。 他对于邢温书的能力持以信任态度,这几日把他困在宫中也曾担忧过会不会导致他的能力无法施展,无法在群臣面前立威。 不过如今看来,邢温书果然还是当初那个邢温书,不管身处何位,都能以自己的能力叫人无法忽视。 谢安双将他的这本奏折暂时放到一边,整齐地摆放着。 邢温书在折子上说受害者身份仍待确定,那么他必然是在对这个身份进行调查,他只需要等着他前来禀报即可。 他压住心绪,继续翻阅余下的折子。 没过多会儿,谢安双便听见门口传来声音,抬眸看去就见到行色匆匆的邢温书推门而入。 “臣参见陛下。”许是事情紧急,素来规矩的邢温书这次只行了个半礼。 谢安双单手托腮,斜斜往他的方向看去,悠然开口道:“邢爱卿何事这般匆忙?” 邢温书似是看了一眼桌案上他呈递的那份折子,确认谢安双已经知晓此事后直接地说:“启禀陛下,昨夜遇害百姓的身份已经查明,受伤的两名百姓是死者的儿子,皆为普通百姓,只是……” 他顿了下,嗓音稍微压低:South wind“据臣调查,死者曾是三皇子的乳娘。” 谢安双托腮的手微微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浑不在意地说:“所以呢?与孤有何关系?” 邢温书神情严肃地说:“启禀陛下,此次是那蒙面贼人第七次出手,并且造成了普通百姓身亡的状况,兹事体大,臣请陛下召集众朝臣共同商议解决。” 谢安双看起来兴致缺缺的模样,邢温书又继续道:“正如臣此前所言,天子脚下那蒙面贼人都敢如此放肆,必定是未将陛下放在眼中。今日他是到京城西南再次作案,难保下次不是到皇宫中来对陛下不利。不论是为百姓还是为陛下,臣请陛下召集众朝臣共同商议解决。” 听着他的长篇大论,谢安双似是终于不耐烦,摆手道:“行了行了。传孤旨意,召朝廷要臣至御书房共商此事。” 邢温书恭敬应声:“是。” 接着他便依照谢安双的旨意告退,让福源安排召集群臣的事情。 约摸半个时辰,原本冷清的御书房一下子就被许许多多的官员站满。 谢安双已经坐在了软塌上,懒懒散散地扫视底下神情各异的官员,不紧不慢开口:“托邢爱卿的福,孤可真是许久未曾见到这般多的人了呢。” 在场的官员们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暗讽,不由得都看向邢温书的方向。 有的在同情,有的在担忧,有的漠不关心,还有的幸灾乐祸。 谢安双坐在高出一阶的位置上,将所有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才看向邢温书的方向,便见以丞相身份站在首位的邢温书仍旧腰板挺直,态度不卑不亢。 他垂眸稍敛思绪,打了个哈欠后说:“行了,有事说事,没事就散。” 官员们来之前基本都已经听说了昨夜蒙面贼人行动的事情,很快就有官员站出来说希望能够加大京城内巡守的巡查力度,同时将此事交予专门的官员彻查,尽早揪出真凶。 也有官员持以盲目自信的态度,反驳之前的官员说觉得没必要大费周章,这反而会加重京城百姓的惶恐不安。 总之一时间官员们都争论不休,听得谢安双脑壳都疼。 所以说,虽然昏庸的态度是他装出来的,但讨厌朝会他是真心实意的。有这功夫听他们吵架,还不如回被窝里睡一觉舒坦。 在两派官员还在吵架的时候,身为“奸臣”的叶子和适时站出来,不屑地说:“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多半是那些庶民的把戏罢了。” 谢安双似乎对他说的话来了兴趣,问:“叶爱卿何出此言?” 叶子和继续说:“陛下于近日才下令广召民力兴建皇室园林,京城中便闹出这般事情,想来便是那些个庶民不想为国出力,闹这么一出来搅和陛下兴建园林之举。” -- 第25页 谢安双抬手摩挲了下下巴,似是才想起还有过这回事,开口道:“叶爱卿此话倒是有理。” “陛下!”底下一名官员当即出列,忿忿不平地说,“蒙面贼人之事并非小儿玩闹,还请陛下莫要听信叶尚书片面之言。” 谢安双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最常到御书房来找他的吏部尚书厉商疏。 他单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那厉大人又觉得这蒙面贼人的目的为何呢?” “这……”厉商疏一时答不上来,但仍然是一副十分正直的模样,“老臣暂且不清楚蒙面贼人的目的,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应派专人进行彻查。” 谢安双继续慢悠悠地问:“那依厉大人之意,又有何人能对此进行彻查?” 这一次厉商疏尚未回答,始终没有进行任何发言的邢温书忽然笔直跪下,拱手朗声道:“臣愿彻查此事。” 谢安双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他眸色坚定,似乎早就打定主意要主动接下此事。 在场的文武官员中唯有他一人没有穿着官服,一袭素色白衣,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中通外直。 原本尚在争论的官员们纷纷停下,也往他的方向看去,隐约还有几人露出似是松口气的神情。 蒙面贼人之事出现已有些时日,而身为皇帝的谢安双对此又毫不在意,不少官员们看着是忧国忧民地争执,其实都不想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 谢安双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官员们的神情,很快便重新将视线放在邢温书身上,勾唇道:“邢爱卿倒是积极。” 邢温书拱手道:“臣既奉陛下旨意担任丞相一职,理应为陛下分忧。” “好一个为孤分忧。”谢安双轻哼一声,从桌上端来一杯茶水轻抿一口,“邢爱卿都这么说了,那孤若是再不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呢。” 邢温书回答:“陛下言重,一切听凭陛下差遣。” 谢安双把玩着茶杯,似是思量片刻后才说:“要孤答应也可,不过孤有个条件。” 他停顿一下,眼底多出些玩味笑意:“孤只给你六日时间,六日后若是邢爱卿没能将那贼人抓捕归案……那可就该小心你们邢家的乌纱帽了。” 谢安双意有所指地往邢旭易方向也看去一眼。 此话一出,被迫搭上的筹码可就不仅仅是邢温书自己了。 底下隐隐传来些吸气声,邢旭易也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跪在正前方的邢温书却坦然应声:“多谢陛下。” 谢安双不再多言,见此事既然有了些进展,便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其余官员们一一告退离开,没多会儿御书房中就只余下谢安双与邢温书两人。 谢安双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问:“怎么,邢爱卿这是想趁大家都走了,再让孤收回成命?” 邢温书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为方便调查,臣想请求陛下允许臣出入皇宫书阁。” “孤还当是什么事。”谢安双看起来像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你去同福源说,福源自会安排好。”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摆手道:“行了你也下去吧,大清早的喊来这么多人扰孤清净,孤要去休息了。” 邢温书轻叹口气,提醒道:“陛下记休息时盖好被子,莫要着凉了。” 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知道了,跪安吧。” 见状,邢温书不再多言,行礼告退,在走出御书房后又往里边看去一眼,半会儿才收敛思绪,准备同福源一道前往皇宫书阁。 皇宫书阁是京城藏书最多的地方,里边也有记载皇宫大事记的资料。 他想进入书阁既是为了蒙面贼人之事,亦有想探查当年皇子们接连暴毙的真相。 邢温书有种直觉,小陛下行事中的种种不对劲之处,很有可能与他登基的真正原因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地感谢【*&良晨$美景&】的地雷mua! 感谢【许枷枷】x6、【南瓜很黄】x5的营养液mua! 顺便悄悄说一句,因为某蠢作者记性很差,所以有时候会忘记加感谢名单,等想起来了都会补的QAQ 第14章 当日夜间,谢安双再一次来到了与温然相约的地点。 以往通常是温然最先抵达,在此处等候他,但今日谢安双有心事,来得比往常早上半个时辰,等了约摸两刻钟才见到远处过来的人。 邢温书看到谢安双早时已坐在房顶时也稍感诧异,走到他旁侧问:“怎么今日来这么早?” 谢安双低垂下眼睫,回答:“没什么,今日正好无事,便早些过来罢了。倒是你,平日都提早这么多么?” “毕竟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叫你等我。”邢温书笑着回应一句,又把被转走的话题拉回来,“你今日来这么早,是不开心么?我看你现下就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被他这么一说,谢安双好似还更不开心了,闷声问:“很明显吗?” 邢温书笑着坐到他的身边,拍了下他的脑袋:“就差没直接写在脑门上了。” 谢安双一把挥开他的手,回答道:“也确实没什么,只是稍微出了点事情。” “是因为昨夜正好错过那名蒙面贼人的事情吧?”邢温书扭头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似乎也收敛了些。 -- 第26页 谢安双抱着双膝,没有应声。 邢温书轻叹口气,抬头看向晴朗夜空中的一轮弯月,开口道:“其实我也想过,倘若昨夜我们能稍微多在那片区域待一会儿,或是先去别的区域巡视过一圈再去西南方,是不是就能避免有人被刺杀的情况。” “不过已然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无力扭转,与其在这遗憾,倒不若继续努力去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邢温书重新将视线放在谢安双身上:“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夜才会提前来此,对吧?” 谢安双点了点头,回答:“今夜我想早点开始。” 邢温书站起身,朝他伸出手,笑道:“那我们走吧。” 谢安双抬头便看见身侧人沐浴在月光中,银白面具下的双眸浸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着温然伸过来的手,有一瞬的恍惚。 当年他在宫中第一次遇见邢温书时,就是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当时沐浴在邢温书身上的,是温和的阳光。 而他,是躲藏在荷塘边阴暗角落脏兮兮的小孩。 谢安双从回忆中回神,撇过头忽视温然伸来的手,自己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 邢温书没在意他的冷淡,自然地收回手,与他一同开始今夜的巡视。 不过他们还没走几个地方,就发觉今夜京城中多出不少巡逻的守卫,他们两人还险些被其中一路巡卫察觉。 所幸邢温书及时将谢安双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谢安双闭气凝神,看着四处张望的巡逻守卫终于离开后才松下一口气。 然而一口气没松完,他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几乎是被身后人抱在怀中,下意识再次屏息。 “怎么了?又有守卫过来了么?” 邢温书留意到他气息的变化,压低声音询问,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倾洒在谢安双的耳后,带起一阵微微的酥麻感。 谢安双指尖动了动,很快就回过神来,拉开与他的距离回答:“没有。” 邢温书瞥见他不太自然的神色,心下当即了然,浅浅笑了下,但没有戳破。 他看向守卫方才离开的方向,主动转移话题:“说起来,方才我们遇到的应当是御林军。” 谢安双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些困惑。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安排过御林军在京城中巡守。 “你不知道么?” 邢温书见他模样,似乎也有些诧异,想了想解释道:“是丞相找今上授权批准的,让御林军即日起在京城中进行严密巡守,还贴了告示。” 谢安双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过这么一回事。 他记得当时是邢温书去了书阁后不久,他实在困得不行就点上安神香准备睡会儿,结果邢温书又在这时候回来找他说什么。 他那时只想去睡觉,也没听清邢温书说了什么,直接告诉他有事找福源安排。 回想起这一切的谢安双:“……” 大意了。 这么轻易就让邢温书拿到调用御林军的权力,元贵太后那边估计会更加起疑。 就在谢安双暗自懊悔的时候,又听见邢温书问:“对了,你听说今早小朝会的事情了么?” “嗯?”谢安双下意识看向他,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邢温书便继续解释道:“听说就是新任的那位丞相提议召开的小朝会,还主动提出想彻查蒙面贼人之事。今上好似对他很不满,只给了他六日时间以为难他。 “京城里还有人猜测为了这御林军的调动,那位丞相大人是不是又被今上刁难过。” 谢安双的父皇算是比较开明的皇帝,从来不禁百姓议论朝政。 而谢安双为了方便谣言的传播,也没有管过这方面的事情。时常早晨皇宫中发生的什么大事,下午时便在整个京城中都传开了。 因而听到邢温书这么说,谢安双当即就猜到这些说辞都是叶子和散播出去的,微不可察地松口气。 始终观察着他反应的邢温书自然留意到他的这丝情绪,眸间多出些思绪。 谢安双在这时重新调整好情绪,开口道:“我今日比较忙,还未关注过这些。我想去看下那份告示可以么?” “既然是你想的,那当然没问题。”邢温书眉眼带笑,继续道,“正好这里离皇宫也不远,今夜又有御林军,那蒙面贼人应当暂时不会轻举妄动。走吧,我带你过去。” 谢安双点点头,躲着御林军的巡查一路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那告示张贴有大概三四处位置,邢温书将他带到了最不容易碰见守卫的那处。 告示上的字迹规矩工整,谢安双认出那应当是邢温书自己写的。 上边简要说明今夜起会派出御林军巡守,还专门安排了几处固定的驻守点,希望大家也不要过分恐慌,若是发现可疑人员可及时禀报最近的驻守点,还承诺会在六日内还大家一个安宁的夜晚。 告示写得中规中矩,但用词恳切亲和,无端令人感到一阵安心。 惊恐担忧数日,如今终于有人出面,想必百姓们此刻对邢温书的期待不会低。 谢安双细细看完,心里大致有了个新的传谣言的方向。 他走回一旁看风的邢温书身侧,开口道:“看完了,我们走吧。” 邢温书点点头,没问他为什么要来看,与他一起从比较隐蔽的小路离开。 -- 第27页 直到确认周围应当都不会有巡逻守卫之后,他们才终于停下。 邢温书在这时又问:“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若是没有的话我们就去那些御林军可能巡查不到的地方看看。” 谢安双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那我们走吧。”邢温书再次趁他不备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然后迅速抽手,转身就跑。 被偷袭的谢安双:“……” 他真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摸他头这么执着。 不过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谢安双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来一下的行为,没多想些什么,跟上他的速度一起继续巡视。 邢温书给御林军安排的巡视范围十分之完备,几乎囊括了京城的所有位置,还在一些预测危险性比较高的地方安排了多重巡视。 因而这一次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已经把可能有缺漏的地方看了个遍。 他们回到一开始汇合地方,简单休息过后,邢温书就同往常一样说:“那我们今夜也提前结束吧。有了这御林军,这几日应当都能早些回去睡个好觉了。” 然而谢安双听到他的话,抿了下唇才说:“明夜起我就不来了。” “诶?”邢温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安双撇开视线继续说:“这段时间我都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明夜起我不来了。今夜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巡视。” 邢温书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一下,抬手拍拍他的脑袋,不正经地开口问:“我说你今晚怎么一直都不太开心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舍不得我呀~” “谁舍不得你了。”谢安双一把挥开他的手,站起身拍拍衣摆,“我走了。” 邢温书仍然坐在原地,盘着腿大大咧咧地说:“有缘再见。” 谢安双离开的脚步稍微顿了下,最后也丢下一句轻飘飘的“有缘再会”,然后便逃似的离开了房顶。 邢温书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中,眼底笑意更深。 他们的小陛下私下里还真是一点都不坦率。 不过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15章 次日卯时,谢安双难得睡了个长觉,醒来时心情比平日好上不少。 “陛下可起了?” 屏风外传来茹念低声的询问,谢安双应答一声:“起了,师叔等我会儿。” 说完他利索地起身,整理好衣着与仪容后才走出屏风。 茹念提前命御膳房那边准备了早膳,谢安双出去时早膳的温度正好,方便他能尽快吃完。 中途茹念询问起谢安双今日的打算。 谢安双搅拌了一下碗中温热的粥,垂眸道:“今日应当是要出宫一趟,游玩一阵后到京郊去住一夜。” 茹念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你是想给那蒙面贼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谢安双点头算作回应。 他昨夜回来后就调查过原三皇子的势力范围,明确邢温书此前与三皇子并无过多接触,并且原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存在一定的过节。 倘若蒙面贼人的最终目的真的是邢温书的话,照理也不应该会挑三皇子的人下如此重手。 再假若蒙面贼人的目的不是邢温书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真正的目标是谢安双。 但偏偏蒙面贼人手中有千笑毒。以他对元贵太后的了解,如果元贵太后真的对他起了疑心,不可能采取这么迂回的方式。 谢安双一时拿不准注意,干脆以游玩的名义前往目前防守最为薄弱的京郊。 他快速用完早膳,估计时间差不多后让福源把邢温书叫到了栖梧殿来,却从福源处得知邢温书并不在宫中。 谢安双虽让他兼任侍卫,但平时没有召他随行时并不禁锢他出入皇宫的自由。 福源也在禀报完后补充:“不过邢丞相提前与老奴说过,是去了大理卿府中。” “大理卿府?”谢安双轻扬眉梢——他记得大理卿是元贵太后的势力。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杯壁,片刻后继续说,“召他回来,就说孤与贤妃要出宫游玩,命他随行护卫。” 福源应声,依言告退前往大理卿府上。 于是不久之后,大理卿府上。 身着官服的邢温书手中握着一枚冰凉的棋子,正与对面大理卿下到棋局最关键之时,就听闻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福源公公奉圣上旨意前来。 “福源公公?”大理卿微表诧异,似乎还有些惶恐,担忧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小心触怒谢安双了。 倒是一侧的邢温书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在棋局上落下一子,浅笑着开口:“秦大人不必忧心,且请福公公入府说明来意便是。” 大理卿似是被他的淡定安抚,干笑两声,吩咐下人将福源领过来。 没过多会儿,福源来到书房内,向房中两人作揖致意:“邢大人、秦大人。” 邢温书简单回应,随后平缓地问:“福公公此番前来,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福源恭敬道:“传陛下口谕,陛下今日将与贤妃娘娘出游,命邢大人即刻回宫,随行护卫。” 邢温书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既如此,看来今日这棋局是下不完了。” 他将手中的最后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起身朝大理卿颔首致意,温和地说:“今日有劳秦大人招待,这未下完的棋局只能改日再续了。” -- 第28页 “邢大人这就折煞下官了。”大理卿连忙跟着起身,眼中又似有忧虑,“只是这棋正是最后几步之际,邢大人这般着急离开实在太过可惜。”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乌黑双眸却如同冬日冰湖,并无多少波澜,开口道:“棋局尚可再续,陛下之命可推脱不得。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告辞了。” “下官恭送邢丞相。” 大理卿只得作罢,拱手致意后安排下人送邢温书离开。 他目送着邢温书的背影消失在书房外,随后松下一口气,回到方才的位置准备收拾棋局。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察觉棋局的局势因为邢温书最后落下的那一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尚处劣势的白子反客为主,形成瓮中捉鳖之势,不论他在何处落下黑子,都必然只有一个结果—— 满盘皆输。 大理卿猛地回头看向邢温书离开的方向,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 …… “臣见过陛下。” 邢温书跟随福源一道回到皇宫,换回平日里最常穿的白衣,同时也卸下了面对大理卿时浑然自成的压迫感,仿佛只是一名温和无害的普通书生。 福源目睹他气场的变化,明智地选择当作不曾发觉,缄默不言。 栖梧殿主位上的谢安双单手托腮,似是有些不满:“邢大人来得这般慢,莫不是孤打扰了你做何要是?” 邢温书乖顺回应:“启禀陛下,只是臣赶回来路上不慎弄脏衣裳,回住处重新换了下,故而耽搁了些时间。还望陛下恕罪。” 谢安双不是很信他,扭头看向福源。 福源看了眼邢温书笔直跪在地上的身影,回答道:“启禀陛下,确如邢丞相所言。” 谢安双对福源还算信任,闻言不再多说,吩咐道:“备轿吧,孤与爱妃可都等得不耐烦了。” “是。”福源依言退下,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轿子已经准备好。 今日主要是以游玩为借口,谢安双便同茹念一同又逛了次集市,买了堆无用的东西。 而中途他还特地留意了一下周围行人交谈的内容,果然听见他今日或将前往郊区,还召邢温书随行的事情已经开始在京城中传播。 行人们行色匆匆,谢安双只听得零星议论,大致拼凑起来基本都是骂他昏庸荒唐只知享乐,或者对邢温书表示同情,担忧邢温书在他的故意为难下能不能按时完成彻查。 都是符合谢安双预料的发展趋势。 “这些胭脂可都是上好材料所致,公子可要买些送予姑娘?” 胭脂铺老板娘的殷勤招呼唤回谢安双的思绪,他随意扫几眼,直接说:“你这卖得最好的几样都拿一盒吧。” 老板娘当即喜笑颜开,:“诶,好!” 趁着老板娘拿起几盒胭脂去装袋,谢安双回头要喊邢温书付钱,又见邢温书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糕点商铺。 他忍不住轻笑一下,懒洋洋地开口说:“阿慎可真是对糕点情有独钟啊。” 邢温书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眼底似有期待。 谢安双很少能看见他这样活泼的神情,大度地说:“行了,去买吧,记得快去快回。” “属下谢过公子。” 邢温书规矩应声,先去把胭脂的钱结了,这才走向对面的糕点铺子,将自己的身影藏匿于人群之中。 而后没过多会儿,他身侧就多出一个人——正是早晨时他去见的那位大理卿。 “秦公子,真是好巧。”邢温书站在糕点铺子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理卿,“不知秦公子可想好了今日那未下完的棋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无端令大理卿感到一阵压力。 大理卿干笑一声,回应:“邢公子棋艺高超,秦某甘拜下风。” 正好这时候糕点铺老板将邢温书那份糕点递给他,他接过后顺手将期中一份赠予大理卿,悠然开口:“秦公子过誉了。今日与秦公子下棋属实愉快,邢某期待与秦公子的下次棋局。 “那么,下次再会。”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拿着糕点转身回到胭脂铺,徒留大理卿一人站在原地,手心已浸出些许冷汗。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安双面前:邢·纯良无害白芝麻汤圆·温书 其他官员面前:邢·城府深沉黑芝麻汤圆·温书 今日份的双标邢丞相已上线www —— 感谢【阿冰】x5、【郑仓鼠的Le心set患者】的营养液mua! 第16章 在京城内大致游逛完一圈后,谢安双就同茹念一同去了京郊的浮生园,邢温书跟随在他们身后。 浮生园是前几任皇帝在位时修建的小园林,一般是皇帝到京郊围猎时居住的地方,到了谢安双这会儿就成了有事没事出门玩乐的地方。 浮生园景致雅观,谢安双还特地办了个小型的宴席,邀请几名官员过来用膳。 被邀请来的官员除了叶子和外,大多都是被谢安双一手提拔上来的太后党官员,其中便包括大理卿。 大理卿名叫秦礼达,与太后同出秦家,只不过他是秦家旁支的庶子,与太后的亲缘关系不算太近。 谢安双扫了一眼宴席角落的秦礼达,晃着酒杯开口对离他最近的邢温书说:“听闻今日一早邢爱卿便同秦大人手谈,只可惜被孤中途搅了局。” -- 第29页 邢温书温和地回应:“陛下说笑了,既是陛下需要臣,臣随时愿意赴命。再者今日遣人前来时,臣与秦大人的棋局正巧下完了,自然算不得搅局。” “是么。”谢安双抿了口酒,又看向秦礼达,“说起来孤都未曾来得及与邢爱卿手谈一局,不知秦大人觉得邢爱卿棋艺如何。” 被点到的秦礼达似是下意识往邢温书方向看了眼,旋即才回答:“启禀陛下,邢大人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 谢安双留意到他视线的变化,并没有再说什么,很快又将话题扯向一些吃喝玩乐的方面。 小型宴席持续时间不长,一顿晚膳的时间结束后,谢安双就命人将那些个官员都送了回去,留下叶子和单独商讨。 商讨前谢安双特地屏退了所有人,确认周围无人后开门见山地问:“子和哥,关于千笑毒的事情你打探到了什么吗?” 叶子和回答道:“我这几日留意了一下那名管理千笑毒的专人,似乎已经被换成了元贵太后的亲信。我有意试着与他套近乎,但他警惕性很高,我暂时没能套出太多有用的消息。” 听到这里,谢安双眸间多出些思绪。 千笑毒管理专人被换成元贵太后亲信,那么蒙面贼人手中会有如此多千笑毒就可以得到解释。可是元贵太后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近两年为了避免元贵太后在早朝时垂帘听政来积累朝堂威望,谢安双直接将早朝给取消了。 以元贵太后此时的身份地位,贸然杀他只会导致局势动乱,并不能让她达成掌握皇权的野心。而元贵太后也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谢安双想不通,叶子和也不理解。 须臾后还是叶子和先轻叹口气,开口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切记注意安全,余下的我会尽可能再去打探。” 谢安双点点头,也叮嘱一句:“子和哥也要小心,别被元贵察觉到了。” 相互提醒过后,差不多又到叶子和该离开的时候。 他简单致意告退,谢安双目送着他走出房门,随后自己也回到内室中去小憩片刻。 直到戌初时分,谢安双从浅眠中悠悠转醒,打着哈欠换了身衣裳,拿起之前准备好的酒坛与酒杯准备出门。 结果他刚踏出房门,就看见邢温书站在门口,似乎是尽职尽责在当侍卫。 “臣见过陛下。” 邢温书留心到走出来的谢安双,侧身简单致意,又问:“陛下可是要去何处?” 谢安双似乎心情正好,慢悠悠地说:“良辰美景,自然是要去赏月对酌。不过孤倒是没想到,邢爱卿这般尽职尽责。” 邢温书莞尔道:“近日贼人猖狂,京郊防守薄弱,臣既兼任陛下侍卫一职,自然不能放任陛下身侧无人看候。” “行了,这些恭维的话孤早就听倦了。”谢安双摆摆手,又继续道,“正好,今夜月色不错,邢爱卿便来陪孤赏月吧。” 邢温书拱手应答:“是。” 得到他的回应,谢安双不再说话,径直往他早就找准的小阁楼去。 小阁楼只有三层,但已经是浮生园中最高的建筑,周围还有小片竹林,景致很不错。 阁楼的三层有专门通向阁楼顶的通道,谢安双就直接走通道去楼顶,顺便在阁楼三层的桌子上多顺一个酒杯。 正月二十二夜晚的风依旧冷得刺骨,只着一袭灰蓝薄绒衣裳的谢安双却毫无所觉,悠然自得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将方才顺来的酒杯抛给邢温书。 邢温书下意识接住,忍不住开口问:“陛下总是穿得这般单薄,不会觉得冷么?” “孤可不似邢二公子那般娇贵。” 谢安双揭开酒坛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里尽是漫不经心,“行了,难得今夜孤心情好,邢爱卿可莫要这般扫兴。过来坐着罢。” 邢温书闻言只好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安安静静坐到谢安双身边,又将他自然地伸手将酒坛递过来。 今夜谢安双难得换了身灰蓝色的衣裳,一反往日张扬的艳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冷清低调。 邢温书接过酒坛,又问:“臣似乎很少见到陛下穿得这般素雅?” 谢安双斜睨他一眼:“怎么,邢爱卿又开始管起孤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了么?”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倒也没有真的介意,又道:“邢爱卿可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 邢温书诚实道:“不知。” 谢安双轻笑一下,细微的情绪掩藏在夜色中,叫人看不真切。 他淡淡地说:“今夜是孤的六皇弟的生辰。” 邢温书微微怔住。 先帝在位时一共只有六名儿子,相近两名皇子之间年龄相差不是很大。 谢安双是五皇子,底下只有六皇子这一位弟弟,就比他小半个月,但待遇与他截然相反。 六皇子出生时,他的母妃是最受宠的贵妃,在六皇子之后先帝仁初帝就专注政事,很少流连后宫。 因而六皇子的母妃也一直延续着“最受宠”的名号,连带着六皇子也成为了大皇子即太子之外,最得仁初帝喜爱的皇子。 六皇子自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吃穿用度全都是除太子之外最好的,他长相与性子也十分可爱,与其他的皇兄们关系非常融洽。 他也是唯一会在各种宴席上,和默默无闻的谢安双打招呼的人。 -- 第30页 可是后来,六皇子是在太子之后第二个暴毙的。他暴毙的原因,是一碗谢安双亲自送去的莲雪银耳羹。 而六皇子生前最喜欢穿的,就是蓝色的衣裳。 谢安双小酌一口酒,扭头便看见邢温书复杂的目光。 他轻笑一下,开口道:“怎么,邢爱卿开始后悔与孤这弑亲夺位的恶人一起饮酒了?” “不。”邢温书摇了摇头,说,“臣只是在想,臣不觉得陛下会是故意残害亲人之人。” 这类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说辞谢安双早就听惯了,没当回事儿,悠悠地说:“是啊。像孤这样在死者生辰之日好心情跑出来赏月酌酒的冷血之人,怎么可能会做弑亲夺位这档子事呢。” 邢温书听出他话中的不对,皱着眉正想认真地补充什么时,忽地留意到静谧夜空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他心下一惊,二话不说扑向谢安双的方向。 “有刺客,陛下小心!” “咻——” 就在邢温书将谢安双扑倒护住的一瞬间,一柄利箭擦着他的发丝而过,深深嵌入不远处的一根竹子上。 倘若当时谢安双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这利箭就是要直接穿着他的左胸而过! 邢温书顾不上思索太多,当即就起身要去追踪刺客。 然而谢安双却不缓不慢地坐起身,眼底浸着些闲适自在的笑意。 “邢爱卿莫急,这良辰美景的赏月之时,用来追踪刺客多浪费。” 他左脚膝盖微微曲起,随意地将左手搭在膝盖上,而后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瓷酒壶,抬手直接往阁楼下丢。 “啪——” 清脆的声响打破夜晚的静谧,当即就有距离最近的守卫匆匆赶来,抱拳跪地:“属下在。” 谢安双单手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的守卫,开口道:“在什么在,没听到你们丞相大人说有刺客么,还不快去抓人。” 底下的带头的侍卫连声应是,迅速向自己身后跟着的侍卫们分配任务指令。 邢温书在旁侧目睹这一切,扭头看向谢安双的方向,便见他单手托着下巴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侍卫们,周围多出些平时鲜少显露出来的气场。 ——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气场。 作者有话要说: 简称王霸之气(bushi) 第17章 侍卫们赶去追捕刺客后,谢安双继续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顺便瞥了眼仍站在一旁的邢温书,开口道:“怎么,我们矜贵的邢二公子被这区区刺客吓破胆了?” 邢温书自觉忽略他话中的嘲讽,询问:“陛下早就预料到会有刺客前来?” 谢安双不屑地回答:“这种事情又何须预料,想杀孤的人都能从宫门口排到京城之外,若孤连这点防备都没有,早就不知道被哪个乱臣贼子一箭刺死了。” 邢温书忍不住问:“所以陛下在休息时才会那般警觉,对吗?” 谢安双斟满一杯酒,没有回答。 事实上,早在七八岁时他就已经习惯不论在何时都要保持警惕。 他自幼时起,在元贵那里接受到的都是暗卫一般的训练。 倘若他不敢杀人、不敢喝下毒药,亦或是不够警觉、不够听话,等待他的都是元贵的毒打。 谢安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萦绕鼻尖,稍稍有些酒意上头。 邢温书见状,不再停留方才话题,上前提醒:“陛下,饮酒还应注意适量,莫要过分贪杯。” “行了。”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孤又不是那般不胜酒力之人,孤自有分寸。”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身侧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坛子,似是无奈,直接上前将酒坛拿起来,说:“恕臣逾矩,但臣并不是很相信陛下的分寸,为陛下身体着想,陛下暂时还是不要继续喝下去为好。” 谢安双轻啧一声,并未多说什么,慢慢将手中的最后一点喝完。 邢温书在这时重新坐回他身侧,忽然开口说:“臣今日去找大理卿,是为了争取大理卿的合作,共同追查蒙面贼人之事。” 谢安双斜看他一眼,似乎不是很感兴趣。 邢温书又继续道:“所以今日未能以陛下需求优先,是臣的过失,臣下次会先与陛下说明。” “邢二公子日理万机,孤可不敢要求邢二公子事事报备。”谢安双嗤笑一声,并没有对他的说辞表示满意。 邢温书依旧只是莞尔道:“陛下说笑了,不论何时何地,臣都以陛下事务优先,只要是陛下需要,臣随时都会赶到陛下身边。” 谢安双听着他的话,神情并没有和缓多少,垂下眼睫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 他真的很讨厌听到邢温书说这样的话。邢温书对他越好,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强。 到底要他做得多过分,邢温书才会肯讨厌他? 谢安双收回自己的思绪,悠悠打了个哈欠。 他平时很少会一次性喝太多酒,每次喝得稍微多了些就容易迷糊,一迷糊就想睡觉。 邢温书适时再次提醒:“夜晚寒气重,陛下也差不多该回房了,小心着凉。” 这一次谢安双没反驳什么,站起身拍拍衣摆,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 邢温书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履行侍卫之职。 -- 第31页 而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之前去抓刺客的侍卫们正好也回来复命。 侍卫长将三把飞刀递过来,规矩禀报道:“启禀陛下,那名刺客已经咬舌自尽,属下在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三把飞刀。” 谢安双看了眼飞刀的表面,看起来不像是浸了什么东西的模样,没有接过来。 跟在谢安双身侧的邢温书自觉走上前,拿过来看了一下,皱眉道:“这飞刀似乎与之前蒙面贼人伤人所用的一致。” 谢安双朝他的方向看去,邢温书又继续解释道:“臣此前特地收集了蒙面贼人伤人所用的凶器,无一例外是飞刀,而且飞刀的柄处皆有一个小小的叶纹。” 说话的同时,邢温书将刀柄处的叶纹展示给谢安双看。 谢安双轻挑眉,道:“邢爱卿的意思是,今日来刺杀孤的就是你要追查的那名蒙面贼人咯?” 邢温书却摇摇头,说:“在没有确切证据前,臣不敢妄下定论。并且经过臣这两日的简单调查,臣推测所谓蒙面贼人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谢安双像是难得对这事来了兴趣,询问:“邢爱卿何出此言?” “臣已经询问过先光禄大夫与几位清醒过来的遇害者。”邢温书尽责解释,“根据不同的人描述,蒙面贼人样貌特征稍有不同。因此臣推测这背后应当是人为组织的一场阴谋。” 谢安双回想起之前奏折上,原光禄大夫对蒙面贼人说了跟没说的描述,有点怀疑他的说法。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信邢温书的能力,面上不显,继续道:“孤可不管什么阴谋阳谋的,既然邢爱卿应下了六日内查出,孤可期待着爱卿的结果。” 邢温书浅浅一笑,眸间似乎闪着些志在必得:“陛下且放心,为了陛下安全着想,臣也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找出背后之人。” 谢安双没再说什么,命侍卫们处理掉今夜的刺客,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他们,回房间去准备睡觉。 而这时邢温书以有别的事情为由暂时告退,谢安双也没管他,自己继续往回走,正好趁着这个空荡思索起关于蒙面贼人的事情。 今日谢安双也从茹念处得知,唯一被蒙面贼人下了杀手的原三皇子奶娘,其真正死因是中了浸在飞刀上的剧毒。 那么很有可能当日的“蒙面贼人”就是当初他遇见过的那个。 结合邢温书方才所说,他推测或许不是蒙面贼人有一群人,而是还有其他人作为障眼法。 真正的“蒙面贼人”,应当是手中有千笑毒的那人。 那么元贵太后想要掩盖的,以及真正想要做的又究竟是什么? 谢安双想不透,又因为喝了酒,头突突直疼,干脆暂时先不想了。 等改日找个时间,再去趟元贵那边看看能不能探出些什么来好了。 他轻呼口气,抬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里。 不过也是直到这时,谢安双才发觉自己一路只顾着思考,不知不觉已经偏离了房间的方向,走到了另一侧的膳房,而且膳房里似乎亮着灯。 许是哪个下人这会儿饿了来做些吃食吧。 谢安双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忽然留意到门内邢温书的身影。 邢温书怎么会这个时间在膳房? 他顿了下,还是没耐住好奇,悄悄走到膳房半开的窗户附近,接着便听见了里边的对话。 “……就差不多做好了。”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大人不必客气,能帮到您是小民的福气。不过大人怎么忽然想学醒酒汤的做法?” “陛下似乎喜饮酒,但夜间酒后就睡容易头疼,学上一学也好方便日后能够让陛下酒后睡得舒服些。” “……” 后面的话谢安双没再细听。 他从窗户往里看向暖黄灯光下笑得温和的邢温书,垂落在一侧的手稍稍握紧。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像他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值得被这般对待。 第18章 谢安双仓惶回到房间,没过多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邢温书的敲门声。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谢安双已经调整好情绪,随口应声:“进。” 邢温书闻言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温和道:“陛下夜间饮酒,直接睡下明日起来怕是要头疼的,先喝些醒酒汤吧。” 谢安双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另一手拿着蘸了墨的毛笔在宣纸上随手涂画,似是完全没听到邢温书在说什么。 邢温书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将醒酒汤放到桌边,说:“臣晚些时候再来收碗,陛下记得趁热喝。那臣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是有需要喊臣便是,臣今夜会一直守候在陛下门前。” 说完,他施施然行过一礼,告退离开。 谢安双抬眸看向他的背影,轻抿唇,片刻后将毛笔往桌上一甩,直接起身回内室点安神香,宽衣上塌。 片刻后。 邢温书从屋外推门进来,就看见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醒酒汤完全没有被碰过,旁边的一杆毛笔浸着墨水,将宣纸一处染得乌黑。 谢安双真的没有喝醒酒汤,这令他有些意外。 他抬眸往内室的方向看去,见里边还亮着灯,轻手轻脚地走近,没多会儿就闻到了明显的安神香味道。 -- 第32页 而谢安双正蜷缩在床榻一角,身上的被子散落一半,眉间轻蹙,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 安神香最大的功效就是舒缓情绪,助人安眠,邢温书也闻得出谢安双用量绝对不小,可他却依然睡不安稳。 邢温书感知得出他情绪的变化,但不太清楚变化的原因。 许是他们秘密重重的小陛下又遇到什么新烦恼了罢。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轻轻将滑落的被褥拉上,给谢安双盖好。 “唔……” 谢安双似是感知到动静,眉头皱得更深,不安分地动了动。 邢温书下意识将手轻轻贴在他额头上想安抚他,在感知到他额头温度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是常年微凉的。 他连忙想将手收回来,却被谢安双在睡梦中无意识拉住。 不知是天生体质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安双的手心很热,轻轻拉着邢温书微凉的掌心,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在撒娇的小猫。 邢温书留心到他眉心变得平缓,似乎睡得比方才要舒服一些。 是因为他手心冰凉的温度么? 邢温书目光微讶,想起之前谢安双饮冰酒着木屐的事情,还有平日里总是穿得比较单薄。 莫非他们的小陛下是真的不怕冷? 邢温书眸间多出些思绪,待到回神时谢安双已经完全安稳地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轻将谢安双的手放回被褥中,站在床边借暖黄烛光看着他安然的模样。 其实谢安双生得是个美人胚子,倘若不是在这皇家中长大,或许他也会成长为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吧。 邢温书在心底暗叹口气,又将他脸颊前散落的一缕发丝拨到他脑后,这才起身离开,留下一室幽幽飘荡的安神香气息。 …… 次日一早,谢安双难得在安神香燃尽后一小会儿才悠悠转醒,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昨夜他因为邢温书的事情心中烦闷,原本睡得还挺不安稳来着,不过后来好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过来,挺舒服的。 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床榻,并没有在床上看到什么有可能是冰凉凉的东西。 ……还是说只是错觉? 刚睡醒的谢安双脑袋还有点懵,干脆不再细想,趿着对木屐走出内室。 “陛下早。” 邢温书似乎早已等候在外室,这会儿刚好在桌上宣纸落下最后一笔,放下笔回头笑着和他打个招呼。 好好睡过一觉的谢安双心情恢复了些,随口问:“邢爱卿这又是在画什么?” 邢温书谦虚道:“只是见到陛下遗落此处的墨迹,突发奇想的随手画画。” 谢安双正好已经凑到桌边,只见昨夜被他乱画了几道杠杠的地方被邢温书添上几笔,成了大片开满花的树林。而毛笔晕染的那块污渍也在邢温书的简单修饰下,变成了一座流觞曲水旁的假山。 流水与树林相接,连通的出口处似乎还有一个小人,看起来颇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谢安双挑眉夸赞一句:“孤真没想到,邢爱卿这画工也挺不错啊。” “陛下过誉了。”邢温书回应,“只是舍姐精于书画,臣便跟着学了皮毛。” 某画朵小花都能四不像的小皇帝决定不和他继续说这个话题,简单洗漱后喊邢温书过来替他更衣梳头。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邢温书做这些事情来动作熟练了不少,一套下来十分流畅。 “好了。今日这次陛下可还满意?” 邢温书扣上发冠的扣子,在铜镜中笑吟吟地看着谢安双。 谢安双扬了扬下巴,说:“勉强给个满意吧。” 邢温书似乎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评价,开口回应:“臣的荣幸。” 接着他没再继续停留于这个话题,转而道:“臣已命膳房那边准备好早膳,现下温度正好,陛下可要先去用膳?” 心情好的谢安双食欲也好,起身准备去用膳,却在邢温书将早膳端上来的同时认出这和往常的不一样。 “……这是药膳?” 谢安双扬起眉梢,抬头看向邢温书。 邢温书温和解释道:“昨夜陛下没有喝醒酒汤,臣担心陛下就这么睡下今日起来会不舒服,便让膳房那边做了份药膳。不过看起来是臣多虑了。” “嗯哼。”谢安双回了个鼻音,又继续道,“孤可记得孤同爱卿说过很多遍了,孤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邢温书笑着回答:“是臣忧虑过度了。不过既然膳房已经做好,陛下便当是偶尔换换口味罢。” 谢安双倒也不会嫌弃药膳不好吃,和平时一般当早膳吃完。之后便打发邢温书收拾东西。 邢温书乖顺应“是”,将碗筷都收拾好,准备端回给膳房的下人处理。 不过在走出谢安双房间之后,邢温书便收敛起眸中的温顺,看着已经空了的瓷碗,稍稍抿唇。 这碗药膳其实早就被放得有些微凉,根本就不是什么温度正好的状态。但是谢安双似乎完全没在意,甚至用膳期间吃得还挺开心。 在这样冷的天不觉得早膳微凉是异样的事情,这便可以说明谢安双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大一样,不过究竟不一样在何处,邢温书暂时还没有弄清楚。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眸色渐深。 -- 第33页 他们的小陛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谢安双:手脚发热怕热不怕冷 邢温书:手脚冰凉怕冷不怕热 总结:天生一对!(? 第19章 邢温书离开后不久,谢安双又把叶子和召来密谈。 叶子和住所与浮生园相距不算远,没过多久他就赶到了谢安双的房间。 谢安双提前屏退了周围所有人,给叶子和倒上一杯茶水:“子和哥,先来坐着歇会儿吧。” 看着架势,叶子和就知道他肯定是有麻烦的事情想找他,轻叹口气坐到他对面:“说吧,这次又需要我做什么?” 谢安双也不卖关子,直入主题道:“我想让子和哥帮我留意一下大理卿。” “大理卿?”叶子和想起之前邢温书去找过大理卿的事情,又问,“是因为邢公子么?” 谢安双点点头:“昨夜邢温书同我说,他去找大理卿是想与大理卿合作,共同彻查蒙面贼人之事。但是大理卿是元贵太后的人,我担心他不会真心给邢温书帮忙。” 叶子和应下来,继续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安双先询问一句:“子和哥平时与他有来往么?” 叶子和想了想,回答:“有过一些人情往来,不过不多。” “唔……”谢安双思索片刻,开口道,“那子和哥你先假装是想打压邢温书,去找大理卿拉近关系,看看他会不会倒戈向你。” “大理卿如果想玩阴的来拖累邢温书的话,他肯定不会拒绝和有他同样目的的人的好处,届时你再让大理卿露些马脚来提醒邢温书。再余下的事情,我想邢温书自己能够解决。” 听到这里,叶子和点头应下:“好,放心交给我吧,这些事情我还是很熟的。” 谢安双自然相信他的能力,轻抿一口茶后又说:“此外,我们的局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叶子和神情变得认真:“你确定了吗?” “嗯。”谢安双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茶杯杯壁,“两年时间,元贵的野心只会不断增大,蒙面贼人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她要有所动作的信号,我们必须在她之前有所行动,打乱她的阵脚。” “这些年我们韬光养晦,如今皇位人选也定下来,差不多是该开始我们的布局了。” 谢安双看着茶杯中泛起的涟漪,眸色渐深。 他若是想要推邢温书上位,那么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元贵太后和她的势力解决,顺道给邢温书积累威望,然后煽动群臣百官对他的怨气。 尤其是需要邢温书对他的憎恨。 谢安双稍稍握紧手中茶杯,须臾后将杯中茶缓缓喝完。 如今邢温书对他还抱有会变好的期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狠下心,对邢温书做更过分的事情,而不是放任自己渐渐沉沦在他的好意中,反而坏了大局。 旁侧的叶子和也看出他的决心,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你最近可要找个时间再去看看小如?小如他还挺想你的,等开始布局之后你应该就没什么机会能去见他了。” “小如”就是当初谢安双救下的四皇子的孩子,如今改姓为叶,才两岁多点,被安置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谢安双偶尔会去看望他和四皇搜。 提到小如,谢安双神情缓和一些,说:“最近太忙,我也确实有阵子没去看他了。择日不如撞日,过会儿我就去找他吧。” 说着他又补充一句:“对了,这次子和哥就别提前告诉叶夫人了,我只去找小如玩一会儿就走,不劳烦叶夫人为我准备吃食。” 叶子和浅浅笑了下:“那芹儿到时候可是要怪罪我了,她可是想着要投喂你很久了呢。”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谢安双跟着弯眼笑笑,眼下一颗浅浅的泪痣若隐若现,多出几分平时没有的闲适自在。 接着他和叶子和没再多聊,没过多会儿叶子和就先行告退。 他也找了个时间去茹念房中,以和贤妃享受休息时光为由不准任何人打扰,然后偷偷溜出浮生园,往他之前布置的府邸去。 那府邸地处偏远,一般是京城中的隐世之人会居住的地方,谢安双七拐八绕许久才终于抵达门口。 “安公子!” 门口的侍卫看到谢安双,当即兴奋地挥挥手:“安公子好久不见呀!”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谢安双这两年救过的人,这名侍卫便是其一,平时帮忙以侍卫身份帮忙看守府邸,不知道谢安双是皇帝,大大咧咧地与他以朋友身份相称。 谢安双对此也不在意,点头回应:“叶夫人和现下小如可在?” 侍卫咧嘴一笑:“在的在的。这一阵子小如可想你了,天天都要来问我你有没有来过。” 谢安双神色柔和一些,回答:“好。那我先进去了,你也辛苦了。” “没事没事,快去找小如吧。”侍卫不在意地摆摆手,推门让谢安双进去。 然后一进去,谢安双就看到了一个朝他飞扑而来的小团子。 “安安哥哥!” 两岁多的小叶如一把扑进谢安双怀里,差点把毫无准备的他撞倒。 谢安双连忙稳住身形,揉了揉叶如的脑袋:“小如好久不见呀,想不想安安哥哥?” 叶如扬起脑袋,脸颊肉乎乎的,奶声奶气地说:“小如想安安哥哥!” -- 第34页 接着他又张开两个小胳膊,想要谢安双抱。 谢安双笑着弯腰,把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小团子抱起来,还装模作样的说:“小如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呀,比上次重了,安安哥哥都快抱不动你了。” 叶如搂着谢安双的脖子,笑得可甜:“嗯!小如长大了,就阔以嚯盆友一起玩!” 两岁多的小叶如吐字还不是很清晰,软软糯糯的,听着很可爱。 谢安双捏了下叶如红扑扑的脸颊,弯眼道:“以后小如就可以有很多朋友陪着一起玩,到时候就算安安哥哥不在,小如也不会再无聊啦。” 叶如却摇了摇头,然后把脑袋埋进谢安双的肩头,说:“小如坠喜帆安安,以后嚯盆友、也嚯安安一起玩!”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软糯温度,谢安双揉揉叶如的后脑勺:“以后小如要和娘亲、舅舅一起搬走的,到时候安安哥哥就不能陪小如一起走啦。” 叶如从他的肩头直起身,好像有点难过:“为森么呀?” “因为安安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谢安双笑着戳了下他的脸颊,“到那时候小如要听娘亲和舅舅的话,不可以闹别扭,不然安安哥哥就不喜欢小如了,知道吗?” “噢……”叶如鼓起嘴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说,“那小如会等安安的,等安安肥来陪小如。” 谢安双笑着应了一声:“好。” 叶如又想到什么似的,伸出小拇指说:“我们拉勾勾嗦好了!” 谢安双看着叶如伸出来的手指,眸间笑意淡了些,半会儿后还是轻轻勾上去。 “我们……说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52145504】x6、【天涯旧路】的营养液mua! 第20章 “小安?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就在谢安双和叶如拉完勾后边,一名女子从房中走出来,似乎还有些欣喜。 “叶夫人。”谢安双乖乖地喊了一声,回答道,“我这次就来看看,不待多久,所以就没想麻烦你。” 叶子芹笑道:“既是小安来,又怎么算得上麻烦。倒是小如每次都要缠着你,怕是麻烦你陪他玩一阵。” 被抱着的叶如听到自己名字,扭头看向娘亲,软软地说:“安安不麻烦小如!” “嗯,安安哥哥不觉得小如麻烦。”谢安双拍了拍他的脑袋,顺便纠正了他颠倒的语句。 说完他将小叶如放回地上,揉着他的脑袋说:“安安哥哥还有事要找小如娘亲,等会再陪小如玩好不好?” “好!”叶如仰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乖乖到一边去自己玩。 谢安双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跑到阳光下,眸间多出些旁的思绪。 身为四皇子的嫡长子,叶如本来能拥有更快乐更自在的生活,如今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藏在这一方天地,汲取。 谢安双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切,也有他的原因。 若是没有他的话,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了吧。 许是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叶子芹莞尔开口:“小安,难得你来一趟,就算不留下用膳,也一起喝杯茶吧。” 谢安双整理好情绪收回视线,点点头:“好,麻烦叶夫人了。” “当不得麻烦。” 叶子芹笑笑,同他一道走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谢安双轻抿一口就察觉出些不一样的地方,好奇地问:“这茶的味道似乎和之前几次不同?” 叶子芹点点头,说:“我听兄长说了,你这几日因为京中的事务忙碌,好几日都不得安眠,便在几日前备了些安神的茶水。” 谢安双顿了下,须臾后轻轻道了声谢。 叶子芹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介怀,又问起正题:“我也听兄长说了关于邢公子的事情。你方才同小如说找我有事,是关于这之后的事情么?” 提及正事,谢安双收敛神情,认真地说:“嗯。我是想找叶夫人商量一下关于之后送你们离开的事情。 ” “目前京城中四处是元贵太后的眼线,所以委屈你们在这里隐姓埋名了两年。如今我与子和哥摸清了朝堂大部分局势与势力,只待布局开始就可以步步击溃元贵党。 “我已问过子和哥在那之后要送你们去的地方,子和哥说在江南有信得过的朋友可以帮忙照拂,我们目前初步考虑的是到时候送你们去江南定居。” 叶子芹听着他说的话,眉间轻蹙,似有担忧:“那小安你呢?我听你方才对小如说的话,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逃走吗?” 谢安双摇了摇头:“我走不了的。我是皇帝,新旧朝代更迭,哪有旧皇逃走逍遥的道理。” 叶子芹目露心疼:“如果你不在,小如那孩子会很难过的,他最喜欢和你一起玩了。” 谢安双却浅浅笑了下:“没关系,我与子和哥会尽快收网的,趁着小如还小,等以后慢慢他就不记得我了。他会有更好的人生,不应该被拘束在这个樊笼里。” “……”叶子芹心下泛酸,最终也只是叹口气,“也罢。我一介弱女子,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不给你们添乱了。不过如果到那时小安你有能走的机会,我们永远接纳你。” 谢安双点点头,轻声说:“能有叶夫人这句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当年四皇兄的死谢安双自认也有一份责任,只恨他知道得太晚,一切皆成定局,只能偷偷将四皇兄的妻儿放走。 -- 第35页 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见叶子芹和叶如,是后来叶子和主动找上来,说他们想见见他。 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是当抵达这个府邸时,才几个月大的小叶如忽然朝他伸出手要他抱,叶子芹也笑着邀请他进来用顿膳再走。 后来小叶如还在趴在他肩头睡着了,叶子芹就和他说小孩子天生喜欢心善的人。 他忘不了当时奶乎乎的小团子安稳睡在他怀里的模样,也忘不了叶子芹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她一直没想过怪罪他,相反还感谢他救了他们母子。 那是谢安双在五岁遇见邢温书那次之后,第二次被人接纳。 谢安双从来就不贪心,能够被四皇兄仍在世的亲人接纳,他已经很开心了。 如今他们能够平安,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谢安双很快收敛起其他的思绪,喝完杯中的茶水后就出去陪叶如玩一阵子,等到叶如玩累了回房休息,才终于和叶子芹道别,准备回浮生园。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个地方被暴露的可能,谢安双在离开时挑选了一个与来时不同的路,绕了好大一段距离,花费掉比来时近两倍的时间才回到浮生园。 然而在偷偷溜回茹念房间的过程中,谢安双一不小心就撞见了正好路过的邢温书。 “……陛下?” 邢温书眸色微讶,看了眼谢安双身上沾着泥的衣裳,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墙,困惑地问:“陛下不是在贤妃娘娘处么,怎会从此处进来?” 被抓包的谢安双轻咳一声,理不直气也壮地问:“怎么,邢爱卿还不准孤闲得无聊出去走走?” 邢温书微微皱眉:“陛下自己翻墙出去了?且不论此举有失身份,如今京城中并不安定,昨夜陛下还遭遇了刺客,下次还是莫要再只身出门了,幸好陛下没出事。” 说着他又走近几步,自然地开始替谢安双整理稍有些凌乱的衣摆。 谢安双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不经意间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安神香气味,眸色微深,开口道:“孤怎么觉得邢爱卿说不准还很遗憾孤没有出事呢?” “陛下又在说笑了。”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熟练地将他微乱的腰带重新系好,这才继续说,“近段日子不会很太平,陛下切记小心。” “陛下能够平安,才是臣最大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非常久(or2)地感谢【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第21章 谢安双最终还是没将邢温书表示忠心的话放在心上,回到浮生园后没多久又返回了皇宫。 接下来的两日时间,谢安双基本都待在皇宫中继续他时不时流连后宫的习惯,一会儿在这个宫殿,一会儿又去找那位妃子。 基本上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还要履行侍卫之职的邢温书以外,没有其他官员能够找得到他,奏折也新积压了一堆。 不过即便这两日谢安双都没再出过宫,他还是从叶子和的打探中得知,蒙面贼人在这两日里又暗中出过一次手,针对的是原四皇子的势力,也是叶子和曾经的朋友。 并且这一次出手时,蒙面贼人用的也是浸有千笑毒的飞刀。所幸叶子和早有防备,暗中派有人跟随那位朋友,虽然还是没能抓住有千笑毒的蒙面人,但好歹没造成新的伤亡情况。 此外,谢安双还从叶子和那里得知,要他向秦礼达示好打探消息的计划失败,秦礼达似乎是真的铁了心要替邢温书把这件事情调查到底。 虽然谢安双不知道邢温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秦礼达不会对邢温书造成威胁,他也就不再在意,专心开始准备给元贵太后党下的局。 转瞬间,正月二十五日,距离邢温书要彻查出蒙面贼人一事只余两日时间,浪了两日的谢安双也终于不堪邢温书的烦扰,去御书房处理堆积许久的奏折,顺便见见被拒之门外好几日的官员。 “众爱卿好久不见啊。” 谢安双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笔在奏折上随意画上两笔,头也不抬地和那几名官员敷衍问好。 旁侧的邢温书目露无奈,温声提醒:“陛下,此乃办公之时,还应注意仪态。” “呵,邢爱卿以为孤为何会在这里?”谢安双冷笑,显然对邢温书十分不满,“可真是多亏了邢爱卿孜孜不倦的唠叨,把孤的爱妃都给烦跑了。” 说完,他随手将笔往桌上一甩,笔尖挥洒的墨水正好落在邢温书白净的衣摆上,晕染出小片污渍。 谢安双随意瞥了眼,神情依旧不耐:“行了,有事说事,没事跪安,孤的爱妃可还等着孤呢。”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厮觑,似是不知自己这时候该不该识相跪安。 最后还是秦礼达先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起奏。” 谢安双懒洋洋地应声:“说。” “启禀陛下,近日来臣与邢丞相共同追查京城蒙面贼人之事,如今已稍有些眉目,这是臣与邢丞相今日整理出来的所有线索。” 秦礼达说话的同时,从袖中拿出几张纸,双手呈递上来。 谢安双扬了扬下巴,充当起他书侍职位的邢温书自觉走过去,将这几张纸拿到他面前,同时补充道:“这些都是臣与秦大人这几日日夜交班观察出的端倪之处,请陛下过目。” -- 第36页 谢安双看着满满当当的三张纸,似是有些头疼,轻啧一声还是十分不耐烦地随手翻开。 不过就算装得再不耐烦,他一目十行看下去时都精准提炼出每一句话的关键意思,把他们调查出来的线索组合起来,发现邢温书和秦礼达果然调查出了不少他和叶子和都没查到的事情。 纸张上的记载主要是从浮生园遇刺那次开始,突破口是当时刺客射出来的弓箭。 邢温书顺着这箭上暗藏的一个十分细小的纹路进行调查,确认这箭出自一个暗中的刺客组织。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那个组织的联系方式,最终得知春节之前就有人花重金在他们那里雇佣了三名身形与身手相近的刺客。 不过这个组织属于地下贸易,不留雇主的信息,所以无从追查。 但也难不倒邢温书。 那两日时间里邢温书假意安排御林军放松守卫,只让他们留意蒙面贼人们的动向,最终确定蒙面贼人们都会往靠近京城的一个方向去。 只不过他们隐匿身形的手段很好,两日时间他们还来不及确认蒙面贼人到底是去到了哪里。 谢安双看着这事无巨细的记录,不由得感慨邢温书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他和叶子和愁眉不展好几日的事情,邢温书却早就找到了突破口和方向,并且顺着追查了好一段距离。 他在心底赞叹完,面上又是一副很嫌弃的模样:“所以说到底,两位爱卿也还没抓到真凶嘛。” 邢温书乖顺回答:“两日时间能查到这些已经是臣与秦大人的极限。不过陛下且放心,余下两日时间内,臣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既然两日后才能查出来,那就两日后再和孤汇报。孤只要结果,没兴趣看你们这些无聊的过程。” 谢安双捏着纸,随手挥向旁侧烛台的方向。 下一刻,三张薄薄的纸倏地被摇曳烛火点燃。 火光在谢安双的黑眸中跳跃,他将被点燃的纸张随手扔到地上,漠然道:“还有没有别事要禀报的?没了孤可就要回栖梧殿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三张纸的满不在乎,仿佛心心念念的就只有后宫中的享乐。 火苗跳跃的刺啦声响回荡在御书房中,书桌前其余的官员们一时都不敢作声。 他们看着邢温书和秦礼达两日辛劳的成果就这样被火焰吞噬,不由得抬眸往他们两人的方向也看去一眼。 而这时的邢温书安静地看着书桌前燃烧的纸张,眸底乌黑深邃,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秦礼达的情绪就好分辨很多了,一副愣住的模样,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这些、这些可是……” “嗯?秦爱卿还有何话要说?” 谢安双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完全没将自己方才的行为当回事。 然而在众人察觉不到之处,他稍稍攥起了指尖。 “陛下……” 秦礼达开口,正想继续往下说,一旁的邢温书因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秦大人且宽心,陛下喜欢烧便让陛下烧。至于这些记录的线索……” 邢温书顿了下,从袖中拿出好几张纸来,笑着说:“臣今日来之前临时誊抄了三四份,若是陛下还想烧随意便是,小心莫要走水就好。” 原本悠闲自在的谢安双微顿,抬眸就对上了邢温书诚挚无害的笑容。 谢安双:“……” 有备份早说啊,害得他方才白心疼一场。 第22章 汇报完关于蒙面贼人的调查进度,其余官员要说的基本不是什么重要事情,谢安双大致听完就挥手屏退了他们。 邢温书自觉去收拾好地上的灰烬,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屋中暖炉未撤,陛下若想烧东西让臣拿去暖炉那边烧便是,这般烧完往地下扔是很容易引发事故的。” 谢安双没理会他这句话,意味深长地说:“邢爱卿倒是对孤很了解嘛,还知道临时誊抄几份。”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臣不过是临时想起重要的事情需要多些备份以防万一。”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朝他摆摆手:“行了,无事的话你也退下吧,孤要回栖梧殿了。” 邢温书却没有依言告退,拱手道:“实不相瞒,臣确实还有旁事想禀报陛下。” 谢安双轻啧一声,似有不满:“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烦。” 邢温书稍敛神情,认真地说:“此事关乎陛下的安全,所以不论陛下是否想听,都请允许臣向陛下禀报。” 谢安双嗤笑:“孤说不允许,邢爱卿难道就会不说了?行了,有话快说,孤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是。” 邢温书没再扯别的话,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在谢安双面前摊开,说:“这些是臣近日观察到的蒙面贼人的轨迹,从中可以看出不论此前他们的目的是何处,最终都是朝皇宫方向汇聚。” 谢安双顺着他的话往地图上看去,果然看见几条颜色不同的线路在京城中转了一圈,最终呈现出包围京城的局势。只不过因为有一名蒙面贼人之前已经咬舌自尽,这包围的局势种只少了北方那一角。 而谢安双遇刺时所在的浮生园,就位于京城北面的京郊。 邢温书在旁侧观察着谢安双的神情,见他似有思虑的模样,继续说:“想必陛下联系浮生园遇刺一事也能察觉出些端倪。此外,依照他们的行动轨迹,臣进行了粗略的估算,今夜或许就是他们将潜入皇宫中展开行动的时候。” -- 第37页 谢安双在心底思索起这地图上的轨迹,面上不显,不是很在意地询问:“所以呢?邢爱卿这是想提醒孤加强防卫?” 邢温书却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臣想请求陛下助臣一臂之力,共同捉拿真正意图不轨的那名蒙面贼人。” 谢安双挑眉,靠在椅背上好暇以整地看着邢温书,问:“邢爱卿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这蒙面贼人的捉拿之事本就该你自行解决,如今你还希望孤以身涉险来帮你?” 邢温书从容不迫地笑了下:“臣敢请求陛下帮忙,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臣相信陛下会愿意助臣一臂之力的。” 谢安双微扬下巴,准他继续说下去。 见状,邢温书便慢条斯理地说出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首先,蒙面贼人之事事关陛下安全,即便陛下早已习惯危机四伏,但少一份强有力的威胁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臣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受伤或出事。” “此外,蒙面贼人只是刺客,其背后必定还有其他操控之人。陛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是不能不在乎您坐着的皇位。如今皇位并无继承人,一旦陛下出事,势必引发朝堂动乱,朝代更迭。” “臣相信,陛下不会希望皇位落入蒙面贼人背后之人手中。” 说到这里,邢温书抬眸看向谢安双,眸底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安双眸色微深:“好一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孤若是不帮邢爱卿,岂不是孤的不对了?” 邢温书但笑不语,只等着他的回答。 “既然邢爱卿都把话说到这了。”谢安双将手边的茶杯往前推出小段距离,“那孤便勉为其难答应你罢。” 邢温书也将另一个茶杯挪到附近,与谢安双的茶杯相碰撞,发出一道轻而脆的声响。 “臣的荣幸。” …… 当夜亥时,京城已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唯有御林军不时巡逻经过的脚步声,伴着京城百姓安然入眠。 而在皇宫一角,栖梧殿内,鼓瑟笙箫的歌舞享乐才堪堪结束。 谢安双独自从栖梧殿中离开,身侧只有提灯的福源。 “陛下真的不需要老奴命人备轿吗?”福源担忧地出声询问,“夜深露重,陛下还应注意身体才是。” 谢安双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没事不要总和邢温书学这些唠唠叨叨的坏习惯,孤的身体孤自己有数。” 福源没有邢温书那么从容的心态,只好选择噤声不再多言。 寂静的宫道内,只余下谢安双与福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沙沙的常绿树树叶的声响。 皎洁月光落在谢安双的红衣上,于黑夜之中张扬醒目。 谢安双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顺便欣赏月色美景,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几乎同时响起的三道破空之声骤然打破夜色的静谧。 “陛下!” 三道泛着寒光的箭矢从不同的方向一齐射向谢安双,福源惊叫出声,当即要上前一步护到他身前。 在危机正中的谢安双却不慌不忙地单手挡住福源的步伐,另一手稳稳地接住迎面朝他而来的那支箭矢。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袭向他的箭矢被旁侧忽然飞出的两把飞刀陆续击落。 “哐当——” 清脆声响落下,隐匿在树干上的邢温书也同时一跃而下,单膝跪在谢安双面前,恭敬道:“请陛下下达指令。” 在邢温书之后,一批隐没在夜色中的御林军也一并现身,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谢安双没有着急,他看了眼手中那支被浸满毒液的箭矢,又扫视了一眼那三名蒙面贼人逃离的方向,迅速在脑海中规划出最佳方案。 “你们,去追击往西逃走的刺客。” “你们,追击往南逃走的。” “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被点到两批御林军拱手应下,立即起身往自己被分配的方向而去。 谢安双看着仍跪在自己面前的邢温书和其余御林军,运起轻功跃上城墙,朗声道:“余下的所有人,随孤一同追击,只捉活的!” “是!” 邢温书跟随御林军一同齐声应答,抬头就看见谢安双站在城墙上,一袭红衣于月下肆意张扬,映出他眸底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才是少年帝王本该有的意气风发。 第23章 冷肃寂静的皇宫当中,谢安双灵活地跳跃在各个宫墙上,视线紧锁前边逃窜的蒙面贼人。 那蒙面贼人轻功了得,而且对于皇宫的地形与防守十分熟悉,绕是谢安双都好几次险些跟丢。 近一刻钟的追赶过去,仍然能跟得上谢安双的也只余下邢温书一人,其余的御林军们稍微落后一截。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那蒙面贼人逃到皇宫外。 谢安双眸色微暗,忽地对邢温书说:“弓给我!” 邢温书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弓递给他,连带着抽出三支箭一并交过去。 谢安双接过箭,利落把弓拉满,瞄准蒙面贼人逃窜的方向—— 三箭齐发! 嘹亮的破空声划破月色,以极其迅猛之势逼近蒙面人! “铿锵——” 清脆声响击中箭矢,只见蒙面人一个转身抽剑,竟一剑斩落了三支箭矢! -- 第38页 “嗤,有点本事嘛。” 谢安双双眼微眯,心底有点微妙的不快。 小皇帝不开心了,那惹他不开心的人也得好好遭个殃。 谢安双背上邢温书递来的整个箭筒,抽出三支箭再次连射。 那蒙面人似乎以为谢安双是故技重施,明显放低了些警惕,停下脚步敏捷迅猛地劈落箭支。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在三支齐发箭矢之后,还有三支连发箭矢直逼门面! “跟孤斗,你还差了些火候。” 谢安双射出最后一箭,艳红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飞扬,眸间满是从未显露过的傲气。 他看着最后一发箭矢射出,勾唇一笑。 “邢慎!” “臣在。” 几乎是在谢安双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邢温书应声拔剑,银白长剑在冷然月色下溅出一道寒光。 无需谢安双再下达指令,邢温书已如同离弦之弓,随着最后一发箭弩直冲蒙面人而去! “锵——!” 两剑碰撞,清脆声响彻底割裂夜晚的宁静。 谢安双站在一侧看着厮打的两人,忽地抬手拉弓。 ——瞄准邢温书的方向。 “咻!” 箭矢离弦,顷刻间逼近打斗的两人! 同一时间,邢温书骤然发力,借蒙面人进攻的力道向后退出小半,一个后空翻正正踹向蒙面人握剑的手! “锵——” 邢温书稳稳落地的同时,箭矢与蒙面人手中的佩剑一同坠落! 他看准机会,利落向前扫腿,绊倒蒙面人的同时站起身,一柄冰冷长剑径直抵在蒙面人脖颈之间。 “你输了。” 邢温书迎着月光而立,一袭白衣洁净傲然,眸间浸着冰冷笑意。 见他们那边结束,谢安双也跃过来,心情颇好地称赞一句:“邢爱卿反应速度还挺快嘛。” 邢温书眸底的冰冷顷刻间消融,温和回应:“陛下谬赞,臣不过是依陛下想法行事。” 接着他又将话题转回正事,询问:“陛下要如何处置此人?” 谢安双居高临下地看一眼蒙面人,回答:“先押入牢中,审讯过后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半低着头遮挡神情的蒙面人忽然笑了下:“你们真的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狗皇帝拿命来吧!” 在蒙面人话音落下的同时,谢安双的左边倏地又射来一支箭矢! 与此同时,蒙面人趁邢温书不备骤然挣开他的束缚向后退出几步,甩手丢出几把飞刀。 谢安双下意识退出小半步,却忘了身后便是墙沿,脚下一个踩空就要往后栽倒。 “陛下!” 谢安双只听到耳边传来杂乱着急的呼喊,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坠落的身体,被一个裹着安神香气味的怀抱紧紧拥住。 ……是……邢温书……?! “砰——” “陛下!丞相大人!” 一声闷响与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在谢安双耳边同时炸开,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就见邢温书咬牙忍着疼,手臂上还有一道被划开的红口子。 “邢……” 谢安双声线微颤,指尖攥了松,松了攥,须臾后才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来人!” “属下在!” 谢安双点出四五个人:“你们几个,即可去追击刺客,追不到的话就提头来见!” “是!” 被点到的御林军当即领命动身,余下的一两人中有一人似是留心到邢温书动作,主动将他搀扶起来。 邢温书神色中仍满是痛楚,借着御林军的搀扶勉强站起,余光间瞥见谢安双手臂的一处划伤,眉头一皱:“陛下,您的手……嘶——” 他下意识要往谢安双的方向去,却不经意间牵动了自己的伤。 明明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关心他…… 谢安双单手紧握成拳,片刻后才抑制住情绪松开,拂袖转身,冷然道:“回长安殿。” 他身后的两名御林军都不知他为何忽然生气,连忙应声,其中闲着的那名忍不住问:“陛下……可要召御医?” 谢安双回眸看他一眼,冷漠地说:“没看见孤受伤了吗?这种事都没点自觉?” “是!” 他连忙应答一声,匆匆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临走前还对邢温书投以一个同情的目光。 然而深知谢安双口不对心性子的邢温书心底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望向谢安双看似冷漠的背影,无奈浅笑。 果不其然,等御医也抵达长安殿时,还是在谢安双的暗示下先给邢温书检查起伤势。 长安殿内的其余宫人已经被谢安双提前屏退,他站在更靠近门口的地方,背对着邢温书与御医。 他听着背后时不时传来的邢温书的吸气声,藏在袖中的一手轻轻攥紧,拼命克制内心的慌乱。 皇宫的宫墙不算矮,邢温书还是挨了一箭后护着他摔下来的,他还那么怕疼,万一有什么好歹…… 谢安双不敢细想,压着情绪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御医向他禀报情况。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年轻力壮,伤势不重,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没事就好。 谢安双在心底暗自松下一口气。 被包扎好的邢温书也在这时温和地开口:“臣都说了臣的伤势不要紧,还是陛下手臂的伤要紧。” -- 第39页 听着他稍显虚弱的声音,谢安双攥起指尖,冷哼一声:“孤说过了,孤的身体孤自己……唔……有……” 也不知是不是心底的大石头落下,谢安双后知后觉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踉跄了一步。 他单手撑着头,朦胧间看见自己手臂的伤口有些发黑。 ……是千笑毒。 大意了。 “陛下!” 伴随着身后焦急的呼喊,谢安双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向后倒去,但并没有撞上习以为常的冰冷地面,而是再度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谢安双只隐约听见身后一个轻轻的闷哼声。 邢温书…… 第24章 “……何处置?” “先押入大牢,待陛下睡醒再作打算。” “……” 耳边朦朦胧胧传来细微的对话声,谢安双迷糊间睁开眼,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疼。 发生了什么? 他撑着头坐起身,不经意拉扯到手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谢安双皱眉看向被包扎好的手臂,片刻后记忆才回笼。 是抓蒙面贼人的时候不小心被飞刀划伤了。 有千笑毒的那个蒙面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邢温书只堪堪替他挡住了另一端飞来的箭矢,飞刀还是擦着他的手臂划了道口子出来。 虽说他早就对千笑毒有了抗毒性,但是如果不能及时放出伤口处的黑血,待毒液蔓延后仍然会有些不适的感觉。 不至于毒发暴毙,但肯定是要难受一阵的。 反正醒了也是难受的,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谢安双干脆地躺回床上,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不过这时,他又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进内室来,没多会儿室内就多出些浅淡的安神香气味。 随后轻缓的脚步声逐渐朝他的方向而来,接着他便听见一个似含无奈的轻笑声。 “陛下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 邢温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柔和缓,让本来就难受的谢安双更加不想睁眼,含糊嘟囔一句:“不用你管。” 许是因为正介于半梦半醒之间,谢安双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邢温书忍不住又轻笑一下,单手替他把被角掖好,顺便整理了会儿他散落的发丝,温和地禀报:“蒙面人已全部落网,两名咬舌自尽,最后一名臣暂时让御林军们关押入狱好好看守。” “此外关于陛下中毒之事,臣已叮嘱御医不得泄露,目前只说陛下是先行歇息了。” “余下一些杂事臣也会替陛下安排妥当,陛下且安心睡会儿吧。” 谢安双听得懵懵懂懂,基本都没听进脑子里去,只知道大意是有邢温书在,他只要安安心心休息就好了。 可是邢温书的伤比他要更严重啊。 谢安双皱着眉勉强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邢温书手上缠着的绷带。 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伸手拽了一下邢温书的衣角,未经思考就直接软软地问:“那你呢?” 邢温书感知到袖口传来的轻微力道,听着他的询问稍稍愣了一下,低头便对上他稍显懵懂的视线。 显然是处在迷糊的状态中,都忘了自己口不对心的掩饰。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将他伸来的手放回被窝里,柔声说:“臣无妨,陛下身体更要紧。” 说着他又将手心轻轻覆在谢安双额间,继续道:“陛下先休息会儿吧,好好睡一觉会舒服些。” 谢安双对冰冰凉凉的温度有本能的依恋,无意识地在邢温书手心蹭了蹭,终于不再勉强自己保持清醒,安心闭眼陷入睡眠中。 一夜无梦。 直到次日辰时,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的谢安双才从睡梦中苏醒。 但是由于千笑毒的毒性,即便睡觉时睡得安稳,一醒来又是席卷而来的头疼胸闷。 那就再睡会儿好了。 向来随性的小皇帝干脆地翻了个身,准备借这个机会好好赖一次床。反正自从登基以来,从来就没有人敢在他休息时来打扰他,每次中毒之后他都是放任自己想睡多久睡多久。 但是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了。 谢安双刚翻身没多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可是睡醒了?” 预感到邢温书接下来要说什么,浑身不舒服的小皇帝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把头给蒙住,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没有。” 他的声音被盖在被褥当中,听起来闷闷的,很像是在赌气的小孩。 邢温书没想到他还会赖床,不由得哑然失笑,只好走上前去轻轻拉扯他的被子:“陛下莫闹,如今已是辰时,不起床用早膳的话对身体不好。” 谢安双把被子拉得更紧,完全不为所动。 依照之前和邢温书的相处来看,邢温书喊他用完早膳,多半又要唠唠叨叨劝他去处理政务。 毒性发作的第一日往往是最难受的,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去应付那群大臣。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被子外邢温书依旧温和的声音:“御医已经同臣说过陛下对毒.药抗性很强,但臣想着陛下多少会有些不舒服,所以特地以臣自己的名义让御膳房做了些药膳,陛下用过药膳再睡或许也能舒服些。” -- 第40页 “此外陛下也请放心,臣已经同其余大臣们说过,陛下受刺客惊扰,今日不见客。” 谢安双倒是没想到邢温书还会考虑到这一步。 他在被窝中抿了下唇,半晌后还是一动不动,铁了心的不愿起床。 站在床边的邢温书似乎拿他没辙,只轻叹口气说:“那陛下再休息会儿吧。” 谢安双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声,拉着被角的手稍稍攥紧。他早就习惯了独自忍受住所有的不舒服,他不需要任何人在这时对他多余的关心。 不管是谁的都不需要。 他不知不觉又回想起昨夜跌落宫墙时那个紧紧的拥抱。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邢温书的关心。 谢安双轻吸一口气,收敛起繁杂心绪,趁着睡意未散又小睡了片刻。 待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巳初时分。 睡得太多会加剧头疼,谢安双估摸着这时候邢温书应该早就离开了,这才慢悠悠从床上坐起。 然后就和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卷书的邢温书对上了视线。 “陛下您醒了?”邢温书冲他温和地笑笑,放下手中书卷,“洗漱的水臣刚命下人换过,这会儿水温应当正好。” “另外早膳臣也让御膳房那边温着了,虽说也快到午膳的时间点,但多少还是要吃些。” 谢安双指尖攥着床单,勉强压制住情绪,轻挑眉问:“邢丞相不是日理万机忙得很么,怎么今日这么得空还在孤的房中?” 邢温书莞尔回应:“旁的事情哪里比得上陛下的事情重要。陛下身体抱恙,臣就是去做事也安不下心,倒不若留在此处,若是陛下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臣也能及时照顾到陛下。” 说到这里,他又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端到谢安双面前,温声道:“这是臣命宫人泡好的安神茶,陛下睡得太久容易头疼,喝点安神茶或许能舒服些。” 谢安双顺着他递来的茶杯侧出小许,一眼便看到了他左手手腕缠着的绷带,而且很明显他的手腕已经不能扭动和发力,只是虚虚地搭着茶托边缘。 明明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说什么要照顾他。 邢温书…… 到底要他陷得多深他才肯罢休。 第25章 短暂的心绪起伏之后,谢安双还是恢复成平时的姿态,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邢温书对他的照顾。 不过对于一些必须要双手操作的事情,他还是以嫌弃邢温书的姿态选择自己来,譬如梳头戴冠。 等到谢安双自己把发冠戴好时,邢温书也正好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进来。 由于身体的不适,这时候谢安双不是很有胃口,原本只想着随意应付两口,却在入口时惊奇地发觉这粥竟比平日里御膳房做出来的都可口得多,不知不觉就已经吃下了小半碗。 他不由得好奇问:“御膳房今日可是换厨子了?这味道可比之前的清汤寡水好多了。” 邢温书回答道:“并未。臣以往生病时口味比较刁,臣料想陛下身体不适,应当也不会很有胃口,便以臣自己的名义,让御膳房以臣的口味来做药膳。” “没想到我们的邢丞相还学会狐假虎威了啊。”谢安双扬了下眉梢,不过心情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吃食过不去。 心情变好的谢安双思维也活跃些,随口问:“对了,昨夜的蒙面人可抓回来了?” 邢温书笑了下,耐心回答:“全部归案。两名蒙面贼人咬舌自尽,另外一名已押入大牢,等候陛下指示。” 谢安双倒是不急着指示什么,饶有兴致地说:“昨夜我们追踪的那么蒙面人武艺还挺不赖,御林军那群废物居然也能追得上?” 听起来就像是完全不记得昨夜说御林军抓不到人就提头来见的究竟是谁。 邢温书稍显无奈,还是顺着他的话题继续道:“昨夜陛下将要摔落之际,臣趁蒙面人不备将佩剑掷向了他的方向,正好刺伤了他的右腿,因而限制了他的行动。” 谢安双没想到邢温书在赶来救他前还有这样迅速的反应,再次夸赞道:“邢爱卿这反应能力还真是不赖嘛。” 邢温书依旧只是谦虚一笑,回答:“不过是此前有过从军经历,积累而来罢了。战场上瞬息万变,须得时刻保持警惕与反应能力才能占据致胜关键。” 听着他寥寥两句的描述,谢安双不由得回想起他第一次接触行军作战之事时的情景。 那还是在三四年前,邢温书随兄离京的第二日夜间,谢安双偷偷溜出元贵关押他的屋子去找茹怀师父,顺便问了她关于行军的事情。 茹怀曾是江湖中人,此前也女扮男装参过军,就和他粗略讲了不少行军之际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的谢安双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也曾懵懵懂懂地向往过沙场,想着日后他的太子皇兄登基,或许他就能恢复自由身,到时候去参军打仗,保家卫国。 谁曾想就是在那个夜晚后不久,他的太子皇兄于东宫中暴毙身亡,皇宫与朝堂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曾经的小少年,也不得不亲手将心底那颗萌芽的沙场种子掐灭。 谢安双搅拌了一下碗中的药膳,掩盖住情绪的波动,慢吞吞将剩下的药粥喝完。 -- 第41页 邢温书能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但不清楚变化的原因,稍稍思考过后将话题转回正题:“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名蒙面人?” 谢安双想了想,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蒙面贼人之事可是邢爱卿你自己揽下的,如何处置的事情当然是你自己想,孤可不负责帮你善后。” 邢温书等的就是他这样一句话,莞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妥善处置之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不交代的谢安双不是很在意,明面上他把这些杂事都交给了本该要静养的邢温书,暗地里他自己也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他需要弄清楚,这蒙面贼人为何是冲他而来,手中又为何会有千笑毒,他的举动又是否代表元贵太后想要有什么动作。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冒出,本来就不太舒服的谢安双脑袋更疼。 邢温书见状,在旁侧担忧地开口:“陛下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再休息会儿吧。余下的由臣来收拾就好。” 平日里中毒时谢安双就习惯一睡一整日,闻言不再多思考些什么,撑着精神想去香炉架前点些安神香,结果刚站起身就见邢温书已经先他一步走过去。 他在原地顿了下,最终脚步一拐,直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悠悠的安神香气息很快就占据了内室的一方空间,味道很浅,明显比此前谢安双自己点的分量要小很多。 而不等谢安双开口说什么,邢温书已经走回床榻边,替他将床尾的被褥拉上来,温声说:“安神香用量太大容易产生依赖性,方才的安神茶与药膳中臣特意让宫人加了安气宁神的药材,陛下安心休息便是。” ……考虑得倒是真周全。 谢安双在心里嘟囔一句,翻身背对邢温书,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又莫名其妙闹起别扭。 邢温书习惯了他时不时就会产生的小情绪,单手替他把被子盖好,开口道:“待午膳时臣再来喊陛下,陛下记得小心,莫要压到伤口了。” “行了,孤又不是小孩子。”谢安双闷声嘟囔一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过耳朵,表达自己不想听的意思。 这举止分明就和小孩一般幼稚。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没再多说别的,等听到谢安双的呼吸声渐趋平缓后才转身,轻声慢步地退出了房间。 “邢丞相。” 守候在门口的福源见到他便稍稍行了个礼。 邢温书摆摆手,轻声问:“陛下往常出现这种情况时对外都如何说?” 福源想了想,回答:“一般陛下都会说是没兴致不想出门,拒绝一切来访。” 邢温书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今日就先按照我之前说的说辞来。我要离开片刻,你切记莫让无关人员打扰陛下休息。” 福源也不多问,恭顺应声。 确保谢安双能够得到安稳的休息,邢温书这才放心地离开,走上提前备好的轿子一路出宫。 最后抵达关押蒙面人的地牢处。 “见过丞相大人。” 地牢前的侍卫连忙向邢温书行礼。 邢温书向他们颔首致意,温和道:“免礼。昨夜的蒙面人可有好好看守?” 他的嗓音温润,初春暖阳落在一袭白衣上,看着好似很好相处,但周身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同样不容忽视。 其中一名侍卫见状,连忙回应:“已遵照大人旨意,以最高级别程度看守。” “辛苦你们了。”邢温书莞尔一笑,抬脚往地牢中走。 里面的狱卒早已收到邢温书会来审讯蒙面人的消息,见到他后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开口禀报:“启禀大人,犯人已带至审讯处。” 邢温书点点头:“很好,领路吧。” “是。”狱卒不敢耽搁,领着他一路走到了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 阴冷地牢内只有幽幽烛光摇摇晃晃,邢温书饶有兴致地环视一圈,便见周围满是泛着寒光的各色刑具。 而他要见的那个蒙面人,此时被铁链锁住手脚,被刺伤的右腿未经任何处理,满是血迹脏污,头也耷拉着,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邢温书正对着幽幽烛光,一袭白衣被镀上柔和暖黄,眸底笑意却比这阴冷大牢还要冰凉。 “来人,拿冰水来将他泼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x2、【袅袅兮秋风】的地雷mua! 感谢【李三岁】x9、【袅袅兮秋风】x6、【芊梓安樱】x5、【53261834】x2的营养液mua! 第26章 等谢安双再醒来时,已经快要过了午膳的时间。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脑袋还是有点疼,环顾一圈却没在房间里看见邢温书。 居然不在? 谢安双抓了抓头发,掀被起身,趿着对木屐往外室走去,就见福源正在往茶杯里倒茶,见到他后连忙行礼道:“见过陛下。” “嗯。”谢安双随口应一声,又问,“怎么只有你在?” 但是问完后他又忽然反应过来,平时这种时候明明只有福源在才是常态。 所幸福源没察觉什么不对,回答:“邢丞相有些事情暂时出宫了,丞相命老奴在他回来前随时备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 说话的同时,福源将手中的茶恭敬递给谢安双。 谢安双接过后没着急喝,又问:“何时走的?” -- 第42页 福源回答:“陛下用过早膳睡下后。” 谢安双继续问:“可有说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这一次福源摇了摇头:“邢丞相并未说明。” 自从邢温书暂住宫中以来,基本都是随叫随到,谢安双随时能掌握他的行程,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不知所踪的情况。 谢安双抿了一口茶水,垂眸压下思绪。 福源适时地转移话题,开口道:“陛下可需要老奴命御膳房准备午膳?” 这会儿邢温书不在,没有借口做些更适口的菜肴,谢安双想到平日里那些吃惯了的菜色,兴致缺缺地说:“不必了,孤没胃口。” 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邢温书的声音。 “陛下本就身体不适,就算没胃口,午膳多少也是要吃些的。” 谢安双眸色微闪,抬眸就见邢温书右手拎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笑得温和:“见过陛下。抱歉,臣回来晚了。” 他将手中食盒拎到桌前,又吩咐福源去召昨夜那名御医来准备给谢安双的伤口换药,顺便给谢安双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倒满。 一套下来倒是足够周全。 谢安双就坐在他身侧,隐约能嗅到他身上浅浅的清香。 ……清香? 谢安双歪头看向他:“你换衣服了?” 邢温书端茶的动作稍滞,很快又恢复自然,将茶杯放至他面前,回答道:“陛下明察秋毫。臣出宫时无意间弄脏了衣裳,回来后便去换了套,因而耽搁了些时间。” 他依然没有说明自己出宫的意图,见状谢安双也不再多问,等他把午膳全都端出来后就直接开始用膳。 这次的午膳还是邢温书特地按自己的口味要求御膳房那边做的药膳,比较开胃,即便没胃口也基本都能吃得下。 等谢安双用完午膳,御医正好过来,替他和邢温书一并换过药。 吃完饭换了药,头疼胸闷的谢安双又开始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却听到福源忽然开口:“对了陛下,方才……有位大人说想求见陛下。” 谢安双毫不犹豫地摆摆手:“见什么见,孤不是说了今日没兴致么,让他打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可是陛下……”福源犹豫地瞥了眼一旁的邢温书,还是继续说,“求见者是工部侍郎,龚大人。” 谢安双往内室走去的脚步一顿。 工部侍郎龚世郎,是元贵太后的亲外甥,也是太后党中心人物中唯一和谢安双年纪相差不太大的。龚世郎此时来求见,很有可能是元贵太后的授意。 谢安双眸色微沉,片刻后还是开口道:“让他去御书房等着,孤晚些时候就过去。” 福源连忙应声退下,去给龚世郎答复。 旁侧的邢温书却轻蹙眉头,担忧道:“陛下身体不适,以这般状态去见旁的大臣,恐怕容易出现事端。” “孤的……” 谢安双下意识想用之前的话来反驳他,又想起上次他说这句话时说到一半就晕过去了,想想还是止住话头,换了个说法:“孤自有孤的办法,不劳邢二公子费心。” 邢温书已经能够从谢安双对他的称呼中听出谢安双的情绪,知道此事没有变更的余地,不再多说,单手收拾桌上东西时顺便再脑海中过了一遍关于龚世郎的信息。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龚世郎似乎是皇太后的外甥,同其他几位与太后有关联的人走得很近。 邢温书眸间多出些思绪,很快又全部收敛好,将东西都放回食盒里后就进内室去找谢安双。 正好谢安双这时从铜镜中坐起身,只见他原本稍显苍白的唇色被浅红胭脂覆盖,左眼下的一颗泪痣被点得更为明显,眸底神色悠然闲适,无端多出了些平日里没有的艳丽,与他原本的慵懒姿态融合得恰到好处。 在邢温书看来却又与他的少年气质格格不入。 谢安双没有留意到邢温书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见到他时微微一笑:“来得正好,去备轿吧,孤亲爱的表兄可还在御书房前等着孤呢。” “是。” 邢温书应得乖顺,转过身后却稍稍皱起眉头,心底多出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快。 经过他这段日子的观察,哪怕只是开玩笑,谢安双都很少会对一个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而且还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依然接见。 他的小陛下和这位龚侍郎,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短我先说了QWQ 因为今天四六级,明天英语期末机考,后天英语口语考试,所以实在有点忙嘤嘤嘤QAQ —— 感谢【阿冰】的地雷mua! 感谢【53261834】x2、【鹤归时起雾.】的营养液mua! 第27章 谢安双确认自己的状态不会露馅后,便摆驾前去御书房,顺便把邢温书一起拎了过去。 而那位请见的工部侍郎龚世郎此时已经等候在御书房门口,官服穿得端正得体,端的也是一副翩翩姿态。 龚世郎比谢安双大八岁,登基前谢安双曾无意中接触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深知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作态。 谢安双对他没什么好感,只是碍于要迷惑元贵太后,登基两年内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把他从原本的寂寂无名提拔至今日的工部侍郎之职,隐隐还给出了会让他继续升迁的讯号。 -- 第43页 想想还是挺膈应的,但是他自己又与这样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谢安双收回放在龚世郎身上的视线,从轿辇中走下来。 “微臣见过陛下。” 等候在门前的龚世郎一见到他就掀起衣摆跪下行礼,姿态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谢安双眸色微敛,转瞬间便多出些浅浅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表兄快请起,孤可说过很多次了,你我表兄弟一场,不必如此生分。” 龚世郎依言起身,笑吟吟地回答:“礼不可废,何况此地尚有外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邢温书,嘴上说着礼不可废,却没有任何要向邢温书致意的意思。 “也是呢。”谢安双与龚世郎并肩而立,似笑非笑地看向邢温书。 邢温书从容不迫,温和道:“臣既兼任陛下侍卫之职,自然要时刻跟随陛下。” 话外之音,便是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龚世郎看着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丞相大人倒是坦然自若。” 邢温书莞尔回应:“身为臣子,能为陛下分忧便是臣等之荣幸。龚侍郎于午憩时间不辞辛劳前来请见陛下,想必也是这般想的吧。” 龚世郎并不上他的套,慢悠悠地说:“丞相大人到底是初回朝堂,也不知平日究竟是为陛下分忧,还是为陛下增忧呢。” 邢温书也温和地继续回应:“陛下年纪尚小,行为处事难免不成熟,若是为陛下着想,身为臣子自然也不能一味纵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波暗涌,各自端着副和善的模样针锋相对。 谢安双也不打断,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旁观,越看越觉得果然还是邢温书的温润气质更干净更顺眼。 最后也是邢温书考虑到谢安双身体,最先打住话题,引回来御书房的正事。 龚世郎看着还想再说什么,谢安双才在这时开口:“行了,烦得孤头疼,有什么想聊的你们自己私下再聊,孤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耗。”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了御书房内,留下邢温书与龚世郎两人站在外边。 邢温书向龚世郎简单致意,跟随在谢安双之后,始终维持着淡然从容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把方才与龚世郎的对峙当作普通交谈。 龚世郎看着他素白的身影迈入御书房内,双眼微眯,眸间似有思绪。 而另一头,谢安双走进御书房后便径直走到了软塌上,舒舒服服地坐下。 果然还是歇着更舒坦。 跟着走进来的邢温书见状,上前替他倒上一杯御书房内提前备好的茶水,开口道:“陛下先喝些茶吧,若是还有何需要的可同臣说。” 坐得舒坦的谢安双心情正好:“那孤要喝酒。” 邢温书微微一笑:“不行。” “……” 谢安双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了起来。 恰巧这时龚世郎也走进御书房内,谢安双收敛起方才的小情绪,又吩咐道:“那邢爱卿便去吩咐御膳房那边备些糕点来罢。难得表兄入宫一次,孤可得同表兄好好聊聊。” “嗯?”邢温书眸间掠过些困惑。他记得谢安双此前说过,他最讨厌糕点。 不过很快他又将思绪收起,恭顺应声,依言去吩咐御书房外的下人准备糕点。 等糕点的期间,谢安双让龚世郎先把正事说了,龚世郎便给他递来一副园林的平面图,与他说起被耽搁好一阵的兴建园林之事。 园林的兴建是谢安双春节前便提出来的,当时上反对奏折的官员很多,但谢安双基本没理。中途因为蒙面贼人之事一直没能继续下去,若非龚世郎提起,他都快忘了他还提过这玩意。 他隐约间想起当初似乎是工部尚书抵死不肯接着劳民伤财的活,于是他转手就把活给了龚世郎,以此作为他下次升迁的踏板。 想起事件来由,谢安双稍微提起些精神,慢悠悠喝着茶继续听下去。 依照龚世郎所言,目前的进度就是征召完了劳动力,设计图纸初稿完成,等谢安双过目确认后就可以开始动工。 谢安双简单撩几眼,大致提了些修改意见,净往豪华奢侈的方向靠。 邢温书全程旁听,留意着他的神情,并未对此插嘴说些什么。 待到设计图纸确定完,御膳房那边的糕点也已经准备好,谢安双屏退邢温书后又与龚世郎聊了些普通话题,待到龚世郎终于知道要告退时,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因为端着个表兄弟的身份,谢安双还特地起身将他送到了御书房门口。 谢安双心情颇好地同他客套:“今日招待不周,表兄下次来前可一定要记得提前说声,孤也好让他们准备准备。” 龚世郎笑着回应:“陛下这就是折煞臣了,当是臣唐突请见赔罪才是。” 谢安双望天:原来你还知道唐突啊。 不过他面上不显,送龚世郎出门的表面过场走过一遍后就要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龚世郎忽然上前小步,抓住了谢安双的左臂。 “诶对了,陛下留步。” 谢安双脚步一滞,明显感觉到龚世郎正正好抓在了他左臂的伤口处,力道还不轻。 站在一旁的邢温书见状,眉间轻蹙,想要开口替谢安双掩饰。 但谢安双在他开口前便神色自若地回头,笑问:“表兄可还有何事?” -- 第44页 龚世郎的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探究,很快又自然地收回手,将手中的图纸递给谢安双:“哦,是臣忽然想起这份图纸是留给陛下备用的,险些忘了。” 说完他就不再多逗留,施施然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旁侧的邢温书看着离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 龚世郎方才那一抓,必然是故意。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邢丞相的警觉.jpg —— 今天有点忙,写得有点赶,明天再揪错别字了QWQ —— 感谢【月霜安】x4 的营养液mua! 第28章 谢安双在龚世郎转身后也不再逗留,施施然往回走。 御书房内依旧没有旁的下人,邢温书便随着他的脚步一道进来,担忧地开口:“陛下,您的伤口如何了?” 谢安双漫不经心回答:“死不了。” “陛下。”邢温书似是对他的说法表示不赞同,“您贵为一国之尊,还是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安双轻哼一声,不屑地继续说:“孤只是实话实说。孤可不似邢二公子那般娇气怕疼,不过是区区一道划伤。” 邢温书听出他并不是在逞强,但还是不放心地上前,说:“即便如此,臣还是想请陛下允许臣查看一下陛下的伤口。” 这么多日下来,谢安双差不多习惯了他在某些方面的执着,坐在软塌上随便他检查。 邢温书便小心地掀开他的衣袖,发觉包扎好的绷带上隐隐有渗出的血迹。 伤口都再度撕裂了,居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邢温书心疼之余也有些惊奇。 依照正常人的标准来说,伤口撕裂的疼痛感不可能被掩盖得如此完美。 不待他继续深想下去,谢安双就已经变得不耐烦:“行了,邢二公子看也看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邢温书正色道:“陛下伤口撕裂,还是应当再换一次绷带才是。陛下可知御书房内可否有绷带与伤药?” 谢安双挑了下眉:“怎么,邢二公子要亲自替孤换药?” 邢温书一本正经回答:“龚侍郎并非简单人,此时召见御医恐生事端。” 谢安双神色微敛:“孤还以为邢丞相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也会背后说人坏话这套啊。龚侍郎可是孤的表兄,邢丞相还是将你那无处安放的疑心收一收罢。”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题偏转:“御书房可没有什么绷带与伤药,便不劳烦邢丞相多费心了。” 话题转移得有些突兀,但谢安双并不想让邢温书继续停留在关于龚世郎的事情上。 龚世郎是太后党中的重要人物,而太后党在他登基这两年的刻意纵容下,势力有一定的发展,邢温书初回朝堂,很难与太后党的势力抗衡。 在他与叶子和的局布完之前,他不能让邢温书陷入与太后党过于敌对的境地。 谢安双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再回神时面前就多出一杯茶水。 “方才是臣多嘴了,陛下再喝些安神茶罢,待回到长安殿再唤御医替陛下重新处理伤处。” 邢温书不知何时端来一杯安神茶,单手递到谢安双面前,面上已经换回了平日的温和笑意。 谢安双看着他依旧只是虚虚搭在茶托边沿的左手,轻哼一声暂时与他达成和解,接过安神茶喝了几口。 茶水的温度被晾得刚刚好,小半杯喝下去就缓解了不少他脑袋的不舒服。 他稍稍舒出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于邢温书面前显露出之前被掩盖的疲倦。 正如方才邢温书所言,龚世郎不是个简单的人,比之朝堂中的大部分官员都要缜密敏锐。和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就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很容易出现纰漏,导致被察觉些什么。 但是龚世郎再怎么不简单,谢安双还是觉得邢温书更胜一筹。若是要在邢温书面前伪装,他大抵需要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 想到这里,谢安双又不由得庆幸邢温书是他选中的人,他可以毫不掩饰地在邢温书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给他可趁之机。 幸好是邢温书,又偏偏是邢温书。 谢安双将杯中茶小口喝完,休息片刻后才同邢温书一道回长安殿。 接下来的小半日时间他就几乎都被邢温书限制待在长安殿内好好休息,基本除了晚膳和晚膳后小会儿的休息时间,他都躺在床上睡觉。 这本来也是他以前中毒第一日的日常,只是多出了一个总会时刻留意他状况,照顾他的人。 谢安双知道他不应该任由邢温书这样下去,但还是忍不住贪恋起这份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关心。 反正他的计划还没开始,邢温书的势力也尚未真正培养起来,真正的棋局尚在筹备阶段。 在第一子退场之前……他想小小地放任一下自己。 然后谢安双就放任地在长安殿里又躺了三日。 虽说这三日不至于和第一日那般全天候不见客,但基本也很少会有别的活动,只偶尔会去趟御书房或者后宫。 而这三日时间里,邢温书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由他一手安排,照顾得谢安双都想真的当个昏君把他强娶入宫当皇后了。 不过他也就想想,三日的期间内并没有忘记正事,始终关注着京城内的动向。 -- 第45页 蒙面贼人落网的事情于第二日就已经传遍京城,百姓们对于邢温书的印象上升了一个档次,京城内也总算陆续恢复了平日的繁华热闹。 除此之外邢温书仍在对蒙面贼人的事情进行深入调查,不过暂且看起来没什么进展。谢安双也尝试过让叶子和暗中去查,只是那蒙面人过于忠实他此前的主人,竟一点消息都问不出来。 蒙面人之事暂时陷入僵局,而同时,京郊园林的兴建被正式搬上台面。 园林以奢华为中心,征调了大量民力,加上此前蒙面人之事中谢安双的不作为,百姓们对谢安双的不满也上升了一个档次。 不过总体来说,百姓的不满还在可控范围内,京城生活一切如常。 正月三十,是京城中一年一度的庙会节。 这也是谢安双登基后专门设立的一个节日,经过他的特意促进与两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京城内热闹程度仅次于春节的节日。 庙会节结合了春节与花灯节等等各种节日的形式,算是一个大杂烩,最大的特点就是到了这日,每一位出门的百姓都会带上面具,相互之间并不认识,自由地往来。 起初百姓们觉得这是谢安双的奢靡习性,后来也渐渐习惯,沉浸在节日的氛围当中。 然而只有谢安双和寥寥几人知道,这一日是叶如的生辰,这个节日是谢安双为了让叶如能够在生辰时出门玩而专门定的。 “安安哥哥!” 熙攘的街道上,刚满三岁的叶如在叶子和的怀中一眼便认出了从不换面具的谢安双,兴奋地朝他挥挥手,又当即要从叶子和怀中下去,哒哒哒地飞扑进谢安双怀里。 谢安双看着灯笼映照下小孩灿烂的笑容,收敛起思绪,弯眼回以一笑:“小如来啦,生辰快乐哦。等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和安安哥哥说,哥哥给你买。” “谢谢安安哥哥!”叶如奶声奶气地道了谢,面上还带着小猫面具,显得更为可爱。 谢安双□□了一把他的头发,又转而看向叶子和:“那我和小如先去玩了,嫂嫂难得出来一次,你也去陪嫂嫂一起走走吧。” 叶子和点点头,笑道:“那我先走了。小如要记得听安安哥哥的话哦。” “嗯啊!”叶如重重点头,朝叶子和挥挥手,目送他离开后迫不及待地仰头问,“安安哥哥,那我们去哪里玩呀!” 谢安双想了想,问:“先去买你上次一直想吃的酥饼好不好?” 叶如显然更兴奋了:“好耶!” 谢安双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转身要往糖葫芦的铺子去,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乐?”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此前陪他一起搜寻过蒙面人的温然。 谢安双稍显诧异:“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邢温书晃了晃手中的一个纸袋子,说:“当然是出来凑热闹啦。”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丞相的os:然后再来场计划好的偶遇√ 第29章 叶如很少会有与陌生人接触的机会,在邢温书开口后就躲到了谢安双身后,看起来怯生生的。 邢温书留意到小孩的存在,笑眯眯地挥手同他打招呼:“你好呀。” 叶如当即往里一缩,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邢温书:“……我有那么可怕嘛?” “噗。”谢安双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拍了下叶如的脑袋,“小如不怕,他是安安哥哥认识的人,不是坏人。” 叶如悄悄探出个头,一手还攥着谢安双的衣角,似乎仍有些害怕。 倒是邢温书听着谢安双哄小孩的柔和腔调,觉着有些新奇,兴致勃勃地问谢安双:“这小孩是谁呀,你的孩子吗?” 谢安双:“……” 他直接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怎么可能。他是我侄子。” 邢温书稍感诧异:“侄子?亲侄子?” 谢安双没多想,点头算作回应。 邢温书看起来兴致更高了:“没想到啊,看你之前独来独往的性子,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天煞孤星,自幼流落街头所以奋发图强独自闯荡最后走上人生巅峰的人呢。” 谢安双:“……” 如果可以,他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 他再次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回答:“以后少看点话本。” “好啦,开个玩笑。”邢温书轻笑一下后总算回归点正经,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酥饼,蹲下身后递给叶如,“小朋友要不要吃酥饼呀,我方才好像听见你们提到这个了。” 刚刚出炉的酥饼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气味直往叶如面前飘。 叶如悄悄咽了下口水,但还是坚定地摇头,软软地说:“娘亲嗦过的,不阔以吃外人东西。” 邢温书朝他友善一笑:“我可不是外人哦,我是你安安哥哥的朋友。对吧,安安?” 乍然听到他的称呼,谢安双面上有些不自在,没有正面回答他,抬手揉揉叶如的脑袋:“没关系,他不是坏人,你拿着就是。” 听到谢安双都这么说了,叶如才终于试探着伸出手,犹犹豫豫半晌,终于还是抵挡不住酥饼的诱惑,抓住一块酥饼,怯生生地说:“谢谢哥哥。” 邢温书毫不客气地直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喜欢就好。我叫温然,你叫什么呀?” -- 第46页 “我……我叫……” 叶如吞吞吐吐地想回答,谢安双却在他说下去前先一步接过来:“小如。你叫他小如就好。” 叶如素来是乖巧听话的孩子,听到他这么说后跟着点点头:“嗯,小如叫小如。” “小如好呀。”邢温书似是没在意谢安双的反应,自然地同叶如再次打起招呼。 得到过他手中的好吃的,再加上感知到谢安双与邢温书之间关系似乎确实不错,叶如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只是一手仍然拉着谢安双衣角,小声地说:“温然哥哥好。” 邢温书对这种乖乖软软的小孩还挺有好感的,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如真可爱,和你安安哥哥一样。” 原本还在心里表示赞同的谢安双听到后半句话:“?” 没等他开口表示质疑,叶如先腼腆一笑:“嗯,安安哥哥坠好啦。” 谢安双指尖勾了勾,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邢温书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又笑着问叶如:“既然今日有缘相遇,哥哥想和小如安安一起玩,小如愿不愿意呀?” 叶如很少能够接触到别的人,看起来有些心动,犹犹豫豫地抬头望向谢安双。 看出他眼底的期待,谢安双沉默半会儿后才说:“好吧,看在今日你生辰的份上,都依你。” “谢谢安安哥哥。”叶如轻轻握住了谢安双指尖,看起来很开心。 谢安双浅浅笑了下,握住他的手。 这俩小孩感情可真好。 邢温书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起身也牵起叶如的另一只手,笑着说:“原来今日是小如生辰,那小如还有什么想要的么?温然哥哥买给你呀。” 叶如摇了摇头:“小如吃酥饼,不吃了。” 邢温书有点没听懂,还是谢安双及时在旁边翻译:“小如说已经吃过酥饼了,不需要再吃其他的东西。” 邢温书了然点头,又问:“小如是只喜欢吃酥饼吗?” 叶如想了想,不太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再次抬头看向谢安双。 “小如只吃过酥饼。” 谢安双垂下眼睫,牵着叶如的手稍稍握紧,“他……不太能出门,平日只吃家常菜。上次出门时他还太小,很多东西不能吃。” 邢温书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温和一笑:“那正好。这次哥哥带你们去吃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谢安双:“……请把‘们’去掉,谢谢。” 看着他好似很无语的模样,邢温书很想越过叶如也薅一把他的头发,可惜左手手腕伤没好全扭动幅度不能太大,担心暴露,只得作罢。 谢安双感知到他遗憾的神情,直觉有些不妙,把话题转回正事:“小如不能太晚回去,趁着这会儿还热闹,我们走吧。” 邢温书自然依他心思,不在原地浪费时间,一块往热闹的人群中去。 庙会节最热闹的时间段是夜晚,所以街巷中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食,可以解馋而又不至于吃得太多导致积食。 邢温书最先带他们去的是一家甜食铺子,买了一块茯苓饼,掰下小块给叶如,余下的递给谢安双。 谢安双看了眼,问:“甜的?” 邢温书点点头,不解地反问:“你不吃甜食吗?” 谢安双抿了下唇,回答:“不吃。我讨厌甜食。” “嗯?”邢温书似是有些困惑,“为什么讨厌甜食?是觉得甜食不好吃吗?” 谢安双没回答,只丢出一句“与你无关”,之后便看着开开心心吃东西的叶如。 邢温书看着他明显变得冷漠的侧脸,走到他身旁单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好啦,不喜欢甜食不吃就是,别这么不开心嘛。” 被戳破心思的谢安双有些不自在,一把推开了他的手,低垂着眼睫反驳:“我没有不开心。”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你笑一个?” 谢安双:“……” 他觉得这个人指定有什么毛病。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谢安双原本稍有些不快的心思确实消散了不少。 他不由得又想到倘若是邢温书在此,或许也总会想各种办法让他心情更好些。 邢温书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又趁他不注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朝刚刚吃完茯苓饼的叶如招招手:“小如,走,哥哥再带你们去吃其他好吃的。” 初次尝到其他小食的叶如眼睛还亮晶晶的,比一开始放开了不少,带着点小雀跃应声:“谢谢温然哥哥。” “小如真乖。”邢温书拍拍他的头,笑眯眯夸一句,又意有所指地叹口气,“我也好想听你的安安哥哥这么喊我一声。” 谢安双:“?” 谢安双:“不,你不想。” 他决定收回刚刚的想法,拿这人与邢温书联系,属实是辱邢温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邢某人:《我辱我自己》 —— 冬至快乐~小可爱们要开开心心穿暖暖呀~ 第30章 被邢温书打了两次茬,谢安双心底那点不开心很快就丁点儿都不剩。 邢温书也总算稍微正常些,继续和谢安双一人牵一边叶如的手,共同往别的小食铺子去。 叶如已经记不得上次出门的经历,左看看右瞧瞧,对一切都新奇得很。 -- 第47页 而每次当他有什么感兴趣的玩意时,都会驻足在铺子边安安静静地看,这时邢温书也会很耐心地在他身旁陪他。 “小如看这个挺久了,想要吗?” 邢温书看着眼巴巴的叶如,笑得友善。 叶如却在犹豫过后摇摇头,回到谢安双身旁拉住他的手,乖乖巧巧不说话。 邢温书疑惑地看向谢安双。 谢安双抬手轻轻揉了下叶如的头发,解释道:“小如日后是要搬走的,身外之物容易成为累赘,所以平日我们不会让他买太多东西。” 只是看着叶如这般懂事的模样,他还是有些心疼,转而温声对叶如说:“今日是你生辰,一年难得才过一次,稍微买些也没关系。” 叶如眼底亮了些,但似乎仍然不太敢下定决心。 最后是邢温书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你安安哥哥都开口了,想要什么就说,温然哥哥都给你买。” 谢安双也松开了他的手,温声说:“无妨,去吧。” 叶如这才终于安下心,跟着邢温书回到那个小挂件铺子面前,挑选他喜欢的款式。 谢安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顺便也往小挂件的方向扫去一眼,忽地留心到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瓷制兔子,精致小巧,看起来很可爱。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下一刻就看见那个小兔子被拿到了他面前来。 “你喜欢小兔子吗?”邢温书拎着小兔子,笑眯眯地看向他。 谢安双回过神来,稍稍偏转视线:“没有。” 邢温书却像是没听进他的话,扭头又对老板说:“这个我也要了。” 老板笑呵呵应答:“好嘞,客官稍等,我再去拿个盒子给您装好。” “有劳了。”邢温书朝老板挥挥手,然后将手中的小兔子递给谢安双,“既然你喜欢,这个就送给你啦。” 谢安双没接,开口道:“我没说我喜欢。” “你是没说,但你脸上都明晃晃写着了。”邢温书直接把小兔子塞给他,顺便又趁他不注意往他头发上蹭一下,“该说你和小如真不愧是亲叔侄,招人心疼的性子都这么相似。” 谢安双指尖触上温润冰凉的小兔子,下意识蜷缩了下。 邢温书又继续笑着说:“好啦,反正只要面具一摘,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那也与你无关。”谢安双小声地辩驳一句。 恰好这时候老板拿来两个木质小盒子,邢温书将叶如想要的那个小挂饰装进去,蹲下来递给叶如:“小如生辰快乐哦。” “谢谢温然哥哥。”叶如甜甜道声谢,眼底满是欢喜笑意,看起来十分可爱。 绕是谢安双也很少能见到叶如笑得这般满足,眸间不由得也多出些柔和。 邢温书便在这时站起,揉着叶如的脑袋对谢安双说:“所以说,你们叔侄俩真不愧是亲叔侄。小如和你亲,有些性子也会与你相似。你不想看到小如过分懂事的模样,我也不想看到你过分压抑自己的样子。你不是真的无依无靠,有时候也可以单纯为了自己开心而做点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题转开,重新牵起叶如的手:“好了,不说这些啦。小如还想不想吃东西?温然哥哥带你都吃个遍好不好~” “好!”叶如看起来更开心了,主动去拉谢安双的手,“安安哥哥!次好次的,阔以开心!” 以前谢安双哄叶如吃饭的时候,就会对叶如说“点些好吃的,就也可以更开心”,没想到如今又被叶如用在他身上。 他握住叶如的手心,收敛起方才的情绪:“好,我们去吃好吃的。” 旁侧的邢温书见状,弯眼笑了下,带着他们俩一起到各个小食铺子前去转一圈。 不知是不是受到邢温书与叶如方才的话影响,在这个过程中谢安双表现得也逐渐放松了些,眼底隐约流露出和叶如很相似的新奇。 ……等等,新奇? 邢温书从摊主手中接过一小袋麻花,困惑地问:“你以前也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么?我看你似乎也和小如一样觉得很新奇。” 谢安双摇了摇头:“我……以前身体不太好,一般只吃固定的东西。” 但邢温书印象中并未听说过有哪位皇子身体不好。 或许是因为谢安双年幼时的存在感比较低? 邢温书想想更觉得怜惜,不过出于对谢安双的尊重,他并没有将情绪表露出来,笑着说:“那正好,今日也当是给你补齐以前的份了。” 说话间他从小纸袋中拿出一根麻花,递到谢安双唇边:“这个是咸口的小麻花,试试看?” 谢安双闻到麻花香香的气味,就着他投喂的姿势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的口感与鲜咸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口感十分好。 “好吃。” 谢安双眼底流转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彩,像是惊奇,听着平缓的语调中似乎还藏了些小雀跃。 邢温书对上他亮晶晶的视线,捏着另外半截小麻花的指尖不由得缩了下。 这样的小陛下……好可爱。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邢温书:想…… 谢安双:?你不想。 —— 感谢【月霜安】x2、【阿冰】的营养液mua! -- 第48页 第31章 被狠狠可爱到了的邢温书,最后拉着谢安双和叶如把庙会最热闹的地方逛了个遍。 谢安双也渐渐放得更开,后来还会在看到感兴趣的小食时直勾勾地看着邢温书。 于是等邢温书回过神时,他的手中已经拿满了各种吃食。 谢安双怀里也抱着不少东西,偶尔觉得味道不错,还适合给小孩吃时就会掰下小块,分给叶如。叶如会在清脆地道过谢后接下来,快快乐乐地吃东西。 每当这时,谢安双眸间就会浸入浅浅的笑意,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自在。 邢温书侧眸看到他的笑颜,也总是不由得跟着一笑。 倘若他的小陛下可以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他从怀里的吃食中翻出小袋谢安双还没吃过的,拆开来拿起小块再次投喂到他嘴边:“要不要试试这个?我觉得味道也不错。” 谢安双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他的投喂,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尝过味道后评价:“太干,方才的小麻花更好吃些。” 邢温书看了眼已经空了的小麻花纸袋,顺口道:“那等会回去再顺路买些吧。” 谢安双点点头,又转而看向叶如:“小如还想吃吗?” “想!”叶如扬起脑袋,看起来很期待的模样。 谢安双浅浅笑了下:“那等会多买些,你也带些回去和娘亲舅舅一起分。” “好!”叶如也弯起眼,看起来心情十分好。 邢温书看着变得坦率的两个小孩,跟着他们一同笑笑,大致明白了谢安双设置这个庙会节的意图。 或许既是为了能让小如有机会出门,也是他潜意识里对更自在生活的向往。 邢温书愈发肯定当年皇子们陆续出事,绝对另有原因。 就在他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谢安双无意间留意到旁侧摊位的一件物品,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灯谜摊位,似乎是有奖猜灯谜,能把灯谜全部猜出来的人可以拿到一把特制的白玉笛,白玉笛上镌刻着精致华美的梅花纹路,看起来很好看。 邢温书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奇道:“喜欢那支白玉笛?” 谢安双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不懂音律,只是觉得……和我认识的一人很搭。他很擅音律,会的乐器很多,不过用得最多的是笛子。” 说话的同时,他不禁回想起曾经出席过的一些宫宴。 他的父皇喜好热闹,时常会让有才能的年轻大臣或世家子弟展示些才艺,而几乎每一次邢温书选择的都是吹奏笛子。 谢安双在宫宴中时常会提前离席以换取短暂的自由,或是藏在荷叶丛附近,或是藏在哪棵树上,远离宫宴内的一切喧嚣热闹。 每到这时候,能传进他耳畔的就只有邢温书吹奏出来的清脆笛音,如同汩汩清泉,施舍给他片刻清雅。 那也是登基前他唯一拥有的短暂安宁。 想到这里,谢安双总算下定决心,看向邢温书说:“我想要那个笛子。” 邢温书对上他的视线,因为方才他提及他人的事情,心情有点微妙的不快,但还是选择满足他的愿望:“好,那我帮你一起猜灯谜。” 谢安双点点头,拉上叶如一起到那个灯谜的摊位面前。 由于幼时常年住在小书房中,谢安双看过的书很多很杂,对于灯谜也稍有涉猎,摊位上挂的灯谜他几乎能猜出大半。 而有一些他一时实在想不出来的,邢温书也能很轻易地帮他解答出来。 没过多会儿,摊位上的所有灯谜就被他们都答了出来。 摊主是名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姑娘,见状忍不住赞叹:“两位公子可真厉害,今日这灯谜可是我与兄长特地加大了难度的。” 邢温书笑着回应:“姑娘过誉。姑娘与令兄的灯谜确实都很有水平,我们也只是侥幸罢了。” 小姑娘咧嘴一笑,将那支玉笛拿起来:“这是你们的战利品,这可是用上好的料子,请了知名的师傅做的,请收好哦~” 谢安双接过玉笛,触手便是温润冰凉,确实是很好的料子。他颔首向小姑娘致意,与她告别过后便同邢温书、叶如一道继续往别处走。 吃食的部分已经被他们逛得差不多,他们又看过一圈后便折回最初买麻花的地方,买了两小袋麻花,再一同到护城河边去坐着吃麻花看花灯。 期间谢安双总是时不时就会看向手中的白玉笛,神色很柔和,像是在透过玉笛回想着谁。 邢温书好几次给他投喂时都要喊他好几次,他才会回神,心底莫名有些郁闷,在又一次投喂失败时忍不住嘟囔一句:“笛子而已嘛,我也会吹。” “嗯?”谢安双刚好回神,没太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邢温书开口道:“我说,我也会吹笛子,要不我替你试试这笛子的音色?” 谢安双却摇摇头:“抱歉,我不是很想让别人先用它。” 邢温书更郁闷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被他们的小陛下这么重视?难不成是那位龚侍郎? 想到这个可能,邢温书稍稍抿了下唇。 不过这时谢安双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从护城河边的草地站起身,拍拍衣摆后说:“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邢温书跟着站起身,遗憾地问:“这么早么?” -- 第49页 谢安双点点头,抬手揉揉身侧叶如的脑袋,说:“小如还小,不适合玩太晚。”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夜小如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邢温书笑眯眯地反问:“那你呢?” “……我也很开心。”谢安双撇过头,回答的声音要更小些。 不过邢温书还是很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回答,笑着拍拍他的脑袋:“那我就放心啦。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晚安。” “晚安。”谢安双和他轻声告别,但又有些犹豫,半会儿后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直接塞到他手上后就牵着叶如径直转身离开。 邢温书眨眨眼,在打开盒子和追上脚步匆忙的谢安双中选择了前者。 然后他便看见小木盒中,躺着一只做工很精致的瓷制小老虎,和之前他买给谢安双的那只小兔子风格很相似,应是他折回那个铺子时买的。 邢温书眸间蕴出笑意,此前小小的不开心烟消云散,对着谢安双越走越远的背影挥挥手,喊道:“谢谢你的小老虎,我们下次有缘再见。” 谢安双听到身后传来的带着笑意的腔调,握紧手中的那只瓷制小兔子,轻轻勾了下唇。 有缘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李三岁】x6的营养液mua~ 顺便那个什么,快到新的一年啦,孩子有没有可能在年底拥有一点作收呢—— 就在我的作者专栏里点击一下收藏作者就好啦,也可以去看看其他完结文呀() 第32章 景春三年二月,京城内的万物渐渐复苏生长,春意渐趋变得浓重。 自几日前的庙会节结束后,谢安双就回归到了日常的“正规”生活——白日四处乱窜,夜间随机选个幸运嫔妃的宫殿睡觉。只不过因为比往常多了个邢温书,他偶尔也会被烦着到御书房去批阅奏折和接见大臣。 而在这几日里,邢温书左手的伤势恢复良好,除却被谢安双召去当侍卫的时间,其余时间似乎都在专注调查蒙面人的事情。 每次谢安双想找他时,他不是在地牢就是在书阁,又或者在去这两个地方的路上。 然而几日过去,邢温书的调查进展不大,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谢安双的原因。 谢安双猜测蒙面人的事情与元贵太后脱不了干系,干扰他既是为了避免邢温书过早与太后党牵涉,也是想继续制造为难他的假象。 而他的干扰方式基本是安排更多的杂事给邢温书,也方便让他开始积累培养自己的势力与威望。 与此同时,谢安双与叶子和也在暗地里搜寻所有相关的线索,可惜没有干扰的他们同样进展不大。 二月初四,京城内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谢安双站在窗前望着外边的雨帘,眼底思绪翻涌。 整整四日的时间,不论是蒙面人还是千笑毒,全都没有任何进展。 “这些事情暂时着急不来,小安你也莫要太忧心。”叶子和在他的身后心疼开口,“思虑太重也不好,我们一点点来就是。” 谢安双回过身,皱着眉说:“我也知道急不来,只是我总有种预感……或许近段时间元贵那边会有动作。” “我登基两年来,元贵几乎没怎么干预过我放浪的行为,再结合最近忽然出现千笑毒与蒙面人的事情,我怀疑是元贵还在谋划着些什么。” 他重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空茶杯,继续道:“我对千笑毒的免疫是她逼出来的,她肯定清楚千笑毒要不了我的命。而在我中毒的第一日,龚世郎忽然来访,还精准地抓在我的伤口处。” 叶子和听着他的分析,跟着皱眉:“你是疑心……元贵想重新操控你了?” “不止。”谢安双摇摇头,“她的野心很大,绝对不会满足于操控我,她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 比如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叶子和听出他没有说完的话外之音,沉默不语。 换作以往他或许不会相信元贵太后一介深宫女子会有这么大的野心,但是经历了四皇子的事情,他已经不会怀疑元贵太后的狠心。 叶子和叹一声,又问:“那小安,你知道她为何做这些事情么?” 谢安双摇摇头,回答:“不知。我从记事时起就被元贵操控着,那时我只知道一旦我让她不痛快,我自己就会遭殃。” 倘若不是五岁那年遇到了邢温书,或许他早就已经沦为了元贵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与情绪,只是一个工具。 他垂下眼睫,给自己倒了杯茶。 叶子和看出他情绪的变化,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正想转向别的事情时,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福源便从门外进来。 福源向谢安双行礼致意后说:“启禀陛下,宁寿宫大宫女说太后娘娘想见您。” 谢安双眸色一沉,回答:“孤知道了,去备轿吧。” “是。”福源应声退下。 待到关门声响起后,谢安双将手中的茶杯放至桌面上,沉着脸说:“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等会儿去宁寿宫,子和哥你也先回去吧。” 叶子和看起来有些担忧,但须臾后还是叹口气,叮嘱道:“你切记小心应付,也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谢安双点点头,目送叶子和离开长安殿后没过多会儿,福源又来通报轿子备好了。 -- 第50页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轿子往宁寿宫去。 连绵春雨淅淅沥沥落在轿顶,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 谢安双掀开轿帘看着窗外的春雨,隐约也能感觉到微凉的雨水随风吹进来。 他记得上一次去宁寿宫应当也是半年前了,是因为元贵想让他升龚世郎为工部尚书,而他只升了工部侍郎,被元贵叫到宁寿宫受罚。 这次估计也会找个什么由头罚他些什么。 谢安双正思索的途中,轿子已经抵达了宁寿宫。 他垂眸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再次深吸一口气,走下轿子步入宁寿宫内。 元贵太后坐在宁寿宫的主位上,穿着打扮雍容华贵,手中正捧着杯茶,望向谢安双的位置,平淡开口:“你来了。” 谢安双低着头,恭敬跪下:“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嗯。”元贵太后应一声,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缓缓继续开口,“你可哀家为何叫你过来?” 谢安双规矩回答:“儿臣不知,请太后娘娘指教。” 元贵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可听说,你最近新任命了一位丞相啊?” 谢安双继续回答:“确有此事。丞相人选为大臣举荐,儿臣以七日时间限制其回京,并未想到他竟真的赶回来了。” “哀家可不管个中因由。”元贵太后将茶杯放回桌上,漠然地看着跪在中间的谢安双,“哀家记得曾经说过,这丞相之位可是要留个龚世郎的。” 谢安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抿了下唇,片刻后回答:“儿臣此前已做下承诺,贸然失信恐生事端。不过请太后娘娘放心,儿臣会以各种手段刁难他,逼他主动辞位。” “最好是如此。” 元贵太后应了一句,又道:“作为惩戒,你便到外边去跪一个时辰罢。” 谢安双乖顺应声:“是。” 接着他便站起身,没有丝毫反抗地走到春雨中,面朝宁寿宫笔直地跪下。雨水几乎是顷刻间就在他身上的衣料留下水渍,伴着初春的寒凉一同晕开。 站在门口的宫女们低眉顺目,似是对这样的画面早就习以为常。 堂堂一国之君却要在雨中被罚跪,这就算传出去,恐怕也只会成为一个茶余饭后当不得真的笑话。 谢安双眸间掠过一丝自嘲笑意,很快又收敛起所有神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时辰结束。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安双左手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被雨水浸透后隐隐传来刺痛,但他已经被冻得稍微有些麻木,原本就不敏感的痛觉愈发迟钝。 初春的雨连绵不断,雨水淋透了头发与衣裳,冷意冰冰凉凉地往骨头里钻,绕是常年不怕冷的谢安双都有些承受不住。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谢安双唇色已经开始泛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在原地歇过一阵后就径直往回走。 来时的轿子早就在元贵太后的示意下撤走了,长安殿的下人也没有一个被允许留下来,他只能自己再淋着雨,一步一步往长安殿的方向走。 淅淅沥沥的春雨朦胧了谢安双的视野,他抿着唇强撑着精神往回走,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邢温书在宫中的住所处。 ……他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谢安双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不由自主地驻足在远处,遥遥望着那间房子。 他还记得,他与邢温书的初遇也是在这样一场连绵的春雨之后,只是那时的邢温书不认得他,或许也早就忘了他曾在御花园遇到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谢安双苦笑一下,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这时迎面撞见了刚从外边回来的邢温书。 第33章 “陛下?” 邢温书撑着伞, 微微皱眉:“陛下脸色好差,怎么一人在此处淋雨?” 【“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 当年小邢温书稚嫩的嗓音回响在谢安双的脑海当中。几乎一致的话语, 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陛下?” 对面的人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语气轻柔温和, 似是担忧,又似是关心。 紧接着他便感觉身前有人靠近,原本淅淅沥沥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全被阻挡在外,隐约间能嗅到一丝很好闻的清香。 谢安双原本强撑着的精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转身就走,可是不知为何, 一见到邢温书他就忍不住放下心弦,把一切都交给他。 但是他不能, 他还要让邢温书讨厌他。 谢安双逼着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想往后退开小步,却因为方才跪得太久, 脚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陛下小心。” 邢温书连忙将他扶住, 也不嫌弃他浑身湿漉, 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忧虑地问:“陛下可要先到臣的房间里休息会儿换身衣裳?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然而谢安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脑袋靠在邢温书的肩膀上, 鼻尖满是邢温书的味道,浅浅的, 又很安心, 让他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开口喊了一声,朦胧间看着眼前的一袭白衣, 混沌的脑海中只余下一个想法。 他好像……又把邢温书的衣裳弄脏了。 -- 第51页 他微弱地尝试起身, 却被身前人抱得更紧, 隐约间似乎感觉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力度。 “没事了,我在。” 耳畔温柔的声音与“沙沙”雨声交织,几乎顷刻间便消散不见,却被谢安双清晰地收入耳中。 他忽然有点难过。 偏偏邢温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邢温书注定会走向对立。又偏偏邢温书总是对他这么温柔。哪怕是再冷淡些,他都不至于越陷越深。 谢安双的思绪与意识逐渐朦胧,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混蛋”。 邢温书顺着他的话说:“好,臣是混蛋。只是陛下状况属实不好,委屈陛下先到臣这个混蛋的房间里换身衣裳,好不好?” 谢安双没有应声,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逐渐飘远,意识也缓缓陷入一个久违的梦境,陷入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 …… “沙沙沙……” 暮春细雨落在荷花池畔,细细碎碎的声响几乎被不远处亭台水榭的丝竹管弦之乐掩盖。 年仅五岁的小谢安双躲藏在与他而言十分巨大的荷叶丛中,散落的发丝与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浸透,缩在荷叶丛的角落,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小谢安双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荷叶遮蔽下的角落。 因为仓促从元贵皇后的宫中逃出来,他方才不小心栽到了荷塘的浅岸,如今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狼狈地躲在此处,与那高雅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冷得身体都在轻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沙沙的雨声逐渐停歇,天色比方才要变亮不少。 小谢安双依旧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却忽然听见有个脚步声停在附近。 “咦?有人?”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将头微微抬起,但是没敢仰头看向来人,一手撑在低声想往后退。 来人连忙提醒:“小心,后边是荷塘,你再退是要摔下去的。” 小谢安双顿在原地,似是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往后退,蜷着身一副很害怕的模样。 来人皱了下眉,看清他的状况,开口问:“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衣服都湿透了,这样会生病的。” 小谢安双没有应声,把头埋得更低。 许是看出他的胆怯,来人将声音放得更和缓,笑着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邢府次子,叫邢慎。你叫什么呀?” 小谢安双还是没有回答。 他记得元贵皇后同他说过,他不能信任任何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另有所图,甚至会要了他的命。 虽然平日元贵皇后总是以各种理由虐待他,但元贵说他生来就是个低贱平庸的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日后能够有用武之地,所以平时他还是很听元贵皇后的话的。 即便今日他因实在忍受不了而偷偷跑出来透气,他也不敢轻易忤逆元贵皇后说过的其余的话。 小邢慎见他一直沉默,猜测他是很少见到旁人,就蹲在他的不远处,与他平视,笑得温和:“我真的不是坏人。你是哪位宫女的孩子吗?如果你是迷路了,我可以偷偷送你回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到“回去”两个字,小谢安双下意识又瑟缩一下,一手攥紧脚边早已脏兮兮的布料。 小邢慎误以为他这个反应说明他猜中了,眸中多出些了然,想了想干脆盘着腿席地而坐,继续道:“那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起聊聊天?我是出来透气的,正愁着无事可做呢。” 听着面前的动静,小谢安双忍不住抬头往他那边看了下,一眼就撞进对面小少年温和无害的笑容当中。 对面叫邢慎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模样,除了皇兄之外,小谢安双还从未见过旁的同辈人。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笑得也很好看。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做,连忙又将脑袋低回去。 小邢慎见状却轻笑了一下,颇有些小骄傲地问:“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呀?” 小谢安双没有和别人交流的经验,被一语道中心思,犹豫过后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爹娘可是闻名京城的美男子和美人,所以我们邢府三个孩子都长得很好看哦。” 小邢慎提及到自己家人,眼底似乎亮起些不同寻常的光彩,但接着他又把话题一转,移到了小谢安双身上:“虽然你的面容被脏兮兮的泥尘掩盖了不少,但是你的眼睛很好看,你肯定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吗? 小谢安双第一次被人夸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闷闷地回答:“不好看。” 小邢慎歪了下头,似乎很认真地在困惑:“怎么可能?你的声音也很可爱呢,软软奶奶的,肯定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孩~” “……不是。”小谢安双回想起平日元贵皇后对他的贬低,低声地再次反驳他。 小邢慎看着他,忽地起身往他这边靠近了些。 小谢安双连忙要往后退,结果因为后边就是荷塘,险些整个人再次栽进去。 “小心!”小邢慎连忙拉住他,无奈一笑:“别紧张啦,我只是想到你这边来拿个东西。” 说话的同时,他松开了小谢安双的手,弯腰捡起一根在他面前的树枝。 -- 第52页 小谢安双缩回了自己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放在了小邢慎身上,似乎有些好奇他拿树枝要做什么。 经过短暂几句话的相处,小谢安双自己都没发觉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排斥小邢慎了,只不过仍然保持着本能的紧张。 小邢慎看出他的变化,站在原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树枝,忽然问:“你如今有识字么?” 小谢安双点点头:“一点点。” “那我来教你写我的名字好不好。”小邢慎看起来兴致勃勃,将手中的树枝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分给小谢安双。 小谢安双不明白他为何提出这个,但是想想这似乎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还是点头同意了。 小邢慎趁机又问:“那我可以到你身边去吗?这样的话方便你看清楚。” 这时候小谢安双的防备心还不高,再次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点头。 于是小邢慎就顺理成章坐在了他的旁边,距离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小谢安双头一次和不认识的人靠得这般近,本能地紧绷起身体,又在不经意间嗅到身旁人身上浅浅的熏香气味。 是一种很清新很好闻的味道,像是什么花,淡而雅致,香味把握得恰到好处。 “嘿?” 小谢安双眼前倏地晃过半支树枝,他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看向小邢慎,对上了他清澈乌黑的双眸。 小邢慎友好地笑笑,问:“你在想什么呀?我看你忽然走神了。” “……”小谢安双收回视线,犹豫一下才回答,“味道……很好闻。” 他说的话听着前言不搭后语,小邢慎却一下就听懂了,冲他一笑,更为自豪地说:“我用的熏香是我姐姐专门为我调制的,我姐姐可厉害啦。” 小谢安双点点头,附和了他这杳杳症理句话。 香味的事情说到这里,小邢慎又将话题扯回来,说:“那我开始写啦,我写一画你跟一画可以吗?” 小谢安双握紧手中树枝,如临大敌似的点点头。 小邢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宽慰道:“不用那么紧张的啦,我的名字不难写,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的~” 小谢安双捏了捏树枝,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潜意识里没再抗拒他的夸奖。 小邢慎也不再多说,往身后的淤泥中沾了些泥,一笔一划地在地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中途他每写一画就会停下一会儿,等小谢安双笨拙地跟上,然后再开始下一画。 等到“邢慎”两个字写完,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好啦!” 小邢慎在地面写完最后一点,等小谢安双也完成后就凑到他那边去看。 小谢安双尚未被元贵皇后允许同皇兄们一起上课,没有系统学习过写字,只是尽可能地跟着小邢慎的笔画,最后写出来的两个字虽然稍有些歪歪扭扭,但已然能看出些工整规矩来。 小邢慎由衷地再次夸赞道:“你写的字也一样很可爱呢!之前应该没有专门学习过吧?如果有机会好好练习学习的话,你写出来的字一定很好看!” 元贵皇后还没对小谢安双的学业方面进行过打压,他听着小邢慎的评价,又稍稍握紧了手中树枝。 恰在这时,小谢安双的肚子忽地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躲在这里大半日时间,早膳午膳都没吃,其实早就已经饿得不行了。 小邢慎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那边正在举办赏景会,备至了不少吃食,我去拿一些过来给你吃好不好?我就说是我自己想吃,不会暴露你的。” 小谢安双犹豫半会儿,还是向吃食屈服,轻轻点下头。 小邢慎又问:“那你是喜欢吃糕点还……” 他话还未说完,听到“糕点”二字的小谢安双忽然手一抖,将手中的树枝给弄掉了,神情看起来似乎很是恐惧。 “好好,你别怕,那我不拿糕点。”小邢慎不太明白他忽如其来的情绪,但还是连忙将话头转开,“我去拿些小食过来给你好不好?” 小谢安双勉强平复下心绪,再次点点头。 小邢慎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走哦?我很快就很回来。” “嗯。”小谢安双轻轻应一声,看着比一开始要乖软不少。 小邢慎给了他一个笑容,站起身拍拍衣摆,这才往亭子那边走去。 然后没多会儿,他就端回来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不少种类的小食,还冒着香气。 小谢安双被香味吸引,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小碟子,像是已经馋坏了,又不敢贸然去吃。 小邢慎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有些怜惜,猜测他应是很少有机会能吃到些好的。 不过怜惜之余,他也没忘记此时小谢安双的处境,提醒道:“你现在手上都是泥,至少要先把手洗干净才可以吃哦,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小谢安双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果然看见上面脏兮兮的全是泥,可又不知自己要在哪里洗,一时间有些无措。 怪可爱的。 小邢慎闷笑一下,将手中的碟子暂时放在地上,朝他伸出手:“来,我带你去洗手。” 恰好在这时,原本就隐有些冒出征兆的太阳彻底拨开薄薄的云雾,洒下大片柔和暖阳。 -- 第53页 小邢慎沐浴在温和阳光下,眸间笑意清澈纯粹,只有干净的友善。 ……他真的很好看。 小谢安双顿了顿,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却在不经意瞥见手心脏污时又胆怯地往回缩,像是担心弄脏了眼前如此干净的小少年。 但他刚有往回缩的动作,他的手就已经被小邢慎先一步主动握住了。 微凉手心轻轻覆盖住他的大部分手掌,施以同样柔和的力道将他平稳拉起来。 小谢安双看着他与小邢慎相牵在一起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也是第一次对元贵皇后说的话产生怀疑。好像……陌生的人,也不全是坏人。 至少邢慎不是。 小谢安双低下头,轻轻勾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他回想着方才小邢慎教他一笔一划写名字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字埋藏进心底深处。 ……邢慎。 ……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朦胧间睁开眼睛,就听到身旁有人应答。 “臣在。陛下醒了?” 邢温书掀开门帘走进来,平时束起的长发此刻披散于身后,尚有些湿漉,身上的衣裳穿得还比较随意,浸着水汽,似是才沐浴完。 ……这般随性的模样倒是比平日更好看了。 不知是不是很少见到邢温书随意的一面,谢安双总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被连忙走过来的邢温书轻轻制止:“陛下这会儿正发热,还是莫要起身为好,好好休息一会儿。” 谢安双这才发觉他的晕乎乎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 在某些时候他向来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主,干脆继续安安心心地躺着。 而在这时,邢温书伸手从他额间拿下一块他一直没有察觉到存在的毛巾,在旁边的水盆中打湿拧干后再次放回他的额间。 微凉的温度很好地缓解了谢安双的燥热。 他舒服地眯了下眼,稍微动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盯着邢温书看。 邢温书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询问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谢安双还是盯着他看,半晌后很不满似的嘟囔一句:“混蛋。” 邢温书:“……?” 他眨眨眼,须臾后反应过来,无奈轻笑一下。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已经烧迷糊了,意识根本就没清醒。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坐到床边轻轻用手背探起谢安双脸颊的温度。 意识不清醒的谢安双本能地感到舒服,脸颊在邢温书的手背蹭了一下,像只依恋他手背温度的小猫。 邢温书心软一片,声音放得更柔和,问:“陛下缘何要一个人淋雨?” 谢安双看他一眼,然后挪开视线,小小声地嘟囔:“不要你管。” 听着就跟个赌气的小孩似的。 “好,那臣不问了。” 邢温书顺着他的意思不再提这个话题,给他换了条湿润的毛巾,又重新掖好被角,这才到一旁的桌子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谢安双还是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被人照顾。 他将视线挪回来,扭头盯着邢温书专注的侧脸看。 这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在潜意识中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那场关于他们初遇的梦。 他还记得那一次,七八岁的小邢慎带着他到荷塘干净的一侧水面,用他自己的手帕细致地替他清理干净双手。 再然后,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小邢慎用温和的腔调给他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那些故事给小小的谢安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隐约开始相信他的生活里不应该只有无尽的虐待与残酷的训练,相信元贵皇后说的话或许不全是对的。 只不过到最后,谢安双心底仍有保有一丝胆怯,始终没敢和邢温书说他自己的身份,在邢温书同他父亲与兄长离开后,就回到了元贵皇后宫中。 那一次回去后,很快他偷跑出去的事情就被元贵皇后发现,被关在小黑屋里待了整整七日。 但他并不后悔那一次出逃,甚至庆幸能在那时遇见邢温书。 谢安双从幼年的回忆中抽回思绪,看着桌旁提笔正在书写什么东西的邢温书,好半晌才舍得收回视线,窝在被褥中浅浅地睡去。 旁侧的邢温书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写完手中的东西后才放下笔,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 谢安双已经合上眼睛再次睡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睡着的模样看着很乖。 他起身小心地走到床边,再次更换他额间的毛巾,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敲门声。 邢温书看眼谢安双,确认他依旧睡得安稳,这才放心地往门口方向走去。 “邢丞相。”福源拎着一个保温食盒,轻声道,“这是御医那边送来的药,御医说最好趁热喝了。” 邢温书点头接过:“好,麻烦福公公了。” 福源连忙摆摆手,继续道:“这次应当是麻烦邢丞相照顾陛下了。陛下以前从来不肯让旁人伺候,生病了都是靠自己扛过去。有邢丞相照顾,陛下一定能比以往好得更快吧。” 说话的同时,福源眉眼间流露出些怜惜。 -- 第54页 邢温书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替谢安双心疼,忽地问:“福公公,我可否问下,你跟随陛下多久了?” “约摸……八年了吧。”福源回忆了一下,“老奴大抵是在陛下十岁时,被元贵娘娘调来的。” 十岁的时候……邢温书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时,谢安双也是九岁十岁的样子。 邢温书想了想,又问:“那福公公可愿意同我说说关于陛下以前的生活?我想多了解些关于陛下的事情。” 福源摇摇头,眸间带上歉意:“抱歉,并非老奴不愿与邢丞相说,只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老奴说是奉命照顾陛下,实际上一整日下来也很少能见到陛下几面。陛下常年待在元贵娘娘宫中,很少会回自己的房间。” 邢温书目露遗憾,并未为难福源:“好吧。那福公公可知今日陛下缘何会自己淋雨?可是陛下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一次福源看起来有些为难,似是思虑片刻后才犹豫地说:“陛下是否遇到事情老奴也不清楚,不过在邢丞相唤老奴来替陛下换衣裳之前……陛下曾被元贵娘娘召去宁寿宫。” 说到这里,福源往四周看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后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据老奴这几年来的观察……陛下与元贵娘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和睦。” “老奴知道私下说这些是重罪,但老奴第一次见到陛下愿意让旁人照顾。这两年陛下看似逍遥快活,其实私下里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如果可以……老奴也想恳请丞相大人不要太介怀陛下的一些行径,老奴相信陛下本心不是坏的。” 说话的同时,福源后退小步,看起来像是要跪下来表达自己的请求。 邢温书连忙扶住了他,开口道:“福公公不必行此大礼。我也相信陛下本心不坏,即便没有福公公这些话,我也会好好照顾陛下的,还请福公公放心。” 福源还是坚持跪下给邢温书磕了个头,表达出他最诚挚的谢意。 邢温书看着他这般忠心耿耿的模样,不由得又回想起前世。 前世谢安双自己投身火场之后,周围的官员和宫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只有福源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却被一心求死的谢安双推出来。那之后福源郁郁寡欢了好几日,没过多久便随着谢安双一道去了。 能有这么一位忠心的下人,前世的小陛下也算有所慰藉罢。 不过今生既然有机会重来,他定然不会让前世那样的结果再度发生。 邢温书将福源扶起来,也温和地朝他作揖致意,坚定道:“福公公请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始终都会陪在陛下身侧。” 福源眼眶微微发红,似是欣慰极了:“能听到邢丞相这句保证,老奴就彻底放心了。老奴尚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就不在此处打扰邢丞相了,告辞。” 说完,福源又简单行礼致意后便转身离开。 邢温书目送着他离开,片刻后才转身回到屋子内,细细回味起方才福源提及到谢安双与元贵太后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内室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心底一惊,担忧是谢安双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赶到内室当中去,就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安双跌坐在床榻旁,一手揉着头,像是被磕到了。 邢温书放下手中的食盒上前,一边将他搀扶起来一边问:“陛下怎么忽然起来了?可是摔倒哪里了?” 谢安双右手撑着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的,抬头时眸底满是迷茫,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地上来了。 ……看来是睡得太不安分摔下来的。 邢温书单手抵唇,忍住笑出声的冲动,把他扶回床上去坐着,说:“怪臣没留意陛下睡得太靠外了。不过也正好,御医那边把药送过来了,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烧迷糊的谢安双懵懵懂懂,只是本能地信任邢温书,乖乖坐回床边,等着他把药端过来。 于是等邢温书再转身回来时,就见到他在床沿坐得十分端正,微微低着头,任由发丝散落在两侧,看起来软乎乎的。 可爱得实在有点犯规。 邢温书最无法抵抗的就是谢安双露出这样的神情,当即又是心软一片,将药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记得小心些。” 谢安双点点头,端起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浓烈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他喝得很慢,但全程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似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此邢温书稍显诧异:“陛下不觉得苦么?” 他光是闻着汤药的味道都能闻出来绝对很苦,换作是他肯定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慢慢喝完。 谢安双听到他的问题,摇了摇头:“我才不怕苦。” 但邢温书还是觉得怜惜,想了想说:“臣这里备有糖,陛下吃颗糖去去苦味吧。” “糖?”谢安双歪了下头,看起来好似很困惑,“糖是什么?” 邢温书愣了一下:“陛下不知道什么是糖?” 问完他又想起之前庙会节时,谢安双也不知道很多小食是什么,愈发想要知道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眸间多出些怜惜,开口解释道:“普通的糖一般只有甜味,很多甜食都是因为加了糖才显得甜。同样的,糖也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糖果,只不过其本身纯粹的甜味基本不会变。” 听到这里,谢安双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失望地说:“我不要吃糖,我讨厌甜的东西。” -- 第55页 邢温书趁机再一次询问:“那臣可否问一下,陛下究竟为何讨厌甜的东西?” 谢安双抿起唇瓣,似是不想说这个话题,只是这一次邢温书没有知趣地选择换话题,静静地看着他,想得到一个回答。 好半晌后,谢安双才终于轻声开口:“甜的东西……都会苦,都有毒。” “……嗯?”邢温书更加不解,“怎么会?” 谢安双一手攥着腿上的布料,继续说:“我小时候吃过的所有甜的东西,里面都有毒.药,吃到最后都会变成苦的。” 他回想起年幼时,每一次元贵给他毒.药时,都会把毒下到糕点与甜食当中,冷漠地看着他因毒发而痛苦的神情,直至他濒死时才找人给他灌解药。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其他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独独记得每一次甜味消散后一涌而上的苦涩味道,还有无数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从那之后,他就畏惧讨厌一切的糕点与甜食,也逐渐习惯了苦的味道。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攥着腿上布料的手紧绷得都在轻颤,却在下一刻被一个微凉的掌心轻轻覆盖。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撞进身侧邢温书满是怜惜的目光。 邢温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来一盒糖,柔声道:“那陛下可愿相信臣一次?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这只是最普通纯粹的糖,不会有苦味,更不会有毒。” 谢安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在恐惧与信任之间徘徊。 无数次濒死的痛苦已经深深烙在他脑海中,但是他对邢温书持以最纯粹的信赖。 看出他的犹豫,邢温书也不着急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做出抉择。 混混沌沌的谢安双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最终还是潜意识里对邢温书的信任压过恐惧,尝试着拿起一颗糖含入口中。 邢温书给他的糖不大,小小一颗,还有浅浅的花香伴着清甜于口中晕开,吃着完全不会过分甜腻。 他忐忑地将整颗糖完全含化吃完,只感觉到余留的花香悠悠回荡,反而更多出几分甘甜。 “真的不苦。” 谢安双似乎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瞪大,看了眼自己的手,也完全没有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反应。 这样的体验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新奇。 没有苦味,没有毒.药,只有最纯粹的清甜。 这对于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谢安双却十分值得惊奇。 邢温书在旁侧看得心底酸涩地疼,习惯性地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和道:“陛下喜欢就好。若是陛下日后还想吃,随时可以找臣,至少臣这里的糖,绝对只是纯粹的糖。” 所幸这时候谢安双沉浸在糖居然真的不会苦的震惊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邢温书的动作。 他稍稍抬头看向邢温书,有点小兴奋地说:“我现在就还想要!” 邢温书看着他雀跃的神情,收回摸他脑袋的手,莞尔一笑:“不行。” “……”谢安双的小雀跃瞬间消失,“你方才还说随时可以找你。” “那也是除却今日。”邢温书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把糖盒放好,“陛下还生病,而且吃太多糖不好。想吃的话明日再说。” 谢安双本能地感觉他这个行为很熟悉,但是因为生病不想思考,最后还是没能察觉出端倪,气鼓鼓地躺回床上去睡觉。 等邢温书放好糖盒回头时,留给他的就只有床榻上一个好似很冷漠的背影。 他轻笑出声,走上前去替他把被子盖好:“那陛下好好休息,等用膳时间臣再喊你。” 谢安双没有应声,也实在不想应声,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涌上一阵疲倦,在昏昏沉沉中又一次陷入睡眠。 看出他是真的不舒服,邢温书没有多打扰他休息,确保他盖好被子后就回到桌边,继续阅览他之前在翻看的皇子记事。 皇子记事记载的都是皇子们成长过程中的大事件,他试着在这里寻找关于谢安双过去的事情,却意外发觉在谢安双七岁之前,皇子记事中甚至没有提到过一句与他有关的事情。 明明是当时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按理说不可能连一句出生年月都没有。 邢温书回想起不久前福源同他说的话,若有所思。 莫非……谢安双并不是元贵皇后亲生的孩子? 可是他也不曾听说过先帝有哪位有子嗣的妃子去世,倘若谢安双不是元贵皇后的孩子,他又会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南瓜很黄】x6的营养液mua! 感谢【许枷枷】的地雷mua! 也感谢每一位订阅支持的小可爱呀~ 本章评论下会发红包,不知道评论什么的小可爱也可以来打个卡,寂寞的打卡机已经好久没被小可爱光顾过啦,它准备了好多好多惊喜都送不出去QWQ 第34章 谢安双再睁开眼时, 完全是被饿醒的。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房间中,他人还未完全清醒,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了。 “唔……”他揉着眼睛坐起身, 头还有点疼, 不过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陛下醒了?” 邢温书摆放好菜肴碗筷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 回眸看向他,莞尔一笑:“正好到晚膳时间了,起来用膳罢。” 谢安双迷迷糊糊地点头,从床上起身,却因为膝盖一软险些又直接跌落。 -- 第56页 “陛下小心。”邢温书连忙上前扶住他,微微皱眉, “陛下今日已经多次摔倒了,可是腿上受了伤?” 说话的同时, 邢温书把谢安双扶到床边坐好, 蹲下身要检查他的腿是否受伤。 就在他的手要触碰到谢安□□衣料时,谢安双从朦胧状态惊醒, 倏地站起身, 避开他的动作。 “孤无事, 无需你瞎操心。”谢安双踉跄一下站稳, 语气神态都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只是因为还生着病,气息比较虚, 显得比平日软。 邢温书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很快便收敛起其他思绪,自然地起身说:“那陛下先去用膳罢。陛下今日错过了午膳时间, 这会儿还应当好好补充□□力才是。” 谢安双没多说, 走到桌边坐下, 然后……就看到了满桌子的清汤寡水。 谢安双:“……怎么这么清淡?” 邢温书温和回答:“陛下还在病中,这些膳食都是依照御医吩咐来让御膳房做的。” 原本还饿极的谢安双忽然没有胃口了,起身想回到床上去睡觉,被早有预料的邢温书按回椅子上。 “不用膳的话会饿伤身的,陛下莫要任性。”邢温书双手轻轻压在他肩膀上,继续说,“另外御医那边已经在煎药了,待陛下用完膳后差不多也该喝第二碗药。只有按时喝药,陛下才能尽快康复,恢复平日的膳食。”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谢安双,谢安双却从他的话中听出接下来直到病好都只能吃这些清汤寡水,整个人更不开心了。 他习惯即便生病也不忌口,乍然要他这么养生,对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看出他的郁闷,邢温书又笑着补充:“若是陛下能好好用完晚膳,臣就再给陛下一颗糖,如何?” “糖是……”谢安双下意识想问,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之前他意识不清醒时的记忆。 他,好像,吃了邢温书给的糖,还告诉了邢温书他讨厌甜食的原因,最后甚至因为邢温书不肯给他第二颗糖而生气? 所以那个不是梦? ……草。 谢安双难得气到骂脏话,甚至恨不得回到当时把幼稚的自己呼醒。 ……但是邢温书给的糖真的好好吃啊。 他往邢温书之前放糖盒的角落偷瞄了一眼。 从七岁后不用吃毒.药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甜食,那样安心的清甜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回味、再体验几次。 一如邢温书本人对他的温柔。 最后,还是对糖的渴求盖过了谢安双心底挣扎的伪装。 他拿起筷箸,总算愿意开始安分用膳,把桌上看着没味道吃着更没味道的饭菜解决了小半。 见他吃得勉强,邢温书没有强求他把所有饭食都吃完,没多会儿就端着温度正好的汤药过来,等他喝完药后就履行诺言,又给了他一颗糖。 甜滋滋的味道很快就把口中的苦味驱逐殆尽,紧随而来的花香浅浅逸散,令谢安双不由得有些上瘾。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他这次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多久,吃到糖后不久就站起身,似是要离开。 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邢温书见状,开口道:“外边尚在下雨,今夜陛下不若暂且留宿一晚罢?陛下烧方退下不久,臣有些担心夜间会反复。” 谢安双回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邢爱卿可知这话代表着什么?孤可从不在嫔妃之外的住处留宿。” 邢温书神情依旧自然,回答道:“凡是总会有个例外,陛下就当是为臣,也为陛下的身体破个例。” 谢安双转回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孤可是要收取代价的。” 邢温书继续回答:“只要是臣能做到的,陛下请尽管吩咐。” 又是预料之中的回答,谢安双已经全然习惯了他这幅总是无限度包容的模样,轻哼一声说:“看在邢爱卿这般诚心诚意的份上,孤便在此屈居一晚罢。” 邢温书莞尔一笑:“臣的荣幸。”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此前陛下生病晕倒,只来得及给陛下换一套衣裳。这会儿趁着陛下还有精神,可需要臣命人备些热水来好好泡一下?” 听到自己是淋雨后没有沐浴,谢安双当即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点头应下:“记得让他们动作快些。” “好。”邢温书应声,就要往屋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谢安双想起另一件事情,神情倏地一敛,皱眉问:“等等,之前是谁给孤换的衣服?” 邢温书对上他眼底忽然升起的些许冷厉,回答道:“是福源福公公。臣手伤未好,做不来替陛下换衣的精细活,旁人又信不过,便把福公公叫来帮忙了。” 谢安双神情未松,又问:“福源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并未。”邢温书看着似是困惑,“陛下这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得到邢温书否定的回答,谢安双情绪才稍微放松些,漫不经心似的说:“那邢爱卿可得庆幸自己手伤未好,不然就可惜了邢爱卿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邢温书却浅浅笑了下,回答:“多谢陛下夸奖。” 谢安双一噎,倒是没想到他还能这么接话。 不过他这个回答,让谢安双不禁回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带着小骄傲的邢慎。 那时的小邢慎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自己天赋也很好,过得顺风顺水,总是一副自信耀眼的模样。比起如今经过打磨后的温润儒雅,那时的小邢慎更显稚气锋芒。 -- 第57页 不过不管是当初的小邢慎还是如今的邢温书,都是谢安双喜欢的模样。 他悄悄把心思藏进心底,没再多说,让邢温书继续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由于此前邢温书的授意加上身份的不方便,他的住处没什么下人,热水过了好一阵子才准备好,此外还有一套干净的衣裳。 小小的内室中水汽氤氲,邢温书替谢安双把伤处重新好好包扎,临出去前还不放心地叮嘱:“陛下的伤口今日被雨水浸透已经恶化过一次了,沐浴时切记小心。” “行了,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这么说了。”谢安双不耐烦地回应,“孤又不是小孩子,不劳邢二公子瞎操心。” 正好这时邢温书包扎完,总算起身道:“臣会在外室等候,若是有需要陛下可随时叫臣。” 谢安双摆摆手,目送他消失在门帘之后才收起眼底的不耐,垂眸看了眼自己左手上的绷带,起身往屏风后去。 他缓缓褪去身上衣裳,白皙的脖颈下,却是触目惊心的无数道伤疤。 大大小小的疤痕顺着他的身体,几乎蔓延了整个后背,手臂上方与前胸也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这些都是元贵留在他身上,或是他替元贵杀人时被反抗者留下的痕迹,最早的甚至可以追及到他四岁的时候。 他从不允许旁人在他沐浴时闯入,也从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身体,就是因为他满身的伤痕。 谢安双将自己藏进温水中,收敛起其他所有心绪,静静沉浸在片刻安宁当中。 …… 约摸一刻钟后,泡过热水的谢安双心情恢复了不少,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散落的长发尚有些湿漉,趿拉着木屐走出去找邢温书。 邢温书正在外室书桌前处理事情,见他出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找来干净的毛巾说:“陛下先在此处坐着,臣替您把头发擦一擦。” 收整好心情的谢安双也比之前好说话,坐到适才邢温书坐的地方,任由他动作,顺便看了眼他摊开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书。 作为实际上的丞相,谢安双不爱管事,邢温书的工作自然就不会少,大大小小的文书整齐摆了两摞,是谢安双看着都会犯困的程度。 他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本来看,随口道:“看来邢爱卿还挺勤勉的嘛。” 邢温书动作轻柔地替他擦着头发,闻言回答道:“臣既受陛下认命为丞相,自当尽臣之责,为陛下分担事务。” 谢安双对此没有评价什么,随手又拿出一册文书,就见这一册说的似乎是与那蒙面人有关的事情。 文书中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他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近日邢爱卿调查那蒙面人调查得如何了?” 邢温书回答道:“启禀陛下,目前进展不大。那蒙面人对他原先的主人属实忠心,普通的审问实在难以从他口中挖出有效信息,臣又不想动用地牢中的刑具。” 得到他这样的回答,谢安双遗憾之余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果然他的邢爱卿还是太心善,对这样的人都…… 然而他还没有感慨完,又听见邢温书温和地继续说:“地牢的刑具顶多只能让他四肢残缺遍体鳞伤,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太便宜他了。倘若陛下心血来潮亲自去看他,还会脏了陛下的眼。” 听着耳畔的温柔嗓音,又感受到发丝处传来的轻柔力道,谢安双缓缓在心底打出一个问号。 ……“顶多只能”?“不过是些”? 他怎么记得地牢的刑具占据了北朝十大酷刑里的八大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x2、【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一笑笑吖】x50、【安余】x5、【李三岁】x5、【咕噜肉】x3的营养液mua! 第35章 谢安双隐约感觉自己误会了邢温书点什么, 但尚未来得及深想,邢温书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好了。陛下记得待到头发干透后再休息就好。” “噢。”他随口应一声, 继续翻看起他桌面的文书。 邢温书并不阻止, 走到另一侧的小书架上去翻阅书册, 放心地将自己的书桌让与谢安双。 谢安双也毫不客气地都看了个便,基本从他这里掌握到朝堂大臣们的动向。 比起上奏给他之乎者也的奏折,朝中官员与邢温书互通的文书要更有实质性内容一点。 而且邢温书专门给这些文书分好了类别,按照轻重缓急从下至上排列,两摞文书中左边是其余事情,右边专门放置于蒙面人相关的事情。而且几乎每册文书上都有十分详细的批注, 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近段时间来,邢温书总被谢安双安排各种大小杂物, 还总是往返于书阁、地牢与他的身侧之间, 他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时间? 谢安双将手中一本满是批注的文书随手丢回桌上,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看来孤平日给邢爱卿的工作也不多嘛, 还有闲功夫给这些繁文缛节的文书写这么多批注。” 邢温书正翻阅着一本史册, 闻言回眸笑了下:“这些批注皆是臣于车马之中时抽空写的, 若真要说, 也确实是陛下所言的闲功夫。” 车马之中, 也就是他平日往返地牢皇宫时在轿子上写的。 谢安双看了眼文书上端正工整的字迹,暗暗咋舌, 最终决定不再停留于这个自讨没趣的话题, 起身在他房中四处逛几圈。 -- 第58页 宫中这个住处是之前谢安双特地给邢温书布置的,他对于原本的模样记得很清楚, 这一次再逛却发觉这里多了不少装饰。 想来是邢温书猜到自己会在这里待一段不短的时间, 特地将房间重新装点过。 除却外室的小书架以外, 书桌旁还有不少新添的书画,而最显眼的一副是此前在烟柳楼中,邢温书画的那副幼童赏荷图。 他还记得邢温书说,这是邢温书想象他年幼时的模样画出来的。 当时他反驳了邢温书的说辞,但其实如今再想来,他年幼时大部分与邢温书有关的回忆,都离不开那一池荷叶。 不过他也确实某一本真的赏过荷就是了。荷塘之畔赏荷嬉戏,这样的画面或许与他那位太子皇兄更为般配。 谢安双回想起邢温书是原太子党的人,眸间闪过几抹黯淡。 差点忘了,邢温书是把他当成与他太子皇兄一般的性子,才会对他这么好的啊。 他的太子皇兄是宫中另一位有地位的贵妃所孕之子,由于元贵皇后始终没有儿子,便由身为长子的大皇子成为储君。 大皇子天赋很好,骑射与经史子集都位列众皇子之首,所以年幼时有些顽皮,一日下来都没个正行。 后来仁初帝考虑到太子应当有太子的品性,便让大皇子他与世家子弟中最出众的邢温书相处了一阵子。 没过多久大皇子就幡然醒悟,奋发图强地学习治国理政,性子也逐渐变得沉稳可靠。 谢安双还记得,在之后一次宴席上仁初帝特地以此称赞过邢温书,那时才十岁的邢温书说,太子殿下只是年纪尚小玩心重,本心不坏,需要一些耐心罢了。 而邢温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谢安双侧眸看了眼仍站在书架前翻阅书卷的邢温书。 他会耐住性子尝试与一个脏兮兮的五岁小孩交谈,会平静地包容小太子好动贪玩的劣性,自然也愿意再尝试着将早已走入歧途的昏君拉回来。 邢温书有的是耐心,但也仅此而已。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在邢温书的包容下越陷越深,而他或许只是邢温书人生中无数个耐心尝试中的一个。 谢安双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 不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收回放在邢温书身上的视线,继续在房中闲逛。 好不容易捱到头发干透,他才终于被允许上床去睡觉。 “臣的房中没有安神香,不过臣会一直待在房中守着陛下的,陛下大可安心入睡。” 邢温书点燃内室的一盏烛灯,悠悠暖黄很快就在卧室中浅浅晕开。 无聊地走了一晚上,本来就还在生病的谢安双早就困得不行了,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打着哈欠爬上床,被子一裹就直接开始睡觉。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将烛灯放在桌前,又到外室去拿了些尚未处理完的文书回来,坐在桌边小心地翻阅。 谢安双背对着邢温书的方向,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纸张摩擦声,不知不觉间便陷入睡眠当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邢温书在他真的安心了不少,这次即便没有安神香,谢安双也没做此前总是反复出现的噩梦,一觉睡得安稳。 中途他无意识地翻身面向邢温书方向,迷糊中睁了下眼睛,就朦朦胧胧看见邢温书似乎仍然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说起来,他睡了邢温书的榻,邢温书睡哪儿? 谢安双脑海中跳出一个疑问,但半梦半醒状态下他的脑子并不运作,跳出疑问后没多会儿又昏沉地闭上眼。 而在这时,他隐约感觉到桌子那边传来细微声响,平缓的脚步声逐渐走进,紧接着就是一个很轻很轻带着笑意的嗓音。 “还生病呢,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 柔和的话语落下,很快谢安双又感觉到一阵微凉,随后便是被褥的温暖和裹挟而来的浅浅清香。 是被子上沾着的邢温书的味道。 谢安双无意识地往邢温书方向贴近些,眉眼舒缓,似乎睡得很安心。 邢温书借着烛光看清了谢安双安稳的睡颜,抬手在他额间试探一下,确认他的发热没有反复,这才放心地收回手,乌黑的双眸间蕴出笑意。 “晚安,我的小陛下。” …… 次日卯正时分,天色将明。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谢安双睁开眼,感觉整个人状态已经比昨日好了不少。 他伸着懒腰起身,尚未来得及下床就看见邢温书从外室走进来。 “陛下醒了?”邢温书冲着他浅浅一笑,把手中的温水放到桌上,“正好臣刚命宫人备了些热水,早膳应当也快好了,陛下洗漱过后便用膳罢。” 谢安双想起昨夜那顿寡淡无味的晚膳,自然醒的好心情登时消散,果断地躺回被子里:“孤再睡会儿,无事莫要打扰。” 见他这幅模样,邢温书忍不住轻笑出声,安抚道:“陛下放心,这次的早膳是适合陛下这时候吃的药膳,会带有草药的清甜于鲜香。” 谢安双二话不说地掀被起床,动作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然后直到谢安双快要洗漱完的时候,邢温书才把后半句话补完:“只不过比起往日的药膳,这次的早膳也同样会清淡些。” 谢安双:“……” -- 第59页 “陛下起都起来了,想必也不会介意至少先把早膳吃完。”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准了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再干脆回到被窝里去。 谢安双算是看明白了,邢温书不仅有耐心,还黑心。 看着纯良无害,心机倒是不少。 不过至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将来邢温书是否会因为太心软而吃亏。 换了个角度自我安慰完,谢安双心情总算恢复些,勉为其难地吃完了清谈得不止一点点的早膳。 用过早膳喝完药,再找邢温书又讨了颗糖吃,不想回长安殿和御书房的谢安双继续赖在他的屋子里不走,就待在一边看着他干活。 绕是邢温书平时再从容,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也实在有些写不下去。 他无奈地抬头看向谢安双,问:“陛下可是有什么需要臣的地方?” 谢安双单手托腮,很理所当然似的回答:“无事,孤只是好奇平日邢爱卿如何工作罢了。你做你的,孤看孤的,又不打扰你。” 这话说得倒是小孩子心性。 邢温书想了想,干脆到书架那边去多拿一副笔墨纸砚,摆到谢安双的面前说:“既然陛下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也趁这个时间练练字。平日常有需要陛下自己动笔的时候,美观的字迹对陛下有利无害。” 提及到写字,谢安双一副颇有信心的模样,开口道:“孤不擅绘画,但论及书写,邢爱卿可莫要小看了孤。” 说着他便提笔,于宣纸上规规整整地写下“邢慎”二字。 他并没有专门研究书法的机会,笔画之间说不上什么章法,但胜在横平竖直,端正整齐,一眼看去依然是十足的赏心悦目。 尤其这“邢慎”二字,是这么多年来谢安双写得最多、最熟悉的两个字,笔法之间流畅自然。 邢温书没想到他会直接提笔写下他的名字作为展示,仔细端详间隐约从这两个字当中看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谢安双字迹间的笔法他似乎曾经见过? 他看着纸上的名字,思量片刻后想起许久之前似乎在御花园遇见过一个小孩,那小孩当时认认真真跟着他的笔画写出来的“邢慎”二字,很像是这种笔法的雏形。 邢温书忽地抬头看向谢安双,好奇地询问:“陛下,臣与您在许久之前是不是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再提醒一下,明天(周三)的更新推迟到了明天晚上十一点呀mua —— 感谢【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36章 谢安双动作稍滞, 但几乎顷刻间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挑眉道:“邢爱卿这是温柔牌打不通,想来和孤套近乎了?” 邢温书还是认真的好奇, 继续说:“臣只是觉得陛下这端正写出的字迹, 与臣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的一名小孩的字迹有些相似。当时那小孩才四五岁左右, 若是陛下在那时,应当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 谢安双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还记得御花园那一次初遇,抿唇片刻后才继续说:“那邢爱卿恐怕要失望了。孤七岁前都待在护国寺中养身体,可不会出现在御花园。” “护国寺?”邢温书看着有些惊奇,“可是家母常去护国寺,臣也跟着去过几次, 未曾听闻有皇子住于护国寺中。” “那是你孤陋寡闻。”谢安双不屑地回应一句。 但事实上,他确实没在护国寺住过, 甚至连去都不曾去过一次。只是在七岁以前他都被元贵囚禁于她自己的宫中, 而护国寺当时的主持是她母族的人,所以对外都是谎称他去了护国寺养身体。 邢温书看着还有些困惑, 但到底没再多问, 将谢安双写过的那张宣纸小心折叠收好, 又抽出几本书放到他面前, 说:“既然陛下无需在写字方面下功夫, 不若就再多看些书罢。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多看些书对陛下同样有害无利。” 谢安双看了眼书名, 兴致不高:“孤可不要看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邢爱卿这这么多书, 怎么连本有意思点的都没有?” 邢温书好脾气地继续问:“那陛下想看什么类型的书?臣可以找找看有没有。” 谢安双想了想,问:“有没有好玩点的?” “臣也不知陛下认为的好玩是何样, 不若试试这一本?”邢温书从桌角抽出一本《北朝纪实》, “这本收录了北朝民间的一些风俗, 主要也是讲故事多。” 谢安双兴致依旧不高:“就没有些杂谈怪论的东西么?这些也太枯燥了吧。” 邢温书认真地思考一下,最后遗憾回答:“抱歉,臣平日看这些东西不多。若是陛下喜欢,臣往后再留意下。” 听着他一如既往的包容腔调,谢安双没说话,随手拿起邢温书刚刚递来的书翻看几眼。 他其实对这类民间风俗的书更感兴趣,方才的话也不过是想开始一点点试探邢温书对他包容的底线。 就算是再有耐心的人,也总归会有个衡量的度。他之前放任自己已经放任得足够久,是时候去寻找邢温书对他容忍的限度,然后…… 彻底打碎这个限度。 谢安双简单翻阅几页,抬头想再开口嫌弃几句,却正好看见邢温书单手撑在太阳穴的位置,面容隐隐带着疲倦。 说起来,他占了邢温书的榻,那邢温书应当有一夜未眠了。而且身为他的侍卫,他尚在这里,邢温书就还得保持清醒随时应对他的需求。 -- 第60页 正巧这时邢温书留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半点疲惫的模样都不剩:“陛下可是还有何吩咐?” ……反正邢温书容忍限度那么高,也不急着在这一时逼他。 谢安双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他将手中的书卷随手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罢了,邢爱卿这里属实无趣。孤要回长安殿了。” 邢温书放下手中的笔,说:“陛下尚在病中,臣去命人备轿,还请陛下稍候片刻。” 说着他便将桌上的东西摆放好,似乎是打算同他一起去长安殿。 谢安双蓝封 在这时摆了摆手:“备轿可以,你就不必跟去了。孤可不想再听邢二公子唠唠叨叨的,坏孤心情。” 闻言邢温书也不多说什么,温和道:“那好吧。不过陛下要记得多注意身体,莫要太勉强自己。” 谢安双轻哼一声:“也不知平日究竟是谁在勉强孤。” 听着他抱怨似的语气,邢温书笑了笑没应声,出去找人来备轿。 经过昨夜临时找宫人找不到的情况,邢温书这次提前安排了几名宫人在附近值守,备轿的速度还算快。 没多会儿,轿子备好,邢温书就在门口目送着谢安双离开。 谢安双忍着没有掀帘子,在轿子上轻吐口气,收敛起心神,逐渐远离邢温书的住处。 …… “见过陛下。” 长安殿前,依旧是福源等候在最前边,在谢安双下轿时便毕恭毕敬地行礼。 谢安双点点头算作回应,见他一副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模样,问道:“还有何事?” 福源连忙禀报道:“启禀陛下,吏部尚书于御书房前求见。” “吏部尚书?”谢安双双眼微眯,片刻后说,“孤不想动,他若还想见便让他到长安殿来。” 福源应声“是”,之后便退下去往御书房的方向进行通报。 等福源再回来时,谢安双正懒懒散散地坐在位置上,面前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纸张。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单手托腮往那边扫去一眼。随意地问:“如何?” 福源看起来有些为难,犹豫过后还是选择原话禀报:“启禀陛下,吏部尚书大人说……长安殿是后宫正殿,即便是陛下,也不应当让外朝官员随意出入后宫范围。” 谢安双眉梢轻挑:“厉大人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这是想拐弯抹角地指责孤把邢温书扣留在宫中啊。” 吏部尚书厉商疏所在的厉府与邢府世代交好,谢安双不奇怪他会为邢温书打抱不平,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他冷笑一下,继续道:“你再去告诉那位厉大人,要么他就到长安殿来,要么他就滚回自己府上去。真以为他有多大脸面,要孤去迁就他?” 福源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在听完谢安双旨意后规矩地应答一声,告退前往御书房通报,不久后又带回厉商疏说陛下不去御书房,他就在御书房前跪着等候的答复。 对此谢安双不屑一顾,只嗤笑一声后说:“他爱跪那边让他跪去,孤可没这么多闲功夫去搭理一个臣子。” 说完他便挥手屏退了福源,在房间里翻阅一本随手拿的闲书,没有任何要退步的打算。 事实上这种事情在宫中发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厉商疏作为朝堂中少有的几个忠臣之首,固执且耿直,此前有过好几次直言进谏惹怒谢安双,或者同今日一般闹到最后僵持的地步。 以往到最后谢安双都会让福源去以福源自己的名义来劝他回去,这一次他的打算自然也同差不多。 只不过这次还未等到可以让福源去找厉商疏的时间,他反而先等到了邢温书。 邢温书过来时谢安双刚喊了宫人端来壶冰酒,看到他时拿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险些直接撒了。 他轻咳一声,佯装淡定地把酒杯放到一旁,不咸不淡地询问:“又是什么风把邢爱卿吹过来了?” 邢温书无奈地看着他:“若非臣过来一趟,陛下可是又要喝冰酒了?陛下尚在病中,本就不该饮酒,何况如今气候仍算不得热,冰酒更是伤身,倘若……。” “行了打住,孤不喝了可以了吧。”谢安双算是怕了他动辄就是大道理的性子,将回题转回正事,“所以邢爱卿这时候过来究竟有何事?” 提及正题,邢温书总算正色道:“臣此番前来,是听闻了陛下与厉尚书之间的争执。” 谢安双眼睫轻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邢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邢温书应答:“臣于御书房与长安殿之间往来数日,总归会有些相识的宫人。今日正好就是一位相识宫人当值,希望臣能来调和陛下与厉尚书之间的矛盾。” 谢安双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抬手拿起另一边的茶杯,问:“那邢爱卿可知厉大人说了什么?” 邢温书拱手:“愿闻其详。” “厉尚书在御书房请见,孤让他到长安殿来,他却说即便是孤也不该轻易让外朝官员轻易进出后宫区域。”谢安双说得平缓,指尖摩挲着微凉杯壁,“邢二公子觉得,这是孤的不是,还是厉尚书的不是呢?” 邢温书几乎是在他说完时就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厉商疏这话听起来似是简单说明自己不应该在后宫中行走,但凡是朝中之人都知道邢温书如今在宫中暂住,也知道厉家与邢家之间的关系。 -- 第61页 这摆明了是在指责谢安双将邢温书困于宫中的行为。 邢温书在心底叹口气,开口道:“陛下有陛下的想法,厉尚书有厉尚书的道理,真要论的话倒应是臣的不是。是臣忘记同厉尚书说明情况,惹得厉尚书误会了。” “邢爱卿认错倒是认得积极。”谢安双单手托腮把玩着茶杯,语气里的意味不明。 邢温书莞尔一笑:“臣自愿入宫中暂住,本就是想替陛下分忧,自然不能让这件事情扰了陛下心情。厉尚书那边臣会去说明清楚的,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谢安双挥挥手,由着他告退前去御书房。 而在邢温书走后没多久,福源又端着个盘子进来放到谢安双面前。 谢安双扫了一眼,只见上边摆着一碟小小的兔子形状的糕点。 他目露困惑,福源又解释道:“启禀陛下,这是邢丞相特地命御膳房那边做的小糕点,说是觉得陛下饮食清淡,或许会想吃些有味道的东西。只是方才时机不对,邢丞相便暂时将这些交给老奴。” “邢丞相还让老奴转告陛下,他在来长安殿前便一直待在御膳房看着御厨们做,陛下大可放心食用。” 谢安双顿了下。 邢温书来长安殿之前……那不就是他从邢温书住处离开不久之后么? 这本是他特地腾出来给邢温书休息的时间,他倒好,又跑到御膳房去折腾自己。 谢安双攥了下指尖,沉默片刻后才说:“孤说过了,孤讨厌糕点。你替孤转告邢温书,他若真要有这个诚意,那便自己做,孤可不稀罕他这样假惺惺的好意。” 福源没想到他会用这么重的话来拒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犹豫地开口:“那这碟糕点……” “……” 谢安双撇开视线,佯装淡然:“倒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丞相大人的厨艺技能即将点亮ww —— 感谢【芊梓安樱】x20、【江落是我的】x6、【柠檬精】x5的营养液mua! 第37章 福源将糕点端走后不久, 邢温书又带着厉商疏到了长安殿来请见。 “臣等参见陛下。” 谢安双吊儿郎当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脸色明显不是很好的厉商疏,勾唇轻笑:“怎么, 厉大人不觉得到长安殿来不合礼数了?” 厉商疏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一眼, 生硬地回答:“此前是臣愚钝死板, 还望陛下恕罪。” 谢安双轻挑眉:“没想到孤有朝一日,还能从厉大人口中听到一句‘恕罪’?厉大人不是素来觉得孤配不上你的才华么?” “……是臣狂妄自大,请陛下恕罪。”厉商疏压着脾性继续回答。 若非他话语中的勉强意味太明显,谢安双简直要怀疑他被换魂了。 厉商疏一直以来就是对谢安双最恨铁不成钢的,恨不得一天骂他三顿想把他骂醒,平日性子也耿直, 在朝中树敌不少。若非谢安双不是真的昏君,恐怕他早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能让这般顽固的老臣说出这种妥协的话, 邢温书也属实厉害。 谢安双往邢温书的方向撇去一眼, 总算把注意力放回正事:“行了,客套的话孤也不想听太多, 厉大人前来是有何事便直说吧。” 听到正事, 厉商疏神情总算恢复些正常, 开口道:“启禀陛下, 臣想向陛下禀报京郊园林兴建总监工人选之事。” “历来工程兴建由主管官员举荐总监工, 经吏部确认后方可最终确认。然而昨日主管官员龚侍郎未上报吏部,便擅自选任总监工, 置王法于不顾。” 由于注重各种兴建建筑的质量, 北朝工程监工的要求比较严格。 监工品级虽低,但主管的事务繁杂, 涉及到各项建筑用材的钱款划拨规划, 是最容易出现贪取钱款的职位, 因而按照必须由吏部对人选进行审核。 谢安双没有第一时间评价什么,随口问:“龚侍郎最后定的人选是谁?” 厉商疏回答:“启禀陛下,是叶尚书举荐的关家世子。” 关家世子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关家与叶家明面上算是关系不错,平日叶子和也常会到关家走动。 而关家家主也是太后党势力中的一员。 谢安双一手摩挲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关大人日日想着让孤给他的好儿子一星半点的官职,这不是正好么。” 厉商疏皱着眉反驳:“可是陛下,关家世子为人放荡,贪财好色,臣以为其不能胜任监工之职。” 谢安双不甚在意:“那不是还有龚侍郎与叶尚书看着么。这些小事就不必再同孤禀报了,孤的时间可不是用来听你们告状的。” 厉商疏还想再说,旁侧的邢温书却稍稍往前了一小步,开口道:“启禀陛下,臣也以为此事或许还应再行商议。陛下兴建京郊园林之事本就颇受百姓非议,若是于监工一事再出争端,恐怕对陛下也十分不利。” “人生在世本就应当及时行乐,争端与否与孤何干?” 谢安双不屑地嗤笑一下,“孤既将此事交于龚侍郎主管,便由龚侍郎全权决定便是,不必再多言。孤乏了,若无他事便下去罢。” 说完,他自己先站起身往内室走去,挥手让福源送他们离开。 厉商疏只得无奈告退,但直到离开长安殿,神色中仍是不服气。 -- 第62页 邢温书一路陪着他走出去,温和宽慰:“厉伯伯莫生气,陛下或许也有陛下的想法。” 厉商疏愤然道:“那小皇帝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听信了那些个谗言,只知享乐,不顾社稷百姓。” “厉伯伯慎言。”邢温书提醒一句,继续道,“晚辈还是觉得陛下本心不坏,只是从未接触过朝政,缺乏治国理政的思维与想法。” 厉商疏不以为然:“小皇帝登基也有两年了,皇子时期在宫中必然也没少与以前的几位殿下接触。那几位殿下多少都有些朝堂人脉,小皇帝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了吧?” 说到这里,厉商疏神情更为不满:“再者,不论小皇帝曾经遭遇如何,如今年纪几何,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便意味着要担起江山的重担。江山不是黄口小儿的家家酒,稍有不慎要牵连的可是无数百姓的生计啊!” 邢温书听得出厉商疏是真心实意为百姓为北朝担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回身看了眼逐渐离开视野的长安殿,脑海中又回想起前世谢安双坚定地走进被熊熊烈火点燃的长安殿的模样。 从年幼懵懂时,他的爹娘、兄姊就一直告诉他,他们家底殷实,他可以不用变得多优秀,但不论日后是从官、从军、从商亦或是从农,都不能忘记他是北朝的子民。 身为北朝人,就应当时时刻刻为北朝着想。 而从小受父亲和兄长的影响,他最终也选择了走上官场。他毕生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辅佐一位明君,为百姓、为北朝开创一个盛世之景。 他立下这个志向时仁初帝仍在位,原太子也尚在世,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迹,他的这个志向并不会是空想。但偏偏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故,最后登基的是所有人都不了解的五皇子。而且五皇子谢安双自上位后起,就没有半点明君会有的风范。 前世邢温书就是因此对他抱有一定的偏见,果断地选择随父回乡。后来虽然在谢安双给出的七日征召时限赶了回来,但那时他的想法也与厉商疏差不多,觉得自己撞上了一位听不进话的昏庸之主,空有一番抱负而无处施展。 现如今重生回来经过了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却愈发觉得他们的小陛下或许真的不似他表现出来那么简单。 明明他也会在夜间牺牲睡眠去抓捕蒙面人,也会因为错过蒙面人而感到懊悔,可偏偏在白日时,他总是表现得草菅人命,听信谗言。 说到底,谢安双只是一个连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他甘愿背负骂名也要伪装到底? 邢温书遥遥地望着长安殿,脚步不知不觉便停了下来。 厉商疏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停下了?” “无事。”邢温书回过神,继续往前走,“晚辈能理解厉伯伯的心情,但是也请厉伯伯相信晚辈此前说的话。臣可以笃定陛下绝不仅仅是厉伯伯如今所看到的模样。总有一日,陛下会成为一位受民敬仰的好皇帝。” 厉商疏只当他是年纪轻过于乐观,看他模样又不忍心泼冷水,半晌后叹口气道:“若是真如你所说便好了。” 邢温书莞尔笑笑:“厉伯伯且放心,一定会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转而谈论起近日朝堂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邢温书一路将厉商疏送到了宫门,目送他离开后才终于返回自己的住处。 不过在回到住处时,他意外地见到了等候在门口的福源。 “福公公?”邢温书面露困惑,“可是陛下找我有事么?” 福源摇摇头,歉意地说:“老奴是来将这些糕点送还给邢丞相的。陛下说他讨厌糕点,若是……若是邢丞相真有诚意的话,倒不若自己做一份送去。” 邢温书听完后稍感诧异,没有想到谢安双会拒绝这份糕点。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其实能感觉到谢安双对他的戒备心已经远没有初见时那么强,也习惯了他会接受自己好意。 是仍然抵触糕点么? 邢温书思考无果,还是先行谢过福源,接过他手中的食盒。 福源在这时忍不住补充:“老奴在问陛下如何处置这糕点时,陛下是有犹豫过的。老奴猜想陛下或许……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听出福源话里安慰的意思,邢温书笑笑,回答:“无妨,我不介意的。既然陛下希望我自己做,那稍微去学一学也不妨事,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有劳邢丞相了。”福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末了又加一句,“日后若是邢丞相有什么需要到老奴的地方,也请邢丞相尽管吩咐。” 邢温书抬手将他扶起来,温和道:“福公公客气了。不过若是说到需要的地方,我确实有一事想请福公公帮忙。” 福源连忙说:“邢丞相但说无妨。” 邢温书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让福源进屋,这才开口问:“我想问一下福公公可知道陛下年幼时曾住在护国寺的事情?” “护国寺?”福源想了想,回答,“似乎确有听闻。说是陛下幼时被卜出煞气过重,因而到护国寺中暂住一段时间,沾染些香火之气。” 邢温书皱了下眉:“你确定是为了沾染香火之气么?” 福源肯定地点点头。 但是当初谢安双对邢温书说的明明是养身体。 -- 第63页 邢温书沉吟片刻,继续说:“我想拜托福公公的事情就是与这有关。我疑心陛下幼时或许并没有去过护国寺,如若可以,能麻烦福公公找找相关的线索么?” 福源对他的这个怀疑稍显不解,但还是应声下来:“邢丞相放心,老奴会尽力试试看的。” “有劳福公公了。” 邢温书向福源拱手致意,被福源连连摆手避开了:“老奴职责所在,当不得邢丞相这般礼遇。” 说完他估摸了下时间,继续道:“老奴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再不回去恐怕陛下会起疑,便先告退了。” “好。”邢温书点点头,还是执意将他送到了房间门口,目送着福源的背影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好半晌后才终南@风@独@家于收回视线,转身回房看向那副被他挂起的幼童赏荷图。 他总有种直觉,当年他遇到过的那名小孩,或许真的就是年幼时的谢安双。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作收过五百了,不过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加更,等一月中下旬的时候会找一天加更作为感谢,很荣幸能够得到小可爱们的喜欢呀mua!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叶子】x50、【隱沫流笙】x30、【兮之】x10、【77】x3的营养液mua~ 第38章 景春三年二月初十, 距离厉商疏请见那日已过去了五日时间。 这五日的时间里,谢安双在后宫中流连的时间明显增加,一日到晚都不会去几次御书房, 偶尔倒是会很有兴致地召见龚世郎询问京郊园林建造进度, 将奢侈享受贯彻到底。 除此之外, 为了不让邢温书继续调查蒙面人之事,也为了暂时与他拉开距离,谢安双开始给他安排更多杂七杂八的活。 邢温书最忙的时候,甚至一整日下来都没有时间去找谢安双。 而趁着他忙碌的这段时间,谢安双与叶子和私下的接触逐渐增多。 当时厉商疏来向他禀报的关家世子,就是谢安双与叶子和布下的棋局正式开始的讯号。 关家家主在翰林院中任职, 也曾是当初的丞相人选之一,权势不小, 也算是太后党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家主本人严苛狠厉, 是太后党中心眼最多的一人。只可惜他忙于事业,从未管教过自己唯一的儿子, 放任自己的夫人溺爱孩子, 养成个张扬跋扈的主。 所以这关家世子, 便成了他们一系列布局中最合适的引子。鱼饵已下, 接下来就看鱼是否会上钩。 然而谢安双没想到, 在等到鱼咬钩之前,他先等到了一个意外—— 关押在地牢中的蒙面贼人越狱了, 而且还到了宁寿宫中去行刺元贵太后。 谢安双接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中与叶子和商讨计划进展, 听到福源的禀报后同叶子和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明显的惊诧。 福源继续禀报道:“所幸宫中巡守侍卫及时发现, 太后娘娘并无大碍, 而那名刺客被侍卫抓捕后咬舌自尽。” 谢安双听完, 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吩咐:“摆驾宁寿宫,孤要过去看看。” 福源在这时又说:“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已提前叮嘱,说是考虑到陛下平日事务繁忙,而娘娘并未受伤,陛下就不必前去看望了。” “……”谢安双起身的动作顿一下,又问:“那太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福源回答:“太后娘娘说……蒙面贼人一事迟迟不能结案,还让贼人有机会逃脱,主管此事的官员与地牢的狱卒都脱不了干系,希望陛下能严惩。” 听完,谢安双轻抿唇。 主管此事的官员,那不正是邢温书么。 他坐回座位上,轻吸一口气后才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福源依言告退,独留谢安双与叶子和在房间中。 叶子和看着谢安双的神色,担忧问:“你还好吧?” “还能撑会儿。”谢安双揉揉眉心,继续说,“元贵知道主管蒙面人之事的就是邢温书,所谓遇刺多半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为的就是给我一个惩戒邢温书的理由。 “而且如今蒙面人咬舌自尽,原本就没多少头绪的线索彻底中断,她也能更无后顾之忧。” 叶子和跟着皱了下眉,说:“我记得元贵原本想推上丞相位的人是龚世郎。之前她喊你过去那次可是因为这事?” 谢安双点点头:“她那时就有让我处置邢温书的想法了,这此多半也有试探我态度的意思在。” 叶子和又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理?” 若是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这时候是邢温书发展势力的最好时期,若是在这个时候让刚刚上任丞相没多久的邢温书降位,他的威信势必受到影响。 谢安双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抬手拿下一个盒子,沉声道:“既然元贵想把这件事情闹大,那便遂她的意。” 他打开长盒盖子啊,看着躺在里边的一支白玉笛,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笛上的梅花纹路。 …… 次日,二月十一,谢安双破天荒地主动开了一次早朝。 他换上繁琐的龙袍,施施然步入大殿。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官员毕恭毕敬地跪下,齐声行礼。 谢安双坐在龙椅之上,往底下扫去一眼,最终将视线停留在最前方的邢温书身上。 -- 第64页 邢温书也是难得穿上一次朝服,手执朝笏跪得笔直,温和而沉稳,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沉着从容地应对。 谢安双很快收回视线,淡然道:“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官员们齐声回应,陆续起身,恭敬规矩地把视线放在自己手中的朝笏之上。 坐在最高处的谢安双几乎一眼便能看清大部分官员此刻的神情,或是不辨真假的恭敬,或是不甚在意的散漫,又或是长久安逸后对突如其来朝会的不满。 不过两年时间,朝堂群臣的心思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安双微敛眸色,开口道:“众爱卿可知孤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见底下大臣一片默然,他轻哼一声,又冷然道:“邢慎。” 邢温书依言出列:“臣在。” 谢安双单手支着下巴看向他:“你可知孤缘何召集你们?” “恕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心意。”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谢安双却好似并不满意,倏地厉声说:“跪下。” 邢温书几乎是毫无犹豫与诧异,在谢安双话音落下的同时掀起衣摆,笔直跪下。 谢安双双眼微眯,问:“邢慎,你可知罪?” 邢温书不卑不亢地回答:“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昨日蒙面人越狱前往宁寿宫行刺太后,你身为主管此案之人,迟迟未能得出一个结果,招致孤的母后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谢安双说完,又慢条斯理地问,“这罪,你认是不认?” 邢温书在这时忽地抬头望谢安双方向看了一眼,谢安双尚未来得及辨别他眼底的思绪,便见他重新低下头,沉声道:“臣认罪。” 谢安双冷哼一声:“邢丞相倒是敢作敢当。那你说,孤应当如何处罚你?” “臣愿听凭陛下一切旨意。”邢温书跪在百官之前,镇定从容,倒不像是被问罪的人。 而旁侧的厉商疏似是终于听不下去,插话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谢安双看他一眼,开口:“说。” 厉商疏继续说:“臣以为此事不当由邢丞相担责。邢丞相近日杂务众多,事务繁忙,本就无暇顾及蒙面人之事,不应为此受罚。” “丞相大人的事务都是陛下交予他的日常工作,照厉大人这么说,这过错莫不是应由陛下承担?” 叶子和突然在另一边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 厉商疏皱下眉,“叶尚书此话未免有些强词夺理。臣不过就事论事,并无意责怪陛下。” “厉大人平日责怪孤的时候还少么。”谢安双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显然是要偏向叶子和。 厉商疏似是不满,还想再争辩,谢安双却先一步打断:“行了,既然邢丞相肯认罪,此事孤也不想再多深入。即日起暂停邢慎一切丞相职务,待在宫中好好思过反省。”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零星响起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谢安双的视线向他们扫去,将他们的情绪一一收入眼中,见到有人似是想出列时补充道:“有想求情者,孤不介意一并罚了。” 原本几个有动作的官员一下子又犹豫起来。 谢安双的处罚说重其实也不重,更多的还是对他身份的羞辱意味。 当初邢温书本就是在七日极限时间内赶回来,如今任职丞相才将近一月时间就被暂停职务,还必须待在宫中继续侍奉谢安双。 这对于先皇时期风光无限的邢温书来说,绝对是一大耻辱。 但是邢温书本人没有任何神情变化,静默片刻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没有人知道他静默的一瞬在想什么。 谢安双也不知道。 他看着邢温书一如既往的神情,微微垂眸敛下眼底思绪,随后才说:“行了,起来罢。” “谢陛下。”邢温书依言起身,施施然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谢安双没再看他,将蒙面人行刺太后的事情交给了大理寺处理,又随意听了几句官员们上奏的事情后便宣布退朝。 他先百官一步离开,但是没有着急回长安殿,先到大殿的偏殿去待了会儿。 谢安双坐在偏殿的桌子前,看着桌面上一套梅花纹的白瓷茶杯,思绪飞散回方才的早朝当中。 他最终……还是在百官面前为难了邢温书。 他趴在桌上,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肩膀中,脑海中回想起幼时邢温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安双曾经听到过邢温书对太子皇兄说,他想要辅佐一位明君。 如果不是后来的那一连串意外,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坦荡的仕途,与原太子一起守住这北朝江山。 数不清的罪恶感在他心底扎根萌芽,肆意生长,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紧紧束缚住。 而在这时,他忽地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敲门声。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是邢温书的声音。 谢安双稍稍抬头,半晌后才收拾好心情直起身,淡然道:“进来罢。” 紧接着他便看见邢温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茶,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见过陛下。福公公同臣说陛下来偏殿休息,臣便想着陛下许是累了,命宫人泡了杯安神茶过来。” -- 第65页 谢安双看着他放过来的安神茶,没有和往日一样直接拿起,反而道:“邢丞相倒是从容啊。” 听出他话外的意思,邢温书莞尔:“臣近日琐事缠身,少有闲暇时间。如今陛下停了臣的职务,臣倒是落得一身轻松,还能更专注地照顾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他眼底笑意清浅,看得出来是丁点儿郁闷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发自内心觉得挺开心的意味。 谢安双:“……” 白心疼一场,浪费他感情。 谢安双心底愤懑,但是在他没有察觉到的瞬间,他心底的罪恶感悄然消去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箱子里的龙】x20的营养液mua! 第39章 谢安双最后还是把邢温书递来的安神茶喝完了。 因为早朝他今日不得不早早爬起床, 确实挺难受的来着,不喝白不喝。 喝过安神茶后,谢安双状态恢复些, 没多会儿便摆驾回到长安殿, 顺便拒绝了邢温书同他一起回去的请求。 邢温书稍感遗憾, 还是听从他的想法没有跟去,先一步告退回自己的住处。 然后接下来的好几日,每日闲得不行的邢温书就会时不时来找谢安双,端茶倒水,送食投喂,守夜更衣, 比之前谢安双因为中毒难受时还要无微不至。 偏偏他每日看起来心情还很好,像是真的乐在其中。 景春三年二月十七夜晚, 华灯初上。 距离暂停邢温书职务已过去六日, 谢安双终于忍无可忍,趁着邢温书短暂离开的片刻, 直接跑去了茹念的栖梧殿躲人。 “是什么人惹得陛下这么不开心?” 茹念端着茶走过来, 一眼便看见谢安双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 谢安双郁闷回答:“除了邢温书还能有谁?自打被暂停职务以来, 他过得一天比一天开心, 孤都快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慕权力了。孤明明是在羞辱他, 他就不能表现得稍微不满一点吗?” 茹念听着他的话,倒是没听出多少抱怨的意思, 反而有种…… 近似于恃宠而娇的意味? 她不知为何蹦出了这个荒唐想法, 连忙摇摇头甩去,将茶放到谢安双面前, 开口道:“陛下只是暂停他的职务, 而非免去他丞相的身份, 或许邢公子就是想明白这一点,才这般无所谓罢。 “我记得陛下说过,邢公子素来是个聪明人,那他自然不会放任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当中。沉稳从容,韬光养晦,这才更符合邢公子的性子。” 谢安双听完茹念的安慰,不自觉回想起这几日来邢温书总是体贴入微地让御膳房变着法给他做不同的菜肴,时不时还送来些小食。 这哪是韬光养晦,分明是稻光养猪。 他腹诽一句,情绪多少比方才好一些,将茹念递来的茶水喝完,起身道:“今夜孤出去一趟。” “嗯?”茹念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打算,“最近京城中不是没有什么需要探查的事情了么?” 谢安双回答:“出去走走,总是待在宫中太闷了。” 以前谢安双偶尔也会找个晚上出门去闲逛,茹念没多想,点头道:“那行,夜行衣就放在原本的位置,陛下临出门前去换就是。” 谢安双点点头,在栖梧殿中等着时间差不多之后,才到专门安置的密室里换上夜行衣,再度偷溜出宫。 春日的夜晚尚有些凉意,浸着些回暖的湿润,落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夜景当中。 谢安双挑选出门的时间有些早,京城中的百姓们结束白日的辛劳,这时候街道上还有不少正在欢快玩闹的孩童,三两结伴出行的行人。 他找了棵护城河畔的常青树,坐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之中,看着不远处欢乐嬉戏的小孩们。 “嗷呜!我是奇兽,我要吃掉不听话的小孩!” 一名带着獠牙面具的小孩装模作样地吼一声,伸着手要去抓他面前的其他小孩。 小孩们纷纷四散逃走,跑得快些的还回头朝扮奇兽的小孩做个鬼脸:“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嗷呜!嚣张的小孩,我要让你知道奇兽的厉害!” 扮演奇兽的小孩哼哼一声,开始专门去追那个做鬼脸的小孩。 “奇兽加油!” “小西快跑呀!” “……” 旁边的小孩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各喊各的,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谢安双坐在不远处,见小孩们玩得开心,眸底也不自觉多出些笑意。 他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像如今这般安定祥和的景象。 他将脑袋靠在枝干上,在树叶遮蔽的黑暗阴影中,继续看着灯笼光照下欢笑的小孩们。 一开始时扮鬼脸的小孩已经被奇兽小孩追了好几圈,奇兽小孩看起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鬼脸小孩依然游刃有余,甚至找了一棵树利索地爬上去,带着些小骄傲说:“这下你抓不到我了吧,嘿嘿~” 奇兽小孩显然不会爬树,站在树下抬头,气鼓鼓似的说:“哼,小西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要抓到你!” “我等着呀~”被叫做“小西”的小孩站在树枝上摇头晃脑,显然不带怕的。 大树的枝叶因为小西的摇晃跟着颤动,不远处的谢安双看着他脚下那根不算粗壮的枝干,双眼微眯。 -- 第66页 依照他多年来在树上乱窜的经验,那样宽度的枝干应该承受不起一个十岁左右小孩乱晃。 谢安双稍稍皱眉,以戒备的姿态站起身,随时关注着那名小孩的状态。 小西似乎也知道这个枝干比较细,嘚瑟过一阵后就准备爬下树。 然而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树枝因为他的移动,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乎就要断裂! “啊!” “小西!” 纤细的树枝彻底断裂,小西连忙一把抓住了顶上的一根树枝,勉强拽着没有掉下去。 然而他握住的那根树枝比之前他踩的要更细,过不了多久也会跟着被折断! 底下的小孩们被这个变故吓得不知所措,谢安双也是心底一惊,顾不得思考太多,当即用轻功跃到那棵树下,恰好赶在小孩手中拽着的树枝跟着“咔”一声折断,一把接住坠落下来的小孩。 十岁小孩的重量已经算不得轻,所幸谢安双习武足够早,抗住了小孩坠下时的冲击力,稳稳当当将他接住。 小西仍紧紧闭着眼睛,直到好半会儿后都没感觉到疼,才缓缓把眼睛睁开,似乎还有些困惑。 谢安双对上他的视线,询问:“你没事吧?” 小西眨眨眼,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说:“没事没事!谢谢哥哥!” 听到他这么说,谢安双点点头,将他放下来,顺便叮嘱道:“日后爬树记得先估量树枝是否承受得住,下次可不一定有人正好在附近了。” 小西连连点头,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旁侧的小孩们赶紧围了上来,又是担忧又是后怕,直到小西重复好几次他真的没事之后,小孩们才总算放下心。 其中那位扮演奇兽的小孩仰头看向谢安双,开口道谢:“谢谢哥哥救了小西!” 小孩们性子都单纯,有一人道谢,其他的也纷纷跟着开口,一时间又变成了谢安双被小孩们团团围住。 他并不习惯应付这样的场景,只是应了个鼻音,又说:“我只是恰巧在这附近,路过顺手而为,你们不必在意。” 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继续补充道:“倒是你们,夜间也尽量少在河边这样的地方玩,所幸今日没有出什么别的事情,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小孩们都是不怕生的,也听得出谢安双话里关心的意思,一个个都乖乖地应声。 而这时,那个叫小西的小孩又好奇问:“对啦,哥哥为什么也戴着面具呀,是也在和别人玩游戏吗?” 谢安双下意识往小西的方向看去,撞上他纯粹好奇的视线,乌黑瞳仁中映着不远处灯笼的光亮和他的身影。 他稍稍垂下眼睫,回答:“嗯。我在和别人玩捉迷藏,正藏着不让别人找到我。” “啊。”小西眼底多出些歉意,“那我是不是害得大哥哥暴露了呀?对不起。” 谢安双摇摇头:“无妨,你没有受伤就好。你们继续玩吧,记得小心些。” 一旁戴着奇兽面具的小孩在这时又问:“那大哥哥是要走了吗?” 谢安双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走,我会在一旁看着,免得夜间太暗,等会你们又出什么意外。” 在面对陌生小孩时,戴着面具的谢安双总是会更坦率一些。 一名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又问:“那哥哥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呀!不然就太麻烦哥哥啦。” 谢安双还是摇头:“无妨,我今夜本就是要在那里待着,你们玩你们的,不必顾忌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闻言,小孩们也不强求,再次和谢安双道过谢后就准备继续开始他们的游戏。 谢安双这次没有回到树上,在旁边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席地坐下,托着腮看他们恢复之前的状态开心玩闹。 偶尔也会有玩累了的小孩跑到他这边来,兴致勃勃地和他聊天。 他基本都会回应,听着小孩们纯真的童言童语,神情也比一开始柔和不少。 等小孩们终于都玩累,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情,纷纷都跑来和谢安双道别。 谢安双耐心地同他们告别,等目送最后一名小孩离开后才终于站起身。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果然他还是喜欢和没有心机的小孩们相处。 谢安双伸了下腰,心情舒畅地准备回宫。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悠然空灵的乐曲声,曲调很熟悉。 似乎是之前一次夜晚出来探查蒙面人事情时,那个叫温然的人吹过的曲子? 谢安双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询着乐曲声传来的方向找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护城河畔。 他的身侧还支着一根鱼竿,自己则坐在一旁,吹奏手中的埙。 谢安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直到他一曲奏毕回头笑着看他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避开了温然带笑的视线,问:“你怎么在这?” 邢温书指了指身旁的鱼竿:“当然是来垂钓啦。” 谢安双神情一下子变得困惑:“大晚上钓鱼?这钓得到么?” 邢温书看了眼河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再次扭头看向谢安双,眼底浸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我要钓的鱼,这不就上钩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7页 钓鱼× 钓安安√ —— 感谢【许枷枷】x30、【纯姿娘】、【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40章 谢安双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 小声反驳:“我不是鱼。” 邢温书笑着应和:“嗯,你不是鱼,是我钓到的小宝藏。” “……” 谢安双抿了下唇, 耳尖在夜色遮掩中稍稍泛红, 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邢温书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问题我可是才回答过, 还是你想听我再说一遍?” 谢安双显然更不自在了,隐隐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方才和小孩们玩得这么坦率,怎么现在又别扭起来啦?”邢温书单手搭上谢安双的肩膀,主动帮他换了个话题。 谢安双看他一眼,把他的手挪开:“你刚才就在了?” “嗯哼。”邢温书自然地收回手,继续说, “大抵就是在那个爬树的小孩坠落时正好路过,尚未来得及出来便看见你直接冲了过去。那之后我就一直在了。” 谢安双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邢温书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厉害啦。” 谢安双:“……” 他果断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 转身就要走。 邢温书连忙开口道:“难得又遇见了, 别这么急着走嘛~再陪我坐会儿?” 谢安双看一眼他身旁的鱼竿:“陪你坐着继续钓鱼?按照北朝例律,护城河可是禁止垂钓的, 你不怕巡守的卫兵看到?” “放心啦, 我这只是单纯做个样子而已。”邢温书将身旁的鱼竿拉起来, 就见鱼钩上其实根本就没有鱼饵。 还真是一出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钩。 谢安双看着月光下泛起银白的鱼钩, 半会儿后收回视线,问:“你要我陪你作甚?我很忙的, 没有闲功夫同你闲聊。” 邢温书将鱼竿收好来, 暂时找个角落藏着,说:“那就不闲聊。要不要来听我演奏?你想听的我都可以吹哦。” 说话的同时, 他晃了晃手中的埙。 谢安双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乐器, 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叫埙, 和笛子一样是吹奏乐器。”邢温书回答的时候特地加重了“笛子”二字的发音。 谢安双没留意到他的小心机,倒是因为这个想起之前庙会节的事情,又问:“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也会吹笛子?” “嗯哼~”邢温书看起来更骄傲了,“但凡是乐器我基本都会,不过比较熟悉的还是埙、笛子、萧这类吹奏乐器。” 谢安双由衷赞叹一句:“好厉害,我都不会。” 邢温书顺势问:“那你想不想学一点?我可以教你一些最简单的。” 谢安双却摇了摇头:“不必,这些高雅的兴趣不适合我。” 听到他的回答,邢温书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兴趣本就是为了自己开心而学,这可不分什么高雅低俗。” 谢安双依旧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听别人的演奏。” 邢温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多问,遗憾地叹口气,又重新打起精神道:“那你有没有喜欢的曲子?我吹给你听。” 谢安双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回答:“我有一首喜欢的曲子,但我不知那曲子名字。” 邢温书一下子就来了非常大的兴趣,问:“那你会哼么?我听过的曲子不少,只要是我知道的,你给我个调子我就能想起来。” “我……试试。” 谢安双回忆着幼时总是听到的那阵旋律,轻轻哼出一个曲调来。 许是不习惯在人前哼唱,他声音放得很小,听着细细软软的,像只猫儿一样。 邢温书走神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仔细辨别他哼出来的曲调,却在辨别时倏地愣住了。 ——谢安双哼的曲调,是先帝举办世家子弟宴席时,他最常用笛子吹奏的那首。 但是他记得每次到世家子弟表演环节时,谢安双都已经不在宴席上了。 在邢温书愣是诧异的片刻,谢安双已经结束哼唱,见他一直没反应还有些失落:“果然你也不知么。” 邢温书连忙回神,笑着说:“不是,只是有点诧异原来你喜欢这种欢快风格的曲子。我还以为以你这般别扭的性子,会更喜欢那些曲调忧伤绵长的曲子。” 谢安双瞬间收起刚刚的小失落,回以一个无语的神情:“都叫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邢温书把话题转回来,“这首曲子叫荷畔,荷花的荷,是……嗯,邢府二公子自创的乐曲。” 谢安双愣了一下:“邢府二公子自创的?” 邢温书点头,反问:“你不知道么?邢府二公子的乐曲天赋可是京城音律圈中知名的高,这首曲子是邢二公子十一岁左右时谱出来的,在几次宫宴中一点点完善,最后就成了你方才哼唱的版本,那也是京城中流传最广的版本。据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是邢二公子幼时在某个荷塘畔遇见的一位小孩。” 谢安双这会儿可就愣了不止一下。 在荷塘畔遇见的小孩……会是他么? 他回想起那首曲子里轻快的曲调,很快又排除掉这个想法。 倘若是他们的初遇,应当不可能是这样欢快,或许是邢温书和其他的人罢。 -- 第68页 留意到谢安双的情绪变化,邢温书掠过一瞬意味不明的笑意,接着状似不经意地说:“不过我之前偶然听到过这首曲子的初版,调子比如今忧伤些。据说是他希望当初遇到的那位小孩能有更自在的未来,所以把基调都改了。” 更自在的未来…… 谢安双垂着眼睫,心情略微复杂。 邢温书在这时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似是真的只是随意提了一嘴,又道:“埙的音色更适合初版,我此前也跟着学了下初版的吹奏,你要不要听听看?” 谢安双点点头,之后便被邢温书拉着到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这边用来当装饰的大石头比较多,谢安双随意挑选一个位置,背靠大石头席地而坐后,邢温书就坐在他旁侧,轻轻吹奏起手中的埙。 缥缈而空荡的乐音从埙的音孔中缓缓流淌而出,起初是平静而和缓,音调绵长悠然,如同春日拂过池塘的微风,和煦平缓。 但是在一个转音之后,曲调的节奏变得比起初快一些,却罩上了若有似无的忧愁,很浅淡,又令人无法忽视。宛若低低沉吟,飘荡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中,环绕着一个孤单寂寥的身影。 只是在浅浅的忧愁之下,还有一缕似是安抚,似是鼓励的清扬。 这个版本的荷畔比起谢安双后来听到的要更显稚嫩,可也更有感触,恍惚间甚至让他以为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春雨初歇,暖阳乍现,独自躲藏的他一抬头,便看见一束暖洋洋落在他心间的光亮。 谢安双无意识抱起双膝,习惯性地将自己藏在石头的阴影当中。 恰巧此时一曲奏毕,邢温书放下手中玉埙看向他的方向,就见他整个人都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面,似乎还未能回神。 邢温书眸色微暗。 方才小孩没出事之前,他也是这样躲在树叶遮盖的黑暗中,静静看着光亮下玩耍的小孩们。 其实他早在得知谢安双去了贤妃宫殿时就猜到谢安双今夜应当会出宫,在皇宫到京城繁华区域最近的必经之路旁潜伏着等到了谢安双,然后便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还记得,谢安双看着小孩们玩耍时面上带着笑意,那时候的他显然很开心。 他的小陛下所求,或许也不过是个孩童欢乐,百姓富足的生活之景。 之前那一日早朝时他往谢安双的方向看过一眼,当时他就看出,谢安双不是真心想做这样的决定。 相处一月的时间,他早就看出谢安双只有在情绪波动过于强烈的时候,才会以冷漠的姿态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不让外人发觉。 那日在大殿中的谢安双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不想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还是在百官面前这么说了。 就如同他明明心系百姓,却偏偏要做出昏庸放荡的表象来;他明明就是当年荷塘畔的那个小孩,却偏偏要否认。 他的小陛下还真是秘密重重呢。 邢温书将心绪收好,扬起笑脸一副十分不正经地模样问:“怎么突然不说话啦?是不是被我的技艺折服了?” 谢安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稍稍偏头:“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让我的安安这么不开心?” 邢温书坐在大石头上,屈起左膝,单手托腮,笑着看向谢安双的方向:“说出来说不定会好受一点哦。” 谢安双原本没有想说出来的打算,只是在抬头看到身侧人眼底温和的笑意时,恍惚间又想起了邢温书。 平日里邢温书就总是这样看着他。在某些时候,温然总是和邢温书很相似。 谢安双收回视线,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抬头看着不远处银白如雪池的月光,忽然开口道:“你会讨厌什么样的人?” “嗯?”邢温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安双仍然看着前方,声音变得有些沉闷:“我想让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彻底讨厌我。” 几乎是在问完的同时,谢安双就后悔了。 他站起身拍了下衣摆,说:“算了,当我没问。今日多谢你的曲子,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完,他丝毫不给邢温书反应的时间,运起轻功径直离开,独留邢温书一人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依照小陛下方才话里的意思,他的小陛下……是希望他讨厌他? 第41章 当夜回到皇宫后, 谢安双就干脆直接在栖梧殿的密室里休息了一夜,到次日回到长安殿时,一眼便看见等候在门口的邢温书。 “见过陛下, 陛下日安。” 邢温书还是和平日一样的神情, 温和得体。 谢安双脚步稍滞, 片刻后才走过去,开口说:“邢二公子近日倒是殷勤。” 邢温书浅笑着回应:“毕竟臣并无他务,自当将心思当放在照料陛下之中。” 谢安双看他一眼:“你这可是在怪孤?” “陛下说笑。臣愿遵循陛下一切旨意,自然不会因陛下的指令心存怨怼。”邢温书回答得依旧恭顺,“能留在陛下身边,便是臣之荣幸。” 听他真诚的话, 谢安双一副并不相信的模样,反问:“邢二公子说得倒是轻巧。若是孤免除你的职务, 将你贬谪至偏远之地, 你也乐意?” 邢温书回答:“那臣自会尽忠职守,尽臣一切能力找到机会, 回到陛下身边。” -- 第69页 “……”谢安双对上他视线里纯粹的忠诚, 一时无言, 干脆也不说话了, 径直回到长安殿去。 邢温书跟在他身后进殿, 同往日一般替他端茶倒水,而后又帮他整理起乱糟糟的书桌。 本只是兼任贴身侍卫一职, 如今看来到更像是贴身小厮。 福源大抵都没他这么勤快。 谢安双坐在旁侧的桌前单手托腮看他忙前忙后收拾整理的模样, 思绪也不知飞到何处。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敲门声, 正是福源把早膳送来了。 福源提着个食盒进来, 行过礼后将食盒中的膳食碗筷一一取出来, 只是在常规的早膳之外,还有一碟小兔子模样的糕点。 谢安双看着那糕点,目露疑惑:“为何会有这个?” 福源连忙回答:“启禀陛下,这是邢丞相专为陛下做的。” “……?”谢安双顿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邢温书的方向,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上。 邢温书笑笑,放下手中物品走过来,说:“陛下此前不是说若是臣真有诚意便自己做么,这是这几日臣抽空去御膳房找御厨们学习的。陛下若是不嫌弃可以一试。” 谢安双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御膳房学做了糕点,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 所谓君子远庖厨,此前邢温书明明是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人,能将小兔子糕点做到这般精致的模样,必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分明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谢安双看了眼小碟子里那三只小巧玲珑的兔子,半会儿后才说:“孤现在没兴致吃什么糕点,撤了吧。” 福源似乎有些为难,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 邢温书还是十分从容的模样,说:“好吧。那臣下次等陛下有兴致了,再给陛下做。” 仿佛谢安双嫌弃的不是他费尽心血找御厨学会的糕点,而是普普通通街市上买回来的。 福源看一眼微低头遮掩情绪的谢安双,又瞅一下始终笑得温和的邢温书,最终还是听了一半的指令,将糕点暂时放至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然后便先行告退了 接下来的早膳时间基本也和平日一样,谢安双慢悠悠用完早膳,邢温书便等他吃完后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漏掉了另一张桌子上暂时放置的小兔子糕点。 邢温书离开后,长安殿内只余下谢安双一人。 他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玩杯子,不知不觉间视线就飘到了另一边的糕点上。 那是邢温书专门尝试为他做的糕点,不会有毒的糕点。 ……想吃。 谢安双坐着纠结了许久,须臾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拿起其中一个小兔子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唇舌间蔓延,比起他年幼时吃过的糕点来说,感觉上没有那么细腻,而且稍微有点甜过头。但是在甜腻的味道之后,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会让他感到不适的中毒征兆。 这就是最纯粹的甜点,包含着邢温书心意的甜点。 他微微低下头,面上情绪被遮挡住,看不真切。 谢安双不知不觉间将三个小兔子都吃完了,然后……然后二话不说赶回桌子边开始倒水喝。 该说新手果然还是新手,这糕点属实是甜得太过头了吧。 于是等邢温书回来时,正好看见谢安双刚给自己猛灌完一杯茶。 邢温书:“……?” 谢安双对上邢温书微感困惑的视线,动作一滞,随后佯装镇定将茶杯放下来,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起身走到书桌前准备做点别的事。 邢温书识趣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状似不经意往之前放糕点的地方看去一眼,就见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连碟带糕点都不见了。 看来是没控制好用量,把糕点做得太甜了。 邢温书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方才谢安双举动的原因,决定下次再争取改进。 不过他的小陛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坦率呢。 他将视线转向在书桌前似乎要写什么东西的谢安双,眼底蕴出笑意,走过去替他磨墨。 接下来的一整日时间,大抵都同平时差不多。 谢安双在长安殿要做什么时,邢温书总能猜出他的想法,替他做一些琐事,全程态度谦卑恭顺,叫干嘛就干嘛。 到后来,谢安双都快忘了他本意是想刁难邢温书。 他在书桌前单手托腮地看着另一边正在思考要泡哪种茶叶的邢温书,神情复杂。 ……也罢,不急一时。 谢安双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邢温书骨节分明的手上。 这样修长的手指,若是弹琴一定也很好看吧。 他心念一动,忽然开口:“邢慎。” “臣在。”邢温书放下手中茶叶回眸,“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谢安双又问:“你会弹琴么?” 邢温书浅笑一下,回答:“会一些。陛下想听么?” 谢安双直接说:“偏殿里有一把古琴,你去搬来罢。” “好。”邢温书应下,到偏殿去把他说的那把古琴搬过来,熟练地安置好,显然之前也没少弹奏古琴。 他把古琴安置好调准音调,这才重新看向谢安双,问:“陛下可有想听的曲子?” 谢安双漫不经心地回答:“孤不懂音律,你随意弹便是。” -- 第70页 邢温书应下一声,思索片刻后才开始弹奏。 他选择的曲子是个比较轻快的调子,如清澈泉水般欢快流淌,叮叮咚咚流向更宽广的溪流、河海。 是一首和他本人很符合的曲子。 在顺境中自如长大,却没有因为成长道路的平坦而骄纵散漫,始终以坚定的步伐往更高更远的方向前进。 谢安双仍然托着腮,看向旁侧一袭胜雪白衣坐得笔直的邢温书,短暂地抛却繁杂思绪,用自己的视线静静描摹他专注认真的面容。 不得不说,邢温书长得是真的好看,而且气质温润干净,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日后他肯定也会有愿意同他并肩而行的女子吧。 谢安双心底涌上些酸涩。 说到底,就算没有未来的那项计划,他与邢温书之间也是不可能的。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他这样的男子呢。 他微微垂眸收起心思,半晌后突然开口打断:“行了,别弹了。” 流淌的乐声戛然而止,邢温书抬眸看向他:“陛下可是不喜欢这首曲子?” 谢安双没回答,只是说:“孤乏了,不想听了。” 闻言,邢温书没因为他的突发奇想有所不满,说:“时辰也不早了,那陛下先歇息吧。”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平日谢安双放置安神香的地方取出小部分,帮他点燃。 谢安双已经习惯了这几日他的照顾,坐在原地等着邢温书点完安神香后过来替他拆下发冠,轻柔地梳顺头发。 “好了,陛下去休息吧。”邢温书将解下的发冠放在一旁,整齐摆放好。 谢安双依言起身,到床榻前褪下外衣,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躺下。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被窝里最舒坦。 许是看出他神情终于放松下来,邢温书眼底笑意更深,说:“陛下好好休息,若是无事的话臣就先行告退了。” 心情舒畅的谢安双也比方才坦率些,状似无意地开口感慨:“邢爱卿照顾人可真是愈发熟练了,不知日后哪家姑娘能这么有福气。” 听到他的话,邢温书只是轻笑着说:“陛下说笑了。臣对情爱之事并无兴趣,臣唯一想的,不过是能继续陪在陛下身边。臣也只乐意照顾陛下。” 谢安双似是不信他的说辞,继续说:“日后邢爱卿若是有心许之人,看在邢爱卿这般殷勤的份上,孤倒是不介意替你赐个婚。” 邢温书笑意不变,还是那套说辞:“陛下说笑了。臣尚且年轻,不急着谈婚论嫁。若真到了那一日,恐怕陛下还要说臣大逆不道。” 谢安双没转过弯来:“娶个亲罢了,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孤是那般小气的人么?” 邢温书但笑不语,转移话题:“时候不早,臣便先告退了。陛下夜安。” 闻言谢安双也不再多纠结,摆摆手让他下去。 邢温书颔首致意,抬眸又看了眼已经背过身去就要睡觉的谢安双,原本浸着笑意的眸底变得深邃。 他想要的人,早就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2章 次日早晨, 谢安双起身后又无所事事地在长安殿里待了小半个早上。 蒙面人的事情被他故意交给大理寺那边,由秦礼达主管,暂时不需要他来操心。最近邢温书又没有别的事务, 不用担心他和太后党过早对上。 谢安双总觉得他不能过于颓废, 还要好好维护他昏君的形象, 想了想干脆大手一挥,宣布要进行一次春猎。 之前登基的两年时间里,他基本也是有事没事搞一次狩猎,而且时间不固定,往往都是当日想到当日出发。 所幸在京郊就有一个专门建设的大型围猎场和可供居住的行宫,就算是突发奇想要围猎也不至于天哪实施。 管理围猎事宜的官员更是适应了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在他旨意下达后没多久,便将相关事宜安排妥当。 为了彰显春猎活动的热闹, 谢安双还随机拎了几个会骑射的幸运儿, 随同他一起到围猎场中,来一次围猎比赛。 除了那几个不情不愿的幸运儿之外, 龚世郎和另外一些各怀心思的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还主动表示要参加。 待到午间正式出发时, 参加的官员已经有了不少。 既是外出春猎, 该有的帝王仪仗也不会因时间短促而缩减, 一群人的出行完全称得上是浩浩荡荡。 为此谢安双还特地在揪幸运儿的时候把大将军邢旭易一块揪了过来, 在队伍的前边领路护航,还能加点大将军的威严架势。 顺便也给了邢温书和邢旭易短暂的相处时间。 谢安双将头磕在轿壁上, 顺着窗往外看, 正好能够看见邢温书骑着马时的些许背影。 这时候邢温书似乎正侧头同他兄长说些什么,面上的笑意明显与平日面对他时的不同, 要显得更为自在些。 毕竟对面的人是宠爱他的兄长, 而不是总为难他的昏君。 谢安双没看太久便收回视线, 待在轿子中闭目养神。 然后没养多久,他就感觉轿子旁边似乎多了个人,睁眼往外看去,便见是邢温书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轿子旁。 邢温书留意到他的视线,扭头也看向他,开口道:“可是臣吵到陛下休息了?” -- 第71页 谢安双没回答,反而挑眉问:“邢爱卿不是和邢大将军相谈正欢么,怎么得空到孤这边来?” “陛下又说笑了。”邢温书似是心情很好地回答,“臣兼任陛下的侍卫,本就应当时刻守候在陛下身侧。方才也不过是家兄有事情叮嘱臣,才短暂离开片刻。”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没再开口。 邢温书又在这时继续说:“不过臣很荣幸能够为陛下所关注。” 谢安双指尖微蜷,不太自在地撇过头:“孤可没有关注你,邢爱卿还是莫要太自作多情。” 邢温书顺着他的话应声:“嗯,陛下没有关注臣,陛下只是无意中留意到臣与家兄交谈,是臣自作多情了。” 谢安双:“……” 他面上的不自在更甚,干脆偏过头去闭眼:“孤乏了,孤要休息,莫要再吵闹。” 心绪慌乱之下,他甚至没察觉方才的话不应当是邢温书平日温和性子会说出来的。 若换作是面对温然,他定然不会这般慌乱。 邢温书看着他闭眼休息的模样,眸间掠过些转瞬即逝的思绪,随即又漾为笑意,回答道:“好,臣会注意不让别的动静吵到陛下休息。” 谢安双没在应声,闭眼假寐,寐着寐就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他素来就不太喜欢轿子的颠簸,往日这种时候也是由茹念在轿子中替他看着,确保安全,自己就一路睡过去。 比起轿子,很多时候他倒是更喜欢骑马,可惜为了保住他贪图享乐的人设,他只能舍马求轿。 这一次虽然他没有带上茹念,但许是因为知道有邢温书在旁,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睡得还算安稳。 中途一不小心脑袋歪到了轿子上都没把他撞醒,换作是茹念在旁估计都要诧异。 邢温书听到轿子上的动静,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就见他歪歪斜斜地靠在轿子上睡得正熟。 还真是在哪儿都能睡着。 他无奈笑笑,到前面去让队伍把速度稍微放慢一些,免得过程颠簸,又给谢安双磕到哪里。 京郊的围猎场与京城相距有一段距离,待到他们终于抵达时,天色已经差不多要暗下来。 按照春猎的流程,今日抵达围猎场附近的行宫后先会有一场所谓“鼓舞士气”的宫宴。第二日开始为期三日的围猎比赛,第五日时清点围猎比赛的战利品,“论功行赏”,当晚举办一个宫宴,到第六日便可以回宫去了。 在这几日时间中,谢安双都会暂住于围猎场附近的行宫,而其余大臣们在宫宴后则有其余的住所安排。 在轿子抵达行宫后,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的谢安双就被邢温书叫醒。 刚睡醒的谢安双还有点懵,往四周看了几圈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从轿子上下去。 不过直到下了轿子他才发现,随行的官员已经被邢温书提前安置去了等候宫宴的地方,这会儿轿子旁只有一些服侍的下人,没有其余闲杂人等,倒是落得清静。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谢安双一下子松懈下来,伸了个腰心情舒畅地往行宫内去,步伐还有点欢快。 在皇宫中四处都是元贵太后的眼线,平日就算是在长安殿中都要多留个心眼。唯有这行宫中的所有宫人都是他这两年来陆续自己安排的,不用总担心会不会被元贵太后察觉些什么。 他一路走到行宫内的寝殿,里边早有宫人打扫干净,带个人过来就可以直接入住,还准备有茶水与小食,免得一路过来肚子太饿。 邢温书跟在他的后边走进来,往四周看了一眼,明显察觉到这个房间的布置与长安殿的感觉不太相似。 比起长安殿的奢华,这里显得质朴很多,但是该有的物件都不少,看起来东西甚至比长安殿要多。 看得出来这个房间是谢安双自己布置过的。 他简单看过一圈,最后将视线放回已经开始吃东西的谢安双身上,问:“陛下,那臣今夜住何处?” 若是要继续兼任侍卫之职,按理说邢温书也当住在行宫内,但行宫内其余房间都是嫔妃住过或是将要住的,总不能让他去暂住。 谢安双想了想,回答:“就住偏殿罢,孤记得偏殿也备有床榻。” “好。”邢温书应一声,在不知不觉间回答的方式已经换了一种态度。 谢安双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确定他要住的地方后就挥挥手,让他先自己去那边看看。 邢温书依言告退。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谢安双没多久就喊来宫人,让宫人把他储存在行宫中的酒拿一坛过来,还另外叮嘱记得再拿些冰窖中的冰。 他喜欢来行宫除却这里没有元贵太后的眼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这里安置了一个可以任他取用的大冰窖。 皇宫中的冰窖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而且负责的那名官员好巧不巧是个老实人,冰窖的冰只能冬季与夏季取用,春季时为了防止冰块消融,冰窖大门会被死死封住。 而行宫所在的地方比起京城要冷上一些,即便是在春季取用一些也不至于到了夏季冰块全部融化。 他平日里可是最喜欢喝酒时加点冰块了,温热的酒与常温的酒对他来说都差点感觉。 谢安双心情愉快地在房间里等着,不过最后等到的不是将酒和冰块一起端来的宫人,而是单独拿着一坛酒的邢温书。 -- 第72页 正想再拿一块小食来吃的谢安双动作微微一滞,须臾后才佯装淡定地开口:“邢爱卿不是去看房间了么?” “若非臣无意撞上端来冰块的宫人,臣还真不知道原来陛下又想喝冰酒呀。” 邢温书笑眯眯地看着他,明明是和平日差不多的神情,却无端带了些别样的气场。 谢安双略感心虚,但依旧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孤就是想喝,这什么又与邢二公子何干?” “臣既然奉陛下的命照顾陛下,自然也要顾及陛下的身体。”邢温书回答得就更理所当然了,“冰酒伤身,对稥香陛下身体不好,陛下还是少喝为好。” 谢安双继续反驳:“孤又没多喝。” 邢温书将酒坛放到他桌面上,回答:“陛下以前已经喝过很多了。” 谢安双无话再说,只好十分不满地接受没有冰酒喝这个现实,看着还有点闷闷不乐。 邢温书揭开酒坛给他倒了一杯酒,放到他面前:“臣也是为陛下身体着想,还希望陛下莫要任性。除非陛下能告诉臣,陛下必须要饮冰酒的原因。” 看着放到面前的酒杯,谢安双抿了下唇,没说话,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几口。 真要说原因,其实谢安双也没什么必须的原因。 只不过是他幼时毒中得比较多,身体脏器受损,以至于常年心肺燥热,嗜冰嗜凉。 幼时他的症状更明显,有时候难受得久了,便会去找些冰水凉水来加以舒缓,久而久之就成为习惯,即便如今已经完全不需要倚靠冰饮来缓解,还是会本能喜欢冰冰凉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亲亲! 老规矩,无奖竞答——猜猜是谁先亲的谁! (另外最近比较忙,评论看得少,可能也会回得晚一点么么啾)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3章 心情变得没那么愉快的谢安双没了喝酒的兴致, 没多久后就屏退了邢温书,等着夜间的晚宴开始。 晚宴主要是以“鼓舞士气”为主题,没有围猎结束时的宴席那么隆重, 整体氛围会轻松一些——至少表面上来说是如此。 为了表现出雨露均沾的态度, 他揪幸运官员的时候特地把各个势力的都揪几个过来, 如今一同坐在宴会上,看着和睦欢乐,背地里全是暗涌波涛。 谢安双就喜欢看他们这群老狐狸和气地斗来斗去,这样就没有人来烦他了。 但他没有想到,今日宴席中与旁人对峙上的居然还有平时总是十分沉稳想邢温书,还是和龚世郎对上。 出于身份与关系原因, 邢温书和龚世郎是坐得与谢安双最近的,两人正好是面对面, 最先挑起话题来的是龚世郎, 邢温书礼貌性地回了他几句,基本也是句句带有话外音。 谢安双还真不知道邢温书什么时候和龚世郎结怨了, 依照他对邢温书的了解, 他应当是鲜少会选择结怨的类型才对。 他坐在主位上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了几眼, 见他面对龚世郎的针对仍然回应得从容淡然, 索性没多管, 命福源喊来了表演的舞女们。 有了舞女的歌舞助兴,原本还在或真心或假意交谈的官员们才终于暂时歇了话头, 吃起他们面前都快放凉了的食物。 只是在一曲舞毕时, 安分没多会儿的龚世郎忽然开口:“说起来,在下听闻邢丞相擅乐之名闻名京城, 难得今日气氛正好, 不知可否有幸听到邢丞相献曲一首。” 谢安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在无人发觉之前又恢复原状,抬眸看向邢温书。 在舞女表演结束时就提起这种事情,显然是龚世郎故意想要贬低他身价,将他与舞女们相提并论。 这时候其余的大部分官员也因为龚世郎的话将视线转向邢温书,而他本人仍然镇定,似笑非笑地回答:“龚大人谬赞,在下不过略懂一二,勉强可入耳罢。而且在下目前的职务是作为陛下的侍卫,属于陛下的人,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还应当由陛下来决定。” 邢温书寥寥两句话便驳回了龚世郎话中暗含的意味,还把话题抛到了原本只想看戏的谢安双身上。 眼见着邢温书和龚世郎都把视线放在他这边,他也没办法继续做个吃瓜的旁观者,轻咳一声说:“孤也听闻邢爱卿乐技出众,正巧今日宴席本就是为鼓舞明日围猎而设,不若就先由初回京城的邢爱卿带个头,动员一下士气。” 闻言,邢温书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朝谢安双的方向拱手致意:“那臣便献丑了。不知陛下此处可有乐器?” 谢安双随口命福源拿来一支笛子交予邢温书。 邢温书拿到后先是思索了一会曲子,没多会儿后就气定神闲地开始吹奏。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一首曲调激昂的乐曲,由笛子响亮清越的音色骤然而起,似是湍流拍岸的雪白浪花,昂然激远,听得人热血沸腾,似是下一刻就可以跃马而上,纵然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中。 谢安双坐在主位上,看着吹笛的人一袭白衣,傲然站立与群臣百官之前。 而待到最后一个嘹亮的音调划破整个宴会厅,邢温书奏完整首曲子,抬眸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眸间似有一瞬四溢流光,绚然夺目。这般的张扬与自信,令他恍若看到了先皇仍在时的邢温书。 -- 第73页 总是带着小小骄傲、意气风发的邢温书。 谢安双看得入了迷,直至邢温书身后响起官员们的鼓掌喝彩声才总算回过神来,赞许道:“邢爱卿果真名不虚传,这一曲听得孤都希望此刻便是围猎之时。” 邢温书谦逊拱手:“承蒙陛下抬爱,臣献丑了。” 似是因他这感染力极强的一首曲子,谢安双这会儿心情大好,又问:“有邢爱卿开了这般好头,诸位爱卿可还有想来展示一二的?也算是为明日的围猎之塞助助兴。” 同样是受到邢温书吹奏曲子的感染,当即就有一名武将出列,以竹枝替剑,表演了一段同样精彩的剑舞。 在场的官员有一大半都是武将,平日里就不拘小节,有了邢温书和那名官员的开头,纷纷加入到才艺展示的环节。 原本只是龚世郎想为难邢温书的伎俩,就这么变成了百官共乐的快活之景,谢安双只打算随意持续小会儿的宴席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时辰后才终于散去。 这也是难得一次谢安双不讨厌百官聚集在一起的宴席。 直到回到居所时,谢安双都还忍不住感慨:“看不出来,邢爱卿这音律的略懂一二略得还真是出神入化。” 邢温书依旧秉持谦卑态度:“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幼时感兴趣,吹奏得多了些。” 谢安双继续道:“那邢爱卿这爱好可还真广泛,君子六艺,雅人四好,还有你不会的么?” 邢温书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倒确实没有不会的,不过有些只是稍有涉猎罢了。” 谢安双显然不信:“比如对音律稍有涉猎然后一曲惊人?” 邢温书哑然失笑,为免他在和这件事情过不去,还是转移了话题:“且不论这些,今夜陛下可有安排?明日就是围猎开始之日,陛下可要早些休息?” “这才申时,休息也太早了。”心情正好的谢安双可舍不得这时候睡觉,又道,“不若邢爱卿来陪孤喝酒罢,孤可好久没有痛快喝一场了。” 邢温书不知道为何他如此亢奋,但难得见他这么开心,不想扫他的兴,开口道:“那陛下可想吃糖裹落花生?是甜味的小食,做法简单,若是陛下有兴致,臣可以做些来给陛下当下酒菜。” 这时候的谢安双当然不会拒绝,在邢温书告退去膳房后又命宫人备上个几坛好酒。 于是等邢温书做好小食和醒酒汤,终于在屋顶找到谢安双时,就见他身边放着满满当当好几坛酒,有一坛甚至已经没了一半。 ……这可就有点兴奋过度了。 邢温书神情变得无奈,拿着食盒走到谢安双身边,说:“陛下,明日还要围猎的,这份量的酒可有点夸张了。” 谢安双怀里还抱着那坛空了一半的酒,听到声音时抬头看向他,月光映照下的双眸中似乎还浸着些亮晶晶的光。 “邢温书你来啦。” 谢安双语调轻快,听着可比平日活泼多了,而且称呼也不一样。 邢温书本能感知到不对,弯腰去拿他脚边的另外两个酒坛,才发觉这俩酒坛虽然盖子盖得好好的,但是早就已经空了。 看来是已经酒意上头了。这是自己在这里喝了多久? 邢温书无奈扶额,将食盒放在一边,伸手要把谢安双怀里的那半坛子酒抽走。 谢安双似乎是看出他的举动,一把将酒坛子抱得更紧,似有不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你要喝就拿别的。” 言行举止跟个小孩似的。 邢温书耐着性子哄他:“臣不是要喝陛下的,只是陛下已经喝太多了,再喝下去明日会起不来的。” 谢安双轻哼一声,抱得更紧:“那就起不来呗,反正我才懒得和那群老狐狸打交道。” 不止是个小孩,还是个任性的小孩。 邢温书又试图哄劝了几句,最后还是劝不动,忍不住问:“陛下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想喝酒?” 谢安双歪歪头,似是片刻后才听明白他在问什么,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开心,你管我?” “那陛下为何如此开心?”邢温书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顺便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接近他怀里的酒坛。 谢安双却在这时说:“因为你吹的曲子呀!” 邢温书顿了一下,就快要触及酒坛的指尖也停在原处:“因为臣的曲子?” “嗯。”谢安双微微低下头,眼底流露出些邢温书看不懂的浅浅笑意,“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去到了广阔的战场。” 邢温书听到他的话,收回了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神情,问:“陛下喜欢战场?” 谢安双轻轻地回答:“喜欢。我曾经最想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到战场去从军。” 他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落在了邢温书心底。 “曾经”。 也就是如今不再想做,亦或是……不再能做。 邢温书在宴席上吹奏的曲子,确实是平日行军途中振奋士气时最常用的,但他没想到竟牵动了谢安双这般的心思。 他说是说开心,其实深藏心底更多的或许还是忧愁,所以才会跑到屋顶上喝了这么多酒罢。 邢温书不由得有些心疼,最后还是没忍心没收他的酒坛,坐到他的身边陪他,又问:“那陛下缘何会喜欢战场?臣记得,陛下似乎没有接触过……” -- 第74页 “接触过的。”谢安双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得比刚才坚定,“在你随军出征的时候,我就去了解过了。” 邢温书稍愣:“在臣随军出征的时候?” 也就是说,那时候谢安双其实有在关注他? 他尚未来得及深想,谢安双似乎后知后觉有些不自在,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不是说做……做糖裹花吗?” “是糖裹落花生。”邢温书纠正了他的说辞,从食盒中拿出小碟糖裹落花生递给他,顺便也随手拿过一坛酒揭开倒出小半杯,思索起方才谢安双话语的意思。 有小食吃的谢安双不再管他想的什么,拿起一颗来试了一下。 裹着糖霜的落花生入口先是满满的沁甜,咬开后脆脆香香,味道很不错。 谢安双没吃过这种口感的东西,一下子就喜欢上,接连吃了小半才想起要分邢温书一些。 他端着碟子扭头想喊邢温书,却看见他刚抿下一口酒,看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在专注地思索些什么。 谢安双眨下眼睛,没有打断他的思绪,静静地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下的邢温书恍若被罩上一层霜白薄纱,精致的侧颜有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白日里殷红的唇瓣这时已经看不真切,但是隐约能看出还沾着酒液的微润。 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想亲。 而在这时,邢温书留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扭头看向他,目露疑惑:“怎么了?陛下是有何事要说么?” 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撩动了谢安双心底一根紧绷的弦,直白地说:“想亲你。” 邢温书:“……?” 他眸中闪过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辨别是不是幻听时,谢安双已经凑上来,在他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仅仅片刻后谢安双就起身离开,唯有一阵浅淡的安神香气味萦绕于鼻翼间。 末了谢安双还轻轻舔下唇,评价:“邢爱卿的唇也是甜的!” 然后他就开开心心地继续吃小食,独留邢温书错愕半晌后才终于回神。 唇瓣间仿佛还残余着微热的温度,浸着浓烈的酒香,邢温书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酒醉人,还是方才的吻醉人。 他扭头看向浑然不觉的谢安双,最终只余下一个无奈而纵容的笑意。 他的小陛下也太犯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旦喝醉就超级坦率直球的小陛下ww —— 居然那么多猜丞相先亲的小可爱哈哈哈 咱丞相大人是有君子包袱的,在彻底表明心意之前是不会做这种太逾矩事情的hh —— 感谢【芊梓安樱】的手榴弹、【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44章 最后邢温书也没能拿谢安双怎么样, 毕竟他不能同醉得神志不清的小陛下计较,只是陪到他吃饱喝足,靠在他肩上朦胧睡着。 看来今夜的醒酒汤是白煮了。 邢温书看着身侧陷入浅眠的人, 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不太忍心把他叫醒。 等到醒来之后, 他的小陛下或许又会变回那个口不对心,拒人千里的小陛下罢。 一缕发丝落在从谢安双耳后悄然垂落,邢温书抬手替他轻轻拨回去,顺便曲起食指在他脸上轻轻抚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脸颊上微凉的温度,谢安双无意识呓语一声:“唔嗯,凉凉的……好舒服……” 他本能地追寻着邢温书指尖的温度, 蹭几下后干脆直接蹭到邢温书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继续睡, 显然比方才睡得还要安稳。 邢温书眸间蕴出清浅笑意, 考虑到夜间屋顶气温尚且浸着凉,短暂放任过后还是轻轻把他抱起来, 平稳地带回房间去。 不知是不是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谢安双全程都很乖, 只是一手轻轻攥着邢温书胸前衣料, 看着像只猫儿一样。 性子也和小猫很像, 撩拨了人又不负责。 邢温书将他放到床榻,看着他安稳的睡颜, 又揉了下他的脑袋:“愿你有个美梦, 我的小陛下。” “唔……” 谢安双无意识轻咛一声,并没有被吵醒, 看起来睡得很香。 等明日起来估计就有他好受的了。 邢温书替他盖好被子, 到最近的小膳房去提前准备好解酒汤需要的材料, 中途正好碰上了往这边来的福源。 “邢丞相。”福源连忙朝他行礼致意。 邢温书点点头,问:“福公公可是找陛下有事?” 福源回答道:“无甚要事,只是为免邢丞相初来行宫,照顾陛下时会有需要到老奴的地方,特来看看。” “福公公有心了。”邢温书礼貌回应一句,又道,“不过陛下已经睡下,便不必劳福公公费心了。” 福源看起来有些诧异:“陛下今日怎么休息得这般早?” 说着他神情又变得担忧:“可是陛下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 看出他的关心,邢温书连忙回答:“并未。是陛下今夜喝多了。说起来我也正想去准备些明早做醒酒汤的材料,不知福公公可否协助一二?” 福源松下口气,从他的话中品出了别的意味,说:“既邢丞相所需,老奴自然不会推托。不过邢丞相应当不只是想让老奴协助?” -- 第75页 邢温书笑着回答:“果然瞒不过福公公。除此之外我也有些别的关于陛下的事情想问问福公公,不知福公公可愿解答?” “邢丞相请放心,老奴自当知无不言。”福源当即拱手回应一句,礼数做得十分周全。 经过这阵子相处,邢温书也习惯了他的性子,坦然受下他的礼数,颔首算作回应致意。 达成了交流情报的共识,邢温书没再多耽搁,抬脚往小膳房的方向走去,路上只闲谈些随意日常的话题,直到去到小膳房确认周围无人后,才终于进入主题。 “福公公可知陛下幼时是否去了解过战场相关的事情?” 福源思索片刻,回答:“没记错的话,陛下幼时确实有过一段时间,每日都会抽出空来去书房,专门找兵书典籍之卷来看。那会儿大抵是十二三岁的时候。” “有一次老奴还见到陛下趴在书房桌睡着,当时桌上压着的就是一册兵法。” 听着福源的描述,邢温书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小小的少年趴在桌面上,压着他稚嫩的愿景,陷入梦乡之中。 他又回想起在屋顶上,谢安双那个清浅的笑容。 明明醉酒后都能那么坦率地来亲他,却偏偏还要假装听到曲子后觉得很开心。 或许,是小陛下已经欺骗得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这样的小陛下,绝对不可能做出弑亲夺位之事。 许是见邢温书陷入思索当中,福源忍不住问了一句:“邢丞相忽然问老奴这个,可是有何缘故?” 邢温书看向他,安抚似的一笑:“福公公放心,只是陛下喝多了之后偶然间提起,我便起了些兴趣。” 说完,他便走到小膳房一侧,准备去找明日做醒酒汤的材料。 福源在这时走过来:“这等杂活还是由老奴来干就好。” “那便麻烦福公公了。”邢温书向福源致意,又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再请教一下福公公。” 福源连忙回答:“邢丞相但说无妨。” 邢温书便开门见山地问:“福公公可知陛下登基前两年,陛下都在做些什么?” “……呃?”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福源愣了一下才回答,“陛下登基前两年……没记错的话,那时陛下时常与太后娘娘待在一起。老奴只负责在陛下独处时照顾陛下,有太后娘娘在场的场合老奴都不在。” 太后…… 邢温书双眼微眯。 在上一次福源提醒他谢安双和太后关系不太好后,他就已经试着着手去调查相关的事情,但不知是不是被隐瞒得太好,他几乎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哪怕是找当时就在宫中任职的宫人旁敲侧击,也试探不出任何消息。 要么就是其间真的没有什么,要么就是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太后久居深宫中的女子,她之所求又会是什么? 邢温书脑中隐隐浮现出些思路,又问福源:“敢问福公公在被调至陛下身边前,在何处任职?” 福源回答:“在六殿下身边。不过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太监。” 邢温书微微沉吟,继续问:“你在六殿下处任职时,陛下可同六殿下接触过?” “有过……吧?”福源仔细回想一阵,还是有些不确定,“那时的陛下很少会在宫中出现,老奴甚至都不曾见到过。不过有听见六殿下偶尔提及,似乎少有的几次见面相处得还算可以。” 邢温书在心底记下福源说的话,正好这时福源也将需要的材料全都找好了出来。 “今日麻烦福公公了。”他收敛起思绪,“时候不早了,福公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陛下这边我会照料好的。” “有劳邢丞相。”福源稍稍行礼,依言告退。 邢温书站在小膳房中,目送着福源一点点走远,半晌后才动了下身子,往谢安双的房间去。 待他回到房间时,房内萦绕的酒气已经被安神香气味覆盖,床上的谢安双依旧睡得安稳。 他尽可能放轻脚步,一路走到床榻边。 房间内已经熄了灯,唯有霜雪似的月光零零散散散床前,隐约映出些眼前人的睡颜。 熟睡的谢安双还是和之前那般,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似是十分没有安全感,尽可能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会让他的小陛下习惯以这样的姿势睡觉。 邢温书垂着眸,眼底思绪被夜色淹没。 须臾后,他才终于有所动作,弯腰替谢安双将稍有些凌乱的被子重新盖好,顺势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 “我的小陛下,何时你才能过得舒心自在呢。” 轻飘飘的话几乎顷刻间就在夜色中消散,只余下衣袖间清浅的香气。 “嗯……邢慎……”谢安双无意识呓语,许是嗅到熟悉的气味,迷迷糊糊开口喊了邢温书的名。 邢温书把他脸颊上散落的发丝拨到脑后去,温柔应声:“我在。陛下安心睡吧。” 不知是不是被柔和的嗓音感染,谢安双不自觉勾了勾唇角,在他的安抚下睡得更沉。 一夜安眠。 到了第二日寅时,被邢温书叫醒的谢安双就原因昨晚睡时那么安稳了,简直头疼欲炸。 “陛下先喝点醒酒汤罢。” 邢温书无奈地笑着端来一碗醒酒汤,递到谢安双面前:“尚是温的,喝完休息会儿应当能好受些。” -- 第76页 谢安双二话不说就接过来,一口直接闷完,蔫了吧唧地躺回床上继续歇会儿。 他平时酒量不差,已经许久没有试过喝酒喝到醉的程度了。 只不过等他缓过劲的同时,脑海中那些朦胧的记忆也跟着一块涌出来。 …… 他,昨夜,是不是,主动去亲了邢温书!?? 还说邢温书的唇也是甜的??? 谢安双:“……” 草。 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原本还有点难受劲的谢安双蹭一下精神了,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邢温书似是疑惑,问:“陛下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安双这才想起昨夜的另一个当事人还在这里,轻咳一声,尽可能淡定从容地问:“孤昨夜……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邢温书似是思考了一下,摇头道:“并未,昨夜臣到屋顶上时陛下已经睡过去了。” 果然是梦。 谢安双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却在这时听见邢温书继续说:“嗯……不过倒确实有一件。” “……!”谢安双一下子又把心提起来,面上还要装作并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往邢温书那边看去。 接着他就见邢温书单手抵唇,似是忍着笑意回答:“就是昨夜陛下险些抱着酒坛滚下房顶,不知这件事情算不算?” 谢安双:“……” 他耳尖稍稍泛红,声音都磕绊了下:“你、你记错了!孤昨夜没有去过房顶!” “嗯,臣想起来了。”邢温书依旧忍着笑,顺着他的话说,“昨夜是在陛下房顶见着了一只小猫,抱着个坛子险些掉下屋顶呢。” 谢安双耳尖更红,羞恼之下直接把邢温书赶出房间,直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总算渐渐平复心情,轻轻舒出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真的亲上去。 丢脸也总比真的玷污了邢温书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澜洆】的地雷mua! 感谢【bjt的杂酱面】x5、【Lindadadadada】x2的营养液mua! 第45章 围猎正式开始是在辰时, 卯时过半的时候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前往围猎场的事宜。 昨夜谢安双虽然喝得上头,但被邢温书提前叫醒适应,到卯正时分已然恢复得差不多。 被赶走后没多久又回来的邢温书还换了身衣裳, 一改平日素白淡雅的风格, 换上了一套灰蓝窄袖劲装, 较之往日的温润如玉,更多出些潇洒利落。 总之还是一样地好看。 收拾好心情的谢安双坐在一边,单手支着下巴看邢温书替他找衣服的侧影,怎么都看不够。 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 谢安双看得肆意,待到对上邢温书疑惑的视线时,就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孤这是在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工作。” 他这不说还好, 一说邢温书就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拿着找好的衣裳走过来:“那臣可不会让陛下失望。陛下可要试试这一套?” 邢温书拿过来的是一套暗红劲装, 与平日谢安双的风格比较吻合——也主要是因为谢安双此地的衣橱除却鲜红就是暗红, 全都十分张扬。 他走过来的同时都不由得好奇问:“陛下是喜欢红色么?平日里陛下总是好红衣,此处更是一套其他颜色的衣裳都没有。” “怎么, 邢爱卿又开始管起孤喜欢什么颜色了?”谢安双微仰起头, 神色倨傲, 左眼下的一颗泪痣若隐若现。 ……像只骄傲的小猫。 怎么就长得这么可爱呢。 邢温书按捺住心底的小冲动, 将衣裳拿到谢安双面前, 替他换上后又帮他重新梳理发丝。 由于今日是要去围猎,不宜戴冠, 邢温书简单给他绑了个高马尾, 比起平日的慵懒,倒是多出些少年人该有的意气。 邢温书由衷夸赞道:“陛下这般打扮比往日要更好看些了。” 谢安双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怎么, 孤平日不好看么?” 邢温书笑着回应:“怎么会, 陛下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油嘴滑舌。”谢安双轻骂了句, 站起身继续道,“行了,我们也出发吧,不然那群老狐狸可都要等急。” 邢温书看着他耳后泛起的些许红意,心下了然,并不戳破,温声应道:“好。马车臣已命人备好了,恭请陛下出门。” 谢安双没再回答,径直出门走上马车,不自觉中略显仓促的脚步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真可爱。 邢温书弯眼笑笑,随后才跟上他的步子。 由于本身就是去围猎,装扮方便,这一次的马车直接由邢温书顺便当车夫,坐在前面驾马。 车厢与驭座之间的门帘谢安双刻意没有落下,坐在马车里继续盯着邢温书看,似是怎么都看不够。 也确实看不够。 不管是坐着的、站着的,亦或是其他行态的邢温书,他都想仔仔细细地记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留作一份念想。 谢安双盯得走神,直至后来邢温书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问:“何事?” 邢温书回眸往他的方向看了眼,随后继续看路,回答:“臣只是想问一下,围猎开始之后,可还需臣跟在陛下身侧?” 谢安双随口回应:“不必了。围猎场有专人看护,普通刺客进不来的。既是围猎比赛,邢爱卿也放手去比就是。” -- 第77页 “可到底是围猎。”邢温书心存忧虑,“难保大臣中是否有有心之人。” 谢安双轻哼一声:“邢二公子莫不是信不过孤的武艺?孤能活到今日,靠的可从来就不是谁的保护。” 听似平常的一句话忽然在邢温书心底轻轻刺了一下,他在前边沉默须臾,总算回应道:“臣明白了,陛下也要记得留心。” 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孤又不是蠢的,这些事情不劳邢二公子多操心。” 邢温书不再多说,本分地驾着马车一路到围猎场。 围猎场前,一众参与围猎比赛的大臣已经提前集结好,此外还有不少负责巡视场地的守卫,浩浩荡荡也有一群人,见到谢安双时都规矩跪下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安双往他们的方向扫视一圈,朗声道:“都免礼平身罢。今日既是围猎大赛,诸位爱卿也不必拘束。依照老规矩,三日后且以所猎之数前三者,重重有赏。至于所猎之数位列最后一名者,可就要做好受罚的准备了。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 其余的大臣们基本都是围猎场常客,得到谢安双指示后便去为围猎做准备。 邢温书是初次跟着谢安双一道前来,顺理成章地跟在谢安双身后,同他一道前往围猎场中养马之处。 谢安双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匹棕红色的骏马,拍拍它的马头:“小白白,好久不见啊。” “咴咴——” 被叫做“小白白”的马亲昵地蹭了蹭谢安双手心,显然与他关系很好。 谢安双命人将小白牵出来,顺势在马厩周围环视一圈,选定其中一匹马说:“邢爱卿便骑那匹马罢。它叫小红,性子还算温驯。” 邢温书看了眼那匹素白的小红,又看了眼棕红色的小白,忽然沉默,片刻后才忍不住问:“敢问陛下,缘何白马叫小红,红马叫小白?” 谢安双回答得理所应当:“因为它们是一起被送来的啊。邢爱卿莫不是对它们的名字有何异议?” 该说真不愧是小陛下取名的方式。 邢温书笑了下,回应:“并无,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完他不再站在原地,走到小红面前试探着伸手抚了一下它的脖子。 “咴咴~”小红顺从地叫唤两声,用脑袋去蹭邢温书。 谢安双在一边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确认小红不会伤害邢温书后放下了心,隐隐又有些泛酸。 他也想和邢温书凑那么近。 谢安双在心底嘟囔一句,随后命人把小红也牵出来,然后同邢温书一道回围猎场去。 其余的大臣们此时都已准备好聚在围猎场附近,只等着谢安双的旨意。 谢安双扫视一圈,接过福源在这时递来的弓箭与箭筒,微抬下巴向福源致意。 福源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尖声宣布此次围猎竞赛正式开始。 其余大臣们纷纷在规矩行礼后跨上马背,先谢安双一步进入围猎的树林。 邢温书这时才从下人手中接过箭筒,见状好奇地问:“陛下不去么?” “不急。”谢安双翻身上马,唇角轻扬,“三日围猎,孤可要慢慢玩。” 他抬眸望着龚侍郎前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锋芒。 邢温书翻身上马,扭头便见他的小陛下一副游刃有余的傲然模样,很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感觉。 他轻轻笑了下,开口道:“既如此,那臣也先行过去了。” “去吧。”谢安双微抬头,目送邢温书在拱手致意后驾马也往树林方向去,直至他灰蓝的挺拔身影逐渐消失。 围猎本是他难得能见到邢温书纵马骑射的时候,只可惜此次围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必须把邢温书给支开。 谢安双轻吐口气,对福源说:“把孤的披风拿来。” “是。”福源规矩应声,没多会儿就把下人提前准备好的披风递给他。 谢安双将披风随意搭在马背上,又问:“叶尚书可到了?” 福源回答:“启禀陛下,已在外边侯着了。” 谢安双点头,吩咐道:“让他到帐中来找我。” 围猎场中置备有一顶专门的帐篷,供谢安双中途休息所用。他说完后就重新下马,将小白交给福源牵着,自己转身到帐篷去,屏退所有下人,等着叶子和来。 没过多久,被叫来的叶子和便掀开帐门进来:“陛下。” 而在叶子和身后,还跟着一名一身暗卫打扮的人,进来后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见过皇上。” 谢安双摆摆手:“免礼罢。进了这顶帐篷,就无须再遵那些君臣之礼。” “谢主上。”暗卫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起身站得笔直。 谢安双走得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问叶子和:“子和哥,他就是你培养的暗卫中身手最好的么?” “小安且放心,他也是平日跟在我身侧最多的。”叶子和笑笑,“若非有他,我这个大奸臣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叶子和幼时身体比较差,错过了习武的最好时间,对于武艺一窍不通。为了避免他奸臣演得太成功,和自己一样三天两头一次刺杀,谢安双特地给了他场地和资金,让他培养暗卫。 -- 第78页 当时的谢安双也没想到,叶子和对于暗卫培养十分有天赋,短短两年多已经组织得有声有色,如今手底下已有少说五名放眼京城都最精英的暗卫,这也成了谢安双最大的地下情报来源。 谢安双对于叶子和的回答很满意,又问那名暗卫:“你叫什么?” “启禀主上,属下名唤竹一。”竹一拱手,回答得十分恭敬。 谢安双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跑得过御林军吧?” 竹一回答:“启禀主上,没有问题。” 谢安双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问他:“那你的主人可有告诉你,你的任务是什么?” “这……”竹一往叶子和方向看了眼,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叶子和接收到他的视线,面向谢安双无奈地说:“我还未告诉他。这样的任务若是提前说了,恐怕他就不肯来了,毕竟我的养的暗卫可还没胆大到敢刺杀他们的主上。” 一旁的竹一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呃?刺杀主上?” 谢安双笑着拍拍竹一的肩膀:“对,你的任务就是来刺杀我。” 竹一当即就要直接跪下,被谢安双一把拉住,继续说:“别急着跪,听我说完。” “……是。”竹一犹豫了一下,总算重新站好来。 谢安双神情满意,开口道:“在刺杀我之前,我需要你去重点关注几个官员私下里和旁人的接触,暗中抓住他们派来的刺客,再顶替他来行刺。” 竹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又问:“若是他们并未与刺客接触过呢?” “不会的。”谢安双勾唇一笑,“围猎场看守严密,他们今日必定会提前了解布防,然后告知他们派来的刺客。上一次蒙面人的刺杀失败,皇宫中守卫加强,如今围猎这么个大好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届时你替那刺客来行刺,准头记得好一些,太偏了容易出马脚。我自会躲避,顶多是稍有擦伤,我也不会同你计较。” “而后你再假装被御林军抓到,在我问你话时招供。” 竹一明白了谢安双的意思,听他说完重点关注的官员后就不再耽搁,隐匿身形往树林中去观察。 待到竹一离开后,叶子和神色染上些担忧:“小安,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了?虽说我也信得过竹一,但刀剑无眼,万一……” 他尚未说完,谢安双轻笑着打断了他:“子和哥放心罢,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毕竟,我的命是要留给邢温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46章 竹一被派去树林之后, 没过多久谢安双就让福源将叶子和送回去。 不过叶子和担忧谢安双状态,还不想走,谢安双便让福源在行宫里再收拾出个房间, 让他去暂住。 解决完这些准备的工作, 谢安双不再逗留, 上马往围猎的地方去。 作为君主,他猎到的猎物可不能比臣子们少太多,耽搁了早晨的一些时间,余下的时间他可得好好补回来。 所幸谢安双自身武艺箭法本就不错,即便损耗了些时间,一日下来的收获也不错。 围猎第一日都不会有刺客的出现, 谢安双尽兴地猎了个够,待到今日围猎结束时就同邢温书一道回行宫去。 他心情不错, 回去的路上还顺便夸了下邢温书:“过去几年, 邢爱卿这狩猎的技能倒是丝毫没有退步嘛,比你兄长都厉害了。” “陛下过誉。”邢温书依旧在前边驾马, 嗓音带笑, “臣不过运气好, 碰到不少送上门来的猎物罢。” 谢安双单手托着腮, 回答:“邢爱卿真是妄自菲薄。能不让送上门的猎物跑掉, 也是一种能力呢。” “承蒙陛下抬爱。”邢温书回应,“但真要论起, 臣倒觉得陛下要更厉害些。陛下开始最晚, 所猎数目可不比臣等少。” 谢安双略显不屑:“那自然,你也不看看孤是谁。” 邢温书很喜欢听到他这种小小骄傲的腔调, 眼底浸满笑意, 开口:“嗯, 陛下最厉害了。” 听着像是哄小孩一样。 不过谢安双并未留心到他的语气,狩猎一日本就挺累,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内闭眼小憩。 邢温书听到身后的动静,回眸看他一眼,稍稍放慢了马车的速度,以免路上太过颠簸。 于是谢安双一路都休息得十分安稳,还是邢温书喊他,他才知道已经到行宫了。 他打着哈欠走下马车,随口吩咐道:“你也回去罢,今日这几日围猎本就耗体力,暂且允你无须跟在孤身旁。” 邢温书看起来有些遗憾,开口道:“区区三日围猎,还不至于妨碍到臣照顾陛下。臣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我介意。 谢安双在心底嘟囔一句,又说:“孤又不是没人伺候。有福源就够了,他可比你熟练多了,孤近日不需要你。” 听出他话里不容拒绝的意味,邢温书轻叹口气,还是应下来:“那好吧,陛下好好休息,若是有事需要臣,可以随时让福公公来找臣。” “行了。”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孤就没见过你这样殷勤的。” 邢温书笑着回答:“那臣很荣幸能成为陛下心中的唯一。” -- 第79页 谢安双:“……哈?” 是他有毛病还是邢温书有毛病,他方才的话分明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不是夸奖。 邢温书依旧笑得温和,似是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乖顺地行礼告退。 谢安双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索性也不想了,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等人。 直到当夜子时过半,谢安双才终于等到一身血腥之味的竹一。 谢安双看着他被暗红浸染大片痕迹的夜行衣,皱了下眉,问:“好重的血气,你没事吧?” 竹一连忙回答:“启禀主上,属下无妨。这些都是那名刺客的血。属下趁他不备抓到他后,他立即就自尽了。属下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身血,尚未来得及处理。 “惊扰主上,还请主上恕罪。” 说着竹一就又要跪下,谢安双先一步将他给扶住:“没什么惊扰不惊扰的,你无事就好。我可还指望着你完成任务,回去继续好好保护你主人呢。” 竹一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主上果然同主人一般,都是好人。” “你才见我几次,就断定我是好人了?”谢安双跟着笑笑,半开玩笑地继续说,“不怕我什么时候不高兴,真以行刺我为由将你杀了?” 竹一摇摇头,回答:“属下看得出来的。属下曾经就是从别的杀手组织里逃出来,为主人所救。主人与主上身份尊贵,但在私下都不端架子,都会关心属下,不单单把属下当作一把杀人的刃。” 杀人的刃啊…… 谢安双听着竹一的话,稍稍恍神。 曾几何时,他也不过是元贵培养的刺客,元贵手中一把无情的杀人之刃。 不知不觉间,谢安双竟有些羡慕竹一。 “……主上?”竹一忽然喊了谢安双一声,似是有些忐忑,“可是属下……说错什么了?” 谢安双回神,摇摇头:“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事情。对了,你方才说,那名刺客已经自尽了?” 提及正事,竹一恢复暗卫该有的严肃正经:“启禀主上,确实如此。” “派来的竟又是死士。”谢安双沉吟片刻,继续说,“你可听清是何时行刺?” 竹一回答:“明日午间,围猎场巡守换班之际。” 正是谢安双故意让围猎场巡守留出来的薄弱空挡。 他勾唇轻笑,说:“那好,明日我们计划有变。你假装被抓后,我会让御林军暂时将你关押在地牢中,然后将审问你的事情交给子和哥。 “我就不信到那时他们还露不出马脚来。” 竹一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抱拳道:“是!那属下这就去将此事禀报给主人。” “不急。”谢安双止住他要离开的步伐,提醒道,“你先换身衣裳再去,你主人可比我还经不起吓。 “我这里还有几套夜行衣,你我身形差不多,便先穿我的罢。身上这套暂时留在这里,我让福源处理,等事情结束再还给你。” 竹一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这太麻烦主上了,属下自行处理就好。” “你在这附近又没有住处,到哪儿去处理?”谢安双拍拍他的肩膀,“你平日保护子和哥有功,就当是我赏赐你的。” 听到谢安双都这么说了,竹一总算不再拒绝,行过礼后依言照做,换好衣裳才离开,前往叶子和暗中暂住的地方。 谢安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半晌后走到香炉处,往里边拨入更多的安神香。 须臾后,幽幽的安神香气味逐渐飘散在房中,掩盖掉浓重的血腥之气。 苍凉夜色重归平静,恍若何事都不曾发生。 …… 次日,伴着安神香睡得十分熟的谢安双起床时简直精神抖擞,半点儿昨日骑了一整日马的疲惫感都没有。 邢温书走进来时就忍不住皱了下眉:“陛下昨夜怎么用了这么大剂量的安神香?” 谢安双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手抖放多了。” 邢温书:“……罢了。” 他无奈摇头,伺候着谢安双起身,一如往常替他整理收拾。 只是不知为何,邢温书今日总有些莫名不安的预感。 他看着精气神十足的谢安双,又瞥眼不远处的香炉,想了想还是说:“今日臣不若还是继续跟随陛下身侧罢?到底是围猎场,臣实在不放心陛下独自一人。” “不准。”谢安双当即拒绝,“孤可不喜狩猎时旁侧有人,还是说邢二公子诚心想搅了孤的心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邢温书知道肯定没有回转的余地,虽然依旧忧心,还是没能再说什么。 待到一切收拾完,再一同去到围猎场后,邢温书心底的不安预感还是没消散多少。 只是谢安双依旧同昨日一样,站在原地等大臣们全都离开。 “小慎,你可是有何心事?” 邢旭易察觉到邢温书的心情不对,骑着马走过来询问。 邢温书回眸看了眼远处的谢安双,问道:“兄长,以前陛下来狩猎时也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么?” 邢旭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回答:“似乎确实如此。陛下从不让任何人在狩猎时跟着他。” “这样不会很危险么?”邢温书轻蹙眉,“我今日感觉陛下的状态不是很对劲,本想跟在陛下身侧,不过被陛下拒绝了。” -- 第80页 邢旭易平日对谢安双有点偏见,但对方到底是皇帝,不能出事,想了想还是说:“围猎场中戒备森严,陛下不让人跟随,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而且陛下设置围猎奖惩制度,本质也不过是想看我们之间相互斗争罢了。你反而更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小心莫要遭到暗算。” 闻言,邢温书只得先点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思绪,进入围猎的树林。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忍不住考虑谢安双的处境,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直至到了午间,邢温书第三次射偏箭矢,放跑了一只野兔,他终于轻叹口气,决定去找找谢安双。 不论如何,至少也远远看一眼,确认小陛下是平安无事的。 邢温书策马转向,准备去找找谢安双,却在这时听到你有御林军往一处赶去的动静。 御林军……糟糕! 邢温书当即跟随御林军的方向赶过去,就见在树林里一个开阔的空地处,一名领头的御林军跪在谢安双面前。 而谢安双本人披着暗红的披风,骑在马上坐得笔直,唯有身侧不远处的泥土中插着两柄箭。 其中一柄箭矢深深扎入土中,显然是用了狠劲。 但凡再偏离一寸,这箭必定会直接穿过谢安双胸膛。 ……小陛下没事吧? 邢温书看向谢安双的方向,眸间满是忧心。 “……抓不到刺客,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另一头,谢安双刚刚吩咐完,前边的领头人当即就领命,同其余的御林军分两头去抓捕刺客。 谢安双不再管他们,侧眸看向地上那两柄箭。 到底还是失算了,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派了两名刺客来同时行刺。 而正正好那名刺客射箭的时间与竹一相差无几,谢安双察觉得比较晚,躲避不及下让另一名刺客的箭擦着他的右肩而过,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其余的官员也因为御林军的动静赶到,谢安双回眸扫视一眼,就见邢温书最先下马,跪地行礼:“微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有他开头,其余的官员们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安双现在没心情听他们的真心假意,冷声道:“行了,都起来罢。今日围猎取消,所有人原处待命,刺客抓拿归案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围猎场半步。” “臣等遵旨。” 见他们应声起身,谢安双不再多说,驾着马就要往回走。 他瞥见邢温书似是有想要跟上来的意图,漠然补充:“孤乏了,直至刺客捉拿前,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呵,区区刺客,还想伤到孤?”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蔑,而且前言不搭后语,在场的官员都是老狐狸,脑海中当即都翻涌起各自的思绪。 唯有邢温书明白,谢安双的最后一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看向谢安双一如既往挺拔的身影,看着确实和平时一般无二。 可是陛下真的无事么? 邢温书皱眉思索,就在这时,他忽然留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谢安双身上的披风。 连冬日那般寒冷都不肯穿斗篷的小陛下,不可能在这春日里主动穿上披风。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丞相大人就要发掘陛下身上第二个关于过去的小秘密了ww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许枷枷】x16、【李三岁】x2的营养液mua! 第47章 谢安双一路面不改色地回到围猎场的帐篷内, 吩咐福源取来命他提前准备好的伤药,随后又叮嘱他在外边看着,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尤其是邢温书。 福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听命, 看着他右肩上隐约露出来已经晕开的不明显血迹, 担忧开口:“可是陛下,您……” “福公公还有什么问题?”谢安双冷然看着福源,乌黑双眸宛如一对坠入冰湖中的黑玉,冷得叫人不敢触碰。 “……是。” 福源恭顺地收敛情绪,将温水和伤药放下后告退出去。 谢安双目送着他出去,之后才走到桌子旁坐下, 解开身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 右肩伤口不浅,虽说他平日耐疼, 也耐不住那刺客这般狠劲。若非他还是察觉到身后射来的箭, 即便伤的地方不致命,也肯定要养上几个月。 结合此前的千笑毒, 谢安双差不多猜得出来, 元贵不是想要他死, 是想要他行动受限。 作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他行动受限, 元贵就能以太后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干政。 打得可真是一个好算盘。 谢安双眸间闪过些嘲讽,也不知是对自己, 还是对元贵。 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伤口, 他没再多想,褪下右边的衣裳, 先拿干净的布浸湿, 先把伤口的血擦拭一遍, 随后才开始给自己上药。 从头到尾他除却稍有皱眉外,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然而就在他撒完第一轮药粉时,忽然察觉到门口有动静。 “何人?!” 他当即从身旁摸出一把飞刀往门口的方向掷去。 “咚——” 飞刀擦着邢温书而过,笔直插入帐门旁侧的木柱当中,在邢温书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红口子。 谢安双瞳孔微缩,很快又恢复原样,厉声道:“福源!” -- 第81页 不等门外的福源应声,邢温书已经开口:“是臣执意要进来,与福公公无关,陛下若要责罚,也请只责罚臣一人。” 谢安双眸色微深:“孤记得孤说过,直至刺客被捉拿前,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但臣不能放任陛下受伤不管。”邢温书坚定站在门口,神情认真而严肃,“陛下平日从不愿穿斗篷披风,除却为了掩饰伤口,臣想不到其余任何理由。” 谢安双冷笑一声:“邢大人观察倒是细致。可惜,孤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关心。” “请你滚出去。” 他的眸色愈发深沉,显然是真的动怒。 然而邢温书却在这时走近一步,态度始终坚决:“既然确认陛下真的有伤在身,臣不会放人不陛下独自一人。” “邢大人这是抗旨?” 谢安双双眼微眯,左手已经重新摸出新的飞刀,威胁意味十足。 邢温书却再次上前,干脆应声:“是。” “臣会遵循陛下一切旨意,但前提是不会对陛下造成损害。” 邢温书继续往前走:“事后不论陛下如何处罚,臣都无怨无悔。但此刻,臣决不会放任陛下一人。” 话说到这里,邢温书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谢安双面前,跨进了最危险的距离。 只要谢安双想,他随时可以用手中的飞刀伤到,甚至是杀了邢温书。 谢安双握着飞刀的手紧紧攥着,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在邢温书蹲下身拿他身侧的伤药时撇过头,默认了他的行为。 而邢温书也在这时,清楚地看到谢安双白皙的右肩上,除却那一道划伤外,还有好几道浅得几乎要看不见的伤疤。 这是以前小陛下受过的伤么? 邢温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拿起绷带和另一瓶伤药,走到他身侧开始要给他处理,又在看到他露出来的半边后背时,险些没拿稳手中的东西。 ——谢安双的背后,几乎全是狰狞的伤疤,从衣料中蔓延出来,宛若生长的藤蔓,死死扎在他的皮肉之上。 触目惊心。 邢温书呼吸一滞,说不出的心疼。 这么多的伤痕……他的小陛下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看够了么。” 掺着冷的嗓音骤然拉回邢温书心绪,他看着谢安双微微垂眸的疏远模样,总算明白他方才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邢温书收敛起情绪,专心致志地替谢安双处理此时的伤口。 谢安双全程一言不发,甚至动都没怎么动过,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邢温书愈发觉得心疼。 他的小陛下不怕疼,恐怕就是幼时挨的疼多了,耐性便高了,一如他对毒.药的抗药性。 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会需要他既要服毒,又要挨打? 他本应像其他皇子一样,在旁人的尊崇中长大啊。 邢温书突然很想抱一下他的小陛下,只是怕吓到他,最后还是作罢,尽可能轻柔地处理好他右肩的伤口。 谢安双能感觉到落在伤口的力道愈来愈轻,微微抿唇。 他身上的伤除了福源和当初看着他被打的元贵、那几名宫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就连叶子和他都不曾说过。 偏偏是让邢温书看见了。 谢安双本来因为失算变得不好的心情这下更烦躁了。 于是在御林军“捉拿”竹一归案,其余大臣们被召集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了处于极其低气压下的谢安双。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支着下巴,眸底布满冷霜,满脸都写着“孤现在很不爽”。 “刺客呢?” 谢安双轻飘飘扫去一眼,漠然的声线令人无端生寒。 领头的那名御林军连忙回答:“启禀陛下,一人活捉,一人自尽。” 谢安双冷笑一下:“呵,一帮没用的废物,两个活人都捉不全。” 御林军当即跪下请罪:“是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谢安双摆摆手:“自己滚出去找福源领罚。” 那名御林军应声告退,在要退出去前又被谢安双叫住,连忙又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谢安双不紧不慢地说:“活捉到的那名刺客,关入地牢中好好看守,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去见。若是那刺客有任何差池,孤为你是问。” “属下遵旨。” 御林军领命告退,帐篷中只余下其余参加围猎的大臣们。 他们在旁边站了两列,跟上朝时似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谢安双往他们那边扫了一圈,然后一个不经意就撞进了邢温书的视线。 谢安双:“……” 这个不算人。 正值气头上的谢安双把邢温书短暂地从白月光位置上拎下来一会儿,很快就移开视线,完成自己扫视一圈的动作,淡然道:“孤也乏了,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围猎照常。都退下罢。” “臣等告退。” 大臣们都不敢说些别的,依言陆续告退。 唯独又只有邢温书,站在原地显然是还有话说。 这次谢安双理都没理他,径直起身出门,走到提前让福源准备好的马车上,丢下邢温书直接自己先回去了。 邢温书看着他果断离开的身影,无奈一笑。 看来是真的把小陛下气到,只能回去后再试着哄回来了。 -- 第82页 所幸谢安双就是再生气,也提前让人留好了送他回去的马车,反而还不用邢温书自己驾马。 另一头,丢下邢温书先走的谢安双一回到行宫,立马就去找了叶子和。 关于围猎场中发生的事情,之前谢安双就让福源回来给他说过,所以谢安双到的时候,就见叶子和坐在桌子前,等得有些着急。 “小安!” 一见到谢安双回来,叶子和连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无妨,只是擦伤罢了。”谢安双安抚着说,“我能甩开邢温书的时间不多,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关于两名刺客的事情。” 叶子和也明白他们能见面的时间不多,勉强将心思放回正事,说:“我已经顺着第一名刺客的线索联系竹二调查过了,另一名刺客应是为了保险单独又找的,两名刺客之间信息不互通,我们的原计划仍然能执行。” 听到这里谢安双放下心,又提醒道:“那子和哥记得保存好这一次事情的证据,留待日后一次性找他们算清楚。” 叶子和点头:“这个你且放心,我已经让竹一竹二各备一份,我自己这里也有。” 谢安双对于他的办事能力还是很信任的,担心邢温书已经快回来了就没再多说,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然后正正好就在他回到房间平复好呼吸后没多久,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些声响,随后就是邢温书来敲门的声音。 “陛下,臣可以进来么?” 谢安双试图捡回自己之前生气的感觉,但是试了又试,已经完全气不起来了。 毕竟是邢温书。 谢安双认命地将邢温书摆回自己心底最隐秘的位置,小心翼翼珍藏。 但是他也没应声,等着邢温书主动推开门后,往他的方向轻飘飘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似是觉得他还在生气,邢温书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今日的事情,同往常一般温和问:“晚膳臣已经命下人去做了,陛下可要喝些茶休息会儿?” 谢安双没理他,起身往内室走去,换了个地方再次坐下。 然而这一次他坐下时,邢温书便端着一杯刚刚倒好的茶放在桌子另一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说:“臣知道陛下不喜欢臣探究陛下的过去,所以陛下且放心,臣会当作今日什么都没看到过。” 谢安双顿了下,抬眸往他的方向看去,径直对上他眸间清浅的笑意。 “陛下不愿说的过去,臣不会强问。”说话的同时,邢温书将茶杯推到谢安双面前,“臣只希望,能够陪陛下走到更远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强问≠不会自己调查 今日份咬文嚼字邢丞相√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8章 最后谢安双还是没有接过邢温书递来的茶。 未来这样的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不是他轻易就能负担起的。 邢温书见状不再强求,将茶水端至一侧,只同往日般安静地待在他身旁。 谢安双装作他不存在, 在桌前坐了会儿就起身, 到外室去找东西来打发时间。 而邢温书就跟在他的身侧, 每当他右手想拿什么东西时,邢温书总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图,先一步拿过东西递给他。 在谢安双第四次准备抬右手时,他果然又看见邢温书自然地抽出他右上方一卷书册,平稳递到他面前。 他抬眸看邢温书一眼,只对上他始终浸着温和笑意的双眸。 “……” 谢安双没说什么, 之前三次都故意忽视,这一次总算从他手中把书接过来, 拿着就往书桌前走去。 “陛下可是还在生臣的气?” 邢温书走到一侧, 倒出一杯水放至谢安双左手边。 谢安双斜睨一眼,阴阳怪气道:“邢二公子胆大包天, 孤哪敢和邢二公子置气。” 说话的同时, 他顺手就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态度明显比之前缓和不少, 抬手又似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邢温书这次却将他手边的笔架挪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莞尔道:“陛下右臂才受伤,明日还要继续围猎, 今日还是尽量不要过多使用为好。” 谢安双轻挑眉:“怎么, 今日邢二公子不劝孤取消围猎了?” 邢温书回答:“陛下继续围猎自有陛下的考量,臣还是分得清大局利弊的。” “那邢爱卿倒是说说, 孤有何考量?”谢安双靠上椅背,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邢温书依言继续回答:“自是为了不让群臣知晓陛下受伤一事。群臣百官心思叵测, 又怎能保证是否同归一心呢。” 谢安双嗤笑一下:“邢爱卿倒是猜得精准。不知邢爱卿可知,历代来能将帝王心思猜透之人,都是何等下场?” “臣自然清楚。”邢温书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并无任何别的反应。 “臣是陛下的臣子,臣的生死早在入朝之际已经交由陛下。臣只愿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不论最终陛下予臣何种归途,臣都无怨无悔。” 谢安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从他的眼中看见纯粹的认真与真诚,没有半点拍马屁的虚情假意。 可他越是这样,谢安双就越是烦闷。 和邢温书比耐心,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谢安双抿唇,最终只是轻哼一声,嘀咕似的说:“现在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知真到那个时候,邢二公子是否还记得你自己的话。” -- 第83页 在他说完之后,恰好下人们将晚膳端来,他把手中根本就没有翻看过的书卷随手往旁侧一丢,起身走到另一个桌子前,结束了这个话题。 邢温书看着他的背影,同样没再说话,接过宫人们送来的食盒,尽职尽责地将饭食碗筷一一摆放好。 一顿晚膳就同往日一般平常,不过邢温书留意到谢安双右手的抬起放下显然没有之前那么自然。 虽说他的小陛下不怕疼,但到底还是会疼的。 不知不觉间,他回想起今日在谢安双胸前和背上看到的伤疤。 邢温书记得上一次谢安双淋雨生病时,他找了福源来给他换衣服,而福源当时并没有对谢安双身上的情况有任何表示,那么福源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些伤。 所以这些伤只可能是谢安双幼时造成的,而且或许就与那位太后有关。 自从之前听到谢安双说他幼时在护国寺长大后,邢温书就专门让人到护国寺去暗探过,近三十年来根本就没有皇子在护国寺居住。 但是他隐晦询问其余宫人,基本很多都会说谢安双幼时在护国寺长大。 这一段时间必定有异样。 并且很有可能谢安双耐毒耐疼的性子,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形成的。 邢温书又回想起当年,在御花园荷塘畔见到的小谢安双。 那时候才五岁的谢安双浑身脏兮兮,很有可能就是从元贵太后那里逃出来的。 倘若当时他就能发现异常,他的小陛下是不是就可以少受点苦呢。 他看了眼旁侧吃饱喝足,起身回到书桌前真的开始看书的谢安双,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思绪。 不论如何,过去既定,他能够参与的只有小陛下的未来。 他不知他的小陛下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小陛下为何明明喜欢他,又要故意刁难他。 但至少,他还有时间去一点点了解,去尝试着让他的小陛下为他敞开心扉。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专心看书的模样,眸间重新蕴出些笑意,将桌上的碟碗筷收拾起来端走。 接着又找来房间里备置的绷带伤药,对谢安双说:“陛下,差不多是时候换药了,臣来帮你吧。” 谢安双看了眼他手中的绷带,最后还是没有拒绝。 反正都已经被他看见了,那能省点事又何乐而不为。 看出他的想法,邢温书轻笑一下,说:“那陛下先去床榻边坐着吧,那边的高度方便些。” 谢安双没回话,但还是听话起身,走到床沿边去准备将右边的衣裳解开。 不过就在他手放到衣角处时,指尖忽然颤了下。 总感觉就这样在邢温书面前脱衣服……好羞耻。 早晨时邢温书是中途闯进来,他又正值气头上,包扎完后就气鼓鼓地穿回衣服披上披风,完全忘了当时他是光着部分身子坐在邢温书面前。 这会儿情况不同,之前被遗忘的羞耻心也一点点升起来。 再怎么说,邢温书也是他喜欢的人。 谢安双状似不经意地往邢温书那边看一眼,就见邢温书动作熟练地准备着伤药,见他看来时似是困惑地问:“陛下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没有。” 他重新回过头,指尖在衣角纠缠了一会儿,总算做足了心理建设,一点点将衣裳解开,耳尖在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稍稍泛红。 慢吞吞解到最后一步时,谢安双垂下眼睫,指尖微蜷,须臾才终于将衣裳褪下一半。 暗红衣料随着素白里衣滑落肩头,露出已经被暗红浸染的绷带。 邢温书顾不得留意谢安双的情绪,眸间当即染上心疼:“怎么伤口开裂了陛下也不说?这样换绷带的时候会更疼的。” 谢安双不甚在意:“这么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孤可没有邢二公子那般娇气。” 说着他又轻啧一声,很嫌弃似的说:“要换药就快换,磨磨唧唧的还不如孤自己来。” 邢温书总算收回些心绪,摆好绷带伤药,在他身旁坐下,开始替他更换绷带。 途中他无意中发觉谢安双伤口外的衣服其实也渗了些血,只是因为衣裳颜色与血色比较像,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记得谢安双在行宫中准备的衣裳,几乎都是这种颜色。 难道他这么做的本意,就是为了防止在围猎时受伤太容易被看出来? 邢温书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动作却不停顿,熟练快速地替他将伤口绷带轻轻解下,在见到伤口状况时忍不住在心底轻吸一口气。 因为伤的位置正好是抬右手时最容易牵动的地方,哪怕邢温书已经尽量不让谢安双抬手,也还是难免会不经意间牵扯开裂。 到了明日继续围猎,他的小陛下又得伤成什么样。 邢温书心疼得不行,但是为了大局着想,谢安双必须要去明日的围猎,而且必须保持昨日那样的成绩。 这就是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站得越高,底下关注窥伺的人同样越多。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谢安双伤口附近的肌肤。 谢安双本就怀有些羞耻心,感受到右臂上微凉微痒的触感时,身子一僵,当即就炸毛了:“放、放肆!孤是让你包扎,你、你这是作甚!” 邢温书却在这时认真地说:“臣在心疼陛下。” -- 第84页 谢安双一滞,几乎是不用回头就能猜到此刻邢温书面上的神情。 他攥了攥手,撇过头回应:“孤、孤好得很,不需要你无处安放的怜悯。”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邢温书继续认真地回复,指尖顺着他的右臂划向了他背后的一道伤疤,“只是心疼陛下所要背负的东西罢了。” 微微的酥麻感顺着邢温书指尖的动作在谢安双背部蔓延,他一手紧紧攥着床单,险些就要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的过去。 他尚未想好要如何反驳回去,邢温书已经重新将直接收回来,莞尔一笑:“抱歉,是臣失态了,还请陛下见谅。” 说完,邢温书又继续他包扎的动作,就好似方才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 谢安双蜷了下指尖,趁着邢温书专注于给他包扎的时候抬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他眸间依旧不曾散去的心疼。 那样真诚,纯粹,总令他忍不住想越陷越深,忍不住想放纵自己沉沦。 可是…… 为什么就偏偏是邢温书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赶着去酒店太忙了,然后码字的时候腿抽筋疼了好久呜呜呜呜 生死时速赶在两分钟前写完,营养液和地雷就挪到明天再感谢mua! 第49章 给伤口换完药不久, 谢安双又看了会儿书就干脆直接上床睡觉。 邢温书自觉走去给他点安神香,却没找到香料,困惑地问:“陛下, 安神香换了别处放置么?” “嗯?”谢安双尚未来得及上床, 闻言走过去看了眼, 果然看见香炉旁专门放置安神香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回想了下,轻咳一声:“……昨夜手抖放多了,应是用完了。去问问福源是否备有多的吧。” 邢温书依言照做,但最后只带回来一个遗憾的消息:“福公公说行宫内没有备置多的安神香。” 谢安双微蹙眉。自登基以来,他除却十分劳累与生病之际,其余时间都是伴着安神香入睡。倘若没有安神香, 他还不如不睡。 “陛下?”邢温书轻轻唤了他一声,“陛下很需要安神香吗?” 没有安神香的谢安双很难过, 并不想回答邢温书的问题, 只是用自己的情绪明显表露出此刻的心情。 邢温书又尽可能温和地问:“臣可否斗胆问下陛下缘何这般依赖安神香?” 涉及到这方面的问题,谢安双重新警觉, 收起方才流露出的思绪:“与你无关。”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床边, 面上依旧带着些愁绪。 他习惯了长安殿与御书房中随时备置充足安神香, 昨夜为了清楚竹二带来的血腥味, 他顺手就把安神香全部倒了进去, 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在行宫中。 谢安双兀自懊悔,又见邢温书走到他面前来, 温声道:“不论如何, 明日陛下还要带伤围猎,今夜总归要好好休息。臣会守在陛下旁侧, 陛下且安心。” 安心不安心的谢安双不知晓, 但倘若真让邢温书留下守夜, 他恐怕是要良心不安。 然而邢温书的性子他也清楚,不让他守夜他肯定就要刨根问底。 如今他被邢温书察觉的秘密已经太多,但顶多也只是让他心疼一下。这一个秘密背后牵扯更多,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邢温书知晓,否则他的计划必然崩盘。 谢安双收敛思绪,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地上床睡觉,祈祷自己今夜能睡个好觉,不要再做噩梦。 但或许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谢安双怀着不要做噩梦的心思入睡,反而就真的又做了这几年来一直侵扰他的那个梦。 …… 梦境的一开始,是当年谢安双不经意间得知元贵太后野心的场景。 当时他还是任由元贵摆布的傀儡,过去十六年的操纵早已令他习惯了遵从元贵所有命令。不论是替元贵暗中杀人,还是替她跑腿送东西,只要是元贵的命令他全都会照做。 可是就是这一次的不经意偷听,他从元贵那里知道这两年来他的皇兄们和六皇弟的暴毙,全都是因为元贵让他亲自送去的汤或糕点。 元贵在汤和糕点中做了手脚,只要喝下汤或者吃下糕点,就会在不特定的时间段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要让所有能继承皇位的人都暴毙,再让她特地以傀儡来培养的谢安双登基上位,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在幕后把持朝政。 谢安双虽然早就习惯了听从她的一切命令,但曾经与邢温书的相遇,以及后来他对邢温书的关注,使得他的心底保留了一丝良知。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要阻止元贵。 可是被震惊到的谢安双忘记了伪装行踪,被元贵察觉到他的偷听。 在元贵问他他听到了多少时,他还是遵从本能如实回答。 听到他诚实的回答,元贵却嗤笑着告诉他,真正杀害了他的手足皇叔的人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是他亲自将汤与糕点端给了他的皇兄皇弟,端给他的皇叔和父皇。倘若不是因为他们对他的信任,他们根本不可能会吃下这些东西。 所以归根结底,他也是元贵的帮凶,而且是最直接害死了他的手足亲人之人。 如果不是他,他的皇兄皇弟,皇叔父皇都不会那么轻易放下警惕,不会那么轻易就中招。 是他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 第85页 是他,害死了他们。 回忆的场景崩塌在元贵最后轻蔑的嗤笑,和谢安双微微攥紧的双手当中,随后“啪”的一声散落一地。 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谢安双仍跪在原地,眸间满是初知真相的难以置信。 他早已习惯了听从元贵的一切命令,相信元贵的一切说法。他自幼便被元贵洗脑,几乎是在元贵说完的同时就默认了她的说法。 默认是他害死了他的手足亲人。 他是元贵特意培养出来的傀儡、利刃,他的手上早就沾染了无数见不得光的鲜血。 可是他深埋在心底仅存的良知在这时终于萌芽,紧紧地将他束缚。 他紧紧地攥着手心,用力得手臂都在微颤。 然而就在这时,混沌的漆黑当中,唯一的幽光忽地亮起,映照在大片血泊之上。 仁初帝、五位皇子、一位王爷全都站在血泊当中,一袭朝服浸满了脏污的血迹,面容惨白,七窍仍在缓缓渗出鲜血,宛若索命的恶鬼。 谢安双就跪在他们的不远处,本能感到恐惧,跌坐在地。 而那几个“恶鬼”却在一点点向他靠近,浓郁的怨气几乎凝成黑漆漆的实体,在“恶鬼”的身侧幽幽飘荡,随着“恶鬼”的动作朝他而来。 “逆子……你竟敢谋害朕……” “仁初帝”的嗓音嘶哑破碎,森然阴冷的怨气顺着他的咒骂缠上谢安双的脚踝。 谢安双不敢反抗,瑟缩地躲在光亮外的漆黑,看着面目狰狞地“恶鬼”逐渐靠近他。 “父皇……”他的声线微颤,带着些怯懦与胆颤,任由浓郁雾气自他脚踝蔓延而上。 “五皇兄……你可真是叫小弟好受……” “恶鬼”当中年龄最小的六皇子在这时也开了口,眼眶里艳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溅起一股更为森寒的黑雾。 六皇子是所有皇子当中唯一给过谢安双好意相待的,谢安双也记得当初他奉元贵之命给他送去莲雪银耳羹时,六皇子还非常兴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送六皇子东西。 六皇子暴毙时才十四岁,他本是最受宠,最无忧无虑的孩子,甚至被仁初帝亲自赐名为“谢安然”,就是希望他能安然一生。 可就是因为那一碗莲雪银耳羹…… 谢安双眼睁睁看着谢安然脚下蔓延的黑雾朝他手腕径直缠上来,却没有丝毫反抗。 这本就是他欠谢安然的,本就是……他应当偿还的。 森然阴凉顺着脚踝与手腕蔓延,几乎要渗入骨髓当中,刺骨的冷。 而除却仁初帝与谢安然之外,第三团凝聚得最多的雾气来自于他的大皇兄,原本应该登基的太子。 “太子”已经一步步走到了谢安双面前,无数的鲜血滴落在他身上,比冬日的湖水都要寒凉。 谢安双已经被雾气束缚住手脚,只能维持着跌坐在原地的动作,轻颤着吸了口气。 下一刻,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掐住。 “皇、皇兄……” 他颤颤巍巍地想开口,却直直对上了原太子空洞无神的眼睛,令人生怖。 “你怎么好意思坐上这个皇位?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浓郁黑雾骤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那是最为强烈的不甘与憎恨。 蜂拥而上的黑雾替代了原太子冰凉的手,将谢安双彻底吞没。 无数的罪恶与歉疚在他的心底滋生。 他怎么好意思坐上这个皇位…… 他又怎么配…… 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比现在好得多吧。 “是你害死了我们……” “你这个弑父弑兄的罪人!” “你不配坐在那样的位置上!” “你只是个罪人!” “……” 无数的指责与咒骂回荡在他耳畔,阴冷的黑雾几乎要将他完全侵蚀吞噬。 谢安双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挣扎,声线逐渐变得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 “陛下?陛下!”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打散黑雾,将谢安双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一下坐起身,眼底仍是满满的胆怯与自责,还有一滴微凉的液体因为他的起身顺着脸颊滴落。 周遭是同梦境中一般无二的漆黑,他下意识想将自己缩起来,却在这时被一个轻柔而温暖的温度轻轻包裹住。 “没事了,不要怕。” 温柔的嗓音回荡在耳畔,浸着心疼与安抚,也伴着发梢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抚慰。 这是谢安双第一次,在噩梦醒来后被人这样安抚。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是在惊醒后自己抱住自己,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等着心绪平复下来。 不知为何,谢安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甚至顾不得平日里在邢温书面前的伪装,忍不住紧紧地回抱住怀中人。 “邢温书……”他带着哭腔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有万分的委屈,却无法言说。 邢温书听得更是心疼,抚着他的发梢柔声应答:“我在。乖,没事了,没事了。” 可他越是温柔,谢安双心底的委屈就越大。 曾几何时,这样一个在他噩梦惊醒时也能获得的,毫无保留的拥抱,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奢望。 -- 第86页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x2的地雷mua! 感谢【阿冰】、【箱子里的龙】、【流飒萧然】、【山有扶苏】的营养液mua! —— 怕有的小可爱没理解透,后排再提醒一下,小陛下会相信元贵太后的说辞,认为是他直接害死了皇兄他们,主要就是因为小陛下从小被元贵洗脑到大,本能地相信元贵的话,所以很容易被洗脑。是人设导致的,不是强行圆逻辑嗷~这点在前面小陛下与书书初遇的剧情里有暗示过哒 第50章 次日, 谢安双从睡梦中醒来,朦胧间睁开眼便看到眼前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自己的左手似乎也正被轻轻握着。 初醒的他稍显茫然, 片刻后记忆才逐渐会回笼。 昨夜他被噩梦惊醒后, 邢温书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直到后来他才终于耐不住重新上头的困倦,临睡前都拉着邢温书的手不肯松开。 其实只要等他睡着后,邢温书想挣开他的手心是很容易的。但是他没有,就这么坐在床边陪了他一晚上。 谢安双看着邢温书侧着的睡颜,有些出神。 平日里每次谢安双醒来时,邢温书都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等候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熟睡状态下的邢温书。 安安静静的,和醒着时一样好看。 谢安双垂着眼, 虽然眷恋邢温书手心的温度, 但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将手抽出来。 不过他的手刚有动作,邢温书似乎就有所察觉, 眼睫微颤, 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的邢温书也有一瞬迷茫, 在看到谢安双面容时清醒过来, 坐起身歉意一笑:“抱歉, 臣不小心起晚了。请陛下稍候片刻,臣这就去准备陛下洗漱之物。” 说话的同时, 邢温书抽出自己的手, 施施然站起身行过一礼,往屋外走去。 被握住整晚的手心忽然变得空落落, 谢安双蜷了下指尖, 很快又松开来, 佯装自然地起身更衣。 没多会儿,邢温书便拿着准备好的洗漱所需之物从门外回来。 谢安双同往常一般洗漱完毕,两人从头到尾都不曾提及过昨夜的事情,默契地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洗漱结束,用过早膳后,邢温书又替谢安双将伤口的绷带重新更换一次。 许是昨夜睡得还算老实,这一次伤口没有被撕裂,换药时的状态比上次好得多。 但一想到今日还有整整一日的围猎活动,邢温书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忽地开口道:“陛下,今日的围猎臣还是跟在陛下身侧罢。陛下有伤在身,臣实在不放心让陛下一人继续围猎。” 谢安双垂眸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嗤笑一声:“邢爱卿莫不是忘了,这围猎中的最后一名,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邢温书结束最后一个收尾的动作,收拾绷带与伤药的同时回答:“只要陛下能够安然无恙,臣甘愿接受任何惩罚。不论陛下今日说什么,臣都不会改变臣的想法,还望陛下成全。” “孤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希望孤能成全他受罚。” 见邢温书重新包扎完,谢安双一边将衣裳重新穿好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既然邢爱卿这般执着,那孤可得好好想想该如何罚你。”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邢温书只是笑笑,温和道:“多谢陛下成全。” 语毕,他起身将伤药与绷带放回原位,看着整个人都比一开始时要轻快些。 谢安双仍然坐在床沿边,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收起思绪,起身随他一道出门,前往围猎场。 经过昨日遇到刺客的插曲,今日围猎场上的气氛显然更为低沉些。 谢安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觉,同往日一般让他们先进树林。 然而这次群臣们尚未来得及动作之际,距离谢安双最近的龚世郎忽然说:“陛下,昨日刺客一事实在惊心动魄。陛下雨围猎场中孤身狩猎属实危险,臣斗胆请求今日跟随陛下身侧,为陛下护驾。” 谢安双轻挑眉,开口:“龚爱卿有心了。不过今日已有邢爱卿随行护驾,龚爱卿不必费心。” 闻言,在场的官员大多都将视线放到了邢温书身上。 邢温书也在这时笑着对龚世郎说:“臣自会照看好陛下安危,不劳龚大人再多费心。” 他的笑意未及眼底,在场的人几乎都是老狐狸,看得出他并不是真心实意说出这样一句话。 只是这个“不真心”究竟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那便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了。 谢安双扫视一眼其余的大臣们,将他们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似是很不耐烦地说:“行了,今日可是围猎的最后一日,聚在此处无疑是浪费时间,都开始罢。” “是。” 包括龚世郎在内的其余官员都恭敬应声,各自上马先一步前往围猎之处。 只不过龚世郎在上马前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似随意,眸间却暗含了些旁的情绪。 邢温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他的表现暗暗记在心底。 另一头,谢安双也同样将他们两人的这个小互动尽收眼底。 他看着龚世郎驾马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暗。 经过之前竹一的专门探查,这一次的刺客并非由龚世郎找来,但他也必然知晓此事。今日他说是请求护驾,其实为的就是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 -- 第87页 真不愧是太后党中的重要人物之一,这疑心倒是不比元贵太后轻多少。 谢安双目送着所有的大臣逐渐消失在树林当中,纵身上马,往树林另一侧人最少的地方而去,开始今日的围猎。 邢温书紧跟在他的身后,几乎全程都将视线紧锁在谢安双身上,就怕他因为右臂的伤出什么事情。 也因为他毫不避讳的视线,谢安双好几次都差点将手中的箭射偏。 心悦之人这般盯着自己看,这谁遭得住。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在第五次差点射偏猎物之后总算适应了目前的状况。 他还是第一次围猎时身边跟有人,跟的还是邢温书,只能尽量装作他不存在,从头到尾就没有理会过他一次。 许是知道他的意图,邢温书从始至终也不曾主动搭过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用随身带好的伤药与绷带给谢安双重新包扎。 整整一日的围猎下来,谢安双都不知道他换了多少次绷带,不由得在心底感慨,这邢温书神不知鬼不觉带来的东西还真是有够多。 感慨归感慨,因为有了邢温书随时留意他的情况替他包扎,谢安双几乎是抛却了所有与伤口有关的后顾之忧,尽全力狩猎。 待到狩猎彻底结束之际,清算出来的谢安双的猎物,甚至比往常的任何一次围猎都要多。 谢安双特地关注了龚世郎的神情,能够明显看出龚世郎终于相信他没有受伤的说辞。 他在心底嗤笑一下,坐在围猎场帐篷内的主位上,看着负责清算猎物的太监走进来开始禀报这次围猎比赛的最终结果。 魁首同往年一般由邢旭易夺得,第二、第三名也是两位武将。谢安双心情颇好地给了他们真金白银的赏赐,又问起比赛的最后一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比赛的最后一名不是被浪费了一天多的邢温书,而是另一名谢安双随便拎来的小官员。 谢安双摆出一副遗憾的神情:“这最后一名竟然不是邢爱卿,还真是叫孤失望。” 汇报的小太监平日和谢安双接触不多,对谢安双的心思不是很了解,闻言只是毕恭毕敬地说:“邢丞相虽说只有两日的猎物,但收获已经颇为丰厚,若是今日仍能参与,想必也是有望夺得魁首的。” 小太监说得耿直,谢安双却在这时轻笑一下,单手支起下巴:“依你之言,是觉得孤今日不该让邢丞相错失机会咯?” “奴、奴婢不敢!”小太监怎能想到他会突然延伸他禀报的意思,当即被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 谢安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什么?”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跪在大殿中,似乎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 还是邢温书在这时出列一步,开口道:“陛下,这位公公也不过是如实禀报罢,还望陛下莫要为难他。魁首之名到底是身外之物,臣只愿能护陛下安危,其余一切臣都不在意。” 谢安双将视线转到邢温书身上来,双眼微眯:“就算孤偏要罚你,你也不在意?” “自然。”邢温书抬眸看向谢安双,神情一如往常,“只要陛下开心,如何对臣,臣都不在意。” 谢安双唇角笑意渐深,悠然道:“就算孤是想对你们邢家做些什么,你也不在意?” 说话的同时,他还轻飘飘地往邢旭易那边看去一眼。 此话一出,担上的可就不仅仅是邢温书一人,更是他们邢家的未来。 这可就不是邢温书同之前那般表个忠心就能蒙混过去的事情。 谢安双看着陷入沉默的邢温书,藏起淡然笑意下难以察觉的负罪感。 他知道邢温书很有耐心,他可以拿他自己的一切来赌一个可能性。但是在家人宠爱下长大的邢温书,绝不可能让他的家人陷入任何困境当中。 从一开始谢安双就很清楚这点,只不过他始终不愿走到这一步。 然而如今他越陷越深,倘若不能尽早彻底断了邢温书的耐心,他不敢保证日后他究竟还舍不舍得完成他的计划。 偌大的帐篷内,无一人再敢开口说话。 几乎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谢安双这是彻底在针对邢温书、针对邢家,他们可不敢乱搅这趟浑水。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下章咱的丞相大人就要把他哥也拉入伙了(。)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x5、【neo_zen】x2、【箱子里的龙】的营养液mua! 第51章 良久的沉默过后, 在邢旭易想出列替邢温书说话时,邢温书终于开口回答:“陛下的这个问题臣暂时无法回答,臣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 臣自会在晚些时候给予陛下一个答复。” 谢安双单手支着下巴, 总算没再为难他, 转而给那名成绩倒数第一的官员扣了一个月俸禄作为惩罚。 奖罚环节至此算是终于结束,接下来便是等着今夜的“庆功宴”。 庆功宴比起最开始的那次宴席要更丰盛些,菜品都是由打猎来的猎物制成,所以准备时间也比之前那次长些。 在奖罚结束,谢安双还留了些时间给想在此地再逗留一阵的大臣们,供他们相互之间比武切磋, 自己则在帐篷中短暂休息。 邢温书趁这个时间给谢安双重新好好地包扎一遍,随后便暂时告退, 到帐篷外找邢旭易。 -- 第88页 邢旭易早就猜到他会来找自己, 这时候正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擦拭佩剑,见他走来时才起身:“小慎。” “兄长。”邢温书温和回应, 接着直入主题, “不知兄长现在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邢旭易收剑归鞘, 笑道:“既是小慎找我, 那我自然何时都方便。地方我已经找好了, 我们直接过去便是。” 邢温书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些,弯眼笑着道过谢, 与邢旭易并肩往另一处去。 兄弟两人有一阵子没有好好聊过, 路上邢旭易就忍不住先开口询问:“小慎最近在宫中过得可还好?我瞧着你好像又消瘦了些,可是那位小皇帝对你不好?” 邢温书笑着回答:“并未。兄长只是太关心我了, 你哪回见我不是说我消瘦的?” 邢旭易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摸了摸鼻子说:“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身子骨还比常人差些。从小到大我和爹娘,还有小巧,哪里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 提及到父母和姐姐,邢温书眼底的神色更为柔和,浅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也多亏了你们,才能如今的我呀。” 面对自己的兄长,邢温书语气姿态都比平日要活泼些,全身心都处在放松的状态。 邢旭易感慨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多亏你自己懂事,天赋又好。你自幼时起没怎么让我们操过心,我们本来也只希望你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没有什么志向的,也不愁吃喝。 “谁曾想你学什么就精通什么,到如今年纪轻轻便继了爹的衣钵,做了一朝丞相。只可惜……” 邢旭易长长叹息一声,止住了话题。 正好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邢温书到一个大石头前坐下,问:“兄长是觉得今上是小陛下,所以遗憾吧?” 邢旭易在他身旁坐下,面容中多出些愁绪:“按今日那小皇帝的说辞,显然是已经想针对我们邢家了。我们邢家一文一武皆是百官之首,爹还是之前的丞相,朝堂中人脉甚广,我们家的权势必然会被忌惮。就算我们都无逆反之心,那小皇帝也指不定信不信我们。” “小陛下是相信我们的。”邢温书在这时温和而坚定地给了邢旭易一个答复,“从我与小陛下相处的这段时间来看,小陛下他没有怀疑我们会逆反的想法。” 邢旭易显然不信:“可是今日他当众说出的那番话,难道不是对我们的敲打么?” 邢温书笑着摇了摇头:“小陛下是故意说这话给我听的。小陛下希望我讨厌他,而他又知道邢家是我的底线与软肋,才会拿这件事情来当众说。” 邢旭易:“……?”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邢温书的额头:“好像温度是有点不对,小慎你是不是发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邢温书无奈地推开了邢旭易的手,说:“兄长,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兄长受之前小陛下的表现影响,一时或许信不过我的这番话。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陛下最不愿告知于他人的秘密,兄长切记不可说予任何旁人知晓,再信任都不可以。” 见他神情是少有的认真,邢旭易收敛起方才的思绪,点头道:“小慎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 邢温书对自己的兄长守口如瓶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稍微松下些情绪,开口道:“其实在之前我对小陛下的看法也同兄长一样,认为他昏庸无能,无可救药。可是就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当中,我发现事情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就好比我前阵子才知道,我们的小陛下身份尊贵,可事实上,他却连糖是什么都不知。” “糖?”邢旭易皱了下眉,“这不是连寻常百姓小儿都知晓的东西么?” 邢温书点点头,继续说:“而且小陛下他讨厌甜食,因为他曾经吃过的所有甜食都是有毒的。他也知道那些甜食有毒,却不得不全都吃下——这些应当都发生在他年纪不足十岁的时候。” 邢旭易眉头皱得更深:“他那时可是皇子,什么人敢这般大胆,不怕被发觉么?” “倘若那个人就是他的母后,兄长觉得她还会怕么?”邢温书静静地看向他。 邢旭易顿住半会儿,几乎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瞪大了眼。 见状,邢温书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除此之外,就在昨日,我发觉小陛下的背后几乎全都是伤痕。他受过的伤比以前常年征战沙场的兄长多了许多倍。根据我这两日的特地留心,那些伤痕几乎都是旧的鞭伤、烫伤,受伤时间最早的或许能早到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的谢安双也才是个几岁的小孩,哪怕是自幼被逼着练武的邢旭易,在几岁的时候也不至于受什么能留疤这么久的伤。 仅仅是这两个事情,已经能够充分证明谢安双是被元贵虐待长大的。 邢旭易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里已经生出了些怜惜的情绪,忍不住问:“可是他被这么对待,先帝不可能不知道吧?难道这还是先帝默许的?” 邢温书摇了摇头:“不,兄长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对于七岁以前的五皇子可有什么印象?” 邢旭易皱着眉思索,半晌后还是摇头回答,“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是直到小皇帝登基之前,我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到过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 第89页 “这便是原因所在。”邢温书继续说,“元贵太后以送小陛下去护国寺住了七年为由,降低了所有人对小陛下的关注度,自从六殿下出生后,先帝对后宫的关注也逐渐减淡,自然不会在意一名几乎可以说不存在的小皇子。” “而就我所调查,小陛下七岁前根本就不在护国寺,他多半是被当时的元贵皇后囚禁了。他身上的伤与吃过的那些带毒的甜食,很大可能也是在那七年当中的。” 哪怕邢旭易身为长子自幼被逼习武,但邢父邢母对他没有过丝毫的苛待,七岁时他也如同一般小孩般吃好喝好,有事没事去陪三岁的妹妹玩,过得挺开心。 谢安双却在这个年纪饱受虐待。 邢旭易平日宠弟弟妹妹在军中都是有名的,对于遭遇可怜的小孩本能会感到怜惜心疼。 邢温书就是看准了自家兄长的这一点,接着说:“至于元贵究竟为何要这般对小陛下,我暂时没有太多头绪,初步的推断是元贵想借小陛下的名义来掌握朝政。” 这一个推断邢旭易没有感到太震惊。谢安双登基两年时间,以各种明显不合理的借口给与太后有亲缘关系的官员加官进爵过,朝堂中的其余官员一直都清楚元贵太后不是寻常的深宫女子,她很有野心。 只不过没有人猜得到,她竟然从谢安双年幼时就已经开始谋划这样的事情。 “所以当年皇子与先帝接连遇害的事情……”邢旭易皱着眉,说道这里又停住。 邢温书点点头:“就我推断,或许就是兄长想的那般,只是如今还欠缺足够的证据。当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些事情是小陛下所为,没有人专门调查过,而这几年的时间过去,罪证也早就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邢旭易更加怜惜了。背负上这样的罪名,肯定也不是他想的吧。 眼见着邢旭易差不多被说动,邢温书在这时又补充道:“此外,前段时间蒙面贼人闹得最凶狠的时候,小陛下看似漠不关心,实在是在夜里偷偷出去调查。他在意百姓们的安危,绝对不是甘于被元贵太后操控的性子。 “我目前还不明确他对待元贵太后一党的真实态度,也不知晓他究竟为何希望我讨厌他。但我可以肯定,小陛下绝不是表面上那副昏庸作派,只要能找到束缚小陛下的枷锁,还他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他一定能成为有所作为的明君。” 说到这里,邢温书站起身,认真地看着邢旭易:“兄长,不论如何,我都想赌一把。” 他的目光坚毅而温和,是不论自己的这一赌将要面对什么境遇,都能自如的坦然。 赌输了,他将迎来的就是他邢温书乃至他们邢家的悲剧。可万一赌赢了,换来的不仅仅是谢安双的名声,更是北朝江山的稳固,北朝百姓的安定。 邢旭易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笔直挺拔的身影,义无反顾的决心。 也是在这时,他恍然惊觉,当初那个在他们宠爱下自在快乐的小邢慎已经长大了,成长为能够担得起重任的北朝丞相。 他总算下定决心,站起身走到邢温书面前,郑重地回应:“好,那兄长就陪你赌一场。” “多谢兄长。”邢温书重新绽出笑颜,在树隙间洒下的光亮中熠熠生辉。 邢旭易忍不住又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兹事体大,我会尽量掩去原委同爹娘和小巧那边也说一声。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愿意我可不敢保证。” “爹娘和姐姐最是顾全大局,也最能听进兄长的话,我相信兄长是不会舍得让小弟失望的。”邢温书笑得放松,显然是不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邢旭易轻挑眉,玩笑似的反问:“所以在小慎看来,兄长就是那么不识大局之人?” 听出他话里玩笑的意味,邢温书但笑不语,意思十分明显。 “你啊,就仗着平日我疼你。”邢旭易神情无奈,没有丝毫要责怪他的意思,转而又继续道,“不过我记忆里你一直是谨慎沉稳的性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还会做这么大胆的赌局。你就不怕那小皇帝是真的讨厌你?” “不怕。” 邢温书摇摇头,回眸看了眼他们走来的方向,片刻后才重新看向邢旭易,清浅地笑着说:“因为我和小陛下,是两情相悦的。” 邢旭易:“……?” 邢旭易:“等一下……” 邢旭易:“两情什么?什么相悦???” 作者有话要说: 震惊弟妹控的邢大将军一整年 —— 感谢【阿冰】、【芊梓安樱】、【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柠檬精】x16的营养液mua! 第52章 邢温书像是没看出邢旭易一副被雷劈了的震惊, 非常贴心地重复:“我与小陛下是两情相悦。” “不是,等等,你说你和那小皇帝?”邢旭易理了半日没理过来, “且不论你们都是男子, 身份地位也摆在那里, 就是说……哎呀不对,你们都是男子啊,一个皇帝一个丞相,你们怎么可能……也不是,你们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邢旭易说到后头都已经语无伦次了。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震惊。 邢温书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安抚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兄长你冷静些。” “你管这叫不是什么大事情??”邢旭易已经快要不知道“大事情”三个字怎么写了,“你喜好男子兄长也就不管了, 但他可是皇帝啊, 他后宫里还这么多妃子呢。所谓最薄不过帝王情,他的两情相悦也是你能信的么?” -- 第90页 方才还觉得谢安双可怜的邢旭易当即就把怜惜抛到了脑后, 只觉得家里养得青翠欲滴的小白菜被猪给拱了。 邢温书只好无奈地解释道:“小陛下没有明说过, 是我自己看出来和试探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喜欢上小陛下了。而且小陛下虽然妃子众多, 但平日里流连后宫的行为应当是装的, 本质上其实很纯情。” 他不理解, 又问:“那就算你们是两情相悦吧,你们日后怎么办呢?他是皇帝, 肯定要传宗接代的, 难不成你好端端一男子还要去和后宫的妃子争宠?” 邢温书笑着回应:“所以我不会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我只要能够守在小陛下身侧,护他安然无恙, 看他能为自己而活, 这就够了。” 邢旭易还是不理解, 并且十分震撼,九十分痛心:“你说你喜欢哪家的姑娘不好,哪怕是哪家公子都行,兄长我一定不会反对,怎么就偏偏是小皇帝?”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偏是小陛下呢。” 邢温书微微垂下眼睫,眸间笑意清浅,不自觉又回想起前世时谢安双最后的那抹笑容,还有今生庙会节上谢安双初次吃到麻花时眼底的小雀跃。 起初他只是想让他的小陛下能露出更多这样发自内心轻松自在的笑容,但渐渐的,他就想奢求更多。他想保护小陛下,想弥补小陛下过去所缺失的关爱,更想……将小陛下据为己有,不容他人觊觎。 他知道最后一个想法只能想想,所以便将自己的心思更着重放在了前两个。 一旁的邢旭易看着他的神情,半晌后总算冷静下来不少,轻叹口气:“罢了。终究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关于这件事同样事关重大,我也会一五一十和爹娘还有小巧他们说的哦?” 邢温书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点头道:“无妨。就算兄长不说,我也迟早会告诉他们的。这件事情上我是认真的,并不打算隐瞒你们。” 邢旭易更重地叹了口气,决定一个人静静,让邢温书先回去。 邢温书也十分贴心地没有逗留,转身回帐篷处找谢安双,却被告知谢安双已经提前回行宫去了。 对此邢温书没有多想,随专门等候的马车回到行宫,一下车又被安排了各种各样的小杂活,一直到临近宴席开始才有个短暂回房间换衣裳的时间,连见谢安双一面都来不及。 除了谢安双故意不想见他,邢温书可想不出其他理由来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谢安双在躲着邢温书。 在邢温书说要去找邢旭易聊聊的时候,他就本能感到不妙,就怕等他回来一见面,他就真的跟他说他可以拿整个邢家来陪他玩耐心游戏。 那谢安双就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消磨邢温书的耐心了。 谢安双心怀愁绪,连宴席都吃得心不在焉,在歌舞环节时看得也兴致缺缺,往四周乱瞟,就是不看邢温书所在的方向。 然后在四处乱瞟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对上了邢旭易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就好像他把他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拱走了似的。 谢安双:“……?”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邢旭易已经恢复如常,就好像方才他看到幽怨神情不过是个错觉。 莫名其妙。 他摸不着头脑地收回视线,下意识又看向了邢温书的方向,就见邢温书正看着邢旭易,神情似有无奈。 谢安双虽然和邢旭易不熟,但是他对邢温书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见他这幅模样心念一动,当即明白过来——多半是邢温书真的去找邢旭易商量了,但是邢旭易没答应,还觉得邢温书是被他这个昏庸的小皇帝给骗了。 邢旭易平日作风严谨性子高冷,很有大将军的威严,可他是个著名的弟妹控啊,一提到家中的弟弟妹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但凡有谁说他们一句不好,他脸黑得都能吓死人。 这下谢安双就放心了。果然这邢旭易就是再宠弟弟,也不至于毫无底线任着他胡闹,反而还会觉得是他这昏庸皇帝拐骗了。事关整个邢家的大事,哪儿能就这么轻易地全赌上。 谢安双放心了,胃口都比方才好多了,开开心心地吃完这顿晚宴,也不再躲着邢温书。 于是等到晚宴结束,他就在房中慢悠悠地喝水,等着邢温书过来帮他换药。 邢温书也没让他多等,宴席结束后没多久便带着伤药与绷带过来,见谢安双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顺口道:“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心情好的谢安双耐心也比平时足,悠然搭腔:“遇见了开心事,心情自然好。” 邢温书将手中的伤药与绷带从伪装用的食盒中拿出来,继续道:“那正好,臣也有些事情想同陛下说。” 谢安双正端着杯水要喝,随口问:“邢爱卿有何想说?” “臣与家兄商讨过了,臣依旧是原本的想法,只愿能护陛下安危,其余一切都不在意。”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拿茶杯的手猛然一滞,又接着补充完最后一句:“家兄也会将此事修书一封寄予家父,所以哪怕陛下想责罚我们邢家,臣也不会改变臣的说辞与态度。” 这下谢安双就不是动作凝滞,手一抖险些直接把茶杯都给摔了。 ……这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那邢旭易宴席上幽怨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什么时候梦游梦到邢家去真把邢家的菜园子给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