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 第1页 《字里行间》作者:八千光年后【完结】 文案: 我找到了一张洒金小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更不记得那个人写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就连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过他,爱过他我都不记得了。 算了,爱不爱的,都那么多年了,谁还在乎这些事。 至少我没有放心上。 是be,文案就这样吧,当时文就写得很垃圾了,更别说文案我憋不出来了。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钝刀子瘫子文学,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让我们一起愉快骂徐宝。 1v1开头就是结局,没有什么火葬场和回旋的余地。 书法家x社畜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听白,徐邵华┃配角:好多┃其它: 一句话简介:农村小伙教你撩到都市丽人 立意:擦亮眼睛 第1章 晚上八点半,徐邵华还坐在车里抽烟。这是低下二层的停车场,小区住户还没有那么多,这层几乎不会有人下来停车,徐邵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会,没有人来打扰。 最重要的是,信号不好,不会接到家里内位的电话。这让徐邵华简直想要住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这里搭个窝。 好像每个中年男人在婚后,都会喜欢能下班的时候又那么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 不会被打扰,可以无限放空自己。 但是不行,他只能趁停车的这一小会,抽两只烟,享受片刻的宁静。 然后赶紧上楼。 其实徐邵华不是不爱家里内位,在众多已婚已育女性里,她身材保持得很好。又是学艺术的,品味自然不会差,更何况结婚以后,她对自己一直不错,就算吵得再凶的时候,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看不起自己的话。就冲着这个,徐邵华也愿意每次他先低头认错。 更何况,她在自己那个时候接纳了自己。 更何况,她为自己生了个可爱的儿子。 更何况,她的爸爸现在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只是,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呢?原先有同事说自己到家以后要先在楼底下抽口烟静一会再上楼,徐邵华还开玩笑说自己绝对不会,他要早点回家陪家里内位。同事当时笑笑递给他一支烟,说以后就明白了。 现在还真有点那种感觉了。 特别是生了孩子以后,觉得她简直变了一个人,事情变得很多。明明下班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就早早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家,最开始还觉得挺好,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久了,面对这种关怀自然觉得温暖有加,可是时间长了就会心生烦躁。 其实,徐邵华并不是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以前也有一个人会在他下班的时候等他的。 只是那个人很安静,不会烦他,也不会查岗,而且那个人的周围,总是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闻起来就很让人容易静下来。 徐邵华站在电梯里突然想起这股味道,说来也奇怪,后面他也跑过很多香店,想要买这种线香,可是都没买到。 店家让他形容味道,他也形容不出来,唯一能有很具象得联想,竟然是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名字又怎么能和店家描述,后面时间久了,就放弃买它的想法了。 出了电梯,就到家门口,一打开门,和外面的清净,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孩子的哭声,有保姆在打扫卫生的声音,还有妻子在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全部交杂起来,这便是徐邵华现在的生活。 他想抱一下儿子,却被妻子打了一下手,命令他洗手去。 妻子打开了话闸,埋怨徐邵华回来得太晚,又唠叨儿子今天不乖,一直在哭。 徐邵华都没吭声,只是静静把手擦干,准备把儿子接过来抱一下。 妻子又突然想起来,有一个朋友即将生产,明天要去看人家,储藏室里有个全新的婴儿用品,让徐邵华把他找出来。 徐邵华这会只想抱一会孩子,便推脱说明天再找。 可是妻子的脸突然就拉下了,徐邵华怕她生气,还是只能乖乖去找。 当初走得仓促,像慌乱逃走一样,连原本的房子都是贱价抛售的。搬家的时候他都不敢自己去,请搬家公司一车带走。 后面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后大多数东西都扔进了这间幽暗的储藏室,生怕这些旧物见了光会勾起他的回忆。 只不过储藏室里堆的大多数都是妻子的东西,徐邵华很少打开这扇门,更不知道里面到底堆放着些什么东西。 他翻了很久,空气里全是被翻起来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了几声。 徐邵华觉得这么翻,是找不到东西的,于是决定把东西都分类整理一下,说不定还会更快找到。 当他把所有东西都搬朝一边的时候,从一扎旧书籍里掉出来一张洒金小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徐邵华拿起那张小笺,都已经脏了,沾了很多灰尘。不过字迹仍旧清晰,洒金也没有斑驳。 徐邵华想了很久,不记得是那个人什么时候写的了,甚至都没见过他写那么婉约的句子,那个人都只会写一些很磅礴大气的贴,或者诗词。 -- 第2页 但是徐邵华确定,一定是那个人写的,而且是写给自己的。 他一下子想起来那段时间,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现在的徐邵华,住在这个城市顶好的小区里,开着曾经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车子。 理应来说,他最厌恶的就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可是为什么,只要轻轻一打开回忆的开关,就还是会想到那个人呢? “陈听白,你到底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白来了! 第2章 1 早上七点半,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是陈听白的起床时间。 他要花将近一个小时洗漱穿戴好,要赶在八点半的时候吃早餐。 这样才能在十点钟的时候赶到艺术学院附近把字画廊【字里】的门开了,虽说身体也就这样了,但是开门做生意还是得有个做生意的样子。 开门迎八方客,得先开门,剩下的八方客来不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从受伤以后,陈听白不管做什么都是慢条斯理的,特别是吃东西,两片吐司他都能吃很久。 吃的慢,总比姿势难看要好,陈听白每次都会这么安慰自己。 吕老师在他对面,看了他好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又沉默下来,专心给儿子的吐司上抹花生酱。 “妈,有话就说吧。”还是陈听白自己打破了沉默。 “也没什么,就是你师兄知道你把你章摔坏了,特意给你找了几块好石料,让你回头去挑挑,他给你重新刻一个,我想着也好就应下了,你看你什么时候过去一趟?”吕老师说的小心翼翼,一直在看儿子的脸色。 陈听白放下面包,转着轮椅退出了餐桌,让胡聪去开车。晾着吕老师在餐桌上左右不是。 “儿子,我听医生说了,你这两年恢复得很好的,是可以的……” “妈,我还赶着去开门的,最近挺多字画堆廊里,我要抓点紧。”陈听白打断了吕老师讲话,出了门,匆匆忙忙,连盖在腿上的薄绒毯都没来得及拿。 一路上,陈听白心里都很烦躁。烦躁的事情很多,烦躁前两天摔坏的那个章子,好歹也跟了自己十多年了,懊悔发脾气掀桌子也不该把它摔了。 更烦躁自己母亲又自作主张给自己兜了个人情债,现在这样,就算有上好的石料,就算精雕细琢个章回来,还不就是只能放着,他哪里还能完成一幅作品后心满意足的落个章在上头。 到了字里,开了门,他让胡聪去给他买笼虎皮鸡爪,他自己沏壶茶等着加个餐。 怕什么来什么,师兄来了。 陈听白脸立马拉下来。“你们大学老师很闲吗?为什么总是往我这里跑?” 师兄性子急,估计是一路小跑来的,端起茶盅就喝了一大口,被烫的长呼一声,“这不是看你开门了吗?来喝口茶。” 陈听白一向看不惯师兄喝茶的样子,太鲁莽。 不过也是,也没几个年纪轻轻的人能有他这种闲时坐下来慢慢品。 “喝了就走人,一会我虎皮鸡爪来了你要是敢伸手拿,我让胡聪把你扔出去。”陈听白眼睛都没抬,往自己的茶盅里注满,捎带着给师兄也沏了杯茶。 “不喝了,一会上课了,这个给你,前两天我托人从外地带来的,好料子。你看看能入你眼吗?要是行,我给你刻一个,还是東風過耳吧?阴刻阳刻?” 师兄从兜里拿出来一块石头,是块白玉,色泽圆润,拿来刻章是真的很不错。 “师兄,你觉得现在的我,还要个章有意思吗?别在我身上浪费心血了,陈听白已经不拿笔了。” 或许七年前的陈听白看到这块石料,会眼睛放光直接从师兄手里一把抢过来研究是阴刻合适还是阳刻绝妙。 那会的陈听白,书法大赛的奖拿到手软,一手狂草写的嚣张跋扈,全书法院上上下下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 那一个红红的印章東風過耳四个字,如雷贯耳,连出展他的作品也一定要挂展厅正中央。 但是现在不会了,六年前一场车祸,压坏了他的脊椎神经,将他困在轮椅之中,困在孤寂里,这六年,除了还能灵活使唤的右手,身体的各个地方,都在变得纤瘦,都在变形,都在一天比一天变得难看。 它们除了痉挛的时候会疯狂舞动以外,就像是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样静静的粘着他,连带着消亡的还有他对书法的热情。 東風過耳已经被自己摔坏了,能写狂草的陈听白也早就坏透了。 受伤以后陈听白开了字里这家字画廊,做做装裱卖卖字画。 头两年的字里还只是一家街边小店,护工每天送他过来。艺术学院旁边的装裱店生意自然不错,他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又不愿意马虎了事。 对待曾经热爱的东西,就是有股莫名其妙地执着,忙的时候一直要做到深夜才能赶得上进度。 街边小店设施不好,他自己一个人呆那么久出过几次事。 父母亲心疼他,劝他关了,他不肯,病好了又爬起来照常营业。 后面正好艺术学院旁边的一套老洋房招租,他爸妈帮他租了下来,做了装修改动,才有了现在的字里。 至于胡聪,是他去年在年货街门口捡的。乡下孩子,穷的上不起学,却写的一手好字,穿着破破烂烂的大棉袄在给人写春联。他答应请人教他好好写字,条件就是来当自己学徒工。 -- 第3页 至此陈听白才能在小洋楼里喝茶打盹做甩手掌柜。 学期中段生意没那么忙,偶尔两三单普通的装裱胡聪已经能应付得过来。 陈听白在天井里打盹,坐的时间久了,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掉在地上,胡聪跑进来咋咋呼呼把陈听白叫醒“师父师父快醒醒,出事了。” 陈听白被吓醒,心里一慌,腿立马抖起来,撞到了轮椅上,要不是他反应快立马扶稳了,就要掉下去了。 “你慌什么!是房子烧了还是进贼了!” 胡聪知道自己闯了祸赶忙蹲下来给陈听白做按摩“师父有个人来要改装裱。” 陈听白听了更是气,要不是这会手得扶好轮椅,他早就一巴掌抡到胡聪头上了。“改装裱你不会吗!你是我昨天才捡来的吗?这也叫出大事了?” “可是那个人拿来的那幅字有污渍还有破损,他让修,我这不会啊”胡聪天生胆子小,被这一顿喷快哭出来了。 “有污渍有破损那叫垃圾。让他走人,不要来烦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陈听白脾气特别大,管你是什么绝世佳作,不接就是不接。 胡聪看陈听白腿已经安静了下来帮他搭在轮椅上正打算起身出去回了人家。 陈听白舒服点了,语气也软了下来让胡聪推他出去看看,是什么垃圾学生这种作业也敢拿来修复装裱交作业,要是是他师兄的学生,非得去和师兄告状。 第3章 徐邵华已经站在前厅很久了,从天井里传出来的声音他不是没听到,要不是听说这家店手艺好,能修复字画他早就扭头走了。 他没办法只能等着,他只能把宝压在这了,准确说他只能把宝压在这幅字上了。 人到三十,没升职没加薪,看着同事们都陆陆续续一步步往上爬。 他不是没眼红,反观他再接不到大点的项目,可能房贷都成问题。马上中秋节,他决定也往领导家跑跑,看看能不能争取最后一个季度接个大项目,不然今年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脸回老家了。 好酒他是买不起了,市面上茶叶他也不懂你说万一他觉得不错的买了去人家领导根本看不上不也是白搭吗。 听闻领导附庸风雅喜欢收藏字画,这不家里这幅字就被他想起来了。当年大学的时候和男朋友去逛展览买的,他是不懂,可是当时他男友说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一定要拿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本来也不是个讲究的人几次搬家下来,早就破损还沾了污渍。 就祈祷这个老板真有功夫能给他修复好让他能体面去见领导吧。 没想到出来的这个人,竟然坐轮椅上,一只手不自然的蜷缩着搁在腿上,腿上还盖着一床。合着刚刚那个人说做不来,要去请老板,那个老板就是他? 开玩笑,手都不利索还能做修复?徐邵华看到陈听白这样气的想扭头就走。又听到陈听白说“字画修复,要是是文物我建议你去找文物局,要是是一般的卷轴,满大街都是没必要修复。不值当。” 只是徐邵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小老板,却又想不起来。 他明明是见过的,而且绝不止一面之缘,擦肩而过那样。 他记得前几年,自己刚进公司实习的时候,周末傍晚的时候总有一个个子挺拔的少年会来公司。 起初还徐邵华还不知道那人是谁,只觉得他长得好看,气焰嚣张。有段时间更是,连头发都染成了个蓝色的。 那少年也不到处看,背着个单肩包径直就走进老板的办公室,等着老板下班后再一起回家。 少年那会还没长大,身上的气质虽然嚣张,但偶尔也会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感觉。会对着老板说:“今晚回去让我开车吧,我跟你说我技术可好了现在,我肯定能把你安全带回家的。” 徐邵华仔细地看了看眼前人,又用心回想了一下才实习那会的事情。好像是,又不能确定,现在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人,可一点都没有当初那个少年人的影子。 可五官不会变,如同一幅水墨画一样的五官,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的记忆里还会有第二个人。 徐邵华重新把笑容堆脸上“老板你能修吗?这幅字我特别喜欢,我大学就买的了,跟着我那么多年了,对我挺重要的。” 陈听白其实第一眼看不上他,廉价的西装裤和廉价的衬衣。一看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哪会懂书法,没想到他说他怀里的字画大学就买的了,便动了心思想拿过来看看。 “给我看看吧,不过不保证能修好。字画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修也做不到锦上添花。”陈听白伸出手去接。 卷轴缓缓在桌子上铺开,是滕王阁序,用草书写的滕王阁序。 陈听白脸色有点不好,一下子阴晴转换好几个脸色。是陈听白八年前用草书写的滕王阁序,落章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東風過耳。 “你当真很喜欢这幅字?”陈听白不淡定了,开个店还能碰到粉丝?这算哪门子事? 徐邵华哪知道这些,更谈不上喜欢,但是他又怕这些文化人多少带点脾气,他要是真的把实话说出来,万一这老板不帮修了可咋整? 他最擅长笑,看起来带着讨好。原本这种笑容陈听白最讨厌了,可徐邵华长得不错,这么笑起来,竟然会让人觉得格外亲切,“是是是特别喜欢,他这两年作品少了,我都看不到了,太可惜了。所以这幅字您可一定要帮我修好。” -- 第4页 徐邵华心里想书法家都应该是老头子了,说不定老头子岁数大手抖不写字了,那这么说应该也没问题。 “你先回去吧,我给你修,过两天你再来拿。我一定给你修好。”陈听白小心翼翼的收起卷轴,声音软了下来,客气地让胡聪留下了徐邵华的联系方式后送走了徐邵华。 “胡聪,关门回家,今天不开了。”待人走后,陈听白也没心思坐着了,招呼胡聪关门回家。 回到家以后陈听白躺在床上由着护工帮自己清理身体,翻身的时候他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滕王阁序。 他有点困了,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以前,以前他大笔一挥落笔成章,别人都觉得已经是他的巅峰,下一幅作品又狠狠地打了众人的脸。一直嚣张,一直巅峰。 他在想,要怎么修复巅峰时期的他呢? 他把胡聪叫进了房间,让他帮着自己起床,书桌上铺开纸墨,他提起笔,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写点什么。 最后随便写了两个字就扔着笔了,胡聪一直夸陈听白的字可真好看,陈听白笑笑没说话。 累了还是睡吧。 回到家的徐邵华心里惴惴不安,他不知道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可以帮他修复好,也不确定这幅字画是不是真的能帮他博领导一笑。 他有点后悔今天太着急走没来得及留下对方一个联系方式,好歹还能问问。 当初买到这幅字画的时候多少钱来着?值钱吗?徐邵华想要查查出自谁之手,可是他连落款是谁都忘记了,耳什么来着? 罢了,一幅字而已,能靠得住什么呢? 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吧,大不了被爸妈数落一顿然后帮着找个稳定的工作。 最让徐邵华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个小老板,到底是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人。如果是,那这幅《滕王阁序》好像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污渍可以祛,可是书法有破损的地方却怎么都写不出当初那种感觉了。 陈听白已经在字里两天了,家都没回。 胡聪看着他写了好多次,写到放下笔手都是抖的。提出说不然让路师兄来帮吧。陈听白却拒绝了,还提出说这两天师兄没事,胡聪可以去找师兄练书法。 等胡聪走后陈听白把笔洗干净,取出一块很久没用的徽墨耐下心来磨墨。 好像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情了,研墨挥毫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墨块在砚台里来回滑动,砚台也跟着跑,磨好的磨撒了大半。陈听白想了想,搁着墨,用右手把左手抬上桌虚虚扶着砚台,这才稳住砚台。 已经太久没有提笔写字了,再上好的毛笔,都略有掉毛。 往常偶尔需要动笔只要有掉毛他都会让胡聪帮忙抽掉,这次陈听白却不希望假手任何人。这些事情对曾经的他来说驾轻就熟,如果连小小的毛笔掉毛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去修自己巅峰时期的作品。 陈听白把毛笔笔尖放在唇边,用嘴巴轻轻地抿住笔尖,用门牙咬住浮毛,几次下来果然不掉毛了。 等胡聪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家老板嘴巴是黑的,手也是黑的。“哎哟,我的祖宗哎,你这是干嘛呢,你这是写字还是字写你呢?”胡聪把作业扔一边,去卫生间拧了块毛巾来帮陈听白擦干净。 “你这写就写了,怎么还嘴巴也用上了,你看这擦干净了都乌的。回头回家了你家里人要骂我的。” “行了我没事,洗两遍就洗干净了。你打个电话让师兄过来,我有事找他帮忙。”陈听白摆了摆手示意胡聪不用擦了,徽墨就这么擦擦不干净的。 当下着急的是赶紧搬个救兵来,把这幅字修好。 路衡来的时候陈听白破天荒的坐门口等他“你跑快点啊,我这轮椅都比你快,等着你呢。”路衡知道陈听白性格就这样,想要做什么事的时候,一刻也不能等。 “你来写写看。滕王阁序,不需要再练了吧?”陈听白点了点桌上的纸,废话不多说。 路衡刚要提笔,发现这不是小师弟自己的字吗? “这不是你的吗?怎么让我来写,这也没几个字啊”路衡将笔放下,拿起字自己看,可不就是陈听白的字吗,但是绝对不是现在写的。 “你试试能不能写,不能写我回了人家,是别人拿来修复的。”陈听白没看他,往后退了出来,他想进去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发生什么尴尬的事情,所以说完就操控轮椅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路衡确实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好几遍了,可是在修复纸上迟迟没落笔。 见陈听白出来,他搁下笔正要蹲下身来替陈听白检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今天坐了很久吗?上次医生就说了不能穿那么久,回头压出问题进医院了你又发脾气。” 陈听白胸口以下没有知觉,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会让他很难受,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陈听白知道他要做什么,急忙压住毯子。 “没事,我看过了,胡聪也看过了,真没事。”陈听白现在最关心的根本不是自己,是桌上的字“你没写吗?” 路衡点点头,面露窘色有点为难地开口告诉陈听白:“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写楷书的,草书我本就不擅长,更何况……” 更何况这是你前些年写的,你都写不出来我怎么可能写的出来。只是这句话路衡讲不出口。 -- 第5页 陈听白知道更何况后面路衡要说什么,他其实也知道,无论谁来,都写不出来。草书最讲究一气呵成,哪有后面再来一个人添两笔的说法。 “没事,确实为难师兄你了,我打电话回了人家吧。”陈听白还蛮难受的,不知道是难过自己再也写不出一手好字还是难过自己竟然要推了笔单子。 就权当是后者吧。 又过了两天陈听白根据定金单上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徐先生吗?我是字里的老板,您的单子我接不了了。” 挂了那通电话后,陈听白坐在窗边抽了好几根烟,当天晚上他发作了一次很严重的痉挛,平时死寂肢体疯狂地抽动,胡聪几乎按不住。 结束的时候左脚扭曲地贴着床单,左手紧紧地蜷缩在身侧,下身一片狼藉。 陈听白痛到流泪,连结束后泪水也没止住。 第4章 徐邵华快气疯了,这丫的过了四天才告诉自己修不了,这不是摆明了框自己吗?也是怪自己傻,竟然会相信一个身有残疾的人。 这两天他明里暗里和公司里待得更久一些的人交谈,企图套一点关于记忆里领导儿子的事情。 但是就好像是自己记错了一样,没有人能回答出来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甚至好像领导都没有过一个儿子一样。 徐邵华问不出所以然,几次下来连他自己都怀疑是自己记错了。 第二天他一下班就冲去了字里,一肚子火想要发泄出来。 陈听白也看出来了,徐邵华面色不善,不过他也不慌,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和徐邵华沏了杯茶。他慢悠悠地举着紫砂壶给徐邵华倒茶,一边说:“这茶不错,先喝两口润润嗓子,我怕一会你骂我骂得口干” 不管怎么说,架子先端上,总不能还殴打残疾人吧。 徐邵华根本没心情喝茶,再两天就中秋节了,这时候告诉他修不了。 他心里还蛮着急的,不单是着急这份礼能不能顺利送出去,更着急自己好像除此之外好像一点本事都没有了。 他急吼吼地冲着陈听白埋怨:“我说老板,你这我看着也挺大,你一个残…残疾人能开那么大说明有两把刷子,你该不会是怕我出不起这点钱玩我呢吧?” 徐邵华本来想说的是残/废,废子都在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听白抬起头看他,表情慢慢沉了下去,握着杯子的右手使了力气,指尖都已经微微泛白。“我当初接的时候就说了,能不能修不好说。” 他看到徐邵华的口型,原本要说的是残/废了。 徐邵华还是生气,他的脸一阵煞白,小老板确实是说过的,可是……算了徐邵华也讲不出来什么可是。 他紧紧地咬着,皱着眉,瞪着眼骂道:“嘿,你没这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你知不知大家这幅字对我来说多重要!” 这个男人已经把自己的计划打乱,凭什么还能气定神闲坐着喝茶。他甚至觉得这样都算欺骗,,今天非得从这间字廊里拿走点什么才行。 “你真的那么喜欢这幅字吗?”陈听白这个问题冷不丁抛出,问的徐邵华一愣。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你这不废话吗?不喜欢我干嘛找你重修重装?”只能咬死了说喜欢,今天必须得拿这幅字做点文章,不然这一肚子火往哪儿撒?后面这礼怎么送? 陈听白的手指头在茶杯上绕了好几圈,不知道在想什么。茶刚才倒得满,指尖不留神的时候蘸到了一些,陈听白索性就着指尖这一点点茶水在案板上胡乱画起来,不晓得到底是在写什么还是在画什么。 徐邵华更不耐烦,估摸着面前这个瘫子估计真的也没辙了,转身就想走。 陈听白急忙绕出去拉他,哪不知太心急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还带倒了茶台上几个茶盅。 丁玲咣当,摔了个稀碎。 “你等等!我还有办法。”反正也感觉不到痛,陈听白没心思管自己,只想把他叫回来。 徐邵华半只脚都已经迈出大门了身后的动静又折了回来,在转身前他翻了个白眼,这时候了,这男人还在诓他。 不过心里为数不多的善意告诉他,还是得把这男人先扶起来再说。 其实这两年徐邵华的脾气已经改了很多,可今天他实在没那个心情去维持自己的修养,包括现在也是带着怨气地同陈听白说:“不是吧,哥你这时候还玩我?你修不好你还有什么办法?” “你真的真的很喜欢吗?”陈听白第三次问徐邵华这个问题了,每次都问的徐邵华一头雾水。 一幅字而已,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我送你一幅。”陈听白声音不大,像一颗小石头扔到了池塘里,“我认识这个人,我可以让他写一幅,我掏钱送你。” 不知道他是不想徐邵华走还是坐不稳,他死死的抓着徐邵华。 徐邵华哪见过这种阵仗,这得亏还是在人家店里,这要在大马路上,还以为他欺负残疾人了。哪怕是听到陈听白要送他一幅,他也高兴不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人扶起来。 “哎哟,我说您这是干嘛呢,我都没说把店砸了,你怎么还砸起来了,您这还把自己砸了。” 徐邵华本想着说句玩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挨了陈听白一记眼刀,顿时怂了下来,他一只手已经搭在陈听白身上,想了想又不知道要怎么把陈听白弄起来,只能问他:“那个……我要怎么才能把你扶到轮椅上去啊。” -- 第6页 这一摔,陈听白的鞋子已经从脚上掉了下来,还有盖在他腿上的小绒毯也掉了。,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尴尬的事情发生,如果要徐邵华帮忙,那一定非常狼狈,他不要。 陈听白摆手说:“不用,你不会弄,麻烦你帮我叫一下胡聪。明天这个时间你来拿,我保证给你办妥。” 第二天,徐绍文果然拿到了一幅装裱精美的卷轴。 是颜真卿的《祭侄稿》,游龙走凤,实属精品。 只是其中文字读来晦涩又悲凉,徐邵华心里还在想送这个真的好吗?但是转念一想,文人都喜欢这种酸唧唧的东西。没准人家就是吃这套呢? 徐邵华满心欢喜地看着手里的卷轴,陈听白把他的满心欢喜尽收眼里,轻轻问他:“你喜欢吗?” 徐邵华都没工夫看陈听白,盯着那幅字喜欢得不行,笑眯眯地回答:“喜欢喜欢,特别喜欢。” 陈听白听完笑了起来,笑的特别开心。 徐邵华客套着说可以支付这笔费用,被陈听白拒绝了。 那天晚上,陈听白一直把徐邵华送到了路口。 那天晚上,陈听白对徐邵华说“谢谢你喜欢。” —— 中秋过后,徐邵华的任命通知下来了,被调至营业二部,当天就接了个比较大一点的项目,一时间在公司里风头无两。 他破天荒说请同事下了班去喝一杯。以前的他没钱请,也没资格请,现在的他要把面子挣回来。 同事说艺术学院附近有个Space不错,晚上去那里吧,他还有点存酒。 晚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到Space。 推杯换盏的时候,有个女同事看到台上有架子鼓,说手痒想玩。 大家年轻时候在校园里谁还没玩过点乐器,听过几首摇滚,女同事这么一说,另外几个人也说好久没碰这些东西了。 几个人去问老板能不能上台玩两分钟。老板同意了。 徐邵华声音很好听,但是从小唱歌就会跑调,这种娱乐活动从来不关他什么事情,偶尔去KTV都是气氛组。 自然不知道原来平时或许沉默或许雷厉风行的同事,竟然唱歌那么好听。不仅唱歌好听,乐器也玩得好溜啊。 平日里看不出,一群人竟然还有那么热血沸腾的一面。 可是徐邵华的心思完全不在他的几个同事上,他的目光被架子鼓上的花纹吸引了。 他最近明明才见过这个花纹,准确来说不是一个花纹,是一个被放大很多印章。 ——東風過耳。 他有点好奇,这不是一个人吗?这不是在字画上才会出现的印章吗?为什么这四个字会出现在一家Space的架子鼓里啊? 他找到这里的老板,想问清缘由。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刻的徐邵华好奇心比前两天在公司打听领导儿子的时候还要旺盛。 老板对架子鼓的主人印象深刻,这个男孩子当初可是他们这的活招牌,每天晚上来看他的人挤满了店。他眼珠子转了两下,笑着说:“你说架子鼓啊?以前一个艺术学院的书法生的,他那会喜欢打架子鼓但是太扰民了,就搬来我这了,白天上课晚上来打架子鼓。” 后转头又惋惜地说:“不过现在估计是毕业了太忙了吧,已经好多年没来了,架子鼓也一直留着了。他可是那会书法学院的好苗子,现在没准成大师了。” 老板在心里仔细地盘算了一会,自己好像有六年多都没见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飞黄腾达。 徐邵华思绪飘得很远,在他的想象里,这个叫“東風過耳”的人应该是一个老头子,怎么会和他年纪相仿? 老板拍了拍他,把他思绪拉了回来,掏出手机问他说:“对了,我还有他打架子鼓的视频,你要看吗?” 徐邵华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老板在翻朋友圈,心里鼓声雷鸣,不晓得在期待什么,又很害怕真的会看到自己想的那个人。 视频里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在台上打架子鼓,灯光聚集在他的身上,把他的一头稍长的墨蓝色头发照得发亮。 这个男生穿的一点都不像个文质彬彬的书法生,他穿的又酷又时髦,视频里他咬着下嘴唇,挥动手臂把架子鼓打得震天响,间奏的时候还能炫耀一般得把鼓棒在指尖来回翻转。 徐邵华不淡定了,这个人怎么怎么可能是東風過耳,或者说,他认识的那个坐轮椅上瘦弱的字画廊老板怎么可以是東風過耳。 他明明看起来羸弱,他明明手都抬不起来,他怎么可以是鼓手?他怎么可以是书法家? 他想起那两天,那个人问了他好几遍“你真的喜欢吗?”他就觉得窒息。 那天晚上众人散了以后,他绕去了字里,在字里门口站了很久,字里大门紧闭,黑灯瞎火。 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找到了那个他没保存的电话号码,刚拨出去又挂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也没立场和资格说什么。 —— 徐邵华不知道的是,他送出去的字画,现在正放在陈听白的面前。 陈听白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再三确认,徐邵华说过很喜欢的字,会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中秋节那天,他难得早回家,打算陪父母吃顿饭。 回到家父亲也在,茶几上全是下属送来的贺礼。最打眼的是一个卷轴,封轴的火漆是字里的。 -- 第7页 他觉得好疑惑,最近他没有接到任何一幅字客人说是要做送礼的。 只有他送出去的那份《祭侄稿》。 父亲和他说:“小白你看,今天我单位的人送我的,我一看这不就是你写的吗?啧啧啧,你当年字是真的好。” 剩下的陈听白一句都没听到,他耳朵嗡嗡作响,他脸色煞白,他身体往前倾倒。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秋,父亲在他床前,母亲也在。 他说他困了,父亲说困了就好好休息,别多想,别激动,好好睡一觉。 在父亲走出房间前,陈听白说:“爸,如果有好的项目,多关照关照人家吧,人家也有心了,还能投其所好。” 陈听白懒懒地在床上躺了两天,吃食都很少吃点什么,更没心思管字里的事情。他后面其实都没事了,可就是不愿意起来。父母问起来,就只说很困,想多睡会。 受伤六年,前面的几年他大多数时间都是这样,没心思,没心情,不复健,就躺着。父亲早就已经习惯了,只叮嘱他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又叮嘱胡聪要手脚勤快些,隔一会就要帮陈听白翻个身。 母亲倒是改不掉关心,换着法儿地给陈听白做他喜欢的吃的,好言软语地劝他起来吃点。陈听白虽然从以前给人的感觉就是个不省心的,但其实非常听母亲的话。 终于在母亲的好言相劝下爬了起来,让胡聪帮他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他想起来坐会。 卷轴还放在书桌前,他把卷轴展开,用右手来回抚摸,在卷轴最底部略有凸起。 他够过来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卷轴拆开,里面是一张小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本来是想给徐邵华新写一幅字的,但是那天晚上他写了很久,越写越糟糕,到后面他的右手抖得厉害,毛笔上新蘸的墨低落在宣纸上很快就晕开,特别像一张嘴在开口嘲笑。 最后没办法,他只能把以前的作品拿出来,重新装裱,又写了这张小笺夹在夹层里。 曾经的陈听白无论是人还是字,都不缺人喜欢的,可能是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那么珍惜。反而是呆在暗处太久,重新被看到的时候才会连一句随口的重要都觉得倍加珍惜。 写下这张小笺,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满心的欢喜罢了。 原来,并没有人稀罕他满心欢喜捧出的心意。 随即,陈听白又,他说:“哪有人送礼,送那么晦气的,我也是傻了,你根本就不懂嘛,还真信了你说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是以前就写的了,以前就有姐妹看过,只是因为是第一次真的动手写一部小说,写得很烂所以就断更没有后续了。断更很久一段时间都有人问小白,所以就修了重发。所以这篇文应该会很短(当时写了十三万字,就算怎么修,应该也就十五六万吧)。我会尽快修完发完,要是感兴趣点进来的就随便看看。 文中关于书法的一些内容,有私设,不要较真,要是你是行家请见谅。 另外,这个文是be,其实看到后面,我觉得你们应该也会和我一样,巴不得be,这里先不剧透。 最后,这个文不要给我投雷打赏,我也不会入v,发完看完行了。旧文又那么XXJ文笔,没资格要姐妹们的一分钱。 第5章 徐邵华有点琢磨不透字里的营业时间,前两天六点来里头黑灯瞎火的,今天四点钟就到了这里,还是大门紧锁。 徐邵华不知道为什么,本来这个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是从那天晚上知道他就是東風過耳以后,他就莫名地想要见他一面。 他不喜欢東風過耳,也不喜欢字里老板,更没有那么热爱书法。 好像见了面也说不出什么话,可是他还是想见。就像是小学的时候做错了事,想要看看班主任有没有发火,可是见了面,又要怎么开口呢? 他想要打电话给東風過耳,已经拨出去好几次,但是又立马掐断了。说到底,已经完成了交易,他也升职加薪度过了职场危机,好像就没有什么瓜葛了吧。 ——谢谢你,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了。以后遇到我这样的人,你可要擦亮眼睛,别再被骗了。 徐邵华在门口掐灭了烟头,然后转身走了 中秋过后,一天比一天冷了,徐邵华心里想。 —— 周一,徐邵华公司要求员工体检,徐邵华打算早点去,体检完了还能约表哥家煦吃顿饭,正好家煦今天没什么事。 市人民医院他上次来还是一年前表哥快结婚,他过来见见表嫂,那会都还没进大厅,只是在医院门头等着小两口出来。 他拿着体检单一下子不知道该先去哪里,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了个满怀。 那个人头都没抬起来,只是急吼吼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才说完都没等徐邵华表态就急匆匆要跑开。 “嘿,我说你这小孩怎么长的眼睛呢!”徐邵华揪住撞了他的人,正要发作,定睛一看眼睛亮了起来。 嘿!这小孩不是字里那个学徒工吗?徐邵华记不住这小孩的名字,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他就只记得这个小孩一直跟在他老板身边。 他抓着胡聪发问,好奇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胡聪:“你你你你不是字里里面那个谁?名字叫什么来着?” -- 第8页 胡聪讲话带点乡音,讲的又快,不过徐邵华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徐先生是你啊,我叫胡聪。徐先生我有点急事,回头见。” “怎么了?医院里不要乱跑,撞到别人怎么办?”胡聪跑的头发都跑乱了,徐邵华替他理了理头发。 “我们老板发烧了,这会在急诊科等着我交钱呢。”胡聪急的快哭出来了,这都快一星期了。今天陈听白已经烧的不省人事了。 “我陪你一起去。”徐邵华也心头一紧,是这两天太冷了吗,都把他冻发烧了。 徐邵华见到了陈听白,明明才一个星期不见,他都快认不出他了。他明明长的就白净,现在因为发烧脸色更是苍白。但是双颊又透着不自然的红晕,更重要的是,他脚没有穿鞋,往下塌着,和小腿简直是形成一条直线,像没有骨头一样,隔着裤子也看得出来,腿细得过分。 徐邵华有点觉得难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开口说话:“胡聪,你们老板他的腿怎么会这样?” 他浑身像过电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一周都发生了些什么啊。 胡聪把缴费单挂在输液的杆子上,方便一会护士过来输液的时候核查。 面对这种询问,他早就见怪不怪,一边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一边回答徐邵华:“老板六年前出车祸,胸口以下就瘫痪了,腿这么多年早就肌肉萎缩变形了。这次发烧是因为那天摔跤摔在了碎玻璃上伤口一直没好。瘫痪病人,发烧本来就麻烦。” 陈听白身上搭着条小小的毯子,这会已经掉了下去,胡聪没再管徐邵华,只是帮陈听白把毯子往上拉了一些。 徐邵华看胡聪没打算让陈听白躺床上,没来由的有点生气,他拍了拍胡聪问道:“你就准备让他坐轮椅上输液吗?他坐得住吗?” “没有床位了。”胡聪也觉得好生气,明明就是这个男人和老板吵架以后老板才摔跤的,现在又来做什么大善人。 少年总是藏不住心思,语气也变得生硬。 徐邵华环顾四周,还当真一个空位都没有。“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吧。” 他想了想,打给了表哥“表哥,你能不能来急诊科一趟。” 和徐邵华不一样,徐家煦医科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了人民医院做外科医生,接到表弟的电话他以为是表弟出了事。 徐邵华看了一眼陈听白,怕他要是真的处理伤口疼的受不了,只小声地和表哥在交代着:“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是我一个朋友,伤口一直不愈合,发烧了。碘伏还是酒精纱布什么的,我也不懂,你看着都带点儿。你下来帮他看看吧,你带点止痛药吧,我怕他疼。” 徐家煦心里松了一大口气,不是自家人出事,怎么都行的。又听到表弟在那头说:“哥,急诊科没床位了,你能不能安排一张床位啊,我估摸着,他得躺着。” “你他丫的能不能一次性说完!还有没有什么事!”徐家煦不耐烦了,多重的伤那么矫情,还要个床位。 下来一看,面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忍不住还是多看了两眼,后吩咐胡聪:“推去我休息室吧,再不躺下他坐不住了。” 胡聪一个劲的弯腰道谢,看的徐家煦鼻头有点酸。 到了休息室,要帮陈听白移到床上,徐邵华看胡聪身板小,怕再把陈听白摔了,提出他来吧。 没想到陈听白那么瘦,他一使劲差点还把自己仰倒了。 就是怀里这个人一直往下掉,他怕真的掉下去,赶紧把陈听白放到床上。 徐家煦褪下陈听白的裤子,正要打算给他处理伤口,却眼尖地发现他的纸尿裤还是干净的,他转过头问“你们刚给他换的纸尿裤吗?” 胡聪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三个多小时了。他结巴着回答:“没……没有啊,老板平时都是定时排尿的,他右手能活动,一般都是自己来的。” 胡聪觉得自己闯祸了,他跟了老板快两年了,第一次见过老板这么严重的时候。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现在他能自己排尿吗,烧成这样尿潴留了都。”徐家煦心里骂了好多几句脏话,现在市面上的护工质量都那么差的吗? 徐家煦一边揉着陈听白的腹部下面,一边让胡聪重新去开单拿药:“你去拿药,上来我给他输液。这起码得吊一周的水了。” 也不晓得患者还能不能通过这个办法顺利排尿,不行的话只能用导尿管了。 还好还好,尿液排出来了,只是因为在发烧,尿液焦黄。 胡聪赶紧上前帮陈听白换了纸尿裤,换下来的纸尿裤后面还有一点点黄斑,又从轮椅后面找来湿纸巾和爽身粉仔细擦干净,扑上爽身粉。 徐邵华第一次看到瘫痪的人赤着身是这样的,陈听白的腿很白,都能看得到血管,但是这种苍白配上他细细的双腿,看上去就让人非常不舒服。 叫什么来着?哦哦哦,对,肌肉萎缩。 可是裹着的纸尿裤鼓鼓囊囊,真是一点都不协调,特别是格外突出的膝盖,和已经贴在床单上的脚。 徐邵华觉得很难受,绝对不是觉得恶心,就是觉得很难受,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五脏六腑,喘不出气来。 “这周都要过来输液,隔天还要换药,都来这吧,底下床位紧张,不一定能躺着。回去了好好休息。”徐家煦自顾自地说着,手里也没停,帮陈听白处理着伤口,伤口不算深,但是已经在发炎了。 -- 第9页 结果说半天也没听见回应。一抬头才看到自家表弟已经愣做木头。徐家煦提高了音量:“你听没听见啊!” 冷不丁被吼一声,徐邵华回过神来。他小声问表哥,言语里不确定,带着点心疼:“哥,你就这么弄吗?不帮他镇痛吗?” 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他要能感觉到痛就好了。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处理完伤口,徐家煦还有事情,要先走,输液的事,留给护士做吧。 等陈听白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徐邵华,徐邵华在握着他的手,替他撑着左手以免跑针。 先前输液的时候护士原本图省事,想打在右手,徐邵华一定要要求护士打在左手上。 他就右手能动了,再打右手,他就觉得很残忍。 而且他觉得书法家的右手,不应该拿来受罪。 陈听白想要拿手去摸自己现在穿戴得是否整齐,在别人面前,他想要尽可能的去维持那份体面,更何况是徐邵华。 “别乱动,跑针了回头要重新扎的。更何况才给你换的药。”徐邵华隔着被子摁住了陈听白躁动不安的右手,又抬手摸了摸陈听白的额头:“嗯,没那么烫了,退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陈听白大半个身体不能动,可是徐邵华一套动作下来,他更是僵得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徐邵华老实交代:“我来体检,遇到胡聪了。” 见陈听白眼珠子一直转,好像在观察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他没松开陈听白的手,只是接着告诉他:“这是我表哥休息室。我说你怎么这几天没开门,原来是病了。” 徐邵华故作轻松,不去想先前看到他的那些狼狈景象。 第6章 两个人说到底到现在都不算熟,陈听白已经觉得很尴尬,心事全都绕成一团杂乱的线圈,怎么都开不了口。 徐邵华则是不知道要从什么角度开口,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应该不会想要见到陈听白。 徐邵华不敢看陈听白,他怕他看着陈听白的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了。可是这些话,他一定要说。 不说,这个结就更解不开了,“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就是東風過耳,我以为東風過耳这样的书法家,应该是和我爸一样那个年纪了。可是那副作品我确实很喜欢,他确实跟着我很多年了,买他的时候我觉得写的很好,很狂的感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是还是想要和你说对不起。” “新工作顺利吗?”陈听白不想听那些话,打断了他。 “挺顺利的,这两周开了两单了。”徐邵华现在的感觉和上学的时候做错事一模一样,老师问什么,他回答什么。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对。“等会,你怎么知道我工作有调动?陈总是……” “是我爸,我叫陈听白,听风灌耳,当浮一大白。東風過耳,就是陈字。” 那天晚上陈听白醒了过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徐邵华不喜欢书法,更不认识什么東風過耳。 他只是听说自己父亲喜欢书法,喜欢附庸风雅,正巧中秋佳节,送礼的好机会。 所以他才会那么迫切的想要修好那幅《滕王阁序》,所以他那天听到修不好才会那么生气。 只可惜自己会错了意,后面送他的是《祭侄稿》,自己写的最满意的《祭侄稿》。 《祭侄稿》怎么可以拿去送礼呢这个傻子。 其实他希望徐邵华能明白,他希望喜欢书法的徐邵华能明白,二十多岁的陈听白写《祭侄稿》时只是觉得颜公的天下第二行书精绝,临完后也只是感叹青年才俊,国破家亡,生不逢时,现在的陈听白看到《祭侄稿》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涂改痕迹,人在悲伤时,哪有那么多行云流水。 可惜,徐邵华不热爱书法,也不会明白。 徐邵华觉得陈听白这个名字,真好听,又爽朗,又轻快,他想到了那天在Space老板手机里看到的那个视频,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徐邵华看着陈听白的眼睛,讲不出任何一句话,他觉得他讲的任何一句话进到陈听白的耳朵里都是细细密密的针,既恶心,又刺痛。 陈听白啊陈听白,你知不知道,人活得太明白,也是很痛苦的。我讲不出感谢二字,也讲不出对不起,更说不出我不要你帮忙这句话。 比起这些,我喜欢更实际的,就算我自私好了。 输了液,慢慢体温降了下去,陈听白觉得舒服了好多。 他侧过身用右手拨开了徐邵华紧紧握着他输液手的手,神色如常说:“不用一直握着,他不会动的,他还是很安分的。”至少大部分时间是安分的。 “你不是要体检吗?快去吧胡聪在的。”陈听白不愿徐邵华再留在这里了。 想起他今天是来体检的,想着赶紧用这个办法把他弄走。 陈听白觉得有点委屈,可是他有他的骄傲,总不能像个姑娘一样哭着问他说为什么要欺骗我。 “害,都出来一上午了,也不急这会了,我陪你输完液再去。”徐邵华帮陈听白掖了掖被子,又坐了下来继续帮他握着左手。 陈听白心里没来由的烦闷,但是又觉得莫名其妙的开心。 天花板上的灯照得他晃眼睛,他把胳膊横在脸上遮住眼睛。 他听到脚步声,有人站了起来把灯关了,只留下一小盏台灯亮着。 -- 第10页 陈听白想睡会,这段时间感觉他每天醒的时间远没有昏昏沉沉的时间多,可是他现在还是想睡会。 和前面的昏沉不同,他现在是觉得很舒服,无论是已经退烧的身体还是现在慢慢平静下来的心。 后面的几天,徐邵华都会比陈听白先到医院,给他打电话,问他到了吗? 两个人碰面以后简直没有胡聪什么事,无论是跑腿拿药还是把陈听白抱去床上,都是徐邵华亲力亲为。 第三天的时候,陈听白左手的血管已经找不出来,才输液就跑针两次。 无论护士怎么找,徐邵华怎么用力帮他握紧,都找不到合适扎针的地方。 护士为难地问:“要不然换一只手吧,右手不挺好吗?” 徐邵华特别生气,说:“换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来行吗?你们有经验的护士应该挺多的。” 陈听白的右手,绝对不可以拿来扎针。 徐邵华抓起陈听白的左手,来回一直揉搓。 他记得小时候如果输液的时候输不进去,他的妈妈就是这么做的,手暖和了,就能找到血管了。 他和陈听白说:“你别怕,小时候我妈就是这么做的,手暖和了就能找得到血管了,咱们不扎右手。咱换一个护士,不行还有我表哥呢,他肯定能找一个特别厉害的护士来,绝对不会跑针了。” 陈听白觉得徐邵华好笑,就这么来回摩挲怎么可能就能让他的左手暖和起来? 再说扎一针在右手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年还扎的还少吗? 他拍了拍徐邵华的手“没关系啊,没事的,不要麻烦了,其实我一直输液都是打右手的。真的不要麻烦了。” 随后又和护士说:“不好意思了,我朋友头回陪我输液。我情况比较麻烦,他不懂。您直接扎右手吧。”然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其实以前的陈听白从来不会随意和别人说不好意思,但是自从受伤以后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四个字就是不好意思。 对着医护人员说不好意思,对着催单的客人说不好意思,对着被自己妨碍到的陌生人说不好意思。 好像只有他放低一点身段,抛开一些没有必要的傲气,才能用这幅身子活的好一些。 “干嘛呀你,明明找一个更厉害一些的护士来就可以不用扎右手的,你看你现在,哪都不能动了。”徐邵华虽然被陈听白稍稍安抚了下来,却还是心有怨气,嘟嘟囔囔抱怨着。 “这不是有胡聪和你在吗?”其实陈听白想说的是,这不是有你在吗? 第7章 第五天,陈听白主动打电话给徐邵华,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好很多。 不用他来了,也不用占着表哥的休息室了,他可以坐在楼下输液大厅的。 没想到徐邵华说自己已经请过假了,这会已经到了医院,在等着他了。 陈听白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这样很奇怪。非亲非故,他现在就这副鬼样子,不值得别人这样。 徐邵华也觉得自己过分自来熟了,砸吧了几下嘴巴才开口说话:“小白,你输液好几天了,嘴巴一定很淡吧,我昨晚去超市买了红豆,我做了红豆汤,放了桂花糖,一会你输液的时候我……我让胡聪喂你。” 原本徐邵华是想说:“我喂你的”但是又想着两个大男人,不合适,即使自己本就是同,也难保人家不是啊。“对了对了,前两天你左手都淤青了,现在散了吗?” 陈听白已经坐在车上了,他的手要撑着座位,不然他老觉得自己坐不稳,下一秒要摔下去,所以手机开的免提。 听到有人叫他小白,他虽然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其实他看了好多眼正在开车的胡聪,见胡聪没什么反应,才开口回应:“还没,不过快了。” 胡聪听得出来,今天自家老板很开心。 两个人见了面,徐邵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陈听白的左手拉起来看。 针眼附近的淤青还在,但是已经消淡了很多。“不错,胡聪这小子回家果然给你热敷了。” 输液的时候,路衡打电话来问今天胡聪还来上课吗,胡聪看看躺着的陈听白,又看看徐邵华,最后还是瘪着嘴告诉电话那头的路衡所今天有事情,来不成了。 平日里,字里的事情多,胡聪不能随时去找路衡,也就一周两次课。 胡聪是个极其有天分的孩子,自己也好学。 要是放在陈家,陈父肯定是花一百二十分心力培养胡聪的。陈听白不忍心剥夺胡聪少得可怜的上课时间,便让胡聪告诉路衡,自己会去上课。 “去吧,你家老板我会照顾好的,你下课回来再来接他。”徐邵华也附和着陈听白的话。 “不用,只是输液而已,我可以自己。”陈听白立马把话抢过来,至少到目前,他还不那么习惯来自徐邵华的好意。 徐邵华瞪了他一眼,转后又温和地对他说:“我来都来了,你总不好现在就让我回去吧?没事我陪着你。” 这下子拒绝也不是,同意也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陈听白真的没有去拒绝。 从内到外,都找不到任何一点抗拒的理由。 输液到一半,徐邵华注意到陈听白一直在咽口水。 一问才知道陈听白怕出来的时间太久又要输液纸尿裤会满,所以从今天早上起床就没有喝过一口水。 -- 第11页 “你这不是胡来吗?退烧消炎可不就是要多喝水吗,合着这针水是白吊了。”徐邵华觉得好气又好笑,急忙从胡聪留下的那个大书包里找出水杯给陈听白接了一杯温水,把吸管口凑近在陈听白的嘴边。“快喝吧,多喝点。多喝水,才好得快。” 陈听白不敢乱动,怕再跑针又要麻烦护士一趟,只能偏过头去大大地喝了几口水。徐邵华见胡聪停了下来,收起了水杯,又问:“你想不想喝红豆汤,我装保温壶里的,还热着呢。” 陈听白推辞说:“太麻烦了,不用了,我……在外面不吃东西。” 他虽然右手可以自由活动,但是比起双手健全,一只手总是麻烦。为了避免在外面的时候狼狈,他不会在外面进食。 可是徐邵华还是弯下腰来把他扶了起来。 陈听白腰身没有力气,整个人向前倾倒靠在徐邵华的怀里。 这两天陈听白的体温已经趋近于正常,只不过还有点低烧,呼出来的鼻息有点烫,全部呼在了徐邵华的耳朵上,徐邵华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红豆汤煨得软烂,沙沙的口感伴随着桂花糖的香气,一点都不腻,正好合适给口淡的陈听白吃,徐邵华喂的很慢,陈听白也吃的很慢。 陈听白在想,好像一副《祭侄稿》换一碗红豆汤,也不亏。 陈听白这个人觉得,除了至亲挚友,其他人不配他给予更多。 更多的希望,更多的热情,更多的耐心。当然,他也不配别人给予他更多。 他始终觉得人与人交际,要有分寸,不要期待太多,这样的话,失望也就不会会太多。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陈听白的话,你一定会觉得他这个人太过疏离,不可深交。 可是总有个人,他莽撞的走进你的世界,然后轻易地就把你筑起的防线击垮。 起初陈听白以为那几天徐邵华陪自己在医院输液,为的是感谢他的那幅字,或者说是处于愧疚。 可是后来的喂食到现在的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字里看他,就已经超出了他能用理智去承受的范围。 他很怕他来。 他怕他来了以后握着他的左手认认真真的按摩,那只手对他来说已经死了六年了。它已经难看的要命,在陈听白的眼里,他压不住纸张,拿不起鼓棒,就不应该存在。 可是在徐邵华看来,那只手就这么冰冷的蜷缩着,肯定很难受,要好好帮他按摩,然后舒展开。 陈听白就看着徐邵华帮他把手捂热,然后从肩膀到指尖顺势而下地按摩。 他每天被迫保持一个姿势只为了能端坐,肩膀早已经酸痛不已。 徐邵华的按摩对他来说真的很管用。 徐邵华说以前他爸爸在机械厂下班回来了也说不舒服,都是他给按摩的,还开玩笑说要是他失业了,就去开个按摩店,估计也能赚钱。 合适的力道按在酸痛的筋骨上,也按在陈听白的心尖上。 他压力大的要死,最讨厌背人情债,他很怕还不起。 但是又破天荒头一遭想着,欠着也不错。 有欠着的时候,就有还的时候。 时间久了,就分不清到底谁欠谁了。 可是陈听白也很难过,徐邵华的手越来越往下,他就越来越感觉不到徐邵华手上的力道一直到消失殆尽。 而且刚被徐邵华捂热伸展开的手,又会变得冰凉,又还是一如既往的蜷缩在侧。 他的右手要撑住扶好轮椅,让他安全的端坐在徐邵华的对面。 可是他也好想摸摸徐邵华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书是旧文重发,大家看看就好,再说一次(真的好啰嗦),不要投雷,不值得姐妹们花钱。 也不会入V。 第8章 陈听白更怕的是,徐邵华不来。 还不到六点的时候,陈听白就让胡聪帮他换了纸尿裤,还认认真真的打理了一番,连绒毯上的皱褶都要抹平。 往常到下午的时候胡聪都会帮陈听白把鞋子换成拖鞋,或者是换一双厚袜子给他穿上,以免脚长期挤压在鞋子里造成水肿。 只是最近这几天到六点左右,陈听白都会要求换成鞋子。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徐邵华会来,因为陈听白不想在徐邵华面前暴露太多的不堪。 可是陈听白这个人呢,又不想让徐邵华看出来他有多期待他来,所以收拾得再好,还不是又转回到茶几后面泡茶喝。 茶水一杯接一杯进到肚子里,喝得他嘴里直发苦,也没听见门口的开门铃响。 他觉得不能再喝下去了,不然等徐邵华来的时候,纸尿裤该饱和了。到时候又要更换,这样反而得不偿失。 他又想起来,下午的时候好像有个客人送来了一幅工笔说是要裱。他问胡聪工笔画的题材是什么,预算是多少,他先选裱材。 胡聪告诉他是绢画,得再在框上固定几天还不着急选。 徐邵华有点坐不住了,身体一直往下滑,胡聪抱着他往上提了好几次,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去休息间里躺会,或者是直接回家吧。都被陈听白拒绝了。 “万一我们前脚刚走,就有客人上门来怎么办,这段时间马上开始交作业了。” 这个理由,陈听白说的自己都不信,这才刚十一月,书画院哪里来的大作业要交,更别说这都九点多了,哪里还会有人来谈生意。 -- 第12页 可是他就是想要再待会,反正回家也是躺着趴着,还不如在这里坐着。 他翻了支视频看着打发时间。 陈听白有点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可是还是不愿去休息间睡,更不愿回家。 可能是太累了,他原本扶着轮椅的手一下子掉了下来。 抬头一看,真的已经很晚了。 他心也沉了下去。 “回家吧。”不等了,他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怎么灯还亮着。现在开个店都那么拼命的吗?”正准备动身回去,胡聪已经去后院把灯关了,门铃却响了。 徐邵华今晚碰到了应酬,其实饭局他去不去都不重要,可是这些年他养成的习惯就是只要有饭局能让他认识到更多的人,他就一定会去。 饭局结束已经是十点多,他觉得陈听白肯定已经回家了,但是又想着顺路来看看。 没想到都十一点了,字里还没歇业,难道生意这么好的吗? “今晚临时有个加急,所以晚了点,要走了。累了。”陈听白一脸云淡风轻,其实手又放回轮椅上暗暗使劲儿想让自己坐的端正些。 “我今晚有个饭局,来晚了,还以为你回家了,这些人也真是动不动就加急,有没有考虑过你身体啊。”徐邵华眼睛尖,看到陈听白的脚已经掉了下来,他低下身帮陈听白把脚放到轮椅上。 “明晚,要不要翘个班,赏我个脸和我去吃饭?”徐邵华打听到有家餐厅很适合带像陈听白这样的人去用餐。 陈听白静默下来,甚至往后退了一点,一直到轮椅抵住身后。 徐邵华往前又进了一步,这下离陈听白更近了一些。陈听白不喜欢这样的距离,他侧着点头不自然地不去看徐邵华。 他尴尬地说:“你别……靠那么近……” 说着还伸手企图把徐邵华推开一点,却被他一下子握住了手腕。 他眉眼带春风,今晚估计是喝了点酒,这会脸上沾了点粉红,“答应吧,就吃顿饭而已。我去试过了,真的很好吃。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不过我不吃姜,也不吃南瓜。更不想吃什么清淡的养生餐。”陈听白以前不是没约过会,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现在这样子,约会的时候吃的还是淡出鸟的餐点。 徐邵华心里感叹,不愧是从小捧着长大的富贵人家小孩,一提到吃的要求还怪多,不过还是应下了。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可以满足。 徐邵华把陈听白送上车,目送陈听白离开,关上车门前。陈听白说:“邵华,明天见。” 徐邵华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和他说:“嗯,明天见” 其实陈听白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在外面吃饭以前就很不喜欢,瘫痪以后更是没再在外面吃过东西。 一是他不喜欢在外面让别人看到他吃饭的时候的笨拙的样子,另一个就是,他觉得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陈听白这个人呢说好听了是对生活品质比较严格,说难听了就是被他妈妈吕老师惯的。但是他自己那么多年一直都认为生活上讲究点没什么不好,个人习惯没什么值得诟病的。 其实他不吃的东西远远比他告诉徐邵华的要多得多,说出来的这些仅仅只是他绝对不吃的,还有那些不怎么喜欢吃的。 但是他也一点不担心徐邵华会带他随便去一个苍蝇馆子吃饭,徐邵华那么爱面子,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所以,无论是尊重自己内心的心动,还是尊重徐邵华今天的邀请,陈听白都要用心收拾一下自己。 穿哪件衬衣,配哪条裤子,穿哪双鞋,陈听白至少换了十种搭配方式。 结果就是衣服鞋子散落满床,陈听白依旧挑不出一套好看的搭配来。 说来也是奇怪,他186的个子,以前室友说他就算套个麻袋都是好看的,怎么这会一床大牌愣是找不到一套好看的衣服。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变难看了,陈听白无名火烧了起来,把满床的衣服掀朝一边,转着轮椅走开了。 才走到门口,想了想笑了一下,又折了回来。把衣服挨件拿了起来顺着颜色分好让胡聪把它们挂起来。 第二天胡聪想着反正是晚上才出门吃饭,就说要去字里看看头天装裱好的字画,问陈听白去不去。 没想到身体没有什么大碍的陈听白却头一回拒绝了,他说他想多睡会,晚上才有精神。 “小聪,你出门的时候开350去吧,把车子送去洗一洗。”临出门的时候,陈听白突然想起来,又把胡聪叫了回来。 平时胡聪接送陈听白还有出门买一些东西,都是开陈听白还在上学的时候他爸送他的那辆雷克萨斯,有点擦碰也不心疼。 胡聪虽然嘴上应下了,心里想的是老板真的是疯了,为了顿饭局还把自己小老婆都用上了。 第9章 每个男人都喜欢车,都喜欢速度与力量,陈听白也不例外,年少的时候他喜欢大G,还发过誓说他赚的第一笔钱要买一辆武士黑的大G。 但后来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他大半个身体动都困难,大G对他来说底盘太高了,他原本不矮,这样一来上车对他来说太困难,只能退一步选了S350,但是买了以后也没开几次。 私心来说,他都舍不得给胡聪开,也舍不得万一自己哪天身体不舒服,有脏东西漏在了上面。 -- 第13页 “胡聪,还有事情要麻烦你。”陈听白今天事情特别多,胡聪都换好鞋子了,又听到陈听白唤他,只能踮着脚尖进了房间。 “怎么啦,您说。” 陈听白见胡聪这样,觉得好笑,不过也知道自己今天确实事多了,赶忙抱歉:“抱歉啊,我今天好麻烦。没事,就是想让你找找上次我师兄送我的那块石料被我放哪里了,要是找到了,就一并带回来。没找到就算了,我这记性也是差,我想不起来放哪里了。” 那块石头他其实一直记着呢,是块好料子,就是一直不知道想要用来做点什么。下意识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那么好的石料了。 但现在他好像找到了用处。 胡聪记了下来,其实哪用得着陈听白说抱歉,他只要提要求,胡聪都会做到。 他感谢陈听白把他捡了回去,更感谢陈听白能让他继续学书法完成他的梦想。他对陈听白,始终耐心,且一直忠诚。 傍晚的时候胡聪回来帮陈听白收拾准备出门,陈听白终于挑到了一套他满意的搭配。胡聪拎起来看了一下,觉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是这种材质的裤子,陈听白已经很久不穿了,没别的原因,就是不舒服。 “小聪,今晚,用尿管吧。我……已经提前清理过了,可以的。”穿裤子的时候,陈听白按住了胡聪想要给他穿上纸尿裤的手,提出说换成尿管。 他不喜欢尿不湿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样子,太难看了,平时也就算了,至少今天不要这样。 后面等全部收拾妥帖,要出门的时候胡聪才发现,陈听白连一直盖在身上的薄绒毯都没拿。 徐邵华早早就到了约定的地点,表哥说这家店还要残疾人停车位,果然不假。 但是徐邵华还是怕有人占了这个停车位,就一直站停车位边上守着,因为才下班就赶了过来一身便宜西装,还让好几拨来吃饭的客人以为是泊车小弟。 还好陈听白是个守时的人,六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徐邵华刚看到奔驰的时候还没有认出来是陈听白,等车子驶近的时候,都没抬眼看,手里还在回客户的微信,只是顺嘴说:“不好意思,残疾人车位被预定了,我不帮忙泊车谢谢。” 倒是陈听白摁下了车窗,笑着说:“不巧,我就是残疾人,也不可以停吗?” 徐邵华抬头,是笑得很开心的英俊的陈听白,是很英俊的陈听白。 陈听白可长得真好看啊,眼睛细长眼角微微向上挑。 不笑的时候,看着还挺冷淡,但是笑起来,就像一只狐狸。这会明知道他是被迫靠在座位上,可是徐邵华就是觉得他这样子,懒懒散散的,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朗。 陈听白转过头和胡聪说他外套口袋里有钱,让胡聪去外面买点东西吃,如果时间还早就去买几件衣服,马上入冬了,要给老家的父母寄点冬衣了。 然后等胡聪下了车,又转过头问徐邵华:“所以还能不能麻烦这位先生,帮忙泊车呢?” 徐邵华爽快地应了下来,钻进了车里,残疾人停车位不难倒库,停车这种事情对于徐邵华不是难事。 虽然已经抱过陈听白很多次,可是徐邵华还是觉得陈听白在他怀里的感觉,真的很奇怪,两条腿都觉得瘦得硌人,还不自觉的晃动,徐邵华都怕陈听白的鞋子挂不住后跟掉下来,这会胡聪不在,要是真的掉了,是不是还得帮他穿上? 看胡聪做过很多次,徐邵华终于记住了,把陈听白稳妥地放轮椅上坐稳以后,还要帮他把衣服裤子的褶皱拉平。 徐邵华弯下腰在帮他把腿放好的时候,陈听白看到徐邵华的西装外套上沾到了一些灰尘,他本想只是提醒徐邵华,后面想想估摸着后背这里,徐邵华也没办法自己拍干净,又自己伸出手去替徐邵华掸去。 餐厅果然是好餐厅,徐邵华也果然是要面子,明明开放区也没多少人,徐邵华还故意要了个小隔间。 陈听白也乐得轻松,能好好吃饭,不必遭受他人的眼光。 陈听白吃东西慢条斯理很是好看,一点都不狼狈,因为只有一只手可以自由活动,偶尔瓷碗会偏移开来,不过没关系,陈听白都能自己解决。 徐邵华也还算会来事,不但他昨天说的那些不吃的一样没出现,就连作料里都没有,还一直帮着陈听白布菜,大块的肉菜还贴心地把他切小,方便陈听白进食。 陈听白吃得很开心,他本来不算是闷性子,只是这两年不乐意让自己开心起来而已。但徐邵华不一样,他接触得太多,能说出来的话题也很多,这顿饭几乎都在欢笑中度过。 陈听白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还能那么开心,还能笑着把碗里的米饭还有菜肴全都吃干净。 开心到他脑海里的那个疯狂的想法脱口而出:“邵华,你知道的,我以前打架子鼓的。” 说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想想,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虽然只是玩玩,但是我还蛮喜欢的,我……我有个偶像,他叫金子野。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他的演唱会。” 陈听白玩摇滚的时候金子野刚出道不久,他一眼就看上了这个狂野的少年,总觉得,自己和他很像。 说起来,一个大男人追星还真有些好笑,但是他是真的真情实感的一直喜欢着金子野。那会他就想,以后他谈恋爱了,一定要拉着喜欢的人去看一场演唱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