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仵作》 第1页 [穿越重生] 《大魏女仵作》作者:少尹【完结】 简介: 尸语者,灼灼慧眼,替亡者申冤。现代法医金舒,在这与华夏古代无异的大魏,为养活一个年幼的弟弟,女扮男装,成了定州府人人尊敬的“金先生”。可平静的生活,却被天上掉下来的靖王李锦给砸了个稀碎。这“闲散王爷”、“纨绔子弟”,利用“青楼女子被害案”,顺路将她吃了个倾家荡产,以钱为筹码,把这人人称赞的“金先生”,请进了六扇门。将这尸语的天才带回京城,六年之前,血溅京城的冤案,是不是就多了一分沉冤朝雪的可能? 第1章 青楼女子被害案(一) 大魏210年初春,江南定州。 金舒专注的看着面前这具尸体,戴上手套,将方巾裹在脸上,从一旁宽扁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尖利的小刀。 她一身黑色男装,绑手系在袖口,附身弯腰:“角膜完全浑浊,手足皮肤易脱落,尸僵缓解,手脚有捆绑痕迹,死亡时间在4到5日。” 说完,她抬眼,睨了一下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刘承安:“刘大人还是回避一下吧。” 听她这么讲,刘承安捏着袖口,蘸了蘸额头细密的汗珠:“那,那有劳金先生了。” 说是先生,其实是个年芳22的女子。 只是惯常男装,模样俊雅,再加上出神入化的“尸语术”,赢得定州衙门一众人的尊敬,便尊称她一声金先生。 刘承安一点不和她见外,转身就走,出了门,哗的一下吐了出来。 面目全非的尸体,和门外吐的一塌糊涂的刘承安,这场面,金舒这些年不知道见了多少次,一点不觉得奇怪。 她手里没停下,低着头,手腕稍稍用力,神情格外专注。一边不慌不忙的走刀,一边专注的看着眼前渐渐呈现的一切,仿佛时间停滞,此一刻,这屋外的世界与她再无瓜葛。 大约一刻钟后,金舒直起腰,拿出一片干净的帕子,将手里的小刀来回擦拭了个干净: “这姑娘身份卑微,死前有被人殴打的迹象,刘大人如果要确认她的身份,不妨去定州城里的青楼问问看。” 门口,刘承安愣了一下:“这……青楼女子?” 金舒点了下头,将小刀放回一旁宽扁的木盒子里。 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除了三张不躺活人的床,还有一个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林林总总放着五六个扁平的盒子。 除了仵作们常用的刀啊锤啊的,还有两个特殊的盒子,是供画师用的。 她不紧不慢,将画师的盒子打开,端出来最下面一层,小木格子分好的颜料,以及一张凿着小槽子的木板,拿着笔刷在上面调拌起来。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肠道残留的都是吃糠喝稀的剩余,整体营养不良,身形消瘦,体带花病,多半是烟花女子。” 她顿了顿:“加上手脚的捆绑痕迹,以及身上大大小小被殴打之后形成的淤斑……图财害命,或者是劫色,都有可能。” 听完这些,站在门外的刘承安双目紧闭,眉头紧皱,深吸了一口气。 本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可他身后这间狭窄的小屋,阴冷的死气自门内吞吐而出,逼的刘承安一个劲的冒冷汗。 直到金舒写好了护本,将画具收好,放回一旁的博古架上,用一旁的麻布,笼上了尸体的面颊,而后潇洒的走出来为止,刘承安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刘大人,这是护本。”说完,她将另一张纸交给刘承安,“这姑娘身上,有一块胎记,我给刘大人拓下来了,大人追查尸源的时候,兴许用得上。” 刘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连连感谢:“哎呀!真是有劳金先生了!” 展开那一页宣纸,上面画着小小一个,形似半月模样的胎记。 “里面都收好了,我就先回去了。”金舒颔首一笑,转身就要走。 “金先生留步。”刘承安忙唤住她,“先生精通尸语,又懂些破案的玄机,这几日,可否劳烦先生多出两日的活?” 金舒不解,转过身,看着他欲言又止,眉头不展的模样:“……刘大人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提到这件事,刘承安都快哭出来了。 “哎呀,别提了,前些年卸了兵权的靖王殿下,年年都到江南游山玩水,今年不知听谁说的定州三月桃花盛,这会儿已经在路上,说是过两日就到。” 靖王李锦? 金舒见他说的情真意切,可自己听的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这事情,和自己这个小仵作有什么瓜葛。 “哎……”见她不解,刘承安回眸扫了一眼里屋躺着的那具尸体,神情肃然,“也是运气差,这女尸正好就是在,风景最美的桃花谷,它的井里捞出来的……” 他说完,瞅着面前的金舒,将当中原委,从头讲起。 “靖王殿下可不是一般皇子,几年前那是沙场领兵的高手,人称战神。但是……近几年边疆平稳之后,不知是什么缘故,竟主动放下兵权,去京城做了个闲散王爷。” 他顿了顿,摊了下手:“不过也没闲散成,他这么个文武双全的人,陛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闲着,顺势就将京兆府和六扇门交给他管了。” 说到这,金舒就懂了。 大魏六扇门,三法司衙门,就像是金舒前生,工作了十多年的公安局一样。 -- 第2页 “就这么个节骨眼上,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尊佛,咱们县衙要是不能尽快破了这个案子,到时候怪罪下来,哎……” 她看着刘承安连连哀叹的模样,点了下头。 自从父母意外离世之后,作为父亲生前好友的刘承安,不管是家事上,还是银子上,都没少帮金舒的忙。 如今他遇到难事,金舒自然乐意伸一把援手:“我知道了,大人放心。” 见她应下,刘承安眉头舒展了些许,忙说:“工钱上先生放心!原先月俸十两白银,这个月我出十五两,也算是为你弟弟下月去学堂,略备薄礼。” “只是……”他抿了抿嘴,“传闻靖王殿下心细果敢,而先生女子身份又是个大秘密,要是暴露了,本官和你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话说到这,金舒一脸了然,她拱手行礼:“金舒知道了,会避着靖王殿下的。” 但刘承安还是失算了,就在他谈话间,大魏靖王李锦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定州衙门的门口。 撩开车帘,容貌俊雅的李锦,一身淡黄的衣衫,倾身一跃,跳下车,注视着眼前“定州府衙”的匾额。 他身后,一身缁衣的周正,手握在刀柄上,稍稍上前两步:“定州知府刘承安,为人太刚正,十多年没有得到过提拔了。但却是个好官,办案严谨,这几年屡屡破获奇案,在民间有‘刘青天’的美称。” 李锦虽然没有应声,但周正说的这些,他也都听进去了。一边往府衙里走,一边低声问到:“桃花谷的尸体你看清了?” “看清了。” “那……是不是刘青天,一会儿就知道了。” 李锦迈过门槛,抬眼,正对上送金舒出来的刘承安。 他停下脚步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站在了那里。 倒是刘承安,走在金舒一旁,看清了他腰上的佩玉,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这是冤家路窄啊! 第2章 青楼女子被害案(二) 刘承安是真的害怕,一来是怕破不了案子,愧对百姓,良心不安。至于会不会被顶上问责,那都是小事。 二来,则是因为身旁的“金先生”。 金舒是女儿身一事,在定州衙门,是个天大的秘密!仅有刘承安的夫人与心腹才知晓。 六年前,金舒父母意外双亡,留下当年不过十五岁的她,一个人抚养尚未满月的弟弟。 刘承安与她父亲交情颇深,感叹天妒英才的同时,瞧着这好友留下的一女一子,动了恻隐之心。 原本,他本是让金舒给自家的姑娘做侍女,可谁知她出人意料,居然精通尸语,入府没两天,先帮刘承安破了个棘手的案子。 那之后,向来是惜才的刘承安,便觉得让她做个侍女属实浪费了。 可是大魏两百多年来,从来没有女子入仕的先例。 思量再三,刘承安终究是抵不过她超人的才华,隐瞒了她女子身份,在县衙的名录上,给了她一个仵作的位置。 这本是好意,但要女子入仕,硬要扯个罪名,还是扣的上欺君大罪,诛连九族的。 若是此时,被眼前的靖王看穿了女子身份,恐怕不仅金舒会大难临头,自己也难逃干系。 想到这,他后背的虚汗,眨眼便湿了一层衣衫,上前两步,故意挡住了身后的金舒,拱手,老腰弯成了九十度:“下官参见靖王殿下。” 金舒一滞,面色一白,赶忙跟着刘承安一起行礼。 不是说过两日才到么? 她蹙眉,看着地面上的青石板,压低了脑袋,生怕被这靖王瞧见脸。 “刘大人免礼,本王微服游玩,不必如此多礼。”他微微侧了下头,目光直接越过了刘承安,落在后面那一身黑衣,袖口系着绑手,那带子上还能瞧见血迹的金舒身上。 “早上听闻桃花谷的水井里捞出一具女尸,看样子,刘大人已经验过了?”李锦问道,目光所及,瞧见刘承安不自在的怔愣了一下。 当下,申时已至,太阳微斜,刘承安硬着头皮直起身,扫了一眼身后的金舒,抿了抿嘴,才又说: “验过了,下官正要把相关的信息交给捕头们,应该很快就会有那女子身份的线索了。” 这一来一回,眼前这两个人,仿佛有什么事情藏着掖着一般畏首畏尾的模样,让李锦一声轻笑,向前走了几步:“不着急,走,一起去看一眼。” 他边说,边停在了金舒的身旁,自下而上,打量着眼前这格外消瘦的男子。 别的不说,光是这仵作的黑衣穿在身上,就显得宽大异常。 李锦眉头一高一低,想起先前定州的密报里,那个比肩京城大仵作的尸语者,传言不善言谈,身形瘦弱,一股阴气…… 确实,亲眼所见,这人丝毫没有男子该有的阳刚模样,个头也低,像是根饱受欺凌的豆芽菜。 “刘大人,带路吧。”周正抬手,将刘承安和金舒一起拦了下来,那脸上仿佛写满了“谁也别想走”。 周正知道,自家王爷来定州的目的,可不是真的游山玩水来了。 是除了收集先太子妃的消息之外,还要专门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被定州府藏的严严实实,精通尸语,却概不外借的豆芽菜的。 到底是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扬名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 第3页 县衙后堂,停放的尸体还没有被送去义庄,刘承安忍着各种生理不适,咬着牙,迈过了门槛。 李锦从周正手上接过两根绑带,三两下就将宽大的袖口系了起来,睨着面色极差的刘承安,问道:“护本写了么?” 听到这话,刘承安就像是得救了一样,一边后退一边说:“写了写了,下官这就去拿!” 话音未落,人先跑了。 瞧着他离开的模样,金舒头皮发麻,生怕自己女子身份暴露,却一抬头,正好对上李锦审视的目光。 她只得尴尬的笑了一下:“刘大人晕血,见不得这种场面。” 声音沙哑,像是没有变声的孩子一样。 李锦越发觉得,眼前这个豆芽菜,饮养不良,瘦小怯懦,看起来还不如六扇门一个十八九的少年,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了一样。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精通尸语,与亡者打交道的存在么? 他微微眯眼,抬手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麻布,瞧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皱了下眉头:“你不怕?” 金舒仿佛感受到他的挑衅,诧异的瞧着他的面颊,指着床上的人说:“这都是我破开的,我怕什么?” 说真的,眼前这现状,就算是跟着靖王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周正瞧见了,胃里也是翻江倒海。 但这豆芽菜倒是淡然的很,直接往博古架的方向走去,从上面拿下来几个扁平的盒子,一次排开。 “靖王殿下高贵,若是还要验什么,小人来动手便是。” 她整理好工具,旁边点一盏油灯,套上手套,戴上方巾,往尸体旁边一站,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方才看起来还是羸弱的模样,现在目光炯炯有神,光看样子,就觉得格外专业。 李锦眼帘微垂,思量片刻:“不妨从头细说,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他注视着她的侧颜,准备试试这豆芽菜的水深。 “死者是女性,年纪二十左右,死前被人殴打,捆绑双手后,投进井中淹死。” 她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柄小刀,一边走刀,一边说:“口鼻咽喉都有青苔附着,肺部积水,角膜完全浑浊,皮肤易脱落,推测死亡时间在4到5日。” 说到这里,一旁的李锦和周正,心中大致有了数。 确实是尸语术,也确实有两把刷子,难怪刘承安藏着掖着,生怕别的州府把人弄走了。 可谁知,金舒话说到这里,竟然没有停下来。 “此女生前吃糠喝稀,长期营养不良,肠道残留的都是些陈糠烂谷,还体带花病,面颊上胭脂水粉的痕迹依然可见,推测当是烟花女子,被人劫财图色的可能性都很大。” 她顿了顿,又指着女子手腕上的痕迹继续说:“凶手绑手脚用的是廉价的粗麻绳,水泡了这么多天,捞上来的时候麻绳已经不见了,但是从手腕上残存的痕迹上,可以推测出宽约一指,但却是极其少见的三股麻绳,这种麻绳不常见,极有可能是特殊行业的从业者,但麻绳本身坚固程度有限,所以凶手有可能是多人作案。” “女子后背还有一块形似半月的胎记,已经拓印给刘大人了,便于他确定死者身份。” 说完,金舒从一旁拿出帕子,将刀在油灯上烤了烤,而后仔细的擦拭干净,放回了一旁的盒子里。 “靖王殿下还有什么疑问么?” 【作者有话说】 亲们,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是从30万字穿越回来的。 为了说件重要的事。 有几位读者提到现代语言,在这里我统一回复,确实有部分描写使用了现代语言,目的是为了最大化扩展文字的包容度。 除此之外,还因有一些刑侦和法医的专业古语很晦涩(比如拥罨检讫、顶心、平头钉、窥谋……)咱们是来看小说、看故事、看糖的,不搞研究,没有必要整这个。 另外,女主只是喝了兑水的孟婆汤,并非穿越重生。 感谢您的理解,希望您阅读愉快。 第3章 金先生,是个女人 听到这里,李锦显然已经十分吃惊。 自他掌管六扇门以来,精准地判断出死亡时间,是门内所有的仵作都具备的基本技能,但是能够从尸体的细节,推测出死者的身份,甚至还能初步推断案情类别的,十之有三。 而这当中,能仅靠痕迹反推出凶手情况的,除了已经白发苍苍,年事已高的大仵作,眼前人还是头一个。 要说没点惊喜,那定然是不可能。 只是李锦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依旧是一副勾唇浅笑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拿起她方才用的那把尖刀,上下打量了一息的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听到这话,金舒才癔症过来。 糟了,方才太专注,说得太多,这下子该不会被这“闲散王爷”给注意到了吧。 她迟疑了片刻,唇角抿成一线,有些不情不愿地拱手俯身,边行礼边说:“小人金舒。” 李锦点着头放下了刀,出人意料地将周正扯到身旁,让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以你之见,凶手以麻绳捆绑她手脚的时候,是这样的么?” 眼前,周正两手在后背,手腕交叉,而李锦干脆将绑手的带子取了一根下来,三两下将他的手捆住,打了一个结。 -- 第4页 “瞧瞧,是不是这样的。” 金舒见他是真的在研究案情,原本微簇的眉头缓缓舒展,蹲下身,仔细看着眼前周正的手肘。 “应该不是这样的。”她起身,将少女手腕的部分展示给李锦看,“靖王殿下绑出来的样子,痕迹呈现出一手在外侧,一手在内侧,但是请看,此女左手手腕,痕迹在外侧,右手手腕也一样是在外侧,而内侧则没有。” 她抬手,将自己的两只手,掌心对着掌心,手腕贴着手腕:“所以……应该是这个样子。” 李锦看着她那白皙纤瘦的手腕,眼眸微眯。 解下另一只手上的绑带,顺势直接套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两圈,在金舒诧异的目光中,将她双手绑了起来。 “当是这般?” 他虽然面颊带笑,眸光却冰冷异常。 方才他在绑的过程中,故意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骨骼。 手腕纤瘦,关节不突出,骨骼线条不明显。当他自下而上看过去,原本该有喉结的位置,反而内陷。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精通尸语的“金先生”,刘承安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不管哪个府衙来借人,都是干脆利落的“不借”二字。 而一身仵作的黑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为人还不善言谈,一身阴气。 种种一切,李锦只能得出唯一一个合理的结论:眼前这“金先生”,是个女人。 但金舒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手腕上绳子的绑法上,她上下左右的看了个仔细,结合着躺在那里的少女,脑海中反复论证了好几次,才点了头。 “嗯,当是如此。”金舒顿了顿,“只是绳子要比靖王殿下用的这根粗不少。” 话音刚落,拿着护本回来的刘承安,走得急了,就大意了,只瞧了屋里一眼,转过头就吐了。 李锦挑着眉,没有再问什么,迈开大步走到了刘承安身旁,瞧着他吐得死去活来,伸手直接将护本拿在手里,翻了两页。 “刘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啊。”边看,边清清淡淡地说。 这话,让刘承安背后泛毛,脸色更差,心里直盘算是不是金舒的身份暴露了。 但李锦就像是故意的,话锋一转,笑着说:“有如此优秀的衙役,却藏着掖着,你知不知道本座每年要听多少人抱怨此事?” 原来不是身份暴露了,刘承安赶忙顺了口气,擦了擦嘴角,脸上将委屈和打哈哈两种情绪揉捏到了一起,表情格外精彩: “这可怨不得下官,金先生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刚满六岁,还没去学堂呢,就算是下官让去其他州府帮忙,因为家人的缘故,她也不会去的。” 李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不错,还有个弟弟。若是想把她弄到六扇门去,还真就怕她没个弱点,不受牵制。 越是这么想,李锦脸上笑意越深。转过头,看着站在屋门口的金舒:“先生之后可有空闲?” 金舒愣了一下。 别说是家里还有个弟弟等着她回去做饭,就算真有空闲,谁愿意跟这靖王搭伙啊? 多在他身旁晃悠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可她刚想开口推辞,却见刘承安赶忙抢了话:“金荣的事情你放心,我晚些把他接到我府里来,你这几日,便只听靖王殿下的调遣,直到结案为止。” 他说得字正腔圆,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只差头顶上闪烁着走马灯,将“头顶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清晰地写在上头。 金舒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抬手,弱弱地问了一声:“那能先把这个给解开不?” 手腕上,李锦系好的绳子,依旧紧紧地绑在那里。就像是两个人的缘分一样,从那一刻开始,本该是平行线的命运,意外地因为一桩案子,交叉在了一起。 天色向晚,幽兰的薄幕笼上了定州城的天空。 一边是如火的深红,一边是深邃的藏蓝,当中曼妙的过渡色下,则是定州闹热的晚市。 周正面无表情,手紧握在刀柄上,金舒跟在李锦的身后,瞧着手里的绳子发呆。 都是被绑住手腕,身旁这个男人,是怎么就靠自己的本事,那么快就解开了呢? 而自己的这根,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啃带磨的,却连点松动都没有。 “金先生要解开绳子么?”李锦收了脚步,站在街市前,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瞧着他轻松愉快的模样,金舒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将“他是靖王,惹不起”来来回回念叨了好几遍,才拿出一脸笑意,伸出手:“多谢殿下!” 可李锦却笑意更深,瞟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结,忍住笑意,又言:“先生请我吃鱼,我就给先生解开,如何?” 好嘛,就为了一顿鱼。 金舒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瞧着门市挺大的酒楼:“除了那家,殿下随便选一个。” 李锦当即一副明了的模样,点了下头:“就那家了。” 第4章 鱼与麻绳 “啊!?”金舒一滞,赶忙上前两步,“那家不行,换一家吧。” “为何不行?”李锦一手执扇,笑意盈盈,脚下不停。 “这……靖王殿下……” “嘘……”他以扇压唇,比了一个嘘的模样,“微服而已,先生慎言。” -- 第5页 金舒看着他俊朗清秀的侧颜,咬了咬牙:“公子……” 见她反应挺快,李锦心情大好,又继续向着那酒楼走去。 “公子,小人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活,一个月只有十两月俸,捉襟见肘,现在弟弟又要读书了,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边说,一边惆怅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莲香楼”,这种档次,这种规格,她在定州生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就没有进去过一次。 总觉得,只要迈进去了,就和破产进一步缩小了差距。 “你父母呢?”李锦一边走,一边将定州街市的情况,瞧了个清清楚楚。 晚市闹热,但大多都是些小摊贩,贩售的也都是些玩物,走到现在,还没瞧见用麻绳捆绑的货物,更别提那特殊的三股麻绳了。 “小人父母六年前意外双亡,如今家里仅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 李锦听闻,稍稍怔了一下,收了思绪,目光落在金舒的面颊上。 半晌,却什么也没有说。 那复杂的,打量的眼神,倒是将金舒看得有些发怵。 “以先生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师从大仵作,月俸怎么也不会只有十两,自然也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言外之意,便是穷已经理解了,但饭还是要吃,而且,依然是要去这看起来就很贵的店里吃。 周正扫了一眼生无可恋的金舒,目光中微微同情。 自家王爷什么人,他还是很了解的。王爷这是看上了金舒的才学,想把她带去京城六扇门了。 就是手段太狠,知道她缺钱,那就先把她搞个倾家荡产,然后再用高薪引诱,十分粗暴。 就在金舒因为“去京城”三个字而愣神的时候,李锦已经提起衣衫的下摆,轻车熟路迈过门槛,往莲香楼里走了。 瞧着他不以为意的模样,金舒是呲牙咧嘴,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后头。她想好了,这顿饭的饭钱,怎么都得想办法让刘大人给报销了。 说是吃鱼,但李锦要了个包房,好酒好菜点了满满一桌后,竟然还将莲香楼的歌舞艺人喊了上来。 听着曲子,看着眼前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只有金舒,面如死灰,眼角突突直蹦。 “金先生才学出众,我今日很受震撼,先敬先生一杯。”边说,边给金舒倒了一杯酒。 大魏的三皇子亲自为自己倒酒,金舒就算是有一肚子怨言,也只能打碎牙齿咽肚子里,陪着笑脸,一饮而尽。 一曲落幕,李锦看着已经上桌的鱼,满是笑意地唤住了酒楼的小二:“你家掌柜的可方便来此一叙?” 他笑着,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放在了桌上。 有这东西,何来不方便? 莲香楼的掌柜的,一路小跑,点头哈腰,因为笑得太开,脸上的横肉都堆起了褶子。 他挫着双手站在一旁:“这位公子,在下就是莲香楼的掌柜,敢问是有什么旁的需求?在下当竭力满足公子!” 面前,一身淡黄衣衫的李锦,捏起自己的袖口,先为金舒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模样优雅,不慌不忙。 手法上,气势上,衣衫的材质,配饰价值,都让掌柜的更加确信,此人富庶,有得赚! “也不是什么大事。”少顷,李锦笑着询,“我看这鱼,像是长江产物,而定州距长江百里,是如何运来这的,稍稍好奇了些。” “原来如此!”掌柜的笑起,“公子有所不知,这鱼乃是定州城外的鱼坊,从长江捕捞之后,用麻绳绑好,装在满水的大桶子里,而后运送至此。” “哦?那便是死鱼了?” 掌柜一听,慌忙摆手:“非也非也!活鱼,全是活鱼啊!” 他站在那,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这长江的鱼大,若是不几条几条绑在一起,放在水桶里,恐走不了多远,就都蹦出来了。所以江上的渔家都是将几条鱼一起捆好,这样谁也跑不了,能运得远一些。” 李锦一边听,一边吃着桌上的花生米,思量了片刻:“掌柜的方才说是麻绳……麻绳纸做,遇水就软了,如何能绑鱼?”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金舒。就见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也看着自己。 原来这闲散王爷来吃鱼是假的,找线索才是真的。 “普通麻绳确实遇水就软了,撑不了多久,但是咱们定州鱼坊,有个祖传的手艺,他们自己做的麻绳绑鱼效果极好,泡水也得两三天才会化开。” “哦?”李锦的目光犀利了不少,“竟有如此神奇的麻绳?不知我能否有幸开开眼?” “这……”掌柜的十分为难,“这个确实没法子,鱼坊将鱼送来以后,绳子解开后,全都带走了,一根都不留下的,连摸都不让摸一下。” 说到这,掌柜的心头就觉得气:“你说我这莲香楼,也算是他们家大主顾了,先前我绑个账本,想着他们鱼坊的绳子好,还专门去要过一次,结果人家二话不说,把我给赶出来了。哼,就一根破绳子,搞得跟什么机密一样。” “这绳子竟然如此与众不同?”李锦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有些逗趣地说着,“不知是不是金色的,亦或者当中夹着金线,弄成三股,所以才格外值钱。” “这谁知道啊!”掌柜的沉浸在被赶出来的回忆里,不忿地抱怨,“肯定没加金子,那绳子一点都不亮,但是……公子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那绳子还确实是三股的,十分与众不同,比寻常的麻绳粗多了。” -- 第6页 “三股麻绳……”李锦在口中念了一遍,不经意间,却看到方才还精神满满的金舒,此刻居然一个人拿着酒瓶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了。 侧面看过去,从脖子跟到耳垂,都是通红一片。 这该不是喝醉了吧?! 第5章 能不能换个人? 原本,金舒是想多喝两杯,然后装醉,好逃脱最终结账的悲惨命运。 后来,听着掌柜和李锦一人一句地聊着,就一杯又一杯,忘了控制节奏,喝多了。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就是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了。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下意识地掀开上面盖的被子瞧了一眼。 仵作的缁衣不知是谁给脱了,但幸好里面这件白衫还在,抬手摸一摸,裹胸也都完好无损。 嗯,自己是女儿身这件事,应当是没有暴露。 她起身,在屋里看了一圈,瞧着已经洗净叠好的新衣衫,稍微愣了一下。 这衣服,看着和昨天的缁衣有点不太一样啊…… “咚咚”两声,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姐,你醒了么?” 金舒一怔,转身走过去,将屋门打开了一条缝。 瞧着外面只有金荣一个人,她才放心地让他进了屋子:“不是说了么,出了家门,要叫我哥哥。” 刚满六岁的金荣,看着她如往常一般精神的样子,咧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姐姐昨日吓坏我了,竟然醉成那样,还被那个大哥哥给背回了刘大人的府里。” 他瞧着金舒转身去倒水,便欢快地凑了过去,转到桌子前,乐呵呵地问:“姐姐这是要出嫁了么?” “噗”的一声,刚刚喝进嘴里的水,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金舒抹了一把嘴角,瞪着眼说:“小小年纪,别瞎说,那可是靖王殿下身旁的带刀侍卫,当心分分钟要我们两个的小命。” 她说完,只见金荣疑惑不解地歪了下头,坐在了桌旁,拖着脑袋:“那个大哥哥没有刀啊,而且人还很好,晌午还教荣儿识字呢,姐姐你那身新衣服,也是那大哥哥给的。” 金舒一滞。 “但是他旁边有个穿黑衣服的,倒是带着一把长刀,模样看着怪凶的。”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金舒站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是被人架在刑场上,呼吸的最后一口气一样,心情无比沉重。 不行,她得去找刘承安,告诉他这个活她干不了,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个人的脑袋都得搬家了。 “荣儿在刘大人这里,要听夫人的话。”她将一旁的衣衫穿好,系紧腰封,“我去找一下刘大人,你一定要乖啊。” 说完,她笑着,温柔地抚了一把金荣的面颊。 其实,眼前这少年,并不是她的什么亲弟弟。 那年冬季,金舒的父母路遇劫匪,双双身亡,安葬了父母之后,她原本打算春暖花开之后,就收好行囊独自远游,却在寒冬腊月,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临盆女子,敲开了老屋的门。 上辈子干了十多年法医的金舒,实在是于心不忍,赶忙上阵接生。 可是那姑娘难产,生下这个男孩之后,用仅剩的体力,交给金舒一块白玉玉佩,只留下了一句“荣儿就拜托了”,便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自那时起,金舒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年仅十五岁的她,以姐姐的身份,拼了命地将他拉扯起来。 也幸好前生的事还记得大半,靠着一手法医技术,在定州衙门立了足。 直到这天上掉下来个六扇门门主,当朝的靖王殿下。算是一直平静的生活,直接被砸开了花。 金舒转过两扇院门,往书房走去的路上,就瞧见刘承安脸上兴高采烈,乐呵呵地从前院往书房跑。 看见她走来,赶忙抬手招呼她等等:“哎呀!金先生!人找着了!” 他拿着那一页纸,神采奕奕地迎上来:“还真如你所言,是个烟花女子。根据青楼的老妈妈说,已经失踪了五六日了。” 听他这么讲,金舒一下就把自己想说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接过刘承安手上的纸,仔细查看了起来。 此刻,刘承安忽而注意到她今日不同往昔的穿着,有些诧异地提了一嘴:“金先生怎么穿上六扇门的仵作缁衣了?别说,挺合身的。” 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你这是要去六扇门当差么?使不得啊!” 他着急火燎地压低声音:“要进六扇门,是必须验明正身的,先生若是去了,这女儿身必定暴露。” 倒是金舒,不慌不忙,头也没抬:“怎么可能会去啊,荣儿还要念书的,我都和先生沟通好了,我去了荣儿怎么办?” 她合上手里的纸:“不过话说回来,刘大人,靖王殿下不按路子出牌,我实在是应付不来啊……要不您还是换个别的仵作,跟着靖王殿下破案吧。” 别说她了,做了十多年官的刘承安,也应付不来。 “哎,此事昨夜我就已经提了,只是靖王殿下不知为何,就是不换。而且……”刘承安眉头一紧,站在那迟疑了半晌,“金先生……你可知昨夜,你们在莲香楼吃了多少银子出去么?” 没等金舒反应,他十分为难地补充了一句:“得把你家那老宅子卖了,也堵不上啊。” -- 第7页 金舒愣在那,嘴巴一张一合:“哎我说刘大人,这招待靖王殿下难道不应该公费里出?” “那还不是因为殿下又说了,他就要你请,别的人谁也行。” 好家伙,金舒一下就上火了,叉着腰在院子里来回地转:“他怎么能这样啊!我还念他是真心破案,能帮的都帮了,他怎么能这么干啊!?” “房子没了,钱也没了,金荣下个月要去学堂,先生那里还要交不少银子的!” 说到这,金舒心里一阵酸楚,红着眼眶,抹了一把泪。 拐角处,看了全程的李锦,原本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却在她抬手抹眼泪的一瞬,皱了下眉头。 “……本王很过分?”他微微转头,扫了一眼身旁的周正。 就见他目光闪躲,轻咳一声,十分违心地摇了摇头:“王爷也是为了她以后着想,不过分。” 嗯,听到这话,李锦的心里平静多了。 他不以为然地走出去,站在书房的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醒了?” 金舒背对着他,眼前的刘承安尬笑着,赶忙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调整一下心态。 “醒了,就带我去趟鱼坊吧。”李锦看着她的背影,淡笑着说。 “我不去。”金舒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他,用三个字将眼前的刘承安吓得腿都软了。 瞧着她倔强的模样,李锦饶有兴致地走到她身旁:“抓到人,饭钱我出。” “但是抓不到的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甩了下衣袖,笑着往外走。 瞅着这“闲散王爷”欠揍的模样,金舒深吸一口气,刘承安又是宽慰又是推搡的,半晌,她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拳头硬了。 第6章 天赋竟然如此高! 三月的定州,冬雪已融,杨柳依依,沿河的街市格外闹热。 金舒人在气头上,根本不愿意跟李锦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干脆和周正挤一挤,坐在马车前,当了一回车夫。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城郊的鱼坊走去。她和周正两个人,并排而坐,看着渐渐往后的市井寻常,金舒的脑海里,却在一遍一遍地审视着马车里的男人。 虽然她十分气恼,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靖王李锦办起案子来,还真的很有刑侦的天赋。 三股麻绳,如何与酒楼里的一盘鱼联系起来,她到现在也都没有想明白。 “周正,改道,去青楼。” 声音从身后的车厢里响起,将金舒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她惊奇,诧异地看着一旁的周正,眉头抬得快要碰到发际线了。 青楼?! 谁知,周正“吁”了一声,真就调转车头,向着商街的方向走去。 “王爷不是那种人。”半晌,他眼角的余光瞧着金舒的神情,突兀地冒了这么一嘴。 定州的烟花巷子里,死了一个青楼女的事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等他们三个人到达的时候,那姑娘生前干活的“牡丹楼”,已经被捕快们围得严严实实。 楼里,除了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的烟花女子们,还有一个见谁都叫爷,陪着一脸笑,年岁偏大的女子,一看就知道是这牡丹楼的掌柜。 “看过尸体了么?”李锦问。 掌柜一听,想起昨晚见到的那面目全非的模样,马上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见状,李锦示意周正给她搬个凳子来,自己继续问:“确实是你这里的失踪的人?” 眼前,颤颤巍巍坐下来的掌柜,一脸苦笑着点头:“哎呀,小丽这姑娘,红颜薄命啊。” “讲讲。” 周正从一旁,给李锦搬来了一把八仙椅。他坐在这掌柜的身旁,颇为同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其实吧,小丽在我们牡丹楼也有一年半载了,她家里就她一个人。小姑娘平日出活挺好的,眼瞅就快要赎身了……”说到这,掌柜的叹了口气。 “……一年半载就能赎身,看来是这牡丹楼的台柱啊。”李锦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牡丹楼里的一切,嘴里还不住地说着,“可惜可惜。” 却见掌柜的抬手,来回摆了摆:“什么台柱啊,她是运气好,碰到有人要给她赎身。结果她就是没这个命,还没赎成,人先没了。” 为青楼女赎身,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李锦思量了许久,扇子在手里一下一下摇着:“想必是个多情的公子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这小丽,在这牡丹楼里,可有什么仇人?” 话音刚落,面前的掌柜的神情一怔。就连一旁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的一众女人,也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齐刷刷的没了声音。 金舒和李锦都诧异地转过头,瞧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所有青楼女的目光,都向着一个人看了过去。 那女子吓白了脸,看着眼前的人,一遍一遍说着:“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是何人,与小丽何仇何怨?”李锦看着她的模样,隐隐觉得已经抓到了案子最关键的线索。 那女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我叫小芳,小丽不是我杀的!” “我是问你,何仇何怨?你最好从实招来,不要有什么隐瞒。” 小芳瞧着一众人怀疑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急了,头磕在地上:“小人只是,只是嫉妒小丽,我与她一同服侍苏公子一年有余,然而只有她得了苏公子喜爱,能被赎身……” -- 第8页 说到这,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虽然平时会对她做些侮辱之事,但绝不敢杀人啊!” 听着耳旁嚎啕的哭声,李锦的眉头微微一皱。 一旁的掌柜见状,赶紧摆了摆手,让人把她拖了下去。 “这……官爷,她应该不是凶手。”掌柜的蹙眉说道,“前日我还听苏家人提起,说瞧见小丽去逛夜市了,而因为小丽不在,小芳这丫头这几日顶她的班,一直在出活啊。” 前日去逛了夜市? 金舒一怔,看着同样正看向她的李锦。 “掌柜的最后一次见到小丽是什么时候?”他问。 “五天之前吧,她说去办个事儿,还专门说要是回来晚了,就让小芳替班。” 问到这里,这个案子的线索碎片,在李锦的心中,便像是拼图一般,渐渐汇聚成条清晰的脉络。 现在,这条线上,就仅仅只剩下一个关键的人了。 苏公子。 他抬眼,笑眯眯地瞧着金舒:“金先生还有什么地方要看,什么问题要问么?” “有。”金舒看了一眼一旁的那些女子,回过头说:“我要看一眼,小丽住的房间。” 牡丹楼,前面的门楼是经营的场所,后面还有个单独的两进四合院,而最里面的那间,便是这些少女居住的地方。 不见阳光,潮湿,一股霉味。 金舒抬手挡了一下鼻子,跟在掌柜的后面,看着她抬手指着眼前的两个小柜子:“这个就是她用的柜子,这些天谁也没动过的。” 柜子上,一把铁锁,格外清晰。 李锦就像是知道她需要什么一般,轻轻唤了一声周正。 他上前两步,从腰封里掏出一只小铁棍,眨眼的功夫,那锁“咔”的一声就开了。 金舒惊了,瞧着周正面无表情地退下,仿佛作为六扇门的一员,就该有这个技能一般。 她抿了抿嘴,思绪回到眼前的柜子上。 左右两扇门一拉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子常服,精致的小包袱,还有放在柜子里,被层层包裹的几颗碎银子。 她仔细地查看了一个遍,该有的都有,整整齐齐,一样都没有少。 也就是说,五天之前,小丽原本的计划,根本不是出门很多天,而是当天去,当天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去的是一条不归路。 “掌柜的。”金舒转过头,“敢问,那个苏公子,可就是定州鱼坊,苏家的少爷?” “对!”掌柜的点头说,“就是富甲一方的定州苏家的二少爷。” 金舒瞧着站在一旁,笑眯眯的李锦,脑海中对这个男人的疑惑更深了。 昨天晚上,他是怎么就能单凭三股麻绳这条线索,精准地定位到鱼坊身上的呢? 这个人刑侦破案的天赋,竟如此之高? 第7章 小小商贾,架子挺大 这个问题的答案,金舒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马车摇摇晃晃,向着定州鱼坊的方向前行。 去的路上,周正专门拐了一趟定州府衙,让刘承安带着人去接应。 这案子的谜底,几乎是明摆着了。只是这最后的几环里,还缺了最重要的动机。 定州鱼坊,整个定州只有一家,是早些年一个苏姓的商人开起来的,历经百年,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商贾。 看着眼前气派的商铺大门,金舒环顾四下,瞧着门侧不远的小巷里,马车拉着大桶活鱼进进出出。 那桶上的麻绳,三股而成,大小粗细也都同那少女手腕上的痕迹,所差无几。 “是这绳子么?” “嗯,大小粗细,编制的模样,基本可以肯定了。”金舒说完,愣了一下,转过头就瞧见李锦站在她身旁,也盯着那车上的绳子专注地看。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公子是如何将那麻绳,和酒楼的鱼结合在一起的?” 李锦微微垂眸,微笑着扫了她一眼:“绳是工具,是工具就有用处和价值。两股麻绳寻常百姓已经够用,那三股麻绳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原来如此!”金舒听他这么一点,豁然开朗。 三股麻绳,廉价,相对于普通的麻绳更结实,更耐水泡,会用到的,大部分都是与水产打交道的人。 见她一副明了的样子,李锦“噗”的一下笑了出来:“其实是线报。” 说完,瞧着愣在原地的金舒,他唰的一下挥开了扇子。 比起去研究到底什么产业,又是谁会用这个绳子,李锦还是更相信自己亲自培养出的“暗影”们。 这是一个替他收集情报的,最心腹,最强大的神秘群体。 “昨日只是想吃鱼,顺带一问罢了。”他头也不回,笑哈哈地往前走去。 吃鱼是表象,把她吃破产,让她必须依靠六扇门的月俸生活,才是目的。 两个人一言一语的时间里,商铺门口,周正被两个小厮拦住了路。 “我们鱼坊只批发,不零售,客官要是买鱼,请去定州城里的市场逛逛吧。” 他面无表情,瞧了一眼两个人身后空空的鱼坊,从胸口里摸出牌子。 黑色长方形,雕刻着龙纹图案,当中用篆书写着“六扇门”三个金色的大字:“六扇门办案,喊你们家掌柜的出来!” 周正身上一股肃然的杀气,震得面前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瞧着他手里的牌子,迟疑了片刻,其中一人赶忙转身,往内堂跑去。 -- 第9页 剩下的这个,马上换了一副笑脸,颇为市侩地说:“这个……劳烦官爷稍等,咱们这就去通禀了。” 话虽好听,但丝毫也没有准备放他们进去的打算。 李锦看着眼前这一幕,睨了满脸不悦的金舒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办案的时候,要唤我门主。” 身后,金舒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十万个不情愿,将“平常心”三个字在脑海里单曲循环,笑着应了一声:“嗯,门主。” 眼前这尊大佛,惹不起,惹了铁定倾家荡产,为了金荣下个月去学堂的学费,就算现在很想撂挑子走人,她也得忍住了! “一会儿,金先生只管放手去查。”李锦看出她无比气恼,但心头不知为何,想要逗她一下,便离她更近了一些,如哥们一般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拍了拍。 一边拍,一边语重心长,郑重其事:“往后查案,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 还有往后? 瞧着金舒满脸惊恐,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另一侧抻,李锦十分满意地收了手,憋住十二分的笑意,往周正身旁走去。 金舒服了,京城的纨绔子弟果然与众不同,怎么对一个“男人”还动手动脚的。 等李锦走到门口,方才慌忙跑进去的小厮,这会儿踉跄着又跑回来了,喘着气,哈着腰:“那个,官爷久等了,我们家老爷说了,请官爷到客堂一叙!” “小小商贾,架子挺大。”李锦收了扇子,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小厮,“带路。” 京城六扇门,不论在江湖还是在朝堂之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却在这定州的鱼坊里,连个靠谱的接待都没有。 鱼坊经商百年,理当圆滑世故,鱼坊的掌柜不可能不知“六扇门”的地位。 如此看来,这苏家的鱼坊里,肯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金先生还记得,昨日那酒楼掌柜,说过什么?” 周正在前,李锦却放慢了脚步,和金舒并排而行:“他说,这绳子仿佛是机密,旁的人碰不到,就算送鱼,也会回收。” “再加眼下,六扇门来人,却连个管家都不出来迎接……” 他微微眯眼:“先生怎么看?” 怎么看? 金舒实在是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门主的线报怎么看,小人就怎么看。” 李锦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嗯,所见略同。” 她懵了,怎么就所见略同了? 穿过商铺后的回廊,一行人迈过一扇漂亮的如意大门后,这鱼坊的掌柜才姗姗来迟,笑着迎了出来。 “哎呀,官爷来此,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衣着华贵,两鬓斑白,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大户世家的风采,也有市井商人精明的模样。 李锦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问:“苏家二公子现在何处?” “这……”一听是来找他二儿子的,苏有为的头皮一紧,迟疑了。 “门主问话,不得隐瞒。”周正上前一步,气势极强。 “啊?!”苏有为大惊,赶忙下跪,“不知是六扇门门主、靖王殿下驾到,小人罪该万死!” 而后,猫着腰趴在地上,冲着愣在门口的小厮,疯狂地使眼色:“快!还不快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拽出来!” 果然,这苏家的当家人,是知道六扇门的。 之后的发展就有些出乎意料了,苏有为的二儿子,怒火中烧,一路都在吼。 手脚被人捆绑,身子上还包着一层床单,就这么骂骂咧咧的,被四个人给抬进了客堂里。 “我要见小丽!放我下来!你们这群混蛋!爷是二少爷!你们都瞎了狗眼了么!” 循声望去,金舒一眼就瞧见了他手脚上的绳结,与李锦昨日绑在她手腕的,一模一样。 第8章 家门不幸 “这……哎,犬子丢人现眼了……”苏有为一边说,一边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这苏家的二少爷,被人捆着抬进来,放在地上,裹得如一条虫。可这嘴里一点不怂,一直叫嚣着要出去找小丽。 “逆子!”苏有为大喝一声,“靖王殿下面前!怎能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斥责,倒是让这屋里安静了一息的时间。 躺在地上的苏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一边喊着“靖王殿下”,一边往这边挪。 “靖王殿下!请您一定要给小丽申冤啊!殿下!” 李锦看着他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苏家的二少,活脱脱是个情种啊。 他不语,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犀利地看着一旁的苏有为,等着听他解释。 眼瞅是躲不过了,苏有为只好扭扭捏捏地说:“家门不幸啊,我这二儿子,到了该娶妻的年岁,我给他说了那么多家的姑娘他都不要,他,他偏偏要个……” 苏有为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一起了,连着叹息了好几下,才指着地上的苏明说:“这逆子!非要娶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室!造孽啊!” 还没等苏有为感叹完,地上的苏明冲着他就叫嚷了起来:“所以!你就找人杀了她对不对!对不对!” 目光所及,金舒和李锦都瞧见了,这苏有为不自然地怔了一下。 像是思考了一下后,才一脸暴怒,跳着脚就要揍他:“好哇!你这逆子!不仅被那妖女蛊惑,如今还要将为父指作杀人凶手不成!” -- 第10页 他冲过去,眼瞅一脚就要踢下去。 “苏有为。”李锦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苏有为脸色一白,悬空的脚怔了一下,干脆直接跳过李锦的话,向着苏明就踹了下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周正一把拉过地上的苏明,始终握着的那把长刀,第一次出了刀鞘。 他的刀尖,冷冷指着面前被吓出魂的苏有为。 小小的客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锦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睨了一眼地上的苏明:“为何要说是你父亲杀了她?” 苏明被眼前这阵势也吓住了,脑袋一下就冷静下来了,沉寂了片刻,抿着嘴说:“……小人方才是气话,并非有什么实质证据……” 说完,他勾头看了一眼被周正用刀尖指着眉心的苏有为。 “但是……”他思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最后一次伸张正义。 “但是,那日爹爹在书房的话,我正好路过,听得清清楚楚,虽然爹爹没有要杀掉小丽,但是……但是爹让刘管家教训小丽一把,还以我的名义将小丽约到了桃花谷。” 他说到这里,苏有为踉跄两步,脸上的神情格外痛苦。他血压飙升,整个人天旋地转,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事已至此,他知道瞒不住了,捶胸顿足,分外痛苦。 “你爹我,是真的只是想教训那青楼女一把的,谁知道刘管家找的是些什么人,竟然会把人给弄死了啊!” 说完,他脸色青白,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之后赶来的刘承安,搜遍了整个苏家,也没找到那个刘管家的影子。 而后兵分三路,往他寻常出没的地方搜了过去。 等找到人的时候,这刘管家,已经畏罪服毒自杀了。 至此,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此刻,被松开手脚的苏明,颓然地站在苏家的院子里,既觉得没有脸去见被自己气得卧床不起的父亲苏有为,也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么办。 “看不出来,苏家少爷竟然是个用情如此深的男人。”李锦站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瞧着院子里天色向晚,泛起一片绯红。 苏明怔愣着,干瘪地笑了一下,恭敬转过身,拱手行礼:“多谢靖王殿下……” 他弯着腰,目光注视着地面的青石板,那句“多谢为小丽伸张正义”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家大哥去世得早,而今苏有为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整个鱼坊的明天,如一担巨石,砸在了苏明的肩头上。 “苏明知道父亲是为我好,也知道刘管家不过是奉命行事,可我气不过。”他茫然地抬头,看着面前目光笃定,气质超然的靖王,“我那天想赶去桃花谷救她,管家却带了一群人,将我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捆绑了手脚。” 说到这,苏明再也说不下去了。 谁知,李锦站在台阶上,看着院落中这个一脸颓然、充满迷茫的少爷,垂眼,一针见血地说:“你到底还是自私的。” 他说完,微微仰起下颚,带着一抹不屑,轻蔑地瞧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年。 他所谓的为爱发声,不过就是想要为洗脱自己的嫌疑,不惜将自己年事已高的父亲推出来当做挡箭牌。 他所谓的两情相悦,恩爱相携,竟然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还掺杂着与另一个女子相伴与共的身影。 说他是大义灭亲?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前途而已。 这样的自私自利的人,李锦看不上,瞧不起,不屑与之为伍。 回去的路上,金舒看着马车里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的李锦,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问就是了。”李锦没有睁眼,却仿佛看到了一般,先开了口。 她怔愣一把,迟疑了片刻,小心地问:“……小人的印象中,世家出身的公子,往往视青楼女子如草芥。靖王殿下查案的时候,就没有觉得不值么?就不会觉得,区区一个青楼女子,不值得您为她伸张正义,探究真相么?” 这话问出去,金舒就后悔了。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她这么提问,显然是僭越了。 就在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挽回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却睁开了眼,注视着她的面颊,郑重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皇子,目之所及皆是臣民,哪有什么青楼女?再者,正义是每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不是谁能为谁伸张的。” 刘管家虽然已经死了,但参与这次事件的,他找来的那些施暴者,刘承安还是顺藤摸瓜,不过两日功夫,就将人全部拿下了。 府衙后,刘承安的书房里,他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几个人见色起意,行了不轨之事,事后又怕姑娘向苏家少爷告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姑娘困了手脚,扔进井里,活活淹死了。” 书房里,除了刘承安,还有李锦。 以及站在那许久,等着结算那笔巨额的饭钱,赎回自己家老宅,如热锅蚂蚁一般焦急的金舒。 第9章 讨价还价 这靖王李锦,自打破了这案子,原先说好的饭钱他出,竟闭口不提了。 他是不要紧,但是金舒就不一样了。 上门催债的已经堵了老宅的门,她只收拾出来了几样必须的生活品,就带着金荣,暂且借住在了刘承安的府里。 -- 第11页 眼下是标准的身无分文,两袖清风。就连这几日吃的喝的,也都全仰仗刘夫人抬爱。 她瞧着眼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说案情不提钱,心中焦急,扯着衣角皱着眉头。 “案子也已经破了,本王也差不多要启程离开了。”李锦眼角的余光瞧着金舒,笑眯眯地端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下官多谢王爷出手,才能如此迅速地破案啊!” 眼见刘承安也没有打算提钱的事情,金舒急了:“王爷,您这么快就要走啊?” 李锦挑眉,睨了一眼她急切的模样:“不然呢?” “您就不……多游山玩水几日?”金舒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琢磨了半晌,到底要不要自己先开口。 她这点小算盘,李锦看在眼里,装傻充愣地说:“不了,就游玩了半日,就游出来一具女尸,多转两日,本王怕刘大人吃不消。” “哎呀,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若是游山玩水,我们定州可是大有可玩啊!” 眼前,这两人,一个装傻,一个充愣,总之就不打算提银子的事情,金舒索性豁出去了,上前小半步,不满地说:“殿下言而无信。” 刘承安愣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转过眼,看着笑意淡了几分的李锦。 “哦?金先生何出此言?”他抬眸,注视着金舒的面颊。 “殿下分明说过,若是破案,那顿饭钱殿下出,可有此事?” “有。” “那殿下便是言而无信的……”金舒嘴巴里,小人两个字到了嘴边,可瞧着他的眼眸,还是硬生生咽了回了。 “小人有弟弟要养活,且下月就要去学堂读书,先生那里还催着交银子。” “结果现下催债的已经把小人的祖宅都给收了,别说是弟弟读书学习的钱了,小人现在连吃饭都是刘大人赊的银子。” “殿下若是言而有信,就当履行您说的话,把这饭钱结了,好让小人去把宅子赎回来,给弟弟交上学费。” 屋里格外的安静。 刘承安心头怦怦直跳,紧抿着双唇,扫一眼身旁的李锦,生怕金舒这孩子,拍了老虎的屁股。 结果,李锦倒好,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端着那杯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又一口。 “本王确实说了,人抓到了,饭钱我出。”他轻笑,将手里的茶盏放下,看着面前金舒的神情由诧异,变为欣喜。 而后,当头泼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彻:“只是本王,没说要一次性结清吧?” 金舒脸上一僵:“这……王爷若是不一次性结清,小人的宅子怎么办?荣儿读书怎么办?” 书房,香炉里青烟直上,院子中桃花盛放。 李锦一脸了然,连连点头,十分欠揍。他“唰”的一声挥开了扇子,一本正经地说:“金先生不要急,不妨先听听本王的提议。” 他勾唇笑起,将这些天早就准备好的一盘“大菜”,端上了金舒的面前。 “本王觉得,金荣天资聪颖,在定州这小地方,恐会耽误了。所以他读书一事,先生不妨考虑送到京城名士的私塾去。” 李锦知道她格外重视这个弟弟,便先抛出一个饵子来,然后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言:“先生这般才学,留在这定州府,也委实屈才,不妨随本王去京城,拜学到大仵作手里……” 一听要去京城六扇门,刘承安的反应比金舒还大,马上摆手:“使不得……” 这去了六扇门,是要验明正身的,这女儿家的事情,一准就暴露了!到时候,金舒和他的项上人头,全都不保啊! 只是刘承安的话还没说完,李锦一眉高一眉低地合上扇子,啪的一声敲了他摇摆的手背:“是去拜师学艺。” 他故意抬着眉毛,略带轻蔑地说:“就这个豆芽菜一样的身板,进来就是拖后腿的,谁要啊。” “啊?”刘承安一脸诧异,稍稍转头,瞧了一眼金舒,“这……” 李锦看着同样诧异的金舒,笑眯眯地说:“若先生接受这个提议,这饭钱匀到月俸里,按月支付给先生。若是不接受……” 她站在那,等了半晌都没听到下半句话。 好嘛,若是不接受,大概就是要自己想办法的意思了。 金舒咬牙切齿,心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是真没想到,这纨绔王爷,居然还分期付款。 瞅着她不肯松口,李锦摇着扇子,眼眸一转,又多说了一句:“六扇门内,有个极其特殊的小分支,进去的人都是本王钦点,不受六扇门审核的制约……” 他注视着金舒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金先生若是同意,日后便是直接听命于本王的,没有我的口谕或者手书,谁唤你出活,你都可以不答应,谁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你都可以拒绝。” 条件确实已经十分诱人。金舒皱着眉头,看一眼脸上写满担心的刘承安。 这些年承蒙他的关照,金舒心里感激,可是时间久了,这种关照带给刘家的风险与日俱增。 若是能有李锦方才说的那个特权,能得他的庇佑,自己再小心谨慎一些…… 就算日后有那么一天身份暴露,也可以不连累刘家上下十几口。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刘承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能为那已故的老友做的事,也就到今日为止了。 -- 第12页 但刘承安没想到,金舒沉默了半晌,开口一句话居然是:“王爷要是分期付款的话,可以是可以,但是……这笔钱要是放到钱庄,那我是要收每月六厘的利息的。” 刘承安惊了。 李锦也惊了。 就连一直站在李锦身后,一言不发的周正也瞪大了眼。 放眼大魏,能在这种处境下还跟他家王爷谈生意的,眼前这是独一个啊! “呐……王爷没说清楚要分期支付,欺瞒在先,再加上京城物价本就昂贵,我又没个熟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吃穿用住,一切都得重新办置,这没有七厘的利息,不行。” 书房里的气氛格外诡异,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的李锦,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讨价还价的家伙。 半晌,他抿了抿嘴,十分佩服地点头:“八厘,我给先生每月八厘,如何?” 第10章 亲生的? 八厘。 金舒心里盘算了一下,还可以,有的赚。而后那纠结的内心终于是舒展了不少,跪在地上叩首道:“金舒愿意随王爷去京城,听从王爷调遣!” 听到这句话,李锦的唇角难掩地上扬,有了这个精通尸语的“金先生”相助,六年前那件事,兴许真的有了沉冤昭雪的希望。 那日夜里,金舒看着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金荣,抬手轻轻将被角塞了塞。 她手里拿着那块金荣生母留下的半块玉佩,心情复杂。 月色悠悠,刘府一片安详宁静,早该是入睡的时间,可书房的灯火依然通明。 李锦看着手里的信函,神情肃然地问:“刘大人,六年之前,金荣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么?” “金荣?”刘承安抬手,婆娑着自己的下颚。 “你可有见过金舒的父母?她母亲却有十月怀胎的过程?”李锦将那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拿在手上拨了拨上面的茶叶,等着刘承安的回答。 线报里,大魏203年年初,金舒的父母出行时,遇到一伙山匪,两人重伤,回家后不久便亡故。 而这个叫金荣的孩子,大魏204年冬季,才出现在金舒的家中。 李锦捏着盖子,一下一顿。 这时间,这路径,和金舒父母对不上,倒是和当年被诬陷谋反,抄家惨死的太子李牧,他那带着身孕,连夜出逃的太子妃岑氏,不谋而合。 李锦在刘承安府里住着的这些时日里,格外的关注那个叫金荣的男孩子。 总觉得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当年他亲哥哥李牧的影子。 但江南定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已有身孕的太子妃,是如何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徒步千里,走到江南来的? 当时天下听到李牧党羽的名字,人人自危,谁也不可能对她伸出援手。 就连李锦秘密地从边疆赶回京城,也是冒着砍头抄家的风险。 但仍然晚了一步。 唯一欣慰的是,李牧当时有些先见之明,得知自己这次在劫难逃,提前让太子妃岑氏,带着肚子里的遗腹子逃了出去。 狱中,李锦一身黑衣冒死相见的时候,已经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牧,只留下了“照顾好孩子和他娘”这一句话,便晕了过去。 当时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京城掀起肃清李牧的风潮时,边疆突然告急,李锦不得已,为了自保,也为了留下希望,只能快马加鞭地又赶了回去。 这一下,就错过了寻找太子妃的最佳时间。 那之后,李牧与李锦的母妃萧贵妃入了冷宫,而舒妃的儿子李景坐上了东宫之位。 手握兵权的李锦,在之后几年的暗中调查里,逐渐发现了那件治李牧于死罪的案子,存在太多可疑的地方…… 于是,他花了点时间,将边疆小国灭得灭,压制的压制,而后在四方再也无力与大魏一战的时候,自请放下兵权,回京养老。 当时,二十二岁,有战神之名的靖王要回京养老,在朝臣里掀起了一番大浪。 若不是他主动放下兵权,更多的人都会以为他是回来逼东宫的。 而皇帝李义,明面上斥责了他不求上进,二十多岁就准备闲散在王府里这种前无古人的行为,反手就顺水推舟,给了他京城六扇门门主,以及京兆府大府尹的位置。 李义在期待什么,李锦大致上明白。 没了李牧,萧贵妃背后的力量便难为皇家所用。他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日益强大的太子一族。 而与李牧同母的李锦,便是最佳的人选。 李锦坐镇六扇门的时候,面上游山玩水,什么也不管,里子中却是组建了一只自己的“暗影”,运筹帷幄。 这么多年他都在江南一带“游玩”,便是因为暗中寻到,太子妃岑氏的一点点蛛丝马迹,知道她当年往江南一带的方向来了。 若是那遗腹子顺利的出生,长大,现在也当是有金荣这般的年纪了。 会不会,这个孩子,就是当年那个遗腹子呢? “王爷多虑了。”刘承安回忆了许久,兴许是年纪大了,也兴许是金舒这几年在他耳旁絮叨,频率太高,絮得太狠,乃至于刘承安假的也当成了真的,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言辞凿凿地说:“确实是亲生的弟弟,她父亲在定州是比较有名的雅士,与臣关系极好,早先也听闻过他内人要生了这件事,错不了。” -- 第13页 这话说的,李锦手里握着信函,滞在了那里。 亲生的? 见他沉思许久,刘承安还是起身拱手,格外正式地开了口:“殿下,金先生乃是下官挚友的儿子,这些年来她在定州,帮当地百姓破了不少案子,是个功臣。”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只是,金先生为人有些与众不同,不喜闹热,格外反感与人同住,且沐浴的时候一定得是一个人。还请殿下到京之后,能多多担待。” 李锦听着他的话,看着跳动的烛火,半晌,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自古贤才都有些臭毛病,本王心中有数,大人放心。” 一个女子,当然不会喜欢与男子同住,也当然不会与旁人一同沐浴。 比起这些,李锦倒是更想知道,这个金先生什么时候会藏不住自己的女儿身,哭着向自己坦白,请罪求饶。 “这几日,多谢刘大人了。”他笑着说,“本王明日就启程。” “啊?”刘承安一怔,“这么急?是要往何处去啊?” “林阳。”他说。 大魏210年春初,说是去定州赏花的靖王李锦,桃花谷里转了一圈,转出来一桩“青楼女被害案”。 他来定州的时候,一辆马车,一个护卫,悠悠转转,走走停停。 走的时候,依旧一辆马车,但车前多了一个车夫,车里多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至此,定州没了“金先生”,六扇门却多了个叫“金舒”的神捕,专为亡者发声。 “靖王殿下,林阳怎么还没到呀?” 车里,金荣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坐在车前头的金舒,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这两日,车马劳顿,金荣毕竟是个孩子,坐久了格外无聊。 反倒是李锦出人意料,在车里讲了许多家国典故的故事给他听。 只是时间长了,故事也听腻了,金荣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李锦抬手,撩开了帘子,望一眼车外,笑眯眯地讲:“不出一刻钟,就能看到林阳城了。” 在车前当了两天的车夫,颠得屁股疼的金舒,听到这话马上就来了精神,喜笑颜开地瞧着一旁一本正经,面无表情,两天都没说几个字的周正:“周大人,咱们去林阳干什么啊?” 周正目不斜视,盯着眼前的路,半晌,蹦出来两个字:“破案。” 马车里,李锦撩开了金舒身后的帘子,打趣一般地说:“金先生有所不知,每年,六扇门都能收到挺多的,来自地方的,控诉定州知府刘承安的信函。” 金舒愣了一下:“为什么?刘大人是个好官啊!心善,还勤政。” “嗯,但也就仅限定州地界。”李锦唰一下挥开了扇子,笑着说,“林阳出了个案子,林阳县令借人借了十来天,急得像是热锅的蚂蚁,结果刘承安就回了两个字。” “不借。”他说完,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车外,金舒听着他拿自己打趣,干笑了两声,抬手撑着下颚,不再问了。 但李锦却凑上那扇窗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金先生觉得,要勒死一个人,是先天失明的盲人,成功率更大?还是一个腿上有伤的跛子,成功率更大?” 盲人?跛子? 金舒愣了一下,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的笑容。 “盲人还能杀人的?!” 第11章 不卖了怎么吃饭? 林阳城在定州北边,千里沃野,有江南粮仓的美誉,商业上没有定州繁华,但与定州因为距离较近,往来频繁。 府衙里,金舒人还没走进去,就闻得到那股熏天的臭气,她微微蹙眉,看着护本上写着:死亡时间八日左右的字样。 别说八日,十八日也未必有如此大的味道。 “这都没什么好看的,验完了就拉去义庄了,这现在你们来了又给拉回来,一来一回,不够费劲的。”林阳仵作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一脸不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人。 难道是王爷好这一口阴柔?出门在外,竟然还带着这么个小爷的。 可金舒却没工夫打量他,看着手里这护本上,除了死亡日期之外,就只写了窒息死亡的字样。 十分简洁。 “哎,你是怎么进的六扇门啊?月俸怎么样?活轻不?” 一旁的林阳仵作抬着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惹得金舒心里一阵不爽,啪的一声合上了护本,瞧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话都懒得跟他多说一句。 她系好绑手,戴上手套,径直走进屋里,从博古架子上,拿出那扁平的小盒,摊开一看,愣住了。 这盒子里,该有的刀啊锯啊的,竟然就剩下寥寥几把。 “东西呢?”她抬眼,诧异地,瞧着门口捏着鼻子的林阳仵作。 就见这七尺的汉子,挥着手,散着屋里的味道,嫌弃地说:“别的都用不着,放着也是放着,都卖了。” “卖了?!”金舒惊讶地看着他,“吃饭的家伙你给卖了?!” “对呀,吃饭的家伙,不卖了怎么吃饭?” 四目相对,金舒竟被他这天真无辜的模样,憋得说不出话来,当了这么多年的仵作,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如此看来,那护本上瞎扯的八日,倒也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金舒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戴上方巾,拿起一把小尖刀,看着上面残留的痕迹,一股血直往脑袋顶上冲。 -- 第14页 她环顾四下,别说一个能点火的油灯了,连个干净的麻布片子都没有。 她干脆提起衣摆,左右两下,将手里的刀刃擦了个干净。 这模样落在林阳仵作的眼里,格外惊奇,就像是瞧见一个疯子般,惹得他后退了两步。 金舒不以为意,低下头,所有的思绪都在此时此刻,回归到眼前的亡者身上。 时间在她俯身的那一刻起,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将所有的专注都汇集在那把刀上,金舒的目光随着走刀的深入,越发的炯炯有神。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李锦,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眉头一高一低。 半晌,瞧着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李锦上前半步,扫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淡笑着问:“怎么样?” 金舒摇了摇头:“工具不齐,只能看个大概。” 工具不齐? 李锦滞了一下,转身扫了一眼她放在身后的工具盒,看着上面林林散散就两把小刀,抬眼,目光灼灼地落在了林阳知县杨安的身上。 就冲着他一脸迷糊的模样,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林阳知县,定然是一问三不知。 “先生说的大概,是有多大概?”李锦抬手,从周正的手里接过绑带,熟练地将自己宽大的袖口绑起,顺手拿起一旁仅剩的小刀,把玩了起来。 “死者年龄在40岁左右,身长六尺半,颈部有勒痕,右手手臂带刺青,是‘情、仇’二字,但……”她顿了顿,走到了床头,将死者的头部稍稍转动了一下,“但他脑后血肉迷糊的位置,我触碰判断应该是有伤,但工具不足,无法确认。” 说到这,她侧脸,看了一眼正在院子正中,和没事人一般,拿着护本,同旁人聊天的林阳仵作:“死者左腿骨骼摸起来似乎也有问题,但也无法进一步验证了……就……只能大概说一个推测。” “讲。”李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眸微眯,将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抛起来。 这手起刀落的样子,将站在门口的杨安的心,一起掂量来,掂量去。 人人皆知,靖王李锦是沙场的战神,曾经带着两员副将,策马戈壁,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杀进杀出,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而自从他放下兵权,掌管六扇门以来,又成了百姓口中的守护神。 这么大一尊佛,突然砸到了林阳,让杨安措手不及。 原本,他一封书信控诉刘承安不借金先生,只是为自己破不了这个案子找个借口,拖延一下时间。 做梦他都没想到,靖王李锦竟然直接将金先生从刘承安的定州府给捞了出来,亲自送来了。 其实,他那些小算盘,李锦心里清楚得很,来之前的路上就已经看了有关杨安的全部信息。 这三十多岁的林阳知县,官场上算是个老油条,那些个官家的油滑,他在为官这几年里学了透彻,但是办案水平,与先前的刘承安相比,差距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明明没能耐破案,却还一封奏报接着一封奏报地控诉刘承安,无非就是想把自己破不了这案子的黑锅,扣在刘承安小气这件事上。 看,不是我不破案,是他不借人,破不了。 只是这些官场的事情,金舒不感兴趣,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具尸体上。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死者头部的伤是死后造成的,也就是说,死者先被人用绳子勒死,然后凶手补刀,砸了死者的头。”她边说,手里边比划着作案的手法,“第二种可能,就是凶手先重伤了死者,然后才将死者勒死,而后掩埋。” 她说完,摊了摊手:“小人工具有限,只能推测到这一步了。” 屋里,李锦点了点头,而后一个侧身,手里的那把刀嗖的一声从杨安的耳旁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条耀眼的光芒,直直穿透院子里,林阳仵作手里的护本,“铛”的一声,戳在另一侧的红柱上。 他笑意盈盈,瞧着已经被吓白了脸的杨安和林阳仵作,上前两步:“杨大人,监守自盗,滥竽充数,你的仵作可真是令本王钦佩。” 说完,他转身看着震惊的金舒,解开了手上的绑带:“走吧?” “啊?去哪?” “买刀。” 第12章 面对的是您,得守 “王爷看过那护本了?” 一行三人,刚刚出林阳府衙,金舒就将肚子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李锦唰的一下甩开了扇子,带着一丝怒气,回头瞪了一眼林阳府的匾额:“看过了,寥寥几字,胡说八道。三月春寒依旧,死亡八日,能臭成那个模样,他当本王是口鼻有疾?”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锦,今次却难掩对林阳府的不满,话里话外都能听出嫌弃的味道。 初到之时,李锦专门叮嘱杨安不要声张,可迈过衙门口,里面的阵仗却一点不小。 整个林阳县衙的人,分列两旁,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他什么也没说,皱了下眉头,回身瞧了一眼杨安,甩了袖子,径直往里面走去。 只此一点,就已经将杨安的印象降到了谷底。之后询问案件相关的时候,更是一问三不知,让李锦大为光火。 “杨大人办案,不能叫豪放,应该说野蛮。”一边往市集走,李锦一边讲述着林阳知县的办法手段,“和死者同住一个院子的有两人,一个是天生的盲人,另一个是腿部重伤的跛子。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上来说,都是具有行动不便,这一相同点的嫌疑人。” -- 第15页 “他倒好,两个人都关起来了。”他冷笑一声,“等着看谁先撑不住,先招供。” 六扇门门主做了这么多年,李锦头一回见识到这么破案的。 不讲证据,不做推理,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抓了两个叫花子来关着,等着其中一个签字画押。 他着实生气。 瞧着他怒气十足的背影,跟在他身后的金舒扫了一眼周正,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 她还有很多关于案子的问题想要问,可是瞧着李锦的模样,生怕问完之后他更气了。 却见周正睨了她一眼,开口道:“门主,金先生想知道全部案情。” 走在前面的李锦一滞,诧异地抬眉,转过头,看了一眼周正,又看了一眼也是满脸诧异的金舒。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他轻笑一声,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买了刀,找个茶楼小坐。” 瞧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金舒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十分勉强地对周正道谢:“周大人,我谢谢你了。” “没事,提醒门主注意自己的失态,也是臣子的责任。”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解释,走在前面的李锦,卡在喉咙里的怒意倒是散了八分。 “金先生,倒是你,你不问问门主,刀钱谁出?” 也不知周正是不是故意的,走在前面的李锦,差点笑出了声。 他身后,金舒撑大了眼,怔愣了一息的时间,竟一本正经地反问:“这……这出活的工具也得自己掏钱买?” 她无比震惊,心里咚咚直打鼓,难不成入了六扇门,是上了贼船了啊? 幸好,李锦在刀具铺子里,第一句话就是随便挑,他出钱。之后便乐呵呵的坐在一旁,看着金舒在掌柜的带领下,认真的挑选。 “如此守财,看来一会的茶水也得我请。”他笑眯眯地摇着扇子,目光锁在她的背影上。 却听周正点头,一脸肃然道:“面对的是您,得守。” 李锦听闻,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掌柜的一声惊呼:“啊?客官,小店这刀虽然锋利,但你要是拿去做夺人性命的事情,那我可不卖给你了!” 眼前,金舒手上拿着一把尖细的剔骨刀,诧异地看着他,连连摆手:“不不不,并非夺人性命,就只是问问这刀快不快……” “哪有您这么问的啊?”掌柜的眉毛抬得老高,“您这问开膛破肚快不快,我能理解,但是您问我剔人骨利索不,这……这听着多吓人啊!” 金舒咬了咬唇,十分委屈,试图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会在这两件事里,稍微显得儒雅一些。 “掌柜的,您误会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她话音未落,掌柜的一把将她手上的刀拿了回来,放回了柜台里面,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林阳刚出了个杀人案,这凶手都没抓到,人心惶惶的,你这外乡来的小兄弟又语出惊人,这生意我是真不敢做了。” 眼瞅事情的发展向着奇怪的方向走去,金舒有点着急。可李锦却起身,上前两步,抬手扯了她一把,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掌柜的,你误会了。”李锦微微笑起,而周正则适时的,从衣兜里拿出六扇门的黑牌,在掌柜的面前展示了一下,“六扇门办案,此行便是专门为你口中的杀人案而来。” 看着周正手上的黑龙牌,瞧着他身上六扇门捕快的缁衣,掌柜的将信将疑,目光从他们三人面前扫了过去。 当中的门主气宇不凡,一身淡黄蜀锦的外衫,领口袖口的纹样精致华贵,定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虽然不知这个六扇门是真是假,但总归瞧着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见掌柜的戒心没有方才那么大了,李锦才笑着开口:“掌柜的,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对这桩案子很了解?” 夕阳西下,整个刀具铺子笼罩在一抹金灿的光辉里,掌柜的面颊迎着光,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声说到:“我也是听对面那条街,摆摊卖灯笼的小贩说起的,说县衙把那条路上,讨饭的叫花子,抓走了两个人,说他们俩杀了另一个叫花子。” 三个叫花子? “这三个人据说是住在一起的,就城郊,那废弃的院子里,说杀了之后把人埋了,露了半条大腿在外头,可吓人了。” 李锦听得仔细,思量了片刻:“……那两个人都是身有残疾的叫花子,如何杀得了人啊?” “还是有可能的!”老板探身向前,言辞凿凿,样子格外八卦,“这三个人,在林阳能组一个丐帮出来,其中一个瞎子,除了眼瞎,手脚麻利得很,爬树砍柴都能干。另一个虽然腿有伤,跛脚,但是会算命,还挺准的!这些年靠着算命也能攒下来不少银子。” “至于死的那个……”老板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脑子有问题,痴傻痴傻的,腿脚也不好,这俩人要真要想动手,我估计问题不大。” 第13章 先生有看法? 到最后,那些金舒已经挑选出来的工具,掌柜的说什么也不卖,非要县衙做保。 只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 面对过于谨慎的掌柜,李锦哭笑不得,却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差遣周正回一趟林阳县衙,把杨安弄来结账。自己则和金舒在一旁的茶楼里,等他回来。 -- 第16页 街角的小茶馆,露天开设,撑着一个棚子,摆了三张老木的桌椅。 一边看得到刀具铺子的大门,一边也能将林阳渐渐闹热的晚市,尽收眼底。 金舒正对晚市坐着,托着下颚。 瞧她若有所思,李锦挑眉问道:“先生有看法?” 看法? 同一个院子,住着身强力壮,可以上树砍柴的瞎子,和腿脚有伤,行动不便的跛子,死了脑子有问题,痴痴傻傻的瘸子。 “可能性太多了。”她叹一口气,坐正了身子,伸手将桌子正中的茶盏拿起两只,摆在一起。 “两个人都行动不便,但是死者也一样行动不便,所以团伙作案……”她顿了顿,将茶盏分开,隔出三寸远的距离,又言,“或者单独行动,都有可能。” 面前,李锦勾唇浅笑,捏着袖口,拾了一只来,斟了一杯茶:“先生验尸时,我去了趟大牢。瞎子说,跛子雇凶把人杀了,跛子说,是瞎子失手,把人杀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金舒的面颊上,拿起她面前剩下的那一只茶盏,又斟了一杯递给她:“剩下的,你都已经知道了。” 注视着面前的温茶,金舒的指尖婆娑着边沿,杯中倒影伴着微微的水波,荡起微微的涟漪。 半晌,她眉头一蹙:“这两个疑犯,我得见一见。见一见才能知道,这行动不便,到底是有多不便。” 却见眼前的李锦,摇了摇头:“见与不见,都一样。” 他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杨安用了重刑,这两人都面目全非。” 他说面目全非的时候,口气极寒,压着一股火,脸上却依旧扬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啊?这怎么行?杨大人这是准备屈打成招么?” 话说完,金舒看着他不慌不忙地饮茶,什么都没有说,只觉得后背发凉,倒抽一口凉气。 看来让她说中了,这林阳知县,还真就打算这么干了。 “哪能这么草菅人命!”她双手抱胸,低着头,别着脑袋,恶狠狠地吐出来两个字,“昏官!” 这模样,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惹得李锦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见他还笑得出来,金舒更是不满,眉头紧皱,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的脸:“都这样了,门主竟还能笑得出来?” 李锦挑眉,对眼前这金先生,心中高看一眼。 “先生真是不同寻常。”他笑道,“现今如先生这般,怀抱着众生平等,不分贵贱的能人志士,还是少数。” 金舒一怔,看着他笑盈盈的面颊,想起上一个青楼女子被害案,意识到自己是被他拿来调侃了,歪了下嘴说:“彼此彼此。” 说到这,她迟疑了片刻,打量了李锦一息的时间。 就见他不慌不忙地倒茶,目光望着一旁的街市,浅浅的笑意铺了一脸,怎么看也不像是心里装着谜团的模样。 “门主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李锦的茶杯滞在空中,他抬眼,对上金舒探寻的目光,点了下头:“只是不知道动机。” 谈话间,天色已晚,澄蓝的夜空满布星辰,茶楼点起了灯,挂在棚子旁的柱子上,在初春的夜风里,微微摇摆,影影绰绰。 李锦没有再说下去,瞧着街市上行人渐多,拿起放在桌上的扇子,起身唤她:“走,去找动机。” 刀具铺子的掌柜,方才说的那些话,结合已知的线索,李锦已经将案子的脉络,理出来个八分。 但想要还原整个案子原本的模样,还远远不够。 看着晚市琳琅满目的商品,李锦一边走,一边看,不多时,就瞧见了扎灯笼的小贩。 他收了扇子,拿起小贩刚刚扎好的一只老虎提灯,上下左右看了个仔细。 “这位客官,带个灯吧。”年轻的小贩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抬手比了一个“二”:“看家的手艺,只卖三文,划算得很。” 李锦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将这老虎提灯顺势交给了金舒。 他抬手,刚从袖兜里摸出三文钱来,就见一旁的巷子里跑出来两个孩子,对着他又是作揖,又是下跪的。 “公子!行行好吧!” “公子!赏口饭吃吧!” 卖灯的小贩赶忙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男孩揪了起来,“又来了!这些个叫花子!”边说,边给李锦陪着笑脸,哈这腰,把这两个孩子往一旁扯。 阵仗挺大,引得路人一阵侧目。 李锦却面无表情,从袖兜里又拿出几文铜钱,唤了一声:“让他们过来。” 两个孩子听到这话,就像是看到了光,眼眸里满是激动的模样。用力地抖了一下肩头,挣脱了小贩的手掌,往李锦面前跑的过程里,还不忘回头给小贩做个鬼脸。 一人五文钱。 孩子连连道谢,抓着钱,开心地跑了。 瞧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李锦转头,看着小贩,顺势说道:“这条街上,乞讨的都是这半大的孩子么?” “哪里!”小贩一脸嫌弃的闻了闻自己的手掌心,厌恶的拿出抹布,来回地擦手,“先前这街上有三个叫花子,弄了个丐帮,这些小崽子根本来不了这条街要钱,这是人家的地盘。” “那三个叫花子呢?”李锦将钱一枚一枚地排在小贩面前的桌上,一二三四五,总共五枚。 -- 第17页 小贩先是怔愣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便喜笑颜开,一股脑收起来:“哎呀,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林阳出了大事情啊。” 他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说:“那三个叫花子,肯定是内讧了。” “哦?”李锦手里没停,竟然又在桌上放了五枚钱币,“全当听故事的赏钱了。” 瞧着出手这么阔绰的老板,小贩笑得更开了,直接从摊子下头,给李锦搬了一只小板凳。 “那这故事可就精彩了,恩怨情仇占全了!我跟您讲啊!这丐帮老大,是个跛子,混在街那头。可是老二呢,眼瞎,就只能被老三牵着来。”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一个瞎子他又看不见,老三就动了歪心思,时不时就偷偷拿他走碗里的钱!” 第14章 钞能力呗! 等周正和杨安到了的时候,李锦和金舒因为听了一场索然无味,价值五文钱的琐碎故事,两个人面上都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倒是卖灯笼的小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个人竟然嘟嘟囔囔了一刻钟。 若非杨安一声呵斥,打断了这场单人表演,估计这小贩还能疯狂地再唠一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金舒走在后面,提着手里的老虎灯,感受到身旁一抹探寻的视线。 她望回去,就见周正,胳膊夹着她那些刀具,神情诧异地看着她手里的灯:“你们怎么知道那扎灯笼的,还会说故事?” “呵。”金舒干瘪瘪笑了一声,幽怨地瞧着李锦的背影,“钞能力呗!” 说完,歪了歪嘴,不满地吐槽:“换情报的时候,出手这么大方,前些日子我那酒楼的账,就是不肯结。” 话音刚落,李锦猛然停了脚步,回过头“十分和善”地看着她,轻笑一声,从袖兜里掂量出五文钱:“怎么?方才的故事,先生没听到结局,心有不甘?” 金舒一滞,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误会了。” 却见李锦直接抬脚,冲着金舒走了过来,将她手腕钳住,手掌摊开,生生把那五文钱塞进了她手心里:“先生焚膏继晷,今夜如此疲惫仍然出活,这钱还是要给足的。” 他脸上笑的,比寺庙里供奉的大佛都要璀璨,刺得金舒眼疼。 这家伙,是在公报私仇啊! 见她懵在原地,李锦格外满意,方才被那无用的唠叨而充斥的大脑,仿佛闻到了沁人心脾的花香,一下就得到了缓解,心情格外的舒畅。 只有金舒,将焚膏继晷这个词,砸么砸么味,低头可怜巴巴地瞧着手里的五文钱,有苦难言。 被迫收了这加班费,那她纵然是挑灯夜战,今晚也得将那尸体给验出来了。 可此时,一直存在感极低的林阳知县,突然就上前两步,极为郑重地行礼:“靖王殿下,不妥啊。” 杨安扫了一眼金舒,又言:“下官见这位金先生,对亡者尸体又是动刀,又是上锯,夜里不比白日,这般动静,恐招致邪祟。” 这种话,自从李锦坐上六扇门门主的位置起,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大魏建国至今210年,仵作不能解剖尸体的规则存在了204年。 先太子李牧意图谋反的案子里,便是因为不能解剖尸体,使得那能够直接将案子定性的关键的一环上,出现了太多的可能。 作为皇帝的李义,就算有心想要保住李牧,也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可能”,而被各方势力推着走。 最终为了保住他性命,不得不走了将太子李牧废黜,流放西北,将萧贵妃打入冷宫,这一步臭棋。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救下李牧的命。 所以,当李锦接手六扇门之后,颁布的第一项规则,便是命案受害人家属,若无正当理由,不得阻挠仵作验尸解剖。仵作验尸后,必须详细记录,留下护本,以供破案使用。 而今,杨安却拦在他的面前,一本正经,振振有词,李锦心里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抬眼,望了望这星辰满布的天,唰的一下甩开扇子,似笑非笑瞧着他:“杨大人,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身不正,所以怕鬼敲门?” 一句话,戳得杨安面颊一白,后背泛起一层虚汗,他赶忙摇头,抿了抿嘴:“下官只是……王爷晌午至此,一头就扎进案子里,如今天都黑透了,属实也当歇息歇息了。” 李锦的扇子在手中慢慢悠悠的摇晃着,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眸微眯:“……这般境况之下,杨大人居然还能睡得踏实?” 他合上扇子,啪啪两下,敲了敲杨安的肩头,带着一抹轻蔑的冷笑,快步向前,迈进了林阳县衙的大门。 半晌,杨安才直起腰,转过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提着衣摆,赶忙跟了上去。 依旧是白日那间小屋,金舒点好灯盘,将绑手系好,笼上纱巾,戴上手套。她瞧着面前的尸体,不紧不慢地把今日刚刚采买的刀,在灯盘的火尖上,来回过了一道。 工具齐全,就像是为金舒插上了翅膀,自她俯身走刀的那一刻开始,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便是她大展拳脚的舞台。 白日也好,夜里也罢,本着“对每一个曾经璀璨的生命负责”的态度,金舒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缓缓呈现的一切上。 那一刻,她就是尸语者,她就是亡者的代言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亡者申冤,为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讨一个人间公道。 -- 第18页 随着刀刃不断向前,各种细节,在她的脑海里,逐渐串联成了线。 “死者年龄四十左右,死亡时间二十日前后,颈部勒痕,勒沟水平均匀、环绕闭锁,呈较窄的深褐色皮革样化,后颈部勒沟相交,皮肤小嵴状隆起和点状出血,甲状软骨骨折,舌骨骨折。”她起身,将手里的刀换了一把剔骨刀,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将尸体的头部转动了一下。 “头部颅骨骨折,部分断裂,推测是钝性冲击引起,伤痕很新,但不致命。” 说完,又到另一侧,用力地捏了捏大腿与小腿。 “腿部骨折错位,是旧伤,平日并不太影响行动,也就是说,是具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 她说完,摘了手套,看向李锦:“王爷有绳子么?” 话音刚落,李锦便将自己绑手的细绳递给她。 金舒仔细看了看,比照着勒沟的模样,抬手又说:“再来一根。” 她将两根绳子拧在一起,左右手一拉:“要不,周大人配合一下?” 周正一滞,目光落在李锦的侧颜上。 却见李锦抬手,一把抓着杨安的胳膊,扯着他到金舒眼前,笑眯眯地说:“杨大人,有劳了。” 看着眼前的杨安,金舒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小声说:“杨大人,得罪了。” 而后,抬手,将绳子自后向前,绕在了杨安的脖子上。 “王、王爷!这、这……”当场,杨安吓得脸都白了,抬手伸向李锦,惊恐地望着他笑眯眯的模样。 “没事儿,杨大人放心,若是金先生失手了,也是为了破案,并不针对大人。” 瞧着李锦,一副为了大义的凛然感,让杨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金先生,你还有失手的风险啊?” 第15章 尽量不失手 听他这么问,金舒一脸无奈:“小人也是第一次,尽量不失手。” “啊?”杨安听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根据尸体特征,凶手应该是将类似这种比较细的,比较结实的绳子,自后向前,缠绕在死者的颈部,交叉点在这个位置。”说完,金舒稍稍侧身,展示给李锦看,“死者的十根手指肚,以及面颊下颌骨的位置,均有擦伤结痂,创面偏指尖,创口有细痕,夹杂着土渍,推测是在不平整的土地上,摩擦形成,就像这样。” 她将左手的手掌伸开,做了一个抓挠的姿势。 “所以,凶手应该是和被害人搏斗之后,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受害人头枕部磕到了不平的凸起处,趁此机会,凶手用绳子缠绕受害人颈部。而后,受害人面部朝下,凶手在他背后,以置他死地为目的,大力地拉扯绳子。” 她边说,她两只胳膊的力道,伴随着语言,下意识地大了一些。 这力道稍稍改变,让杨安本就紧绷的神经,一下就到了临界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都流下来了。 而金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继续说着: “受害人在地面挣扎,擦破手指和下颚,凶手始终没有松手,力道大到,勒断了被害人的舌骨,过程持续时间很久,久到已经腐败至此,依然可见皮革样的痕迹。” 这一方小屋,四个人,两盏灯火,影影绰绰。 李锦一边垂眸思量,一边悠悠抬手,为金舒指了指已经呼吸困难的杨安:“先生可以松手了。” 金舒愣了一下,恍然发现杨安已经抬手在抓颈部的绑绳,赶忙将绳子两端松开,两手举高,十分惊恐。 遭了遭了,太过投入,一不小心手里就使上力气了。 杨安弯着腰,捏着鼻子,十分纠结。 这憋气,按说喘几口就好了,可是这屋里停放的尸体,二十来天的境况,臭得整个衙门都被淹入味了。 他喘,可能会被臭死,他不喘,又会被憋死。只得捏着鼻子,呼吸得十分勉强。 “杨大人,既然都验完了,也该歇息了。”李锦扫了一眼金舒的模样,勾唇一笑,仿佛在说让她安心,“之后,劳烦先生将护本写好,明日备查。” 他伸手,将杨安脖子上的两根绳子扯了下来,递给了一旁的周正。 “本王这绑绳,看来比较喜欢杨大人的脖子。”他笑着扶起弯着腰,半天换不过来劲的杨安,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肩膀。 “辛苦了杨大人,亲力亲为,本王对你刮目相看。”这话说得,格外发自肺腑,诚恳得毫无破绽。 原本,杨安心里一通火,觉得那小小仵作,竟然仗着靖王提携,就敢以下犯上,定要找机会,给她点颜色。 结果,李锦这冷不丁的一通彩虹屁,把他刚刚燃起的火苗一下就吹灭了。 他站在那哈哈地笑起,赶紧往自己脸上贴金:“王爷此话过誉了,身为林阳知府,当为百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如此大案,当然需亲力亲为,才能体会案情玄妙。” 说完,竟还转过脸,冲着双手还举在空中的金舒称赞了一番:“金先生灼灼慧眼,名不虚传!哈哈哈!” 待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吹嘘,客套恭维着离开之后,金舒才放下手,站在屋里,长出了一口气。 入夜,她看着已经睡沉的金荣,将那盏老虎灯笼,放在他床旁的柜上。 说是姐姐,实际上她们两个,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金舒这六年来,又当爹又当妈,将这个男孩一点点拉扯长大。 -- 第19页 当年,江南定州下了金舒记忆中唯一的一场雪,阻拦了她离家远行的脚步。 那夜越下越大的雪花,就像是千丝万缕的缘,推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蹒跚着走到金舒的家门口。 她抬手,有气无力地敲在门上,将沉睡于梦中的她叫醒。 两个女人的相遇,像是命运的安排一般,再晚一天,都会是擦肩而过的结局。 而此刻,沉沉睡去的少年,便是这命运对她的馈赠。 她本以为,再来一世,虽幸运地带着前生记忆,却已经没了世上所有的家人。在千里江山,浩然天地之中,自己成了真正的浮萍,没了根。 却在怀抱着那个小小的新生儿,听着他的哭声,看着他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模样时,焦急、心慌,生怕让他受伤。 时间如梭,转瞬六年,当初的孩子已经到了要读书识字的年岁,金舒看着他的面颊,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鬓边碎发,温暖地笑起。 屋外,隐隐传来笙歌乐舞的声音,空中,绽放出朵朵礼花,将她温暖的面庞,映衬得美丽而伟大。 这一晚,将床让给金荣的她,蜷缩在屋子的长榻上,睡得很沉,很香。 当太阳升起,她掀开被子伸个懒腰,揉揉眼,倒一杯水,转身要唤金荣起床时,看着那个睡在金荣的床上,和衣而眠的靖王李锦,愣在那里足足半刻钟。 这什么情况? 她手忙脚乱地赶紧穿好衣裳,站在桌边思量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找周正。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周正肯定知道! 晨光之下,金舒轻轻关上门扉,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就在一旁的红柱前,瞧见了此刻也正看着她的周正。 “周大人。”金舒赶忙唤他,眼睛撑得老大,手指着屋里,“这,王爷怎么在这仆役的厢房睡啊?” 周正一脸为难,眉头微蹙,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不说话,金舒抬手挠了挠头,眉头皱成了一坨:“那这现在怎么办?” 尴尬中,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带着凉意,席卷而过:“吵死了。” 身后,李锦迈过门槛,用那带着杀气的目光,直勾勾地戳着金舒。 他脸上巨大的黑眼圈,疲惫不堪的模样,还有那升腾的起床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睡得太好的模样。 李锦轻轻关上门,转身,一声冷哼,咬牙切齿地蹦出来几个字:“等案子结了,非得办了这个杨安!” 说完之后,他也没解释,就这么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只有周正,见他走远,稍稍歪了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昨晚杨安,让他女儿借歌舞之名,投怀送抱。” 他表情凝重,看着金舒惊讶到半张着嘴,指了指天空:“半夜,从屋顶上掉下来那种。” 说完,他快步跟上李锦的脚步。 院子门口,李锦猛然停住,稍稍回眸,看着刚刚跟上的周正:“……你很心仪这金先生?” 第16章 他醋了! 李锦昨夜,被杨安这个昏官,安排了一场鸿门宴。 歌舞声乐,烟花表演,一样不落下,除了领头的姑娘,穿得华美精致,其他的都一身素衣,如同众星拱月。 杨安这意图实在太明显。 可李锦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长大的,投怀送抱自然是没能成功。于是,杨安换了策略,李锦夜里看书斟茶是她,香炉添料是她,点灯铺床也是她。 这谁敢睡啊! 更绝的是,后半夜,杨安见他如一块石头般,不为所动,竟让他女儿半夜爬上屋顶,靠着一节绸缎,从屋顶玩什么空降。 要不是李锦根本没睡,料到还有后续,怕这姑娘是要被周正当成刺客,戳成筛子。 若非不得已,谁会跑到金舒这里来睡啊。虽然她女扮男装,可归根到底是个姑娘家。 想到这里,李锦倒还挺庆幸她装男人装得挺像,不然今夜传出去,麻烦就大了。 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她和周正说悄悄话的模样,总觉得扎眼。 分明将她带出定州的人是自己,要感谢,要走得近一些,也当是同自己近一些才对,怎么跟周正就成了一副好哥们的模样了? 此刻,周正也很懵。 不是心仪,是敬佩,能给王爷提供助力的能人志士,他都敬佩。 但见李锦一副不听到回答不罢休的神态,周正抿了下嘴,拱手道:“属下有话要说,若是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院门口,一株茶花开得正旺。披着白裘,身姿挺拔的李锦,转身睨了一眼身后,见金舒已经回屋,才悠悠开口:“讲。” 周正深吸一口气,诚恳开口:“王爷,两个男子同睡,若是不解释清楚,属下怕金先生会落下阴影。还记得刘大人曾说过,金先生习惯上有偏执,格外反感与人同住。王爷好不容易才得此贤才,当小心维护拉拢才是。” 两个人,黑白相对,脚下是青石板的路,身旁是白墙灰瓦,耳边阵阵鸟鸣,眼前落花片片,头顶蓝天白云,身沐朝阳金光。 半晌,李锦眉头一高一低,喉结上下一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了。 他服了! 晌午,阳光正盛的时候,金舒站在案发的院子口,瞧着破落的门,思考着昨日得到的线索。 -- 第20页 大门正对着埋尸的萝卜坑,若非这院子是个荒芜的孤院,那露着半条腿和半只脚的尸体,早就被人发现了。 想到这,她恍然大悟,惊呼:“原来如此!” “看来你也发现了。”李锦上前两步,面色不佳,笑意全无。 他身后,被杨安打得面目全非的瞎子,拖沓着脚步,跟在后面,他脚上镣铐的声音,将这荒地里的麻雀惊飞,拍翅而过。 李锦回眸扫了一眼,鼻腔里出一口带怒的气,径直往前。金舒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昨夜写好的护本,跟着他一起进了院子。 凶手是谁,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有很明确的线索了。 这是个典型的乡村小院,一面带门的栅栏,三面各有一间房子,中间环起一个不大的院落。 而那个萝卜坑,几乎就在院子的正中,被捕快挖开之后,深约三十公分,还能找到残留的萝卜和白菜。 除了瞎子,是不会有人能将埋尸地点选在如此容易暴露的位置,也只有瞎子,才会在埋尸体的时候,少埋进去半条腿和半只脚。 金舒在这不大的院子里,走了半圈,就找到了那块嵌在地上,露出半个圆润的身型,上面仍然能看到血迹的石头。 但除此之外,整个院子在这段时间的风吹日晒里,已经没了别的痕迹。 “本座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院子里,李锦站在萝卜坑边上,目光确落在金舒的身上。而那瞎子,被两个捕快按着,正跪在他的面前。 “本座问你,你平日居住的房间是哪一间?”李锦的目光转向瞎子,看着他怔愣了片刻,抬手指着金舒的方向:“那间。” “确定?” “确定,小人虽然看不见,但方向感极佳。”说完,他嘿嘿一笑。 等金舒再回头,看着一旁的屋门时,周正已经将门上的明锁打开。 屋内一股糟气喷涌而出,熏得她直皱眉。 所有的物件,都摊开摆在地上,四面就只有一扇朝着院子的窗户,能透进些许阳光。 她刚要进去,李锦却唤了她一声:“等下。”他上前两步,站在门口,将袖口绑紧。 而后蹲在地上,侧着头,借着微弱的光芒,注视着屋子的地面。 果然,因为是瞎子,所以没有收拾屋子的技能,那些挣扎打斗的痕迹,虽然被破坏了一部分,但绝大多数,依然保留在屋子里。 地面角落上的手印,墙面带血的抓痕,以及凌乱不堪,混杂叠加在一起的脚印,无不是在向李锦展示一个冲突剧烈的打斗现场。 他起身,望着瞎子:“你和他在这里打过几次?” 瞎子愣了一下,突然摇头说:“没有!他不是我杀的,我没跟他打过!我一个瞎子,怎么跟他打架啊!是隔壁的跛子买凶杀人,打死的!” “死者经常拿你碗里的钱,经常殴打你,可有此事?”李锦微微眯眼,给了金舒一个眼神,示意她现在可以进去了。 院子里的瞎子听到李锦这么说,手攥着衣角,额头渗出汗水,半天才点了下头:“是这样的。” 李锦不慌不忙,站在门前,娓娓道来:“那日,你和被害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大打出手,因为他经常偷拿你的钱,又经常对你拳打脚踢,所以你当时动了杀心。” 他目光一直注视着瞎子的神情,看着他的神情从诧异变成一抹惊恐。 “你们一路扭打,打到院子里,他脚下一滑,头部磕在石头上,趁这个机会,你拿出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压在身下,活活勒死。” 他唰的一声甩开了扇子,那陌生的声响让跪在那的瞎子浑身一颤。 瞎子不言,李锦不问,就这么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摇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面颊的神色,逐渐因为心虚而变得苍白,逐渐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金舒从屋里出来,一手拿着粗细长短都刚刚好的绳,那绳子的中段,沾染着几处血迹。 另一手,则拿着一条破旧肮脏的裤子,裤腰处,也有几处血迹。 金舒在李锦的眼前,将这裤子和绳子并排在一起,血迹的位置与模样,在阳光之下,刚好重合。 第17章 本王的人,你也想动? 荒宅,破院,阳光大好。 瞎子的腰越来越弯,头几乎要点到这泥土地上,大颗的汗珠,沿着面颊,混着血渍与脏污,落在地上。 李锦不慌不忙,拿过金舒手上的两样物什,直接坐在了那间房子门口的破凳子上。 睨了一眼手里的绳子和裤子,一声轻笑:“你大概不知道,他摔倒的时候,磕在这院子的石头上,头部伤得极重,流了不少的血。” “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拿来当凶器的裤带,沾染了不少的血迹,甚至连你的裤腰上,都是成片浸染的血污。” 听到这里,瞎子双唇颤抖,两只看不到光的眼睛,撑得像是鱼眼一般。 他猛然直起身子,大呼道:“我!我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被逼的?”李锦收了扇子,眼眸微眯,“说说看,怎么逼的。” 瞎子沉默了些许,双手握拳,咬牙切齿:“他该死!他偷我的钱,我和他说,让他别偷,他带我出去乞讨,我给他找个住的地方。” 说到这,瞎子浑身颤栗,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很久才又继续:“我没来没想杀他,我当时带他回来,还给了他两件我舍不得穿的,好些的衣服。” -- 第21页 “我跟他说,你别偷我的钱,咱俩结伴要得多些,钱对半分。”瞎子一声冷笑,咂了咂嘴,“在街上的时候还同意,在我那屋里,他立马变卦了。” 他跪在那,浑浊的双眼,颓然地看着面前的土地,带着镣铐的手,艰难地抚摸了一下碎石尘土。 就像是一种仪式,用来彰显他对这小院子的喜爱,用来怀念曾经混迹在街头巷尾的日子。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心还算好的啊!我把没去处的他收留了,我把他带回来,我让他住在另一间屋子里啊!就因为这些,那跛子骂我是傻子,骂我神经病,我都忍了!” “可他!他打我!他拿了我的衣服,抢了我的银子,还在我的屋里打我!” 他抬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的苍天:“他该死!” 那模样,仿佛将自己置于制裁者的位置上,就像是他做的这一切,都应该是正当的,无害的。 李锦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腰带与裤子,抬眼,目光犀利,戳在他面颊上。 正因为他是个瞎子,反而对周围的气息格外敏感。李锦的目光他看不到,却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威压,仿佛一双手卡在他的脖子上,让他透不过气。 “他为什么打你。”李锦一字一顿,注视着他的面颊。 整个案子,在瞎子的说辞下,看似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但实际上,瞎子避重就轻,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他带他回来,他给他住的地方,他将他自己包装成一个大善人一般,而这一切,仿佛只是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 见多了世间两面的李锦,想要知道的是全貌,是事情的真相。 “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打你。” 瞎子一愣,双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想什么一样,半晌才抿了抿嘴说:“他嫌弃我给他的衣服是……是从……义庄那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嫌弃我给他的饭有些……不太新鲜。” “不太新鲜?”李锦眉头一挑。 “是不太新鲜……”瞎子露出委屈的模样,“我就乞讨了两个馒头,我肯定不能给他,我就把以前剩下来的那些存粮给了他。” 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李锦瞄了金舒一眼。 金舒微微弯腰,小声说:“都不能称之为吃的。” 倒也不出意料,李锦看着他那拼命美化自己的模样,笑起来:“若我猜得没错,那些乞讨来的钱,你也没能对半分给他吧?” 说到这,瞎子面颊白了,但脸上却透出一股子倔强,话里带着愤怒,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你们这些富家公子懂个屁!老子天生眼睛看不见,他个屁事没有的健全人,他凭什么跟我分一半?他卖的是我的惨!是我的惨!他就只出了个引路的力,凭什么对半分!” 如此,案子的一切碎片,便缓缓聚拢,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李锦看着他那面红耳赤的样子,挑着眉头:“卖的是你的惨?” 他一声轻笑:“隔着一条街都知道,你生活自理上树砍柴都不在话下,谁会买你的惨?” 被他这么一说,瞎子懵了。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是他从没有听过的声音。 “倒是你说那‘健全人’,脑子不好,腿上有伤,就算看得见,未必比你舒服到哪里去。”他扫了一眼瞎子埋尸体的萝卜坑,“你的所谓善意,不过只是为了利用他罢了。” 李锦的话,将瞎子用善良包装的,自己那颗私欲的心上最后的遮羞布,揭了个干干净净。 “而你还觉得,是自己制裁了他,可笑。”他下颚微扬,眼眸微眯。 他长出一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院子外一阵车马喧嚣。 一整日都不见人影的杨安,此时坐在马车里,探出个脑袋,大老远地就冲李锦挥手。 院子外,浩浩荡荡一队人,风尘仆仆地停在了门口。 那阵仗,那规格,属实惊艳,满院子里,除了眼睛看不见,还沉浸在被戳了脊梁骨的痛苦情绪中的瞎子外,都被这阵仗给惊讶到了。 浩浩荡荡几辆马车,依次停在门口,哗哗啦啦下来的一群人,扛着桌子,拿着椅子,七手八脚地摆在院子当中。 笔墨纸砚一个不少,惊堂木还有肃静回避的牌子,竟然也被人举着分列两旁。 不大的院子,一瞬间就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他这是将整个公堂从林阳的县衙大堂上,直接搬到了这个小院子里啊?! 就见杨安一身官服,从后头最宽大的马车上下来,带着师爷一路小跑。 跑进院子的一瞬,瞧着坐在小破板凳上,抬着眉毛看着他的靖王李锦,连连摆手惊呼: “哎呀!王爷身份高贵,怎能坐在那些个破烂地方……” 话音未落,又瞧见李锦手里的一条绳子和烂裤子,眨眼便是面目狰狞,抬着手一下一下指着金舒:“小小仵作!怎能将这些个污秽之物递给王爷!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方圆五十米的鸟都被他的声音给震上了天。 “杨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李锦将手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了周正的怀里,起身自上而下的看着他,面颊上仿佛包裹了万里冰霜,“怎么,本王的人,你也想动?” 第18章 乞丐杀人案(八) -- 第22页 李锦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瞎子,抬手一挥:“收监待审。” 几个捕快应了声是,沿着院子的边角,把瞎子压了出去。 杨安瞅着那几人陌生的面颊,看着他们身上的捕快衣裳,抬手想唤,却被李锦的一记眼神杀,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目光里,满满都是杀气。 “杨安,可真有你的。”李锦边说,边往金舒身前走了半步,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你就差把‘明镜高悬’的匾额也给扛来了啊!” “没有证据,你用刑倒是用得挺利索。验尸护本满口胡说八道,却不见你认真处理,找线索看现场查尸源,也不见你的踪影。”李锦抬手,以扇指着他的眉心,“呵!就连结案你也能赶不上,你可真是尸位素餐的典范啊!” 杨安愣住了,方才那怒目圆瞪,指责金舒的面颊,一下就白了,赶忙跪在了地上:“靖王殿下说的是!下官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已经查办了那滥竽充数的仵作,接下来将会在林阳县衙开展一场全面深入的,自查自省,深入剖析我们衙门存在的问题,重点问题重点解决,下官为了不负皇家嘱托,不负林阳百姓,定当全力以赴!” 这一连串官话,杨安张口就来,甚至连过个脑子的时间都可以省略。 李锦看着他那油腔滑调的做派,气不打一处来。 “全力以赴?”李锦吭哧一声笑了出来,“杨大人这招,对本王不好使。” 他站在屋檐下,左手一抬,“砰”的一声,厚厚一摞的文卷从天而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将他身后的金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而李锦微微侧颜,瞄了一眼她惊讶的神情,才又转过头看着杨安,继续说:“若是没有你这些行贿受贿的账目,本王兴许真的会信。” 他将手里的文件往杨安的面前一扔,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杨大人每日是挺忙的,忙着交朋会友,结识权贵。忙着搜罗珍宝美女,往更高的地方送。忙着掩盖,你那不忍直视地断案破案的能力。”李锦盯着他的脸,强压着怒火,“就连今日,也忙着七上八下的,去找你昨夜送到我床上的女儿。” 跪在那,方才还言辞凿凿,将及时认错,知错就改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杨安,在听到女儿两个字时,瞬间石化。 而一股怒火直窜上头的李锦,侧过身,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息的功夫才又睁开眼,难掩对他的厌恶,口气冰冷地说着:“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到这,最惊讶的人,其实是站在他身后的金舒。 原来一大早,李锦抱着金荣睡在破旧的仆役房里,是因为昨夜上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啊! 如此想来,他晨起那莫大的黑眼圈,还有那冒火的起床气,也是合情合理。 想到这,她看着李锦的背影,目光中稍稍露出些许怜悯的意味。 原来在大魏当个闲散王爷,纨绔子弟,也挺不容易的,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实惨。 “这些东西看清楚了么?”李锦指着地上那一摞,“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直至此刻,杨安才迷糊过来,原来这靖王殿下,不是来给他送定州金先生的,是专程来查办他的! 黄土之上,白纸黑字,一笔笔,一件件,将杨安从上任起至今,全部的账目流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自认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如鱼得水,高层关系早已经打理得妥妥当当,往后仕途定然坦坦荡荡,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栽到了这靖王的手里。 想着自己布局这么久的事业,眼瞅就要毁于一旦,他咬了咬牙,拼死一搏。 “殿下,殿下!”杨安跪在地上,拱手跪行,往前了两步,“殿下,小女已经与京城太傅苏家的小公子拟定婚约,还请看在太傅大人的面子上,饶了下官这一次吧!” 说完,他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李锦要的就是他垂死挣扎的当下,像他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哪怕会将别人拉下水,也愿意尝试一次。 原先那账本上,贿银的目的地,一直是个迷,没想到如今他倒是干脆地吐出来一条线索。 “杨安,本王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你是嫌太傅家少爷的床小?睡不下你的女儿?”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是小女执意而为,下官爱女心切,拦不住她啊!” “好一个爱女心切,拦都拦不住,本王真是受够了你这虚伪的嘴脸!”李锦一声冷笑,“杨大人,你这些话,还是到御史台的大堂上去说吧。” 杨安一滞,惊恐地抬头:“靖王殿下,你不能抓下官啊!下官是御笔亲批,要抓下官需要陛下的……” 话说了一半,李锦手上那张纯金雕龙,龙眼嵌玉,刻着“御驾亲临”字样,坠着金色流苏的牌子,将杨安最后的希望生生掐灭。 大魏江山万万顷,大小官员几千余,但这“御驾亲临”的金牌,只有一只。 大魏皇帝李义,为了让李锦能够有足够的权利,制衡太子的势力,便将这唯一一只金牌,交到了他的手里。 见此金牌,如皇帝亲临,李锦甚至可以先斩后奏,甚至可以当场就要了杨安的命。 望着已经万念俱灰,瘫在地上的杨安,李锦面无表情地询:“杨安,是本王的暗卫亲自送你一程?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地去大牢候着?” -- 第23页 面前的男人颓然地抬头,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之后,院子里的衙役,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整理,才将那些排场物什,怎么抬下来的,又怎么抬了回去。 直到天色微蓝,夕阳已至,这荒芜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李锦站在院子的中央,看着荒芜的院落,看着埋尸的大坑,若有所思。 而金舒则一直仰着头,在屋檐上看来看去。 那从天而降的证据,到底是谁送来的,她格外好奇。但瞅着李锦格外专注,不好打断,她便往另一侧周正的方向走了两步。 只是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见身后传来稍显不悦的声音:“有什么话就不能直接问我?非要问周正?” 金舒怔愣了一下,一扭头,对上李锦的目光。 第19章 乞丐杀人案(九) “周正是我的侍卫,不是你的答疑指南。”李锦双手抱胸,上前两步,“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总有问题能问他呢?” 这话把金舒问懵了,她半张着嘴,疑惑地问:“那……那小人该问谁啊?” 李锦眼角直抽抽,余光瞧着站在她身后憋笑的周正,没好气地回她:“你是看不到我么?” 说完,他一把甩开扇子,“有什么问题,问!” 往昔慢慢悠悠扇扇子的李锦,此刻心里莫名烦闷,手里的扇子频率极快,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用目光,将一个“笨”字直接贴在她脸上。 原本就没搞明白什么情况的金舒,此刻更是一脸懵,不知道自己是踩了这大领导的哪条尾巴,格外无辜地抬手指了指房顶:“我就想问问,那个厚厚一摞证据,是从哪下来的。” 李锦手里的扇子一滞,挑着眉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能就只带着一个侍卫,满大魏的溜达?” 说完他就明白了,瞧着这个天真诧异的模样,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李锦被那无辜的模样逗笑了,合上扇子,指了指四周,一声轻呼:“出来!” 屋檐上,院角旁,甚至稍远一些的荒丛中,探出几个带着半张金属面具的人。 夕阳下,院子里,金舒半张着嘴,前后左右看了好几遍。 “还有几人在暗中保护你弟弟的安全。”见她瞠目结舌,李锦笑意更深,“有件事,先生今日惹我不悦,我点出来,下次不要再犯。” 金舒回眸的一瞬,那些暗卫齐刷刷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瞧着李锦一本正经,金舒拱手道:“小人知错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王爷曾言,只要是有关查案之事,让小人放心去查,王爷给小人撑腰。”她颔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但今日杨安训斥小人的时候,小人确实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认错。” 李锦的眼眸微眯,目光中满是赞许。 不愧是名扬京城的尸语者,不论是专业程度,注意力,脑回路,还是和他配合的默契度,都令他十分满意。 她的存在,就像是上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一样,让他看到了六年前那震动京城的冤案,沉冤昭雪的希望。 许久,李锦一声轻笑,抬手将金舒扶起:“方才,杨安说你那些话,你切莫听信。” 他转身,笑着往院子外踱步:“在我眼里,杨安还不如那手上的绳子与裤子干净,是彻头彻尾的污秽灵魂。” 见她没有怪罪,金舒松了口气,也笑起来,还上前两步,跟得近了一些,又问:“哎王爷,昨夜杨安的女儿……” 李锦一滞。 金舒的话未说完,跟上来的周正赶忙抬手清咳了两声。就是这提醒来的还是太晚,李锦黑着脸,转身看着她得意忘形的样子。 “……我没训斥你,你就蹬鼻子上脸了?”他说。 周正知道,金舒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次铁定要被训惨了。 果然,李锦冷哼一声,缓缓开口:“倒看不出来,金先生如此八卦?” 就连金舒也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踩了老虎尾巴了,正寻思怎么自救,却见李锦话音突变,娓娓道来:“折腾了一夜!那一个深闺大小姐,哪里来的臂力能从绸缎滑降下来?不过眨眼功夫,重重摔在床上,摔断了腰。” 见他没有生气,金舒来了兴致:“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差点被我和周大人当成刺客给砍了。” “再然后呢?” “……哪有那么多然后,让暗卫们给抬到医馆去了。” 看着李锦和金舒并肩而行的模样,周正怔愣了许久。 不愧是比肩大仵作的尸语者啊! 男女之事向来是李锦的雷区,一般人问出来,不被训个半死,也得被罚半个月俸禄,而这位才识过人,能力卓绝的金先生,果然深受赏识,竟还能让他略讲一二。 越是这么想,周正的神情越是舒展,看着金舒的背影,格外钦佩。 跟随靖王李锦十五年后,大魏210年三月末,掌管六扇门快要六年的李锦,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缺失的最关键一环。 六扇门“暗影”的八个贤能之人,也终于集齐了。 如此一来,暗流汹涌的京城,难免要有一番大风大浪的洗礼。 被风雪霜花掩藏在时光岁月中的真相与阴谋,也终于要由李锦,亲自破开冰山一角,亲自掘地三尺,搞他个天翻地覆。 -- 第24页 马车悠悠前行,金舒和周正坐在马夫的位置,身后时不时传来李锦讲故事的声音。 一行人一路向北,沿着官道路前行,不出两日,便已经离开了扬州地界,又过十天,便距离京城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了。 这一程,他还真挺有闲散王爷该有的模样,带着金荣游山玩水,逛市集,看灯会。 如果能,不将那么多控诉刘承安不借人的信,交给金舒处理就更好了。 “周大人,我有一事不明。”看着月下街旁,牵着金荣的手,等着给他买糖人的背影,金舒蹙眉,诧异地询,“王爷向来都是如此喜爱小孩子么?” 身后,一轮弯月挂在幽蓝的天空,朵朵云彩如水墨泼洒,肆意点缀,大显广阔。 周正的左手依然握在刀柄上,他望着李锦笑意盈盈的侧颜,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王爷只是喜爱金荣公子而已。” 见金舒不解,便又补了一句:“若先太子殿下还在,王爷的侄子侄女,也正巧该是这般年纪。” 六年前那一场巨变,就算是身在定州的金舒,也清楚的知晓。她抿了抿嘴,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金舒已经睡下,却在屋里被李锦亲自唤醒,她诧异地抬眼看着长榻旁的男人,就见他比了一个“嘘”的模样,指了指另一边睡在床上,入梦正酣的金荣。 “出事了。”他说,“赶紧起来。” 雕花窗棂,将泼洒的月色分割成片片幽光,落在散着头发,满面迷蒙的金舒面颊上,李锦眉头紧皱,转身走到屋外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女人,没点危机意识的,竟然睡成那般模样。 他扫了一眼周正:“传令下去,以后没有本王口谕,任何人不得踏进金先生屋内半步。” 说完,抬手捏着自己的鼻梁根,一下一下地揉着:“讲讲,云飞具体说什么了?” 周正点头,正色道:“现场血迹太多,痕迹成片,他无法确定案子性质。” “死的是谁?” “一个寡妇。” 第20章 对不上的细节(一) 惨不忍睹! 金舒系好绑手,戴上面纱,刚带了一只手套,微微侧目,借着月色往里窥探一眼,心头咯噔一下,怔住了。 别说是金舒了,就连沙场战神的李锦,瞧见了屋子里面的模样,也皱着眉头,稍稍心惊。 墙上是凌乱的血手印,地上是喷溅的血迹,混着拖尾的大量脚印,完美地展现了这里曾发生过多么惨烈的抵抗与搏斗。 李锦点了两只灯盘,递给金舒一个,自己走在前面,正要迈脚,就听身后一声高呼:“门主且慢!” 回头,就见满手血红的云飞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提箱子小跑的小林县令:“不忙进,等我画完了再进。” 说完,他将身后小林县令的箱子接了过来,目光落在了李锦身边的金舒身上。 一身六扇门的捕快衣裳,却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看着她那瘦小的身形,再加上这出现的地点,云飞便知晓,这大概就是那一年到头都有人控诉的“金先生”了。 “金先生也不忙进,我把现场特殊的痕迹画下来,很快的。”说完,他侧身,踩在屋里专门放置的一块木板上,借着微弱的光,直接用手,涂抹在宣纸上。 “这位是云飞,独具慧眼,能辨识非同寻常的痕迹,在痕迹与物证鉴定上,是六扇门的专家。”李锦等在金舒身旁,看着他在屋里以掌为笔,将一些特殊的痕迹复刻下来。 金舒歪着头,使劲冲屋里看过去。 前世局里有专门的痕迹物证鉴定中心,这一世到了这与华夏古代无异的大魏,想着受制于科技发展,她还以为已经没有人能专门做这件事了的。 “痕迹物证鉴定都能做,该不会还有犯罪心理侧写师吧?”金舒一边看,一边嘟囔了一句,自言自语。 可谁知李锦点了下头:“回京之后,自然能见到他。” 她一怔:“还真有啊?!” 屋里,云飞收好了纸张,捏手捏脚的出来,目光看向金舒,十分有礼,颔首致意:“金先生,尸语方面非我专长,剩下的便有劳先生了,希望能给这案子指一个方向。” 金舒拱手致意,刚要转身,就见云飞将手里的盒子拆了两层,而后递了过来:“先生请用。” 盒子里,有刀有锯,金舒回眸瞧了一眼屋内,摆手道:“不忙,容我先进去看看。” 瞧着她转身,丝毫不惧地走进屋里,云飞提着手里的盒子往一旁站了站。 李锦看着他手里那只雕花嵌玉的盒子,双手抱胸,若有所思。 虽然早有预料,但大仵作的试探,也未免来得太快了。 屋里,金舒端着灯盘往前走了两步,她扫了一眼那些骇人的血痕,目光最终落在那具,背靠着里屋门框,穿一身寝衣,身上盖着一条小被子的女子上。 她头依在门槛处,侧身横躺,身上身下皆是大片血迹。 金舒蹲在地上,凑近了,抬手抹了一把女子的前额,在手臂上部轻轻按压。 “死者比较年轻,死亡时间不久,推测在三个时辰之内,尚未僵硬,余温刚散。”她将女子的手掌拿起,“手背手指均有抓挠痕迹,应该是被害人搏斗留下的。” 身后,李锦端着灯盘,踩在木板上,看着她蹲那单手操作的样子,弯腰将她手里的灯盘给顺了过来:“我来拿。” -- 第25页 金舒注意力根本不在谁拿灯盘上,她两只手将女子的头部来回转动了一下,在颤抖的火苗映衬下,瞧见了一处不同寻常的伤痕。 “头部有重伤,疑似钝器伤,极重。”她微微起身,将整个女子的姿势稍稍调整了一下,女子身后触目惊心的痕迹,映入眼帘。 “……门主,这模样,需要拉回衙门了。”她看着一块一块分布的血痕,眉头皱起,“这种情况,仇杀和激情杀人的情况比较大,图财图色,都没有必要下如此狠手。” 李锦站在她身后,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这确实是穷凶极恶之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小林知县。”他转身轻唤,“将这女子,带回县衙的验尸房去。” “下官知道了。”屋外,站在那里多时的小林知县,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平板车,亲自给拉了进来,挽起袖子,指挥着捕快,三个人一起把她放到了车上。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把她拉走了。 “小林县地方小,条件有限,银子也不多。”李锦见惯不怪,扫了一眼身旁金舒,特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却见她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看,一直望着屋内,端着下颚,指尖一下一下婆娑着下颌骨。 直到站在小林县县衙的验尸房里,金舒始终一言不发,陷入沉思。 她看着躺在面前的女子,将博古架上的扁盒拿下,如往昔一般平摊在身后的桌上,拿起了里面的一把大剪子,三两下,将这女子的衣衫剪开。 看着映入眼帘的块块痕迹,众人皆是一愣。 金舒数着面前大大小小的斑块,思量了片刻:“在正式验尸之前,我有一事想问问云大人。” 她皱眉,看向云飞:“云大人根据现场的痕迹状况,能否已经推测出屋内发生的事情?” “嗯,根据现场的痕迹,受害人和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脚印痕迹屋外较为松散,屋内层叠较多,带有拖拽,拉扯形成的特殊模样,所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凶手与被害人在屋门口附近发生冲突,而后从屋外打进屋内,经过了一定时间的激烈打斗后,被害人失血过多,倒地身亡。” 待云飞说完,李锦也看向金舒,认同的点了下头:“所见略同。” “那就怪了。”金舒放下手里的剪刀,看着面前的女子,“此女身上钝器击打形成蓝紫色尸斑痕迹,不算头部,少说二十处以上。寻常人,不论年龄大小,一次性遭受如此多的钝器伤害,是根本没有可能,保持一定时间的激烈打斗的。” 她一筹莫展,抿了下唇,担心自己表达不准确,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补充道:“凶手要致她于死地,每一下定然竭尽全力,别说钝器了,就是棍棒重击,二十余下也能将人打得动弹不得。” “她是如何,在受到如此多的钝器伤的情况下,还能进行持续一段时间的,殊死搏斗的?” 第21章 不合常理的现场 别说是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八尺壮汉,在胸口背部,接二连三地遭受钝器猛烈重创的情况下,被打断肋骨,伤及肺腑,也撑不了半分钟。 金舒抛出的问题,属实将李锦和云飞都问懵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格外严肃。 小林县衙的停尸房,相比定州府,条件差了很多。 不大的屋子年久失修,处处散着一股霉味。再加上小林县本身人口不多,没什么产业,整个县衙一穷二白,这么多年都没能请到一个仵作。 以至于盒子里那些工具,也是一副常年无人打理的凄惨模样。 借着朝阳的光辉,金舒目光落在姑娘身上,手里拿着粗布,在那些刀刀斧斧上,来回擦了很多遍。 “死者年约二十五六,死时身着寝衣,衣物完整,无撕扯痕迹。双耳各带一只环状耳环,从已经发绿的成色判断,材质为粗铜。脖颈部有项链一根,坠长命锁一把。” 之后,她走到姑娘的头部,全身关注地俯身走刀。 先是手腕稍稍用力,将掺杂血迹的长发一点一点剃下来。随着那些发丝一把把落地,那原本不明朗的头部伤痕,渐渐呈现在她的眼前。 “头部多处钝器伤,较为明显的存在凹三角形的挫裂创,边缘成直角状。”她头低得更狠,目光更为专注。片刻,放下了手里的小刀,抬手摸到另一把,自下而上,轻微刮蹭。 “颅骨外板上,有多处三角形骨质压迹,根据挫伤和出血情况判断,不能支持致命伤的假设。” 也就是说,凶手仅仅击打她头部这几下,是不会使得这个姑娘得到死亡的结局的。 那么,致命伤到底是什么? 金舒起身,瞧着面前的一切,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一个帮手。 如此想着,目光在周正和云飞的身上打了个来回,抿了抿嘴,刚要开口。就见李锦系好绑手,带上手套,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另一侧:“我来。” 云飞一楞。 他们两个下属还站在这里呢,怎么就轮得上李锦这个王爷亲自上阵了? 眼见李锦就要上手,云飞赶忙抬手阻拦,却在伸出去的瞬间,被周正一把抓住。这莫名的动作让他诧异的瞧着周正,眼眸里满是疑惑。 李锦看在眼里,睨着他的面颊,不慌不忙地说:“小林县的县令,都亲自拉尸了,本王还摆什么架子?” -- 第26页 说完,便低下头,按照金舒的指示,伸手将尸体还原成现场那一副侧身躺着的模样。 云飞撑大了眼,将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小林县令那是手里没人能使唤,这两件事就没有可比性。 能让李锦这般上心地抢着帮忙,无非是因为,眼前的金先生,是个他格外看重的,名副其实的人才罢了。 等固定好女子的姿势,金舒放下手里的小刀,从一旁的博古架子上,拿出画师的那只盒子。 狼毫小笔在上面的沟槽里轻轻调拌,借着朝阳的光芒,在这姑娘每一个青紫色的淤痕处,做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边做,一边数,数的数字越多,屋里的人眉头拧得越紧,神色越是严肃。 待她停下的时候,数字已经达到了四十三。 “不计算头部,女子身上,擦伤,挫伤,挫裂创,正面背面分布广,数量多,共43处。”她边说,边示意李锦一起,又将她放平,双手在有标记的位置附近,轻轻按捏,“……但身体骨折部位较少,集中于肋骨,初步判断有两根左右。” 她站直了身子,做了个扩胸运动,之后当着一众人的面,将锯子和斧头拿了起来,眼瞅就要下手。 这下,不仅是云飞和周正,就连李锦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神色略显惊恐。 见多了京城大家闺秀的李锦,虽说也没指望金舒能跟世家小姐一样温文尔雅,可也没想到她竟然豪迈飒爽至此。 此刻的情形,甚至让他怀疑,自己将她划归在女子的类别里,是不是唐突了些。 世间真的会有女子,能如她现在这般?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就这么直接的,大刀阔斧的…… 李锦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视线,他有些怀疑刘承安的晕血,是不是也是后天形成的。 这一刻钟的时间,对在场围观的三个人而言,无比煎熬。 上过战场的李锦和周正还好,世家出身的少爷云飞,已经呼吸艰难,面色苍白,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心捏出了汗。 少顷,金舒直起身子,扫了他们一眼,而后将刀具都擦干净,火燎一遍,归置在一旁。 她沐浴在金灿的朝阳中,双手撑在床边,总结性地说到:“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女子死亡时间,应当在子时一刻到三刻之间。而根据体表特征和解剖结合来看,被害人承受的钝器伤在四十次以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头部虽然有钝器重伤,但伤不致死,肋骨骨折两根,内脏出血并不严重,且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综合分析,是死于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克死亡。” 说完,她抬手用一张麻布,自下而上,笼罩了女子的身。 李锦站在屋子的角落中,看着已经盖上白布的受害人,沉思许久。 “凶器上,你有什么看法?”半晌,他抬眼看着金舒问道。 “我原先以为凶器可能是软性的,比如鼓槌之类,包裹了厚厚一层棉布,所以在反复的击打过程中,被害人的反应稍显滞后。” 说到这里,金舒摇了摇头:“但不对,根据尸检的情况,这个假设已经被推翻了。” “她的头部伤口,是凹三角形的挫裂创,边缘成直角状,是十分典型的硬钝器才会留下的痕迹,比如……方头的锤子。” 她抬手以食指和拇指圈出了一个类似鸡蛋大小的圆形:“那种有棱角的,小的一面大约有这么大,另一面……”双手的食指拇指轻触在一起,比了一个长方形的环,“另一面大约这么大,只有这样的方形锤子,比较符合受害人身上形成伤痕的模样。” “但是这样,就又回到了的我原本的问题上。”金舒顿了顿:“在什么情况下,受害人能在遭受这样密集的攻击中,还能保持一定时间的激烈搏斗?” 第22章 第一发现人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谜团,困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半晌,李锦望了屋外一眼:“我要再去一趟现场,看能不能找到凶器。” “我也去。”金舒说,“有些东西晚上看不清,白日里兴许会有其他的发现。” 昨日夜里,月光之下,那样惨烈的场景,看起来格外恐怖阴森。 如今白日再来,看着墙上地上的一切,仿佛身临其境,感受着被害人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人心生怜悯。 飞溅的血痕,喷射状的血点,密布在屋内斑驳的墙壁上,地面上满是凌乱的脚印,擦痕,划痕,随处可见。 李锦走到里屋,从摊开的被褥下,找到几张歪歪扭扭的文字。上面写着短短几行话语,却透着轻生厌世的意味。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只能默默忍耐?我不要来生,我要化作厉鬼,讨一个公道!” 公道? 他将纸拿在手里,疑惑地转身,就那么一瞬,眼角的余光,瞟见了门框边上一根突兀的长柄。 李锦走上前,蹲下来,看着它的样子,眼眸微睨。 找到了。 随着这一根木柄被发现,几个人在屋子的角落,脸盆架子下,最里面的位置,很快就发现了沾染着血迹,粘着受害人发丝的方形锤头。 两样物品组合在一起,恰如金舒所言,是个长方形的铁锤。 李锦将这锤子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半晌才开口:“金舒,你来同我演一出戏。” -- 第27页 冷不丁被唤了一声全名,金舒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啊?演戏?” “你站着别动就好。”李锦没有过多的解释,将手里的锤子递给了周正。 他绕到金舒身后,抡圆了手臂,仿佛将那铁锤拿在手上,高高举起,摆出一副准备全力攻击的态势。 眼前这一幕,触动了云飞的神经,他往后退了几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思量了片刻说:“金先生,你半蹲一下。” 金舒一脸迷茫,但还是如他所言,稍稍蹲下些许。 她身后,李锦的高举的手臂缓缓向下,在仿佛要触碰到金舒后脑的时候,再猛然抬起。 手臂在空中,划出几乎完美的一道弧度。 这看似不明所以的动作,在云飞的眼里,却是一幅连贯的现场还原图。 在那一道弧线上,那些飞溅的血点,沿着每一个切线,落在墙壁上的条条痕迹,仿佛光影重现,在云飞的双眼里,完美的与墙壁的痕迹重合在一起。 这个舞台上,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放慢,那粒粒血迹,仿佛控制着时间的前进与倒退。 仿佛从墙壁上再次回到空中,回到那把带血的锤子上。 用时光倒流,演绎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他端详着,指尖婆娑下颚:“被害人处于这个位置时,已经是无法支撑的状态了。” 他边说,边抬手示意眼前的两人:“两位,往门口退一些,再重复一下这个动作。” 他站在屋里,好似将时间的丝线捏在手里,将现在与昨夜,这两个永不相交的时间节点串联,在脑海中控制着时间的前进与倒退,跟随着李锦和金舒的演绎,将整个现场在自己的脑海中重现。 他仿佛看到被害人痛苦地挣扎,仿佛看到凶手穷凶极恶,不死不休的黑暗嘴脸。 仿佛看着她拼命地尝试夺下那把锤子,仿佛看到她失败之后,眼眸里腾起的绝望。 仿佛看到她,最后瘫倒在那里,眼眸里渐渐失去最后的光亮。 墙上飞溅的血痕,片片血手印,地上纷乱的脚印,此时此刻,在云飞的脑海中,组合成了一幅连贯的画面。 许久,他叹一口气。 “被害人和凶手的搏斗,实际上是从屋内开始的。”他站在门口,“看这里的脚印,在这里,凶手一个大跨步之后,才开始发起进攻。”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稍稍垫步,而后假装拿起凶器,做向前抡锤的模样:“所以,大门一侧的墙壁上,相对其他墙面,飞溅血迹较少。” 云飞将自己脑海中构建的那些画面,以地面痕迹为线索,连贯地演绎出来。 “被害人被击打之后,有一个抢夺凶器的搏斗过程。”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地上一块半弧形模样的擦痕,“大约在此处,搏斗进入白热化。” 他站在那,比照着墙上飞溅的血点位置,抡着手臂:“凶手从这个方向,击打三下,之后在争夺中,换了位置,又在这个方向,击打五下。” 他上前两步:“到这里,女受害人已经不敌,放弃了与凶手继续对抗的想法,用最后的体力,尝试逃离。” 他又往前,站在了最初李锦和金舒的位置上:“到这里,地面的血迹最多,血手印也都集中在此处,我方才让金先生蹲下的原因,就是因为到这里的时候,根据飞溅血迹的位置,倒推一个切线,能够判断出击打的高度,此刻受害人应该处于较低的位置了,凶手的击打近乎直上直下。” “最后,受害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倒在血泊中。” 听完这些话,金舒愣愣地看着云飞,半晌,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云大人好厉害,让金舒开眼了。” 云飞看着她郑重的模样,回礼道:“金先生过誉了。”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但是这根据现场痕迹,还原整个案情的效果,真的颇有痕迹鉴定专家的风采。 在这种高人面前,她不由担心起自己的女子身份,金舒颔首致意,稍稍往后挪了半步。 “综合现场还原与尸检结果,我心中已经有数了。”李锦微微眯眼,脸上荡起一抹笑意。 既然凶器已经解开,现场发生了什么也已经搞清楚,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呼之欲出。 屋内金银未少,被害人也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除了图财图色之外,便只剩下报复杀人,激情杀人这两个方向,比较符合现场的情况了。 李锦站在屋外的院子,双手抱胸,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肩头,陷入沉思,就连小林县令站在一旁唤了他三声,才被他注意到。 “王爷,这死者的身份查清了。”小林县令带着黑眼圈,将手里的纸张呈了上去,“此女来我小林县不久,是个寡妇,去年丧夫,尚未再嫁,家中就她一个人。平日里除了和相邻较近的刘阿婆有些来往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不怎么与人来往的。” 看着手里的信页,李锦的目光落在刘阿婆的字样上:“此人现在何处?” 第23章 案中有案 小林县令转身,指着树林后面,二十多米处的一间院子:“那便是刘阿婆的家,她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据她说,她是被死者的呼救声惊醒的,之后穿好衣裳,匆忙赶来,看到的就是那般惨状了。” 李锦思量片刻,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纸折起来,勾唇浅笑:“县令大人辛苦了,像是一夜未眠。” -- 第28页 “哎,下辖之处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我若是少睡一夜,能早些给百姓一个交代,早些让逝者安息,值了啊。”说完,他拱手告退,“死者平日往来关系,下官这就再去详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锦原本堵塞的思绪,此刻通畅了不少。 他望着二十米外的那间院子,回眸扫了一眼屋内:“金舒,你到院子门口等我一下。” 金舒一滞,“哦”了一声,与李锦擦肩而过,站在了院子门口。 周正就像是知道李锦下一步要做什么一般,也跟在金舒的后面,等在了门边。 这农家的院落里,仅剩下云飞与李锦两个人,面对面。 他摇着扇子,浅笑着走到云飞身前,压低了声音说:“该测的也测了,想见识的也见识了……” 他手腕轻轻一摇,那扇子便“啪啪”拍了云飞的胸口两下:“回去吧。” 云飞见他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拱手行礼,笑道:“果然逃不过门主的眼睛。” “非也。”李锦说,“是你们马脚漏得太多。” “京城据此,快马加鞭也要三日,你身上没有案子却碰巧在这附近,还带着大仵作的红盒子。”他抬手拍了拍云飞的手臂,“你该不会要告诉本座,这是巧合吧?” 眼见自己尾随金舒的目的爆了光,云飞也不再掩饰:“唯有此案真是巧合。” 李锦点头:“回去告诉大仵作,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亲自验证,不必急于一时。” “属下知道了,会如实禀报大仵作的。”云飞笑起,拱手行礼,“此案门主已经有眉目了?” “有。”李锦说,“本案的嫌疑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毛头小娃。” 云飞怔愣了片刻,惊叹道:“原来如此!” 现场长时间的搏斗痕迹,屋内凌乱的血痕,以及被害者身上四十多处,明显是要致她于死地的钝器伤。 能够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呈现出如此矛盾重重的现场的凶手,一定具有身体不够强壮,力量较弱的特点。 李锦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眸轻垂,看着院子里的碎石小路:“但是仍有很多疑问得不到解答。” 凶手和被害人是不是认识,凶手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凶手真的如他推测的一样,只有一个人么? 他蹙眉,摇了摇头,抬眼望着二十多米外刘阿婆家的方向,附在云飞的耳旁说:“你走之前,做一件事……” 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案发现场的院子,和刘阿婆的院子之间,隔着一片茂盛的树林,院子前是几亩良田。 这样的距离在小林县里十分常见。 此刻,不远处的院子炊烟袅袅,李锦以扇子遮阳,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际。 “方才小林县令讲了,当晚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就是她的邻居刘阿婆。”他指了指,“就住在那里。” 三个人从小路穿行,边走,李锦边把里屋找到的两张纸,递给金舒:“这是在受害人的床被下面找到的。” 阳光落在微黄的宣纸上,那廉价的墨迹,歪歪扭扭地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迷惑地瞧着,半晌,抬眉对上李锦浅浅的笑意,诧异的询:“公道?” 李锦没有说话,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拍在手心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兴许案中有案。”许久,他感慨地说。 树林下,越近正午,阳光透过树冠,撒下的光斑,便越是耀眼美丽。 李锦走在前,衣衫背后,皆是这片片斑驳的光芒,此刻,金舒眯着眼,在他背后好似看到一幅金灿的绣图,像是条龙。 那院子,远处看起来不明显,走近了才察觉一片破落。 土坯墙,烂木桩的栅栏,门板上生着漆黑的霉,铁质的门环早已生锈,斑驳一片。 院子里,白纸做窗,炊烟袅袅,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柴堆旁,往另一侧的柱子上一下一下扔着石头。 “孩子,你家大人呢?”周正上前两步,隔着栅栏,生硬地问。 那小男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瞧着这神情凶狠的陌生男人,又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人,不屑地冷笑一声:“奶奶!有个有钱的大叔找你!” 有钱的大叔? 周正愣了一下:“别瞎说!我们是捕快,找你家大人有事!” 那不过七八岁的男孩,神情嫌弃地看着周正,起身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尘,歪着嘴白了他一眼。 就这一下,周正直接懵在原地。 这大概是他这些年里见过的最嚣张的兔崽子了。 “都成年人了,一点耐性都没有。”男孩鼻腔里长出一口气,将手上剩余的几个石子甩在地上,转身向着屋内,边走边喊,“奶奶!有钱的大叔着急了!” 周正一脸迷茫的转身,瞧着身后笑得双肩直颤的李锦和金舒,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笑归笑,李锦却对这孩子话里的信息格外敏感,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小的院落中,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秘密。 七八岁的男孩,见到陌生人,不怕生,还能十足傲气地对上两句,这股小爷架子,与这破落的小院组合在一起,就和案发现场的种种细节一样,十分违和。 两段话,李锦反复回味了许久,趁着孩子进屋的间隙,压低声音同周正讲:“一会儿你去问问那个孩子,他家里是不是经常有达官贵人来。” -- 第29页 话音刚落,原本在屋里烧菜的老妇,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来了来了!哎呀!瞧瞧我,手忙脚乱的……” 阳光下,院子外,三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两个穿着捕快的缁衣,一个带刀,凶神恶煞。 刘阿婆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换了一副又诧异,又警醒的神情。她抓起一角,一边擦手一边打量:“三位是?” 周正从怀中将六扇门的黑牌拿了出来,上面雕刻的黑龙格外亮眼:“六扇门办案,有些话想问问老人家。” 刘阿婆神情一滞:“六扇门?” 此刻,李锦笑意极深,注视着她头顶上那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玉簪。 绝非凡品! 第24章 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刘阿婆,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岁出头。体态略胖,花白的头发盘在头上,用一根玉簪束起。 那玉簪润白通透,一端雕花,做成一只狐狸的模样,眼眸处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十分抢眼。 这等品质的饰物,怎么看都和住在土坯房子,独自带孙的老妇人不搭边。 越是违和,李锦的观察便越是仔细。 越是仔细,便越是让他觉得这件案子本身,兴许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模样。 “老人家,我们是捕快,上午县令大人问得匆忙,漏掉了几个,我们再来问问。”李锦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和颜悦色地说着。 刘阿婆瞧着他手里的黑扇子,雕花镂空,造型一看就是出自名匠之手,十分精妙。再看他一身淡黄衣衫,气质卓绝,彬彬有礼,大抵上不是一般人家的少爷。 赶忙媚笑着上前,打开了门:“哎呀!你看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有眼不识泰山了!官爷快快有请!” 说完,她扭头换了一张面颊,冲着一旁的孙子呵斥道:“赶紧去看你的功课去!” 她一边乐呵呵的张罗,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这……今日县太爷都来过两回了,敢问是还有什么没问清的么?” “老人家。”李锦没接她的话,扫了这院子一眼,便径直往屋里走,“敢问您家儿子,在何处高就?” 身后,刘阿婆先是怔了一下,脸上泛起些迷茫的神色,迟疑了片刻:“官爷说笑了,我那儿子不学无术,在益阳就是个扛包的莽夫。” 说完,眼珠子一转,露出一脸精明的神色,搓着双手,咧着嘴笑呵呵地赶了上来:“倒是官爷您,气度不凡,显然是达官贵相,敢问官爷是?” 李锦收了脚步,站在这屋里正中的位置,环视四周:“就是个家境殷实些的捕快而已。” 金舒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在心里直吐糟。 家境确实殷实,无人能及的那种殷实。 “刘阿婆。”李锦看着她的土坯房子,屋顶有漏雨的痕迹,桌上却随意地放着几只珍珠耳环、宝石戒指。 他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和颜悦色地询:“你同小林县令都说了些什么,不妨同我也说一说。” 这五十岁阿婆的家境,着实让金舒开了眼。 她在定州府衙勤勤恳恳地干了这么多年,拿着一个月十两白银的月俸,别说是个白玉的发簪了,她连给金荣买的长命锁,都是找刘承安赊了一个月的月俸,才咬牙买下来的。 这五十岁的阿婆,真是人不可貌相,破房子烂院子,藏着一屋真金子。 屋内一张朽木的方桌,坑洼不平,但是桌子正中,四只茶盏皆是唐花釉瓷,不论花型色泽,一眼看去就知是上品,倒扣在那里,格外的突兀。 李锦一直勾唇浅笑,一张帅气的面庞让刘阿婆看得心花怒放,连忙给他拉出一条长凳,又是烧水又是沏茶。 他也不见外,衣摆一甩,正坐下来,伸手将那茶盏捏在手里,上下左右来回地看了个遍。 刘阿婆谄媚地笑着,茶针拨了几颗茶叶,在另外一只茶盏中沏了水,推到了李锦的面前。 “简陋,只有这些能招待官爷。” 好一个简陋。 李锦看着杯子里,挺秀尖削,色泽翠绿鲜活的龙井茶叶,眼眸微眯。 “不瞒官爷,昨夜,我都睡下了,突然被一阵呼救声惊醒。” 她放下茶壶,坐在李锦一旁,模样神神秘秘:“我听那声音像是隔壁连姑娘的,就赶忙穿衣服起来,提着灯就往那边赶,结果到了的时候,就瞧见那……” 刘阿婆摆了摆手,满脸写着痛心疾首:“哎!太惨了。” 李锦了然地点头道:“在你赶到的时候,受害人可还有呼吸?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 “人影?”刘阿婆呢喃半晌,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赶到的时候,她都没气了。而且大晚上,附近连条狗都没有,吓得我一个老婆子,慌慌忙忙跑去报官。” 说到这,她一脸神伤,哽咽着连连叹息:“隔壁这个连姑娘,可真是个苦命的人,最初来到我们小林县,和她男人经营一家豆腐坊,后来男人病死了,剩她一个人,这日子没着没落的,本就艰难,如今又遇上这飞来横祸,哎……” 豆腐坊的连姑娘。李锦在心头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她为何不继续做豆腐?”瞧着刘阿婆的神情,李锦却感受不到她的伤心,相反,他隐隐觉察到一股,虚情假意的味道。 见他问到这个问题,刘阿婆先是神情不自然地怔了一下,眼眸下意识的往左瞟了过去,琢磨了半晌,才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她一个女人家家,哪里做得了这些事情。” -- 第30页 摆手瞬间,原本藏在衣袖下的翡翠镯子,被李锦和金舒看了个真真切切。 色泽,水头,纹样……李锦回头瞧了一眼金舒,确认过眼神,是她买不起的模样。 而漏了富的刘阿婆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连姑娘去年来我们小林村的时候,就是和她男人一起做豆腐。我们两家离得近,平日里她经常来我这唠嗑,说生活辛苦,不好过。” 说到这,刘阿婆一声长叹,拍着自己的胸脯,摇着头感叹生死有命:“谁知道还没出两个月,她男人就病了,这为了治病,把豆腐坊也给赔进去了,日子更难了。” “就为了帮她,我还找我们村里几个常来往的老婆子、小媳妇的,借了她不少银子,可她男人还是回天无力,就这么撇下她,撒手人寰了。” 李锦一边听,指尖一边轻轻地敲着那糟软的木桌子:“她丈夫得的是什么病?” 此话一出,刘阿婆不同寻常的反应便格外的明显。 她搓着双手,十分不自然地扭捏了起来,半晌,才蹦出来三个字:“风寒症。” 就冲她这般反应,李锦定然不信这风寒症的说辞。 一个与自己没有关系的邻居,刘阿婆为什么要在他死后,依然隐瞒他的病症? 他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这个男人的死,不同寻常。 眼前,刘阿婆痛心彻骨地感慨着:“哎,挺好一个小伙子,可惜了哇!” 李锦垂眸,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 茶盏中,李锦看着那竖在杯中的一片叶,指尖轻轻婆娑着边缘,目光犀利地盯着刘阿婆:“她丈夫葬在何处,你可知晓?” 刘阿婆一愣,面颊不自然地白了:“这……问此事……是和昨夜之事有什么关系么?” 李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有没有关系,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第25章 满口谎言 眼前,李锦的神情,明明是笑得十分绚烂,可他面前的刘阿婆,只觉得浑身冒冷汗。 在李锦身后站了许久的金舒,听到他说要挖出来看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当看到刘阿婆的反应,原本因为诧异而半张着的嘴,乖乖地闭上了。 她不得不佩服李锦,就搞不明白,他是怎么察言观色,一步一步将问题,引导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并且真的问出古怪来了的? 眼前这个刘阿婆,基本是死者连姑娘,在小林村关系最密切的接触人了,她丈夫病故的时候,无人能求助的连姑娘,除了找这个刘阿婆帮忙安葬之外,也应该是寻不到第二个人。 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想不出来,连姑娘的丈夫葬在了哪里。 可当李锦问出这个问题后,她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瞻前顾后地琢磨了许久,就这副模样,要说当中没点古怪,还真不能以理服人。 这五十多岁的阿婆,三月末的春分时节,在自己的屋里,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前后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面前的茶盏已经变成了温茶的时候,她磕磕巴巴地开了口,摇了摇头:“哎呀……官爷,我年纪大了,还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了……” 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几乎将“我在说谎”写在了脸上。 李锦听闻,神情自若地抿了一口茶,笑着起身,颔首致意:“老人家,该问的都问完了,多有打扰,告辞。” 眼见李锦大步要走,刘阿婆迟疑了一下,赶忙追出去两步:“官爷留步!” 院子里,正午的阳光之下,李锦回身瞧着追出来的刘阿婆,谄媚地问:“敢问官家是哪里的大人啊?来我们小林村舟车劳顿,又在哪里歇脚啊?我这有幅名家字画,我这老婆子不识货,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赠予官家,如何啊?” 李锦瞧着她目的不纯的样子,一声轻笑:“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看人这件事上,李锦一向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个刘阿婆,满口谎言,事情的真相,恐怕和她说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世间好人多,污秽的灵魂少有,但遇到一个,那由内而外发散出的小人气息,总能被他精准地捕获到。 而这个刘阿婆,算是其中之一。 回去的路上,李锦在林子里扫了一眼周正:“交代你的事情,问出来了么?” 就见周正一脸为难,尴尬地摇了摇头:“那小孩纨绔得很,软硬不吃,非要让属下用这贴身的佩刀跟他换。” 实属意料之中。 李锦笑着说:“在他眼里,你这六扇门的第一刀,恐怕也不值几个钱。” 这话,着实让周正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锦和金舒的面颊上流转一圈,不可思议地说:“这刀几百两银子呢!” “不是这意思。”金舒笑起,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刘老太太不缺钱,手腕上一只透绿的翡翠镯子,屋里珍珠宝石的,连喝茶的茶盏都是唐花釉瓷,还是上品。” 她连连咂嘴,摇了摇头:“加起来,可能比门主黑了我那一顿饭的价格,还要高。” 李锦一滞,回眸瞧着她:“我可是出了八厘的利息,先生莫要喊亏。” 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话语,周正是真懵了,他半信半疑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目光所及,确实是土坯墙,确实是破栅栏,整个房子摇摇欲坠,仿佛风雨一来,就要散架一样。 -- 第31页 见他不太信,李锦调侃道:“周大人,她可是比你有钱。待客用的新茶,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本王都舍不得拿出来喝。” 一个五十多岁,靠种地维生的村妇,是怎么弄到这远超她能力所及的财富,这件事在众人的心头上,标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周正还沉浸在,明前龙井的震惊中时,金舒和李锦一前一后,慢慢悠悠地往小林村县衙走去。 “她似乎经常招待贵客。”金舒说,“就很奇怪,总不会是依靠卖那些自家种的绿色蔬菜,认识的顾客吧。” “奇怪的可不止这一点。”李锦合上扇子,“我问你们,方才可曾听到呼救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林子当中,回过头指了指刘阿婆院子的方向:“来之前,我让云飞在我们进屋之后,吼几遍救命,你们有谁可曾听到?” 眼前,周正和金舒面面相觑,摇了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边走边说,“这两个院子之间,虽然相距不远,但树木繁茂,道路迂回,传声极差,听不到就对了。就算听得到,这距离,她一个老婆子赶到的时候,也不会正好见到一个刚刚成型的现场,倒是很有可能和凶手正面撞上。她却说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并且十分肯定,受害者当时已经没了呼吸。” 李锦的黑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就像是,她专门算准了时间,只是来看一眼的。” 案子至此,已经从原本的轨迹上偏离的出来,仿佛连姑娘的死,背后牵扯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眼前的层层迷雾,燃起了李锦探究真相的强烈欲望。他享受着抽丝剥茧的过程,并期待着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这巨大的成就感,很多年来,一直推着他不断向前,一直推着他走向真相。 回到县衙,李锦将外衫脱了下来,抛给一脸诧异的金舒,抬手做着扩胸运动,头也不回地说着:“来比划比划。” 就在金舒不明所以的时候,她身旁的周正应了一声“是”。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当年驰骋沙场的时候,便是争强好胜的主,对各种各样的挑战充满了激情。就算入京之后卸下戎装,骨子里也依然那热血战神的模样。 而今遇上了这令他血液沸腾的谜题,想要活动活动筋骨,合情合理。 只是金舒就没有周正那么淡定了。 她抱着李锦的外衫,看着他从一旁的衙役手中随便借过一把唐刀,在手中转了几转,便正对着周正,摆出一副将要出击的态势。 霎时,寒芒夺目,剑气如风,那般身姿,凛冽霸道。 君不见,金戈铁马势如虹,君不见,舞刀唤龙啸苍穹。 金舒愣在那里,呆呆看着眼前那白衣男子。 这竟然是她一直跟在身后,那个将浅笑挂在脸上,优雅喝茶,一副闲散、纨绔模样的靖王李锦? 焉地,她忆起尚在定州的时候,刘承安曾经讲过,这靖王李锦原本是驰骋疆场的战神,不知什么原因,放下兵权回了京城,要做一个闲散王爷。 她看着手里的淡金色常服,微微蹙眉,参不透其中玄机。 第26章 别用自己打比方,晦气 待小林县令回来,已经是下午,他满头是汗,拿着手里的几页纸张,扑通跪在了李锦面前:“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 那张纸上,写着有关于连姑娘生前的一切人际往来,写着她平日接触谁,去哪里,干过什么。 只是查了一整天,依然只有寥寥几句话。 就像是这个连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完全全和整个小林村的其他人,脱节了一样。 但李锦并不觉得奇怪,他站在那,扫了一眼小林县令,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纸。只是点了下头,不疾不徐地说:“确实办事不力。” 小林县令痛心疾首,额头点地:“禀王爷,下官查了一整日,没能在受害人的关系网中,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下官甘愿受罚。” 查不出来就对了。 小林县人口不多,经济又差,整个衙门一穷二白,纵然小林县令尽心尽力,可目标却是要查一个明显比衙门更有财力的网,实在是太难为人。 他思量了片刻,拿起他手里的纸张,粗略地看了一眼:“案子尚未完结,你戴罪立功吧。” 听到这话,小林县令连忙直起腰杆,专注地听。 “听闻连姑娘的丈夫,去年病死了,本王要你将她那亡夫坟冢找到。” “下官得令!”小林县令赶忙起身,退了几步,转身就召集好衙役,兵分三路,出去寻那坟冢去了。 见他离开,李锦回头,恰好对上了金舒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副模样,他每天都能看见。李锦轻笑着合上手里的纸页,挑着眉吐出来一个字:“问。” 金舒一滞,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说:“门主真觉得,她家男人死有蹊跷?” “……”李锦沉默了片刻,双手抱胸,点了下头。 说是蹊跷,不如说是一种直觉,一种这件事绝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直觉。 再加上刘阿婆那明显不同寻常的反应,支支吾吾的模样,更是为他这个蹊跷的判断,增添了佐证。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连姑娘因为生活艰苦,为了改嫁而毒死自己的丈夫,好让那刘老太给她介绍个富商。” -- 第32页 他顿了顿。 “亦或者,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连姑娘会不会无意间撞破了刘老太发家致富的秘密,所以被刘老太花钱雇凶,杀人灭口?”李锦笑盈盈地看着她,不疾不徐,“我还有很多种猜测,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而这些猜测,都需要先生你,帮我一一检验,逐个排除。” 听着他的话,金舒半张着嘴巴,半晌,竖起大拇指,发自肺腑的感慨:“王爷,你真的好厉害!” 她说得情真意切,让李锦的心头咯噔了一下。 他蹙眉,目光别向一旁,口气十分嫌弃:“一个大男人,别露出那副模样,瘆得慌。” 说完,转过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根,一声轻叹。 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女人啊! 小林县令虽然在查人际关系上没有天赋,方法也古老,但是在找被害人丈夫的坟冢时,动作还是极其迅速。 不出两个时辰,竟然就找到了。 那坟冢距离中心现场其实不远,刘阿婆根本不存在想不起来,亦或者忘记的可能性。 从她家院子往西看过去,甚至还能瞧见那不远处,坟头的墓碑。 此刻,小林县令带着一行人,站在这坟包边缘,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锦找这个东西是要干什么。 只见李锦抬眼望了望天,睨了下一里地外,隐约可见的案发现场,指着这个小坟包,斩钉截铁地说:“挖。” 众人一惊,十分错愕。 就算是靖王李锦,平白挖人坟冢,这事情也未免太不合适。 只有小林县令,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话,一把拿起铁锹,带头挖了起来。 金舒站在一旁,半张着嘴,扫了一眼无比淡定的李锦,走到他身旁小声问:“门主有几成把握?” 若是没有个正当的理由,现下这做法,可就太草率了。 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应声:“先生要几成把握?”边说,眼眸却一直盯着渐渐被挖开的坟冢。 金舒被他这一句反问给问懵了,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回答。 “先生有此疑问,合情合理。”半晌,李锦看着渐渐显露出的棺椁,睨了她一眼。 见她仍旧一脸迷茫与疑惑,憋着笑,往她耳旁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吐出来几个字:“我有线报。” 真棒,又是线报。 金舒站在那,尬笑两声,心头给他翻了个专属白眼。她就不明白了,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线报。她也不明白了,线报这么强大,怎么就不能直接把凶手给点出来呢? 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李锦笑盈盈地解释:“不是什么情况都能用的,用一次,欠的可是天大的人情。” 就算他这么说,金舒也实在难以平静,歪嘴冷笑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了。 随着挖掘的深入,棺材的盖子被打开,内景赫然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到了出活的时候,金舒系好绑手,往里探头一望,只一眼,便让她怔愣了片刻。 白骨化得好快,而且,额头上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痕迹。 她先是在棺材板前,仔细确认了棺材的材质,而后才沿着坟冢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下到棺材里。 这死亡已经一年多的男人,在棺椁中呈现一副白骨化的模样,比寻常棺椁埋葬腐败的速度要快。 她看着眼前的这具白骨,轻轻地说了一句:“得罪了。”才俯身抬手,托起头骨,将方才瞧见的一处星芒裂痕,仔细看了个遍。 “骨质较硬,身亡的时候正值壮年,尸体成白骨化,死亡时间大约一年以上。”她放下头骨,稍稍往后退了退,“头骨不正常发黑,脊椎,胸骨发黑至骶骨……我大胆推测,生前有一段持续的慢性中毒时间。”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蹲在坑边,一脸肃然,全神贯注盯着眼前这尸骨的李锦,接着说:“但,致命的伤痕在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眉毛往上两指的位置:“颅骨骨折,呈星芒状挫裂创,创缘不整齐,呈细微齿状,创壁凹凸不平。” 金舒顿了顿:“他杀。” 此刻,李锦才抬眉,瞧着她手指落下的位置,伸手用扇子将她的手指拨开,嫌弃地说:“别用自己打比方,晦气。” 第27章 这主仆二人,服了 瞧着他一脸嫌弃,金舒微微蹙眉,没吱声。 “除了这些,还能看出别的什么?”李锦起身,自上而下地瞧着她。 金舒低下头,再一次专注地将这具白骨看了一个遍,半晌,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白骨化之后很多特征都消失了,就算详细勘验,得出的信息也很有限。” “……嗯。”李锦点了下头,再次蹲下将手递给金舒,“上来吧,我们还得再去会一会那个刘阿婆。” “刘阿婆?”金舒诧异地看着她,“不会真的是她吧?” 李锦被她的结论惊了一下,抬眉,看着刚从坟冢里爬出来的金舒,脸上比她还惊奇:“怎么可能?” 说完,嫌弃地甩开扇子,走在前头。 而跟在后面的金舒,真切地瞧见了他双肩直颤,仿佛在笑的背影。 不就是指错了凶手,至于被嘲笑一番么。她跟在后头,心头堵得慌,用眼神将李锦的后背戳成了一个筛子。 什么都不告诉她,还指望她能一语中的指出凶手是谁,这个领导委实太苛刻。 -- 第33页 她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抬手比着切水果的模样,左一下右一下的,仿佛要将眼前的李锦切成几半。 但她没想到,李锦似笑非笑,恰好回头,将她怪异的,好似砍瓜切菜的模样,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树林里,艳阳下,鸟鸣阵阵,风吹新叶沙沙作响。 两人间,贼尴尬,四目相对,仅剩周正艰难憋笑。 她都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李锦上下打量着她定身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眉头一高一低,唰的一下合上扇子,走上前,在金舒惊诧的目光里,抬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 像是好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讲:“李锦不才,但好歹也是战场呆了十多年的人,背后有点风吹草动,都不太能混过我的眼。” 他笑意盈盈,一下一下拍着金舒的肩头:“这我就要说金先生你的不对了,进了六扇门,大家就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满,劳烦先生直说,我为人心胸宽广,不会要命的。” 他脸上笑得光芒万丈,看起来无比诚挚,但怎么都不像是心胸宽广的模样。 金舒没辙了,生硬地撇了一眼周正,目光里写满求救二字。 意思确实精准地传达了,周正也正确地理解了,就是反应太迷惑。 他竟然一声轻咳,当着金舒的面,直接转过身去,全当没看见。 这主仆二人,金舒服了。 一个是,不问出个子丑寅卯就不放手的李锦,另一个是,将自求多福写在背后的周正,她抿了抿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着一脸笑意地说:“误会,误会。” 这两个字,显然不能打发了李锦。 她咬牙切齿,沐浴在李锦光芒万丈的笑容里,终于顶不住,实话实说:“主要是……王爷有线报,小人没有,信息本就不对等,指认不出凶手还被王爷嘲笑……” 她这么快就说出来,倒有些出乎李锦的意料。 眼前这,向来不怎么主动表达自己想法的金舒,果然还是要逼一把,才肯老老实实地表达一下真实的想法。 李锦笑着松开落在她肩头的手,自胸口拿出两封已经开口的信件。 与寻常的信封不同,他手里的信封通体纯黑,绘着鎏金的图案,在右下角落款的位置,写着小小的“全知”二字。 “其实,找不出和那女子有关系的人,并不是小林县令的错。有些消息,明面上本就是查不到的。”他将手里的信抽出来,稍稍甩一下,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阳光下,金舒看清了,那信纸上满满都是符号,就寻不出一个认识的字来。 但李锦没有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受害人连姑娘的人际关系极其单一,只和那刘阿婆有来往。所以,我就让人也查了一下刘阿婆的人际往来。” 他轻笑:“这个刘阿婆,在小林村倒是安分守己,但在十五里外的益阳城,可是个出名的老妈妈。她手里有十几个姑娘,被她安排着做见不得光的生意,而来她这里的顾客,无一例外,都是益阳城有名的富商金主。” 李锦看着身后诧异的金舒:“她则手握着那些姑娘们的把柄,施以最小的恩惠,将她们牢牢控制在手里。” 听到这里,金舒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她向来不以人性最大的恶,来揣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但如今见到的听到的,都让她无比震惊。 她屋里的珍珠宝石,她桌上的唐花釉瓷,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她的明前龙井,她的白玉簪子…… 竟然是用这样龌龊的手段,从这些姑娘的手里,生生剥下来血肉换来的。 “而连姑娘被她捏在手里的把柄,我怀疑就和她一年前丈夫的死亡有关。”李锦说,“也许,就是连姑娘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听到这,金舒诧异地抬眼,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李锦看她震惊不已的模样,半晌才开口:“左右还是逃不出一个人性的恶字。” 行了一刻钟的时间,从坟冢走上小树林,绕了没几步路,便站在了刘阿婆家的门前。 小林县令修好了坟冢后,上了三炷香,摆好贡品,才匆匆追了上来。 依旧是那间土坯的院子,木头栅栏歪歪斜斜,大门腐朽斑驳,彰显着岁月的痕迹。 再一次见到李锦的时候,刘阿婆明显没有上次淡定,尤其是看到小林县令对他极为恭敬的时候,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她依旧谄媚着开门,想要在态度上打一个马虎眼,指望着能拉拢一下眼前的官爷。 “哎呀,这位官爷,您又来啦!”打开门,抿了抿嘴,尝试着凑到李锦的身旁,“那个,官爷,上次说的那个画,您看您有没有意向,我给您包起来吧?” 李锦一声轻笑,眯着眼看着她:“把她按住。” 说完,便大步向前,走进了屋里。 今天,李锦便要在这里,将刘阿婆家里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她到底在暗中做些什么,与连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一个真相来。 第28章 肮脏的财富 大魏建国210年,刘阿婆这样的农妇,李锦是头一次见。 这些东西凭她一个人的本事,纵使将那些姑娘剥皮饮血,榨干全部的价值,也是绝不可能轻松得到的。 -- 第34页 她背后,一定有一张网,而连姑娘的遇害,不过就是将这张网的一角,撕开了一个缺口。 屋内,破瓦烂墙之下,李锦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长板凳上,面前还是那明前龙井,盛在唐花釉瓷的小盏中,冒着悠悠的白烟。 不同的是,刘阿婆这次被衙役们按着,跪在李锦的面前。 她惊恐万分,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作揖,喊冤声不绝于耳:“冤枉啊!冤枉啊各位官爷!我平日奉公守法,是断不敢,干出杀人的勾当的!” 喊了半天,眼泪也哭干了,嗓子也冒烟了,可她见李锦这笑面虎根本不为所动,这五十余岁的刘阿婆,六神无主起来。 就完全看不透,这官爷是打的哪一张牌。 金舒站在李锦的身后,微微蹙眉,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朴实的农村老太太,背地里竟然是地下青楼的老妈妈。 就算已经见识过李锦的推理能力,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这当中兴许会有什么误会。 瞧着刘阿婆声泪俱下的卖惨,听着她哭天喊地的冤枉,李锦不疾不徐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闻了一闻这明前龙井的清香。 他是真的不急,他在等这刘阿婆自己忍不住,露马脚。 一个常年与富商打交道的“商人”,在面对眼下这种情况的时候,脑海中想的未必是洗脱罪名,自证清白,到极有可能是想一些歪门邪道,准备花钱消灾。 果然,眼见自己吆喝了半天,李锦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刘阿婆瘫坐在地上,眼眸里精光一闪,换了策略。 “官爷,这当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看就有大领导气场的李锦身上,“官爷!我不可能杀她的!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我杀她干什么啊!”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个小碎步,咧着嘴谄媚一笑:“那个,官爷这些日子,查案奔波,劳累辛苦,我这有些小银子……” 待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锦才放下手里的茶盏,下颚微扬,笑着睨着她的面颊:“老人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说,“你好好想想,想想我们到底想听你说什么。” 刘阿婆面颊一滞:“这……” 时间点滴而过,她跪在地上,李锦的眸子里,她的面颊越发的苍白,额头的汗珠,越发的细密。 “这……这我就是一个种地的村妇,我哪里会知道官老爷到底想听什么啊!”思量了半晌,刘阿婆决定赌一把。 赌李锦的手里,什么把柄都没有,赌他不过就是虚张声势,故意诈她。 她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抓了把柄? “再说了!”她声音忽而高了几分,腰杆硬气了不少,刚才脸上的那委屈模样,就像是变戏法一般,被一股怒意取代,伸手指责起李锦来,“就算是官老爷!你们无凭无据的,凭什么就说我与这案子有关系?我就是个邻居,她家出事儿,我去报了个官。就凭此,难道我就成了杀人凶手了不成?” “要是这也行,改日谁家起火了,就因为我在院子里劈了自家两块柴,也算我头上?这就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 她歪着嘴,十分不满,双手抱胸白了李锦一眼:“你们这些个捕快,不去抓真的凶手,堵着我一个带孙子的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好一个带孙子的,勤勤恳恳地种地农妇。”李锦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不疾不徐地说,“一个种地的农妇,头戴和田白玉的发簪,手带云南老坑飘花翡翠镯……” 他边说,边看着刘阿婆面颊上,演绎的精彩纷呈的神色。 看着她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发簪,方才脸上那股傲气,眨眼功夫,便被惊恐取而代之。 “你这屋里,白润的珍珠耳环随手放置,宝石的戒指换着花样的戴。平日用着唐花釉瓷的茶盏,喝着贡品的明前龙井……你这个农妇,种的是摇钱树啊?” 李锦边说,脸上笑意不减,但让刘阿婆丝毫感受不到笑容的温度。 相反,那股威压,让跪在地上的她动弹不得。 眼前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达官显贵都要年轻,但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 那浑身发散的气场威压,与透彻冰冷的目光,与故事里的幽冥判官,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明明是眉目带笑,却一点都让人体会不到笑意。 “益阳城的达官显贵,谁人不知你刘妈妈?谁人不晓你这有美人如玉,佳丽三千?”李锦睨着她的面颊,用感慨的、带着刀的话语,将刘阿婆隐藏真面目的那一层皮,一点一点地剥下来。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目光越发凛冽犀利:“又有谁不知道,你诱骗那些姑娘,胁迫那些本就苦命的人,为你换取那贪婪的、肮脏的所谓财富?” 屋内,极静。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刘阿婆愣在那里,双唇颤抖,枯槁的双手一下一下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指,目光闪躲。 “你竟然以为你藏得住?”李锦一声冷哼,双手抱胸,“你混在益阳这么久,就没听说过六扇门有个全知之人?” 至此,刘阿婆的面颊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模样。 她半张着嘴,支支吾吾,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终于,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哇的哭了出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 第35页 至此,她用来包裹自己的最后的一层伪装,终于被李锦亲手撕破。 李锦见时机成熟,起身半蹲在她面前,语气稍稍柔和不少:“我问你,你拿捏着受害人,让她为你出活的把柄是什么?” 刘阿婆俯首在地,痛哭流涕,呜呜囔囔地说:“她、她丈夫!她丈夫是、是被益阳的……” 话说到这里,她仍旧犹豫、迟疑,抬眼,对上李锦如刀的目光,终于崩溃,吐出来一个人名:“方青!” 第29章 弃子 方青。 李锦微微蹙眉。 “是、是益阳的大商贾,方青,方青害死的!”她跪行两步,直接抓着李锦的脚脖子,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官老爷,方青他,以我儿子的命要挟,让我帮他物色年轻的姑娘。” “但隔壁那连姑娘……连姑娘是一年前,方青当着她病弱的男人的面,强占了她。而后那病夫要去报官,方青为了阻拦他,推了他一把,谁知他一头磕在他们家做豆腐的石磨上,就这么死了!” 说到这,刘阿婆哭着喊着,脑袋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地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就这么多了!官老爷饶命啊!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我也得死!我也得死啊!” 她身前,李锦一脸肃然,自上而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本座问的是,把柄。” 本座?! 刘阿婆愣住了。 抬眼,看着面前李锦的面颊,吓得猛然松开了抱着他脚腕的双手,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算是她,也是从方青口中,听过有关六扇门门主的传闻的。 靖王李锦,沙场战神,经他手的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隔壁出了事情之后,方青还专门让人传话给她,说六扇门的痕迹专家,有慧眼之称的云飞正好在小林村,让她千万小心,切莫被云飞给盯上。 但他可没说过,六扇门的门主,靖王李锦也在小林村啊! 望着大惊失色的刘阿婆,李锦知道,这个老太太的心理防线,此刻已经全部崩塌。 他转身,坐回了方才那把长椅上,甩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 她不说,他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过了不知多久,刘阿婆自知难逃此劫,双手抱头,极为痛苦地开了口:“……其实不是把柄……姑娘性子烈,丈夫死了,自己被人强占,她是铁了心地要报官。” “我就跟她讲,方青势力很大,纵然小林县令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但是也顶不住方青的势力,她这么莽撞,到时候还会被把小林县令给害了。” 她一边说,一边睨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小林县令,悔恨地垂眸:“然后,我就劝她,劝她假装从了方青,然后存些银子,找机会到益阳告状。” 说到这,刘阿婆捶胸顿足,又一次哭了出来:“是我害了她啊!” “要是那天,我不告诉她,不告诉她六扇门有慧眼之称的捕快,就在益阳,她也不会收拾了东西,想要趁着夜色偷偷跑去益阳告状,那她可能,也不会死了!” 说完,刘阿婆趴在地上,哭得痛不欲生。 只有李锦坐在那,睨着她,许久才说:“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连姑娘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最开始的风寒,到现在的磕到头而死,看似合理,可这当中缺失的一环,便是那能使尸骨发黑的慢性毒药。 刘阿婆咽了口口水,惊恐不安地思量了许久,颤颤巍巍地说:“是……是方青,推倒摔死的……” 李锦睨着她的面颊,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本座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起身要走,边走边说:“刘阿婆,天色不早了,好好休息。” 一句话,刘阿婆大惊失色,她跪着看着眼前的人都跟着李锦出去了,对心狠手辣的方青的恐惧,逐渐笼上了她的心头。 他们这样都走了,那她怎么办?方青会不会像对连姑娘那样,也趁着月黑风高,把她灭口? 她恐惧,她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官老爷!青天大老爷!我说!我说!我都说!连姑娘她丈夫不是得病!是方青给了我一小瓶毒物,让我每日去看望一下她丈夫,趁她不备,混在药中,让他喝下去的!” 她一下一下重重磕头:“老妇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方青为了霸占连姑娘,许给我白银一千两,我被银子蒙了眼,才干出这种傻事!” 刘阿婆一下一下,额头上渐渐渗出血丝:“那瓶子!那瓶子还在我这里,我认罪!我认罪!肯定大老爷将我带进大牢,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 比起在这里,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方青的杀手,不如在小林县衙的大牢里更加安全。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衙役将她家里藏的金银珠宝搜出来,看着先前方青交给她的,还剩下不少毒药的小瓶子被递给李锦,看着他目光落在瓶子底,小小的“方府”刻章上。 “当时,方青让我事成之后将瓶子扔掉,我看这瓶子精美,扔了可惜,就一直留着了。”她抿了抿嘴,“后来方青让我做的坏事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怕,就更是不敢扔这个瓶子,因为听说有钱人,会在自家的瓷器上刻上名字印章什么的,未来兴许是个证据。” -- 第36页 “我……我也害怕有一天,方青会像扔一枚弃子一般,把我也扔掉。” 待这院子搜罗了一个遍,翻出无数值钱的物什之后,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还是阳光明媚,傍晚时分倒是乌云压顶,眼瞅就要下一场大雨。 李锦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打开红色的盖子,只睨了一眼,就肯定了这东西是夹竹桃的干叶粉末。 并不好取得。 他望着阴沉的天空,扫了身后的金舒和周正一眼:“走。” 原本,金舒以为他是要直奔益阳,谁知,李锦径直回了小林县衙,将那瓶毒物放在县衙后堂的八仙桌上,双手抱胸,站在它面前,半个时辰都不带动一下的。 不像他。 屋外,春雷阵阵,眨眼便是倾盆的大雨。 这县衙平日的破败与老旧,在此时真切地体现在满地接水的木盆上。 雨声,滴水声,风声,雷鸣声。 屋子里,挂画下,八仙桌前的男人,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气氛肃然的可怕。 金舒想问,又不敢上前,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门口,如一棵松般站着的周正身上,小声嘟囔了一句:“王爷这是怎么了?” 周正看了她一眼,又回眸瞧着李锦的背影,小声回应:“云飞的行程,不应该暴露。” 一句话,戳到了重点,让金舒一股拨云见日的透彻感觉。 如果连姑娘的死,真的为了去益阳找云飞告状,那么方青,又是怎么知道常年身在京城的云飞,会跑到益阳来呢? 虽然他并非因公出行,但六扇门捕快的动向,什么人会如此在意? 李锦盯着眼前那只小瓶子,双唇紧抿。 第30章 有备而来 李锦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情绪差得肉眼可见。 往常挂在脸上的一抹浅笑荡然无存,站在益阳县衙的公堂上,背手等着那益阳的大商贾方青。 他手里捏着那只小瓷瓶,浑身发散出一股杀气,谁也不敢近身。 益阳知县杜进,站在一旁只冒冷汗,眼眸时不时瞟一眼李锦,衣袖里的十指紧扣,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怕急了。 幸好自诩清高,对方青那些个美人美玉留了个心眼,现在才能和他撇清楚关系,不然看今天这情况,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杜进捏着衣角,抬手沾了沾额头的汗水,趁机左右看了许久。 跟着李锦一同来的两个捕快,其中一个凶神恶煞,一只手握在刀柄上,自始至终就没放下来的男人,定然就是人称“剑如虹”的周正,周大人了。 但是另一个,长相那般阴柔,身形瘦小,怎么看都跟个豆芽菜一样,没有佩刀,不带腰牌,半个身子都被李锦挡住,怎么看都和传闻中,世家公子出身的“慧眼”云飞,相差甚远。 难不成他得到的消息有误?来的人不是云飞,来的人一开始就是靖王李锦? 他没能思量太多的时间,公堂下,大门处,方青人未到,笑声先行,待他迈过府衙的门槛,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这人,一身绫罗绸缎,大红大紫,从头到脚都是碎花刺绣,俨然一道绚丽的彩虹,边笑边拱手:“哈哈哈!杜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就这两句寒暄,差点把杜进给吓死,他连忙甩袖,往后几步,厉声厉色,唯恐避之不及:“王爷在此,休得放肆!” 王爷? 方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目光落在一身淡黄衣衫的李锦身上,打量了一息的功夫,将信将疑地行了个礼。 头低下了,腰弯下了,却歪着脑袋看着杜进,小声问:“哪个王爷?” 还哪个王爷?!杜进一口血闷在胸口。 大魏当朝的王爷总共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个是他的亲儿子。 光是从年龄上判断,也不至于看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吧! 杜进面色发白,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同他介绍道:“这位是靖王殿下。”说这话的时候,他手臂都在微微打颤。 听到靖王两个字,原本心气高涨的方青,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住了。 六扇门门主,靖王李锦,自接手六扇门以来,虽然消极怠工,闲散纨绔,但是只要是他经手的案子,无一不是刨根问底,掘地三尺。 此等“执拗”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益阳城内,对方青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赶忙藏好了自己那一瞬的诧异,再行大礼,腰弯得更深:“草民给靖王爷请安!” 大堂上,李锦打量着这个方青,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穿得一身花里胡哨,胸前大串的珍珠,腰佩左右各有一组,就差在脸上一左一右纹上“有钱”二字。 品味十分独特。 李锦也不跟他绕弯子,下颚微扬,直接地问:“方青,本王此行,特来问你两件事。” “王爷请讲,王爷请讲。”方青点头哈腰,乐呵呵地应和着。 方家,乃是这益阳当地的大商贾之一,李锦让人去请这方青过来的时候,粗略地从杜进的口中了解了他一番。 本就是商贾出身,自幼接了他父亲的位置,靠着卓越的经商天赋,在这十几年里,将方家的成衣铺子,以益阳为圆心,辐射到了周边三个城市。 -- 第37页 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这当中,让李锦格外注意的,便是方家的铺子也开到了林阳这件事。 这个男人和先前林阳知县杨安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如果有,这个方青,会不会也与京城的苏太傅,有些见不得人的关系? 越想,李锦越觉得案情复杂,越觉得此刻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但其实,现在的情况,让他十分被动。李锦手里并没有方青与连姑娘之间的实锤,仅有刘阿婆的几句口供和一瓶毒药,若是方青自己不承认,根本就无法治罪。 他目光灼灼,思量片刻,盯着方青的头顶,仍然选择正面提问:“你可认得小林村的连姑娘?” 他想赌一把,赌这方青百密一疏,自己露马脚,亦或者如刘阿婆那般,想要将他拉拢到同一个阵营。 不管他走哪一步,都能露出狐狸尾巴,都能让李锦有下一步的方向。 可谁知,这方青并不上钩,他就像是有所准备一般,重重点了下头:“认得。” 这下,李锦的神情更为严肃了,眼前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小人正有一事,要同王爷与杜大人汇报。”他直起身,面露悲痛的神情,叹了口气,“小人在益阳城,虽然是个做生意的小喽啰,但一向是奉公守纪。” “可这两日,小人得知我手里制衣铺子的曹掌柜,竟然私营地下青楼,还打着小人的名号抢占民女,甚至一年前,还在小林村犯下杀人的罪行。” 他边说,边捏紧了拳头,那模样无比端正,将一个仗义执言,揭露罪恶的正义之士,演绎得淋漓尽致:“前日,他谎称有事要回家看看,待夜晚回来的时候,我正好与他撞上,就见他神色惶恐,满身是血。我顿觉不妙,追问之下得知,他竟然因为害怕曾经罪行暴露,对那小林村的连姑娘杀人灭口,简直是罪大恶极!” 这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堪比戏班子里的台柱,不论是语言神态,还是那份正义使者的气质,都拿捏得相当到位。 李锦睨着他的面颊,半晌,一声轻笑,将官腔抬了起来,笑盈盈地安抚他:“原来如此!方先生真不愧是名动益阳的志士,如此一来,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啊!” 面上,李锦笑得如沐春风,内里,瞧着方青老奸巨猾的嘴脸,恨得牙痒痒。 他料到了方青不会老实认罪,却没料到,他竟早有准备,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将自己的退路先一步铺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里,充满了巧合,充满了逻辑上不能自洽的空白区间,却因为李锦手里没有能够实锤的证据,而根本无法反驳。 一个在他手底下,雇佣关系的铺子掌柜,哪里来的本钱,在益阳开什么地下青楼,哪里来的打手,能将那群女子残害欺压。即便真有如此财力与人脉,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只做个小小掌柜,居人之下,又怎么可能在人命大事上,亲自出马,杀人灭口。 真是漏洞百出!但李锦又不得不服,不得不选择以退为进,不得不做出一副信了的样子。他笑着,看着他处之泰然的嘴脸,手里的瓶子捏得更紧了。 “如此,方先生倒是六扇门的朋友,大魏的英雄啊。” 天知道此刻,李锦有多想抬手,冲着他那虚伪的面颊,狠狠地给上一拳。 第31章 重要的证人没了 艰难忍住想揍他的冲动,李锦笑盈盈地问出来第二个问题:“本王还有一事,也需要问问方先生。” 方青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忙拱手,弯下腰等着李锦发问。 “先生口中的曹掌柜,现在何处?”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小瓶子,装回了自己的袖兜里,唰地一下甩开扇子,一下一下摇着。 那闲散的模样让方青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到底就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而已,外面吹得再牛,自己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他还不是就信了。 他瞧着李锦笑盈盈的面颊,得意地说:“已经被我关在家中!随时可以等候王爷的提审!” “好。”李锦眯眼带笑,一副赏识的模样,“那现在,带本王去见见他。” 什么?现在? 方青一愣:“这……王爷何不等在衙门,小人这就去把他押过来就好。” “不。”李锦摇了摇头,“本王要亲自去见他,本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一定要当面问他。” 咯噔一声,方青刚落下的心,此时又悬了起来。 他目光游离的扫了一言不发的杜进一眼,看着他无比紧张的面颊,迟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询:“敢问王爷是想问他……” 李锦咂了咂嘴,故意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摆手,颇为无奈地说:“方先生有所不知,这案子原本就是个小案子,也轮不到本王亲自过问。” “但是……”他面颊上的笑意冷了些许,目光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意。 靠着经商天赋发家致富的方青,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他稍稍一滞,方才的得意顷刻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对李锦这个人更加深刻的评价。 大魏靖王,深不可测。 李锦的话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仿佛悄悄话一样,轻描淡写地开口:“但是路上听闻,六扇门神捕的行踪,不知怎么的,连个市井农妇都一清二楚,你说这可怎么行?” -- 第38页 神捕,农妇,方青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周大人留下,我们两个去一趟即可。”李锦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周正,而后便自顾自地往外走。 如果说,方青口中的这个曹掌柜,根本不知道六扇门神捕是什么,也根本没听过云飞这个人的话,那么方青上面这一段话,就可以彻头彻尾地推翻掉。 就可以利用刘阿婆的口供,与他说辞中不符的地方作为突破口,兴许能够让眼前这个老狐狸,露出一点马脚。 但李锦还是来晚了。 屋内,曹掌柜三尺白绫,吊在梁上,桌旁一封遗书,写着自己开的下青楼,贪图美色,强抢民女,又害死了连姑娘丈夫的过程。 细致清晰,甚至提到惧怕六扇门调查,在前日夜里翻墙入院,发生争执,而将连姑娘乱锤打死的细节。 看着已经从白绫上放下,平躺在地上,死状可怕的曹掌柜,金舒面无表情地系上绑手。 李锦蹲下简单查验了一番,睨了一眼在院子里慌忙安抚家眷的方青,趁着这个空档,他凑在金舒身旁,压低了声音说:“不用看得太细,尽量拖延时间。” 他用目光示意了金舒一下:“自杀还是他杀,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说完,金舒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过身,瞧着要往屋里进,脸上带着愤怒与嫌弃,仿佛对眼前人深恶痛绝一般的方青,抬手拦住了他的脚步。 “方先生,这里交给仵作,我们在门外等。” 直到此时,方青才诧异地发觉,那个跟在李锦身后的瘦弱豆芽菜,竟然是个仵作。 这倒是真有意思,这靖王出门在外,不带美女,不带侍从,就带个侍卫,加个仵作。 这个诡异的组合,就好似预料到自己所到之地,必有命案一样。 可谓是豪华煞星阵容,天下无敌了。 随着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闭,璀璨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门上的窗纸,映出李锦和方青渐渐走远的剪影。 金舒看着眼前躺在地上的尸体,刚刚蹲下,就见屋子背阴处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周正从外面探出头来,轻手轻脚地翻身而入,冲着她比了一个“嘘”的模样。 瞧着他蹑手蹑脚,苟着身子,眼眸在屋内一扫而过的模样,金舒懂了。方才李锦说的拖延时间,原来如此。 这大魏的靖王,倒是个心沉似海一般的主。 金舒迟疑片刻,收了目光,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眼前的谜案中。 周正迅捷的在在屋内翻找着,床头、床尾、抽屉里、柜子中,甚至画卷的桶下,博古架的书盒里,仔细的没有放过一处。 而金舒头也不抬,专注检查着地上的男人,舌骨、锁骨、眼睑、枕部,以及渐渐浮现的尸斑。待验尸结束,她目光再扫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生怕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 就这一眼,让她忽然一怔,瞧见了桌子下面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是何物? 一个暗格,周围一圈用白蜡封死,如果不仔细看,确实难以发现。 她诧异的抬头,看着周正的背影,抿了抿嘴。 屋外是拖着方青的李锦,屋内是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周正。 金舒抿嘴,抬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正一愣,回眸,对上金舒的眼眸,她指着桌下,嘴巴一张一合,做着“暗格”两字的口型。 古香古色的四角圆桌,周围是雕花的造型,刷着红色的桐油漆。 正面看过去,是一张厚厚的模板嵌在上面,如果不蹲下,从侧面往里望,是没有办法注意到,这木板之下,还有一个明显的夹层。 周正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用小刀将蜡拆开,取下暗格的盖子,抬手往夹层中摸了一摸,竟摸出四封书信,两本账册。 躺在那随意的翻了一下,周正看了金舒一眼,点了下头,顺势将这些东西踹进了怀中。 看来,李锦找的就是这些东西了。 眼见他扣上盖子准备离开,金舒有点着急,赶忙拉住他的衣角,两手一比划,示意他把这曹掌柜的衣服破开。 周正一眉高,一眉低,目光在金舒和面前的尸体上打了个来回。 仵作验尸他见了不少,这种要求确实头一回见。 他面颊上写满了疑惑,但也仅仅怔愣了一息的功夫,便老实照做。 屋里撕扯衣衫的刺啦声,令站在院子里的方青一脸诧异,他踮着脚,伸着头,却被看穿一切的李锦拦住了:“莫看,我那仵作有些怪癖,先前看着验过几次,血肉横飞的,不太能受得住。” 方青半信半疑,看着李锦带笑的面颊,老实地退了两步。 没过多久,金舒将屋门打开,拍了拍双手,站在门口冲李锦说道:“自杀。” 而后解开绑手,感叹道:“体带余温,死亡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第32章 天方夜谭 “屋内死者约五十余岁,颜面青紫肿胀,面部、眼皮下有出血点,口鼻流涎,颈部有不相交的缢沟,大小便失禁,甲状软骨版上角和环状软骨骨折,窒息特征明显。”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始终落在李锦的面颊上。 “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是上吊自杀。” 方青被金舒这一连串专业性十足的话给砸懵了,诧异的半张着嘴。 -- 第39页 别的什么也没听明白,唯独“自杀”两个字,听得真切,听得放心,听得格外舒畅。 听的他当即喜笑颜开,连连叹息:“哎呀……哎呀……” 那根本无法压抑的得意模样,丑态百出的映在金舒的眼眸里。 反倒是李锦,对这个结果丝毫不见惊讶,波澜不惊的点了下头。 曹掌柜的死,确实在他的意料之中。 见李锦没什么好说的,方青的心放进了肚子里,抿着笑意上前两步,探头往里头瞧了瞧。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曹掌柜身上的衣衫,竟然都给扯烂了,整个上身袒胸露乳的躺着:“这……” 他话没说完就抿了嘴,看着脸上写满“有意见请保留”的靖王,喉结上下一滚:“王爷的仵作,确实不同寻常,不同寻常……” 确实不同寻常。 李锦也没想到,为了给周正打掩护,制造出确实需要点时间的假象,这个女人竟然如此豪放,直接将人扒了个干净。 太暴力,可他又不好说什么。 “王爷。”方青假惆怅的搓着手,“这曹掌柜畏罪自杀了,咱们这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李锦不言,睨着他那副嘴脸。 “小人是说……”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拱手,“曹掌柜在我这,怎么也做了四五年的活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能干出这么大的案子。作为他的雇主,小人愿意给受害人家属一些赔偿,以慰在天之灵。” 演技卓绝,十分可恶。 睨着装模作样的方青,李锦咬牙切齿的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说:“能够慰藉家属、安慰亡灵的,唯有让真凶伏法,让正义彰显应有的光辉,仅此一个法子而已。” 他说着,注视着方青有些尴尬的面庞:“方先生院子里出这么大的事情,本王就不便叨扰了。”说完,他自顾自,迈着大步往外走去,边走边摆手,头也不回地讲,“他虽自杀,但这案子可还没完,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方先生闲聊了。” 李锦的话,柔中带刀。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方青脸上那谄媚的笑意,渐渐被一抹阴冷毒辣的瞪视所替代。 有着纨绔子弟头衔的靖王李锦,如今看来,深不可测。 自己这一招偷天换日,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做到瞒天过海的效果。 方青双手揣在袖子里,转身看着屋内躺在地上的曹掌柜,对瑟缩在一旁的侍女冷冰冰地说:“备墨。” 如今,他必须得两手准备,给自己多留下一条后路了。 那天晚上,李锦将金舒唤到自己的屋里,点了一盏烛火,将周正带回来的四封信和两本账册,分给了她。 安静的小院中,只能听到虫鸣阵阵,金舒抬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十分诧异。 竟不见周正的身影。 “他去探方府了。”李锦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账本,“我们陪方青玩一玩。” 他既然要玩阴的,那李锦定然奉陪到底。 看着跳动的烛火,金舒瞅着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感慨道:“王爷你是不是头顶多一只眼睛?为何每次我想问什么,你都知道?” 眼前的李锦缓缓抬眸,挑着眉毛看着她,一声冷笑,没有接她的话。 让他对一个女扮男装的人,说出“你太好懂了”这句话,有点难。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这四方的小院子里,外堂,金舒与李锦面对面地坐着,里屋,金荣睡在李锦的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你弟弟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李锦一边翻看手里的账本,一边不咸不淡地聊着。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让金舒愣了一下,正在拆信的手停滞了片刻,笑道:“我长得比较像我爹,他像娘。” “你爹也懂尸语么?” 烛火微微跳动,金舒没有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一届文人雅士,哪里懂这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锦抬眼:“那你是怎么会这些本事的?” 怎么会的?金舒怔愣了一下,恍然间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睨着李锦探寻的神情,抿了抿嘴,现场开编:“我从小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偷偷学的。” 此刻若是,硬要扯一个罪名,那她现在就是在降智打击,侮辱皇亲国戚的智商了。 但靖王李锦又不是吃素长大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金舒的面颊:“偷偷学?哪里学,怎么学,说来听听,我也想学。” 他觉得,没按照大魏律令,定她一个侮辱皇亲国戚的罪名,简直就是自己心宽似海的佐证。 眼前,金舒几乎是开动了十二分的脑细胞,一本正经的胡扯八道:“就看些奇闻异事的书籍……哦,还,还有我爹的朋友里,有个开医馆的大叔,我小时候经常去的……” “编,继续编。”李锦笑起,放下手里的账目,双手抱胸,等着她往下胡扯。 他倒要看看,这个金先生还能扯出什么新花样来。 金舒被李锦拆了台,看着他带笑的容颜,嘴皮发干,声音渐小。 汰,这眼前的人逻辑思维缜密的可怕,这种招数对付得了刘承安,可对付不了他。 抬手挠了挠头,干脆实话实说算了。以他的聪明智慧,反正也不信鬼神一说,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转世再生,大抵上也不会信。 -- 第40页 反正也没有别的合理的说辞,干脆刀尖游走,兴许得一线生机。 “我说实话,王爷也未必会信。”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这些,这话王爷信么?” 见李锦不言,笑意不减,金舒咂了咂嘴:“真的,我打小就懂,看到就知道是什么样子,那些东西,仿佛在最初的时候,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就已经装在脑袋里了。” 她看着李锦,心头七上八下,十分忐忑。 这一番言辞,比先前那个奇闻异事的书籍更扯,但也让金舒见识到了李锦的另一面。 “信。”他笑着点头,让金舒哑然,“比起你瞎编的,那漏洞百出的故事,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更愿意相信,上天没有抛弃先太子李牧,没有打算让他的冤屈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尘封。 更愿意相信,金舒的存在,就是为了使得一切回归原本,就是为了让沉冤昭雪的那一道希望之光。 只是他来晚了,他若是早一点找到她,若是在六年前就找到她…… 李锦垂眸,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根本没有如果。 那之后,夜极静,打更人的声音喊过了两回。 金舒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件,借着烛光刚看了两行,愣了一下,急忙唤道:“王爷,您看这个!” 信上,开篇第一句话便是:冤枉啊! 李锦放下手中的账目,面无表情,快速将桌上剩余的三封信都拆开。 这些信组合在一起,洋洋洒洒几十页,竟然完完整整写着,方青买通官员,开设地下青楼,养打手,指使刘阿婆做老妈妈,欺压良家妇女的罪恶。 里面专门提到了小林村的连姑娘。 说他霸占连姑娘,并锤杀了连姑娘的丈夫,还以刘阿婆儿子的性命要挟,让她设法阻止连姑娘报官。 在得知连姑娘要找六扇门告状的时候,以曹掌柜妻女的性命要挟,逼迫他去杀死连姑娘,而后又逼他让他抗下全部罪名,替他去死。 条条件件,触目惊心。 让李锦和金舒,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恰逢此时,夜风拂过,好似一双手,将李锦面前的账册轻轻翻动。 写着林阳二字的那一页,就像是天意般,呈现在李锦的面前。 林阳知县杨安,与这个方青,看似相距甚远,八竿子打不着,却因为这一本账本,链接在了一起。 如此,李锦心中有了按下方青的主意。 第33章 什么都不剩下 周正回来,已是后半夜,金舒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些时间。 她身上盖着李锦的那件淡黄色的外衫,把迈过门槛的周正着实惊了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出门的时间里,王爷遇袭,伤重至此了! “您还是别轻易把这外衫,盖在金先生身上。”周正将身上的包袱取下来,“咱们自己人还好说,万一有人行刺,认错了人,金先生这身子骨,可经不住两刀。” 闻言,李锦蹙眉,诧异地瞧着周正。 “这种眼力都没有的刺客,也进不到这院子里来。” 说完,他接过周正手上的小包袱,转身到一旁的小茶桌旁,将那包袱放在上面,打开看了一眼。 “方青那密室入口极其隐蔽,在他卧室的床底下。”周正说,“幸好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机警程度不够,属下等他睡沉了,就找到机会进去了。” 包袱里,厚厚一摞的书信,被周正用细绳捆扎在一起。 “整个密室三排博古架,这样的书信有很多,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拿太多,只从每一摞中间抽出来了一部分。”周正迟疑了片刻,“但……晚上在屋顶上,有看到方青似乎将好几摞已经烧毁了,还转移了一部分。属下让人去追,但对方快马加鞭离开了益阳,我们什么也没有追到。” 李锦听在耳中,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将手里的信,一封一封的往后翻看着。 那些信封就像方青的衣品一样,色彩斑斓,五花八门,形状随心所欲,正方形的,长方形的,颜色更是夸张,黑的红的白的黄的……一应俱全。 所有的信封上都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奇怪的印章图形。 或是花瓣,或是小鸟,或者老鹰。 他将这些标注着不同符号的信封,分类出来,排成一排,仔细一数,竟然有十二个不同的印花形状,其中还有两封黑色的信封上,没有符号。 指尖轻轻婆娑着下颚,李锦睨着这些信,深思了许久。 这些,难道是生意的往来信函?因为涉足商业机密,而被放在密室中保管? 他随手拿过一封,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朵红色牡丹花。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一行小字:已收到,三月三,放心走水路。 十一个字,内容不清不楚,看了和没看一样都是一头雾水。 指尖在不同的花色上徘徊许久,李锦拿起另一封印着小鸟的信,从里面抽出白色的信纸,轻轻一甩,待信上内容映入眼帘的一刻,他眉头一挑。 “这……王爷……”平日里一张贴面的周正,不由心惊。 李锦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转身看了一眼金舒,见她没有醒,才又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信里。 -- 第41页 眼前白润如玉,细腻柔软的宣纸上,写着娟秀的小楷:林阳知县杨安已下狱,不要再与他联系。慧眼不知何故离京,已往益阳方向去。 烛火微微跳动,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手里竟然有六扇门捕快的行迹,李锦神情肃然,合上了信纸。 真被他一语成谶,变成了案中有案。 “都拆开。”他凉唇轻启,“看看有多少和六扇门、各地衙门有关的信件,就连疑似的内容,也整理出来。” 说完,又特意叮嘱周正:“从哪个信封里拿出来的,要规整好,别乱了。” 那一夜,李锦整理了周正带回来的八十多封信件。 本以为全部理清,就能得到一张真相的绘卷,却在整理的过程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一张笼罩在大魏山河上空的,捕食的网。 它裹挟着各地的商贾、官员,在皇室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就像是剧毒的蜘蛛,昼伏夜出,杀红了眼。 自以为江山稳固,只手遮天的李氏一族,在此时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李锦抬眼,看着旭日朝阳,心如寒夜般苍凉。 没有哪一日的朝阳,如今天这般,让他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也没有哪一日的晨雾,如现在这般,让他眼前一片雾霭茫茫。 “今夜再去一趟,能拿多少拿多少。”他睨了周正一眼,“明日一早,再上门捉拿方青。” 他想要以此为突破口,沿着方青这条线,将这张吃人的网,亲手撕出一个突破口。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李锦没了再探方家的机会。 傍晚,走水的方宅烧红的半边天,浓烟滚滚,黑雾翻腾。就在李锦的眼皮子底下,方青为了救那困在屋里的一双儿女,迎着火舌冲了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 待大火扑灭,已经是深夜时刻,看着眼前焦黑一片的方家府邸,李锦脸色沉得可怕。 杜进带着一众人搜寻了很久,才在内里的厢房中发现了方青。 他一手护着一个孩子,趴在地上,背后被一根房梁死死地压在身上,三个人都已经没了气息。 惨不忍睹。 待几个人合力抬开他身上的房梁后,金舒系好绑手,蹲在地上,看着方青的模样,迟滞了片刻。 口鼻处满是烟尘,两个孩子也是,双眼紧闭,衣衫完好,仅有被房梁压迫的位置有轻微破损的痕迹。 她沉默了半晌,转头看着李锦,双唇紧抿,摇了摇头。 天下竟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 瞧着她那肯定的面颊,李锦抬手狠狠地锤了一把焦黑的柱子。 他是真的不信。提着衣摆,走到金舒的身旁,看着面目全非的方青,李锦三两下将袖口系紧。 “杜进。”他口气凉飕飕的说,“搜,不要放过这宅子里任何一个物件。” 杜进懵了,一脸迷茫,抿了抿嘴:“殿下……可否告知下官,殿下是要找什么东西么?” 李锦猛然回头,死死地盯着他,浑身露出些许杀气:“所有,本王要这里,所有的东西。” 见他动了怒,杜进不敢再问,转过身摆着手,让府衙所有在场的人,举着蜡烛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将残留的物什,从厚厚的灰烬里扒拉出来。 而李锦,蹲在方青的面前,凝视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眼眸里一团火烧的旺盛。 就像是抓了一捧流沙,以为是到手的线索,实际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堵得慌。 少顷,周正回来,附在他耳边:“密室全空了。” 三个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从这宅子起火,方青冲进去开始,事情就向着最坏的方向前进了。 仿佛是脱了线的齿轮,渐渐远离了李锦的掌控。 他冷笑:“好一场蹊跷的走水,来的不偏不倚。” 不是冲着方青来的,而是冲着李锦来的。 趴在这里的方青,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深夜搬来的救兵,不是帮他对付李锦的袍泽,而是来送他见阎王,灭他口的刽子手。 少顷,蹲在地上打理尸体的金舒,将方青反过来的时候,睨到了他攥成拳头的双手,其中一只,隐隐有些不太一样。 她蹙眉,将手掰开,里面是一小块纸片。纸片的边缘,隐隐看得到一只小鸟的印章。 “殿下……”她说。 话没说完,就见杜进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手上端着一柄带信的飞刀:“殿下!这是刚刚戳在门柱上的!” 飞刀上的信扯了下来,里面只有一页纸,一个字,是浓墨重彩,洋溢着豪迈气息的“序”字。 第34章 戛然而止 一桩惨烈的寡妇遇害案,抽丝剥茧了这么多天,从小林县到益阳城,行至今日,所有的线索戛然而止。 金舒看着躺在仵作房里的三具尸体,在烛火的映衬下,连夜勘验。 方青,以及两个孩子都一样。 口鼻处,气管里,均有吸入的大量灰烬,气管内壁还有灼伤痕迹。血液成樱桃红色,全身裸露的皮肤重度烧伤。 她竭尽全力去寻找他杀的痕迹,却最终在所有的证据面前,不得不给出,死于浓烟中毒,是意外身亡的结论。 没有奇怪的迹象,没有锐器的划痕,没有钝器的击打,什么都没有。 -- 第42页 李锦双手抱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一下就到了天亮。 他终于极其艰难的,接受了眼前一切线索都中断了的现状,淡淡的说:“先生把护本写了吧,这案子,该结了。” 说完,他转身,迎着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屋内,金舒的眼眸映着李锦的背影,映着他远去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那一天,李锦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一整日,谁也不见。 第二日,周正守在门口,神色凝重,而院子里,金舒带着金荣,一笔一划地写字。 她时不时抬眼瞧一瞧李锦屋门的方向,心里仍然觉得不是滋味。 案子的线索断了,方青在这个节骨眼上,极为巧合地死于一场柴房走水,引燃厢房的大火。 像是走在胜利在望的路上,突然天降惊雷,道路开裂,眼前的坦途变成了断头的道路,变成了高耸的悬崖,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不得不止步于此,不得不停下来,退回去,回到最初的分歧点,重新选择另一条路。 不甘心啊! 明明竭尽全力,怎奈何努力的结果是一切归零,任谁都会觉得上天不公,令人绝望。 这种心情,金舒理解,但帮不上忙。 李锦闭门不出一整日,益阳知县杜进,算是快要被吓出了病,坐立不安,辗转难眠,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可不必,王爷心中有数。”周正黑着脸,第六次要将杜进堵回去的时候,周正身后的门支呀一声响了。 李锦凝着眉头,看着脸上写满焦急不安的杜进:“杜大人,本王帮你查了三天的案子,熬了两个晚上没合眼,就在你这厢房睡一天,你还没完没了啊?” 杜进闻言,满脸委屈:“这,下官是见王爷整日不出,水米未进,怕王爷您身子扛不住哇。” 李锦蹙眉,摆了摆手:“行了,本王饿了,备膳吧。” 这话,让愁的脸上多冒出好几条皱纹的杜进,感激涕零,一路小跑,吩咐厨房端膳去了。 那模样,跟过年似的。 也不知他这一两日受的都是怎样的煎熬,兴许惴惴不安,生怕大名鼎鼎的靖王,饿死在自己的厢房里。 瞧着他兴高采烈的出了院子,金荣放下了狼毫小笔,蹭得从一旁的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李锦的面前,似个小大人一般,煞有介事:“我哥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此路不通,就换下一条路。案子上的事情,靖王哥哥不要伤心,条条大路,总有坦途。” 李锦抬眉,睨着他的面颊:“靖王哥哥?” 院子里,桃花树下,石桌之旁,一手提着毛笔的金舒,神情比眼前的李锦还要怔愣。 哎!这小兔崽子,怎么突然口出狂言! 哎!这靖王也是,一番宽心的话,怎么就揪住这无关紧要的一个词啊! 她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毛笔,赶忙走来扯一把金荣:“别乱喊,靖王殿下就是靖王殿下,成哥哥了还得了?” 边说,边故作嗔怒,抬手按住金荣的脑袋:“快给殿下赔礼道歉!” 瞧着眼前这对姐弟,李锦勾唇笑起,意味深长:“叫哥哥倒也不错。” 金舒一滞。 “反正又不会弄混。”他眼眸微眯,手里的折扇自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贴着金舒的右耳,缓缓擦过。 这突如其至的动作,让金舒脑袋一懵,想说的话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锦却仿佛故意,用冰凉的扇柄,沿着她的下颌骨划过去,落在她的肩头上,啪啪敲了两下:“你说对吧,金先生?” 风过,桃树轻舞,沙沙作响,片片碎光落在李锦的身上,映在金舒的眸子里,将这稍显尴尬的气氛,竟然晕染出了一抹暧昧的色彩。 只是身在其中的当事人,一个笑得十分灿烂,另一个脖子抻得特别勉强。 倒是站在他们中间的金荣,看在眼里,嘴角扬起,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出意外,金舒目光往下一瞟,瞪了他一眼,心中一通咆哮。 对个铲铲,对个大头鬼。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了一下当前的现状。 他,李锦,大魏的三皇子,心思缜密,逻辑严谨。 她,金舒,无权、无钱、无势,三无人员。 斗不过,惹不起,拼不赢,胜算为零。 她咽一口口水,立马挂上满脸笑意:“王爷,金荣还小,孩童戏言,您就大人有大量,别吓唬孩子了。” “我吓唬他了?”李锦抬眉,笑盈盈地瞧着金荣。 就见这人小鬼大的家伙,摆手摇头,义正言辞:“没有的事儿。” “看,他说没有。” 眼前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接把金舒给说懵了。 不过就半个月的功夫,这靖王怎么就连金荣也给收买了,她抿了抿嘴,半晌没蹦出一个音来。 当下,三月的尾巴,天气渐暖,站在门口担心了两日的周正,瞧着李锦心情大好,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先生收拾收拾,我们明日启程。”李锦轻轻抚着金荣的长发,目光柔和。 这个孩子总是给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一见如故。 “不必担心,虽然从方青这个切入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继续的线索了,但周正那夜从密室中,还是拿出了不少东西,回京之后整理一下,从长计议。” -- 第43页 李锦抬眼,看着湛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再者,只要杨安还在手里,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说这些的时候,眸光带笑,好似在告诉他们,那带着盈盈笑意的靖王李锦,一如往昔,始终都在。 第35章 京城大仵作 杨安与方青有关,是他在屋里,面对着那十二个不同的红印章,得出的关键结论。 他拿捏着那把,戳在方青府门口的飞刀,脑海中将它带来的那个“序”字回味了很多遍。 行书,墨迹无味,笔法潇洒。 纸张轻薄,随处可见,连同那把小刀一样,是市井随处可以买到的物什。 序字,杨安和方青,十二个印章。这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勾着李锦的心,让他越发好奇。 李锦能够感受到,这两件案子的背后,似乎有一股力量,勾着他从林阳走到小林县,勾着他从小林县再到益阳。 是什么势力,又是什么人,以什么样的目的,领着他层层深入,却又只肯为他展示冰山一角?只肯露出一个迷蒙的雏形? 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继续往前,继续深入,才能知晓了吧。 马车悠悠北上,沿着官道走了十几天的路程。终于在端午佳节之前,看到了京城高耸的城墙。 大魏,这幅员辽阔,山川秀丽的大帝国,它的京城,用最恢弘霸气的城门,迎接八方宾客,接待四海宾朋。 坐在马车前的金舒,不由得被眼前壮美的景象吸引,呆愣着,脸上只剩下震撼的模样。 若她前生日历倒退千年,华夏鼎盛的时刻,大抵也就是眼前这般气势恢宏,壮阔豪迈的景致吧。 “金先生是第一次来京城吧。”李锦撩开金舒背后的帘子,笑着说。 “京城是里坊制,布局有如棋盘,每个坊之间有坊墙阻隔,实行宵禁。不过捕快衙役,还有金吾卫,不在这宵禁的制度管辖之内。” “中轴线是直通皇城的朱雀门街,开十二座城门,东西城各有一个商市,你住的院子在崇仁坊,离我的靖王府一街之隔。” 说到这里,金舒愣了一下:“一街之隔?!” 李锦点头,有理有据:“嗯,这样金荣来读书上课,不用走很远。” 金舒刚要道谢,却见李金又补了一句:“夜间偶有急案,也方便先生出活。” 他笑的温柔文雅,眉眼弯成了一轮月。 金舒干笑一声,转头认真地说:“王爷,超时出活,是要加工钱的哦。” “银子到,我到,银子不到,我睡觉。” 一句话,把李锦怔住了。他诧异半晌,十分敬佩地开口吐槽:“你知不知道,在这大魏,能与我讨价还价的人可是不多。” 谁知金舒竖起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夜晚出活,一个时辰一两银子。” 这视财如命的模样,李锦服了,竖起大拇指,打心底佩服:“二两一整夜,再多没有!” 说完,一把放下帘子,双手抱胸,眉头一高一低,瞧着与他面对面坐着,不以为意的金荣。 李锦抱怨:“你以后可别和他一样,斤斤计较,心胸一点都不宽广。” “靖王哥哥若是一夜三两,我哥心胸保准如大海宽广。” 李锦愣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并没有先到崇仁坊,而是一路不停,走完了整条朱雀门街,在一众铠甲侍卫盘查之后,进入了皇城腹地。 这是金舒第一次,距离皇权中心如此的近。 在承天门街走了不久,马车停在了一处白墙黑瓦,格外庄严的大门前。往上,御笔金字的“六扇门”,苍劲有力,在匾额上尽显威仪。 “往后此处,便是金先生常来的地方了。”李锦轻快地跳下,转身将金荣一把抱起,放在身旁。 金舒瞧着“六扇门”三个大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究是逃不过老本行,兜兜转转,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在自己的第二次人生里,肩头上落下了相同的职责。 让死者说话,让沉冤昭雪,金舒此刻,百感交集。 周正将马车驾到一旁,李锦拉着金荣的手,浅笑盈盈的睨了金舒一眼:“还愣着干什么,随我来。” 不愧是大魏统领三法司衙门的核心机构,放眼整个六扇门内,灰墙黑柱,威仪尽显。 寻常大门两侧喜放石狮,但六扇门左右,确是两只解豸的雕像。 “司法公正。”李锦站在门内笑起,“聪慧如先生,当不用我多言。” 解豸,公平公正的象征。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虽然是不同的时空,却带着些许相似的文化。 也许自己死后会来到这里,也是一种定数,一种必然。 金舒笑起,转身迈过了六扇门的门槛。 沿着门内一条大路走了一半,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迎了过来。 “门主,有要事。”云飞拱手,行了个礼。 看他神情严肃的模样,李锦迟疑了片刻,将金荣的手递给了金舒:“你随周大人到仵作房去认认路。” 说完,背手而行,与云飞一同消失在回廊的深处。 说是仵作房,其实是一个挺大的院落,有正堂有厢房,还有专门用来勘验的特殊房间。 -- 第44页 刚进院子,金荣就被一旁的荷塘吸引了注意,一个人蹲在池子旁玩耍。 “小公子在这里玩,金先生大可放心,有人暗中保护,不会出任何问题。”周正说,他领着金舒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仵作房平日人不多,带上金先生,最多也就三五个。”周正瞧着她诧异的神色,解释道,“门主要求极高,除了京城的大仵作,先生还是第一个能来六扇门常驻的仵作。” 正堂蛮大,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排排的博古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文卷。还挂着一些人体图,器官的结构图。 虽是黑白笔墨,但这工笔勾勒出的例图,详尽不已。 再加一旁,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体致命伤的位置,精准不见错乱,金舒对这未曾蒙面的大仵作,心中腾起一股敬佩。 能够在没有仪器辅助的封建时代,画出如此精细的人体图,不得不佩服。 角落处,一张紫檀木的大方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点一支沉檀线香,青烟直上。 周正说:“大仵作并不常在,日后会有机会遇到。” 可话音刚落,院子外便传来的脚步声。 被称之为大仵作的男人,满头白发,一身黑衣,身形消瘦却健步如飞,径直冲着这正堂走了过来:“周大人开什么玩笑,仵作房添人的日子,我岂会不在?” 他睨了周正一眼,目光落在金舒的身上。 严诏,这个名字并不常见,但大仵作这三个字,在大魏几乎是无人不晓。 他与大魏皇帝李义是过命的交情,是整个六扇门内,李义唯一信得过的人。 金舒愣了一下,拱手行礼:“金舒给严大人请安。” 豆芽菜一样的身板,阴柔的气息,颧骨、额头、脖颈的经络、手与手臂的比例、上下半身身形的特点,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严诏只用了一息的时间,便断定眼前的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家伙。 他微微眯眼,一声冷哼。 好一个靖王李锦,说着要亲自去定州,为他捞一个尸语术的传人回来,没想到捞着一个女人。 在大魏开国至今,掩盖女子身份混进六扇门来的,眼前这可是头一个。 他瞧着金舒恭敬的模样,话里有话:“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弄这么一颗豆芽菜回来,是要在我这仵作房,开垦一片试验田?” 他都能看出来是女子,那李锦便更不可能不知道,这金先生的真实性别! 第36章 大仵作的第一题目 严诏的话,带着一股轻蔑的意味,金舒就算再不善言谈,也能听得出来。 他微微眯眼,走到书桌旁,背对着金舒:“想在我这仵作房做事,可不是那么简单。” 边说,他边拿起桌上的一页纸:“金舒,你首先得证明你的能力。” 严诏面无表情地转身,将那张纸递给她:“我这,第一,不养闲人,第二,要让我传授毕生绝学,起码得有过人的天资。” 他微微眯眼,一声轻笑:“你有么?” 他的话,不带一点温度,寒凉如雪的落在金舒耳朵里,她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嘴,应了一声“是”。 本身,她来六扇门就不是来吃闲饭的,所以严诏的话就算难听,但合情合理,让金舒没有什么怨言。 她唯一揪心的是,严诏口中的证明自己,是怎么个证明的法子?莫不是如前生那般,三月一次基础法医学的大考试? 要说应试,她可一点不虚。 严诏瞧着眼前这豆芽菜,一点畏惧的模样都没有,难免有些惊讶。 “拿去。”他说,“要是这种程度要是都办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金舒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将严诏手里的纸接了过来。 看着纸面上的内容,她虽然疑惑,但什么都没有问。 这一副话不多言的样子,倒是勾起了严诏十二分的兴趣。 往昔的小仵作们,题还没出,就追着他问东问西,烦不胜烦。 满嘴都是问案子怎么样,受害人什么情况,查到了哪一步…… 可眼前这姑娘,不问,不疑惑,就像是理当如此,反而显得成竹在胸,令他好奇。 说不定,这能让李锦不惜无视她女子身份,也要弄进六扇门的“金先生”,兴许真有两把刷子。 他沉默片刻,侧过脸,看着窗外蹲在莲花池旁拨水的金荣,问道:“外头那个男孩是你弟弟?” 金舒一滞,不明所以。 “你只管放心去办案,这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严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那模样,不容置喙。 见她出了正堂的门,严诏才唤住周正,压低了声音问:“周大人,那男孩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问得十分严肃,把周正给怔住了。 他一边顺着窗外望过去,一边回忆了许久,诧异拱手:“回严大人的话,是金先生的亲弟弟。” 亲弟弟?严诏面色深沉:“当真?” 这下,周正彻底懵了,他眨了眨眼:“确实如此。” 这话,严诏并不信。 别的人他不了解,李锦他是相当了解的。 他这个大魏的一代战神,严诏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少年李锦便已是心思缜密,步步都有目的,如今已经二十五的年岁,段不可能莫名将个孩子送到他眼皮底下来。 -- 第45页 他明明可以先安顿了这个孩子,然后单独带着金舒来六扇门。 如此安排,绝不会是无心之举,所作所为,定有意义。 严诏的目光紧紧锁在那男孩的面颊上,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个遍,许久才点了下头,口气淡淡地说:“亲弟弟,如此甚好。” 李锦的目的,他猜到了。 眼前这个叫金荣的男孩,确实非同一般。 太像了。 像极了六年前,死在流放路上的先太子李牧,那举手投足,那神情容貌,像极了二十年前李牧的孩童时期。 严诏面颊上更是肃然。 若他真是这金舒的亲弟弟还好,但……若李锦几度南下,真的将李牧的遗腹子给找到了,那天下恐怕又要来一场大乱。 待金舒将金荣交到了严诏的手里,拱手离开,一出仵作房的大门,就瞧见早已经等在门口的李锦和云飞。 站在李锦身旁,儒雅温柔的云飞,端着两件全新的缁衣,一块黑色的六扇门牌子,一块腰佩,以及在金舒眼里看起来,丑死了的黑纱帽。 那当中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块特殊的腰佩,漆黑如墨的平安扣,上面嵌着金丝纹样,仿佛是一条首尾相接的鱼。 “这腰佩,是你‘暗影’的证明,整个六扇门,加上我也就只有八个。”李锦笑起,“接了吧。” 瞅着他笑盈盈的模样,金舒一边伸手接过,一边好奇地问:“王爷为何不穿缁衣?” 一句话,让云飞的手冷不防的滞了一下。 李锦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声轻笑,甩开扇子转身就走,没有回答她的话。 这一副定有隐情的模样,勾起了金舒的好奇。 一旁,云飞三两步凑上来,小声说:“金先生初来,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我们王爷要是穿上缁衣,整个京城怕是都要紧张起来。” 整个京城因为一件衣裳而紧张?金舒抬眉,瞧着他有些不大相信。 “……对京城里的一些人而言,王爷穿缁衣还是穿戎装,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金舒懂了,原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锦放下兵权,要求回京做闲散王爷的时候,整个朝堂便吹了几个月的狂风。 有说他意图谋反逼宫的,有说他放下兵权,只是拖延时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若不是李锦一个人单枪匹马,一身素衣的步行到太和殿上,亲自将虎符呈上,这股大风浪,不知最后会刮成什么模样。 可就算如此,一晃六年,京城里对他回京真实目的的揣测,也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为了避嫌,李锦自那日脱下铠甲,放下戎装后,连六扇门捕快的衣服,都一次没有穿起过。 陪了他十几年的,那把可以载入史册的名剑,也因此再也没有被他带在身上。 一人,一扇,一身轻装,便是六扇门门主如今的标配。 若是没有周正跟着,在京城行走,被人误认成别的世家公子,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半路,云飞同三个人告别,沿着一旁的回廊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待他走后,李锦转身看着金舒,眉眼带笑地问:“大仵作给你出的什么题目?” 端着衣裳的金舒愣了一下,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周正,从怀中摸出方才那张纸。 “没写什么内容,只写了‘林家庶女’四个字。” 林家庶女? 李锦将她手上的纸抽了出来,瞧着上面的字眼,心中感慨。 这大仵作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好案子。 “这案子你一个人不行,我与你同去。” 说完,他将纸折成四方的小块,踹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第37章 并不寻常 李锦知道,严诏这是算准了,他一定会亲自出马帮忙,才给了她这个奇葩的题目。 京城林家,那可是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府邸。 让初来乍到,三省六部有哪几个都背不全的金舒,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他的刁难,想也知道会是多么凄惨的结果。 “方才云飞唤我,也为此事。”李锦示意周正,将盘子里的东西先放回去,而他站在门口,同金舒娓娓道来。 “昨夜,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林氏,出门去东市商街游玩,夜深未归。” “之后林咏德派人寻找,在商街里一条不起眼的水渠中,发现已经没了气息的林家小姐。她的头栽倒在水渠中,后脑有击伤,和她一起出门的丫鬟,晕死在路旁,至今未醒。” “眼下,尸体仍然停放在林家。”说到这,李锦颇为感慨的瞧着金舒,“这件事,事关朝廷命官的家眷,必须小心谨慎。你初到京城,一个人去多有不妥。” 他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睨着手里的纸:“一会儿,你躲在我身后,多看我眼色行事。” 好嘛,本以为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她只需要如往常一样,专心破案即可。 可被李锦这么一讲,里头竟然还掺杂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头皮一麻,面露难色。 “不用担心。”见她忐忑,李锦添了一句,“能拿捏初到京城的你,但断不敢拿捏我半分。” 他笑起:“算是身份福利。” 李锦知道,人情世故,乃是金舒的短板。 巧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李锦,在这个地方,根本不需要用板! -- 第46页 彼此互补,也是优势。 马车停在林府门口,广亮大门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纱幔,府邸中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呼喊声。 披麻戴孝的管家,见有人前来,将手里的白色缎带分给了三人。 周正没接,稍稍侧身,避开祭奠的人流,先亮出了靖王府的牌子,然后才将六扇门的黑牌亮了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管家一目了然,行礼道:“靖王殿下这边请,小人这就去通禀。” 趁这个空档,李锦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林咏德这个庶女,我见过几次,为人偏执,性子很差。” 说到这,他微微停滞,凝着眉头:“和她爹一样差。” 话音将落,又仿佛想起什么,扯了金舒一把:“且那林咏德可是个女儿奴,待会儿你不要多言,能回去再说的,就先不说。” 寥寥三句话,金舒就懂了。 他看来是,对这个林家庶女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连带着,对女儿奴的林咏德,也颇有微词。 原来心思缜密的靖王,也有寻常人的烦恼,添了一把烟火气息。 这事怨不得李锦,换了谁,也都不待见那林家庶女。 自他回京,明面上做一个闲散王爷以来,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偶遇”京城各个世家的小姐。 这当中,林家的庶女林茹雪,可算是高频率出现的人物之一,为他创造了不少特殊的记忆。 看着满目皆白的院子,李锦走在前面,将金舒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还没到正堂,她就瞧见从月门里走来的,那披麻戴孝,神情十分痛苦的两人。 走在前面的年纪大些,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身后那个年轻些许,看起来与李锦不相上下。 “林咏德及犬子林信然,见过靖王殿下。”边说,边拱手,腰弯成了九十度。 “林大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锦上前两步,虚扶了他一把,痛心疾首道,“本王来晚了啊!” 林咏德一声叹息,眼睛一红,转身别过脸去,擦了一把眼角的泪光。 “妹妹离世,父亲受了很大的打击,还望殿下海涵。” 闻言,李锦点了点头,顺着林家少爷的意思往下说去:“既然如此,林大人好生休息,就让小林大人带本王去瞧一瞧,可好?” “不。”林咏德抢在前头摇了摇头,“我要全力配合靖王殿下,早日将加害我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眸子里那一抹精光,可没有逃出李锦和金舒的眼睛。 失去了女儿,伤心是真,但意图拿捏李锦,也一样是真。 到此时,金舒终于明白了李锦来之前说的那句话,这林咏德,不一定是想向金舒发难,而是打算向六扇门发难。 李锦了然地点头:“林大人说得对,我们六扇门,也不会任由凶手逍遥法外的。” 眼前的林咏德攥紧了拳头,拱手称是。 什么叫不会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这句话从整日游山玩水,不在京城好好当差的闲散王爷,皇家纨绔的口中说出来,甚是讽刺。 他眼里,玩忽职守的李锦,也与加害他女儿的凶手一样可恶。 灵堂里,林家一众人哭得无比悲怆,林咏德将下人都支开,整个灵堂只留下了林家的家眷。 李锦侧身,有意的将金舒的身份抬了抬:“这位是六扇门的金先生,本王此次南下,遇上不少案子,幸而有金先生相助,得以顺利结案。” 他示意金舒一眼,指了指眼前的棺椁。 漆黑的棺木,正前方一个大写的“奠”字。 她与周正两个人一左一右,将盖子推开,躺在里面的林家庶女林茹雪,面上微微泛起青紫色,乍一看,安详如眠。 不寻常。 金舒目不转睛,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将面纱挂在耳上,探身向前,伸手稍稍按压几下尸斑的位置。 与常见的尸体不同。眼前这一具,尸体僵硬呈现上升型,四肢末端已经全僵,颜面口鼻尚未开始。金舒蹙眉,趁着这个时间,忙附身下去,双手小心谨慎地将她的头部转了一个方向。 颅骨骨折,表皮脱落,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成星芒状,出血严重,头面部大面积尸斑,符合死后趴卧的姿势。 按理说,这一切表象,都符合头部遭受钝器重击后死亡的特征,但是…… 金舒的目光落在她的口唇上,神情格外凝重。 她抬手,轻轻将那外唇充满溃疡的嘴唇,稍稍往下按压,露出内里整齐的牙齿。那一刻,极为不常见的,沿着牙龈和牙齿根部的一条特殊的汞线,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稍稍用力,将口唇打开,口腔内壁上腐蚀性的溃疡痕迹,以及残留的些许呕吐物,都印证了金舒的推测。 除了脑后的重击伤之外,林茹雪还有明显的急性汞中毒的特点。 金舒起身,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李锦,摘掉手套,取下面罩,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这林家庶女的死亡原因并不简单。 她虽一字未言,李锦却已心中了然,看着一旁哭成一片的林家家眷,淡淡地言:“林大人,林姑娘的死,恐有蹊跷,本王需要将她带回六扇门。” 而后,他环视众人一眼:“而且,本王需要盘问昨日府内所有的人,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与此案有关。” -- 第47页 第38章 双重致命 “蹊跷?” 这话,将一直站在一旁,沉浸在失去爱女的痛苦里无法自拔的林咏德,扯回了现实。 “什么?这,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有蹊跷? 见他这般关切,李锦沉默些许,往一旁退了半步:“让先生给林大人解答吧。” 灵堂上,白色的丧幡高挂,一身黑色缁衣的金舒,站在棺椁前,沉默半晌。 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在脑海中预先过了一遍。 将那些可能会刺激到林咏德的内容,先行咽回了肚子里:“根据林姑娘僵硬情况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致命伤为枕部遭受钝器重击,颅骨骨折,表皮脱落,但是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初步勘验,整个骨折成星芒状,出血严重。头面部有大面积的青紫色尸斑,符合死后趴着的姿势呈现。”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灵堂里林茹雪的母亲柳氏,哭得伤心欲绝,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晕了过去。 众人手忙脚乱见她搀扶,赶忙又去请大夫。 站在灵堂内的林咏德,看着眼前的金先生,双唇微颤,努力按耐住满心的悲怆,抬手一挥:“你们都下去,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能进来。” 一众家眷陆陆续续离开后,金舒才又接着说:“棺椁内空间狭小,姑娘头部有没有凶器留下的骨印,确实无法看清。但从目前的情况推测看,使用的凶器不像是锤子等边缘整齐,棱角分明的物什,有点像是具有平面特征的某物。” “唯有比较平,且坚硬的物品,才能在创面形成大面积擦伤痕迹,引起头部血管大量出血。”她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躺在里面,无比安详的林茹雪。 “但是……”金舒顿了顿,目光灼灼,看着李锦,迟疑了片刻。 见她犹豫,林咏德忙抬手,十分恭敬地行礼:“先生但言无妨!只要是有利于找到凶手的线索,我林某人,承得住!” 这般模样,让金舒更是纠结,她眉头紧锁,瞧着李锦,等着他示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锦睨着眼前这一幕,迟疑了些许。 林咏德是出了名的宠女儿,可若是不告诉他,铁定没完没了。 直到瞧见李锦点了头,金舒才继续说:“枕部的重伤,仅仅只是外伤的致命伤。” 原本,站在一旁的李锦愣了一下,急忙上前两步:“可看仔细了?” 仅仅只是外伤的致命伤,也就意味着,林姑娘身上可能还带着严重的内伤。 此话,就连林咏德都震惊无比,也赶忙上前,站在棺椁的边缘,紧抿双唇,探头望去。 “门主,林大人,请看。”金舒伸手,指着林茹雪的唇部,“双唇外侧,有大量溃疡点。” 而后,抬手将下嘴唇往下压开:“牙龈出血,牙齿松动,且在牙龈处,有清晰的一条暗黑色汞线。” 她将林茹雪的口唇打开,稍稍抬了一下:“口腔内部大面积溃疡糜烂,带有呕吐物的痕迹,以上种种,都是短时、急性、大量水银中毒的特点。” “什么?!”林咏德撑大了眼,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棺椁中,看着自己昔日活蹦乱跳,笑面如花的爱女,忍住心中万般悲痛,将方才金舒说的那些地方,仔细看了一个遍。 李锦站在一旁,神色格外凝重。 眼下这般状况,还真是出乎意料。 一般的凶手作案,致命伤只会有一处,而眼前这林茹雪,头上的致命伤就算没有,也会死在水银中毒这件事上。 那为什么凶手需要多此一举,将她头部重伤至此呢? 按说如此程度的水银中毒,不出一刻钟,这林茹雪也一样坚持不住。 难不成,这是不同的两拨人,先后出手,均要置她于死地? 那就更魔幻了,一个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是惹上了什么大事情,会被不同的两拨人轮流痛下杀手? 李锦沉默许久,睨了金舒一眼,淡淡地说:“先生怎么看?” 一旁,金舒迟疑了片刻,思量许久:“水银并非寻常百姓可以弄到的东西,它身有剧毒,但大部分不明就里的百姓,至今仍然将它看作是修道成仙的大丹。以至于这种东西,在一些骗子方士的手里,小小几滴就能要价百两。” “但是能够达到林姑娘这般损伤的,起码也得有……”她顿了顿,“也得有王爷平日喝茶的茶盏,那满满一杯的量才够。” 满满一杯。 别说是寻常百姓了,就连李锦也未必弄得到。 寻常百姓大部分是因为买不起,而李锦则是因为买不到。 这种东西,在一些方士手里存量很大,朝廷大多买来修缮皇陵,平日也不会落到民间来。 但有个特例。 “林大人。”李锦问,“近年修缮皇陵的时候,水银用量大么?” 林咏德愣了一下,蹭的一下跳起来:“王爷的意思是,小女恐在府内就遭人毒手?!” 他怒不可遏,重重拍了一下棺椁:“待我严查府内众人!给我可怜的女儿讨个说法!” 要么说,李锦实在是和林咏德不对付呢,这个人脾气冲,又像是一头倔驴,听人说话常常听不到一个重点,在李锦眼里,显得格外的偏执。 李锦皱着眉头,声音稍稍高了几分:“林大人!” -- 第48页 见林咏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了,他才继续说:“怎么可能是从工部流出来的水银,林大人慎言。” 这一瞬,林咏德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没错,这修缮皇陵的水银,若是从工部修建的现场流到了民间,别说他林咏德要被问罪,恐怕整个工部都要人仰马翻,底朝天。 就算眼下有这种可能,也不能说出来,不能展现出来。 尤其是此刻来家里祭奠的人多,口杂,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工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冷静了些许,深吸一口气,拱手:“多谢王爷提点。” “本王方才是想问你,工部修缮皇陵的时候,水银的来源是哪里?从什么渠道可以弄到,此事本王确实不懂,需要林大人指点。” 他说得不疾不徐,口气和缓如水,让林咏德怔愣了许久。 第39章 您说的也是这种矫健? 被李锦点了一把后,他稍显冷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靖王李锦。 这个大魏的三皇子,号称当今圣上最不待见的儿子之一。 原本,林咏德对他的印象停留在纨绔子弟,和“占着茅坑不拉屎”,踩在关键岗位上摸鱼这种程度。 可现在这不过半个时辰的接触,倒是有些颠覆了林咏德对他的认知。 这个靖王,大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举手投足成熟稳重。不论说话办事,思路清晰,不讲多余的事情,不做多余的动作。 再加方才,他柔和的语调,带着提点的语言,让他这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确实怔愣不少。 大魏的皇族,在六年前出了那一件大事后,要么如平阳王一家装傻充愣,要么就如太子李景那般傲气十足,但眼前这一身淡金外衫的李锦,却真真是把所有目光都落在办案上,反而令他大感意外。 若先前一切“纨绔子弟”“闲散王爷”的评价都是他有意而为,那么……林咏德颇为感慨。 年纪轻轻,便如此深不可测,未来不可估量。 “林大人?”见他不语,李锦蹙眉唤了一声。 林咏德忙拱手:“微臣思量了一下,工部水银向来都是提前一年,同巴都的丹砂场预定,成品走官道,严密封装,历经三月才能运抵京城。” 他顿了顿,又言:“但丹砂场并不对百姓出售此物,为了避免引起骚动,甚至连出产水银一事,也只有朝廷才知晓。除了丹砂场,下官确实不知,还有何处能够取得大量的水银了。” 李锦闻言,点头道:“多谢林大人,之后劳烦林大人,配合一下六扇门,将林姑娘的遗体送到仵作房去。” 眼前,林咏德怔冷了些许,才哽咽着应了声“是”。 四月的京城,天空阴霾一片,早上还能见到些许阳光,现在却浮云蔽日,满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林咏德的府邸不大,四进的院子抱团在一起,在京城永宁坊的边角上,距离东边商市只有两个大路口的距离。 昨夜,林家庶女林茹雪,便是在东市一角的人工水渠里被发现的。 趁着林咏德将姑娘的遗体转送到仵作房的时间,李锦带着金舒,徒步走到了这条东西向的水渠边上。 从林家的广亮大门前走过来,满打满算,两刻钟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那林茹雪是个大小姐,出门回家都是坐马车,与她的侍女一同倒在这个位置,确实令人不解。 “先生方才在林府,勘验的结果是不是有所保留?”李锦问。 就见金舒点头直言:“除了枕部的伤与水银中毒之外,林姑娘身上带着酒气,口鼻有溺水特征,附着泥土……” 李锦垂眸,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些事情,确实不好当着林咏德的面说。 不管怎么样,林家的庶女林茹雪,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在长安城里,于宵禁后,还在两条街外的东市饮酒到深夜,若没有实证的话,有辱清白。 但也正因如此,确实让案子稍稍有了些方向。 一个大家闺秀,宵禁后仍然在外停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把她留得住的。 “这般情况,大概只有熟人,才能把她留到深夜。”金舒边说,边抬眼看着水渠一旁,各家商铺二楼的台子。 “先生在找什么?”李锦看着她的模样,有些诧异地问。 “我在找,有没有什么地方……”她踟蹰了一下,“我是说,有没有被人从高处,扔下巨石重物砸伤的可能。” 毕竟,后脑那般模样,也不能排除会是一场高空抛物导致的意外。 李锦觉得有些道理,便点头唤了一声:“周正。” 之后,这个一身缁衣,身带佩刀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徒手从商铺后面,沿着墙壁边缘,借着窗台与门梁,在金舒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眨眼功夫就爬上了屋顶。 左边那栋看了许久,于空中一个加速冲刺,跳到了另一栋的屋顶上,又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金舒都懵了,这种高度,这种攀爬条件,周正竟然如履平地。 “周大人是属猴的吧?” 一句惊叹,金舒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李锦十分诧异,“金先生的尸语术,也能看出此等内情?” 还真是属猴的啊? 她嘴巴一张一合,瞧着身旁真心询问的李锦,抿了抿嘴:“……我就是看周大人身手十分矫健,感慨了一下。” -- 第49页 李锦眉头一皱,话音带着些许不屑:“矫健?他可跑不赢我。” 好家伙,金舒抬手指着屋顶上,惊诧地问:“您说的也是这种矫健?” “那不然呢?”李锦撇了她一眼,“地上走的话,岂不是人人都能达到?” 金舒深吸一口气,因为过于震惊而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不断点头的模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片刻后,周正站在屋顶的边缘,拱手冲着下面吼道:“应该不可能。” 李锦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瓦片整齐么?有缺么?” 周正转身看了看,肯定地说:“整齐,一片不少。” 如此,高空意外,以及有人站在屋顶扔下巨石的可能性,也基本被排除了。 这条人工开凿的水渠,是百年前的大魏皇帝,为了解决长安城内涝的问题,开凿的一条专门用来排水的沟渠。 沟渠东西走向,将整个长安城划分成了上下半城,右接龙首西渠,宽度约三尺,深约两尺。 而林茹雪被发现的位置,则是一处偏僻的,沿着坊墙铺设的露天渠道内。 金舒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因为整个长安城的地面,都铺设着青石板或是碎石子,以至于昨天夜里发生的这起血案,留在地面上的仅剩下大颗大颗,低落的血迹。 血点分布比较集中,却有大有小,她伸手比了比,眼前这些,像极了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 “这些血迹,有必要喊云大人来看一下。”指着地上的星星点点,金舒道,“有大有小,最大和最小的直径差距,竟然在一倍以上,这并不寻常的。” 李锦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他上前几步,瞧着金舒说:“云飞已经看过了,他的意见是,落地点的高低不同。” “但因为这里的痕迹太少,云飞也无法重建现场。” 听他这么说,金舒面颊上的神色暗淡了些许。 但李锦却不以为意,弯腰将蹲在地上的她捞了起来:“破案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他勾唇笑起:“走,陪我喝两杯。” 金舒一愣:“啊?” 第40章 活该单身 办案就办案,怎么说喝上就喝上了呢? 眼前,李锦手中一只青花瓷的小盏,靠窗小坐,一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边自顾自地喝着。 而与他比邻而坐的金舒,眼前却只有一盘花生米,连个杯子都没有。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李锦回过头,用扇子敲着桌板:“三杯倒,就算了吧。” “上回在定州,先生喝得不省人事。”他勾唇浅笑,眉目如画,“看你瘦得跟豆芽菜一样,背起来可还是有些砸手,挺沉。” 原本,金舒还在感慨,眼前的男人相貌堂堂,在古香古色的背景里,大有风度翩翩少年郎的意境。 可这一句“有些砸手”,将她全部的感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说实话,若不是身旁这个“纨绔”王爷,是金舒惹不起的人,此时真的,她真的特别由衷想称赞一句:聊天鬼才! 就这么个聊天方式,她眼前的花生米都不香了。 如此,也难怪这个靖王爷二十五岁,别说王妃侧妃了,连个填房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大堆吐槽的话咽进肚子里,每每往嘴里塞一颗花生米,就默念一遍“惹不起”。 李锦依旧浅笑,看着她心中不悦的模样,颇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他独酌小酒,不再言语,直到白玉酒壶见了底,才抬手向一旁站了许久的姑娘招呼道:“丫头,你在酒楼做了多久的侍从?” 忽而被问及,那姑娘一脸迷茫:“回客官的话,有个七八年了。” “那你们平日,都是什么时间打烊?” 姑娘更懵了。 眼前淡黄衣衫,温文尔雅,地位家世明显非同一般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东问西,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迟疑片刻,姑娘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盖,小心谨慎地询:“……是小店的酒,不合客官心意么?” 见女子唯唯诺诺,周正上前两步,自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牌子。 上面那条栩栩如生的龙,和篆书金字的六扇门字样,让眼前的姑娘惊了一下,后退了半步,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莫怕,六扇门办案,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周正将牌子收好,面无表情地退到了李锦身后。 一边是吓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的酒楼小姑娘,一边是捏着袖口,不疾不徐,举止娴雅为自己斟酒的李锦。 这般沉默的气氛,持续了许久,李锦才抬眼,睨着她惊恐难消的面颊:“还是唤你们酒楼掌柜的过来吧。” 强人所难,没有必要。 姑娘就像是岸上的鱼,被屋里这六扇门的气息压得快要窒息,听到这句话,好似被人推了一把,又回到了水里,连连点头后退,转身小跑,找掌柜去了。 办的案子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如她这般听到“六扇门”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也很多。 大魏京城,官家与民间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没点后台的市井小民,见到六扇门的捕快感到害怕,是一件挺正常的事情。 李锦早已见惯不怪,并不觉得是什么奇怪的反应。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这酒楼的老板便推门而入。 -- 第50页 与同旁的酒家不同,当家的老板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气质清冷,淡笑文雅,与市井商贾的惯常模样,大不相同。 只一眼,李锦心里便有了些数,目光灼灼,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老板先是转身关上了门扉,之后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六扇门门主大人,万福金安。” 不论是姿势,气质,甚至面上的神情模样,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李锦眯着眼,抿了一口杯中小酒,目光审慎地将她打量了一个遍。 眼前这女子,一身绛蓝色衣衫,发髻挽在脑后,万福礼的姿势细节,均是皇城里才见得到的标准模样。 没个十年八年的浸润,断然不会有现在这个风范。 他放下酒盏,面无表情,冰冷地询:“你叫什么名字,出宫多久了?” 酒楼掌柜怔了一下,而后颔首应声道:“小人何琳,出宫已经十年。” 半晌,李锦才点了下头:“坐。” 屋里的气氛,让金舒觉得十分奇怪。 往昔跟随李锦办案,不管是盘问也好,还是收集情报也罢,这个男人都从未用过如此冰冷的态度。 可显然,在这个酒楼老板,行了一个万福礼后,李锦浑身上下发散的气息,都冰冷得可怕。 以至于让坐在他身旁,磕着花生米的金舒,就像是置身冰窖一般,汗毛竖起,眉头微皱,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可这股肃杀气息的始作俑者,却不以为意,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面前的黑桌,直接免去了拐弯抹角,寒暄拉近乎的时间,单刀直入地问:“本座问话,你要如实相告。昨夜你这酒楼,几时打烊?” “亥时三刻打烊。” “可有接待女客?” “有。”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少顷,李锦一声轻笑,目光格外犀利,瞧着她淡笑的容颜:“……老板仿佛知道本座要问什么。” 何琳也不隐瞒,点了下头:“正是。” 唰的一声,李锦甩开了扇子,一下一下摇在手里:“也好,省得本座一件一件地问。你将昨夜你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讲。” 金舒的眼眸里,这个叫何琳的女人,她虽玉软花柔,彬彬有礼,却也因此,虚假的失了几分人气。 也不难理解。 到了年纪,从皇城离开的宫女们,因着常年小心谨慎地活在那样威严的、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久而久之,骨子里确实会带着一股圆滑的味道。 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将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歪门邪道,一个个都格外在行。 这点,李锦也深知。 与其花时间去问,让她有机会组织语言绕过去,不如让她自己说。 若是瞎编胡诌,便总有逻辑不通,不能自洽的地方,到时候以此为切入点,能省去不少时间。 但何琳却迟疑了一瞬,看起来十分为难地开口:“门主大人这就问错人了,昨夜林家小姐,是在街另一头的锦华楼里喝的酒,并未曾来过小人的酒楼。” 第41章 特别想欺负一下 讲真,经历过方青的事情后,李锦还真怕她开口就是一句:见到了,听见了,就在这里。 仿佛听到这话之后的内容,自动带上了一股虚假的模样。 他修长的两指捏着青花瓷的小盏,垂眸看着清澈的酒水,不言不语。 何琳知道,他这是等着听下文的模样。 手指轻捏,食指在拇指肚上留下清晰可辨的月牙痕迹,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昨日夜里,我打烊之后确实未曾听到什么声音,但离开酒楼准备回家歇息的时候,正好林家的下人们在渠边发现了林小姐。” “我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就听见身旁锦华楼里的小二说,这林小姐是在她们楼里大闹了一场,而后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醉醺醺离开了。” 她抿了抿嘴,努力地又回想了很久,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地方,才咬了下嘴唇,摇了摇头:“确实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李锦放下手中的茶盏,睨着她:“大闹了一场?” 就见何琳迟疑片刻,点了下头:“详细的小人也不清楚,大人可以到锦华楼问问看。” 李锦和金舒现在的位置,就是林茹雪被发现的水渠,左边的那栋商铺,是周正方才爬上去,站在屋顶观察过的两栋之一。 她的话,在李锦的脑海中,反复思量了很多遍。 如果说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发现林小姐和她的侍女的这条沟渠,就不是第一现场了。 “你打烊的时候,街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么?”他问。 何琳思量了半晌,突然一怔,撑大了眼说:“有,有一点不同寻常。” “昨日夜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来有悖常理。”她深吸一口气,“门主肯定知道,长安城实行宵禁制度,坊门戌时三刻便不会再让车马通行。” “但昨夜我打烊后,在放门板的时候,眼前有一辆灰色棚子的马车驶了过去。” 马车?李锦垂眸,没有再说话。 确实不同寻常,戌时四刻,坊门便会关闭,没有极特殊的情况,那之后是不允许马车行驶的。 如果何琳没有说谎,那么这辆马车,便十分突兀。 顺着何琳的线索,三个人,在乌云密布的当下,站在车水马龙的东市街口。 -- 第51页 金舒满眼皆是繁华闹热的模样,是人声鼎沸的酒家,是莺燕娇笑的珠宝行。 从头到尾,商铺的长幌子,五颜六色,随风微动。汉人的,胡人的,还有西域舞姬,江南小曲,北方梆子,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那舞的是盛世开明的美好时代,那唱的是繁荣昌盛的大魏王朝。 苍穹之下,这便是恢弘大魏的实力缩影,便是乾坤之中,最霸道帝国的不凡气度。 而这当中,李锦一身淡黄的衣衫,带着金舒和周正,站在商街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摇着。 他无心这盛世的美景,脑海里一遍一遍都是马车行进的轨迹。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林茹雪被扔在水渠的时候,还有气息,所以口鼻上才会附着泥土。 也就意味着,不管是头部被重击,还是水银中毒,在一定的时间段内,都没有能要了她的命。 “以先生之见,水银中毒,多久才会致死?” “最多半炷香。”金舒说,“能出现汞线和如此严重的急性反应,死亡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也就是说,她中毒的地点,到这个水渠之间,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用马车将她运送来,抛在这里,减去搬运和抛弃的时间,满打满算,最多只有半柱香的车程。 可是,这半柱香的车程里,并没有覆盖酒楼掌柜何琳说的,那家锦华楼。 从锦华楼到抛尸现场,车程远大于半柱香。 “会不会中途被人拦住了?”金舒看着眼前的商街,抬手指着各色的幌子,“这一条街上,小酒楼随处可见,再者,喝酒也不一定非得去酒楼吧?” 这倒是点了李锦一下:“金先生平日与友人喝酒,会选什么地方?” 金舒一愣:“我?” “嗯。”李锦注视着她,“你。”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一个女子家,若是要喝酒会选择去什么地方,却见金舒脸上的神色刷刷地变换,很是诧异地抬着眉头,磕磕巴巴地说:“我不出去喝酒。” 她这样子,勾得李锦手痒,特别想要欺负一下。 便举起扇子,一副兄弟情谊的态势,敲着她的肩头,凑近了,戏谑地说:“哎呀,也是,三杯倒。” 不等金舒反应过来,便于她一眉高一眉低的诧异神情中,直接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我是说,假如你是个女子,平日会客饮酒,会去哪里?” 跨度太大,嘲笑的痕迹太明显。 金舒眼睛撑得老大,半晌,咬着牙恶狠狠地吐槽:“我、我一个大老爷们,我怎么会知道?!” “噗!”李锦被他这一句“大老爷们”直接整破防,笑得双肩直颤,逗趣地点评了三个字:“豆芽菜。” 说完,格外满意地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逗一逗这个女扮男装的金先生,瞧着她努力绷着一副汉子模样,还真是每次都让李锦心情大好,格外愉悦。 让他越发期待某一日,金舒得知他早就知晓她是女人的时候,脸上会演绎着怎样精彩纷呈的模样。 只是每次都被逗一逗的某先生,心情就不怎么愉快了。 虽然相比男子,她确实是弱了点,但也不至于到豆芽菜的地步吧! 瞧着他的背影,金舒嘴巴抿成一条线,十分不满:“您这个属于人身攻击了哦。” 身前,李锦侧颜,笑盈盈地回眸,却什么都没说。 目光上下一扫,转身又继续向前。 这一眼,大有一股“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金舒一口闷气卡在脖子里,脑袋里循环播放“惹不起,打不得,心要平,气要和”,一边自我劝解,一边拳头硬了。 可这走在身前的靖王,就好似背后长眼,边走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省省吧,打不过。” 她僵住了。 啊!好气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头脑满分,逻辑满分,但性格却如此恶劣的家伙啊! 金舒竭尽全力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背后那条由金丝绣线,如工艺品一般呈现的龙纹,翻了个大白眼。 第42章 宋家公子 李锦原本惆怅的思绪,因为这小小插曲,变得愉快很多。 穿过身旁往来的人流,带着身后的两人,李锦提起衣摆,走上锦华楼的石阶。 京城锦华楼,名声在外,绝非一般小店,能到这里喝酒用膳的,也大多是世家贵胄,亦或者官员雅士。 某种程度上,能在锦华楼订到一桌位置,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李锦前脚刚刚迈过门槛,店里的跑堂小二就迎了上来,二话不说,拱手行礼:“靖王殿下万福金安,这边请。” 金舒虽然初到京城,但自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看着眼前呈现出的气派场景,也能对这锦华楼的地位,有个大致的猜想了。 鎏金镶玉的迎客墙下,长帷幔自高梁轻垂而下,琵琶小曲,西域舞娘,弹的是古典的名曲,舞的是乱雪惊鸿。 她迟了半晌,瞧见李锦已经上了楼,才匆匆跟去。 锦华楼里,历来都会留一间顶级的包房,用来接待突如而至的皇族贵客。今天,这间房内的客人,便是名震四方的靖王李锦。 “先生吃点什么?”他笑盈盈地问,又向着周正招呼道,“周大人也坐下,这顿饭全当为金先生接风了。” -- 第52页 闻言,周正没有迟疑,直接将一旁的凳子拉了出来,坐在了金舒的正对面。 香炉青烟袅袅,窗外的天越发的阴沉,饭还没吃上,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金舒看着窗外,感叹道:“清明将至了,没想到京城也是落雨的时节。” 斜风吹雨,占风铎叮当作响。 李锦瞧着她的面颊,浅笑着端起手中的小酒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问:“先生说,林茹雪身上酒气很大。” 金舒回过头,“嗯”了一声。 谁知他眼眸一眯,出人意料地询:“能分辨得出是哪种酒么?” 方桌上,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清蒸的鲈鱼,炝炒的青菜,炖鸡烧鸭,卷饼蒸蛋。 可李锦这么一问,周正捏着筷子的手,悬停在空中,十分尴尬地瞧了一眼他的王爷。 这饭还没吃呢,就已经食不知味了。 更绝的在后头,这金先生面不改色心不跳,边吃边说:“小人平日不怎么饮酒,分辨不出来。” 说完,思量了片刻,补了一句:“门主要是尝遍百酒,可以闻闻试试。” 李锦愣了一下,闻闻试试? 他面色一白,眼前这一桌饭菜,就和周正一样,突然就不香了。 一顿饭吃到了尾声,锦华楼的掌柜也出现得恰到好处。 年轻,俊朗,是金舒对他第一眼的印象。 一身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只笛子,彬彬有礼,极为儒雅:“见过靖王殿下。” 李锦一滞。 见他目光审慎,眼前的男人笑起:“殿下不必如此警惕,多年前,靖王殿下的兄长,常带殿下来此用餐。小人那时尚未接管家业,但也已经在酒楼跑堂,故而识得。” 闻言,李锦思量些许,眼眸里的敌意才弱了几分。 他将扇子放在桌上,斟了一杯酒,头也不抬地问:“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为何来此。” “知道。”这清秀的男人微微转身,示意小二关上门,守好门口。 见大门紧闭,他才看着李锦说:“靖王殿下,是为了林咏德的庶女来此,对吧?” “昨日,林姑娘确实来此饮酒,但因戌时三刻坊门会关,所以二刻的时候,她便起身离开了。”他顿了顿,“此事有众多宾客可以作证,昨日晚上,她可是在我这闹出了一场不小的事件。” 李锦不言,捏着酒盏,目光落在如水的酒面上,看着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面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有所不知,林姑娘有一未婚夫婿,是礼部侍郎王欣德的儿子。昨日林姑娘来此,正好撞到了王公子携另一个姑娘出游,在我锦华楼的大厅里饮酒听曲。” 掌柜的颔首,勾唇轻笑:“林姑娘便将我的锦华楼,砸了个稀巴烂。” 情节老套。 但李锦却听进了心里,他抬眼注视着掌柜的面颊,面无表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宋甄。” 宋甄。 这个名字,李锦偶有耳闻。 京城宋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半个京城的产业,都有宋家的影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宋家这一代执掌家业的,竟然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 李锦眯眼,浅笑盈盈:“宋老板对京城官员,了如指掌啊?” 眼前,宋甄不见慌乱,面颊上荡起几分自信的笑意:“靖王殿下,这锦华楼是小人三代家业,在京城敢称第二,便无人敢说第一。要是连这点水平都没有,还如何做得走?” “那,宋老板可还记得,林姑娘昨夜是如何离开的?”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凝视着宋甄。 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让李锦觉得熟悉,可寻遍了记忆深处,也没找出曾经何时何地,与这宋家公子打过照面,哪怕一眼。 找不到,寻不出。 见他这么问,宋甄浅浅一笑:“记得,当时林家马车的轮轴坏了,林姑娘便带着侍女,步行往南走了一段路程,那之后,便出了锦华楼能看到的范围。” “原本我要安排马车将林姑娘送回去,可她担心锦华楼的马会暴露她外出喝酒的事情,就婉拒了。我又看她神智清楚,思路清晰,也没有醉酒的迹象,便没有强求。” 李锦迟疑片刻,眉头微蹙。 “轮轴坏了?” “正是。” 他摇着扇子,半晌,点头道:“你下去吧。” “是。” 但宋甄没动,他站在那,瞧着坐在李锦身旁,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 一身六扇门的缁衣,却是生面孔。 方才他与李锦谈话间,金舒一筷子又一筷子,好似身旁的人都不存在一般。 能在靖王面前如此放肆的,上一个人坟头草也都两米高了。 眼下这场面,让宋甄欲言又止,憋了半晌,他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这位爷胃口真好,要再加一份莲子羹不?” 金舒一愣,转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颗大米粒:“不了不了,就麻烦掌柜的,给打包一条清蒸鱼吧,这个好吃。” 屋内的气氛一下就冲上了顶点。 李锦也好,周正也罢,甚至连宋甄,都呆愣当场,哑口无言。 这是活久见啊! 瞧着李锦半天没有说话,宋甄才应了声,带着一脸不可思议,转身出去了。 -- 第53页 见他离开,半晌,李锦也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先生真乃神人也。” 第43章 坐台垂钓 于是,现在的场面,就变得比较怪异了。 一行三人,调查了一圈,回到六扇门的时候,金舒的手上多了一个锦华楼的大食盒。 在六扇门当了大半辈子仵作的严诏,也是头一回瞧见,竟然还有仵作出去办案,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条招牌清蒸鱼的。 可金舒一点不见外,十分自然地将那食盒放下,自袖兜里抽出绑带,麻溜地绑好了手腕,大跨步往林姑娘躺着的那间小屋子走去。 步伐稳健,丝毫不慌。 严诏背手而立,站在屋檐下,严肃地盯着李锦的面颊。 被他目光戳得不得不开口的李锦,深吸一口气,辩解道:“原本是当先去林家,盘问一下林家的家丁仆役,但天降小雨,她又提着条鱼,实在不妥,只得先折回来,验一下林姑娘的情况。” 这话,说得李锦自己都倍感心虚。 见金舒进了小屋之后,一言不发的严诏,才冷哼一声,目光灼灼盯着李锦的双眼:“王爷当知晓,我要问的可不是什么鱼。” 严诏要问什么,李锦一清二楚。金舒女扮男装,瞒得过别人的眼,可瞒不住这大仵作的眼睛。 他迟疑了片刻,收了面颊上的笑意,手里一片一片拨弄着扇叶,半晌才说:“是鱼,也是饵。” 听到这个答案,严诏一股怒意直窜上头,气极反笑:“王爷好兴致哇,坐台垂钓啊!大的是鱼,小的是饵,真是一手好算盘!” 逻辑缜密,精于算计,战略谋划能力拉满的李锦,严诏太了解了,因为了解,生怕他走上歧途,因为了解,担心他误入黑暗。 千提醒,万叮咛,没想到还是让他在眼皮底下,把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民众,牵扯进了这京城的一潭泥沼里。 金舒是鱼,金荣是饵。 用金荣钓着金舒,让她离不开六扇门,让她离不开李锦的手心。 可是,金舒这条鱼,也一样是个饵。 钓的是心怀鬼胎,生怕六年前的案子重见天日的,那群只敢躲在阴影里的魔鬼鱼。 往昔,李锦未得金舒,大仵作又因为圣旨,不能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所以李锦就算知道那案子是个冤假错案,也始终没有法子走上翻案的第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若这金舒真有继承他大仵作衣钵的本领,那依着李锦的谋略,别说是翻案了,整个京城的天都能翻过来。 可能力越大,她的危险也就越大。 金舒的存在一旦揭晓,她眨眼,就会成为那群人的活靶子。 想到这,严诏额头的青筋便突突直蹦。 “先不说她实力如何,能否堪当大任。就眼下,这可是活生生两条人命,殿下有几分把握,能护她们周全?能保她们全身而退?” 他冷笑一声:“再者,万一她身份暴露,太子可是能有十万个方式,让她为你找出的所有证据,全部变成一张废纸。” 女子入仕,便是太子将金舒除掉的,最强的一张牌。 他说的这些,李锦都懂。 带金舒回来,本就是他下的大赌注,不是他想要赌一把,而是他根本别无选择。 时间越久,客观条件上,六年前那案子的证据便越少,越难得到。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到一个,像是金舒这般天才的尸语者了。 即便现在,他没有十成把握能护她周全,亦没有十成把握,能让她全身而退,可他自从决定带她回京起,便是要尽十二分的心,十二分的力,努力让她平安,让她周全。 她在,他才有翻案的希望,她不在,李锦这六年的努力,便一切归零。 小雨淅淅沥沥,将李锦的心情压得格外沉重。 院子里,屋檐下,一片微朦。就像是李锦选择的这条道路一般,模糊不明,看不到方向。 而金舒,就像是他在这片迷宫中,唯一的指路光芒。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严诏的任何一个问题,唰地甩开扇子,格外严肃地往验尸房走过去。 看着他的背影,严诏的神情,更是沉得可怕。 他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两个字:“犟驴!” 验尸房里,金舒全神贯注,任由屋外小雨淅淅,她丝毫不受打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仅剩等待伸张的正义,仅剩不能言说的冤屈。 仿佛时间停滞,与世隔绝,甚至李锦站在她身后许久,她都未曾发觉。 她的目光,全部汇聚在林茹雪的身体里。 不出金舒所料,从口腔开始,整个食管,一直到胃部,均被水银严重灼伤,胃部残留的水银量,足足有小半杯酒盏。 而枕部的钝器伤,将头发剔除之后,呈现出多次打击才会形成的裂纹,颅骨上,印有几个边缘不清的,角度不大的凹陷,层叠在一起。 最后,根据肺部的情况来看,最终是因为溺水窒息而死。 金舒站在那,瞧着眼前一切,沉默了许久。 她这一言不发,有些奇怪的样子,引得李锦有些疑惑。 他上前两步,刚想开口,却见大仵作严诏,从屋外大跨步地走来,带好手套,系上面巾,二话不说就俯身查看起来。 手指,脚趾,关节,指甲盖,五官,伤痕……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 -- 第54页 半晌,严诏抬眉,瞧着眉头紧锁的金舒,指了指眼前的林姑娘,冷冰冰地说:“讲。” “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枕部遭受钝器重击,颅骨骨折成星芒状,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表皮脱落,出血严重。死后呈趴着的姿势,因此头面部有大面积的青紫色尸斑。” 金舒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根据口腔灼伤和牙龈汞线,解剖后发现胃内容物残留有大量水银,食管灼伤严重。肺部积水,口鼻处含泥沙。” 她顿了顿:“综上,最终致死原因是,溺水窒息死亡。” 严诏听完,微微眯眼。 不得了。 亲眼见识了一番,确实要对这瘦小的女子刮目相看。 他睨了一眼李锦,只见他脸上挂着一股得意洋洋的笑意,仿佛在说:小场面,不必震撼。 这表情,惹得严诏更是想要刁难一下,探一探这姑娘的低了! 他直起腰,依旧是一张冷冰冰的臭脸,睨着金舒:“依你之见,是何物造成的颅骨骨折,案件的性质又当如何定性?” 第44章 方向的灯塔 严诏的提问十分刁钻,寻常仵作几乎无法回答。 他双目炯炯,盯着金舒的面颊。 只见她脱口而出:“枕部伤痕,推测为鹅蛋型的坚硬物体,类似……” 抬手,在胸前比了碗口大的一个圆形:“类似这么大的石头,最接近当前这个呈现。” “而案件性质,我目前认为仇杀,劫财,都有可能,甚至还有可能是两拨人前后下手。” 她说这些的时候,指了指林茹雪左手手腕的位置。 那里腕骨之下,小臂的曲线有一块轻微的凹陷。 “劫财的判断源于此处,这里原本应该有个东西,但被拿走了。看痕迹的位置和宽窄,大约是个拇指粗的镯子。” 听完她说的话,严诏撑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她身后,已经笑得跟花一样灿烂的李锦,喉结上下一滚,鼻腔里出了一口气。 “倒是有两把刷子。”他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就是距离顶级,还差了那么一节。” 原本,这话是说给李锦听的,结果金舒双手一叠,拱手弯腰:“小人有一事不明,希望大仵作能指点一二。” 严诏看着她这般模样,捋着胡子,嘴里蹦出来一个字:“说。” “方才我说,仇杀和劫财两种可能都有,是因为小人确实有个不熟悉的问题。”她抿了抿嘴,“小人无法判定,是头部先遭受攻击,还是先被灌下水银的。” 这问题,倒是让严诏也愣了一下,他睨着面前的林姑娘,深思几许,忽然明白了金舒疑惑的关键。 若是头部先行遭受攻击,则极有可能存在两波人,前者图财,后者害命。 若是先被下毒,则仇杀的倾向更大。 因为水银中毒发作有时间,后脑的击伤,便大概率是,凶手见林姑娘没有当场毙命,而做的补刀。 至此,严诏是真的服了。 别说李锦了,若是他严诏,去了一趟定州,见识了一番,怕是绑也得把她从定州,绑到京城来。 这等天才,放在定州那个小地方,真是屈才了。 纵然心里已经是震惊得一塌糊涂,可脸上依旧绷得十分严肃,特别冰冷。 他没有回答金舒的话,径直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小号的尖刀,在她面前示意了一下,而后落在了林姑娘肾脏的位置。 严诏在期待,期待这个天才,以她卓绝的天赋,一点就通。 而金舒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脸上严肃纠结的神色,渐渐被豁然开朗的情绪替代。 她接过严诏手里的刀,俯身,专注地注视着刀尖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一切,全神贯注。 在这个空档里,李锦探头望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走到严诏身旁:“方才大仵作说,本王不负责任地坐台垂钓,牵连无辜民众,本王深思了一下,确实很有道理。不如就将她……” 他话说了一半,严诏就已经知道他后半句话要说什么了,绷着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爷要是敢动一根手指,你怎么弄出去的,我就怎么绑回来。” 闻言,李锦吭哧一下笑了出来。 到底是大仵作,是看着他长大的,如老师一般的存在,反过来说,也是李锦身旁的一张王牌。 这张牌别扭的性子,天下除了皇帝李义,也就李锦把他摸得透彻。 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绝世的天才。 不多时,金舒直起腰,将手里的小刀在一旁的火苗上左右烤了一下,边擦边说:“仇杀。” 这次,她说得十分肯定:“死者虽然被灌了水银,但是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水银尚未抵达肾脏。也就是说,整个器官,尚未走完衰竭的全过程。” “她脑后的击伤,应当是凶手强行补上的。” 李锦端详着下颚,指尖一下一下婆娑着下颚骨,将已经得知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汇聚成线。 “昨夜,林姑娘从锦华楼出来之后,本应坐马车回府,但却遇到了某人,而后被某人留下,喝了不少的酒。”他顿了顿,“待林姑娘醉意极深的时候,这个人将她杯中酒盏,换成了水银,强行灌了下去。” 李锦打开扇子,思索了片刻:“之后,林姑娘要走,他借口送她回府,便用马车将她骗上车。” -- 第55页 说到这里,李锦踟蹰些许:“也有可能是,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深度昏迷,被人扛上了车。之后行至水渠,将她后脑打伤,拿走她手上的镯子,驾车逃走。” 说完,李锦瞧着金舒,下意识地问:“先生怎么看?” 而严诏也注视着金舒,想听听她是如何分析的。 在六扇门几十年,辅佐过几代门主的严诏,对尸语术的理解,要比寻常人更高一层。 鉴定损伤,推断死亡时间,这些是必须要拥有的基础能力,并不决定尸语术的水平,这只是一个必须的门槛。 但是,优秀的尸语者,往往能够通过这些最基本,人人都能看得到的东西,结合已经得到的线索,重建案件的现场,倒推动机,为破案提供指引,是如同灯塔一般的存在。 此刻的严诏,就对眼前这个金先生,充满了期待。 他想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有,更高一层的可能性。 金舒沉思片刻,稍稍歪头,打了个比方:“有没有这种可能?林姑娘是自己上的马车,在车上,毒发,头晕想吐,于是在水渠处停车呕吐。” “而凶手见她依然没有将死的征兆,便顺手拿起路边的大石头,多次重击她的后脑,见她倒地之后,拿走手镯,驾车逃走?” 眼前,李锦和严诏惊叹的表情,如出一辙。 二十多岁便有如此见地,未来可期。 严诏脸上的肃然舒缓了几分,轻笑一声,转身看着李锦:“结合口腔残留呕吐物的情况,金舒的看法可能比较贴近真相。” 他眉头一高一低,又极为耐人寻味的感慨:“真不错,旗鼓相当。”说完,背手迈过门槛,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他得琢磨琢磨,这件事儿之后要怎么办。 是不是有必要,背着李锦,提前给大魏的皇帝打好招呼。 站在院子中,小雨微朦,严诏回眸,瞧着屋内,眸光暗沉不少。 金舒既然已经去过锦华楼,想必有些人,也已经开始了暗中行动。 不得不防。 第45章 十分蹊跷 林家庶女的案子,性质一旦确定,就像是为毫无头绪的寻找,指明了方向。 李锦坐在林府的正堂中,捏着茶盖,拨了拨面上的浮沫:“各位都是林小姐院子里的老人了,你们家小姐平时与谁结仇,都说来听听。” 一屋子,站着十几个侍女。 林茹雪院子里从三等丫头,到贴身侍女,除了那个昏迷不醒的,都被李锦聚在这里了。 为了能听到真话,他甚至将林咏德赶到外头去了,这里只留下林家少爷林信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注视着眼前一切。 可李锦的话说了好久,眼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有些玩味地瞧着众人:“若是此处不好讲,那随本座去六扇门慢慢说,如何?” 眼前众人,皆是一惊,爆出一阵小骚动。 见状,林家公子林信然赶忙起身,抬手安抚:“各位,今日你们所言,家父均不会过问。就算出言不逊,也不会问罪。各位平日皆知,我林信然绝非妄言之人,还请各位相信我说的话。” 见他这么说,几个姑娘面面相觑。 林信然确实在府内待人不薄,也从不让下人难做,他这些话,相当于是给眼前顾虑重重的人们,一颗十足的定心丸。 只有李锦,眸中流转的情绪,更加复杂。 林茹雪到底是做过些什么,才能在死后,依然让一众家仆,笼罩在她身前事的阴影里? “就从你先说。”他的目光,落在衣着最光鲜亮丽的姑娘身上。 能够穿得了锦缎的侍女,定然是林茹雪的贴身婢女,知道的会比其他人多一些。 那姑娘瘦小,怯懦,见自己被点了名,战战巍巍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开口便是语出惊人:“小、小姐的仇家,仇家太多了。” 她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小姐她,几乎把京城有权势的同龄人,都得罪光了!” 这话,李锦一点都不奇怪。 平日里,逮到一个机会,就趁机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林茹雪,若是没得罪几个人,才是天大的怪事。 “本座先问你,小姐平日可有佩戴什么首饰?”李锦边问,边抿了一口茶。 “小姐平日里,左手带一只白玉镯子。”她答,而后迟疑了片刻,又说:“戴了好些年头了,小姐极为珍爱。” “仇人呢?”李锦放下茶盏,注视着她的面颊。 姑娘一滞:“这……” 不怪她谨言慎行,犹犹豫豫,这些事情当她娓娓道来之时,确实言惊四座,就连林信然的脸上,都有点绷不住。 这林家的庶女真够厉害的,往上惹到大公主的层级,往下整个院子的仆人也都没放过。 人都死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在细数那些可能结仇结怨的事件时,竟然能一个人举出十几个例子,滔滔不绝。 李锦诧异地看着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连说话都打哆嗦,却将每件事都记得清楚明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了谁,又做了什么,就像是背下来的一般,说得明明白白。 “和梁国公的大小姐结怨,是因着去年端午的时候,小姐在路口想要假装偶遇靖王殿下,却被梁国公的嫡大小姐抢先一步。”她皱着眉头,脑袋低得很沉,不敢看李锦的脸,“然后……然后小姐就生气了,在之后的龙舟会上,将梁国公的嫡大小姐推进了湖里。” -- 第56页 原本在一旁,被鸡毛蒜皮的恩怨已经叨叨困了的金舒,忽然就来了精神,不困了。 “与户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三小姐结怨,是因为年初靖王殿下的生辰时,柳小姐和我家小姐送的生辰礼,十分雷同,小姐一怒之下,在靖王府门口,与柳小姐扭打在一起了。” “而与工部刘大人家的小姐……” 贴身婢女一件一件地细数着,大概是因为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李锦的双眼,导致她根本不知道,此刻李锦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的脸有多黑,金舒的脸就有多灿烂,那副兴趣盎然的模样,把周正都看懵了。 说了一刻钟的时间,前后细数出来十几个人,对案子本身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锦是真佩服,这林茹雪平日里是有多处心积虑,以至于她的侍女,都能将这些偶发事件倒背如流的。 金舒也很佩服,林茹雪处心积虑这么多次,却次次都能遇上“意外情况”,这本身就很能够说明,这些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 意外背后定然有个腹黑的操盘手,哪里有“安排”,哪里就能发生点“意外”。 可这林姑娘看不穿,理不透,竟然还能愈战愈勇,实在是精神可嘉。 就在金舒听得津津有味,容光焕发,进而无比感慨的时候,突然觉得左下投来一抹极寒的注视。 她怔愣了一下,稍稍转头,就瞧见了李锦黑沉着脸,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 眼神里满是“八卦听够了么”的诚挚问询。 若不是那眼眸彻骨寒冷,感觉随时都会要她小命,金舒还真想回答他一句没听够。 林家家仆这么多,从下午一直问到夜深。从林茹雪的侍女们,一直问到林家全员。 除了问出来这林家小姐,是个靖王李锦的狂热爱好者,结仇都是因为李锦而起之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金舒还能当成是听故事,听八卦,但到了晚上,她神情就格外的玩味了。 夜深人静,月上枝头,李锦拜别了林咏德与林信然之后,在阵阵虫鸣声里,在淡淡草香中,从已经入梦的林府离开。 白日初来,还是面目皆白的林家,因为林茹雪死得蹊跷,整个丧葬的流程全都中断了。 现在门口挂着“谢绝见客,还望见谅”的木牌子,白色的灯笼将面前的石阶上,印出一个奠字。 出了广亮大门,上马车之前,金舒回过头,看着身后林府的匾额,站在路中间沉思许久。 “觉得蹊跷?”李锦问。 “嗯,很蹊跷。”她回头,眉头拧成麻花,“就像是所有的人,都是帮凶一样的违和感。” 就好像知道李锦会问这些问题,提前背好的串词一样。 每个人说的几乎都是相同的内容,时间地点与人物,几乎没有变化。 十分蹊跷。 第46章 藏龙卧虎 看着她深思的模样,李锦轻笑一声,转身准备上马车:“我看先生听得津津有味,还以为被这八卦冲昏了头脑。” 金舒咂了咂嘴:“开头以为是八卦,后面就觉得,这八卦好可怕。” 李锦撩开车帘的手停在了空中,侧颜不解地问:“可怕?” 她歪了歪嘴,往车夫的坐的方向走过去:“殿下不会真的以为,我能把那些事情当成意外?”她脚步没停,摆了摆手,“天下哪有这么多意外。” 在大魏的京城,六扇门的地盘上,暗影们的主场里,没有所谓的意外,一切皆是必然。 李锦勾唇笑起,眼眸弯成了一轮月。 果然,金舒是与众不同的那个人,值得他另眼相待,也值得他押上一切,赌一次赢。 当他刚刚坐进马车里,林府的管家一路小跑,匆匆呼唤:“殿下!殿下!” 李锦撩开窗帘,诧异地看着他。 “林大人吩咐了,殿下查案,整晚水米未进,厨房便做了些馒头,略表心意。” 馒头? 李锦的目光下落,看着他手上八角扁平的黑色食盒,目光一转,笑着说:“林大人有心了。” 之后,管家便笑着顺势将那盒子递给了金舒。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鞠躬致意,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去,关上了林府的大门。 许是因为白日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京城夜晚的空气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车轱辘碾过薄薄的小水潭,划出一道小小的波澜。 宵禁之时,坊门之间只有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所见之处皆是一片寂静。 整个长安城,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车轮前行,马蹄有节奏地声声作响,金舒一边摇晃着,一边看着手里的食盒发呆。 这个林家,处处都透着一丝违和感,可她又说不清哪里违和,理不明哪里是症结的所在。 转过一个路口后,李锦抬手,以扇撩开了窗,不疾不徐地说:“打开,把里面的都掰开。” 金舒一怔:“都掰开?” 她的诧异只存了一息的功夫,便被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所取代。 没错,是得掰开。以工部侍郎林咏德林大人的身份地位,用馒头略表心意,是太奇怪了。 借着月色,她一个一个的将八只馒头全都掰开。 当中一只,夹着一张细小的纸条,在半个馒头里露出长长的一节。 -- 第57页 金舒赶忙转头:“有东西。”透过身后的小窗户,她将那小小一卷递了进去。 不出李锦所料,不是没有线索,而是这线索,在林家一众人的眼皮子地下,没有办法被说出来。 他将那小小一卷,缓缓打开,上面一行小字呈现在面前,清晰可辨: 林茹雪的镯子,是从一个叫梵音的侍女手里,抢过来的。 梵音? 李锦怔了许久。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十多年前,先太子李牧的府里,便有一个叫做梵音的侍女。 弹一手好琴,又很会说话办事,深得李牧的赏识。 可当年李牧因为谋反的罪名,整个太子府都被查抄,侍女家仆无一幸免,全都搭配边疆做苦力去了,这些年里,死的死,伤的伤,也不剩下什么人了。 他看着这个名字,陷入深思。 一整晚,李锦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金舒前脚还没有迈进六扇门的大门,就被云飞唤住了。 “金先生。”他赶忙小跑几步,上前扯着金舒,往一旁走了两步:“先生今日可有闲暇?想抽空带先生见一见其他同僚。” 边说,他便抬手指了指金舒腰间的那块特殊的玉佩:“不多,就几个人。” 话音刚落,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人,自云飞身后走上来,挑着眉看了金舒一眼,而后嘿嘿一笑:“今日定然是没时间了,一会儿她就要跟门主去抓人去了。” 金舒一滞:“抓人?” 见她不解,云飞一手背在身后,颔首介绍道:“这位是沈文沈大人,门主常说的线报,便是出自他的手中。” 这倒是让金舒极为震惊,眼前这一身缁衣的沈文,脸上稚气未消,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从刚才起就咧着嘴笑呵呵的,一点看不出来是个搞情报的高手。 “昨夜门主突然要个特殊的信息,我和苏尚轩被折腾了一晚上,要得急,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出办法,就翻墙入院,把给你们做馒头的人扛来了。” “苏大人审了一晚上,什么陈年旧事都给抖出来了。”沈文笑呵呵的说着,“就凭借昨天晚上那个口供的情况,今天属实够你和门主忙活的了。” 言语间,苏尚轩也刚好走到门口,沈文和云飞转过身,拱手行礼:“早。” 金舒虽然不认得,但也学着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唤了声早。 “这位是苏尚轩苏大人,是门内心理攻坚的专家。”云飞说。 心理攻坚? 金舒一怔,那不就是审讯专家么? 不得不说,金舒确实小瞧了六扇门。以至于现在,她心里的震撼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曾经,有云飞这一个痕迹专家,已经让她十分惊讶了,先前还听李锦提到过一个犯罪侧写师,再加上现在的审讯专家,情报专家。 还有什么,是这藏龙卧虎的六扇门,做不到的事情? 她一直以为,受制于科学的发展,受制于机械技术,大魏的刑侦就算发展得再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毕竟是连电力都没有的封建社会,她从没报以太高的期待。 但现在,金舒确实感受到了她自己的狭隘。 光是眼前这些人,组合在一起,就已经有了现代警局的雏形了。 未来,就算是天上掉下来个涉爆专家、缉私专家,她都一点不会惊讶了。 “苏大人,这位是金舒,金先生。”云飞彬彬有礼,颔首致意。 苏尚轩听到金先生三个字时,眉毛一抬,睨着她的面颊:“先生不用客套,往后都是同僚。”之后又言,“我听云飞提过金先生,先生唤我尚轩即可。” 金舒愣了:“不可不可,你唤我先生,我怎能唤你单名呢?” “先生不用知晓内情,照做便是。” 与始终咧嘴笑着的沈文不同,苏尚轩始终面无表情,看起来格外冰冷。 他比沈文高出一头还多,一身缁衣,一把佩刀,站在那里让人十分有压迫感。 听着他的话,金舒一脸懵,可见他不像是说笑,才拱手唤了一声:“尚轩。” 但话音刚落,就听六扇门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金舒。”李锦手里拿着两个信封,诧异地看着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47章 真相的盒子 李锦往前几步,目光在一众人的面颊上扫过,声音沉了不少:“你随我来。” 闻言,金舒赶忙寒暄道:“云飞,沈文,尚轩,金舒告辞。” 而后,匆匆往李锦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直到走到他身前,金舒才发觉,李锦脸上的神情稍显古怪,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才有些不悦地转身往里走。 大魏六扇门,皇城内与金吾卫一墙之隔,灰墙黑瓦,格外庄严。 内里十进的四合院抱团在一起,除了仵作房,捕头房,还有云飞在的物证房,沈文在的监察院,苏尚轩在的大牢。 以及统领这一切的,最核心的李锦的门主院。 一条青石板的大路,将这些关键的院子串在一起,形成了监管整个大魏律法运作的,特殊的三法司衙门。 金舒跟着李锦,在青石板路上走了许久,穿过小楼台,迈进了门主院的门槛。 那一刻,身前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与苏尚轩是熟人?”他蹙眉,侧过脸看着她。 -- 第58页 被冷不丁这么一问,金舒不明就里,摇了摇头:“方才是初见。” 初见?李锦眼眸微眯,面颊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嫌弃,亦或者两者都有。 半晌,他才又开口:“直呼名字,还以为是熟人。” 他回过头,一边走,一边补了一句:“若你不想做没有秘密的人,就别跟他们两个走太近。” 说完,好似又觉得不妥,毕竟是同僚,还都是他的心腹,便极为突兀地补了一刀:“这两个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你对付不来。” 这一番话,让金舒的头顶的问号,已经足够绕六扇门一周了。 就莫名其妙,完全没有理解到,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眼前这个人也不差啊,而且,很明显她也对付不来啊! 但李锦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迈过门槛,将他手里的两封信,和苏尚轩奋战一晚才拿到的口供,一起递给她:“瞧瞧。” 这些消息和口供合在一起,讲述了林府几年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林茹雪指认一个贴身婢女行窃,偷了她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镯子。 “在林府的人眼里,这件事之所以没有被计算在结仇的范围内,是因为当时那个婢女先行求饶,而后林茹雪说,只要将镯子归还给她,而她出府另谋生路,则此事一笔勾销。” 李锦双手抱胸,一声冷笑:“林茹雪到死都不知道,她从婢女身上拿到的镯子,真实来历是出自先太子李牧的太子府,价值连城,绝非林家能够负担得起。” 金舒抿了抿嘴,目光没有从眼前的纸面上移开。 先太子李牧,不就是李锦的亲哥哥么? 沈文连夜得到的情报里,写着那只镯子,是十年前,先太子李牧送给一个叫梵音的侍女,用来奖赏她过人的乐器天赋的。 “那林茹雪指认行窃的那个婢女……”金舒抬眼,看着李锦。 他点了下头:“正是梵音。” 金舒迟疑了片刻:“门主的意思是,梵音就是杀害林茹雪的凶手?” 李锦睨着她的面积,勾唇一笑:“正是。” “昨夜我托沈文去查梵音,今天上午他就已经查到了具体的人。”他指着第三张纸上的内容说:“梵音现在改名换姓,但仍旧在京城内,并且,我们都见过她。” 金舒一滞,看着纸上的内容,咂了咂嘴:“这人谁啊?” 她以为,会是那个女掌柜何琳。 可纸上写的是,何琳酒楼里的青青。 青青,何许人也? 就在此时,金舒愣了一下,诧异地说:“是她?” 是那个一脸迷糊模样,咬着自己右手拇指指甲盖的,酒楼丫头? 别说金舒了,就连李锦当时看到这个结果,也被惊讶了一下。 当时在何琳的酒楼中,那个丫头迷迷糊糊,说话哆哆嗦嗦。 李锦以为是她惧怕六扇门捕快这个职业,没有往更深的层次去想。 现在看来,这个姑娘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六扇门的捕快,怕的是自己复仇杀人这件事,如此快速地暴露出来。 “门主以前没见过这个梵音么?” 李锦健步如飞,金舒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见过。”他头也不回,“七八年前了,谁还能记得清楚不成。” 等他们带着一小队人马赶到酒楼时,酒楼的老板何琳格外诧异:“青青?” 她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将几人又带回了昨日调查时,李锦饮酒的那个包间。 天光很好,从窗户外洒进包间里,屋檐上,占风铎叮当作响。 已经改名叫做青青的梵音,坐在昨天李锦的位置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与昨天见到的那个怯懦的女子不同,此刻的梵音,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直面自己犯下的一切,在这个她认为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向她等了很久的靖王李锦,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那些有关于六年前,她憋在心中的真相。 看着鱼贯而入的四人,她此刻的面颊上,丝毫不见昨日的慌张,反而是笑着说:“各位,你们来了。” 她知道,以靖王的能力,很快就会查到她。 她已经用一天的时间安排好了一切,无牵无挂了。 李锦看着她镇定的样子,轻笑一声,走上前,坐在她的正对面。 “我只愿与殿下一人详谈。”她抬眼,注视着面前的李锦。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冲着金舒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待金舒周正,以及这酒楼的老板退出了这间屋子,将屋门关紧之后,他才捏过一只酒杯,自己给自己斟满酒,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了,梵音。” 眼前,被唤作梵音的姑娘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眸里淌出泪水来。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她说,“六年了。” 六年,从太子李牧被人诬陷,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听过如此温柔的一声梵音了。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而后,从一旁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李锦的面前。 精致的红木匣子,在她白玉纤细的手中被打开,里面一只白玉通透的镯子,安静地躺在那。 第48章 跨越时空的链接 -- 第59页 “我知道殿下在找这个东西,也相信殿下,早晚会找到我。” 她笑起:“我等了殿下六年,终于得见了。” 听到六年两个字时,李锦愣了一下。他眼眸微眯,注视着面前的梵音。 只见她抿了抿嘴,将面前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殿下,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李锦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心里却掀起了一场滔天的巨浪,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六年前的案子,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团。 刑部没有收录,六扇门没有记载,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证据,据说都保存在上书房内。 整个朝野之间,不许谈论。所以李锦在认识沈文之前,得到的都是许多奇奇怪怪的版本。 直到后来,他将有“全知”之名的沈文请进了六扇门,才从孜孜不倦的收集整理中,知晓了整个事件的大概模样。 “六年前的盛夏,陛下前往行宫避暑,太子殿下奉命处理国事,根本没有出皇宫半步。”梵音说,“那段时间太子妃大人有孕,我日日都去府上陪她解闷,所以知晓内情。”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整个京城都在传言,说太子殿下要反。”她说到这里,面颊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说殿下偷偷给驻扎在行宫的少将军,送了满满两车铠甲。”她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而后,殿下为了稳定整个朝野,便准备自证清白,赤手空拳地亲自前往行宫。” “那之后……”她说到这,艰难地握紧了拳头,双唇一张一合,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那之后,李牧确实一个人去了行宫,在去行宫的路上,就被现在的太子李景给抓了个正着。 李牧没有见到大魏的皇帝,天选的李义,而是在等待觐见的七天之后,一夜之间成了妄图逼宫谋反的逆贼。 行宫外,是不知从何冒出来的一支小军队,打着李牧的旗号,逼宫皇帝,让他主动退位,交出皇权。 这件事,所有的信息和消息,都被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抹消了。 李锦查了这么久,都没能将这逼宫的过程搞清楚。 是谁,带着什么队伍逼宫?李牧又是为什么在逼宫之前就被抓了?这些事情,直到现在,李锦也没有一个答案。 有的只是李牧已死,太子妃和遗腹子下落不明,这样一地鸡毛的结局。 “当时,我和太子妃殿下始终在一起,事发之前三天,将军府的人匆匆赶来,秘密知会太子妃殿下大事不妙,让她收拾好行囊,连夜出逃。” 梵音顿了顿:“当时据说,一个叫林忠义的人,拉了两车的铠甲,要送给少将军,少将军察觉到不同寻常,没有接下。之后,这个林忠义,便去找一个叫做杨青云的人,一去不回。” 李锦一边听她说,指尖一边在桌上轻轻地婆娑。 梵音此时讲述的部分,正好是李锦六年时间都没有得到的拼图碎片。 林忠义,杨青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案子里,有额外的两个人出现。 “你还记得什么?”许久,李锦问。 可梵音摇了摇头:“与太子殿下有关的所有消息,就到此为止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太子妃殿下原本并不肯离开,她坚信圣上英明,坚信殿下并非逼宫小人,坚信一切都会柳暗花明,好起来。” “但是……” 梵音的话,停在这里了许久,她看着眼前的酒盏,不悲不喜,只觉天道弄人。 “我当时也怕极了,也有自己的私心,想着若是殿下出逃了,自己也能跟着去,会安全很多。便极力劝解她,让她为了孩子,先走,去避避风头,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就好。” “最终,为了肚子里已经六七个月的孩子,太子妃下定了决心,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开。” 她说到这里,她的眸光呆滞地看着李锦,自嘲一般的笑起来。 笑着笑着,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屋内,声声阵阵的哭泣,让金舒和周正,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十分犹豫。 站在一旁的何琳皱着眉头,抿了抿嘴,下楼去为他们两个人,一人倒了一杯清茶。 待情绪稍稍平静,梵音抹掉眼泪继续说:“可哪有那么容易逃出去,太子妃大人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太子府就被团团围住。太子妃见状,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不要跟着她,另谋生路。” “她说跟着她,一死可能要死我们两个,若是分开,总有一个能活下来。”梵音咬着牙,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内心翻滚的痛苦,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只要活下来,就一定能等到靖王殿下您回来的时候,一切应当都还有转机。” 眼前,李锦坐在那里,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她这段痛彻心扉的话语。 他看着青花瓷的酒盏,看着面前的小方桌,看着屋内香炉里的青烟,看着阳光落在梵音的身上,却将自己埋在了阴影里。 他知道啊,知道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李牧一家有多需要自己。 他清楚啊,清楚这一切都是故意被安排,故意被选择,故意发生在他平定战乱,不能抽身的特殊的时间里。 他曾尝试抗拒,甚至想要力挽狂澜。所以冒着一旦暴露必死无疑的风险,一身黑披风,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来。 -- 第60页 但西北边陲遥远,想尽办法,也足足在路上花费了七天。 七天,他到京城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李牧在天牢里受尽折磨,太子妃岑氏下落不明。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多渺小,在面对如此困局时,他竟然会想不出任何的办法。 放眼京城,除了自己的外公萧将军一家,竟然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人。 可现在,萧贵妃被打入冷宫,萧将军自身难保,他根本不能去找他们。 李锦一个人,站在看似平静的朱雀门街上,看着眼前恢弘巍峨的皇城,从未有像那个时候一般,渴望过权利,渴望过掌控。 一个带兵打仗,立下汗马功劳的皇子,他的哥哥意图谋反,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跳过了他,他仿佛被人蒙上了双眼,捂上了耳朵。 他知道,李牧一事尚且能做到如此地步,未来有一天,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现在若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也会和哥哥一样,重蹈覆辙。 所有的一切,都要打碎了,咽下去。皇帝不说,他不能问,皇帝不讲,他就不能知道。 不然,不仅不能救下李牧,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若他也被抓住了尾巴,那对于筹划这整件谋反冤案的人而言,岂不就是一箭双雕的结果? 若他也锒铛入狱,失去了地位和话语权,那李牧的冤屈,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又有谁还能帮他伸张? 大魏203年夏末,前一天还是“战神”将军的李锦,在此时此刻,咽下了常人不能咽下的痛苦,忍耐了常人不能忍耐的忍耐。 他转过身,将黑衣的帽兜扯戴好,转身,一言不发,一步步地离开了京城。 李锦不论是现在,还是当时,都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第49章 杀心顿起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许久,从六年前回过神来的李锦,平静地看着她的双眸,“若是六年前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就说说现在吧。” 梵音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我不后悔杀死林茹雪。”她说,“您一直没有回来,虽然如今已经放下兵权,成了六扇门的门主,却也是在平定边关之后,才回到的京城。” “那时候,我失去了太子妃全部的消息,但胸口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她脸上始终笑着,却好似行尸走肉一般,从内心深处,透出一抹凄凉。 “不瞒您说,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说到这里,她自嘲一样地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仿佛时间化成了这入口的绵柔,却只有酸涩,不见甘醇。 回头看,光阴如梦,让她几度哽咽,不知从何言起。 “这些日子里,我把京城所有的林姓人家都找了出来,挨着个去做他们府里的侍女。” “我就是想,如果能在您回来之前,就找出来那个林忠义在哪里,未来您回来的时候,也能省去些许追查的功夫。” 说这话的时候,梵音抬手,咬着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眼眸里流淌着伤心,失落,不甘的情愫。 那眼波流转的痕迹,仿佛无声地同李锦讲述着,她这些年的等待,都遭遇了哪些非人的磨难。 李锦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盏,恭敬,正式地颔首鞠躬,而后一饮而尽。 他敬她,也愧对她。 眼前,靖王李锦的这一杯酒,让梵音心中对他所有的埋怨,终究是放下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想尽各种办法,只为了活下去。 作为侍女活下去,作为情妇活下去,作为陪床活下去,作为低贱的奴隶活下去…… 只为了今天,只为了将自己牢牢憋在心底的这些真相,不被淹没,不被掩盖,不随着李牧的死,消失在这坦荡的天地间。 她鼻子一酸,流下两行眼泪,面颊上却平静如水,笑意仍在。 这些年的等待,值了。 许久,她抬手抹掉了面颊上的眼泪,继续说道:“后来,我到了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家里,也终于有了林忠义的线索,他是林咏德的亲哥哥,但却已经很久不曾来往。” “而林茹雪,就是林忠义的侄女。她嚣张跋扈,性情恶劣,还对您一直抱着幻想。” 说到这里,她吭哧一下笑了出来:“也怪我天真,我本以为,在她身旁长久一些,总有一天,我会因为她处心积虑地接近您,得以与您相见。得以用最不受人瞩目的方式,将这些消息传递给您。” 她顿了顿,薄唇抿成一线。 只是梵音没想到,林茹雪所有的处心积虑,都被李锦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林茹雪一连两年,都没能见到您一面后,脾气开始变得更加怪异,就是那个时候,她不知为何,突然发难,说我是偷了她手镯的贼。” 梵音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抚摸着盒子里白润的玉镯,面颊上难得扬起了真心的笑容。 “我当时,愤怒,生气,憎恶到了极点,但却没有办法,为了隐姓埋名地继续活下去,我必须求一个私了的方式。”她干笑一声,“不然,若我被她送到官府,被人发现是六年前太子府里的漏网之鱼,我就再也没有能见到您的希望了。” “所以,我忍下了一切,将手镯给了林茹雪,而后从林府出来,另谋生路。” -- 第61页 梵音说到这里,李锦却抬手打断了她。 “你说你在林府的时候,便是隐姓埋名?”他问。 “正是。”梵音点头,“自从太子府出事之后,我改了很多次名字,就为了掩盖住梵音这个……太子殿下赠给我的名字。” 李锦双手抱胸,注视着桌子上的青花瓷小盏。 他清楚的记得,昨天夜里,从那一笼馒头中拿到的字条上,清楚明晰的写着,林茹雪的镯子,是从梵音手里抢来的。 确实是梵音二字,不是别的什么其他的名字。 “除了你,还有谁在那天侥幸逃脱?”他抬眼,看着梵音稍显诧异的面颊。 许久,她摇了摇头:“如果有,就只有太子妃一个人了。” “当时,金吾卫将整个太子府围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很多人都在睡梦中,那些日子里也没有人回家探亲,所以除了我和太子妃两个人,全都被抓了。”她说到这里,干瘪地笑了一声,“……而后全都死了。” 死了。李锦听到这两个字,丝毫没有波澜。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无法得知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对外,太子府被查抄后,说的是全员发配边疆。但实际上,在发配边疆的路上,官道遇匪,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太子李牧。 只有傻子会以为,他们遇到了真的劫匪。 但是,若太子府里,所有知晓梵音身份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林家将纸条塞进馒头中的,又是何人? “梵音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但梵音不觉后悔。”她转头,看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看着飞鸟拍翅而过。 “我没有一天不恨林茹雪,她夺走的是我最珍贵的宝物,那是太子殿下亲自赐给我的镯子,殿下与太子妃待我恩重如山,我咽不下这口气。”她笑起,“她该死。” 听到这里,李锦大抵上明白了她杀人的动机,并非单纯的复仇那么简单。 她想利用复仇这件事,顺水推舟,将自己引来。 李锦注视着她,什么都没有说,眼眸里映出她含笑的模样。 “我始终没有机会,能够到皇城去见您。这些话,这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当面和您说。所以,我对林茹雪的恨,就被我当成一个诱饵,趁着您回到京城的时候,引导着您亲自来找我。” 她抿了抿嘴:“那天,林茹雪烂醉之后,在锦华楼大闹一场,我知道机会来了。趁着月色,我弄坏了她马车的轮轴,而后在锦华楼外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灰色的车。” “林茹雪出来的时候,神智还算清醒,见到是我,便出言不逊,嘲笑我是贼。” 说到这,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林茹雪,一年未见,依旧是那样嚣张跋扈,见到梵音的时候,抬手指着她的眉心,嘲讽地说:“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那个贼么!” 原先,梵音还想着,将她打晕或者灌醉之后,把镯子拿回来,扔她到烟花酒巷,足够让她去六扇门大闹一场,引起李锦的注意了。 但就在那时,她推翻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杀心顿起。 第50章 她活该 京城入夜后,风大微寒,吹得林茹雪身上的锦缎衣衫,随风乱舞。 在街上,在一众人的目光里,又一次被称之为“贼”的梵音,谄媚地笑起,很是恭敬地行礼:“小姐,我这几日又得了一件宝物,献给小姐如何?” 她这般淡然,让林茹雪倒是愣了一下,倚着侍女,歪歪扭扭地瞧着她。 见林茹雪起疑,梵音压低了声音:“和小姐这镯子,一个品质。” 末了,还补了一句:“小姐见了若是喜爱,只管拿走便是,我还能租一架马车,亲自送小姐回去。” 林茹雪看着她的眼神,她至今都烙印在心头上。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也不是姐妹情深的依恋。 而是如同看一件垃圾般的,嫌弃,质疑,却又想要从这样的她手里,榨取到最后一点价值的,复杂的目光。 许久,林茹雪吭哧一下笑了起来。 “哟,今日倒是承认自己是个贼了哇!” 说完,林茹雪睨着她的双眼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般同我套近乎,定然不是献宝这么简单吧?” 梵音听到她的话,恨得牙痒痒,但她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让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小姐果然聪慧过人。”她说,“我是想,希望小姐能将我是毛贼一事保密,那往后,我偷到的这些个宝贝,就孝敬小姐了。” 林茹雪眉头一挑,动了心。 “小姐你也知道,有些东西,价值连城,我这模样也出不去手。”梵音故意微微眯眼,抬手撩了一把自己鬓边的碎发,“过些日子,我就要去梁国公家里做事……” 梵音知道,林茹雪和梁国公的嫡女,因为李锦闹出过落湖的大事情。 她假装天真地笑起:“但若是小姐希望我去柳家,我也能为了小姐挺身而出。” 户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三小姐,因为送给李锦的礼物撞了模样,便和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扭打在一起。 她故意说这些话,引着心怀不轨,又无处出气的林茹雪上钩。 果然,见她说得十分真诚,林茹雪立马拿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哎哟,我当时网开一面,可不是让你给我做这些事情的。” -- 第62页 还没等梵音再开口,她就嘿嘿地笑起来,一把扯过她的手,放进了自己的手心里:“但你能这般知恩图报,小姐我很是欣慰!” 那一瞬,梵音瞧见了带在她手腕上的,那只白玉的镯子。 她浑身僵硬了些许,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就这么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着她手上还有哪些宝贝,又是什么来头。 她成功了,成功的将贪财好色的林茹雪,引到了这间酒楼里。 “就是这里,就是在这间包房中。”梵音抿了抿嘴,“当时掌柜的不在,并不知道,我把刚刚砸了锦华楼的林茹雪,给带到这里来了。” “我说我去拿宝贝,让她在这里等我,并给她放了一坛最烈的酒。”她笑起,“两刻钟后我再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身旁的婢女着急地唤着她,想要将她唤醒。” “见我回来,还指责、质问,问我为什么要拿这么烈的酒给她喝。我见机行事,同她说让她赶紧下楼,去隔壁车行赶车过来,我送她们两人回去。” 说到这里,她一声轻笑:“贪图财物的人,难道不是林茹雪么?若是她不起邪念,怎么会被我在这种地方灌醉?” “那之后,她的侍女去街那边的车行里,要了一辆马车。”梵音转过脸,看着窗外,伸手冲着李锦指着一旁的街边:“马车是我借的,这边过去两个小路口,有家跑车的商行,便是从那里借到的。” 看着熙熙攘攘的街角,看着往来的人群,梵音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我就是趁她出去借车的功夫,将一整瓶水银,骗着找酒喝的林茹雪,让她自己喝了下去。” 说到这里,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卡在胸中的一块巨石,缓缓落了地。 有一股如释重负般的畅快感。 “可是,直到侍女把马车赶过来,林茹雪都没有失去意识。她汞毒发作,觉得头晕目眩,让我扶她下楼。” 她抿了抿嘴,叹一口气:“我是不愿意她现在离开的,她现在要是走了,死在林家,那我的镯子兴许就会跟她一起,埋进深厚的土壤里。所以我不愿意她离开,可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若是拦着,反而会令人生疑。” “我就那么等着,拖着,走得极慢。我拖延了很长的时间,她难受的症状越来越深,可一直到她要上马车,她都没有昏迷过去。” 香炉里青烟缓缓直上,整个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眼前的梵音说到这里,抬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靠在面前的酒桌上。 她双目紧闭,艰难地回忆着前日晚上亲手做下的罪孽。 艰难地平复着本就已经波澜万丈的心情。 她自嘲一般地笑着,又自顾自地斟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李锦也不急,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将最艰难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我不能让她走。”她说,“我要拿回我的镯子。” “当时,她说她要吐,我便和她的侍女一起搀扶着她,往一旁的沟渠走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在她呕吐的时候,我从一旁捡起,压着水渠石板的大石头,先是打晕了她的侍女,再冲着已经直不起腰的林茹雪,对着她的脑袋,狠狠砸了五六下。” 梵音咬着唇,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怨恨,这些字眼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般:“直到她倒地不动了,我才停下来,赶忙将她手腕上的镯子取下。” 说完,她仰起头,看着李锦严肃的面颊,抬手,拍着自己的心口:“我不后悔,她该死!她明明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为了得到我的东西,不惜诬陷我!?她活该!” “梵音!”李锦吼道,脸上的神情极为肃然。 那目光,凛冽得如同一把刀,仿佛将面前的梵音戳得满身是血。 “她该不该死,不是你能够审判的。”李锦深吸一口气,“你那么相信本王会回来伸张正义,为何却不肯相信本王也能为你伸张正义?为何不肯相信本王也能给那林茹雪,应有的惩罚?” 梵音一滞,懵了。 第51章 所谓的正义 她真的没想过,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从来没有奢望过。 她这些年隐姓埋名,卧薪尝胆的历程,已经让她变得不再相信。她宁可一个人去背负沉重的包袱,也不愿意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 没有人能帮她,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样的六年时光,已经让她忘记了应该如何求助。 “人性本就多面,不是谁能给予谁制裁的。” 见她怔愣当场,李锦的话和缓了许多:“纵然她穷凶极恶,可你在下杀手的那一刻,便也与她没有区别了。” “明明,你可以等着我回来,然后自由地活下去。” 他说得很淡,却像是一把敲钟的锤,敲得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梵音原本执着的,执拗的,拼了命要去坚守的那些矛盾的信念,被他用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敲了个粉碎。 对啊,她本可以选择就只是这么等着,等着他回来,选择相信他。 像是太子妃当年一样,相信只要靖王回来了,一切都会有回转的余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手染血,一身伤痛。 -- 第63页 窗外,占风铎叮当作响,仿佛苍天有耳,回应着梵音这六年不堪的过往。 “……大魏的天,有雨雪风霜,是会变的。”李锦端起手里的酒盏,话里有话,“六年之前,一个模样,六年之后便是另一个模样。” “律令虽然不完美,甚至错漏百出,但有仍旧有很多像本王一样的人,一直在努力,努力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给大魏更好的律法环境。” 李锦顿了顿,刚要再开口,却见梵音吭哧一笑,以手遮面,而后眼眸弯弯地说:“真像。” 李锦抬眸。 “这些年,有个人,也是用这样的话,不断地劝说我坚持下去,劝我再等一等,他说您就要回来了。” 但,说到这里,梵音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她笑着,泪流满面,看着窗外的璀璨的天光,无声地哭泣。 她倾尽全力,终于将跨越六年的话语,传递到了李锦的耳朵里。 终于,先太子李牧的知遇之恩,太子妃岑氏的姐妹之情,这恩重如山的情谊,她报了! 若没有李牧,她永远都是只能活在阴影里的奴隶,十两银子就能被来回倒卖的,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若没有岑氏,她不会得到这个好听的名字,她不会有机会学一手好琴,她不会有吃饱饭,穿好衣的半生欢愉。 他们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呢? 他们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存在,怎么会呢? 说完这一切,梵音心中那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执念,终于坍塌,碎成粉末。 而她怀着那报恩的深情,坚持到现在的全部力量,也随着香炉里袅袅青烟,飘出了这小小的雅间。 天光正好,忽而鸟鸣,她被周正押出来的时候,侧过脸,看着面前的金舒,颔首微笑。 沿着楼梯走下,见金舒出门招呼马车过来,四周再无他人之时,梵音回过头,看着楼梯上的李锦。 “殿下问我值不值……”她笑起,“值得,梵音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梵音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她面颊上微微一笑,含蓄美丽,与李锦记忆中的那个梵音,跨越了六年的时间,重叠在了一起。 “殿下,梵音还有一事,先太子妃曾言,她肚子里的孩子,待出生之后,便起名叫荣儿。男孩就是繁荣的荣,女孩就是雍容的容。” 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艳阳之中。 李锦一个人,看着她的背影,站在楼梯上发愣。 他记得,沈文的密信上,清晰地写着:203年深冬,江南定州,金姓人家得一子,名金荣。 不论是时间,不论是姓氏,还有那孩子的举手投足之间,都让李锦心中,腾起了质疑。 他看着从外面回来的金舒,直直地看着她的面颊。 那审慎的目光瞧得金舒心里发毛。 “金舒。”许久,李锦唤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下,金舒懵了。 她诧异地左右看了半晌,这酒楼里四下空旷无人,只有李锦与她面对面。 难不成是自己女子身份露馅了? 金舒脑袋里光速运转,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出来抓一趟人,怎么就让自己暴露了呢。 见她一脸迷茫,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李锦上前两步,拍着她的肩头:“你最好没有事情瞒着我。” 他言至于此,眼角的余光看着她刷白的面颊,松开了压在她肩头的手。 看她的反应,果然,金荣的身世,值得深挖。 见李锦离去,金舒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听他的口气,大概,这女儿身要是暴露了,真的就诛九族了! 之后,梵音被收监进了京兆府的女牢里。 而被她打晕的林茹雪的侍女,最终是没能挺过鬼门关的那一夜,也成了她手下的冤魂一缕。 金舒看着已经整理出来的案件记要,眉头微簇。 “所以,梵音其实是在行驶她自己的正义,想要夺回她自己的东西。” 坐在紫檀桌后的李锦,挑眉,看着面前的金舒,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她做的可一点都不正义。”李锦深吸一口气,“她在宣泄自己愤怒的同时,还带走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若说林茹雪是罪有应得,该死,那和林茹雪一起的侍女呢?”他将一旁的盒子挪到自己的面前,那是梵音交给他的,装着那只白润镯子的锦盒。 李锦将它小心翼翼的打开,看着那只镯子:“若随心所欲,牵连他人,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做法就叫做正义,那这天下还是没有正义比较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眸里带着一抹晦暗的光,许久,才看着金舒说:“若我有一日,为了权利不惜一切,是不是像极了她说的正义?” 说完,他一声轻笑,将面前的盒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就在盒子合上的一瞬,底部一个小小暗格弹了出来。 金舒和李锦皆是一怔。 他诧异的将盒子拿在手里,掀开暗格的盖子,惊诧的看着躺在里面,叠成四方小格子的信。 他扫了金舒一眼,而后将信拿出来,小心翼翼的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有人在指引着你。 这句话下面,画着一个小鸟模样的图案。 与李锦在益州方家密室中,得到的那些信封上印着的,与死在自己家里的大火中的,方青手里捏着的那半片纸上画着的,一模一样。 -- 第64页 小鸟的图案边缘,写着“许为友”三个字。 李锦的面色瞬间刷白。 第52章 暗流汹涌 刑部尚书许为友。 他怔愣了半晌,将信踹进自己的怀中,慌忙起身:“糟了。” 而后转出书案,扯着金舒就往外走。 屋内,紫檀木的书案上,那只锦盒底,暗格中,写在里面的大红的“十”格外的鲜亮。 李锦做梦都不会想到,梵音一案与益州方家的案子,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串联在一起的。 方家的案子只是一个序章,梵音的案子,则策划这一切的人,联络上李锦的最简单快捷的方式。 不管是方青也好,还是梵音也罢,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观察到在京城这片天空下,还有如此恢弘的一张网而布的一个局。 如果鸟对照的是刑部尚书许为友,那么从林阳押送回京城的杨安,会不会也和他们有些关系,是会如方青一般被人灭口,还是能够安全的抵达京城?都成了李锦心中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走出六扇门,就瞧见京兆府尹冯朝匆匆忙忙赶过来。 李锦看着他慌忙的模样,本能地警觉:“冯大人,何事如此焦急?” 冯朝走上前,单膝跪下:“靖王殿下,下官无能!罪臣杨安押送回京的路上,行至渭水以南一百里,被人劫了!” “你说什么?!”李锦撑大了眼,看着面前的冯朝,“被人劫了?” 他叩首在地,捶胸顿足:“下官已经命当地衙门,挖地三尺也要追查出是何势力所为,王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也要将罪臣杨安给抓回来!” 李锦深吸一口气,咽下胸口中翻滚的情绪,双手抱胸,沉着脸,站在冯朝的身前思量了许久。 这件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外的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里的是,这一伙人为了脱罪,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的。 他知道冯朝不会查出什么线索,一个靠自己本事,勤勤恳恳,凭借着公平公正的信念才坐上京兆府尹位置的人,是斗不过对面这一群没有下限的污秽灵魂的。 他们敢劫官车,就一定做好了让冯朝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根毛的准备。 当时,杨安的账本上,有很多笔贿赂的钱款流向京城,但最终的目的地始终不明。 除了杨安自己供出来的太傅苏宇,如今他几乎可以肯定,又多了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名字。 而这两个人,都是太子党羽,在朝野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李锦深思片刻,淡淡地说:“冯大人,起来吧。” 他弯下腰,亲自将一把年纪的冯朝从地上扶起,看着他焦急惊恐的面容,拍了拍他的手臂,什么也没有说。 他知道冯朝不是他们的对手。 少顷,李锦睨了金舒一下,深呼吸,绕过了冯朝,继续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转过身看着冯朝:“本王三日前,送去你京兆府的女犯……” 听到这里,冯朝拱手,深鞠一躬:“因证据确凿,太子殿下批示之后,昨日已经问斩。” 李锦一怔:“昨日?” “嗯,太子殿下带着林咏德林大人的手书,要求结案问斩的。” 听着他的话,李锦站在门口呆愣了许久,半晌才说:“知道了,太子还真是心系天下。” 说完,他笑盈盈地同冯朝告别,转身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金舒识趣地跟在他身后,坐上了马车车夫的位置。 “你进来。”车尚未动,李锦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她瞧了瞧坐在那不动如山的周正,诧异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还有谁?” 听着车里他的抱怨,金舒抿了抿嘴,从车上下来,撩开马车的车帘,坐进了车里。 眼前,李锦将情绪不佳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摇得飞快。 马车缓缓前行,金舒看着面前直勾勾盯着她面颊的李锦,目光一下一下往边上飘。 半晌,李锦终于开了口:“先生怎么看?” 说完,还补了一句,“方青的案子里,一把飞刀一个序字,梵音的案子里,一个镯子一个十字。先生怎么看?” 金舒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事情还没完。” 她看着李锦的面颊,婆娑着自己的手指:“王爷先前拿到的图案,共有十二个,结合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每个图案背后,都对应了一个人?而方青的案子也好,梵音的案子也好,都带有一个字,是不是在说,如果王爷不能先他们一步,找出他们要告诉王爷的线索,就会被用这样的方式,勾着王爷往前走?” 车里,李锦原本摇得飞快的扇子,渐渐和缓了不少,他看着金舒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先生真乃知音。”他笑起。“若真如先生所言,我倒是一点也不怕。哪怕还有‘九’,还有‘八’,我也会欣然接受挑战。” “我怕的是……”李锦说到这里,垂下眼眸,许久都没有说出之后的话来。 他怕的是,无辜人受累,怕的是,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怕的是,那些人里,会不会也有他珍视的身边人? 李锦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这几件案子,都在把他往一个方向引导。 -- 第65页 一个有关于六年前,李牧谋反真相的再调查。 就像是有人制作了一盘大棋,逼着他,强迫着他,按照他设计好的棋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十二个印章图案,他的推断如果没有错,那背后有起码十二个人,十二个家族。 李锦有理由相信,他们与六年前的案子密不可分。 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势力,处心积虑如此之久,就为了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是图什么呢? 李锦想不通,也猜不透。 马车绕过街道,直奔东市。而后停在了何琳的酒坊门口。 与前些日子不同,这里已经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李锦看着面前的一切,格外的淡定,仿佛早就已经想到了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从一开始,何琳和梵音就是一伙的。”他走在街边,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手心,“最好的情况是,何琳作为旁观者,看着梵音做了全部的一切。” “她不可能在打烊的时候,才看到那辆马车。”李锦边走,边回过头,睨了金舒一眼,“也不可能离开她的酒楼,时间如此长久。” 李锦抬眼,望着眼前金光璀璨的天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何琳一开始,就清楚梵音要做什么,亦或者……她一开始就知道,梵音最终的目标是我。” “可惜了。”许久,李锦笑起,“梵音的证词里将她摘了个干净,现下的情况,就算抓到她,也不可能治她一个共谋的罪名。” 远处,锦华楼二楼的包间里,宋甄看着街市中的三人穿行而过,抬手抿了一口杯中的小酒。 他对面,换了造型的何琳,淡笑而坐。 “这金先生的实力,林家公子林信然是见识了的,一通推断,他都看呆了。” 宋甄抬眼,睨着何琳的面颊,半晌,吐出来两个字:“还不够。” 瞧着何琳诧异的目光,他勾唇浅笑:“再等等,不急。” 说完,睨着三个人走远的背影,将手中信塞进了信封中。 那黄色信封上,右下角印着一个老鹰的图案。 与此同时,京郊,严诏站在漏雨的屋檐下,看着眼前这具烧的焦黑的尸体,沉思片刻。 “这种案子,还是交给金先生处理吧。”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离开。 第53章 京郊驿站 在六扇门正式出活的第一天,金舒被严诏,在人来人往的六扇门大院子里,叫住了脚步。 她诧异地看着一脸严肃的严诏,赶忙抬手行礼:“见过大仵作。” 严诏看着她恭谦的模样,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黑着一张脸,格外严肃地说:“以为就一次试炼?” 金舒一愣,却没有犹豫,将严诏手里的纸,双手接过,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模样,不卑不亢,颇让严诏称赞。 这种有实力还不自傲的人,他在六扇门仵作房里等了这么久,可算是等来了一个。 “这案子在京郊,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去找门主给你分个搭档。”严诏边说边转身,迈步就走,“你也该有个靠谱的搭档。” 说完,以极为犀利的目光,吓退了一众看热闹的捕头们,而后才自顾自的离开。 眨眼,这院子里只留下金舒一个人。 搭档…… 看着手里的纸,瞧着上面写着“京郊驿站”,她无奈的咬了下唇。 是得找个搭档,就冲严诏这多写一个字都不愿意的风格……京城外,东西南北有八个驿站,她去哪儿找这上面的地方啊?!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个场面。 香炉里青烟袅袅,屋子外梨树开花正盛,古朴的挂画做背景,眼前李锦一身淡金色的外衫,头也不抬一下。 他笔不停,身旁各种折子文书堆了小半米,半晌才吱了一声:“拿来。” 瞧着纸上干脆利索的四个字,李锦眼角直抽抽。 真是严诏的风格,一个字都不愿多写的。 “这地方有些偏远,你等我一下。”说完,他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起身往博古架的方向走去。 昨夜刚发现的尸体,严诏就拿来做文章,李锦一边思量,一边翻着博古架上的案件纪要。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金舒,见他一副要亲自出马的模样,愣了片刻,连连摆手:“不不不,门主您公事繁忙,就给我配个搭档就好了,不劳门主亲自前往。” 夹着书页,一下一下翻阅的李锦,手中一滞。 他转过身,表情意味深长:“搭档,六扇门仅我一人没搭档。” “啊?”这话,把金舒说蒙了,“那周大人……” “周大人也有他自己的搭档。”他打断了金舒的话,一脸嫌弃的睨了她一眼,神情中大有一股,指责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金舒诧异了半晌,看着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周正,嘴巴一张一合,还是把想问的问题咽了下去。 不止金舒想问,其实周正也很想问。 他还真不知道李锦口中说的他的搭档,是何许人也…… 从京城六扇门,到严诏说的那家驿站,行了有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还是巳时,到的时候午时已过。 这是京城西北方向,民间商队进入京城前最后的一间驿站,虽不富丽堂皇,但光鲜亮丽,干净便宜,是不少商队落脚歇息的地方。 -- 第66页 但发现尸体的不是这间驿站,而是驿站后面的一间早就无人居住的破烂平房。 “我昨日也是怪了,平常不往那边走的,就昨天,突发奇想,想着那破房子没人要了,会不会留下什么能用的玩意,我就拐上去了。” 驿站的小二一脸痛苦,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走到那门口我就觉得不太对了,那个黑压压一片,都是大苍蝇,臭极了!” 想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侧过身去干呕了起来。 好不容易顺了气,他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嘴,极为艰难地说:“我就站在门口往里头这么一看,好家伙!那竟然有一只手!” 说完,坚持不住,胃里一阵翻滚,又干呕了起来。 听着他的话,李锦点了下头。 严诏已经写了一部分的案件纪要上,将昨晚勘察的大致情况讲的清清楚楚。 发现尸体的店小二,是这间驿站的小工。 而尸体的位置,距离这家驿站,直线距离有三百米的样子。四周荒芜,野草长到了半人的高度。 李锦望着那间房子的方向,那里已经被六扇门的捕快们围了起来,谁也不让进。 从驿站到这间小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而现场是一间土坯房,屋瓦破败,是残垣断壁的模样。保守估计,起码已经荒废了一两年的时间。 若不是走到门口,根本就不会发现,这种地方竟然还躺着一具尸体。 也许是时间太久,尚未走到门口,李锦便一边驱赶成群的苍蝇,一边抬手捂了口鼻。 但他身后的金舒,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边走,一边绑着手腕上的绑带,丝毫不为所动。 屋外,已经是大片大片的苍蝇嗡嗡飞舞,屋内,一具焦黑的尸体,仰面躺在那里。 上身的衣着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下半身还算是比较完好。 面颊焦黑,呈现出腐败的迹象,十分恐怖。就连李锦这见惯了生死的人,都皱着眉头,止步在一米之外。 而金舒却不以为意,戴好手套,蒙上方巾,不见犹豫地蹲下了身。 她将仅剩的头发,拿在手中一缕一缕地观察了许久,双手在尸体骨骼处按压些许,之后又趴近了些,目光沿着被害人口腔内的牙齿,仔细看了一周。 “尸体是女性,呈仰卧状,四肢平伸,口部张开,头发没有烧完,残存大约三分之一。” “他杀。”金舒说,“如果是生前,在有意识的状态下焚烧,她应该呈现一种斗拳状态,就像是这样。” 她摆出斗拳搏斗的姿势:“但这个现场,明显不符合这种情况,被害人四肢伸展,仰面躺在地上,凭借此点可以确定,她是先被人杀死,失去意识之后,再被焚烧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命案。 金舒沿着被害人身旁,转了小半圈:“根据牙齿的情况判断,死者应该为35岁至55岁之间,看尸体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在十五到二十日,手触和目测结合的情况,初步判断没有骨折和明显外伤。” “剩下的,就要解剖之后才知道了。”她站起,睨着李锦的面颊,“拉回去的话,能否将这些烧焦的衣物残片一起拉回去?” “残片?”李锦有些诧异。 上身衣着都烧成这个模样了,还有带回去的价值? 第54章 并非第一现场 见他疑惑,金舒蹲下身,捡起焦黑的一片:“拼一下,或许能知道死者的社会地位。” “不同的衣着材质,有时候能够揭露死者的经济实力,能够为案件指明方向。”边说,她边示意李锦看死者的口腔:“而且,死者的牙齿中,有一颗金牙,不像是一般的劳动妇女。” 金牙,这种喜好,惯常情况下,只有大商贾和暴发户才会这么做。 他提起衣衫下摆,蹲在受害人身前,侧着脑袋,探头仔细地往里望过去。 这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王爷应有的动作。 她扭头看着周正和其他的捕快,却见他们各做各的,一点不觉惊讶,仿佛这场面理所应当。 金舒抿了抿嘴,对这个亲力亲为的靖王,评价高了几分。 如果不腹黑,那就更好了。 李锦趴在那看清了那颗金牙,听着她的话,思量些许,半晌才站起来。 待众人将受害者运走,他在这破败的屋子里,看着残垣断壁,陷入了深思。 这个女人是谁?又为什么遭人杀害?这件案子应该从什么方向入手?他看着地上焦黑的痕迹,许久没有说话。 目前所有的客观条件上,对这件案子的侦破并不有利。 京城先前下了许多天的雨,这里漏风漏雨,几番上天的折腾下来,剩下的线索并不多。 “平日里,没人会往这里来的。”驿站的小二看着眼前的众多捕快,都快哭出来了,“真的,各位官爷,这个屋子后头不远处有个石头坑,以前砸死过人,一般不会有人往这个地方来的。” “我也就是鬼迷心窍了,不知道怎么就想着过来看看,您非要让我说个为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啊!”驿站小二一边说,一边抬手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往这偏远的小屋子里来,唯一一条小路却并不经过驿站门口,所以整个驿站的人回忆了一上午,也没回忆出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再加上现场的时间已经比较长了,痕迹都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瞧不见了。 -- 第67页 “这附近可有村落?”李锦握着扇子,问道。 驿站小二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没有了,我们这距离京城直线距离不过十多里,谁在这荒郊野岭的生活啊,都去京城脚底下了。” “那这间屋子原本是做什么用的?”看着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李锦转过身,瞧着残垣断壁,问道。 “这……”驿站小二面露难色,目光游离,在李锦和一众捕快的面颊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尬笑着小声说:“这……这原本是个山匪的小窝棚……” 他抿了抿嘴:“就我们驿站,不是有很多富商的商队从这里走么,于是就盘踞了这么一伙山匪。但他们不做大事情,就小偷小摸这种。” “但是,先前靖王殿下掌管了三法司衙门,商队都有官家护航了,他们一看这个架势,就散了。”小二挠了挠头,“散了有几年了都。” 从这个驿站小二口中问不出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李锦睨着他的面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就这一眼的瞬间,他看到屋子里,金舒在那一片灰烬中,认认真真地寻找什么东西。 她蹲在地上,扒拉出来了好几片奇怪的碎布。 草黄色,燃烧得并不充分,看起来却又不像是衣服的材料,但用手一捏,仿佛就会破碎一般。 金舒用小棍将它们剥出来,左思右想,不理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锦站在她身后,睨着这些碎片,怔了一下:“毛线袋?” 他仔细看了许久,这些碎片像极了毛线袋子的模样。 “这种东西不常见,是用来搬运大量物品时的打包袋子。”李锦说,“你和金荣在定州的生活用品,刘承安就是用这种袋子,找商队运到京城来的。” 他蹲下身,拾起一旁的小木棍,在燃烧过后的灰烬堆里,一同查找起来。 边找,他边问:“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么?” 金舒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在眼前的灰烬堆里:“没有鞋。” 李锦闻言,点下了头。 确实,现场和附近,都没有找到被害人的鞋。 被害人是光着脚,被人抛弃在这里的。 两个人,在现场一待就待到了斜阳西下的时候。 天空中泛起一片紫红色的霞光,将京城笼罩其中。商队们渐渐从驿站离开,眼前没有了驼铃响马的声音,倒是虫鸣阵阵,昭示着夜晚将要来临。 此刻,六扇门的仵作房,金舒对着眼前的尸体,专注地走刀。 她不疾不徐,一边观察,一边将被害人身上所有的特征,记录在一旁的纸上。 李锦站在门口,睨着严诏的面颊。 就见他一手捂着鼻子,神情格外玩味。 原本,这惨烈的现场交给金舒,他是有想要吓退这小姑娘的意图在里面的。 但现在,他是真没想到,这种程度的现场,金舒竟然能格外淡定,丝毫不受影响。 那专注的模样,好似面前有一条线,把他和李锦两个人,都划在了外头。 再加上方才李锦同他简单讲述了一把,金舒在现场初勘的结论,此刻的严诏,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好。 心里拧巴的像是麻花。 他是既觉得金舒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作为仵作房的中流砥柱大有可为。 又觉得让一个女子做仵作,天天面对着这些东西,说出去实在是不太好,耽误终身大事。 可是眼前这场面,让严诏不得不怀疑,比起活人,怕是死人更能吸引她的目光。 属实令人吃惊。 在严诏的眼皮子底下,金舒不知不觉忙了个把时辰,得出的结论也一样令人吃惊。 “死者身长约为五尺半,上牙齿左侧第六颗镶金箔片,两鬓角处发根已经发白,死者下身穿绣花襦裙,内衬是全棉织物,上身衣着烧得太碎,确实拼不出原本模样了。” 金舒顿了顿:“脖颈处虽然燃烧了大部分,但是剩余的皮肤组织处,有几个明显的暗紫色压迫痕迹。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被人扼颈或者是被人捂住口鼻。但是由于尸体被焚烧过,面部高度碳化,具体是哪一种,不能确定。” “受害人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没有鞋。”她迟疑了片刻,而后看着站在一旁的两人:“根据衣物材质,我倾向于,被害人生活较为富裕,但是她口中的那颗金箔牙,就算是千里之外的定州,做成这种水平,绝不是什么昂贵的产品。” “或者应该说,较为廉价。”金舒蹙眉,咬了咬唇,“追查尸源的话,不妨从这颗金牙查起,看看各个医馆里,有没有接待过生活无忧,却极为吝啬的那种婆婆,兴许是个突破口。” “至于没有鞋子,结合在现场发现的毛线袋,我推测,那破败的小屋子,只是抛尸现场。”金舒顿了顿,“杀人现场应该不在那个地方。” 第55章 按牙寻人 有理有据。 严诏听完,一眉高一眉低,瞧着她,又看了看李锦,背手而立,没有说话。 完全用不着他再说什么了。 李锦则沉默了许久,点了下头:“就按先生说的办。” 第二日起,整个京城医馆的大夫,在仵作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一个个进去的时候还有文人雅士的风范,出来的时候,要么白了脸,一个字说不出来,要么吐得一塌糊涂,坐在那使劲地喘气。 -- 第68页 确实难为了,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的老大夫们,还真没几个见过这种面目全非的遗体的。 直到日上三竿,满院子都是歇息喘气的大夫,就在大家都不知这样的辨识何时是个头的时候,有个老者,白着一张脸对周正说:“这,这牙,这牙我见过。” 说完,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这个人,因为这个牙的事情,上个月来我的医馆里砸过场子,所以我记得,记得清楚。” 但是也仅限于有印象的程度了。 这位老大夫,年过花甲,身体带病,说话时,左手颤颤巍巍,思路也不是很通畅。 李锦决定亲自去他的医馆,问问学徒,兴许还能有些更有价值的线索。对他而言,查出这个受害者的身份,是当务之急。 案发现场偏僻,没有目击证人,整个现场的条件也不好,有价值的线索寥寥无几。 若是不能查出死者是谁,这个案子八成就会是一桩悬案,难破。 “凶手既然会放火,那就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死的是谁。”李锦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往来熙攘的人群,睨了身后的周正与金舒一眼,淡淡说了一个“走”字。 “也不一定。”金舒跟在他身后,“也有一种情况,就是凶手无法直面,是自己做下这件罪恶的现状。” 无法直面被害人的目光,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干出了这种事情。 在金舒的记忆中,这样的人很多,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不管是定州还是当下,都不少。 睨着她的面颊,李锦悠然道:“你说的也有可能。”他笑起,“成长了。” 金舒一怔。 “门主又在埋汰我了。”她眉头微皱,“这是基础判断。” 基础么?李锦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也是,看过这“金先生”太多震撼人心的操作后,他对这种程度的“炫技”,已经见多不怪了。 “我让冯朝配合云飞,去查那毛线袋的来源了。”他一边往医馆里走,一边说,“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多一条线索。”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冯朝冯大人是京兆府尹,前些日子你见过,性子上有些像刘承安,你们以后会有很多交集。” “啊?”金舒没理解这个交集是什么意思。 “他那里的仵作,不太行。”李锦摆了摆手,拿着扇子像是兄弟一般敲了一把金舒的心口,“冯朝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 是谁的人,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金舒胸口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呲牙咧嘴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坨。 “门主,你这真是扇子?” 他手里,那黑色的折扇不过寻常大小,但方才敲在身上,可是有铁棍一般的力道。 就那一下的功夫,金舒仿佛折了肋骨一样,也太疼了。 李锦愣住了。 糟了,方才一时放松,没有注意手上的力道,打了八成的力出去。 他稍稍心虚,注视着金舒的模样,嘴硬道:“不是扇子还能是什么?” 说完,赶紧转身进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金舒一边揉着心口,一边盯着他手里的黑扇子。 现在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靖王能一人一扇,不带刀,不拿剑了。 谁能想到,他手里那扇子,怕也是神兵利器的一种,多打两下,要命。 这医馆的学徒,瞧见看金舒一脸痛苦的样子,便迎上来问:“这位官爷,是心口突发的疼痛么?” 他刚说完,就见周正一脸严肃地将六扇门的黑牌举了起来。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学徒浑身一哆嗦。 “六扇门查案,不得声张。” 医馆学徒怔愣了片刻,咽了口口水:“几位官爷后堂请,师父已经等各位多时了。” 人人都说六扇门是鬼门关,里头有个活阎王。 瞧着眼前这位爷的模样,学徒头一回感觉,小儿传言诚不欺我,太可怕了。 他领着三人,从闹热的医馆前楼,穿过一个四方的小院子,往后堂走去。 “我们医馆平日里有登记的要求,师父方才回来的时候就匆匆去找了。”他边走边说,“那位老婆婆我也有些印象,看起来像是个商人。” “听说先前是在你们医馆大闹了一场?”李锦问。 “正是。”医馆学徒回忆了些许,脸上闪过一抹无奈,“那婆婆牙口并不差,也没有必要将金箔加在牙上。我们师父原先不愿意这么整,因为加上去对牙齿并不好。” 他抬手,打开了前后院子相隔的如意门,招呼李锦一行人先进。 “但是婆婆非要做一个,他儿子当时也没有意见,师父便无奈,接了这件事儿。” “可谁知道,之后这老婆婆竟然以金箔牙不够光泽平整为由,在医馆里大闹了一场,要让我师父赔礼道歉,当时师娘看不下去,还说了她两句。”医馆学徒说到这,轻蔑笑起,“说她要光泽,直接镶个金牙不就完了,做什么金箔的啊。那阿婆顺势往地上一躺,闹得更凶了。” 李锦也不明白,一颗金箔牙,有什么好闹的。 “最后没办法,师父给她退了三两银子才解决。”他说,“那阿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经商一个月月俸七八十两,七八十两就为了三两银子撒泼打滚,谁信啊。” 后堂里,老大夫依然在翻阅那些记录在册的名字,一边翻,一边讲述着那日精彩绝伦的金箔牙事件。 -- 第69页 大体上与先前医馆学徒吐槽的差不多。 “就那一颗金箔牙,就收了她一两银子,还不够功夫钱。”他翻了许久,终于在那厚厚一摞的诊疗记录里,找出了那颗牙的消息。 纸上,这要做牙的老太太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夏氏。 “她说她住在西城的嘉会坊,距此有一刻钟的路程。”老大夫指着上面的信息说,“好像是说嘉会坊的夏府,再详细的就不清楚了。” 他双手揣在袖口里:“据说是个经商的家庭,条件不错。” 这条线索,任谁看来都已经是相当清晰了。 只有李锦,往嘉会坊的路途中,一言不发。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地址是一个假地址,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凭借多年办案的直觉。 所以当嘉会坊里,真的有个一个夏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在门口愣了许久,没回过神来。 还真有? 第56章 夏家与夏家 周正敲开了夏府的大门。 开门的家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还没等周正拿出黑牌,便拉开了大门:“几位捕头,里面请。” 他轻车熟路的模样,倒是让李锦格外好奇。 “夏府是经常有捕头往来么?”路过家仆身旁的时候,李锦问。 家仆颔首:“倒也不是,只是我们家老爷最近总遇到怪事,有想报官的念头,正好各位官爷找上门,也是情理之中。” 这个情理之中,倒是让李锦觉得没那么合情合理。 夏府不大,两间四合院抱团成一个二进的宅院。 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屋檐下绘着许多招财进宝的吉祥图案,再加院中供养的貔貅,看得出是经商人家。 一路到了正堂,家仆为李锦沏了一杯茶,便让稍等,去后堂唤老爷去了。 这夏家,不能说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中等水平。 除了方才的家仆,院子里还有几个侍女,看起来应该是比较有地位的存在。 这点,李锦在手中的茶盏里,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毛尖。”他淡淡地说。 夏家的当家,是个年约五十的中年人,气质不凡,面颊上还真看不出已经是四十过半的岁数。 他迈进屋子,先瞧见站在一旁的周正与金舒,又看着坐在八仙椅上,从容不迫,一身淡黄色衣衫,淡定品茶的李锦。 不管是神色,还是衣衫材质,举手投足的模样,以及他腰间绝非凡品的一块腰佩,都让夏老爷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一瞬间的疑惑。 这莫不是靖王殿下? 他稍稍退了一步,又瞧了一眼屋外,将自己的这个想法打消了。 不会是靖王殿下,纨绔靖王,就带两个人出门,打死他都不信。 他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这位官爷,我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夏开诚,敢问官爷是?” 李锦抬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六扇门捕头而已,奉命查案,多有叨扰了。”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夏开诚连连摆手,而后面颊上腾起一抹疑惑,“敢问,官爷查的是什么案子啊?” 他会疑惑也是正当的,最近夏府发生的怪事,他都还没去报官呢,这六扇门倒是先找上来了。 “方才听闻,夏老爷的宅院最近出了许多怪事,可否先讲一讲,兴许就是我们要查的线索。” 看着李锦彬彬有礼,眉眼含笑,夏开诚思量了片刻,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官爷,如你所见,我们夏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就您手中的毛尖茶,从种植到贩卖,一条链子上的生意,我们都做。”夏开诚说着,将一旁的茶叶盒子打开,给李锦展示了一下今年尚未上市的毛尖新茶。 “生意也不能说做得有多大,但在京城里,东西市上还是各有一间小铺子,也算是过得去。可说来十分怪异,这些年一直顺顺当当,就从今年开始,怪事不断。” 说到这,夏开诚一声叹息:“就莫名其妙,打今年开年之后,老有人自称是我娘,到处惹事,然后一群人堵在我门口讨说法。” 他委屈地瞧着李锦,摊手摇头:“我原先没当回事,我娘去世到现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我在京城做生意,也不止十三个年头了,在商会里熟人也多,大家都认识我。我就以为,我解释清楚了就好了,后头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结果,都是我一厢情愿啊!”他自嘲一般笑了好几声,“怪啊,层出不穷!搞得我没办法,上个月,专门去祖坟办了一场大祭祀。又是做法又是请长老的,一个个都说没事,我才放心的回来。结果,没两天,又被人堵门了。” 他抿了抿嘴:“而且,事情越来越奇怪,不仅多出来个娘,我还冒出来个要娶的媳妇。就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我自己夫人,已经去女儿家里住了半个多月不肯回来了。” 夏开诚说的这些,让李锦颇为惊讶:“那你就没有见到过,那个冒充老夫人的女人?” “哎呀!”他说到这,连连摇头摆手,“我白日里都奔波在铺子中,那老妇人来过两回,家里的仆人见她像是找茬的,压根没给她开门。” “我要是撞上她,我非得扭着她报官不可。”夏开诚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钱都是小事情,我一个商人,名声、信誉,比钱重要多了啊!她这弄得我百口莫辩,别人说起来,就是我夏开诚不赡养老人,快五十岁了,还要娶人家小姑娘过门。” -- 第70页 他哀叹阵阵:“造孽啊!” 李锦坐在八仙椅上,指尖婆娑着手里的茶盏,看着杯中倒映出的他带笑的面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那老太太,就没说过她是来找谁的么?” 夏开诚愣了一下。 “就没有说过,是来找夏开诚的,亦或者是别的谁么?” 天色渐晚,京城上的云朵,烧成了一抹绚烂的紫红色。夏府的厨房已经开始炒制今天的晚餐,阵阵飘香。 府外的喧闹缓缓归于平静,四方的小院子隐隐发散出古朴的青色。 夏开诚想了很久,点着头说:“确实是说了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名字。” 他抬手,将给李锦开门的那个家仆唤来,两个人站在那里,思量了很久。 “夏什么来着……”他眉头紧皱。 “好像是……夏小……小什么……小五!”家仆一声惊呼,“对对对!夏小五!” “哦!对!夏小五!”夏开诚看着李锦,拱手道:“是这个音,但具体是哪几个字,委实不知。” “无妨。”他起身,同面前的夏开诚道别,“夏老爷之后若是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到京兆府报官比较好。” 夏开诚愣了片刻:“官爷,您还没说,这夏小五是出什么事情了么?” “出事的不是夏小五。”李锦勾唇浅笑,侧颜睨着他的面颊,“你口中的老太太,半个月前,被人杀了。” 说完,他起身道别,在夏开诚怔愣的目光中,向着院子外走去。 这一趟,收获不菲,他能想起这“夏小五”的名字,已经让李锦倍感意外。 站在夏府门口,看着门上的匾额,这案子终于有了破获的希望。 第57章 渐渐完整的碎片 六扇门,院子中,云飞带着一众捕头,手里拿着那烧焦的毛线袋碎片,与满满铺了一地的各种袋子、布头,一一对比。 比了一整天,恰好就是李锦回来的那一刻,与他手上残片一模一样的毛线袋,还真让他给找出来了。 草黄色,半人高,有些弹性,正好能装下一个人。 “要多亏这袋子比较新。”云飞将比对好的完整袋子拿在手上,递到了李锦手中。 “白日同布市的几个掌柜聊的时候,他们根据这残片的成色,说这袋子是年后才上市的新料。” 云飞转身,扫了一眼身后满地躺着的草黄色毛线袋。 他在这里埋着头一整天,现在天色已黑,看着眼前的烛火都有些花了眼。 李锦将毛线袋打开,高度三尺,宽约一尺半,装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 一个能够装下人的袋子,以及没有鞋的尸体,还差一个运送尸体的车。 “这种毛线袋,一天能卖出许多,东西市的商人都需要这个东西。”云飞抿了下嘴,“明日我挨家挨户去问问,看有没有谁能够记得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不用去。”李锦看着手上的袋子,“没有线索的。”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云飞:“剩下的事情,让沈文去做。” 这一眼,云飞就懂了,眼前的李锦一定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这案子有头绪了。 他拱手行礼,应了一声“是”。 而后抬眼,看着他身后的金舒,微微一笑,从袖兜里摸出一颗糖:“金先生也辛苦了。” 但那糖没能到金舒手里。 李锦嗖的抓了过去,塞进了嘴里,睨着他说:“还有么?本王尚未用膳,饿得慌。” 此刻,京城闹热的夜,与皇城静谧的夜晚,被一道宫门隔开。 宫墙外,是市井人家,烟火人生。 宫墙内,是循规蹈矩,灰白一片。 毛线袋,夏小五,和自称夏家老太太的被害人。 吝啬的性格,斤斤计较的模样,又对外宣扬家大业大,充当夏家已故的老夫人。 案子的碎片,似散落一地的拼图,被李锦一张一张捡起,在书案前,以逻辑为线,以事实为据,逐渐还原成原本的模样。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这案子仿佛套着一层雾,隔着一层纱,让他有些看不太清楚。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垂眸,这案子的真相图腾上,还缺少一块名为动机的,最重要的碎片。 第二日晌午,沈文脚步欢快地进了他书房,将自己查了一夜的消息放在了李锦的面前。 “说出来您都不信!这人是个脚夫。”沈文指着上面的名字说,“是武力的武,夏小武,今年26。” “查到他并不费力气,这人在脚夫圈里挺有名气的。”他说,“因为他识字,很多脚夫都请他帮忙看信。” “而且,他是家里的独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他还有个母亲夏氏,今年50多岁了,据说年后还常见,但最近病了半月,躺在床上没下来过,街坊四邻就没见过她了。” 说到这,沈文抬手挠了挠头:“昨晚上,我去他家探了一下,没见到这老太太,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柜子里倒是有些生活用品,看起来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这一切,倒是符合被害人就是夏老太太的假设。 夏小武母亲的年纪,符合受害人的特征,半个月不见人影,也符合被害的时间。 他放下手里的纸,看着沈文:“人呢?” “平日出没在东市脚夫聚集的路边茶馆里,但自从两日前六扇门查这驿站的案子起,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 第71页 脚夫,顾名思义,是做苦力活,靠着腿脚谋生的人。 京城里这样过活的人有很多,大多喜欢聚集在东西市街道中不起眼的巷子里,便宜的茶水铺子旁边。 等李锦找到这里的时候,一众脚夫正背靠在坊墙之下,面颊上写满生活的艰辛。 茶水铺子极其简陋,一个小二,两个开水壶,几个大碗,就算是一间铺子。 聚在这里的人,或是带着毛线袋,或是肩头有扁担。 都是脚夫。 众人瞧见李锦这衣服是绸缎,又见他身后还带着两个穿缁衣的人,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肯定是富庶得很。 其中有个身强力壮的,便提着他的扁担迎了上来,问道:“这位爷,是搬货么?拉车不?我便宜,找我呗!” 李锦不慌不忙,从胸口中拿出一两银子,塞进他手里:“打听个人。” 他边说,边睨了一眼坊墙下的众人,转身说道:“跟我来。” 路旁,收了一两银子,心花怒放的脚夫,激动得满脸堆着笑意:“您说小武呀,自从年后就变得特别奇怪,越来越怪。年前都还能跟我们聊到一起,打个弹珠猜个大小的,自打过了年,突然就变了,不怎么说话了。” 说到这,他咧嘴一笑,嘿嘿嘿地指着自己:“像我们这种脚夫,为了干活方便,都是穿窄袖的袍衫,颜色灰土灰土的最好,他就跟我们突然就不一样了,年后还穿起长袍子来了。” “还换着穿,早上来的时候一身长袍的,来了以后换下来,包在包袱里挂在脖子上,太阳下山了,他再去换上。” 长袍,李锦思量了片刻,疑惑的问:“那他近来,是不是没有再换衣服了?” 脚夫抬着头,想了片刻:“……嗯,有十天半个月了,没见他来回换了。但是他这两天没出活了,这内情我也不知道。” 李锦看着脚夫的面颊,沉默了许久。 这个男人面颊上满是深邃的皱纹,长期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有着不同寻常的老态。 不是老成,是老态。 消瘦骨感,却肌肉紧实,腰背佝偻,指关节上都是凸起的老茧。 “你平日是做什么的?拉货么?” “对,我在这拉货,口碑生意,做了十多年了,也做出借车的生意,这前后几条街,就我一个有板车的。”他边说边咧嘴笑,指了指一旁的简易板车,“几位爷可能不觉得,但是这车,还真挺少的,做我们这行的,没几个人愿意下这种血本。” 仿佛猜到了李锦在想什么,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的金舒,已经系好的绑手,冲着那板车走了过去。 李锦也不回头,继续问:“先前,夏小武有没有找你借过这辆车?” 脚夫虽然不解,但挠了挠自己的鬓角,点了下头:“半个多月前吧,来借过一次,是个雨夜。” “他这人其实还不错的,借了我的车,送回来的时候还专门给我洗干净了。” 听到这,李锦双手抱胸,转过头,瞧着蹲在地上,认真看车的金舒背影。 看着她走到车轮一旁,从里侧卷在轮轴上的缝隙里,捏出一根夹杂着头发的线。 草黄色,一尺长。 第58章 写魂人 京城正午刚过,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是乌云压顶,眼瞅便要下一场大雨。 小茶摊的脚夫们陆陆续续地散了,茶摊摊主也看着天色不好,将撑在头顶上的蓬布取了下来。 不多时,东市的街道上就起了风,行人匆匆。 李锦随意找了一间有铺子的茶楼,叫了一壶新茶,便坐了下来。 许是因为天色不好,茶馆里仅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昨夜,沈文找到了夏小武的住处。”他说,“左邻右舍也都问了,从年后开始,原本独居的夏小武家里,突然来了一个老太太,之后就不怎么见夏小武进出。” “院子在京城西南角的和平坊,距此步行需要一个时辰以上。”李锦看着手中的茶盏,望着水面的倒影问,“金舒,你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 金舒愣了一下,眼眸瞟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周正,又转回了李锦带笑的面颊上。 这件案子,她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虽然凶手是谁已经清楚明了,但她其实和李锦一样,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王爷都想不明白的地方,小人我怎么会想得清楚。”她稍显无辜,不解地反问。 却见李锦眉头一抬,目光戳在她脸上:“小人?五品官职不够金先生用的?” 金舒一怔:“五品?!” 李锦一边笑,一边抬手给她杯中加了一杯茶,而后端坐在一旁,等着她下半句话。 就见金舒眼神飘忽,往一旁的周正身上投去无数求救的信号。 这个面无表情,自顾自喝茶的男人,被金舒盯得浑身发毛。只好放下手里的茶盏,瞟了李锦一眼,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属下。” 金舒显然没有理解,呆愣的看着他。 另一侧,李锦的眉头越挑越高,周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咳,声音高了几分:“属下去门口透透风。” 起身,行礼,跑了! 金舒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望着那屋檐下,大风中,站得笔挺的背影,抿了抿嘴,将杯子的茶水一饮而尽。 -- 第72页 她悟了,原来是要自称属下啊。 “说说吧,你怎么看。”李锦端起茶盏,手腕微微摇动。 原本平静的茶盏里,水波涔涔,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当务之急,是找出夏小武。”她说,“虽然基本可以肯定,被害人就是夏老太,但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我却不能肯定凶手就是夏小武。” 她沉吟了片刻:“如果是他,他杀害母亲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没有动机,那这个案子,就始终存在着很多种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是,夏小武亲手杀了他的母亲,见东窗事发,所以畏罪潜逃。这点,说得通。”金舒顿了顿,“但是,若是因为夏老太平日露富,引来图财害命之徒,而夏小武也被这群人杀人灭口,也说得通。” “甚至,这个夏老太因为经常冒充夏家人,会不会被夏家的仇家给盯上了,将他们母子俩先后杀害,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金舒说完,又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摇了摇头:“没有动机,就没有方向。” 李锦抬眉,眼角带笑。 不愧是金先生,沟通起来没有障碍,思维的深度也绝非寻常人可比,让他越看越觉得眼前人是块稀世的珍宝,沙滩的黄金。 但他那真诚的目光,金舒一点都没瞧见。 她望着屋外渐至的大雨,回忆着这几天追查凶手的一切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出指引他们方向的那个点。 手里的茶渐渐失了温度,雨越下越大,望着大雨落地后溅起的层层烟波,她沉默了许久。 周正依旧站在门口,身体笔挺,手放在自己的刀柄上,始终未曾移开。 一身黑色的缁衣,在这灰蒙一片的天地间,将自己融进了这绝美的山河里,在烟波荡漾的京城中,绘成了一幅画。 许久,李锦抬起头,看着金舒,淡淡地开了口:“你知道侧写师么?” 金舒诧异回眸。 “犯罪侧写师。”李锦笑起,眼眸弯成月牙。 犯罪心理侧写师,这个词,金舒在前世经常听到。 这是大案要案里必不可少的专家职位,是能够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时候,提供思路,甚至全新方向的高级技术类职称。 是通过对案件的手法,现场的环境,以及犯罪特点做分析,勾画出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分析凶手各方面的特点,甚至预测凶手的下一步行动,是需要极为专业的素养,才能够胜任的职位。 虽然金舒对六扇门藏龙卧虎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但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因为过于震撼,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他就是六扇门内,有着“写魂者”之称的张鑫。 听着李锦描述的案发现场,听着他讲述如何一点一点查到夏小武,听着李锦将已经掌握的其他信息逐一透露,张鑫一边撸猫,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凶手就是夏小武,他早晚还会回到焚尸现场。” 众人皆愣,唯猫一声轻叫,在他怀中翻了个身。 “这场凶案,在我看来是一桩典型的‘无条理’案件。”他说,“在你们带来的线索中,如果要对凶手的形象进行补全,那他应该是具有幼年时期的心理创伤。” “要么是社交能力较低,无法从事脑力劳动,亦或者技术类劳动的人,要么就是‘双面人’,人前一个模样,人后一个模样,他的社交往往具有幼稚的目的,爱耍小聪明,责任心极差。” “他的少年时期,充斥着受害人对他的支配与操控。他这一次的行凶,没有任何的条理性,是走一步算一步的直到当下。” “结合抛尸、焚烧,以及现场的呈现,凶手应该更接近于后者。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个双面人。而恰好,受害人的儿子是最符合这个侧写的人。”张鑫抬手,指尖轻轻从猫背上撸过去。 “他的母亲支配他的人生,却也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在亲手杀死她之后,面上不管多么波澜不惊,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已然崩塌。他选择焚烧。以为抹消存在,就能骗得过自己。却不知,越是想要抹消的存在,越是会牢牢记在心底。” “如此,他会回案发现场……”李锦沉默了些许,“恐怕是为了自尽。” 见他这么说,张鑫目露赞许,手上却没停下,挠着猫肚皮,点了下头:“十之八九,是为了自尽。”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何不去行凶现场,而要去抛尸现场?”金舒不解,努力拉回了被猫吸引的目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夏小武要去直面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要去接受那个最不能接受的自己,难道不是凶案的第一现场,更能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冲击么? 第59章 千钧一发 “因为在案发现场,他只是宣泄了自己的情绪,极有可能是激情状态下导致了母亲的死亡。他觉得错的也不一定是他。” 张鑫笑着说,怀里的猫“喵”一声叫,他便微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头顶,继续说:“而抛尸现场,不论是抛弃还是焚烧,在他心中,这两个动作本身产生的负罪感,内疚感,远大于行凶的案发现场。” “所以,他会在自己负罪的内心推动下,回到的应该是抛尸现场,而不是案发现场。” “你们回到抛尸现场等着,当他被这种负罪感,内疚感压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就会回到那里,寻求他所谓的救赎。” -- 第73页 听完了这些话,金舒半张着嘴,半晌没反应。 震撼过大,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也是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大魏王朝来的? 这种程度的心理刻画,在当前这个时代,真的有人能研究到这个程度么? “金先生不必如此震惊。”张鑫见她愣在那里,哈哈地笑了起来,“比起已故的师父,我还差远了。” 他见金舒有几分兴趣,便多说了两句:“金先生若是有兴趣,可以看看门内藏书阁里的《推心既要》,那本著作便是祖师所写,现今的侧写术便是从它发源而来。” “书还是以后再看。”李锦打断了两个人的话,“周正,你带好人马,回抛尸现场,金舒,你随我来。” 张鑫愣了一下。 方才,李锦用的是“我”字? 瞧着他们三人离开的背影,张鑫走到门边,勾唇浅笑,若有所思,若有所想,他怀中的狸花猫片刻没有离手,他的手掌心也一秒都没有停下。 片刻之后,才带着一脸的笑意,转身回到了屋里。 “有点意思。”他说,“竟好这一口,还真是始料未及。” 天色尚早,阳光如淡金色的薄纱,披在长安城外广阔的大地上。 此刻,坐在马车里的李锦,全然不知自己被张鑫误解成了什么模样。他的马车快速出了京城,往西北驿站的方向飞驰而去。 刚到驿站,马车尚未停稳,李锦便从车内跳下来,直奔那间破败的土房子走去。 而金舒看着他的背影,将手里的马缰递给周正,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跟上去。” 那样子,就像是追随了李锦许多年的老捕头一样,让周正一时晃神。 金舒一路小跑,才赶上了大步如飞的李锦,喘着气,弯着腰,站在那破房子门口。 李锦沿着四周,从左至右转了一圈,就在他从残垣断壁的另一侧走回来的时候,看着依旧在喘气的金舒,忽然就跑了起来。 还真让张鑫给说中了一半! 人确实在抛尸现场,但看现在的模样,可不像是来寻死的! 他眼眸里,金舒目光的死角处,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和一个面颊上混杂着心酸、崩溃、被痛苦扭曲了神情的男人,冲了出来。 李锦健步如飞,一把将不明所以的金舒扯到身后。 他手中的黑扇一开一合,匕首的刀刃便被死死卡住,在金舒诧异的目光中,扇柄的另一端,竟落下一把尖细的小刀。 这淡黄色衣衫的男人,熟练地接住,眨眼功夫就反手架在了面前人的脖子上。 “夏小武,你好大的胆子!” 一场危机,电光火石之间,便被李锦娴熟连贯的动作,轻松地解决了。 被他一声呵斥,愣在当场的夏小武,脑袋里嗡嗡作响,惊恐地动弹不得。 他从未见过如此威压,这个男人目光中迸发出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窟,不知所措。 周正赶到的时候,其余带着半张面具的暗影,已经将夏小武牢牢地按在地上,而站在一旁的李锦,面色沉得可怕。 他身前,金舒低着脑袋,仿若霜打的茄子,听着训诫,连连点头。 “好歹也是六扇门的捕头,在这种地方稍微警惕一点。”他没好气地说,“若我不在,后果不堪设想。” 转头瞧见周正,李锦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让她一个人上来了,她这个样子,别说刀子了,打一拳怕是就要告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的案子怎么办?” 案子?金舒一怔,这家伙关心的竟然是案子。 原本,还挺感激李锦救了她。现在,心中的感激散了一半。 为了破案,这靖王也是蛮拼的。竟不惜亲自上阵,直面生死危机,实在是可歌可泣。 谁知周正耿直,直言不讳:“金先生与王爷在一起,怕是天王老子也碰不到先生分毫。” 一句话,把李锦噎住了。 他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蹦出来几个字:“倒也有几分道理。”他刷的一下甩开扇子,自顾自先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看着周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金舒竖起了大拇指:“周大人,多谢。” “先生不必挂心,王爷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担心先生罢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先生还是多注意安全,告假是小事,月俸是大事。” 这倒是把金舒说愣了,惊讶地询:“难道,这工伤不报的吗?” 周正面无表情,十分肯定地说:“若是先生的话,十之八九不报。” “啊?”金舒懵了。 这待遇也太差了吧! 驿站二楼,最大的包房里,李锦坐在正中的八仙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睨着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的夏小武。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神情恍惚。整个人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浑浑噩噩,如同丢魂。 李锦瞧着他的怂样,将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那突兀的声响,总算是让这个男人回过了神,惊恐地看着坐在正中,目光冰冷的靖王。 “你自己干了什么,需要本王来给你起个头?”他余怒未消,瞧着夏小武的脸,就想起方才他偷袭金舒的模样。 焦躁,烦,好想揍他。 “有杀人的勇气,却没有承认的勇气。”李锦冷笑一声,“难怪在你娘眼里,你是个怂包。” -- 第74页 怂包两个字,如一把刀,狠狠戳进了夏小武的心里。他双肩一抖,失了焦点的目光里,闪出一抹怨恨的光。 看来,真被张鑫说准了,他的母亲,就是他不能言说的痛。 “你懂什么!?”夏小武怒目圆瞪地瞧着李锦,“你们哪里会懂我的痛苦!” 第60章 悲剧的源头 “本王是不懂。”李锦看着他,“将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杀死,不提养育之恩,不念一世恩情,为了脱罪不惜再次伤害别人的人,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说我们不懂?” 夏小五一滞。 “你杀她的时候,可想过年幼时趴在她后背胡闹时的笑声?” “你杀她的时候,可念及一碗热粥一床被褥的余温?” “本王不懂。”李锦冷笑一声,“恩将仇报,不念生养,只图自己痛快。” “禽兽之人,为何要懂?” 小小一间客房,四面两扇大窗,李锦的话将这屋里的气氛一下拉到了燃点,如匕首一般,当着夏小武的面,毫不客气,不带犹豫,将他自以为铠甲的保护层,一刀一刀戳穿。 夏小五颓然地瘫在地上,神情呆愣,木然,咬紧唇,垂着头,蜷缩在那里,一言不发。 李锦也不急,干脆点了一盏灯,自一旁的书架里抽了一本无聊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在等,等这个男人心中的愧疚、悔恨突破临界点,等他不堪重负,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 时间如水流淌而过,天边最后的一抹夕阳,在大地的尽头没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弯月高挂,漫天星辰,闹热的驿站在夜幕下,融进了草香阵阵虫鸣不断的天地间。 屋内的夏小武,紧张,害怕,担忧,万千复杂的思绪揉在他的面颊上。 李锦说的对,他有那杀人的胆量,却没有背负杀人罪名的勇气。 弑母,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山。 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直到现在,还仍旧想要为自己开脱。 他不是故意的,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起,不知道如何描述。 但他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情有可原? “我不是故意的。”半晌,他抬起头,神情掺杂着祈求,掺杂着委屈,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我就是不小心,一时没有控制住。” 看着眼前夏小武的模样,李锦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什么都没说。 见他不语,夏小武有些慌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 “是不是故意,你也不能改变你亲手杀了他的结果。”李锦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三岁孩子尚且知道做错了事情会挨打,你一个成年人,居然还妄想用不是故意的来开脱。” “真有你的。”李锦冷笑一声,“我劝你从实招来,别耍小聪明。” 冷言冷语,仿佛如一堵不能逾越的墙。 此时的夏小武,看着威严尽显的李锦,望着他与他之间三米的距离,恍惚中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若是还活着,此刻定然会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 可是…… 夏小武心里的防线,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他抬手,他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噗噗的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温热的,就像是母亲的温度一般。 他渐渐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起来。 在万籁俱寂的苍穹下,这声声阵阵的哭泣,在黑夜中显得那般的凄婉哀怨。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崩溃的男人,一声轻笑,终于开了口。 “本来,母亲年纪大了,做儿子的,理当照顾她。” 他嘴唇干瘪、发白,语气淡得可怕,就像一个旁观者,漠然地、理智的,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原本在关中,我写信和她说,我在京城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惦念。我赚的银子,也都攒了起来,每年都会回去看她,然后将银子交到她手心里。”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也许母亲希望我更好,她便逢人就讲,我在京城盘了大产业,过得好。我当时为了让她开心,鬼迷心窍,竟也没有点破。” 夏小武咬着牙,看着地板上条条道道深邃的痕迹,沉沉地叹了口气。 李锦从一旁拿出一只小盏,亲自倒了一整杯茶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将那只常年做脚夫而扭曲变形的手握起,将那杯水,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水面上的倒影中,夏小五惊讶地看着李锦的面积,眼眶一酸,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今年年关刚过,她突然到京城来了。”他笑起,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流了下来,“她想来给我寻一门亲事,说一个好媳妇。” “她……她想早点抱上孙子……”夏小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我对不起她,真的对不起她。”他摇着头,颓然地望着李锦的方向。 “我以前和她说,京城嘉惠坊的夏府,就是我的家,跟她说我产业很大,白日不会在家。但其实……”说到这,夏小五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晌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坐在那里,仿佛失了魂。 李锦知道卡住他的是什么东西,是他曾经有过的那些辉煌。 是他记忆中,真的发奋努力的过的那个自己。 -- 第75页 是他的不甘,却又被现实一次一次打倒的怨念。 那日,沈文将调查的消息,交到李锦手中的时候,他确实被眼前所见震撼了一番。 “您都想不到,这是个脚夫!”沈文乐呵呵地看着他,期待着他面颊上会露出些许精彩纷呈的神情。 等了许久,李锦依然是李锦,淡笑不语,丝毫不见波澜。 纸上,初到京城时,那个意气风发,敢闯敢拼的夏小武,和现在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两眼无光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是没有学识,他读书十年,在京城的第一份工,便是教小娃识字。 当时,左邻右舍尊称他“夏先生”。 原本,这应该是一条虽然坎坷,但向着光明的坦途。 但不知为何,夏小武走着走着,就走上了贪财好色,好吃懒做的歪路。 为了来钱快,他开始赌,赌赢了就在烟花巷里挥金如土,赌输了就坑蒙拐骗,找有钱人家的小姐卖惨借钱。 输的窟窿越来越大,借的钱越来越多。 直到过年的时候,京城小姐们之间互相走动,被人提起,夏小武东窗事发,再也要不到一个铜板的时候,迫不得已,借了一笔高利贷的他,做起了脚夫。 李锦原以为,他做脚夫只是为了躲债,但现在看来,还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躲自己那不远千里而来,以为他飞黄腾达了的亲生母亲。 这些话,从李锦口中缓缓而出的时候,夏小武不喜不悲,不见惊讶。 他认了。 “那晚上,我的谎言被我娘发现了。”夏小武说,“她知道了我不是夏府的当家,就跟我闹起来了。” “说什么白养了我,说什么我竟如此不堪,说什么如今境地都是我的错,她不活了之类的……”夏小武的声音渐渐小了,“她到屋子里,拿出一根绳子缠在自己的脖子上,双手扯着绳子头,咄咄逼人地说她不活了,已经没脸了,活不成了。” 说到这里,夏小武双唇紧抿,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继续说:“我当时气坏了,这么多年,在母亲这里不被理解的心酸,一股脑都涌了上来。” “都是她的错,我满脑子都是她的错!”夏小武抱头蜷缩在那里,仿佛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回忆着。 “这么多年!她要我什么事情都按照她的步调来,必须达到她想要的模样,否则我就是不孝的。”夏小武哭着吼了出来,“她的眼里,非黑即白啊!” “她供我读书,我很感激她,但我要是不能入朝做官,就是我不孝。” “她让我结交富豪家的姑娘,我若是不是将人娶回家,就是我不孝。” “她喜欢吃秋葵,我喜欢吃河鱼,我吃鱼便是不孝。” “只要不是她想的那样,只要没有达到她的要求,我就是不孝。” “从来都是她要我如何,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希望如何!我希望怎样!我的生活,为什么需要她来告诉我,应该怎么样?!” 夏小武浑身颤抖,怒目圆睁,泪如雨下:“所以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就那么伸出了手,就那样、就那样……” 他伏在地上,呼嚎哭喊,痛不欲生。 第61章 李正确,你说什么都正确 那天,夏小五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眸里满是母亲最后惊讶的模样。 那张带着不可思议,带着莫大惊恐的面庞,挥之不去,抹消不掉。 明月高悬,清风依旧,他在一片斑驳的月影中,坐在母亲渐渐冰冷的尸体旁,脑海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会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将全部的碎肉都留给自己的母亲。 那个小时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在静谧的夜里唱着摇篮曲的母亲。 那个每次回家,都会站在村子口遥遥望着他,跟他说路途艰辛,不用带银子给他的母亲。 他亲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不能呼吸。 三月末京城夜,先前还是朗月晴空,此刻乌云遮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将母亲的尸体放在床上,守在她的身旁一天一夜。 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找来,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去镶金牙。 不理解母亲那天自豪地说:你看,一颗金牙,这样给你找媳妇的时候,会不会符合咱们夏家的气质一些? 咱们夏家,他看着面前不会再醒来的母亲,心如刀绞。 “我本想随母亲一起去了!”夏小武的面颊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可是,可是……” 可是真到要死的那一刻,他自己却下不去手。 月落日升,日落月又起。 他最终也没有那慷慨赴死的勇气,而活下去,面前自己亲手杀死的母亲,则成了他恐惧的源头。 他不敢投官,他不敢承担责任,思来想去,竟决定掩盖一切。 夏小武找到了熟悉的脚夫朋友,借了他的平板车,用母亲从关中投奔时带来的毛线袋,将她装在里面,绑在车上,一路往京城西北方向走去。 “当时漫无目的,就一直走。”他轻笑,“就好像……因为我住在京城南边,所以往北走就能逃得更远。就像我跟她说,夏府在京城西市下头的嘉惠坊,我就跑到东市去当脚夫一样。” “我不敢走大路,从坑坑洼洼的小道里走。路上毛线袋还卡在车轮里了好几次。我本来还想着,这袋子之后还能卖几个钱的……”他抿了抿嘴,“卡在轮子里脱了丝,也就不值钱了。” -- 第76页 “我走了很久,好几个时辰的模样。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破房子。我看着那里面残垣断瓦,也不会有什么人路过,连避雨都避不了,就把她放在那里了。” 他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一口口水。 李锦眼帘轻垂,手里捏着茶盖,一下一下拨弄着杯子里的浮沫,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放下就放下,为什么要烧?” 为什么要烧…… 夏小武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长叹:“我一看到她的脸,我就……” 至此,他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 李锦不语,他知道,这个男人的余生,都会困在记忆中,那一晚母亲的注视之下。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加残忍,更加有力。 那之后,夏小武被戴上脚镣,关进了囚车,准备送往京兆府的大牢。 他站在囚车上,望着金舒的方向,咬了许久的嘴唇,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本来来此,是真的是想自尽的!钱我还不上了,又杀了人,我知道我活不成了的,我是真的想自尽的!但是当时,你穿着捕快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是被吓住了,才一时……” “哼。”李锦看着金舒面颊上的一抹同情,上前两步,挡在了他与金舒的视线之间,毫不客气地说:“别自欺欺人了。” “借给你一个胆子,你也下不去那赴死的心。” 被戳了脊梁骨的夏小武,愣愣地看着李锦,颓然地摇着头,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的。” 在他自我麻醉一般的话语中,囚车缓缓前行,那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男人,渐渐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融进月色之中。 此刻,李锦才转过身,挑着眉毛看着金舒:“你竟同情他?” 金舒一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说同情,也确实有几分同情。 看她竟犹豫了一瞬,李锦刷的一声甩开扇子,一眉高一眉低,面颊上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流连烟花巷,嗜赌成性的男人,嘴里往往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他眉头微皱,“你竟然还一副同情的模样,那些被他骗了银子的富家小姐们,也是你这个模样。” 金舒怔愣的片刻,嘴巴一张一合:“富家小姐好歹有富这个点啊,我一个穷小子,他干嘛博我同情啊?” 说完,她不满地歪了下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爷何必残忍揭穿呢。” 没想到眼前这女人竟然还替那死囚说话,李锦颇为嫌弃:“你可是六扇门的暗影,人中龙凤,中流砥柱,要是这般容易被忽悠,那不让你兜里装钱,倒是十分正确。” 这话题,是怎么从一个杀人犯,发展到金舒的钱的? 她瞧着李锦的样子,心里默默嘟囔:李正确,你说啥都可以正确,唯独银子不行。 金舒出一口气:“王爷,您还欠我,两百六十两四文钱,别想蒙混过关。” 蒙混过关? 李锦懵了,他是缺那两百六十两四文钱的样子? “格局小了啊金先生。”他不可思议地抬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震惊”,目光自上而下的将她看了好几遍,“不过就是一顿饭钱……” “八厘。”金舒抬手,又竖起四根手指,“这几日都是夜里出活,王爷记得月俸还要添四两,这四两是工钱,不用按八厘算。”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干笑了两声:“金舒,你姓金,就真是吞金兽了啊?” 金舒一本正经,拱手行礼:“若是金子的话,我不介意为了王爷,为了咱们六扇门,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埋头苦干,身先士卒。” 这一连串砸下来,李锦脸上的震惊,渐渐被“绝了”所替代,他属实找不出语言,来表达心中的感慨。 硬要扯一个词出来的话,那就只能说:服了。 回去的路上,金舒看着漫天的星辰,想着夏小武的话。 李锦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值得同情。杀了自己的母亲,抛尸的时候还在惦记把袋子卖钱的人,自私自利,被人证据确凿后按在这里,还妄图狡辩脱罪的人。 他就像是个孩子。 没有担当,得过且过,仿佛一切的罪责,都可以轻描淡写的用“不是故意的”,这一句话带过。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要说同情,倒也真可以同情几分。”李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个被安排了少年人生轨迹,不知天宽地阔,不知责任与担当为何物的人,想来,也是他母亲的掌中宝,心头宠。” “九泉之下,不知他们母子重聚的时候,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相见。” 李锦说着,撩开马车的帘子,睨着金舒的背影:“金先生,恭喜你,过了大仵作的两道关卡。” 金舒一愣。 “这之后,有劳你多多指教了。”李锦笑起,马车在深夜的苍穹之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弘。 但他没等金舒开口,又补了一句:“如此,我们也可以好好聊聊,看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事情。” 第62章 你一笑,女儿身的痕迹就很重了 案子结了,本该皆大欢喜。 但却因为李锦这一句“好好聊聊”,让金舒提心吊胆,心中不踏实。 李锦就像是故意的一样,回到六扇门后,竟也不再提这聊聊的事情了。 他看着金舒整理好的案件纪要,将它放进了自己身后的博古架里。 -- 第77页 抬眉,睨了她一眼:“随我来。” 金舒怔愣片刻,跟上了他的脚步。 院子里,众人的目光之中,严诏背手而立,严肃的气息恍若一道气浪,灼灼逼人。 六扇门暗影,七个带着相同图案的玉佩的人,在金舒的眼前站成了一排。 严诏一脸严肃地,从李锦的手里接过一个扁平的盒子,看着恭敬立在面前的金舒,将盒子,与仵作房的一大串钥匙,一并交到了金舒的手里。 在金灿的阳光之下,她看着扁平盒子里全新的,精致的,刻着“尸语者”几个字的一套工具,在众人的掌声中,正式成为六扇门仵作房的“金先生”。 严诏睨着她带笑的面颊,却凑在她耳旁,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别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女儿身的痕迹就很重了。” 一句话,金舒仿佛被人噎了一嘴,当即白了脸,什么开心,什么欢乐,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抿着嘴,带着惊恐的神色,抬眼瞧着严诏,这个一向是冷着面颊,严肃得仿佛冻结了空气的老者,脸上写满了“别以为你能忽悠住我”的友善字样,微微仰头,勾唇浅笑。 看着他的笑容,金舒都要哭出来了。 反转来的太快,简直猝不及防,她本以为是开开心心的入职招待,没想到转眼就变成了修罗场。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寒暄着同这群人打招呼的,金舒都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自己扯了个借口,慌忙溜回了仵作房里。 小河流水,池塘碧波荡漾,严诏站在池塘边,悠闲地喂鱼,瞧见她走进来,也不回头,清清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回来了?” 金舒抿了抿嘴:“嗯,回来了。” 而后,五米的距离之间,再听不到半个字眼。 严诏不急,一点一点地喂鱼,等着金舒先开口。 他这个样子,让金舒心中格外忐忑,踟蹰了又踟蹰,思量了又思量。 这种事情该怎么问?她翻遍了脑海里的各种戏本,也没找出来个范文的。 干脆,直接问算了! 在严诏手里最后一点鱼料都投下去之后,金舒皱着眉头,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大人……那个,还、还、还有谁……” 严诏睨了她一眼。 这金先生,面对死人的时候口齿清晰,干脆利索,怎么当着他这个活人的面,就突然秃噜起来了? 他笑起,睨着她的脸:“没了。” 金舒一愣。 她看着严诏拍了拍双手,把鱼料的残渣擦掉,一语双关般的感慨:“没了啊。” 严诏稳如磐石,不慌不急。 金舒七上八下,心中咆哮。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闲工夫双关! 见她欲言又止,严诏恢复了往昔那张冷面孔,轻笑一声:“别担心了,没有人。” “你得感谢你自己足够优秀,才保住了你的脑袋。”说完,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听到这句话,金舒深吸一口气。 她可从没有如现在这样感谢上苍,让她喝了一碗兑水的孟婆汤。 这要不是因为自己那法医学学的好,恐怕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古人诚不欺我,学好数理化,吃遍这天下。 可就算如此,被严诏看穿身份的金舒,依旧是霜打了茄子,呲牙咧嘴的跟在他身后,迈进了正堂的门。 谁知,这个不苟言笑的大仵作,将桌上一提包好的点心,伸手递给金舒:“御膳房的点心,拿去!” 依旧是那张严肃的面孔,依旧是那冷飕飕的模样。 金舒愣了许久,才明白这点心的用意,她咧嘴一笑,抬手接过:“谢谢师父。” 却见严诏挑着眉头,嫌弃地咂嘴:“不都说了,别这么笑,当心身份暴露。” 说完,又加了一句:“放心地吃,你弟弟的那一袋在这里,别老想着给他留,小孩子甜食吃多了坏牙。” 眼前的金舒,嘴里一边嘟囔知道了,脸上却依旧是笑成了花。 站在仵作房的院子里,吃着手里御膳房的点心,她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金舒决定将这些日子里的所见所得,写一封信,带着她的感激与思念,寄给曾经给了她无数帮助的定州知府刘承安。 决定归决定,她屁股还没坐下,就被周正喊走了。 门主院里,李锦看着桌上大宣纸上,十二个不同的图案,凝重成了一尊石像。 鸟的图案下,写着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字样,可除了许为友,那还剩下十一个不明身份的存在。 李锦目光盯着眼前的图,犀利得如一把刀。 看着李锦一个人较劲,金舒站在那,半晌,抬手轻咳一声:“属下有些见解。” 李锦闻言,头也不抬:“讲。” “方青一案,他夜晚送出的信去了哪里,以及梵音一案,水银的来源至今不明。再加字条上所言的有人在指引,我觉得方青和梵音的案子,有并案侦查的可能性。” 方青案门口的“序”字,梵音案盒子里的“十”。 以及穿在这些案子中,若隐若现的印花图案,都在提示着她和李锦,这可能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环案。 他们查到的只是表象,他们尚未深入里象。 李锦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金舒说的这些,他已经隐隐有了自己的推测。 -- 第78页 这张网上的人,虽然被他抓到线索的还不多,但都无一例外的指向了一个方向:六年前的案子,以及现在的太子。 李锦深吸一口气,左手捏着那张图纸,往右一推。 那纸仿佛有灵性一样,卷成了筒,滚下桌子,落在一旁地上一大摞的图卷里。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我们走。” 他说:“夏小武的案子还没完。” 闻言,金舒诧异地抬头:“没完?” “案子是结了,但收尾的事情还得做。” 金舒诧异:“我去就好了,门主没有必要亲自前往。” 寻常收尾,不过就是向被案件波及到的其他人,简单描述一下案子的模样,消除担忧,令生活回到正轨。 这些事,金舒也能做。 可李锦一脸笑意,从书案后转了出来,手掌拍在她肩头上三下:“我们是搭档,你别想着擅自行动。” 他睨着金舒的面颊,嘴角扬起,笑得特别真诚。 第63章 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话,倒是把金舒给说懵了,她有些不解,睨着李锦的背影,脱口而出:“门主,您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李锦一滞,愣愣的回过头。 断袖之癖? 周正的呼吸都卡住了。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震惊的看着金舒天真的模样,眼角一个劲地抽抽。 他本意是让金舒跟着自己,这样能避开六扇门的一众高手,不至于暴露了身份。 怎么到了这个女人的耳朵里,就歪成了这个模样? 李锦抬手,垂眸,揉着自己的鼻梁根,语重心长:“金先生,你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见金舒愣在当场,李锦一声长叹,摇了摇头,甩开扇子先走了。 迷迷糊糊的金舒,瞧着他的背影,抬眼扫到了周正那诧异的模样。 “周大人?”她唤。 猛然被拉回当下的周正,拧着眉头,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 “你也觉得门主怪异吧?”金舒歪了下嘴,埋怨道。 “嗯。”周正点了下头,“我也是第一次见,说王爷断袖之后,全身而退的。” 金舒一愣:“还有大卸八块的?” 就见周正若有所思,面色凝重:“想来,坟头草已经两米高了。” 他边说,边抬手比划了一下草的高度。 京城嘉惠坊,夏府。 金舒将前因后果一一讲给了夏开诚,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一两句的李锦,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自己的王爷身份。 他就那样看着不善与人打交道的金舒,磕磕巴巴地将案子讲出来。 与金舒认识了两个月的时间,她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李锦一清二楚。 而这个不擅长当中,尤其不擅长被人注视,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 李锦看着杯子里的毛尖,听着她费尽心力的叙述,不知为何,心底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一股“谁让你说我断袖之癖”的报复感。 从夏府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大片的火烧云下,是被夕阳淡红的光芒笼罩的京城大地。 繁华闹热的京城西市,与这里仅仅隔了一个坊墙的距离。 拜别了夏开诚,金舒仿佛卸下了压在胸口的巨石一样,长长的出了口气。 “先生这样不善言谈,日后会讨不到媳妇欢心的。”李锦调侃着,心情大好地往车边走。 金舒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讨不到媳妇欢心,这话从没媳妇的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周正的马车停在门前,李锦还没来得及上车,就听见了咯噔咯噔的马蹄声。 掺杂着叮当作响的清脆铃音,吸引了李锦的目光。 他回过头去,看着街角的另一端,渐渐行驶过一辆穷奢极欲的夸张马车来。 他蹙眉,有些好奇的望过去。 却见这辆车,渐渐放缓了前行的速度,慢慢的停在了李锦的车旁。 大红的车身,垂遮帷帘,绣云锦图案,四周垂缀丝穗,就差把“有钱”二字,硬生生写在上面了。 他诧异地瞧着,就见车里的人撩开垂帘,也诧异地望着他:“靖王殿下?” “宋甄?” 绛蓝色衣衫的宋家公子,滞了一下,探头瞧了一眼夏府的匾额,目光在周正和金舒身上扫了一圈,眼眸微垂:“殿下可是为了夏家老爷,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娘亲一事?” 李锦眉头微皱,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个宋甄,怎么连六扇门办什么案子,都了如指掌? 他沉默片刻,问道:“宋公子之后有约?” 此刻,宋甄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向着李锦恭敬地行了个礼:“有约,殿下可否送我一程?” 说完,他摆了下手,那穷奢极欲的马车,便从他的身后缓缓而行,消失在前面的街巷里。 这一番操作,便是有话要同李锦讲一讲的意思了。 睨着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宋甄面颊,李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好似照镜子一般,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睨着远去的马车,笑道:“宋公子品味倒是独特。” 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李锦撩开车帘,转身往车里进:“既然如此,公子便上来吧。” “到东市便可。”宋甄恭敬笑言,“再往里,人多眼杂,于殿下不利。” -- 第79页 李锦轻笑一声,人多眼杂,原来如此。 看来宋甄是要去见特殊的人,谈特殊的事。并且,那个人还与李锦有些关系,有些牵扯。 “本王倒是小看了宋家,竟与大魏各路官员都有些交集。” 车内,宋甄儒雅地坐在靠车帘的位置,笑意盈盈:“小人手里产业颇大,京城业态,有半数均有涉足,其中有不少是贡品,便与官员们有些熟识。” “太子呢?”李锦摇着扇子,眼眸笑成弯月。 “也熟。”宋甄颔首,如实作答。 李锦瞧着他这儒雅书生的模样,体会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极了他自己。 那股不那么真实,带着一张面具,看似亲近,却若即若离,拒人千里之外的“假”的感觉,虚假的假。 宋甄微微垂眸,看出了李锦心中所想。 他思量片刻,拱手,郑重其事地直说:“小人世代经商,见过的皇家子弟也非寥寥几人。” 对李锦这样不会轻易拿出信任的人而言,直截了当的谈利益,才是上上策。 宋甄轻笑:“但小人手里的筹码有限,要谨慎押注才行。” 马蹄声清脆明朗,车轱辘悠悠向前。 李锦收了扇子,双手抱胸,话里有话:“宋公子与本王两次相见,竟次次都在避重就轻,一句真言也没有。” 说完,他睨着宋甄,勾唇浅笑,不再开口。 谁知,宋甄不疾不徐,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他注视着李锦,满是赞许:“小人可是相当看好靖王殿下,若有必要,小人会助靖王殿下一臂之力。” 若有必要,也就是说,眼下没有必要了。 李锦一点都不客气,抬着眉毛瞧着他:“是太子殿下给的优惠不够?还是宋公子想把京城的产业再吞一半?” “都有。”宋甄丝毫不避讳,看着他,眼眸中透出一抹光亮。 与方才那假惺惺的样子不同,这一刻,宋甄的欣赏与期望,是发自内心的。 以至于在李锦试探他是不是太子党羽的时候,他竟然丝毫不见迟疑,直接承认了。 瞧着他真诚的样子,李锦怔愣的片刻,竟不知下句话怎么开口了。 第64章 你到底还有何事瞒着我 怨不得李锦。 他习惯面对尔虞我诈,习惯应对虚假的面具,但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之下,渐渐地失去了面对真诚的能力。 自从李牧一夜之间成了反贼,自从朝野之中没有一个人为李牧说一句话,李锦就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真诚。 比起真诚与信任,他更相信价值与利益。 眼前,宋甄望着车外渐近的东市,清清淡淡地言:“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拜访靖王殿下,希望殿下,能把那次见面,当成是一场生意来看待。” 他微笑着,从缓缓停下的马车中先行跳下,而后颔首,站在车边,恭敬地行礼。 “天色也不早了。”半晌,李锦才悠悠地说,看着站在那里,笑意盈盈的宋甄,“本想同宋公子小叙,奈何公事缠身,不得不走。” 宋甄浅浅笑着,弯下腰:“恭送靖王殿下。” 话是这么说,但李锦的马车起步的一瞬,与他擦身而过的刹那,宋甄小声念叨了一句。 车里,李锦一惊,猛然撩开车帘,看着他笑盈盈,远去的面颊。 宋甄微微抬头,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样子。 “谨以此,表达我愿同殿下做生意的诚意。”说完,他便退后一步,将“慢走不送”,用行动表现了出来。 马车上,李锦双手抱胸,面色极差。 这倒真是不折不扣的生意。 宋甄的那句“方青便是四瓣花”,像是魔咒一样环绕在他的耳旁。 上个月在益阳,周正夜探方家,从方青的密室中拿出来的那一摞信件里,十二个图案当中,就有四瓣花。 李锦一声轻笑,压下胸口万千怒气,咬牙切齿地蹦出来四个字:“真有意思。” 他将宋甄两个字,在心中反复揣摩了很多次。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另一个人。 没有惺惺相惜,更没有相见恨晚,李锦的心情,反倒是如坠冰窟。 若是他与自己不能志同道合,最终是一个离心离德的结果,那他还真的需要在自己的这盘棋上,提前做好与他对峙的准备。 方青是“四瓣花”,刑部尚书许为友是“鸟”,他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望着宋甄的方向。 那他又是其中的谁? 那日金舒在仵作房写好了信,见天色已晚,就将信压在书下,收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前脚迈出仵作房,眼角的余光就瞧见了背靠在门口,一脸严肃的李锦。 月光下,借着灯笼的光,李锦那副沉默的严肃模样,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金舒。”他背手而立,眼眸微眯,“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无事瞒我?” 李锦格外严肃地看着她,面颊在飘荡的光芒里,忽明忽暗。 金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门主在说什么呢……我一届小民,还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您啊?” 说这话的时候,金舒被他犀利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无比心虚。 她抿着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将无辜、冤枉,演绎了个淋漓尽致。脑袋里可是如同走马灯一般,将这些天来所有的事情回忆了一个遍。 -- 第80页 她就不明白,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让她女子身份被李锦瞧出了端倪? 看着她一脸无辜的神情,李锦沉思了半晌,点了下头:“没有最好。” 说完,睨了她一眼,转身往仵作房里走去。 他手里,关于金荣的调查报告,塞在已经开了口的信封里,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角。 严诏没走,在正堂自己的桌前,手中拿着一节白骨,听着渐进的脚步声,就知道是李锦找来了。 他起身,在李锦迈进屋内的一瞬,正好沏了两杯茶,推给了他:“明前龙井,所剩不多,珍惜点喝。” 他面无表情,看着跳动的烛火中,那张与他父亲一样严肃的面颊。 还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李义,大魏的皇帝。 他接过茶盏,将手里的信放在严诏的桌上,大马金刀坐在一旁,扬起下颚,示意了一下信的位置:“瞧瞧。” 牛皮纸,小白宣,寥寥几句,便有可颠天下的力量。 严诏诧异地抬头,望着李锦,不可思议地说:“你竟然掘人祖坟?!” 李锦一滞,眉头一紧,端着茶盏吹浮沫的气出了一半,诧异地望着他:“边,祖坟边的,孤坟。” 说完,面带嫌弃地拨了下茶盏的水面:“距离她父母的坟冢大约有五米,保护得很好。”他沉默了半晌,将手上的茶盏放下,从怀中拿出一样物品:“挖出了这个。” 夜幕下,仵作房正堂里,微黄的烛火中,严诏看着他手上一把透白的玉梳子,脸上的神情沉得可怕。 难怪那叫做金荣的孩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熟悉的模样。 难怪李锦这么多年,不管朝野如何控诉,他都年年坚持南下。 难怪金舒是个女人,却能让这一向冷静的靖王,直接无视了她的性别,强行带回六扇门。 出神入化的尸语术是关键的一环,这个被她唤作弟弟的孩子,则是背后更重要的一环。 他瞧着那熟悉的梳子,上面雕刻的龙纹凤刻,是先太子李牧大婚之时,皇帝李义亲自送贺的。 这种立马就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太子妃岑氏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依然没有将它兑换出去。 “这御赐的白玉梳子,是从那坟冢里挖出来的。”李锦面无表情地说,“当时李牧大婚的时候,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赠了一样特殊的物品,严伯还有印象么?” 怎会没有印象,那天,万里晴空之下,霸气壮阔的太和殿广场上,文武群臣的注视之中,当时的太子李牧,一身红衣,将价值连城的一对玉佩,亲手交到了岑氏的手中。 那是沿着浩浩丝绸之路,于驼铃响马声中,在漫长日夜之下,千公里的跋涉,作为稀世的贡品,异邦的朝见使者,带来大魏的忠诚之证。 “其中一只,李牧在行宫被扣下的时候,在他身上搜了出来。” 李锦看着手中的扇子,眸光晦暗不明:“另一只,至今下落不明。” 第65章 好奇害死猫 第二天一早,辰时刚过,延兴门外出殡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里距离京城外的一片丧葬区最近,从此门进出的也大多是祭拜先祖的百姓。 城门卯时开启,守城的士兵第一次则是辰时换岗。 这当中两个时辰,有些人站得久了,内急,便会想着找个蒿草遮蔽,无人注意的角落去撒个野,放个水。 只是今日,这守城的士兵水放了一半,就瞧见不远处,水渠旁,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拨开眼前的蒿草,缓缓走了过去。 却见一具无头尸体,横卧在龙首渠里,血混在渠水里,缓缓下行。 那般惨烈的模样,将四周的泥土染成了黑色,分外恐怖。 他当即吓丢了魂,一路嚎叫着冲回了延兴门,话说了没有两句,晕了过去。 而一早尚未出活的金舒,则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唉声叹气。 “靖王哥哥眼神多毒啊。我听严伯伯讲,六扇门的缁衣都是量身定做的,你这一身,尺寸什么的都合适,又没有人给你量过……” 金荣嘿嘿一笑,将靖王府里带出来的水果糕点,端到院子中的石桌旁,看着愁眉不展的金舒,塞给她一个橘子。 “也不应该啊,老姐你前胸后背都分不出正反面了,应该不会是凭借身材。”他咬了一口苹果,“嗯!不愧是王府的水果,好吃耶!” 金舒一眉高一眉低,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觉得他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极强,抬手比了一个削他的动作:“说什么呢!” 言罢,又瞧着他手里一盆子水果,诧异地问:“你是去靖王府读书的,还是去薅羊毛的啊?” “都有。”他又咬一口,嘿嘿地笑,“多拿些,把姐姐被坑的钱吃回来。” 金舒闻言,喜笑颜开:“干得漂亮!” “姐,要我说,你要想瞒过靖王哥哥的眼睛,你得另辟蹊径。”他说,“比如说跟同僚打好关系,称兄道弟的时间久了,大家都把你当兄弟,那靖王哥哥自然无话可说。” 小小少年,语出惊人。 金舒诧异地看着他,思量了片刻,竟然还觉得有些道理:“真行啊!有一套!我这就去研究一下。” 见她起身往屋外走,金荣一边吃苹果,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 -- 第81页 靖王哥哥,对不住了,你要是不跑快点,我姐可就被别人拐走了! 于是,没过多久,六扇门里,小广场上,场面就变得十分诡异,看得李锦额角突突直跳。 “你在这干什么?”他皱着眉头,睨了一眼把金舒围在中间,看她下三国杀的众人。 厉害了,整个暗影八个人,加上他一个都没少,全在这里了。 如何与同僚打好关系,金舒想了许久。 六扇门一群捕快,不论是刀剑棍棒,还是围棋象棋的,她都根本不是对手。 前者主要是因为体力不行,连把长剑都提不起来,后者主要是因为,暗影里基本都是世家出身的少爷,从小就是围棋象棋里熏陶出来的,十次下棋她能输十一次,特别惨。 所以干脆发挥自己的前生优势,将三国杀这种集合了脑力与推理的东西,引进了这个时代。 李锦瞧着这些卡牌上的人物和技能,眉头微簇,将金舒拎起来扯到他身后,自己接管了她手里的全部牌面,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第一次玩这游戏,连规则都不太熟悉的李锦,属实出人意料。 “王爷,用锦囊,过河拆桥!” 李锦睨她一眼,哼了一声:“就你这样,还能跟他们打?” 金舒一愣,看着他用了一张顺手牵羊。 众目睽睽之下,靖王李锦以一己之力,将暗影的其余七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金舒作为围观群众,一边解说游戏规则,一边连连惊叹。 这李锦,绝对是白皮黑馅,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连玩个牌,都是杀穿的架势。 待众人散去,李锦双手抱胸,睨着金舒的面颊:“好玩么?” “好玩。”她点了点头。 “以后跟我玩就行。” “啊?”跟他玩,那就不好玩了! 金舒连连摆手:“不不不,金舒才疏学浅,玩不赢门主。” 李锦抬眉,似笑非笑:“一局一两。” “好好好。”金舒变脸比翻书都快,立马义正言辞,郑重其事,“陪门主玩牌,不论输赢,都是荣耀!” 看她这副一切向钱看的实诚模样,李锦起身,刷的一下甩开扇子:“但要是和别人玩,被我逮到,一局罚二两。” 金舒懵了,这还能这样的? 却见李锦大道理一套一套,挑着眉毛说:“出活的时间,一个人影响七个,不罚你罚谁?” “那要是不出活的时间呢?” “守护百姓那是六扇门的职责所在,你跟我讲讲什么时候叫不出活?” 瞧着他面颊上的笑容那般灿烂,金舒服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正话反话都让他说尽了,只能自认倒霉了,看来拉进一下同僚情谊这件事,得换个法子了。 李锦眸光自她不解的面颊上划过,一声轻笑。 他是不明白这金先生到底想干什么,六扇门里一众捕快,各个都是有真本事的,他想尽法子让她与他们保持距离,护她女子身份不暴露。 她倒是好,明明不善于社交,话少喜静,今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上赶着往里头钻。 沈文、周正这些善于追击情报的还好,张鑫和苏尚轩,两个读心的专家,凑得近了,性别暴露恐怕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一点不让人省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京兆府尹冯朝匆匆迈过门槛,捏起衣袖一边擦汗,一边迎着李锦跑过来。 以至于这句不省心,金舒下意识地当成是李锦在吐槽冯朝,没往心里去。 四五十岁的冯朝,气喘吁吁,面色煞白,脚下站定便慌忙行了个礼:“下官冯朝参见靖王殿下。” 说完,抬眼,瞧着站在他身旁的金舒,轻咳了一声:“那个……下官是来借金先生的。” 李锦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侧身瞧了一眼有些诧异的金舒。 冯朝是真没辙了。 身首异处的一具尸体,堂而皇之的躺在延兴门外头,要是不快点破案,他这京兆府尹的脑袋,怕是也要搬家了! 第66章 龙首渠无头尸案 艳阳高照,五月的京城,已经在阳光的照耀下,荡起一抹热浪。 延兴门外,丧事贩子遍地都是,响彻天际的唢呐声,满眼飘荡的白纸钱,还有披麻戴孝往来不断,伤感哭泣的一众人,从金舒和李锦的身旁匆匆走过。 他们到的时候,京兆府的衙役仍在做地毯式的搜寻。 拨开一米多高的蒿草,李锦和金舒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才从延兴门外的丧事一条街上,走到了龙首渠旁。 那之中,躺在那里的尸体,脚朝南,半身浸没在水中,水是红的,周围的土壤也是红的。 在尸体旁,一片蒿草成倒伏的模样,血迹斑斑,一路延伸至水渠的方向。 金舒系好了绑手,戴好手套,瞧着一旁的画师已经将现场绘制完毕,便蹲下身,要将这尸体从水中拉扯上来。 李锦抬手,挡了她一把,仅仅一个眼神,三五个衙役便跳进了水中,小心谨慎地将受害人抬起,放在一旁的地上。 眼前的场面,触目惊心。 金舒却丝毫不畏惧,蹲下身,在他身上翻找片刻,从袖兜里掏出了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张。 上面墨迹斑驳,写的是什么内容,隐隐约约还可以看清。 -- 第82页 “像是几味药材。”金舒看了片刻,双手平摊,小心翼翼地将它递给了李锦。 那之后,她才将被害人的上衣脱下,十几个清晰可见,边缘整齐平滑的小口,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受害人是男性,身长五尺左右,头身分离,头部不可见,分离边缘粗糙不齐。根据指关节和皮肤情况,判断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衣着中带有真丝面料,家境不凡。” 她抬手,将被害人的四肢捏了一个遍,用指肚轻轻按压尸斑:“根据尸体僵硬情况,尸斑的缓解程度,以及上半身的泡发情况,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夜里亥时至子时之间,初步判断致命伤是胸口锐器刺穿,引起大出血。但是不排除胸腔被穿透后,胸腔内负压被破坏,随后造成肺泡无法吸入新鲜空气的窒息死亡。” “全身锐器伤共有,一、二、三……十一。”她顿了顿,“初次勘验,共发现锐器伤十一处,致命部位八处。剩下的,具体是失血过多,还是窒息死亡。用的凶器是长宽多少,是特殊的还是普通的,都要带回去才能知道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天空,扫了一眼扔在搜寻现场的众人,点了下头。 “依你之见,这里是就是第一现场了吧。”李锦问。 金舒起身,思量了片刻,抿着嘴说:“嗯,第一现场,而且仇杀的可能性极大,只是……” 只是? 李锦上前两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听着他的问询,金舒沉默了许久,做出双手握匕首的样子,模拟着凶手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向着空气戳过去。 来回重复了许久,她摇了摇头:“确有蹊跷,但必须带回去,验了才知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一阵骚乱的声音,距离他们站着的位置,向北差不多一百米。 李锦拨开眼前的蒿草,走在金舒身前赶了过去,就见几个人瘫坐在地上,指着一个小涵洞的方向,磕磕巴巴地说:“找,找到了!” 涵洞里,一块青衫仿佛包裹了一个圆圆的物品,若不是青衫上大片的血迹,看起来还真像包了个坛子。 金舒走到涵洞前,蹲下身,伸手将它一把捞了过来。她那般自然地拿在手里,让一众衙役下意识的连连后退,竟给她让出了一片空地来。 她蹲在地上,三两下将青衫解开,周围衙役有坚持不住的,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 别说衙役了,连李锦都皱起了眉头。 只有金舒,面不改色心不跳,将那颗头左右看了好久,才说出了两个字:“仇杀。” 李锦点头:“看得出来。” 就冲着无数刀伤的痕迹,面目全非的样子,就能看得出凶手与被害人之间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比起头,这件衣衫更值得注意。”金舒将那青衫拿起,轻轻展开。 “这可是真丝面料,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她说,“但被害人身上衣着完整,内衬外衫没有缺少。那么这件真丝青衫,带着纹绣图案的,就极有可能是凶手的了。” 看着眼前的青衫,李锦鼻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金舒说的一点都没错,这种材质,就算是京城,穿着的人也是非富即贵,绝非寻常百姓。 整整两个时辰,京兆府的衙役们,将这延兴门外十亩地,地毯式地搜索了个干净,却再也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李锦思量了许久,便将那件青衫、被害人兜里的散银子,以及那张字条收好,返回了六扇门。 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他只能一边从这件青衫入手,一边寄希望于金舒能够在被害人身上,找到更多具体的线索了。 但没想到,刚回到六扇门门口,等在那许久的沈文慌忙走了过来,抬手指了指门内。 “太子殿下和刑部侍郎陈大人在里面。”他说。 太子? 李锦一滞:“他来干什么?” 沈文抿了抿嘴,面露难色地指着李锦手中的那件衣裳:“刑部侍郎陈文说,死的是他的二儿子,具体来做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来者不善。” 大魏官场,谁不知道六扇门和刑部互相看不顺眼。 六扇门嫌弃刑部官宦做派,没能力还架子大,养着一群草包。 刑部则相反,觉得六扇门专好多管闲事,什么人都能往里头招,一群乡野莽夫。 但这都不过是表象而已,核心则是因为,六扇门与刑部分属两方势力,一个是靖王李锦的直隶,一个是太子李景的走狗。 早晚都会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命。 李锦思量了片刻,侧身睨了金舒一眼,压低声音对沈文说:“你带金先生从后门进,务必避开太子的人。” “至于李景,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他哼冷一声,“我倒要看看,他在我这六扇门,要玩什么新花样。” 第67章 被太子打压着的六扇门 太子是来要人的,这点,李锦也没想到。 他行礼的时候,连头都不低一下:“见过太子殿下。” 这冰冷的,带着敌意的神情,便是这六年来,他们两人之间的主旋律。 “即便是靖王殿下,见到太子也当行拜礼,您这轻轻一个揖礼,不合适吧?”一旁的陈文,小人做派尽显,细眉细眼地看着李锦,将狗仗人势演绎得淋漓尽致。 -- 第83页 李景都还没开口,他倒是嘴巴快。 “陈文,朝野皆知,本王上拜天子,下拜将士亡魂,敢问陈文你将太子放在哪个位置上?说来让本王听听看。”李锦一点不慌,带着一脸笑意,看得陈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靖王李锦,是大魏的三皇子,与先太子李牧一样,都是萧贵妃所生。 而现在太子李景,则是当今的舒妃生下的唯一的儿子。 舒妃何许人也?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嫡女。 两个阵营,水火不容的关系,一目了然。 说真的,虽然沈文一开始告诉了李锦,说这死的人是陈家的二少爷,但李锦瞧着陈文现在这个模样,合理怀疑他就是嫌疑人之一。 自己的儿子死了,当爹的还在为太子冲锋陷阵,这般觉悟,只做个刑部侍郎委实屈才了。 “行了。”站在当中,面无表情的李景,往前走了两步:“听闻三皇子在延兴门收了具尸骨,方才陈大人已经去辨认过。” 李景回眸,冷冷的看了一眼陈文,目光里写满了“你这个蠢货”的意味。 他顿了顿,双手抱胸,下颚微扬,稍显轻蔑:“死的是陈大人的二儿子,他的尸骨,就让陈大人带回去吧。” 太子和陈文,要的竟然是仵作房里那具头身分离的尸体。 李锦眼眸微眯,注视着他的面颊。 六年前自他接任六扇门起,颁布的第一道律令便是命案被害人及其家属,不得已任何形式阻碍命案的侦破与调查。 这一条,当年是以律令形式,由皇帝签发,上至天子下至寻常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景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能这般明目张胆地来找李锦要人,李锦还真没法子阻挠他。 他有六扇门,李景有刑部,而死的人若真是陈文的儿子,便是无官无职的平民,恰好刑部也有一部分案件权利的交叉。 “好好管好你的六扇门就行了,整日不思进取,游山玩水,让人如何放心将案子交给你查办?”李景面无表情地说,“尸骨,物证,刑部自会接管,剩下的,你就别管了。” 说完,他扫了一眼李锦如冰的面颊,半个字都没有多说,甩一下衣袖,昂首阔步的带着陈文走了。 “王爷,为何不阻拦?” 见他们离开,周正话里带气。 “阻拦?”李锦黑着脸,“如何阻拦?” “刑部一管平民百姓,二管七品以下官吏,虽然是个小部,但这件案子,他还真有接管的权利。”李锦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这般用力,就能将胸腔里那一口恶气给挤出去。 “那怎么办?”周正抿了抿嘴,“要不……我晚上去给偷回来?” 李锦一滞,脚下一停,侧着面颊,不可思议地抬着眉毛:“偷回来?然后呢?等着李景在百官面前狠狠告我们一状?” 他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你去看着他们运,把拿走的所有物品都给我记下来。” 他转身,望着六扇门正门的方向:“他们今日怎么给我抬出去的,日后,就让他怎么恭恭敬敬地给我抬回来,一根头发都别想少!” 自从萧贵妃因为“太子谋反”一案进了冷宫,李锦的外公萧将军一派,就不得不低调低调再低调。 当下境况,李锦处于劣势,手里除了外公这一张不能用的牌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李景却不一样了,萧贵妃在冷宫里数落叶的时候,舒妃可是如日中天,结交了不少后宫姐妹。 还为李景与丞相嫡女定下了一门亲事,亲手将李景送到了东宫的位置上。 所以太子李景的手里,除了他外公刑部尚书许为友之外,还有丞相一派。 当梵音一案里,得知许为友就是“鸟”的时候,李锦便第一时间,将这一股隐藏在黑暗里的势力,与太子挂上了勾。 也正因此,这个案子他才不得不,想办法要回来。 如果方青一案是“序”,梵音一案是“十”,那么这件与刑部牵扯在一起,甚至让太子亲自出面的无头案,极有可能,也是当中的一环。 待一众人离开六扇门,李锦才迈进了仵作房的院子里。 金舒站在正堂的门口,看着他姗姗来迟的样子,双唇抿了又抿。 不知为何,李锦在瞧见金舒的一瞬,竟因为没能保住那具尸体,心中格外愧疚。 他迟疑了片刻,走到金舒的面前,可口中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见金舒先开了口:“继续查吧。” 她说,望着李锦的面颊。 这一言,李锦懵了一下,他稍稍探头,往停尸房里看了一眼,确实空空如也,三张床上干干净净,连一颗血点都没给留下。 什么都没了,难道这金先生还能继续查? 他诧异地瞧着金舒:“怎么查?” 谁知金舒点了下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要一头猪。” 这下,李锦愣住了。 他环顾四下,严诏不在,连个确认一下的人都没有,只能把目光投向周正。 可周正的样子,比他还惊讶。往昔凶神恶煞的容颜上,此刻眼眸撑得老大,仿佛呼吸都卡住了一般。 “没听错。”金舒看着他这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语带嫌弃,“猪,要完整的一头,最好是全尸。” 李锦看她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声音稍稍高了几分:“这猪和案子,有关系?” -- 第84页 “有关系。”她说,“再买几把匕首,几把菜刀。” 说完,还抬手比了一下:“刀身要这种宽度的。” 瞧着她两指之间三寸左右的间隙,李锦一头雾水,迷糊了半晌,才点了下头:“好好好……一头猪,还有匕首和菜刀。” 他蹙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要八角和桂皮么?” 谁知金舒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若门主喜爱,可以买些回来。” 第68章 左撇子的刀痕 眼前一幕,十分诡异。 严诏当仵作少说三十年,第一次在仵作房的停尸处,见到一头两百多斤的猪,侧身横躺在那里,大有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一脸迷茫,疑惑地看着李锦,就见李锦和周正两人,也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只有金舒一个人,系好帮手,穿着围裙,坐在一旁刷刷地磨刀。 直到刀刃光鲜锋利,她才起身,当着一众人的面,先是双手握刀,手肘弯曲,做出即将发力的姿态,自腰左边,冲着那头猪猛然发力。 那把刀,便牢牢扎了进去,嵌在猪肉上。 她将一旁的笔墨拿来,在猪身上,刀下方,写下了“左左下”三个字。 之后她拿起下一把,继续坐在那,旁若无人地磨刀。 唰唰几声后,刀刃锋利,金舒又起身,还是双手握刀,唯一不同是,这次这把刀,是从腰的右侧,冲着那头猪猛然发力的。 而后,依然在卡在猪身上的这把刀下方,写了“右右下”的字样。 两套动作下来,严诏滞了一下,面颊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小姑娘可真是个大宝藏啊!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属实令人惊讶! 他看着一旁剩余的匕首,招呼着李锦和周正:“快快快,你们两个磨刀比较快,去帮一把。” 李锦虽不解,但看严诏这个态势,便干脆将宽袖的淡黄色外衫脱了下来,只穿着白色的窄袖里衣,拿起一把匕首,磨了起来。 有这两个人的帮忙,金舒的进度快了许多。 她之后,左手发力一刀“左外右”,右手发力一刀“右外左”,之后手握刀柄,做捶打式,左右手又各是一刀,分别写了“左上下”与“右上下”。 好好的一头猪,等她这么折腾完以后,满山插着刀,俨然成了刺猬的模样。 严诏绕着这头猪转了一周,问道:“尸体身上,锐器伤的角度有问题?” 金舒点头:“嗯,虽然是初步勘验,但是伤口基本情况历历在目,虽然与这头死猪不同,被害人是生前被刀刺入,导致伤口外翻严重,但角度还是呈现得比较清楚。” 她走到猪前,看着它身上插满的匕首,蹙眉说到:“假定被害人遇刺时直立,他身上的伤口,腹部呈现的绝大部分是,左高右低的模样,但重要部位,比如心肝肺部,则不同,角度多变而散乱,甚至还有交叉的伤痕。” 左高右低,多变而散乱,严诏沉思片刻,捋了一把胡须:“嗯……” “寻常人,大部分惯常使用右手,但手持匕首行刺的时候,多数是胸前发力,也就是从正中,自下而上。所以大部分锐器伤在皮肤呈现的创口,是直上直下,尤其腹部最为明显。”她深吸一口气,“但受害人不同,腹部伤痕明显是左高右低。” 金舒一边说,一边将猪身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拔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创口的模样,伸出手指,指着痕迹说:“腹部多见是左高右低。” 那一道类似的伤口下面,写着“右右下”三个字。 “胸部,则是这种较多。”她指着另一个痕迹,下面清晰的写着“左外右”。 “当时唯一的失策是将目光落在那件青衫上了。”金舒叹了口气,“要是能再仔细地看看头颅伤痕的情况,根据锐器伤的特征,至少能锁定凶手一个不常见的习惯。” “什么习惯?”李锦问。 “左撇子。”严诏背手而立,先金舒一步说出了答案。 但金舒面色沉重,摇了摇头,“可现在,仅仅只能得出这样的推测,并不能完全肯定。” 这点,严诏也点头认同。 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会有一些特殊的应激反应导致习惯改变,是完全可以理解和预见的。 金舒记忆中的,受害者的身体部分,锐器伤的痕迹干扰要素过多,不好做出肯定的结论。 严诏睨着李锦,一眉高一眉低:“所以,我们的靖王殿下,什么时候能把陈家的二少爷拉回来?” 李锦勾唇浅笑,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 他心中早有计划。 李景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要人,但李景忘记了另一件事情,便是这人要走了,刑部十之八九没有那破案的本事。 那日从仵作房里出来,李锦直奔六扇门的后院。 他写好字条,将笼中的鸽子取出一只,把小小的信笺绑在鸽子的脚上。 抬手,猛然往天空一送。 白鸽展翅而去,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这是李锦与六扇门的“鹰犬”,特有的联系方式。 “鹰犬”有无数替身,而本人却从来不曾露面,就连李锦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是六扇门暗影中,最为神秘的存在。 “门主,您想想法子吧,这鸽子养在这里,我整日提心吊胆,慌透了。” -- 第85页 鹰犬的影子之一,六扇门的白羽,好不容易见到李锦亲自过来一次,赶忙说,“张鑫张大人养的那个狸花猫,每日傍晚都要来折腾一回,哎呀,把这鸽子闹得,羽毛哗哗地掉,而且前些日子,我听说他觉得一只狸花猫十分寂寞,这又要养个大橘猫,我这鸽子撑不住啊!” 白羽,便是金舒进六扇门的当天,作为鹰犬的“影子”,站在严诏身后的其中之一。 是鹰犬安排在六扇门里,维持着与李锦联系的关键的存在。 他方才一番吐槽,让李锦愣了一下,微微蹙眉,沉思了片刻才说:“那你这样,再养个狗。” “啊?”白羽懵了,“再、再养个狗啊?!” “养个大点的,凶一点的。”他思量些许,摇着扇子,煞有介事,“太子最怕狗,你去找个长大以后又大又凶的那种,好好训一下,以后放在正门那护院子。” 说完,背手而去,大步而行,一点都没给白羽说话的机会。 “好嘛,这下彻底热闹了。”看着李锦远去的背影,他欲哭无泪。 飞鸽传书的效果,不出六七日,便已经隐隐显现。 京城街头巷尾,民众人人自危。 “听说了么?延兴门一具无头尸体,好像是哪个官老爷的儿子,被人劫了啊!” “我咋听说的是被地方恶霸给……”说的人抬手比了个断头的姿势,“哎呀,那天我在路边瞧了半天,样子真惨。” “这都六七天了,凶手啥时候才能抓到啊?咱们不会也遇到这伙人吧?” 被皇帝李义传召的靖王李锦,一点不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个京城人人自危,而刑部迟迟无法破案的效果。 要的就是这案子被人上奏朝廷,闹得满城风雨的效果。 马车里,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面颊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69章 怎么抢过来,就怎么送回去 太和殿后,上书房内,大魏皇帝李,义冷笑一声: “倒也是稀罕。想平日,大理寺若是遇到一件如此棘手的案子,巴不得踢给六扇门。京兆府有个屁大点儿的事儿,也张罗着踢给六扇门。” 他头也不抬,面颊上似笑非笑,手里的朱砂御批,始终没有停下来:“你们刑部倒好,大摇大摆的堵了靖王的门,把人家的案子给截了。” 他顿了顿,吭哧一下笑出了声,抬起头,看着站在那话都不敢说一句的陈文:“怎么,竟然不是成竹在胸?” 李义的话,戳得陈文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他额头直冒虚汗,目光游离,双唇抿成一线,根本不敢吭声。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时将他二儿子的尸体要回来,一来是老思想,老观念,不想看着儿子被六扇门那几个仵作,开膛破肚。二来是觉得,李锦那一套破案手法,刑部看了这么多年了,比葫芦画瓢也能学个八分了。 不就是简简单单的分析谈判,定性走访?六扇门行,那刑部肯定也行。 但他把人弄回去了之后,整个刑部拼了七八天,别说是破案了,到现在还在因为案件性质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此刻,李锦笑盈盈地站在上书房的角落里,陈文仿佛是感受到他目光中嘲讽的气息,低着头,微微侧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得意个什么劲。 许久,李义抬眉,睨着陈文的头顶。 “朕问你,这案子是何起因?排查凶嫌的范围,又是如何划定的?” 陈文忙答:“初步判定是一起图财害命的劫案,这个范围,目前就划定在京城外的流寇上。” 他说完,就像是示威一般,又转过去看李锦一眼。 但这个男人面颊上依旧挂着盈盈笑意,滴水不漏,他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流寇?”李义将手上的笔放下,坐正了身子看陈文,目光晦暗不明。 半晌,他抬手,指着李锦:“来,你来说说,陈大人这话你认不认同。” 李锦摇了摇头:“儿臣不赞同。” 他勾唇浅笑,接着说:“陈大人这是在质疑京兆府啊。自流寇一事与各个州府的能力挂钩,京城脚下,连个毛贼都少见,更别说流寇了。” 陈文急了:“靖王殿下,您护着冯朝的心情下官能理解,但您也不能就这么笃定没有流寇吧?” “没有流寇,下官那可怜的二儿子,怎么会尸横荒野?怎么会……”他说到着,眼眶一红,格外煽情。 李义看着他的样子,半晌,一声轻笑:“来,李锦你说说看,因何而死?又当如何查案?” 李锦上前两步,十分郑重的行了礼:“儿臣那日已经定性为仇杀,范围在受害人的人际网络里。” “仇杀?”李义眼眸微眯,“你瞧瞧陈大人的表情,显然不信,李锦手里可有证据?” “有,但不在儿臣手中。”他侧过脸,看着陈文,“方才陈大人说是图财害命,儿臣还真挺担心,被拿走的那些证据,在刑部保存的还是不是完完整整。” 听到这话,陈文有些乱了阵脚:“靖王殿下,下官那日带走的证据,要凶器没有凶器,要现场物证,也就只一件血衣,仅凭一件血衣,怎么能断定是仇杀呢?” “那血衣是何材质?”李锦淡笑着,看着他的面颊。 “丝绸。” -- 第86页 “可有纹绣?” “这……绣小云纹。”陈文眉头一皱,“一件小云纹的丝绸青衫!殿下该不会单凭此物就下此判断吧?未免过于牵强。” 李锦不疾不徐的点了下头,在金碧辉煌的上书房里,在李义的注视之下,有条不紊的娓娓道来:“云纹青衫,单看并没有什么作用,但结合起来看,就不一样了。” “被害人身上,荷包尚在,碎银十多两,这对于流寇而言,可不是个小数字。”他看着陈文,“试想,图财害命的流寇,为何杀人灭口之后,不带走被害人身上的钱财?” “这……”陈文白了脸。 “钱财尚在,图财的可能性应该是第一个被排除的。”他顿了顿,“而案发现场,陈家公子衣衫完整,并不缺外衫,但包裹头颅的却是一件价值不菲的丝绸云纹青衫,除了与陈大人财力地位相当的人,穿的起这种材质之外,谁还能穿的起?而同样的资产水平,又能够在深夜将被害人约在延兴门外见面的,除了熟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最后……”李锦拱手,向坐在上书房最正中的李义行礼,“陈家公子身中十一刀后,仍然被断头,且面部与头皮满布锐气伤痕,血肉模糊,这是典型的泄愤过程。由此可证,陈家公子死于仇杀,凶嫌范围应当在熟人之中。” 上书房里,李锦拱手弯腰等在那里,陈文头埋得极深,不敢看李义的面颊。 而李义,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这样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文额头的汗水,一颗颗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噗噗声。 许久,李义一声轻笑:“知道百姓们,现在是怎么评价刑部的么?” 不等陈文回应,李义挑眉,带着轻蔑与嘲讽:“百姓们现在习惯倒过来念,刑部,不行。” 简简单单几个字,陈文后背只冒冷汗,慌忙跪在了地上。 “原本,刑部和六扇门既已达成了一个共识,朕无意插手。”李义深吸一口气,那威严的注视落在了陈文的头顶上,“但奈何此事已经闹的满城风雨,民心不稳,人人自危。” “既然刑部查了这么多天,还不如六扇门站在一旁看两个时辰。”他双手抱胸,一声轻笑,“刑部还有什么脸霸着证据,占着尸首?是准备随便抓个流寇,屈打成招,顺路抹黑一把京兆府?” 李义抬手,揉着自己的额角:“传朕的口谕,刑部怎么抢过来的,就怎么送回六扇门去。” 他抬眼,冷冷看着陈文:“若是不能,便给朕立下‘军令状’,3日之后若不能破案,也是时候罢官削爵,换换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老家伙了!” 第70章 蹊跷增多的物证 李锦从上书房回来没多久,陈文带着刑部送还的马车就来了。 这次他姿态放得很低,虽然心中不忿,面上仍旧客客气气,还算是过得去。 毕竟现在没有太子给他撑腰,在李锦的面前,他属实是硬气不起来。 “陈大人真是爱子心切。”李锦看着被送回仵作房停尸台上的被害人,看着他已经被擦洗一番,换了衣裳,干干净净的样子,胸口强压着一股火。 “刑部果然不同寻常,这么多天,一点有用的线索没整理出来,破坏物证倒是一把好手。”李锦的口气冷飕飕的,让陈文的耳朵仿佛冻上一层冰。 这件事情上,陈文不占理,但他多少占着情:“靖王殿下,这死的可是下官的二儿子,下官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翩翩有礼,如今遭此横祸,您让下官怎么能看着他一身血衣的躺在那里?怎么能看着他就那么凄惨冰冷的,连个蔽体的衣裳都没有啊?” 心情确实能够理解,但做法确实不妥。 “陈大人爱儿子的心情,本王理解,但……”他拿起一旁送回来的物证,一样一样清点起来,“但本王不明白,给令公子洗漱干净,换件衣裳,公子就能瞑目了?” 陈文一怔。 李锦看着他面色不佳,没有继续说下去。 官场混迹这么多年的陈文,怎么可能听不懂李锦的话中话。 换一件衣裳,与找到凶手之间,孰轻孰重,陈文真的不知道么? “下官知道了。”许久,他拱手,鞠了一躬,“有劳六扇门了。” 说完,陈文红着眼眶,憋着自己的背痛,咽下所有的不服,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六扇门。 他即便知道儿子死不瞑目,也绝不愿意将这件事托付给靖王,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而感谢靖王。 作为父亲,他无比想要体面的送儿子最后一程,作为太子的得力干将,他一样不想让抓获凶手,破解凶案的功绩算在六扇门头上。 陈文是憋足了劲,想要亲手抓到那个害他儿子性命的人,但却也因此,不得不正视在刑侦破案这件事上,他确实远不如李锦逻辑缜密。 他也想知道凶手是谁,随着时间点滴而过,陈文与李锦的实力差距越来越明显,使得他内心越发的焦虑。 在刑部这么长时间,他知道时间流逝,对一件凶杀案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这如水一般流走的点滴,累积在尸体与物证上,会带来多大的影响,会抹消多少的真相。 他确实没有李锦的天赋,但又不甘心就此认输。 天知道这六七个日日夜夜,他坐在儿子的灵柩前,承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 第87页 今日李义的一番质问,反倒是顺水推舟,让他心里日渐增长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许。 站在六扇门的门口,他回过头,看着黑底金字的“六扇门”匾额,深吸一口气。 仵作房里,李锦看着眼前一样一样的物证,眉头不展。 “这明细是你看着写的,对么?”他回头,扫了一眼周正。 “正是。”见李锦这般模样,他不解的上前两步,在他身侧诧异的瞧着,“是缺了什么东西么?” 若是缺了还好说。 “多了。”李锦将纸递给了周正。 “多了?!”周正愣了一下,接过纸仔细的校对。 见过丢物证的,见过破损的一塌糊涂的,头一回见到多了的。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埋头走刀的金舒,轻垂眼眸,思量些许,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此刻的金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谁说什么她也不会回应。 眼前的那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比他们在场的几个活人,可是更有吸引力。 他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心底竟然腾起一丝不情不愿的情绪。 自己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散步传言,又是在上书房里唇枪舌战,好不容易把这陈家的二公子给弄了回来,结果这人,连个表示都没有。 起码说个谢谢嘛! 可下一秒,李锦又觉得自己的这种堵,来的莫名其妙。 金舒为什么要谢他? 六扇门的仵作,查验尸体那是职责所在啊,而他为了破案,去找刑部要回物证,也是他六扇门门主应该做的事情。 李锦背手而立,半晌,自嘲般的一声轻笑。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觉得一定是最近案子多,压力大,才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来。 眼前,金舒的目光确实没有分给李锦一丝一毫。 她全神贯注的看着头身分离的陈家二少爷,与上次见到不同,尸体的腐败程度持续向前,手脚皮肤脱落,成手套状,角膜完全浑浊,尸斑消退,开始发绿。 再加上天气渐热,基于腐败性腹部发胀,眼前的景象让人一言难尽。 陈二少爷身上,遍布锐器伤,除了部分深褐色,还有一部分呈现的颜色较浅,破口位置皮革样化很淡。 她全神贯注,从一旁的扁平木盒子里,拿过一把小刀。 刀身直立,沿着破口的部位往下,精准的切出一个断面。 “凶手使用的凶器,长度约为5寸,宽一寸。脖颈断裂处痕迹参差不平,从切口状态判断,也应该是同一凶器所为。”她顿了顿,“单从被害人身强体壮,却被人连捅数刀致死后,凶手仍有体力做头身分离这件事来看,凶手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可能性更大。” “但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性。”她起身,看着李锦,“凶手之一,极有可能是惯常左手的、年轻力壮的男子。” 金舒指着头颅上几个骇人的伤痕说:“这里的的伤痕基本都是死后才有的,也就是说,是凶手为了泄愤,在被害人已经停止呼吸之后,强加上去的。” “所以呈现颜色较淡,伤口较为平整不外翻,皮革样改变浅淡。”她从一旁又拿起一把更小的刀,拨弄了一下,将创口展示给李锦。 “但也因为是死后伤,所以左撇子的特征,呈现的更加明显。”她说。 眼前的伤口,呈现右高左低的角度,内部是一个向上的斜面。 右边最上的力度明显小于伤口末端,使得伤口本身,右上浅,左下深。 “与寻常右手的伤痕情况刚好相反。”金舒点了下头,“伤口线条完整且没有波纹,是极其熟练使用左手的人,才能做到的。” 第71章 被扣上非礼帽子的靖王 她说完这些话,扫了李锦一眼,见他点头,才继续往下深入。 恰好此刻,严诏听闻那被刑部截了的陈家二少爷,又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来了,便赶来看一眼情况。 不看不要紧,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金舒聚精会神的开膛破肚,脸上竟然还带着些许意气风发的样子。 严诏愣在门口,扫了好几眼,面颊上汇聚了错愕震惊,半晌才缓过神。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金舒才停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将刀剑刀背,来回擦了好几遍。 这严诏送她的,刻着“尸语者”字样的小刀,刀身上映出的光辉,与她犀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连接了这个世界与彼岸的天空,仿佛让她在那一瞬,传达了亡者的低语。 “惨。”她说,“陈家少爷身中多刀,但并不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金舒叹了口气:“他是因为连续四刀集中在肺部,穿透后大量血液涌入,在无法获得氧气的情况下,窒息死亡的。”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眼睁睁,看着凶手割下……” 听到这,李锦慌忙摆手:“可以了可以了。” 他蹙眉打断了金舒的话,抬手轻咳两声:“可以盖上了。” 看到这里,严诏有点理解陈文,他不想把儿子送来六扇门,大抵上也就是因为见不得现在这个模样了。 直到金舒转过身,将白色的麻布盖在了陈家二儿子的身上,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向着正堂走了过去。 不愧是金舒,不愧是名声都传到京城来的定州金先生,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心理素质,都是让他足够放心的存在。 -- 第88页 也正因为如此,严诏现在终于有了李锦那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感。 如此出众的实力,李锦就算是将她藏得严严实实,也一定会被太子李景注意到。 再加上金荣特殊的身份……看了一轮权利更迭的严诏,越发地担忧。 担忧金舒能不能如她所愿地安心做一个仵作,也担心她最终能否从这两个阵营的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 严诏忧心,李锦则是焦头烂额。 周正将物证里多的那样筛查了出来,拿在李锦的面前。 一锭银元宝。 如果只是普通的元宝还好,这元宝下面,刻着一个“九”字。 李锦的面色很是难看,拿在手里将那元宝来回看了个遍。 “果然,方青的事情只是个序章。”李锦深吸一口气,“不得了。” 方青的“序”,梵音的“十”,若是李锦推测的方向没有错,眼前的“九”,便最终又会与那十二个不同的印花,或多或少的扯上联系。 不多时,金舒整理好屋子后,走到李锦身侧,伸着脑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银锭,眉头皱了一下。 “可以定成连环案了吧。”她说。 只见李锦摇了摇头:“未必。” “没有类似的作案手法,也不是相同的凶手,不符合连环杀人案的特征‘,但是……” 话虽不假,但李锦和金舒心里都清楚,这件案子的幕后,应该是同一伙人所为。 “你还记得梵音留下的那个锦盒么?”李锦目光始终落在那一枚银锭上,“盒子里,字条上,写的是:有人在指引你。” 他眼眸微眯,将手中的银锭稍稍举得高了些。 屋檐下,雕花的窗棱后,一抹阳光倾斜而下,落在那元宝正中。 将光明与黑暗,在李锦的身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他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着手里,正对着他的“九”字,浅浅地笑起来。 李锦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自从交还虎符,回到京城做一个“闲散王爷”之后,他那寂灭、沉寂的心,在这一刻,仿佛重新跳动起来。 前方不论是迷途还是沃野,不论是极乐亦或幽冥地狱,李锦有十二分的兴趣,愿意跟着这布局的人,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看。 看看他想让李锦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盛世之景,天下之貌。 他收好了那一枚银元宝,转过身看着金舒和周正:“走,去陈家。” 说完,便迈开脚步,向着六扇门外面走去。 金舒确定了案件的性质,划定了凶手的范围,现在就只剩下抓紧时间,排查这陈家二公子身旁的人际关系了。 被陈文耽误了这么多天,凶手极有可能已经将凶器处理掉了。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利用已知的内容,抽丝剥茧,将凶手找出来。 五月末的京城,天气渐热,晴空万里,阳光如瀑。 即便如此,失去了二少爷的陈府,始终笼罩着一抹灰暗的气息。 广亮大门后,白纱未去,灵堂未拆,人人披麻戴孝,神情感伤。 而门前站着的陈文,确实没想到李锦会来得这么快。 他将不情不愿写了一脸,拱手行礼,半晌才比了一个请的模样。 他知道,李锦来的有理有据,根本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二儿子不成器,游手好闲,读的书都喂了狗!”陈文嘴里这么说,但提到陈枫时,神情格外感伤,“这两年不知何故,稍稍收敛些许,开始做些生意,倒也顺风顺水起来。”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一声叹息:“哎……” 陈文除了死于非命的二儿子陈枫,还有一个在国子监做司业,常年不回陈府的大儿子陈惜,以及小女儿陈兰和她的上门女婿黄良平。 “老大常年都在国子监,并不回府,王爷可以同太傅确认一下,若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恐怕要劳烦王爷亲自去一趟国子监。” 办案的流程,陈文都清楚,李锦来这里的目的,他也清楚,倒是省得李锦从头解释。 “我的小女儿和女婿,就在前面的院子里。”陈文顿了顿,“我女儿因为她哥哥的去世,情绪不些不太好,若有冒犯的地方,望王爷见谅。” 当时,李锦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大抵有数。 毕竟也是书香门弟,情绪不好最多不过就是话音刻薄些。 可当他真见到了这个陈兰的时候,转过脸看着陈文的神情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陈文这是重新定义了“情绪不好”啊。 院子里的陈兰,看着李锦,抬手指着他的眉心:“这是哪里来的野男人!如此不懂规矩!女儿家的闺房怎能擅闯!” 这话,不仅李锦懵了,就连陈文都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样子,陈兰提着裙子上前两步,不顾一众人的阻拦,一边喊一边砸东西:“非礼啊!非礼了啊!” 说完,陈兰一把抓着一只木板凳,冲着李锦就扔过来,周正见状直接拔刀,那板凳在他眼前,“咣”的一声,被一刀劈成两半。 “放肆!” 第72章 表里不一的女人 “放肆!”周正一声大喝,让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坏了的陈文,回过了神。 他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扯着陈兰的手肘:“你发什么疯!敢对靖王殿下无理?是不想活了么!” -- 第89页 陈兰一愣。 靖王? 六扇门的靖王李锦? 谁知,陈兰面颊更是狰狞,抬手推开陈文,一转身又抓起一只木凳就要扔过来。 回头的一瞬,她举着凳子,白了脸。 周正的刀尖,此刻已经抵在她的喉咙正中,他浑身迸发出的杀气,让叫嚣着“非礼”的陈兰,一下怔住了。 方才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此刻消了一半,她面露惊恐,撑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不仅她吓到了,陈文也吓到了。 “周大人周大人!”他忙站在陈兰身旁,哀求道,“小女失去哥哥,受了些刺激,并非故意而为,周大人切莫走了刀啊。” 说完,又看向一言不发的李锦,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 这是陈文,第一次跪在李锦的面前,这一跪他放下了多少傲气,陈文知道,李锦也知道。 “陈大人不必紧张,突遭变故,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本王也理解。”他依旧站在门口,未动分毫。 周正也依旧刀尖抵着她的喉咙,一点收手的意思也没有。 他不收刀,陈文不敢起来。他不收刀,陈兰也不敢动。 唯有李锦,不慌不忙,站在门口,冲着里面环顾了一整圈。 半晌,他才带着笑意问:“陈姑娘,你家相公呢?” 举着凳子一动也不敢动的陈兰,双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面颊刷白:“他,他不在府中,他去下棋,多日未归了。” “下棋?” “西市的归来阁,他常去那里下棋会友。” 李锦点头,思量了片刻,转身睨了金舒一眼,压低声音询:“看清了么?” 站在她身后的金舒,自进了陈府开始,眼神就一直游离在各个家仆的身上,直到刚才,还在专心致志地寻找,寻找那个惯常左手的人。 她没有说话,在他目光注视中,先点了下头,再摇了摇头。 看清了,但没有用左手的那个人。 不论是刑部侍郎陈文,还是方才砸了一系列的东西,甚至抄起凳子的陈兰。 她拿东西是右手,投掷也是右手,侍女阻拦的时候,她将她们推搡开,用的也是右手。 不是她。 李锦了然,看着陈兰,继续问:“你哥哥平日与谁有争执,你是否知晓?” 问到这里,陈兰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是回避着什么。 她咬着嘴唇,思量了许久,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那样子,说不上欲言又止,却又显得有意在隐藏什么。 李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半晌才抬手,唤了一声:“周正。” 随着他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陈兰脖子前的那把唐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唰的一声收进了刀鞘里。 “陈姑娘要是想到什么,记得告知六扇门。” 李锦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睨着从地上艰难起身的陈文,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多问无意。 陈兰显然在用所谓的情绪不稳,隐藏着什么事情。 但眼前的情况,如果李锦没有先找到端倪,大抵上是撬不开她的口的。 撒泼打滚是一种战术,但并不长远,不仅对她不利,还从侧面应证她心里有鬼。 李锦等在外面,直到陈文艰难地迈出院门,才转过身睨着陈文的面颊:“你这小女儿,与被害人之间有过节?” 陈文一怔:“没有吧?” 那模样,一脸诧异,让李锦背手轻笑:“陈大人,您这是问谁呢?” 没等陈文再开口,李锦便直接说道:“二少爷生前住哪里?本王想见见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家仆。” 陈文虽然爱子爱女,但显然对他们两个人都不足够了解。 陈家二少爷和什么人有过节,他兴许不清楚,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许会知道一二。 陈文犹豫了半晌,领着李锦到了陈枫生前居住的院子里。 不多时,家仆们聚在了一起,面面相觑。 李锦坐在院子正中的八仙椅上,瞧着眼前总共四人,眉头微簇。 四个人,看不出谁是贴身的侍从,谁是扫院子的三等家仆。衣着明显比其他院子见到的那些要好,甚至有些还戴着佩玉,穿着锦缎。 这让李锦有些无从问起,他目光从众人面颊上扫过,有些诧异的询:“只有你们四个?” “回靖王殿下的话,只有我们四个。”站在正中的家仆说,“二少爷心地良善,虽然贪玩了些,但平日体恤我们得很,知道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需要银子。所以院子里的事情,我们四个人能搞定的话,他就没有再添人手了。” 这么说,李锦就懂了,他端起一旁的茶盏,看着也站在院子里的陈文:“陈大人回避一下吧。” 陈文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有些愤愤不满,转身出去了。 他心里不舒服。 就算知道李锦是查案子,可方才周正拿着刀指着自己的女儿,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走到门口,转身招呼一旁的管家,压低声音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太子府,就说靖王在这闹了一出非礼的大戏,还用刀威胁我女儿。” 说完,他拍了下管家的肩头,催促道:“快去。” 院子里,金舒和周正将大门关上,李锦喝了半盏茶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谁是贴身侍从?” -- 第90页 方才说话的那个男子,上前了一步:“我是。” 他抬眉:“讲讲,你家公子平日与谁闹矛盾?”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几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目光有些闪躲瞧看着别处。 此番模样,便更是坐实了李锦的推测,兴许与这陈家二少爷矛盾最大的人,就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 侍从沉默了许久,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心里斗争,才一声叹息:“我们家少爷,与老爷,还有小姐,甚至姑爷之间,都或多或少有些矛盾。” 他抿了抿嘴,显得无奈:“老爷毕竟是读书人,而今又是入朝为官,仕途坦荡,是多少人向往的存在。但少爷一心想要经商,在此事上与老爷可以说是吵得不可开交,险些决裂。” 不难理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在本就如一块老古董一般的陈家,体现得无比具体。 不管是阻碍验尸也好,还是规划子女的事业也罢,无时无刻渗透着一股老学究的气息。 金舒站在这群人的一侧,眼眸却一直在他们身上仔细查验。 趁着李锦问话的功夫,她一直在找那个惯常左手的人。 眼前,家仆一声叹息:“同大少爷还算好些,大少爷经常会带吃的用的来看望少爷,可心地善良的大少爷人在国子监,并不常回来。” “所以少爷一个人,常常面对的就是老爷和小姐的夹击。” 他说到这里,抬起左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抬手的一瞬,胳膊上一道明显的新伤痕,引起了金舒的注意。 第73章 恶人先告状 他手臂上的这道伤疤,在左手手肘下,长长一道,刚刚结痂。 看颜色粉嫩透白,显然是新伤,在抬手的瞬间,也同样吸引了李锦的注意。 “但其实最让我们少爷寒心的,还是小姐。”说到这,眼前几人皆是连连叹息。 “少爷待小姐可真一点不薄,赚些小钱总要拿给小姐一部分,还会分给姑爷。”他说,“因着姑爷是上门女婿,又是个文人雅士,家贫寒酸,他怕姑爷心中有芥蒂,处处都帮衬些。” 贴身侍从面露难色:“谁知道姑爷文人傲骨,本事不怎么样,傲气是真的大。我们少爷帮他,他拿了银子不说,还要骂少爷是在府里吃软饭的。” “哼!”他深吸一口气,“姑爷自己没有钱,拿着府里的月银去归来阁下棋饮酒,还赌钱,就成了为老爷拓展人脉。” “而我们少爷靠自己的本身闯荡,赚了钱,贴补家用就是肮脏不堪,低贱乞来的,别说少爷心寒,我们做下人的也一样看不明白,看得心寒。” 李锦一边听,一边打量着他手肘的伤疤上,淡淡地询:“所以你们少爷,和小姐一家关系并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贴身侍从迟疑了片刻,“平日里,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说到这里,另一个站在边缘的侍从听不下去了,上前两步,强行打断了他的话:“什么过得去,你忘了上个月,姑爷是怎么在院子里恶心我们少爷的么?” “少爷平日待我们极好,如今少爷死不瞑目,你还在这里给他们留什么面子!” 说完,他一把将贴身的侍从扯到后面,自己弯腰拱手,对李锦说:“靖王殿下,小的是二少爷院子里的二等仆役,平时虽然不进内房,但是与账房还有别的院子的往来,皆是由我完成。” “小姐尖酸刻薄也不是什么秘密,她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少爷这哭穷。” “为了能让少爷拿银子出来,还变着花样骗少爷做什么生意!”说着,他渐渐激动起来:“少爷喜欢经商,是少爷的爱好,少爷根本不需要靠经商赚钱的。” “但是每每少爷不想继续了,陈兰小姐总有各种各样的由头蹦出来,拿出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忽悠少爷出钱。” 他摊开手掌,数着指头一条一条的算。 “大冬天的,让少爷囤积竹席,来年倒卖。少爷没有那些苦日子的经历,不知道竹席经过一个冬天的潮湿会生霉,就信了小姐的话,亏得血本无归。” “今年开春,又让少爷去囤柴,说柴又到了低价的时候。少爷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都仍然不愿意质疑小姐,就又去做了!” 他面颊带怒,抬手指着陈兰院子的方向,“她就是个蛇蝎!过了一个冬天,剩下的这些没人要的湿柴,低价倒手给我们少爷,就因为这样,闹得少爷和老爷大吵好几次,差点被赶出府里去。” “那些柴火根本卖不出去,您都可以瞧瞧我们院子西侧的厢房,里面堆满了竹席和柴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李锦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瞧着他身后的其他人。 一个个默不作声,但面上的神情,真切的是在为这个敢于直言的侍从助威。 “那个姑爷更绝,隔三差五来要钱,说是给少爷疏通关系,疏通个屁!” 他狠狠呸了一声,若不是先前的贴身侍从赶忙抬手轻咳,提醒他不要在客人面前失了分寸,怕是还要再骂两句,以解心头之气。 院子里的气氛格外的沉闷,李锦坐在那,一言不发,手中的那把黑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 他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我最后问三个问题。” “第一,陈家二少爷最近可有什么病痛?” -- 第91页 问病,是因为从现场发现的,那一张写着几味中药,被水浸透的字条。 “第二,你们口中的少爷的生意,指的是什么生意。” 问生意,是需要排除生意上的,因为金钱产生的仇恨。 “第三,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灼灼,落在陈枫的贴身侍从身上。 就见侍从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回殿下的话,我家少爷近期并无病痛,也没有服药。少爷的营生并不固定,他只是喜欢经商赚钱这个过程,至于卖的是什么,并不太固定。而小人身上的伤是……” 他顿了顿:“少爷去世当天,姑爷又来讨要过银子,少爷当时忍无可忍,说了些狠话,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小人上前拉架,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胳膊,当时就血流不止。” 他蹙眉:“此事院子里众人,都能为小人作证。” 打起来了?这倒是个新线索,先前未能听人提及。 李锦本能的敏感起来,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为何打起来?” 侍从一怔,忙回忆:“好像是姑爷在归来阁下棋的时候,听说京城来了个厉害的商人,想让少爷出钱,一同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这……”侍从蹙眉深思,片刻后,肯定地说,“药材!当归啊,人参啊这种,开口就要黄金十两。” “少爷因为前两次的事情,已经对姑爷没有信任了,当时就来了火,说姑爷有病要买药,就自己拿钱去买,他不奉陪。” “然后,小人去倒了杯茶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听完这些话,李锦的目光,望向了陈兰院子的方向。 方才他问陈兰,问她被害人与什么人的关系不好,这个女人明显瑟缩隐藏的模样,现在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家人的府邸中,被害人与她的丈夫打起来,她竟然会在面对六扇门门主,被刀指着脖子的情况下,咬紧牙关,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一种解释能够说得通,那便是她在有意地隐瞒些什么。 欲盖弥彰。 也许,她的丈夫黄良平,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 而她恰好,得知了丈夫的全部罪恶。 李锦睨着眼前的四个侍从:“陈家姑爷黄良平,平日惯常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眼前,四个人,拱手,齐刷刷的应了一声:“左手。” 案子至此,已经破了一半,剩下的过程,便是一道证明题了。 黄良平虽然是上门女婿,但他好歹也是刑部侍郎家的上门女婿,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就算是李锦,也不能正面和陈文杠上。 就在李锦部署好暗卫,盯紧黄良平一举一动的时候,上书房的林公公匆匆赶到六扇门来。 他神神秘秘的招呼李锦到房间角落,小声说:“靖王殿下怎个那般不小心,让陈文那厮,扯着太子,把殿下告到陛下面前去了。” 李锦一滞:“什么?” 林公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杂家问您,您是不是跑到那陈家小姐的院子去了,还用刀指着人家一个小小女子?” 如此一讲,李锦懂了。 他轻笑一声,满是不屑地反问:“陈文是不是哭哭啼啼的说,本王不打招呼进了女眷的院子,有错在先,甚至说本王非礼他的女儿?” “哎呀,您都知道啊!” “知道。”李锦气的七窍生烟,“走,正好,我要告他一个包庇凶嫌,送他一个辞官还乡,给刑部和太子做礼物。” 第74章 逼她出来 一连两日,刷新了上书房闹腾的上限。 李义抬手揉着自己的鼻子根,面前是老泪纵横的陈文,与站在一旁,冰冷冻人的太子李景。 自己的三皇子,当今的靖王会非礼他陈文的一个女儿,这话槽点太多,让李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讲起。 这种毫无说服力的话,太子竟然也掺杂其中,跟着胡闹。他思量些许,便知太子并非是来给陈文撑腰的,定然是另有企图。 他一定是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想要介入到这件案子里去。 李义垂眼沉思些许,望向陈文身旁的李锦:“你也别闷着了。” 他一声冷笑:“没想到啊,不近美色的靖王,如今对有夫之妇感兴趣了啊?” 虽然是冲着李锦开口,可这话,一字一句都是说给陈文和太子听的。 这些话如同一张手,啪啪打在陈文的脸上,让他头发丝里的汗珠,更是细密了些许。 他身旁,李锦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开口便是语出惊人:“儿臣平日不与女子往来,一时冲撞了陈家小姐,儿臣甘愿受罚。” 李义一怔,他盯着李锦波澜不惊的面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宁可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也不愿意把太子掺和进来。 “嗯……”李义点了点头,双手抱胸,“朕也知道,你去陈家是为了办案。” 说到这,他瞧着陈文摆摆手:“行了,你也别哭了,靖王为了你家儿子的死,连名节都不要了,你还有什么好在这哭哭啼啼的。” 这话面上听起来,仿佛是在向着李锦说话,让陈文错愕地抿了下嘴,手悬在半空中,一副想要据理力争的模样。 但李锦却依然弯着腰,声音忽而大了几分:“儿臣之所以冲撞陈家小姐,是因为陈枫的死,与陈家小姐陈兰、上门女婿黄良平之间,有直接关系的可能性很大。” -- 第92页 他直起腰,勾唇笑起,看着陈文惊讶的神情,语带讥讽:“昨日下午才发生的事情,今日一早陈大人就这么着急火燎的告御状,陈大人莫非也牵扯其中,关系颇大?” “靖、靖王!您这是什么意思?!”陈文脸上腾起一股怒意,“怎么,我女儿就是情绪不好,态度差了点,就成了直接嫌疑人了?!我为女儿鸣冤,我也成了包庇的犯人了?” 陈文手指颤抖,咬着唇,扑通一下跪在了上书房里,声泪俱下:“陛下!太子殿下!陈家兢兢业业诚诚恳恳,这么多年在刑部呕心沥血,虽然没有靖王殿下屡破奇案的功劳,也有马首是瞻的苦劳啊!” “靖王殿下这般污蔑,下官、下官还不如……” “污蔑?”李锦一声冷笑,“陈大人,昨日本王连你姑娘院子的门槛都没有迈过去,她冲本王扔石头砸凳子的时候陈大人可是就在现场。” 李锦笑了起来:“怎么?陈大人平日非礼姑娘,就是隔着十米开外,被人一边辱骂,一边用木头凳子砸脑袋啊?” “放肆!”李义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闭着眼睛听他们吵来吵去。 一阵头疼。 “竟还有这扔石头、砸凳子的内情啊……”李义缓缓睁眼,看着跪在那里,脸上的神情由方才的声泪俱下,变成一副惊恐模样的陈文。 他叩首在地,颤颤巍巍的说:“陛下,小女失去哥哥,情绪不稳,昨日在见面之前臣已经知会过靖王殿下了。” “情绪不稳?”李义冷笑一声:“情绪不稳,就可以殴打辱骂皇亲国戚?陈文,你好大的胆子!” 李锦本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可以顺利的解决掉陈文了,谁知李义抬手,指着他没好气地说:“李锦,你也好大的胆子!” 他一怔。 糟了,看来上了这么一出,依然没有转移开李义的注意力。 “你是大魏的三皇子,皇家的脸面和体统,岂能是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一声轻笑,眼眸微眯,话锋一转:“罚还是要罚,限你三日……不,两日之内破案,太子监案,不得屈打成招。” 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李锦,在听到“太子监案”的时候,深吸一口气。 果然,因为太子这一出好戏,让李义开始好奇,是什么原因使得太子用这般漏洞百出的手法,想要搅和进这个案子里。 又是什么原因,让李锦宁可背着一个污名,也想要阻止他掺和进来。 全程,太子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却达到了自己真实的目的。 李锦胸口一阵憋闷,却无法发作。 少顷,待太子和陈文离开上书房,李锦跟在最后,将要迈过门槛时,李义一边批改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朕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被你藏得这般严严实实。” 这一番话,坐实了李锦的推测,他回过头望向李义,却见他勾唇笑起,目光依旧在奏折上:“教你一句话。若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就应该站在人群中,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亦或者,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不是你的身后。” 说完,摆了摆手:“下去吧。” 李锦身后,上书房的帘子哗啦一声放下来,他面颊上的神情沉得可怕。 他怎么会不懂李义说的道理,将金舒藏在身后,是下下策,但也是无奈之举。 若她真是个男儿身,索性推到最前面,就算接受所有人审慎的目光,李锦也无所畏惧。 但不行。 太子心沉似海,手段干脆狠辣,党羽众多,实力上从来都是对李锦形成碾压的态势。 虽少言寡语,也不怎么跟李锦有交集,但耳目从来都是遍布四方,能让他在太子府中闭门不出,也一样运筹帷幄,通晓八方。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李锦若是没有十成的把握,宁可选择把金舒明目张胆地藏起来,也不能让她被太子注意到实力。 从太和殿迈出去,瞧着站在殿门口,背手等着他的太子,李锦深吸一口气。 可太子却轻笑一声:“靖王不必如此,本宫也非闲人,能有那般空闲跟着你破案奔走。” 他转身迈开步子,从石阶上缓步向下:“在陈家闹出非礼,有辱皇家体面,下次再去的时候,知会一声,我与你同去即可。” 说到这,他停下脚步,又回眸看着李锦:“严大人这两日不在京城,父皇那里想要结案,这护本要写到什么水平,想必你心中有数,不用我多说。” “太子殿下指点的是,李锦受教了。” 待李锦行一个礼,俯身弯腰再抬起的功夫,眼前的人便已经走出五米开外,带着陈文先行离开了。 李锦站在台阶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唰的一声甩开扇子,握在手里摇得飞快。 太子这是,要逼着金舒站出来了。 第75章 遇到了另一个李锦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 这是李锦始料未及的。 案子才走了一半,没想到金舒就被他给盯上了,李锦不得不提前布局,想办法避开太子,掩护金舒。 眼前,苏尚轩和张鑫并排而坐,张鑫的狸花猫依旧在他怀中,慵懒地翻了个身。 许久,张鑫才开口:“躲不掉的。” 这一点,苏尚轩也十分认同。 “太子心思缜密,早晚都会知道先生存在。” -- 第93页 李锦揉着自己的额角:“不是早晚,是已经知道了。” 他很肯定,太子已经知道六扇门进了一个金先生,但是他不能肯定的是,太子对金舒到底知道多少。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破案,陛下给门主的时间只有两日,十分紧迫。”苏尚轩说,“结案的话,口供这里,我需要起码两个时辰。” “这件案子应该不用我出手……”张鑫撸了一把怀中的猫,“这样,门主您集中精力破案,我去走一趟。” 走一趟? 李锦抬眼,注视着他的面颊,等着他说下句话。 “有几个熟人,与丞相关系不错,我去打探一下,看看他们具体知道些什么。”说完,他还轻笑一声,“顺便再问问,这严诏突然被支走,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书房里沉默了半晌,李锦深吸一口气,起身拿起一旁的扇子,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兵分三路,苏尚轩和沈文去查找陈家上门女婿黄良平的踪迹。 张鑫则难得地找到几个“猫友”,闲话家常。 李锦则带着周正金舒,出乎意料地找上了锦华楼。 门口的小二,不等周正掏出六扇门的牌子,便笑着弯腰:“靖王殿下请,二楼雅间,我们家公子恭候多时了。” 闻言,李锦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情绪更差了。 原来,被人预估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是这么一种不爽的感觉。 瞧着身前的李锦满头冒黑烟,将“心情差”“压着火”几乎写在了面颊上。金舒压低声音,凑在周正身旁问:“在宫里,是出什么大事了么?” 周正迟疑了些许,放慢脚步,点了下头:“出了点事,但不是大事,宋甄才是大事。” “宋公子?” “王爷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周正说完又补了一句,“恨不得抹消他的存在。” 金舒一愣,抹消他的存在?这是什么情况。 却见走在前面的李锦回过头,一眉高一眉低地看着身后说悄悄话的两人,冷哼一声:“在人背后说这种话的时候,声音能不能再小一些?” “不是我声音的问题,是王爷太敏感。”周正格外正经。 李锦哑然,嘴巴一张一合:“周大人,我发现自从金先生来了之后,你日渐嚣张啊。” 周正一脸诧异,不明所以,十分惊讶地反问:“什么?我觉得作为王爷的贴身侍卫,我一直很嚣张啊。” 此时,就连金舒也愣了:“周大人,你的定位是嚣张啊?” “不嚣张,怎么能镇住场面,保护王爷?” 李锦闭上眼,捏着鼻梁根,深吸一口气,指尖一下一下的点着金舒:“这都是你带坏了。” 说完,转身往雅间的方向走过去。 他身后,金舒一个人愣在那,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蹦出来一个字:“我?” 雅间里,淡黄的帷幔随风荡漾,沉檀香炉青烟直上。 方桌旁,宋甄笑意盈盈,一身白色长衫,拱手行礼。 他亲自倒了茶,递给李锦:“一品铁观音,端午后喝最佳。” 李锦坐在那,片刻后才抬手将茶盏接了过来:“宋公子既然知道本王回来,应该也知道本王为何而来吧。” 宋甄颔首轻笑,竖起右手食指:“王爷为两件事而来。第一,为了陈文死去的二儿子陈枫。” 他再竖一指:“第二,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所指,已经让李锦清楚明了。 他知道他是为了金舒而来。 李锦心中不悦写在脸上:“依宋公子所见,陈枫的死,本王为何会来找你?” 宋甄点头,不疾不徐地说:“其实并非是因为陈枫,是因为陈文的上门女婿黄良平。” “这个人,嗜赌成性。”他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眼角的余光刚好落在一脸惊叹的金舒脸上。 宋甄含笑,睨着金舒的面颊,颔首致意:“不必奇怪,归来阁也是宋家产业,是个下棋聊天的茶馆。像是黄良平这种有钱有闲,还好赌博的人,一向都在归来阁十分出名。” 他彬彬有礼,与金舒搭话的模样,使李锦心中莫名的不爽,瞧着他的神情更是冷了几分。 “宋公子经商多年,可曾听闻陈枫买竹席和柴火的事情?”他目光寒凉,戳得宋甄有些不明所以。 他稍稍迟疑片刻,说:“有所耳闻,但……” 宋甄拖着自己的下颚,眉头微皱,指尖婆娑:“但都是出自黄良平的酒后之言。他将不值钱的商品卖给陈枫,从陈枫手里套出银子,好让他在赌局上挥霍。” 说到这,他顿了顿:“哦,还有一次,他在下棋的间隙抱怨过陈家,说陈家以后分家产,多一个废物他就少分一份。” 宋甄笑起:“一个上门女婿,哪里会被算在家产的分配里。但这确是小人亲耳听闻的。” 闻言,李锦垂眸,唰的一声甩开了手里的扇子。 春末夏初的京城下午,地面升腾起热浪,微风阵阵,占风铎叮当作响。 屋内却是另一派景致。 李锦和宋甄,一个是冷面深沉,寒风阵阵的低气压,一个是笑的灿烂明媚,如艳阳高照的暖气流。 只有金舒和周正的面前,恰如冷暖空气的交汇处,大有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凛冽之感。 -- 第94页 两个人都憋着,不敢吭声,后背冷汗直冒。 李锦十分精准的传达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宋甄这个人的意思。让对宋甄方才那对答如流,从容不迫的模样极为钦佩的金舒,一脸为难。 就在这电光火石中,李锦已经将这件延兴门外的无头尸案,杀人的原因,背后的动机,掌握了八分。 现在剩下的,就是找到黄良平,搞清楚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仇怨,让他能如此残忍,在捅了陈枫十一刀之后,仍要将他的面颊划的面目全非,最终还要切下头颅,抛进涵洞。 就见此时,宋甄微微眯眼:“这样,不妨让我送殿下去归来阁。” 他顿了顿:“马车里,我也好跟殿下讲一讲,讲一讲您来找我的第二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便是太子现在,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金舒的事。 第76章 杀人灭口的生意 马车缓缓而行,在人声鼎沸,闹热的东市长街上穿行而过。 金舒和周正一如寻常,坐在外面车夫的位置。 宋甄专门指了这一条人声鼎沸的路,便是这声波之中,能掩盖他和李锦的所言所语,不引起车前金舒的注意。 东市商街的正路上,人头攒动,金舒和周正提着十二分的精神避让。 至于车内的动静,两个人都分不出半点精力去注意了。 李锦坐在车里,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目光如刀戳在宋甄的侧颜上。 他一手撩开马车的车帘,房檐上,道路旁,瞧了很久。 直到看到不远的街角处,何琳站在那,冲着他微微点了下头。 宋甄放下帘子,淡笑回眸:“再往前,路上就是我的人了。” 却见李锦依然是一副冰山模样,冷冷的瞧着他,好似防贼一般警惕,惹得宋甄吭哧一下笑出了声:“还请殿下相信,宋某人有求于殿下,至少在那之前,和殿下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也就是说,本是不同的阵营了。”李锦眼眸微眯,神情更是凛冽。 眼前的宋家公子,一身白衣,不疾不徐,从身后拿出一把润透的白玉笛子,垂眸些许,将笛子抬平,好似要递给李锦。 “要保金先生,殿下将此物给她便是。” 李锦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要伸手接过的意思。 “……作为交换,宋甄想要一个陪读的权利。” 陪读。 李锦深吸一口气。 “太子只知殿下从定州带回来一个尸语者,至于会不会知道……您还带回了一个六岁出头的男孩,就看殿下做不做这桩生意了。” 话音刚落,李锦手上,黑扇扇柄中的那把匕首,刀尖与宋甄的心口,仅剩一寸的距离。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他目露出杀气,面颊上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宋公子,你就不怕本王杀人灭口?” 谁知,宋甄了然地点了下头,不慌,不急,依然将笛子举起:“这一只玉笛在金先生的身上,太子一眼便知是我安插在靖王身旁的人,不论先生也好,那孩子也好,甚至六扇门,也能换得几月的安宁……” “而定州,殿下虽然已经布局了,但刘承安也好,下落不明的杨安也罢,山高水远,殿下的尾巴可是还没来得及全部扫干净。” 他笑起:“这桩生意殿下若是做,您在定州的尾巴,两日之内小人便能摆平,您要金先生是什么身份,他就是什么身份,您要他是什么来头,他就是什么来头。” “至于那个孩子。”宋甄顿了顿,“没有人知道殿下带了个孩子回来。” 车里,李锦的刀尖几乎已经贴在宋甄的胸口上。 车外,闹市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 商铺的幌子被风吹动,每个街角都有不同寻常的人站在那里,周正将马缰交给了金舒,在她诧异的注视下,将手紧紧握在刀柄上。 他神情沉得可怕,仿佛杀戮一触即发。 屋檐上的暗影,与街头巷尾披着长衫的人,彼此对峙,目光都锁在这辆马车上,等着车上传来“动手”的信号。 摇晃许久,李锦一声冷哼,收了手上的匕首,恶狠狠地夺过宋甄手中的玉笛。 看着上面篆刻的“宋”字,眸光冰冷地戳着宋甄带笑的容颜。 “此物是我贴身之物,交给殿下,相当于将半条命交给了殿下。”他说完,撩开车帘,给了巷子口一个事成的眼神。 街角中,阴暗里,那些让周正高度警惕的人,眨眼便齐刷刷地离开了。 看着宋甄的模样,车外发生了什么,李锦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 “说说看,你想送来陪读的人是谁。”李锦的声音依旧冰冷。 宋甄回过头,恭敬地行礼:“是小人的弟弟,年仅7岁,殿下不必担忧。” 七岁的男孩。 李锦一声冷笑:“你就不怕,我将你弟弟换成那孩子的替死鬼?” 就见宋甄不以为然的笑起:“这种事情,太子殿下做出的出来,靖王殿下做不出来。” 这一句话,把李锦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他蹙眉,歪了一下头:“宋甄,你好像对我们都很了解,了解到,让我真的有点想灭了你的口的程度。” 宋甄面颊上依然带笑,只是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复杂的,不为李锦所理解的情愫:“……靖王殿下,有些事情,您还是不要问得太深入为好。” -- 第95页 问得多了,疑惑多了,对宋甄而言,没有什么损失,也没有任何坏处。 但对李锦…… 维持着这样互相利用的关系,才会在未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让他不会犹豫的,抛弃自己。 宋甄这般想着,看着李锦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横穿过朱雀门街,从京城的东市,来到了最繁华的西市。 穿过人流,与载歌载舞的异域舞姬擦肩而过,听着楼中拨弦弹唱的小曲,缓缓前行在宽阔的西市大街上。 不多时,缓缓停在了归来阁门口。 与锦华楼不同,归来阁是个下棋品茶的高档馆子,平日往来皆是能人志士,也有不少人在此宣讲自己的所见所闻。 只是今日门口立着一张歇业的牌子,看起来格外的冷清。 金舒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瞧着气度不凡的铺子大门,站在正中都觉得一股豪气喷涌而出。 她胳膊肘撞了周正一把:“完了,王爷的钞能力可能不太好使了。” “金先生多虑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金舒吓了一跳,就见宋甄笑盈盈地拱手:“宋家与王爷相比,格局还是小了。” 说完,他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模样。 在李锦嫌弃的瞪视中,宋甄才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同金先生说句话,就要吃靖王一把眼神飞刀。 看来这金先生是真的令靖王十分看重,保护的意味根本不加掩盖。 瞧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只有金舒愣在那,觉得十分诧异:“我有介绍过自己?” 她不解,格外疑惑。 从门前雕刻着吉祥图画的影壁转过去,后面别有洞天的一方正堂,呈现在了李锦的面前。 四周是二层的坐席,中间是宽阔的厅堂。 厅堂之中,沈文和苏尚轩,带着几个捕快,压着一个惊恐的男子,跪在地上。 不是别人,正是黄良平。 第77章 欺骗性战术 一身锦衣华服,一块镶金佩玉,名家亲笔的山水画扇,桀骜不拘,又带着深重戾气的容颜。 黄良平本人,与金舒想象中的模样,差距挺大。 她以为会是穷凶极恶的面相,亦或者是满脸横肉,大腹翩翩的油腻大叔。 却不想,是个而立之年,仪表堂堂,一股文人傲气,但丁点不见文人柔弱的书生。 一左一右,六扇门两个捕头按着他,还能有那般挣扎嘶吼的气力。 “你们这群六扇门的狗!你们知不知道爷是谁?你们竟然敢这样对爷!你们就不怕爷掀了你六扇门的牌子!” 李锦被他这豪言壮语逗笑了。 瞧着他疯狗乱咬一般挣扎怒吼的模样,下颚微扬:“口气不小啊。” 撩一把衣摆,端正的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说来挺好奇的,黄公子要怎么掀了我们六扇门的牌子?” 和颜悦色,面带笑容,却让黄良平背后一凉,面颊一僵,半晌,吐出来两个字:“我呸!” 唰的一声,周正长刀出鞘,如星的寒芒,沿着刀刃好似划出一条光,落在黄良平的眉心正中。 他大骇,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消失了一半,咬着牙,瞪着眼睛,坚守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不服的说:“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锦接过宋甄递来的茶盏,捏着盖子,轻轻地吹了一口浮沫,他笑意不减,眼眸不抬,反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黄良平愣了一下,此刻,才终于安静下来,打量着眼前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男人。 淡黄色的外衫,手里一把通黑的扇子,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腰间一块镂空佩玉,坠着金色的穗。 他方才发热的脑袋,一下就凉了。 “你喜欢用身份说话,那本王就陪你用身份说话。”李锦眯着眼,看着黄良平惊恐的神色,“怎么?本王的身份,不入你一个上门女婿的眼?” 黄良平愣了一下。 眼前的人竟然是大魏的靖王李锦。 但一想到刑部陈家向来和六扇门不对付,陈文都不把他靖王当回事,那他也没必要给什么好脸。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李锦也不拆穿,将茶盏放在一旁,一连抛出去三个问题。 “来找你黄公子也没什么大事,就来问问,陈枫被害当天,晚上亥时,你人在何处?与谁在一起?可有人证?” 眼下,黄良平拿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还当是什么事……既然是问问,那王爷就让他把刀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转头看着四下严肃的场面,歪着嘴,十分不忿:“您这架势,也不像是什么基本的待客之道。” 客?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抬手一挥。 唰一声,周正收了刀,黄良平身旁的捕头也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起身,仿佛就在自己家里一般,捏着肩膀,做起了扩胸运动,打心底里根本不把李锦当回事。 也是,京城巨富宋甄,是太子的左膀子,那刑部就是太子的右胳膊,在黄良平眼里,他站在这归来阁中,就是站在自家地盘上,主场。 有什么好怕的? “靖王爷方才问我什么?”他转着自己的肩膀,活动活动左肩周,再转一转右肩周。又是揉脖子,又是揉腰。 -- 第96页 李锦不急不气,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问你,陈枫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就见黄良平面颊上腾起一股夸张的神情,瞧着李锦发出轻蔑的笑意:“陈枫被害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杀的,王爷有空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不去抓凶手?”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上门女婿。 李锦轻笑,双手抱胸,注视着他的面颊,故意说:“有人说见到你了。” 话一出,黄良平一怔,仿佛时间停滞,他面颊上的笑意瞬间有了一抹割裂的味道。 这微小的变化,尽数落在苏尚轩的眼睛里。 他融在背景中,观察着李锦和黄良平对峙的一切。 少顷,俯身在沈文的说了句什么。 “啊?”沈文压低声音,“要这个干什么?” 苏尚轩没有回答,淡漠的催促:“快去。” 沈文一脸狐疑,抬手挠了挠脖子,往归来阁后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眼前,李锦的问询还在进行,只有苏尚轩知道,其实此刻李锦手里掌握的信息极其有限。 不然,他也不会一开始,就用黄良平叫嚣的“身份”这一条,来换取整个讯问的主动权。 成长了,不枉费他这么久。 李锦的审讯技巧,大部分都是从苏尚轩这里一点一点学过去的。 他现在做的,便是审讯中最关键的第一步,心理控制。 他需要先行在黄良平的心中,埋下权威和不可抵抗的种子。才能在之后,把他交到苏尚轩手里,让第二次正式的审讯,更加快捷与流畅。 皇帝给的时间实在是太仓促,按照寻常的思路,抽丝剥茧,做外围工作的话,时间明显不够。 他只能正面出击,拿到更具指向性的线索。 思量间,沈文已经从后堂拐了出来,一把没有刀柄,断成残片的匕首,带着鲜红的血痕,被他用帕子遮挡,悄悄地带了出来。 沈文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问:“这颜色未免太牵强啊……” 苏尚轩扬起下颚,指了指一旁的盆栽。 这意思是让他去沾点土啊? 沈文将信将疑,抿了抿嘴,眉头紧皱,悄悄咪咪地走到盆栽旁。 在宋甄诧异的注视下,李锦余光的追随中,沈文将那把断掉的带血匕首,在盆栽的土里面蹭了蹭。 眼前,黄良平哈哈哈的笑出声。 “怎么可能见得到小人?”他一副“你别骗我”的神态,言辞凿凿,“我可是每晚都在戌时三刻休息的,我家娘子便是人证。” 李锦眼眯成了缝:“你家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笑起,“你家娘子,在面对六扇门的唐刀时,大概不会有说假话的胆量。” 看到这,金舒终于看明白了。 她从进来开始就没有吭声,便是因为看不懂李锦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说到底,他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李锦坐在那审讯黄良平,全靠推测。 这怎么审? 别说是本就想尽办法脱罪的真凶了,就算是个市井普通人,恐怕也问不出个一二三来。 但现在,她懂了,这是欺骗性战术啊,审讯技巧里的一种啊! 金舒侧过脸,看着李锦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 这个男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竟然在不断试探着黄良平的“心理支点”。 没想到大魏的审讯技巧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金舒看着眼前这一幕,格外感慨。 欺骗性战术,再加上沈文手里那把断刀。 没有经过任何心里训练的黄良平,势必坚持不了两个回合。 第78章 虚虚实实的诈敌 两个回合还是高看了他。 李锦眼前,黄良平十分不屑的轻笑摇头,摆手道:“不可能。” “我被宋老板盛情邀约,已经在这归来阁里住了好些天了,王爷什么时候去找的内人,我也不知道。” 他将自己那名家字画的扇子打开,吊儿郎当地笑着瞧着李锦:“但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何来被人瞧见?” 时机成熟,苏尚轩从沈文手里拿过那只端掉的匕首,故意抛了出去。 当啷啷一串清脆的响声,自后向前,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在黄良平的身前不远处。 “哎呀哎呀!”沈文小跑上来,赶忙捡起,再一次用帕子包好,向李锦拱手请罪:“属下失手,这么重要的凶器,没拿稳,请王爷恕罪。” 凶器? 黄良平白了脸。 李锦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在一旁。 之后半柱香的时间里,整个归来阁的大厅中,安静得可怕。 但黄良平却与方才不同,他看着沈文手中的帕子,心里七上八下,他十分肯定,刚才是瞧见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滑了出去。 他抬眼,瞄了一眼李锦。 已经去过陈家的靖王,凶器匕首,说看到他的目击者,以及陈兰…… 黄良平脸上的笑容,渐渐失了方才那般胸有成竹的模样。 差不多了。 李锦故意叹一口气,甩开扇子,笑意盈盈:“黄良平,其实很简单,你只是个上门女婿,死的可是陈兰的亲哥哥,是陈家的嫡子。” 他起身:“敢问没了你黄良平,对陈家有什么损失么?” 他睨着他的面颊,将黄良平的心理压力,拉到最大:“怕不仅没有损失,你的娘子,还能分得本该分给你的那一份家产。” -- 第97页 西市,归来阁,李锦这简简单单的“问问而已”,就在黄良平恰到好处的“失控”中,画上中场的逗号。 李锦抬眼,向着苏尚轩微微颔首。 两人默契的,将眼前已经站在悬崖边,只需要再推一把就能开口的黄良平,用彼此都明了的眼神,完成了交接。 “宋公子。”李锦看着依然带笑的宋甄,清清淡淡地说,“本王今日还有要事,之后便麻烦宋公子配合六扇门了,如何?” 宋甄颔首,没有说话。 李锦见他了然,便将扇子收起,带着周正和金舒,自顾自的离开。 出了归来阁,金舒才将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为什么不继续审下去了啊?” 情势大好,两番拉锯都已经到了开口的边缘了,为什么突然停住了啊? 李锦抬眸,睨着她的面颊。 金舒转过身,顿了顿:“我是说,都已经找出他的心理支点了,就一步之遥,推一把就能结案了啊!” 李锦不言,反倒是从袖中,抽出那一把白玉镶嵌金丝的笛子:“拿着。” 金舒一怔。 这笛子她见过,是初次在锦华楼见到宋甄的时候,他别在腰间的那把。 “别在腰上,越显眼越好。”李锦的手抬得又高了一点。 金舒不明所以,一边拿过笛子,一边继续追问:“门主,刚才他都已经……” 话说了一半,李锦的黑扇扇柄,稳稳压在她的唇上,堵住了金舒后面的话。 他一声轻笑,瞧着金舒诧异、不解的模样,半晌,吐出来一个字:“笨。” 马车缓缓停在两人眼前。 李锦似笑非笑的掀开车帘的,轻声说:“我们没有足够的限定条件,就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逐渐丧失自信。” 他浅浅一笑:“你连心理支点都懂,不会不明白限定条件的意思吧?” 说是限定条件,其实就是证据,那种让黄良平,无法反驳,编不出谎言的证据。 她愣了,站在马车边。若不是周正唤了一声,还有些恍不过神来。 李锦说得对,现在一切的结论都只是推测而已。 方才的审讯,靠的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诈敌,若是黄良平自己不主动开口,那么李锦说的越多,反而暴露他知道的很少。 就算能够动摇黄良平内心的关键点,已经被李锦找到。若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用刑?不是李锦的风格。 马车悠悠晃晃,先是停在了六扇门,李锦亲自拿出了案子的几样物证,而后,直奔陈府。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光芒,洒在白墙青黛的街头巷尾。 天空上浓墨重彩的红,如渐变舞动的丝绸,引领着澄蓝的,缀满星辰的天幕,向着太阳奔去。 马车上,李锦撩开了金舒身后的帘子,小声知会:“一会儿,太子也在。” 他说:“没有必要的话,不要跟他说一个字。” 说完,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许冲着他笑。” 瞧着金舒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笑起:“听懂了就吱个声。” “哦。”金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蹙眉,挠了挠脖子,应下了这莫名其妙的特殊要求。 李锦的担心不无道理。 严诏专门讲过,金舒笑起的时候,女相尽显。太子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若是被他瞧见,恐要出大事。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天空残阳如血。 李锦下车后站在广亮大门的门口,微微蹙眉。 来得早了些。 他本意是想待天色黑透,如此一来,借着夜色,让太子便看不清金舒的模样,也方便暗影们,在夜幕的掩护下,能躲过太子护卫的眼睛。 陈文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老老实实的拱手行礼,将姿态又一次压得很低。 李锦话里有话地歪酸他:“陈大人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笑起,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问:“太子呢?” 身后,在上书房里吃了一口闷气的陈文,压着自己的火说:“殿下已经久候多时。” 话音刚落,就见太子李景站在陈家的回廊口,冰冷冷的注视着李锦。 “李锦给太子殿下请安。” 随着话音,他身后,金舒和周正,并排行礼。 那一瞬,太子的目光透过间隙,一眼便瞧见了金舒腰间的那只白玉的笛子。 他注视了很久,才淡淡说了一句:“免礼。”而后转身,向着陈家小女儿陈兰的院子方向走去。 李锦眼角的余光瞧了金舒一眼,看到那把笛子确实被她别在腰间,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听闻,你上个月又去江南,带回了一个仵作。”忽然,太子走在前面,侧过身开了口。 第79章 贪图家产而弑兄的恶女 听他提到了金舒。 李锦头皮一紧,刚忙上前两步,刚要开口,就见太子话音一转,神情默然地看着他:“好歹也是王爷,放着公事不做,游山玩水,不妥。” 李锦愣了一下,拱手:“兄长教训的是。” 太子李景停下脚步,带着训诫的口吻,睨着李锦的面颊:“我能帮你这一次,未必帮得了你下一次。” 他与他并排而行,仿佛世间传言的针锋相对,不过是坊间的瞎话而已。 -- 第98页 此刻,倒真有些兄弟之间,彼此互助的味道来:“你都这般年纪了,玩心不灭,如何让百官服你?” 太子李景说到这里,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落在身后的金舒身上。 他思量了片刻,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 陈兰再一次见到李锦,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面色难看至极。 也是,诬告李锦非礼不成,还害的她爹在上书房里吃了一回大憋屈,是没那个脸还能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 门口,太子背手而立,故意和金舒并排。 这一幕,被李锦看在眼里,他睨了李景一眼,清清淡淡的说:“金先生,去给殿下搬一把椅子。 说完,一直到瞧着金舒离开不见,才转过头,看着眼前的陈兰。 他面带不悦,口气不那么和缓:“陈姑娘,在本王问之前,有件事你要先知道。” 李锦冷笑一声:“黄良平说,事情是你计划的,为了陈枫买药材的银子。” 陈兰愣住了。 陈文也愣住了。 只有太子,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眼角的余光从头到尾,目光都锁在金舒一个人的身上。 被这句话乱了阵脚的陈兰,一下就慌了。 她不知道李锦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手指死死捏着自己的帕子,双唇抿成一线。 “靖王殿下,上次小女确实唐突了,但现在您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血口喷人,就算……” “党参当归,布渣叶半枫荷。”李锦淡淡的言,注视着她面颊上表情里一丝一毫的变化。 陈家的小女儿,就算是绷得再严实,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未经世事的女子。 那些药材的名字,就像是索命的铁链子,渐渐缠绕她的灵魂上。 她面颊上的惊恐,虽只有一瞬,却躲不过这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 刑部侍郎陈文,就算破案的本事再差,但他见过的审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锦寥寥两句话,就让陈兰面色大变,乱了阵脚,就算是他,也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 难道真的是她? 此刻,院子里的人,各怀心思。 陈兰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脱罪,李锦在等着陈兰编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好反将一军。 而陈文则卡在了自己死的凄惨的二儿子,与看起来确实与案子有关的,女儿女婿一家的中间,痛苦不堪。 坐在一旁的太子不言不语,暗中思量,准备抛弃陈文这颗,被李锦抓到把柄的棋子。 只有被喊去搬凳子的金舒,是唯一一个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这场突然而至的“问询”上的。 上辈子在局子里浸润了几年,她瞧着李锦这审讯的手法,忍不住心中连连赞叹。 竟然是“审讯九步法”。 先是正面指控陈兰参与了这一起杀人案,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抛出一个案件的关键:药材。 而后,等着陈兰为自己狡辩的时候,突兀打断,挫败其自信与气焰。 站在一旁,金舒算了算。 这下一步,陈兰一定会想为自己开脱,满口胡扯,而李锦就要利用她自己的话,找出她这番辩解当中的逻辑漏洞了。 此刻,金舒就像是一个吃瓜群众,目光锁在这高手过招的场面上。 精彩! 也不知是她的神情过于期待,亦或者是“燃起来”的模样,显得好奇心都要溢出面颊,让坐在她身前的太子,余光竟全都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了。 这小小仵作,有点意思。 趁这个间隙,周正抬手挠了挠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悄悄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他有别的任务要做。 院子中,李锦也扯了一把小方凳坐下来,一把甩开扇子,笑盈盈地看着陈兰,不慌不忙的把那些药材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扔在陈兰的脸上:“蛇舌草,方解石,这些东西,陈姑娘不会不熟悉吧?” 陈兰的面颊从惊恐,过渡到渐渐平静。兴许是已经找好了借口,看着李锦的目光,稍稍坚定了些许。 好戏开场了。 “小女不知靖王殿下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党参当归倒是听过,其他的那些,闻所未闻。” 眼前,陈兰面带厌恶,一手拍在自己的胸脯上:“殿下,家父常言,办案子要讲究证据,陈兰虽然是一届女子,没有您位高权重,可您也不能这般污蔑我啊!” 位高权重的污蔑。 李锦睨着她的眼:“你们夫妻两个,还真的挺像。” 他说:“黄良平刚才也是叫嚣着地位财富,说着只要杀了陈枫,就能多分一份家产的鬼话。” 陈兰一怔,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而她面颊上的神情,不自知的白了几层。 这明显不自然的反应,让一旁站着不敢吭声的陈文,真的急了,他上前两步,抬手指着陈兰的眉心:“兰儿!你!你们两个!” 他急火攻心,大口的喘着粗气。 “陈文陈大人。”许久都一言不发的太子李景,忽然开了口,冷冷抬眼睨着他的面颊,淡漠的说,“你回避一下。” 那口吻,淡到如寒冬腊月的风,从陈文的面颊上,凛冽着呼啸而过。 透心凉。 “……太子殿下!”陈文拱手,有些哆哆嗦嗦,“下官……” “听不懂么?”李景声音忽而高了些,睨着他的目光更是寒凉如雪。 -- 第99页 眼前,院子的气氛格外诡异。 仿若是经过了艰难的心理斗争,陈文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腰弯得很深,就那样僵持了一息的功夫:“……下官先行回避。” 他认了。 临走,余光瞟了陈兰一眼,悲痛欲绝的叹了一口气,才脚步沉重的走出了院子。 虽然审讯被突兀的打断了,但对李锦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这小小的插曲,让眼前的陈兰一下就到达了压力的顶点。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回答,却让自己在刑部的父亲,都察觉到了明显的异常。 倒是省了李锦不少拉锯战的功夫。 看着陈文踉跄离开的背影,陈兰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啊! 哪里,到底是哪里,是哪句话,让自己暴露了? 她的反应越大,太子的面色越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他对陈文最新的评价。 第80章 为了脱罪,不惜一切 “你们两个,一来贪图家产,二来好吃懒做,都习惯了向陈枫伸手要钱过日子,甚至为了从陈枫那里要出钱来,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李锦睨着她的面颊,趁热打铁:“陈姑娘,你要是不开口,黄良平可是把罪责全都推到你身上了。这案子若是送了京兆府,纵然是刑部,亦或者太子殿下,都救不出你。” 边说,他边侧目,面带笑意,冲李景颔首致意。 “还是说,你有什么能够让太子殿下,为了你,对抗一下大魏律令的价值?” 一句话,把李景也框在了里面。 他双手抱胸,一声轻笑,不愧是靖王,断了意志还不够,还要断了她的后路。 院子里,静得可怕。 陈兰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手里的帕子。 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却还不想就此认输。 万一,万一李锦就只是在吓唬她呢!万一这个人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呢! 她咬了咬牙:“我什么都没做!” 陈兰猛然抬头吼道,“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做生意亏了那是他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那天晚上出门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多必失,便是李锦一直在等待的契机。 “他们?”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李锦的目光冷了几分,“哪个‘他们’?” 至此,陈兰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大惊,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他们,就是他,他!” “那又是哪个‘他’?” 这一瞬,天边最后的一线深红,没入了无尽的夜中。 陈府里点起了灯笼,回廊里的长明灯,被府里的侍女一盏一盏点亮。 由远及近,像是一条蜿蜒的龙,奔着陈兰的院子而来。 她站在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兰,人不是你杀的,你何必赌上你和陈家的未来,替他开脱?” 李锦的话,让此刻已经六神无主的陈兰,眼眸里忽而闪过一抹求生的光。 她抿嘴上前两步:“我……” 可李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伸手,将那件满是血迹的青衫,扔在了陈兰的面前。 “黄良平那晚离开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件外衫?” 绣着云纹,血迹斑斑的青衫,就那样呈现在陈兰的面前,她惊恐地踉跄两步,嘴唇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李锦一声轻笑,淡淡地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五月末的京城夜晚,明月高悬,清风依旧。 瞧着她的神情,金舒心里的钦佩溢于言表。 如果说曾经李锦破案,是推理的天赋高超,那这一回,便是因着超高的技巧。 他手里,其实只有两件无法联系起来的物证。 却凭借审讯技巧,在归来阁击破了黄良平的心理防线,又在陈家的院子里,利用人的心理,用一件衣裳,做了压垮陈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推理,在这件案子里,成了辅助的工具,成了完善他询问步骤的重要一环。 “李锦一向如此?” 太子的话音很淡,他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锁在金舒的面颊上。 怎么理解这个一向如此? 金舒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却想起李锦那句:没有必要,就不要同太子说话。 沉思了片刻,她默默的点了下头。 这般谨慎的模样,加上腰间的那把白玉的笛子,太子的目光稍稍和缓了不少。 少顷,就像是闲聊一般,又一茬没一茬的说:“我这个弟弟,只是看起来纨绔而已。”他顿了顿,“日后有劳金先生在他左右,费些心。” 不知为何,金舒听着他的话腔,总觉话里有话,不像是面上那般简简单单。 她仍旧只是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模样,颇让李景赞许:“你倒是个聪明的。”他一声轻笑,补了一句,“去要杯茶,我渴了。” 此刻,院子正中,李锦注视着愣在那,仍旧不愿意开口的陈兰,摆了摆手:“算了,天色不早,本王和太子殿下也该回去了,陈姑娘还是去天牢里,好好想想。” 天牢?! 眼前,李锦自顾自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他一点拖泥带水的模样都没有,将陈兰最后的犹豫全部踩碎。 -- 第100页 “等!等一下!”她抬手唤道,“是!这件衣服,是良平那日,和陈枫一起出去的时候,穿在身上的外衫!” 至此,李锦背对着陈兰,唇角缓缓上扬。 案子破了。 站在门外院墙边的陈文,听着自己小女儿吼出的这一番话,背靠着院墙缓缓坐下,整个人失了神。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对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儿子下毒手的,竟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一家。 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啊! 就算他不成器,就算他闲在家里,就算他总是惹他生气,让他头疼,令他失望。 他陈枫也是他陈文的儿子啊!亲儿子啊! 她竟然可以一把匕首将他捅成筛子,竟然可以割下头颅补刀泄愤。 那是陈兰的二哥,是从小看着陈兰长大的哥哥啊! 想到陈枫死状那般凄惨,陈文几乎无法呼吸。 他手攥紧了胸口,面颊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无声地流下泪来。 与他的痛心疾首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此刻为了脱罪,不惜一切要将屎盆子扣在黄良平头上的陈兰。 她拧着眉头,唉声叹气:“我真的不知道他会下这样的毒手。我原本,就只是让他去教训教训二哥的!” 她抱怨道:“谁知道他那天之后,他们俩就都没回来过了。然后第二天,我又听说延兴门外发现了一具尸体,就赶忙去让下人打探。” 陈兰顿了顿:“哎!这事情我真的没有参与的!那天良平……不,黄良平他,说带着陈枫去见一见买药材的老板,夜幕刚降下来,两个人就走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真的!而且陈枫走的时候带着好多银子,我到现在也都没有见到的。” 她说完,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李锦。 见他什么都没说,又慌了神,目光转向太子的方向。 只见太子端着手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参与进来的意思。 她真的慌了。 “真的不是我!黄良平他和陈枫做什么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她用刁蛮无理,将自己的诡辩包装成无辜的模样,企图在李锦的眼前瞒天过海。 这幅模样,映在李锦的眼眸中,既可笑又可悲。 “陈姑娘。”李锦深吸一口气,“你不关心你丈夫消失这么多天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惦记着你哥哥带走的银钱。” “哼。”李锦一声冷笑,“那些钱被黄良平用来包场子叫歌女,本王抓到他的时候,可是一个铜板都没剩下了。” “什么!?” 第81章 毫无悔恨,致死贪财 听到银子没了,陈兰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 她双唇颤抖,咬牙切齿:“他这个混账!靖王殿下,像他这样的人,六扇门可不能心慈手软!” 说完,还专门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补了一句:“就应该早日将他问斩,以慰藉我哥哥的在天之灵!” 那模样,不像是刚刚犯下杀人罪行的犯人,倒像是行使正义的英雄。 不仅是李锦,就连站在一旁的金舒,以及慢慢喝茶的太子李景,都齐刷刷地露出厌恶的神色。 属实恶心。 李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斩了他,便是慰藉陈枫的亡魂,那你呢?” 陈兰一怔,半晌,尬笑着问:“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李锦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个诓骗他钱财,让他去倒卖竹席,倒卖湿柴的你呢?” 被李锦这样直接地戳了脊梁骨,陈兰的面颊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是黄良平和他一起离开,去见药铺掌柜……陈兰,你以为本王是这么好骗的么?早就对黄良平厌烦至极的陈枫,为什么要在白天和他打了一架,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当日,夜里就跟他在延兴门见什么掌柜?” “教训一下,你在陈家嚣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教训一下都是堵在陈枫的院子口骂骂咧咧,为什么那一日,突然就换到延兴门外去了?” 李锦丝毫不给她脱罪的机会,一声冷笑,口气冷得仿佛冻结了陈兰的灵魂:“因为你才不是要教训他一下而已,你就是要杀人灭口。见药铺掌柜,最多只是一个引子,可不是什么决定性的因素。” 他眼眸微眯,冷哼着说:“陈兰,他那天夜里会跟着黄良平走的真正理由,恐怕是因为你吧。” 后背汗水湿了大片的陈兰,被夜风吹的浑身一哆嗦。 她的谎言编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她逃无可逃了。 这般想着,陈兰浑身瘫软,跌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但是……陈兰眼眸闪出一抹精光,她知道李锦手里没有最关键的凶器,没有凶器,就还有一线希望。 李锦也不过就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而已! 冷笑一声,陈兰仰起了她高傲的头,带着鄙夷的神情看着李锦:“没错,你说得对。” 那口气,轻蔑的味道,与黄良平如出一辙。 “没错没错,是我让黄良平跟他讲,说我被人在延兴门劫了,让他们赶忙来救我!” “然后也是我,用那件衣服蒙着他的眼,看着黄良平一刀一刀,戳进去的!” -- 第101页 她哈哈哈地笑起:“他死了,我依然不解气!一下一下地扎了很多很多刀!” 陈兰抬手,拨弄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那是因为他该死!” 说到这,陈兰露出狰狞的面孔,抬手,竖起食指,指着李锦的眉心:“可惜啊靖王殿下!你没证据啊!” “人证物证和口供。”陈兰猖狂地笑起,“你没有我的物证啊!” 却见李锦不慌不忙,双手抱胸,歪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本王就有呢?” 说完,他唇角上扬,荡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稍早之前,在金舒牵制住太子,而李锦则将陈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周正悄悄地从院子一角退了几步,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 他三两步,飞檐走壁踩上陈家的屋顶,与等在那里多时,带着面具,注视着院子里一举一动的“鹰犬”的影子,汇合在了一起。 “找到了么?”他问。 白羽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把粘腻着灰土,血迹干固成黑色的匕首。 “你都想不到,这东西在陈家小姐闺房的床下头。” 他轻笑一声:“原本在院子后的花园里,她可能觉得不保险,昨日殿下来过之后,半夜里她就亲自挖了出来,藏在自己床底下的暗格中去了。” 说着,白羽将几份欠条,一本账目,一并交给了周正。 “宋甄这个人不简单,一定是故意把黄良平留下来的。他的底细,鹰犬大人还在查。”白羽顿了顿,抬手指着欠条和账目,“全是这夫妇二人欠的宋家的银子,接近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就算是对刑部侍郎家而言,也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 周正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沉沉地说:“我要半柱香的时间。” 白羽一滞:“半柱香?!” “周大人,找到这些东西,还得亏太子的护卫没什么实战经验,跟咱们的人实力差距大。”他干笑两声,“就算如此,下头也是天罗地网一般的布控,半柱香太久了。” 太子的府兵,虽然没上过战场,实战经验不行,但能进到太子府,最起码理论过关。 要在这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制造出半柱香的间隙,就算是李锦亲自上阵,也难。 “太久了,我没把握。”白羽皱着眉头,讨价还价,“砍一半。” 周正思量了些许,将匕首和欠条账目搓在一起,用帕子系紧,揣在自己的怀中,一本正经地说:“撑不住就搞点事情,王爷的任务重要。” 说完,转头就往陈文书房的方向,压低了身子,悄悄移了过去。 白羽都傻了,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出一口气。 这人,跟靖王可真是一点没差距的,一个让养狗,一个让搞事情。 他坐在屋檐上,向一旁阴影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手势。 剩下的,就只能指望周正,一切顺利,尽快回来。 此时此刻,院子里一切都按照李锦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可惜啊靖王殿下!你没证据啊!人证物证和口供,你没有我的物证啊!” 陈兰那猖狂的模样,落在李锦的眼眸里,丑态百出:“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本王就有呢?” 他扬起嘴角,睨着陈兰的面颊。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院子里的周正,端着一卷欠条,站在了李锦的身旁。 所有人就那么看着,看着陈兰面颊上的嚣张跋扈,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惊恐。 看着她拍案而起,怒吼道:“你竟然搜我的房间?!卑鄙!” 卑鄙,这话从陈兰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出人意料。 李锦抬眉冷笑:“你和黄良平欠的五千多两银子,靠你们自己,这辈子都还不上。所以你便以黄良平在外有几分人脉为借口,变着法子,给喜欢做生意的陈枫出各种生意招数。” “当然,你的目的是陈枫手里的钱。”李锦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但后来,你听说父亲陈安准备要分家产,你的计划变了。” “如果天下没有了陈枫,那么参与分家产的,就是你和你的大哥陈惜。” 第82章 作为我的人,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李锦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 “事发当天,黄良平又一次去讨要银子,和陈枫发生了肢体冲突,也就是那时,你做出了干脆杀死他的决定。” 他满是厌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在你们眼里,陈枫如果死了,你们便是最大的受益人。” 李锦眼眸微眯,看着眼前喘着粗气,愤愤不平的陈兰。 这个女人,联手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在此时此刻,罪行暴露的时候,竟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没有。 晚风夹杂着院子里的草香,如一把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陈兰的面颊。 她咽了一口口水,看着周正手上的欠条和账本,攥紧了拳头,怒瞪李锦:“什么叫受益人?!” 她冷冷地说:“他本就不应该赖在陈家,他一个侍女的孩子,为什么要占着陈家嫡子的位置,同我抢陈家的家产?!” “没有他,我们起码能从爹的手里,分到三分之二的财产!” 当下,陈兰对自己的贪婪再也不加掩盖,她骄傲地扬起头,看着一院子里的人,如疯魔了一般的说:“那本就应该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部分!我有什么错!” -- 第102页 “他给我的那些银子,一次比一次少,我还能笑着跟他讲话。”她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我一个嫡女,能看着一个庶子得到家产,还能那样温柔待他,我已经很伟大了!” “可他呢?不识好歹!他真的以为是我的哥哥!”陈兰指着李锦的面颊,“他该死!” 哗啦一声。 那嚣张跋扈的面颊上,茶叶的残渣,混着水迹,沿着下颚线落在地上。 陈兰错愕地看着太子李景,睨着他手中的空茶盏,高涨的情绪终于冷静了下来。 “当啷”一声,李景将茶盏的盖子扣上,冷冷地注视着陈兰。 “该死的是你。”说完,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向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与李锦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停下了脚步,顺手将空茶盏递给了李锦,清冷的说:“时间不早了。” 说完,他便一个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院子。 星辰浩渺,苍穹深邃。 陈兰跪在李锦的面前,将她用自己被劫了做借口,骗陈枫到延兴门外。 在龙首渠旁,陈枫发现自己被骗,再次同黄良平争执的时候,她企图用手臂勒住陈枫的脖子。 “我就想让他不要喊,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她顿了顿,“我就让黄良平把外衣脱了,找个机会蒙上他。” “再然后……”陈兰顿了顿,“被蒙上头的陈枫,依旧吵闹,良平急了,就把准备好的匕首拿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瘫在那,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指尖扣着青石板的地面,半晌,咬牙切齿的说:“他活该。” 那模样,像极了地狱的恶鬼,灵魂布满了污秽。 李锦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看到了在几个时辰中,仿佛苍老了十年的陈文。 他背靠院墙坐在那里,全然没了这几日的桀骜气息。 陈兰被六扇门带走的一幕,对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的冲击,与失去陈枫的痛,不相上下。 半晌,陈文用干瘪的嘴唇,自嘲一样地笑起来。 “她才是那个侍女生下的孩子。”他说完,老泪纵横,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了。 陈家三兄妹,已故的夫人当年出嫁的时候,带了一个陪床的丫鬟。 夫人生下二儿子陈枫之后,身体便一落千丈,卧床不起。 在那期间,那个丫鬟怀了陈安的孩子,做了陈家的妾。 夫人与她感情极好,处处照顾。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妾室难产,一命呜呼,留下了这个女孩。 夫人将她视如己出,从来不言她是庶出,久而久之,整个陈家,几乎没有人知道陈兰只是庶出的小姐。 而这个秘密,也被夫人带进了坟墓里。 “归来阁,白玉笛。”太子站在陈家的门口,睨了身后一眼,“真是多管闲事的宋甄。” 他身旁的侍从连水,听到宋甄这个名字的时候,稍稍迟疑了几分。 “殿下,属下不解。”连水问,“您让属下待在门口的时候,属下就不明白了,要是方才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靖王不是傻子。”他淡淡地说。 见连水仍旧疑惑,又补了一句:“你在里面,周正不好去找凶器。” 这下,连水更是懵了。 “罢了。”李景摆了下手,“回太子府。” 李锦手里有几张牌,在来陈家之前,李景的心里一清二楚。 他会一边审讯,一边让周正在院子里找证据,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只是案子本身……与方才靖王推理的,还有一点点差距。 这种陈家隐秘的消息,能弄到手里的人,全京城也就只有一个人。 所以这案子背后,一定有宋甄的影子。 十之八九,是他故意借了那么多钱给他们二人,又故意散步出了陈枫不是嫡子,是抢了他们家产的庶子。也是他,暗中鼓动这一对傻夫妻动手,干下这样十恶不赦的大事。 要说原因……怕是因为,太子李景需要除掉和杨安有关的,那一条支脉上全部的人。 用这样的方式,兵不见血,却能轻轻松松将陈文的精神击垮,不愧是宋甄,从来不曾让他失望。 “连水。”马车里,他唤道,“等陈文辞官之后,你派人盯着他,靖王人在京城,你动手的地方就远一点,处理的干净些。” 马车前,连水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应了一声是。 “还有……”车里的人轻笑一声,“去找宋甄,我要知道这个‘金先生’的全部。” 与运筹帷幄,不慌不忙的太子不同,李锦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原本还是明月高悬的天空,渐渐布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案子手足相残,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李牧,还是因为陈兰那最终都执迷不悟的模样,让李锦心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金舒将护本与案件纪要写好,递在他的面前。 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外,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没有春雨贵如油的感慨,也没有斜风望夜雨的美好。 他看着金舒,将案件纪要和护本拿过来,一边翻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询:“不是跟你说过,想问什么就说,你这样欲言又止,我不舒服。” -- 第103页 金舒一怔。 这个靖王应该说他是头顶有眼睛,还是心思细得可怕?怎么自己想干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目光啊。 “我就觉得,这案子虽然破了,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打断了她的话,“人性本就如此。” 屋内,跳动的烛火,映在李锦的面颊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外,飞扬的大雨,哗哗啦啦打在盛开的花朵上,花瓣落了一地。 “左右都逃不过一个贪字。”他一声冷哼,“谁都一样。” 六年前,舒妃和李景贪了,所以他的哥哥李牧死了,母亲萧贵妃进了冷宫。 六年后,陈兰和黄良平贪了,所以她的哥哥陈枫死了,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 人性本就不堪,李锦太了解这句话,也太清楚这句话的意义了。 金舒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从腰后拿出那把玉笛子,放在李锦的桌上。 笛子和桌面轻触时那一声脆响,让李锦的眼眸抬起,睨着她的面颊。 她瞧着李锦的目光,抿了抿嘴,半晌也没组织出语言来。是应该说还给您,还是应该说,帮忙还给宋公子?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李锦放下了手里的本子,双手撑在桌上,微微笑起:“带着吧,京城里鱼龙混杂,带着此物,起码能保你安全。” 金舒一愣:“这一支笛子,我……” “那可是宋甄的嫡子。”他笑起,“太子左膀右臂的证明。” 太子?!金舒眨了眨眼,半晌,恍然大悟一样的“哦”了一声:“我说他怎么又是让我照顾你,又是让我端茶倒水的。” 闻言,李锦脸上的笑意散了:“你理他了?” 这话说的,金舒看着他,皱着眉头:“我一个字都没说,可他说个不停啊。” “你理他了?”李锦不悦,又问了一遍。 第83章 为了那块玉佩,对金舒下套 瞧着他追问的模样,金舒抿了抿嘴:“靖王殿下,您是王爷,他弟弟,您大可以彻底无视他。” “我一届莽夫,市井小民,我是有很多个脑袋么?被当今的太子喊跑腿,我还能无视的啊?” 烛火的光芒里,李锦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一股招牌微笑高高挂起。 若不是眼角突突直跳,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满,金舒差点就被这个笑容给忽悠过去了。 李锦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玉笛子,从桌后绕出来,指着金舒的鼻子尖,笑着说:“怎么,陈兰杀了她的哥哥,你心中觉得难受,堵得慌。” “当今太子,可是六年前杀死我亲哥一家的幕后黑手,你作为我的人,是不是在给他跑腿的时候,能稍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天空漏了一个洞,渐渐如同泼水的态势。 屋内,金舒的面颊上,震惊,诧异,裹挟着后悔,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心痛,落在李锦的眼眸中。 她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只蹦出来了三个字:“对不起。” 鬼知道会是这种内情啊! 严格来说,这是皇家丑闻,她一个市井小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东西? “我……我不知道还有这种内情。” 内情…… 李锦面颊一怔:“你说什么?” “啊?”金舒懵了,迟疑了片刻,“我说内情。” 两个字,将李锦忽略的案件关键,呈现在他的面前。 一个陈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嫡子和庶子的事情,陈兰是从哪里得知的? 李锦站在那,垂眸思量了许久。 他折回桌前,拿起案件纪要中黄良平的口供。 厚厚一摞纸,在他手中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在最后的两页中,苏尚轩也问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然而黄良平的回答却令人震惊。 他说:大家都知道,都这么说的。 苏尚轩问是哪个大家,他答:身边圈子里的富家子弟,甚至还有些小官员。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李锦手中拿着那一张纸,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陈文娶妻纳妾,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对应的,也就会有些人知道,陈家的孩子,是妻子和妾室前后生下的。 难道真的是,这些传言在时间的长河里传歪了,才误导了黄良平,让他无视自己嗜赌成性,好吃懒做,转而将所有的怨恨,都喧泄在陈枫的身上? “黄良平没理由说假话的。”金舒从李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口供上。 “他招都招了,怎么杀人怎么分尸这种细节都说出来了,在如何得知这件事里,就没有隐瞒的意义了。” 瞧着李锦手里的口供,金舒大概推测得到他在想什么。 但她仍旧疑惑:“嫡子庶子,在京都是被特别看中的事情么?我觉得在定州都差不多啊,好像除了女儿出嫁,嫡庶的嫁妆区别特别大之外,没听说少爷之间也有很大影响的啊。” 李锦当然知道黄良平没有必要说谎。只是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却抓不到那个看似异常的头绪。 少顷,放下手里的口供,他不疾不徐的开口:“京城讲究嫡庶,要比地方上重一些,出身、家世地位、都很重要。” 他慢慢悠悠将手里的口供整理好,放回了面前的案件纪要中。 -- 第104页 “金舒,再过一段时间,你弟弟我会安排他去国子监读书,他会有一个陪读的小书童,每月只能回来一天。” 李锦说完,侧过身,看着金舒的面颊:“太子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也已经认得你的模样,你和金荣在外面的院子住,便不太安全了。可若是贸然将你们两个人都安顿在王府,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国子监?王府?欲盖弥彰? 一连串的话,让金舒怔愣片刻。 国子监不是人人都能进的,金舒的祖上没有足够大的官位,也就是说,金荣根本不符合荫生的资格。 再者金舒确实没理清楚,为什么太子见过她之后,李锦还动了要安排她去王府的心思? 她一个女子,现在这样有自己的小院子,还能享受属于自己的片刻空闲。要是去了王府,别说自己的空间了,就每天光是担心身份暴露,估计就能掉光她的头发。 所以李锦口中的欲盖弥彰,她更是一头雾水,无从说起。 见她满脸不明所以,李锦轻笑一声,娓娓道来:“六年前,京城皇家夺嫡之争,波及甚广,你应该有所耳闻。” 他倚靠在书案上,双手抱胸,面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大皇子李牧,被人诬陷谋反,一夜之间,太子府全员都下了大牢。”他顿了顿,“除了一个人。” 屋外,大雨哗哗的声响,将屋内李锦的声音,衬托得干瘪凄凉。 他睨着窗外水雾迷蒙的院落,侧颜的曲线落在金舒的眼眸中。 那张不过二十五六岁的面颊,却好似经历了人间太多的沧桑,由内而外的发散出老成干练的气质,如万年溶洞里那沉潭的水,清冷超脱得恍若谪仙。 “除了当时的太子妃,岑家的二小姐,岑诗诗。”他说,“那时候,岑家自身难保,她一个女子,身怀六甲,相当聪明的直接绕开了岑家,只身一人出逃。” 李锦回过头,勾唇笑起,眼眸弯成了月:“若被太子知道,我江南此行,带回一个仵作,还带回了一个六岁有余的孩子……” 说到这,金舒就懂了。 还真是“欲盖弥彰”,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太子心狠手辣,往往不会亲自出手。”李锦上前两步,睨着金舒紧锁的眉头,“但不管他是不是亲自出手……你晚上睡的雷打不醒的,天上要是掉下来个刺客,你能行么?” 金舒抿了抿嘴,义正言辞地摇了摇头:“不行。” 而后,她拱手弯腰:“全听王爷安排。” 说完,抬眼,诧异地睨着李锦:“但是……这国子监是这么好进的么?” “国子监除了荫生之外,还有一种进法,叫捐生。”李锦说到这,嘴角扬得更高了,“捐钱就能进。” 至此,金舒的嘴角抽抽了几下。 “也不是很贵,五百两摆得平。”李锦边摆手边感慨,“也就是比一顿饭钱多了一些而已,比起金荣的性命,这点钱不值一提。” 金舒直起身子,一眉高一眉低地瞧着李锦。 这段时间,金舒刚刚对这个男人的评价,从莫名其妙的抠门老板,上升到了还算可以的实力派老板上。 就冲着这一句话,迅速地跌到了令人发指的层级。 她咂了咂嘴,半晌才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来:“没钱!” 之后,就像是泄了气的球,气势减了一半,皱着眉头,眼神往一旁不住地瞟:“您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 李锦抬着眉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故意抬手揽住金舒的肩头:“都是兄弟,这点忙,我还是可以帮的。” 但他话音一转:“只是……五百两左右也不是个小数字,你得拿个什么东西抵押给我,好让我心中踏实些。” “东西?”金舒不解,直接摇头,“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 就见李锦眼眸微眯,笑着说:“那金荣呢?” 金舒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她看着李锦:“那我回去问问他,您也别抱太大希望,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佩玉什么的就可以。”李锦收了手,注视着金舒的神情变化,“定州人,不家里有儿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都会送一块佩玉给孩子,你母亲当时送他的那块,虽然不值钱,但意义重大,在我这做个抵押,还是够得上的。” 佩玉。 金舒迟疑了。 当年,金荣的生母在生下他之后,确实交给金舒了一块白润的佩玉。 她抬起头,迎着李锦的目光,思量了许久,半晌才说出了一个字。 “好。” 那一刻,李锦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第84章 戏园女尸案 有儿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都会送一块佩玉给孩子。 这不是定州的传统,是大魏皇族的传统。 寻常人家,哪里有那个资金和精力,去为了尚未出生,不知性别的孩子,准备一块生辰玉? 他睨着金舒的面颊,几乎对她会拿出哪一块玉,没有一点怀疑。 那西域进贡的一对玉佩,那当年在李牧大婚之时大放光彩,价值连城的绝世贡品,另外一只果然在金舒的手里。 那只玉佩,几乎就是证明金荣身份最有力的物证,但……却也是悬在金舒头上的一把刀。 -- 第105页 在李锦没有翻案成功之前,若是被别人拿到,都会要了她和金荣两个人的命。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金舒匆匆往家的方向赶回去。 而李锦站在屋檐下,看着一颗一颗的水珠,低落在面前的石阶上,面无表情地自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印章。 这是周正从陈文的书房里搜出来的。 盖出来,是未曾见过的,不属于那十二个印花之中的,第十三个图案。 一只牛头。 陈文,在李锦那张绘制着印花的长卷上,成为了第十三个人。 与四瓣花的方青,和一只鸟的许为友,一起成为了李锦的目标之一。 经此一事,陈文心力交瘁,没几日便向刑部辞官了。 年近五十,他失去了自己的二儿子,而女儿一家又进了大牢,被邻里不耻。 陈文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灰白交加,面颊上多出了许多皱纹,神情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他不吭不响地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 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他,带着自己的管家,两个人和一辆马车,在六月清晨的薄雾里,消失在城门之外。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引起李锦的注意,坊间就又出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 柳员外家的表姑娘,三日前出门游玩后失踪。 等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却是在戏园子里。 从天而降,在一众观戏的宾客眼前,“砰”的一声落了地。 “哎呀,别提了!我都吓傻了!”掌柜的一边顺气,一边说,“这戏刚唱到一半,我们这出戏的武生刚出场,人都还没走到正中呢!” 戏班掌柜抬手抹了一把汗,脸上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抬手计划着:“就听着咣当一声,就戏台子正中间,掉下来一个人。” 说到这,五十多岁一脸胡子茬的掌柜,呲牙咧嘴,指了指戏台中央:“别提了,血肉模糊的!” 那之后,戏园子里乱成了一团,冯朝带着京兆府的捕快赶来的时候,看了半晌,毫无头绪,干脆让人再去六扇门搬救兵了。 京兆府这种擅长处置家长里短的衙门,对这种案子,实在是不在行。 李锦环视一周,看着眼前的戏台的四根圆柱,微微眯眼。就见屋顶之下,这戏台子最上面,用木板好似封了一个阁楼的模样。 掉下来的尸体用一张麻布盖着,由京兆府的捕头把守着,从他们到达至今,除了冯朝上去瞧了一眼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看过。 “掌柜的。”李锦抬手,指了指戏台子的顶部,“这上面是阁楼么?” “啊?不是不是,那做的是个阁楼的样子,但实际上啥也没有啊,那木板就是遮丑的,盖着木头梁子,好看。”掌柜边说边指了指上面。 “京城的几家戏园子,这两年挺流行这个风格的,我瞧着好看,我也这么弄了一下。那上面就是一层薄薄的板子,站不了人。” 站不了人,李锦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了尸体上。 当时,随着尸体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块木板。此刻缺了那木板遮盖,这戏台子顶面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大窟窿。 金舒蹲在尸体旁,仔细看了看,摇头道:“只有一寸的厚度哦。” 掌柜的没有妄言,一寸的厚度,根本不能站人。 那问题就来了,尸体是怎么上去的? “我这戏园子去年才大修过,顶面都是重新卡死的,我还花的是大价钱,找的京城有名的构木人。”掌柜怨声载道,连连哀叹,“这下好了,闹出这么大事情,谁还会来看戏啊!这后半年,我们这一群人,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家双吉戏院,在京城的名气并不大,是小众园子。 唱的戏也并非是什么大热的名目,要说真有什么特点,就只剩下戏园子里,有个特别会写戏本的任先生,还有一个叫刘明泽的花旦戏子。 两个人,撑起了这家戏园子的半壁江山。 李锦站在园子正中,目光一直在戏台左右,审慎地来回着。 戏台不大,好似一顶停在屋内的大花轿,坡顶,装饰的十分贵气。戏台左右,一楼是八张方桌,几间雅室,二层是一条长回廊,便于自上而下站着观看。 但不管是那一侧,都距离这坡顶,最起码一到两米的悬空距离。 在李锦为尸体是如何进入夹层而一筹莫展的时候,金舒蹲在戏台正中,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麻布。 她将跨在身上的匣子打开,里面那刻着“尸语者”三个字的刀具,明晃晃地闪了一把掌柜的脸。 一如往昔,丝毫不迟疑的系上绑手,将手套戴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直接伸手,将面部朝下,摔的模样诡异的尸体,抬手翻了过来。 四周站着的捕快与衙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唯有金舒不以为意,将尸体整理了一番后,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微微蹙眉。 这姑娘,死不瞑目。年龄在16到20岁之间,尸僵全退,极为柔软,眼球完全浑浊,手脚皮肤尚不完全剥落。 “死亡时间在三天左右,但是……”她抬手,捏着姑娘的下颚骨,左右看了许久。 见她不说话,李锦便从台下三两步走了上来,在她一旁半蹲着问:“怎么了?” 边问,他的目光边扫了一眼尸体的模样。 -- 第106页 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口中依稀还能见到白色的泡状呕吐物。 “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中毒,而且是砒霜。”她说,“浑身呈青紫色,且有一股浓重的药味。都是砒霜中毒最基本的特点。” 即便如此,金舒依然不解,她看了许久,才面带疑惑地松了手:“这里人多,进一步的,只能回去再看了。” 见她欲言又止,李锦诧异了几分:“砒霜乃是剧毒,我看你似乎有不解,难道这种情况下还会有其他的可能性?” 金舒摇了摇头,才又开了口道:“不是其他可能性,而是砒霜本身味道蛮大,除非是自杀,不然傻子都不太可能喝下去。” ”所以我说具体的还是要带回去看,也许她胃内溶物,能解释她是如何将砒霜吃进去的,而这个方法,兴许就能指出凶手是什么人。” 听见凶手两个字,戏园掌柜一声哀叹:“哎呀!造孽啊!” “这,柳家的姑娘在我这听戏不是一次两次,我瞧见她好几回,多好一个姑娘啊,这说没就没了。”掌柜的抿了抿嘴,“太可恶!” 李锦睨着她脱下手套,一言不发的模样,思量了片刻:“尸体我让冯朝运回去,你帮我个忙。” 他起身,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个大大的黑洞,勾唇一笑:“你上去一趟,帮我瞧一瞧怎么样?” 绑手拆了一半的金舒愣了:“我?” “嗯,这里没有人比你更瘦小了。”李锦笑意更深。 第85章 竟然完全没有个女人样子 李锦的“瘦小”二字,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戳的金舒耳朵疼。 她歪了歪嘴,挽起袖子,站在台子上,左右环顾了一整圈。 “把后院那个长梯子拿来。”戏园子的掌柜皱着眉头摆着手,同还没卸妆的几个戏子说,“要最长的那一把!” 这戏台子,从舞台的正中,到上面顶板的位置,目测有两米半的高度,金舒仰着头看了又看,两手扶着梯子,抬脚就上。 “放心,我在下面护着你。”李锦笑意盈盈,“你要是掉下来了,摔出个好歹,我岂不是平白亏了五百两?” 梯子爬了一半,她回过头,白了一眼在下头双手抱胸的甩手领导:“都这个时候了,王爷还惦记银子呢?” 说完,鼻腔里长出一口气,一边往上爬,一边说:“说到银子我可不困了,上个月的月俸里可是少算了两天晚上的工钱,王爷要是惦记钱的话,不妨先给结了啊!” 她身下头,李锦仰着头诧异的瞧着背影,吐槽道:“……这到底是谁在惦记银子呢?” 这往上爬的梯子,穿过那个黑黑的洞口,靠在里面的房梁上。 金舒的脚步也算稳健,但往上爬的时候,她偶然瞧见梯子开裂的木叉处,勾着几根长长的发丝,在发丝之后一扎的距离,竟还有几抹黑红的血迹。 她疑惑地怔了许久,看了好几眼,才又往上继续爬过去。 洞口内,是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之地,金舒屏住呼吸,探头向里面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幸好有多年法医的任职经验,在面对这样惊悚的场景时,金舒也仅仅只是后背一凉,而后不慌不忙,沉默着,沿着梯子又下去了。 她双脚踩在地上,拍了拍双手的尘土,转身看着李锦疑惑的神情,抬手指了指隔板上头:“还有一具。” 众人一愣。 她这淡定自若的模样,倒显得一群大老爷们胆识不足了。 李锦赶忙自己提着衣摆,踩着梯子又重新上了一回。 下来的时候,脸色格外难看,一眉高一眉低地睨着金舒,欲言又止。 他都不知道应该称赞她专业素养过人,还是人应该说不像个女人样子。 那种场面,那种情景,她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么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里的? 隔板里的尸体并不好运出来。戏台子是建在这个场地正中的位置,它的台顶四面都不相接。 周正从二楼的栏杆上越过去,掀开戏台子顶的装饰瓦片,踩着梁,一个人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摸进这个半米高的夹层中。 他目光环视一周,瞧见了一块四边发光,奇怪的木板。 踏着戏台顶上的梁,周正猫着腰,走到那木板边,抬手按了一下。 眼前这四方的一片,竟然是个可以前后开启的合叶。 “那是去年大修的时候,我就想着以后万一流行的风向变了,换造型还要拆板子,就专门留了这门,方便以后师傅把嵌着的板子运出来。” “运出来?”李锦一边问,一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顺手就塞在了金舒的怀里,“掌柜的板子也没有嵌的太死么?” “正是。”掌柜应声到,“嵌太死了不好拆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李锦提起衣摆,一脚踏上围栏,左右瞄了一下房梁的位置。 他在金舒惊诧的神情注视中,毫不犹豫的沿着周正已经走过的路,轻盈的踩上了戏台子的屋檐。 这一番动作下来,别说金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旁的戏园掌柜,抬手捏着自己的胸口,吓得脸都白了。 二楼的围栏,到一楼的石板,三米的高度还是有的,摔下去可不得了! 这堂堂靖王要是在他的园子里出个三长两短,十之八九是要脑袋搬家的大事情啊! -- 第107页 掌柜顺了半天的气,才磕磕巴巴指着合页门:“那、那个嵌入的板子比较长,从这个方向拆出来的话,还没完全拿出来,就顶了墙了。” 他额头冷汗直冒:“所以才从那个侧边,开了一个口。” 李锦站在那,睨了一眼侧边的位置,从开口到达回廊上,目测两米的距离。 他思量的片刻,弯下腰,从周正开出来的洞里,顺利滑进了夹层中。 第二具尸体移不出去,依然就那么躺在夹层的隔板上。 李锦小心翼翼,低着头站在梁上,瞧着他那般狰狞的面颊,嘴边口吐白沫的痕迹还在,估摸着死因应该同下面的柳家表小姐一样,是砒霜中毒。 他谨慎地望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站在房梁上,眉头紧锁,吩咐周正:“把合叶打开。” 合页里透过的光,正好洒在男尸的身上,并延伸到他背后,那个长方形的洞口处。 有了这一抹光亮,李锦扫了一眼头顶,诧异看着一根突兀的横梁。 眼眸里,头上这一根横梁,有明显的刮蹭痕迹。伸手,李锦比了比,被磨损的毛边翘起,比拇指还要稍稍宽一些。 像是缠绕了绳子的痕迹。 奇怪的点不止这里。 眼前躺着的男尸,他身下压着一块板子,与封屋顶的材质不同,稍显突兀。 梯子上的头发和血迹,有绳痕的横梁,以及尸体身下的板子,与被光连成一条直线的三个点。 李锦起身,站在梁上,一声冷笑。 原来是这么个手法。 从夹层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睨了金舒一眼:“不太好弄出来,但看模样,也是一样的砒霜中毒。” 他说完,望着掌柜嘴角微微扬起:“掌柜的,这隔板,本王现在得给你拆了,你没什么意见吧?” 掌柜连连点头,十分感谢。 那顶上躺着一具尸体,要是不拆了弄下来,才是大问题! “另外,麻烦掌柜的,将你这戏园子里的人都叫来。”他刷地一把打开了扇子,“本王有些问题想问问。” 身前,掌柜急忙应声,拱手转身就往外跑去。 瞧着他的背影,李锦微微歪了下上身,站在回廊上似笑非笑地问:“你觉得是个什么案子?” 金舒抬眉,干笑一声:“情杀。”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倒是让李锦倍感意外:“为什么不是仇杀?” 却见金舒不疾不徐:“要是仇杀,哪有那么便宜,用点老鼠药就解决了?开玩笑,一点都不解气嘛!” 李锦抿了抿嘴,竟然找不出理由反驳她。 “要是解气,你会怎么做?”他笑起,摇着手里的扇子往楼下走去。 金舒跟在他身后,思量了片刻,以手比刀,咬牙切齿:“我会避开一切致命的地点,好好伺候他几刀。” 身前,楼梯上,李锦一滞。 他回过头,迎着光芒,看着金舒的面庞,柔声细语,故意说:“最毒妇人心。” 说完,唰地合上扇子,笑盈盈补了一句:“你竟比妇人还狠。” 第86章 靠才华生存的女先生 被这么吐槽,金舒歪了下嘴,不屑的哼了一声。 眼前李锦,他一身白衣,站在窗口的阳光里,那侧颜帅气难当,相当惹眼。 独独就是这个性子,怎么就像是老天爷开了个玩笑,与这颜值丝毫不搭调呢? 明明挺帅一个小伙子,这嘴巴真是不饶人。 “门主若是如此刀嘴下去。”金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当心没有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你。” “笑话。”李锦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光是靖王两个字,就能让人把提亲的门槛踩破了好不好。” 听了这话,金舒眼角直抽抽。 她一边咂嘴,一边趁着李锦思考案子的功夫,瞧着周正:“周大人,门主一表人才,皇上就没给安个像样的婚事?” 周正想了想:“倒是有安排,特意将辅国公家的女儿指给了王爷。” 金舒一怔:“……辅国公家有女儿?” 眼前,周正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他一直到去世,生了五个,王爷都快二十了,也没生出来女儿。” 这话,让金舒诧异的瞧着周正,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天煞孤星啊! 戏园子,正堂里,掌柜的哈着腰,捏着衣角,指着身后的一群人:“就这么多人了。还有个刘明泽,这两日歇活,不在这。” 戏台下,正中的位置,李锦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后六扇门捕头和京兆府衙役互相配合,正在想办法将隔板端着尸体,一起拆下来。 他一身白衣,纤长的睫毛如幕,手里将那把黑扇子把玩着,转出了一圈一圈的残影。 金舒站在他身后,对他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已经习以为常。 此刻,不说话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总有人会按捺不住,为了洗脱嫌疑,互相爆出一些平常不为人知的东西来。 如果直接开口,反而将话题框死,会让现在手里什么线索有没有的李锦,陷入被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站在这的一众人,就开始有些局促不安,面颊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见时机成熟,李锦才笑着说:“别猜了,他杀。”他目光从众人面颊上扫过,“在场的各位都有嫌疑。” -- 第108页 “啊?!”一个青衣扮相的小生按耐不住了,拨开众人,走到前面来,“官爷,话不能这么说啊!这个柳家的表小姐,来我们园子不是一次两次,算是贵客啊!若是他杀,您应该抓凶手去,把我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啊!” 他的话,让身后众人随声附和。 “再说了!那上头又不能站人,依我看,就是掌柜的运气不好,这柳姑娘觉得人生无趣想不开,买了砒霜,躲在夹层里吃了的可能性更大啊!” 却见周正上前一步,手握着刀柄,毫不客气地说:“王爷说了,他杀,莫要胡搅蛮缠。” 王爷? 此话一出,青衣戏子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灰,瘪了瘪嘴,退到了后面,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头子也不说一声来的是王爷,故意的吧。” 看他愤愤不平的模样,李锦轻笑一声:“那就从你开始。” 他起身,往雅座的方向走过去,经过金舒面前之时,小声说了一句:“去给我倒杯茶。” 说完,根本不等金舒回应,便自顾自往雅座的方向走。 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淡金色外衫,眉头皱起,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求助一般的看着周正。 那热切的目光,看得周正心里发毛。 “怎么又是我。” 就见周正往金舒身旁凑了凑,轻咳了一声,抬手遮嘴,压低声音:“听说你上次给太子端茶了?” 金舒一滞:“就因为这?” 周正耿直回应:“这还不够?” 四个字,把金舒堵得哑然。 雅座中,李锦手里一杯热茶,他拨了拨茶上的浮沫,头也不抬:“说说看,柳姑娘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掌柜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青衣小哥皱着眉头看着李锦,嘴巴里咂么咂么,手掌一下一下地搓着自己的脖子根,半晌才憋出来两句话:“哎呀这个柳姑娘我不太清楚啊,刘明泽跟她挺熟的。” “这柳家的表小姐,对他可是出手真大方,银子打赏从不吝啬,还送过自己绣的手帕啥的,我在刘明泽的屋里都瞧见过。” 因为方才正面怼了李锦,他现在心中格外忐忑,都不敢看李锦的脸。 “刘明泽……”李锦抿了一口茶盏,微微蹙眉,睨了身后站着的金舒一眼。 没想到,这个女人除了尸语术之外,还真的各方面都不像个女人。 若是那日太子喝的也是这样的茶水,李锦心头倒是平衡了不少。 难怪他会干脆地起身,一下就泼在了陈兰的脸上。 换了他,他也泼。 喝了一口味道诡异的涩茶后,李锦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继续问:“刘明泽是怎么认识柳家的表小姐的?本王听闻表小姐来京城尚且不满三个月。” “谁知道啊!”青衣叹一口气,抿了抿嘴,“听说这刘明泽是有婚约的人,但是等我们注意到他们俩的时候,柳家这个表小姐已经和她走得很近了,我还提醒过他呢!” “有婚约?”李锦看着他。 “对啊,有婚约,而且他跟我们戏班子里写戏本的任先生,那可是青梅竹马,据说是私定终身偷偷跑出来的。” 说到这里,青衣戏子侧着头,看着雅座外面的正堂,抬手指着一个俊俏的小生说:“就是他。” 目光中,“任先生”模样俊雅,站在人群里,比其他人低了大半头。 衣着,头上的帽子,甚至站姿,妥妥的都是男人的样子。 “就她,女扮男装的!”青衣戏子小声说,“才华是真的才华,写的戏本子那是真的绝!” 说完,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我们那个抠门老板,前阵子想换几个人,连刘明泽和我们台柱子都计划着要换了,但是这任先生,谁也弄不走。” 听到这话,金舒头皮一阵发麻,生怕眼前这个青衣戏子,打开了李锦的想象力。 便一声冷笑,故意埋汰了一句:“女人而已,写什么戏本子。” 谁知,青衣戏子倒是先鸣不平:“女人怎么了?她能写的,你能写成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嫉妒就嫉妒呗!还女人!” 这下,金舒半张着嘴,半晌都没说出个音来。 倒是李锦,被她这欲盖弥彰的举动,艰难憋笑,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叫掌柜进来。” 等青衣戏子走远,李锦才回过头,蹙眉睨着金舒呆愣的模样,话里有话:“今日先生颇为怪异啊。” 金舒哑然,接不上话。 眼前,掌柜的比起青衣戏子,就直接多了。 一进来,就压低声音说:“这人肯定是任先生杀的,我有证据啊!” 茶水喝到一半的李锦,愣了一下:“证据?” 第87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真有证据。” 戏园子的掌柜,神神秘秘的指了指人群中格外不起眼的任先生,抹了一把嘴:“这个任先生,其实是个女的。” 他说:“而且吧,跟这个柳姑娘,有仇!” 不愧是戏园掌柜,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就像是演戏一般夸张。 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挡着自己的半张面颊,探身向前,煞有介事:“这任先生,和我们戏班子里的花旦,就是休活的刘明泽,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本在戏班子里,任先生写的戏都有刘明泽的戏份,是她硬生生将他推到现在的高度的。”说到这,掌柜哼了一声,“结果,那男人有点地位就飘了,勾搭上了这个柳姑娘。” -- 第109页 “柳家虽然在京城算不上巨富,但是也算得上大富了哦。”掌柜面带不屑,“这刘明泽就算长得好看,会哄小姑娘开心,可说到底,也是个戏子。” “戏子什么地位?有名又怎么样?刘明泽就为了那些钱,抛弃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就跟这柳姑娘凑在一起了。” 李锦看着手中茶盏上升腾的水雾,了然地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掌柜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唠唠叨叨个没完:“我今年本来年后要换一批人的,本来我想把刘明泽给换了,啊,还有刚才那个青衣。不听话,到处瞎咧咧,戏演得还就那样。” “但是任先生是真有才华啊,写的戏本子那是真精彩,我是宁可养着刘明泽,也得把任先生给留下来。”他一声轻叹,“可惜了任先生,用自己三分之一的月俸补给刘明泽,才把他保下来,结果就给他人做嫁衣了。” 这狗血的三角恋故事,李锦听得头疼:“所以掌柜的证据到底是什么证据?” 谁知,掌柜一脸难以置信的瞧着他:“啊?!我这!我这说的都还不算是证据啊?” 雅座里安静许久,李锦轻咳了一声:“下一个。” 中间三五人,讲述的都和掌柜说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新线索。李锦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根,长长地叹了口气。 至此,终于是轮到任先生了。 手里的茶已经凉透,李锦蹙眉摇着扇子,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神情格外镇定的任先生。 “你应该猜得出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眼前,任静滞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了李锦的目光。 而后,探寻的扫了一眼他身后一身缁衣,瘦瘦小小的捕头。 面颊的轮廓、站姿、身形,让任静愣了一下。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捕头,也像是一个女人。 李锦看穿了她的诧异,眼眸微眯,淡笑着说:“怎么,任先生对我六扇门的仵作,有些兴趣?” 原来是仵作。 任静诧异地收了目光,打消了这是个女人的念头。 就算是写了那么多戏本子,六扇门里有女仵作这种事情,她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你就不为自己辩驳些什么?”李锦的笑意更深,注视着她的面颊,将她的思绪扯回案子里。 天光璀璨,从雕花的窗外撒进来。 雅座里,白墙黑柱,挂着名家字画,摆着水培绿植,檀木的小桌,一张长榻。 李锦背对着光芒,在任静的眼眸中,好似一片黑色的剪影。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心口却随着他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紧张跳动。 半晌,她轻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然辩解,也显苍白无力。” 李锦的手怔愣了些许,手里的扇子戛然停住。 这倒是个烈性女子。 他眯眼,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辞。 “人是掌柜杀的。”半晌,她说,“得不到的就毁掉,掌柜的就是这样的人。” 任静抬眼,看着李锦,又看了金舒:“我不辩解,但我也会泼脏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一定在到处造谣,说我嫉妒柳家小姐,所以下了杀手。” 任静不屑地笑出声来:“天真,我大好的前途,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渣男屑女,脏了自己的手?” 瞧着眼前不卑不亢的“任先生”,李锦心中倒是有些佩服。 不论是女扮男装这个行为本身,亦或者是她现在这一副不为情所困,格外飒爽的模样,都让人高看几眼。 但,这并不影响李锦的判断,反而,更加加深对她的怀疑。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任静,看着她异常镇定的状态。 越镇定,越有问题。 寻常女子,就算是身旁陌生人,遇到这种情况,呈现出这样惨烈的场面,大多也会心惊肉跳,极难维持泰然的情绪。 而眼前这个“任先生”,自己的情敌死于非命,不悲不喜,不惊不怕,方才在外面,连个讨论的模样都没有,不沾人气,过于突兀。 有问题。 “你刚才说,得不到就毁掉?”许久,李锦淡淡的问。 “掌柜的又不是一次两次,对柳家姑娘示好了,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瞧见。”她说,“柳姑娘是常客,年轻貌美,掌柜的早就对她动了些歪心思。” 她轻蔑笑道:“他甚至还跟柳姑娘说,让她嫁给他,做这个戏园子的年轻老板娘,你们这群人难道都忘记了么!” 说这话的时候,任静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外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掌柜强行要玷污柳姑娘,柳姑娘抵死反抗后被毒死了,这也不奇怪吧!”她冷笑一声,“指证是我杀人的,也不想想,我有那个本事,把人藏进那么高的地方么?” 这话,在整个戏园子的正堂里回荡着。掌柜站在外面,脸都绿了,若不是李锦在此,不敢造次,他恐怕早就冲进来了。 屋里,金舒看着李锦浅笑盈盈的模样,睨着柳姑娘愤愤不平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有些好奇地问:“你不恨柳姑娘么?” 任静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本王也好奇,你不恨柳姑娘?不恨刘明泽?你不恨他们背叛了你?反而更恨背地里说你坏话的掌柜?” -- 第110页 李锦笑意更深:“这是为何?” 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已经知道,这两个人都死了,所有的恨都在那一瞬释放了呢? 但李锦没等到任静的回答。 雅座外,一阵骚动。 周正探身撩开水晶珠帘,扫了眼李锦与金舒:“抬下来了。” 说完,目光落在任姑娘的背影上:“他们说,死的是刘泽明,在戏班子演花旦。” 第88章 配得上她才华的藏尸手法 雅座里,一时鸦雀无声。 任静半晌,才发出一声轻笑,眼泪夺眶而出。 她起身,冲着李锦拱手行礼:“小人去辨认……” 说完,退了两步,捂着嘴与周正擦肩而过。 李锦坐在那,瞧着她的背影,给了周正一个眼神:“让她离远点辨认。” 周正点了下头,放下水晶的珠帘,转身就跟了上去。 屋内,李锦摇着手里的扇子,看着金舒的面颊:“你问得太直接了,会打草惊蛇。” 金舒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问:“真是她啊?” “只是推测,动机也好,手法也罢,她的嫌疑是最大的。”说完,李锦睨着她的面颊问,“你怎么看?” 瞧着他笑意盈盈的模样,金舒迟疑了片刻,而后将绑手抽出来,边系边不客气地说:“什么都不看,我只管让死者开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撩开珠帘的一瞬,回过头,看着李锦的面颊:“活着的不归我管,王爷既然已经心中有数了,我怎么看并不重要。” 她相信李锦,相信他的为人与能力。 就算在她看来,一个女子将两具尸体藏进舞台上的夹层里,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但是,所谓真相,便是那不可能里,抽丝剥茧,去伪存真之后,剩下的那个唯一。 尸体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从仅有的线索上,找出能够佐证他李锦判断的关键信息。 让躲在暗处的凶手,他的下一步计划,永远走在李锦的后面。 金舒那温柔的笑意,映在李锦的眼眸中,像是一只手,捏了他的心头一下。 他看着她离开的模样,望着眼前的小桌案,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太信任一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哪一天…… 想到这里,他收了扇子,抬头望着窗外金灿的阳光,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戏台的正中,隔板上的另一具尸体,和他身下的木板一起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半跪在那,看着眼前人的死状,抬手将他身体放平。抬手在被害人身侧的尸斑处按压些许,那些青紫色的瘢痕,不见褪色,不见凹陷。 关节处,脖颈上,金舒仔细地看了几遍后,最终将目光锁在他狰狞的面颊上。 “死者刘明泽,26岁,双吉戏院的花旦戏子。”金舒抬手,撑开他的眼皮,“角膜完全浑浊,手脚皮肤尚不完全剥离,身体呈青黑无血色,尸僵完全缓解,高度柔软。推测死亡时间在三日左右。” 而后,她抬手,钳住被害人的下颚,打开了他的口唇,凑上去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金舒思量的片刻,许久,她才仿佛确定了什么一般,不疾不徐地说:“被害人口中残留白沫,眼角、鼻孔,乃至双耳都有黑色血液溢出,根据尸体的情况,初步判断,也是砒霜中毒。” 说完,她站起来看着周正:“有劳周大人安排一下了。这一具,也需要带回去。” 两具不同的尸体,却给了金舒一个相同的疑惑。 他们是如何将砒霜吃进口中的。 砒霜,三氧化二砷,在金舒的记忆里,是无臭无味的化学物质,微溶于水,60毫克便可以致人死亡。但却又是救命的药材,用之得当,便可以救人性命。 但这种东西,在现在的大魏,在没有科学技术的依托,化学水平极为低下的封建王朝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取出纯正的砒霜的。 也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做到无色无味。 金舒站在那里,指尖轻轻婆娑着自己的下颚。 她仔细地回忆着砒霜的全部特征与性状,很肯定这个东西在入口的时候,会有辛涩的口感,再加无法提纯,即有可能混杂大量的硫化物,真要是吃进去…… 她光是想一想,眉头就皱得更紧了,真的有人会愿意吃这种东西么? 李锦在雅座里,听完了一个又一个互相指证的狗血故事之后,撩开珠帘,看着金舒独自站在戏台正中,惆怅的身影。 两具被害人的遗体,已经先一步被安排运走,而她此刻仿佛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神情严肃。 李锦转身,看着掌柜吩咐道:“从现在起,这戏园子的正堂,不许任何人出入。你们也要聚在一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掌柜一怔,面露难色:“王爷,我这小本生意,你们要是一直都抓不到……” “两日而已。”李锦笑意更深,“掌柜的不用担心。” 看他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掌柜愣愣地拱手,应了声“是”。 李锦走到台下,看着金舒,等身后戏班子的人都走完了,才笑着问:“想清楚尸体是怎么运进去的了的?” 金舒一怔。 “你跟我来,我讲给你听。”李锦浅笑转身,往二楼回廊走去。 -- 第111页 “其实很简单。”他边走边说,“那样薄的隔板,如果是站着上去,一定会塌下来,若是躺着上去,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他停在那个合叶正对面,指着眼前的合叶说:“躺着,从那里进去。” 若眼前的人不是李锦,金舒一定当场就会说他想太多。 一米长的合叶,高度怎么看都最多只有六十厘米,一个大活人,带着一具尸体,从这个地方躺着进去,怕是活在梦里。 “如果只是尸体呢?”李锦微微眯眼,“如果只有尸体,自己从这个地方进去了呢?” 金舒一滞。 “里面一共两根房梁。低的垂直于我们现在站的回廊,而高的那一根,是横着的。”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在金舒身旁说,“而且高的那根,有绳子的痕迹。” 合叶的开口,尸体身下的板子,干净的横梁…… 金舒愣了一下,慌忙跑下楼,站在戏台子下面,仰起头,看着李锦自上而下笑盈盈的目光。 她无比诧异的在眼眸里,将李锦与合叶,还有那两个黑洞洞的口,连成了一条直线。 此刻的金舒,将震惊写满了面颊。 她抿嘴,仰头,由衷地向李锦感叹道:“不会吧?这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站在回廊上的男人,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确实十分大胆,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配得上她的才华。” 一把梯子铺成运尸的路,一张木板成为运尸的床,只需要一根绕过横梁的绳子,便人人都可以站在二楼的回廊上,轻而易举地将两具尸体,运到夹层上去。 比起站着踩进去,躺着进去,又快又稳。 “只是她没想到,掌柜的还有日后拆除隔板的心思,所以这个位置,并不如她计划的那般牢固而已。” 第89章 你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女人 阳光如淡金色的薄纱,隔在金舒和李锦之间几米的距离上。 他淡笑着注视着金舒豁然开朗的神情,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停在了手心里。 “那么……”他撑在扶手旁,笑着问,“你方才站在那里,神情如此专注,又是在想什么呢?” 李锦知道,破案分析不是金舒的专长,有他在这里,金舒的注意力并不会放在作案手法上,甚至连凶手是谁,她恐怕也不感兴趣。 会让她那般严肃,认真沉思的问题,一定和那两具尸体,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金舒抬着头,眉头微皱:“我在想,他们是怎么被毒死的。” 二楼的男人诧异了片刻,站直了身子:“还在想这个问题啊?” 她点头,浅浅一笑:“这可是在没有任何物证的情况下,足够推翻全案推理的关键问题。” 没错,李锦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 虽然破解了藏尸的手法,也了解到了基本的动机,但是他没有能将任静钉在凶手柱上的铁证。 “如果是我,我便咬死了他们是为情所困,自杀的。”金舒笑起,“而我只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将他们放在生前最爱的戏台子上,日日都能听曲。” 看着她笑盈盈的面颊,李锦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斥责道:“别笑。” 他有些嫌弃:“以后出了六扇门,别乱笑。” 金舒愣了,腾起一抹莫名其妙的疑惑:“这也管?” “没人跟你说过么?”李锦叹一口气,“金先生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个女人。” 说完,他转过身,扇子掀起一阵一阵的风,仿佛用点力气,就能将脸上的半片红晕吹干净一样。 一边扇扇子,一边抬手扯了一把自己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 这人,真的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自从被李锦说像个女人之后,金舒的脸就像是抹了一层蜡,固成了一层壳,绷得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周正瞧着他们两人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可最终也什么都没有问。 “放着她不管真的可以么?”金舒跟在李锦身后,看着他迈出了戏园子的大门。 李锦稍稍驻足,侧脸回眸,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然后快步钻进了马车里。 “先生莫担心。”周正说,“王爷已经放好了鱼饵,她自己会上钩的。” 见周正坐上了车夫的位置,金舒迟疑了一息的时间,才皱着眉头也上了车。 从车轱辘转起来开始,金舒写在面颊上的疑惑就没有消失过。 周正眼角的余光,瞧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抬手轻咳一声,刚要解释,就听车里李锦的声音传了出来。 “走之前,专门放出了消息,说梯子上有血。”他顿了顿,“我故意说要先去柳家调查一番,将梯子放在了去茅房的必经之路,让白羽盯着了。” 白羽,是六扇门鹰犬的名字,但只有李锦他们几个人清楚,这仅仅只是影子的名字罢了。 “有人靠近那梯子,只要动手去擦血迹,马上就会被按下来。” 被抢了话的周正,尴尬地扫了金舒一点,应和了一句:“正是。” 马车一边向前,金舒一边了然地点了下头:“原来如此,那现在是要去柳家么?” “不。”李锦说,“回六扇门,先解决你的疑惑。” 春末夏初的天,说变就变。 -- 第112页 从戏园子出来的时候还是天光大好,马车刚停在六扇门前,便狂风大作,乌云压顶。 又是闪电,又是打雷,但阵仗挺大,就是不见下雨。 风吹得李锦外衫凛冽地向后飞舞,他顶着风的方向,一手挡着自己的双眼,一手扯着金舒的胳膊,将她拽进了六扇门里。 边走边嫌弃:“豆芽菜!” 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仵作房的床上。 金舒系好绑手,戴好面纱,套上手套。 尖刀在跳动的火苗上左右燎了一下,俯身,丝毫不见迟疑地落了下去。 正巧,此刻调查柳家姑娘的沈文也赶了过来,推开仵作房房门的一瞬,看到的就是这开膛破肚的一幕。 他愣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咣当一声又将门扣上,干脆利落地扔下一句话:“我去正堂等你们!” 之后便在大风中,飞快地不见了。 李锦皱着眉头,睨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金先生,将“惨不忍睹”“看不下去”“太暴力了”写在面颊上。 他越是看着这样的金舒,越是好奇,这个天才尸语者,曾经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是怎么就走上这样一条道路的? 一个女孩子,一把刀,一双眼,看的是彼岸之人最后的遗物,触摸的是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亡者残骸。 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让她走上这条尸语者的道路,又是什么样的动力,推着她不断探索,为死者发声? 二十二岁,大好的年华,京城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穿得如花似玉,自成一景。 而她,一身缁衣,素面朝天,作为暗影证明而挂在腰间的玉佩,倒成了唯一的饰品。 李锦睨着她专注的面颊,半晌,沉沉地问了周正一句:“周正,你平日若是要送你妹妹礼物,会送什么?” 被一句话问懵了的周正,诧异地回答:“功勋啊。” 李锦一滞。 “功勋,是男人的浪漫。” 他说得一本正经,竟让李锦无法反驳,只得嘴巴一张一合,敬佩地点了点头:“我算知道你周大人为什么能单身到现在了。” 却见周正不屑一顾的轻笑:“若是不懂功勋价值的女性,周某人也看不上。” 说完,又抬手挠了挠头,抿了抿嘴:“……那要是王爷送李茜公主礼物,会、会……会送什么?” 李锦冷笑一声:“会送她一个闭门思过大礼包。” 说完,白了周正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等周正反应过来,就见金舒直起了身子,放下手里的锯子,看着李锦。 一边收拾,一边感慨地说道:“搞清楚了。” 她指了指眼前的两具尸体:“你们都想不到,居然是橘子汁。”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苏东坡先生的诗句里的,那个橘子。” 第90章 不是我杀他们,是他们要杀我 “死者刘明泽,26岁,解剖后可见结膜充血,鼻及口腔黏膜水肿糜烂,残留在喉中的呕吐物,似米泔样,肠道内残留血丝,肝脏发黑,肾脏发黑,最终的致死原因是,肝、肾功能衰竭和呼吸麻痹。” 她一边说,一边将麻布盖上了他狰狞痛苦的面颊。 “而另一位死者,也基本与上述情况一致,综合两具尸体的情况,可以得出以下定论:两位死者均死于急性砒霜中毒,且中毒量都不少。” 金舒将另一具尸体盖上麻布,站在他们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就算是这样大量的砒霜中毒,他们的死也不是短暂的痛苦,而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她说:“寻常百姓以为砒霜中毒,仅仅就是痛苦几分钟就会过去了,其实不是,而是要经过一定的时间,意识会保持相当长久的清醒。死前有多痛苦,死后就有多难看。” 说完,又顿了顿:“我还以为会是酒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橘子汁。” 金舒看着李锦的面颊:“那股酸涩的味道,遮盖了砒霜本身的带硫的刺激感,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听着她的话,李锦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见他没有提问,金舒便继续往下说:“还有,柳姑娘左肩后部,有一块皮外擦伤,伤口颜色较浅,无外翻,是死后形成的。初步判断,符合梯子上那个剐蹭的伤痕模样。但具体的,还要等云飞云大人亲自看一下,才能确定。” 仵作房里的安静,与屋外呼啸的大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一盏被金舒用来燎刀的小灯,在她收刀盖盒之后,轻轻吹灭。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才端着下颚,喃喃自语道:“橘子……” 这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却也是相当合理的解释。 春末夏初成熟的,唯有夏橘,气味甘酸,但因为产地在江南道,甚至更远的岭南道,能在长安城出现,价格绝不便宜。 一个写戏本的任先生,有这样的经济实力,购买如此多的夏橘,压成橘汁么? “王爷说贵,是有多贵?” 待风稍微小了些,金舒关上了仵作房的门,跟着李锦往正堂的方向走。 “以金先生现在的月俸,差不多能买十个。” “这么贵?!” “戏班写本子的人,月俸不及你的三分之一,再加上她还要用一部分钱贴补刘明泽,好让掌柜将他留下。”李锦迈过正堂的门槛,顿了顿,“她哪里来的银子,买到足够多的橘子?” -- 第113页 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的沈文,此刻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咧嘴一笑:“你们说的谁?柳姑娘么?她可是一掷千金,买了半车的橘子呢!” 李锦一滞:“什么?” 沈文不明所以,瞧着他们惊讶的表情,疑惑地说:“柳家的表小姐啊,就死的那个柳恩雅。案发当天上午,买了半车的夏橘。柳家的侍女说了,一院子人,压了一上午的橘子,才得了那满满一壶。” 案子至此,绕进了一个怪异的死胡同里。 天色向晚,打了两个时辰的响雷,吹得院子里尘埃满布,可一滴雨都没见到。 李锦站在屋子里,两眼盯着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关于柳家小姐的调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哪里买的橘子,花了多少银子,跟谁交易的,一清二楚。 谁压的果汁,压了多久,剩余的橘子残渣又去了哪里,也调查得清晰明了。 到现在为止,所有已经取得的线索,都巧妙地将任先生隔了过去。 不仅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反而还在不断地佐证,她与此事无关。 到底是哪个环节问题?是自己的推理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的点? 风越吹越小,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竟缓缓拨云现月。 明月高悬,虫鸣阵阵,金舒一个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屋里,是眉头不展,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敲的李锦。 屋外,是望着明月,一点又一点仔细回忆的金舒。 就在周正沿着屋脊快速返回,落地的一瞬。 金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李锦的方向走过去。 对啊,他们两个人,一个把视线放在了运尸手法上,另一个放在了被害人是因何致死上,偏偏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点。 “容器。” 李锦背对着金舒,淡淡地说。 这让他的身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开心走来的金舒,脸上兴奋的神情,一下就凉了一半。 要说李锦的背后,确实也没长眼睛,可不知为何,这没长,也像长了一样。 李锦转过身,瞧着金舒稍显不满的神情,笑起来:“我忽略了容器。” 话音刚落,周正一左一右抱着两个青瓷的壶,迈进了屋里:“找到了。” 说完,对上了李锦诧异的目光。 “我想着你们弄清楚怎么毒死的之后,就该找这个了吧。”周正将它们放在桌上,“两只,都是从任先生的屋子里找到的,其中一只,壶底上是柳家的红印。” 李锦抿了抿嘴,抬手轻咳,掩盖了自己此刻的尴尬:“做得很好。” 金舒拿起其中之一,刚刚打开盖子,就闻到了一股不正常的酸味。她赶忙合上,将整个壶扣了过来。 壶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而另一只印着“柳府定制”的青瓷壶,打开盖后,虽然是洗过的,但仍透着淡淡的橘子香味。 “原来如此……”李锦一声轻笑,“竟是狸猫换太子,还差点被她给蒙混过去了。” 眼前的壶,如同一根针,将琐碎的线索,按照正常的逻辑,从时间的一端,沿着合理的轨迹串了起来。 柳恩雅同刘明泽的感情,柳恩雅买的橘子,两只外观近似的青瓷壶…… 现在,便只剩下鱼儿自己,咬住李锦放下的饵了。 第二日,当李锦再一次坐在戏台下的椅子上时,任先生被蹲守了一晚的影子五花大绑,按在他的面前。 可李锦还没开口,任静便望着李锦,轻笑了一声:“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宛如一把刀,戳在李锦的灵魂上。 原本还面带笑意的他,面颊上温柔的气息,眨眼便散了一半。 “你被你最相信的人,最爱的人,背叛过么?”任静哈哈地笑起,“我可是差一点点就死在了,我最爱的人手里。” 她说:“不是我杀的他们,是他们要杀我,只是失败了而已。” 第91章 谎言与真实的界限 从任静的口中,讲述出来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是任静和刘明泽的写照,一切都按部就班顺风顺水。 她们从小一起在戏班子长大,而后一起出逃,一起闯荡京城。 一起来的双吉戏院。 “我信了他的话,我拼了命的写各种戏本,不是为了捧我们双吉的台柱子,我是为了捧他。”任静跪在地上,一声叹息。 “本来我们两个早就私定终身了,也准备今年年底完婚。为此,我把钱都存起来,攒了很久,才在南边的大安坊,和他一起买下一个小院子,虽然偏僻,但也算是终于有了个家。”她一声轻笑。 任静仰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光,面颊上的笑意恬静而美好。 在戏园子同僚的眼里,刘明泽始终是个不甘平庸的人。 从最初进了戏院子开始,他的那股冲劲便毫无保留的展示在每个人的眼里。 有称赞他后生可畏的,有笑话他白费工夫的,也有酸他不过是个戏子的。 抛开感情上纷繁复杂的线,他确实是个有能力,有实力的人。 “他很努力。”任静笑起来,眼眸中满是对他的欣赏,“演戏也好,生活也好,都很努力。如果说,他走到现在都出不了成绩,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也就仅仅只能想到……” -- 第114页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安静听着她说这些话的李锦,苦笑了一声:“我也就只能想到天赋。” 刘明泽没有天赋。 他拼了命地学习,别人天边鱼肚白才起来练功,他要深夜鸡不叫就爬起来吊嗓。 别人只需要师父教一遍就能记住的要点,他需要花费几天甚至几个月去悟。 上天就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给了他过人的拼搏能力,却连一点天赋的渣滓,都没能分给他。 “他会被我爹卖掉,就是因为没有天赋。”任静笑起,“我们家,也是开戏园子的,而我爹就是戏园子的掌柜,也是他小时候入门的师父。” “我爹一直不赞成他走花旦的路,一直都在说他没有天赋,不是这块料。刘明泽却认死理,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说到这,她面颊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仿佛透过空气中弥散的光辉,穿越了十年的光阴。 她在戏台下,他在戏台上。 小鼓起,戏腔来,却不得门道。 她看的是他抿着嘴,挨着板子,眼泪往肚子里咽的童年。 看的是那倔强不愿意认输的面颊,是冲破一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是那不屈不灭的魂。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写戏本子的。”她笑起,“我想把他拼搏的样子,都写下来,编成故事。未来他成名的时候,希望这些为他量身打造的戏目,能为他的腾飞,插上飞翔的翅膀。” “他几年如一日的努力着,但收效甚微。后来,我爹觉得养着他没有用,让他做杂货他不愿意,就准备把他卖掉了。” 任静收了面颊上的笑意,低着头,看着地面的石板,沉默了许久,才接着说,“我就和他一起,逃了。” “呵……”再抬眼,她已是泪眼如注,“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了。” “原来那个努力的他,突然就不见了,他开始想各种各样的法子,送礼,走捷径……”她深吸一口气,面颊上的柔软,被无可奈何代替。 她想不明白,他明明可以靠努力追平别人的天赋,为什么要选择走旁门左道。 “他如果是那种懂得人情世故,确实有几分人际本事的人,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冷笑道,“他用了很多办法,我们花了两年多时间,辗转了三五个戏园子,终于到了京城。” “我戏本子都写出些名气了,他却依然什么都没有。” “家乡里比他资质还差的,都已经登台成了台柱,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任静越发的激动起来,她抬手抹了一把面颊上的眼泪,声音高了八分:“我!我就觉得,我这几年,就像是喂了狗!” 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戏园子里,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眼前的李锦,一下一下的摇着手里的扇子,面无表情。 应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个女人?李锦很难下定论,他若是未能从沈文手里得到全部的线报,恐怕也会被她这一番受害者模样的言论,说的心中不忍。 但越是知晓全貌,越是觉得可恶。 可恶至极。 “故事讲完了么?”李锦自上而下睨着她的面颊,冷冰冰的开口。 如带刃的冰锥,戳在任静的心口。 她一滞。 李锦丝毫不留情面,冷笑着说:“故事讲完了,就说说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他唰的一下收了扇子,起身,上前几步,半蹲在任静的面前,用前所未有的寒凉口吻,几个字,便冻结了任静那好似楚楚可怜的灵魂:“任姑娘,你也算文人,当听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 李锦的扇子握在手里,啪啪两下,敲着渐渐露出惊恐神色的任静:“那你可曾听闻,六扇门里有个暗影?暗影的手中,有世间所有人的一切情报?” 他说完,勾唇浅笑,显得格外和蔼亲切。 眼前这一幕,让深陷故事之中,正在感慨的金舒,一下就被扯回了现实。 她站在八仙椅旁,愣愣地瞧着,半晌,稍稍侧身,扫一眼周正,压低声音问:“这……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周正说,“刘明泽不是被卖出去的,是被她骗出来的……” 被任静,用龌龊的手段,骗出来的。 “不对!”任静猛然吼道,“不是骗出来的!我是为了他好!他跟我姐姐结婚,演戏的路就断了啊!我为了他好有什么错?!” 瞧着她崩溃怒吼的样子,金舒着实震惊。 “好一个为了他好。”李锦起身。 “为了不让他和你姐姐成婚,便骗他说你姐姐逃了,你们两个人一起追出来的同时,让你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劫匪绑了你们两人,将你们运到了唐州去,没错吧?” 他眼眸微眯,自上而下的看着她:“在唐州两年,刘明泽将你当成妹妹一般照顾,他除了在戏班子演戏,还在外奔波积攒路费,想要早些回家。而你……” 李锦的声音越发轻蔑:“而你为了把他困住,以高价诱惑刘明泽签到双吉戏园来,差价的部分你和掌柜的说好,用你自己的月俸补贴。” “可惜你机关算尽,做梦都没想到,刘明泽居然会在京城遇到自己的真爱。” 他下颚微扬,睨着任静越发惊恐的面颊:“而刘明泽也没想到,他开开心心地想要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柳小姐的时候,会被你偷偷换了一把,装着砒霜的壶。” -- 第115页 说完,任静双唇颤抖,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李锦。 “你调查我?!” 第92章 活在自己杜撰世界中的女人 李锦冷冷睨着她,双手抱胸,连回答的想法都没有。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柳家姑娘因为与刘明泽两情相悦,又从他口中得知你这个‘妹妹’最喜欢吃橘子,便不惜花大价钱,买了半车的橘子。” “而你顺水推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药铺买了一两砒霜。”李锦从周正的手里接过厚厚一摞的证词,“虽然你难得换了女装出门,但药铺的小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就是才华横溢,在京城赫赫有名的‘任先生’。” “为了万无一失,你甚至还专门去柳家打探了一番,问了柳家小姐的喜欢什么样的壶。”他轻笑一声,“因为这个问题太过突兀,让柳小姐的侍女可是记忆犹新。” 宽敞明亮的戏园子,此时此刻,安静得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时间点滴流过,阳光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透过窗楞落在地上的片片碎影,渐渐融在一起,聚成一个闪亮的光斑。 任静的手颤抖着。 她双唇紧抿,额头渗出颗颗汗珠。 李锦坐在那,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目光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这戏园子里对峙的焦灼,随着日上三竿,与气温一起,逐渐攀上新的高度。 时间久了,任静的目光开始闪躲起来。她先是看着李锦,却见他面无表情,连一抹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又望向金舒,眼眸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模样,灼得金舒浑身不舒服。 许久,金舒实在看不下去,便扭过头,望向其他的地方。 就这样沉默着、压抑着,又是半柱香的时间。 跪在那的女人终于双手攥成了拳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说。” 她苦笑着:“我说……” “和王爷您说的一样,他只把我当妹妹。”与方才不同,任静的话语中不悲不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这样的语言里,却隐藏着平和舒缓,透着深深的绝望。 “他跟我说,他不回去了,他要和柳表姑娘在一起。然后又说,想把我介绍给表姑娘。”任静兴许是跪累了,也兴许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直接坐在了地上,将双腿伸直,那样子看起来格外放松。 “他们要请我吃橘子赏月,我面上开开心心地同意了。”她说,“那晚,我事先将砒霜放在和柳姑娘一样的壶里。寒暄过后,趁她们不注意,将橘子汁倒了一半在我自己的壶里。” “那两个人谈情说爱,哪里注意得到我把壶换了这件事。”任静抬手,指着李锦椅子旁的那张桌子,“巧了,就是这张桌子,这把椅子。” 她抿了抿嘴:“就这里,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把砒霜喝了下去。” 任静深沉的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双腿卷曲,把头埋了进去。。 她陷在自己的回忆里,眼前是那晚的月,那晚的戏台,还有那晚,喝下砒霜后,挣扎痛苦的两个人,渐渐捶死的模样。 “呵!他居然还质问我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因为我爱他啊,我为了他付出了一切啊!他却拿着我的钱,想要娶了别人,远走高飞!” 她冰冷冷,瞪着青石板的地面:“我怎么可能会同意?怎么可能!” 那之后,任静便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收尾时,金舒在刘明泽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小木头匣子。 当匣子上的锁落下来,匣子里的地契与府衙公证的文书映入眼帘。 而那上面,还躺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这封信,刘明泽只写了一半,不知是什么缘故,打断了他对“妹妹”满是叮咛嘱咐的语言。 将最后一句话,永远的停留在:眼瞅七月将近,你又到生辰,这座宅子,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李锦站在金舒的身后,看着她手里的这封信,瞧着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模样,直接伸手,将信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别看了。”他对了两折,淡淡地说,而后放进了信封里,将盒子又一次锁上。 “写多了故事,就活在了自己的故事里。”李锦淡笑着说,“她其实很可悲。” 金舒看着他将盒子拿走,许久,点了下头。 确实又可怜又可悲。 以一个付出者的身份,站在刘明泽的身旁,用自己道德绑架一般的爱,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刘明泽从来不爱她,她却认为自己理所应当地应该拥有他身边的位置。 一个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的人,当她相信的那些事件,以她不能接受的方式崩塌的时候,随之崩坏的,还有她那脆弱的灵魂。 “刘明泽从来没有背叛过她。”李锦边走边说,“背叛她的,是她自己。” 说到这,李锦忽然收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金舒的面颊:“这种活在自己梦里的人,挺多的。” 金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句话。 “你很快……”李锦深吸一口气,眨眼就拧上了眉头,“我是说,你很快就会见识到一个,也是活在自己的梦里,烦了我二十多年的人。” “啊?”她有些诧异,“王爷的青梅竹马么?” -- 第116页 李锦一滞。 “别瞎说!”他一眉高一眉低,嫌弃的抱怨,“要是有这种青梅竹马,我宁可孤独一生。” 说完,便甩一把衣袖,带着一脸烦躁,大步地往前走去。 金舒站在戏园子里,脑袋上的问号可以绕京城一圈。 见周正从身旁走过,她伸手一抓:“周大人周大人!” 扯着周正,上前两步,疑惑地问:“王爷说有个青梅竹马烦了他二十多年,是谁啊?” 周正停住了脚步,一本正经地弯下腰,凑在她耳旁:“是王爷的……” 话还没说完,已经走出几米远的李锦,又折回来了!他一把将金舒往另一侧扯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嗔怒,质问起周正来:“马车呢?” 那样子,让周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忙拱手行礼,向着马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见他走远,李锦一记回首杀,眼眸直勾勾的盯着金舒的面颊,烦躁地哼了一声:“怎么,周大人的声音比本王的好听些?” “一天到晚周大人周大人的,本王是妖怪?直接问我能被挖心放血不成?”他鼻腔里长出一口气,看着金舒满脸迷茫的模样更是火大,“你就不能……” “王爷!”李锦话音未落,屋顶上的白羽啪嗒一声落了地。 他手里一只竹筒,被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加急”二字。 李锦一滞,抽出扇子里的刀,沿着蜡划了一整圈。 竹筒里只有一卷小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远山道,陈安被灭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93章 靖王河边走,终于湿了鞋 现在,李锦烦心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陈文的死。 就像是老天故意的一样,他刚刚抓到一点太子的尾巴,却就像是抓了一捧流沙,转瞬即逝。 李锦回到六扇门后,转头便让沈文和白羽,将陈文是怎么死的,想办法先弄清楚。 这第二件烦心的事情,便是手里这块玉佩了。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手里捏着这白润的玉佩,睨着金舒不断闪躲的目光。 “是这块?”他一声尬笑,“你们金家的生辰玉,稍稍草率了些吧。” 他手里这块玉,做工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值钱的样子,和他印象中,价值连城的太子大婚玉,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还有人给亲儿子送……送寓意着年年有余的佩玉的?”李锦眼角直抽抽,笑意深重地睨着金舒的脸。 就见她一本正经地点头:“鱼,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守护神。” 说完,眼眸不自觉地往右边瞟了过去。 李锦干瘪瘪笑了一声,将玉佩放在了自己的桌上,手指捏着鼻梁根来回揉了好几下:“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此刻,天光多亮,他的心头就有多白。 睨着金舒离开的背影,瞧着躺在自己书案上的玉佩,胸腔里堵得厉害。 怎么就会有这种女人啊!绝了啊! 说她傻,她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晰。 说她聪明,这种关系到生死大事的时候,这聪明就缩了水,全成了小聪明。 严诏看着李锦手里的小鱼佩玉,幸灾乐祸,笑得双肩直颤。 “你靖王也有今天啊?”他说,“常在河边走,终于湿了鞋。” 他迎着李锦那碰了硬石头一样难看的面色,将小鱼佩玉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瞧着极为随意的雕花,憋笑说:“还不错,起码基础的警惕还是有的,是个好事。” 好事?! 瞧着严诏的模样,李锦冷哼一声,深吸一口气。 “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他抱怨道,“那东西她拿在手里有什么好处?万一被太子知道了,杀人灭口都是便宜的,十之八九与她有关的人,刘承安啊、周正啊、甚至你我,都跑不了。” 越想越气,李锦鼻腔里冷冷出了一口气。 但他身前,严诏睨着那小白鱼,沉默了片刻:“可殿下,您如何才能让她觉得,交给你,就会比自己拿着更安全呢?” 李锦一滞,诧异地看着他:“这还用想?” 六月初,扶风皆暖,蝉鸣阵阵。 仵作房常年燃着的檀香,换成了驱蚊驱虫的艾草,正堂里,扁平的铜香炉,腾起青烟袅袅,空气中散着浓厚的药味。 层层博古架之后,严诏指尖一边轻撵着小鱼玉佩,一边收了笑意,严肃地说:“为何不用想?” “一个一顿饭钱,强行吃了她的祖宅,害得她弟弟差点辍学,又让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从十万八千里的定州,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天天女扮男装,咬着牙在六扇门做仵作。” 严诏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飞镖,精准地戳进李锦的后背。 “现在,前头的坑都还没填上,上个月月俸还给人少发四两,然后,这个男人像是趁火打劫一般,又让她欠了五百两。” 他一声冷笑:“你给我讲讲,你要是她,你信不信这是个能护她周全的人?”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刚冒出一个字:“我……” “要换了你,怕是把人家老巢都能掀个底朝天。” “我……” “底朝天,你可能还都是手下留情了。” 严诏一边说,一边从手旁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条金色的穗。 -- 第117页 低着头,从那小鱼佩玉上的孔里,将穗穿了过去。 “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是不是说过,这世上并非事事都能精准地掌控在计算范围之内。”他说,“这当中,人心尤甚。” “前两天戏班子的案子,你看得出那任静是活在自己的梦里。”严诏抬手,手指上坠着金色穗的小鱼佩玉,在金灿的阳光里,左右摇晃,“在别人身上的时候看得出来,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了,就像瞎了一样?” 李锦坐在窗下,此刻逆光垂首,严诏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转过身将小鱼佩玉寻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里面扣好,不疾不徐地又说:“你和太子,天资上本无多大差别,硬要说有,也仅仅只是,你原本走的是一条习武的路,一条帮着你哥哥,镇守大魏的路。” “但现在,你想把太子拉下来,这条路走不通。”他放好了盒子,转过身,神情严肃地望着他,“权谋计策,在与你天资不相上下的太子眼前,你虽然不至于劣势,但也绝对形不成什么优势。” “你要赢他,唯有控心。人心所向,天下可得。” 人心,说着容易做着难。 李锦沉默了许久,起身,拱手,向严诏行了个礼:“多谢师父教诲。” 说完,他弯着腰,深吸了一口气。 排兵布阵他在行,逻辑推理他专长,长剑在手,京城无人能挡,权谋驭术,更是信手拈来。 唯独这个人心。 李锦站在院子里,看着仵作房里的荷塘,一声轻笑。 何为人心? 生于皇家,长在血雨腥风的沙场,看着手足相残的悲剧…… 他,靖王李锦,从来没有人教给他,什么叫人心。 严诏看着他的身影,背手而立,望着阳光正暖的初夏景致,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幸好,也没人教给太子,什么叫人心。 不过,严诏做梦都想不到,堂堂靖王殿下,会因为那一块玉佩,半夜三更,一身夜行的黑衣,从金舒的院墙外翻了进去。 但落地的时机不太好,正好与起夜的金荣四目相对。 金荣刚要叫喊,就见他慌忙扯下面颊上的方巾,摆了摆手。 这六岁的孩子,歪着头瞪着大眼,看着从天而降,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靖王,眨了眨眼。 随后面颊上竟露出一抹喜色,竖起大拇指,小声说了一句:“我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指了指金舒的房间:“不用谢我。” 说完,转身自顾自回去睡了。 李锦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心里算是拧巴上了。 这是进去还是不进去?他想了许久,踟蹰了许久,最后下了十二分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又将面颊上的方巾戴好,推开屋门。 蹑手蹑脚在屋内找了一圈,李锦看着躺在床上睡出鼾声,一点都没醒来的金舒,睨着她枕旁的小盒子,看着盒子里伸出来的一根线,另一端被她绑在手腕上。 他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这女人,还是聪明的。 就是运气不好,遇到的是他。 李锦唇角微扬,黑夜里拿起一把剪刀。 第94章 半夜摸进金舒的闺房 夜深,极静。 金舒睡的靠里侧,木盒子的位置就更里面了。 李锦试了半天,发现自己唯有半跪在床沿上,才能够到牵着盒子的线。 只是……眼前这一头散发,侧身睡在床上的女人。 发丝里淡淡的香味,慵懒的睡袍,纤长的睫毛,以及月色之下,朦胧模糊的曲线。 这盗取木盒子的目标任务,一下子难度抬升了好几个档次。 越是逼近目标,越是离金舒的面颊近,越是呼吸乱序,心跳得一塌糊涂。 他屏气凝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摸到了那只木盒子。 打开的一瞬,愣了一下。 石头?! 他脑袋一瞬间清醒了一半。 就在他怔愣的时候,身下的金舒一脚踢开了被子,之后一个翻身,将来不及跳出来的李锦,半个身子,隔着被子,压在了她的腿下。 这下,李锦的姿势就不那么舒服了。 一直胳膊撑着地,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若是贸然抽身,眼前金舒的腿就会落在半空,她必然会醒。 可若是不抽身…… 李锦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面颊,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脑袋转到一旁,将至今为止想吐槽她的全部场景,在脑海里过了一个遍。 果然,还是当下这个场面最值得他吐槽。 既然知道要保护那玉佩,为什么就还能睡成这个模样啊! 防范措施做的一套又一套,怎么偏偏是个睡神,那些防范措施在此时此刻真是显得可笑至极。 他一边撑在地上,一边连连摇头。也就是那一瞬,李锦借着月光,瞧见了金舒床下奇怪的长方形线条。 暗格? 他小心翼翼的抽出另一只手,将暗格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本精装的书。 看着平平无奇的书名,李锦随手翻了两页。就在疑惑不解的当下,翻到了这书里的秘密。 这本书,内部是中空的。 李锦瞧着,躺在挖空了的中央,那价值连城的双玉中的另一块。 看着它在月色之下,闪出一抹柔和的光,心里有一块被尘封压抑了很久的情感,渐渐瓦解。 -- 第118页 他终于找到他了。 李牧的孩子,唯一的遗腹子,李氏王朝,大魏的世子,他的侄子。 那一瞬,心头压抑了六年的沉重责任,化成一抹浅浅的笑意,在月光下,在这间房中,让他又有了些未来的方向。 将那块佩玉用帕子包起,揣进自己的怀中,李锦拿出另外一块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放进了书的中央。 这两块玉佩最大的区别,便是正品能够和六年前被查抄的,太子李牧的那一块合二为一,而仿品,看似一模一样,实则整体小了一点点,肉眼无法分辨,但两块佩玉相见之时,对不上。 将书合起,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里,李锦撑在地上,转过头看着睡得一无所知的金舒,喉咙里冒出一股白烟。 这在书里挖洞的招数,真是活久见。 这个女人,总是能给他新惊喜。 他睨着她的面颊,抬手,想要撩起她的碎发,却在将要触碰到她面颊的一瞬,愣住了。 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一口口水,手停在那里,许久,才收了回来。 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决定坚决不再转过头看她,哪怕一眼。 第二天,回来复命的白羽,瞧见的就是一个睡眠不足,带着黑眼圈,压着起床气,一直活动着自己酸胀右手的李锦。 他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开了口。 “陈安离开京城之后,从京城一路往西南的方向走,途经华山,在竹林道,悬崖边,说是马惊了,连人带车翻了下去。” 李锦坐在书案后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言不发地听着影子白羽的话。 “太子也确实派人跟着陈文的,我们的人担心暴露,就没敢跟得太紧。”他顿了顿,“原本鹰犬大人的计划是准备暗中护送,对方不动我们就不动,结果……” 他顿了顿:“结果还没等对方动手,陈文的马车就自己冲出山崖去了。” 李锦抬头,满脸质疑地看着他:“自己冲出去?” “嗯,自己冲出去的,这个消息我去反复确认了很多遍。据说当时,对方的人也懵了,站在山崖口子往下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白羽说:“那山崖少说百米深,我试了几次,下不去,寻常人落下去必死无疑。”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华山的地势图,在李锦面前展开,指了指上面画着的符号。 “坠崖是在这个地方,我带着人分别从这四个方向往坠崖的位置去,都走不到跟前。”他说,“一个是山势太陡,另一个是怕打草惊蛇。” “后来,我就等在外头,看着太子的人在山涧找了一整晚,也一样一无所获。”说到这里,白羽叹了口气,“陈安应该是个大鱼,太子的贴身侍卫连水,都亲自去了的。” 若说李锦的左膀右臂是周正,那太子的左膀右臂,便是连水。 李锦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图,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 陈安的死,对想要拉拢国子监司业陈惜的李锦而言,是个十分不利的坏消息。 太子太傅苏宇,打从李牧还在的时候,就对二皇子李景赞誉有加。 这种赞誉,不仅仅流于表面,而是以他党羽的形式,站在李景的身旁。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锦想要把金荣送到国子监去,便是想要在太子的眼皮子下面,开出一片灯下黑的盲点。 为此,他需要安插进一个自己人。 “你们继续盯着。”许久,李锦说,“连水不是一般人,切莫轻举妄动。” 而后起身,从书案后转出来,背手而立,深吸了一口气:“周正,叫上金舒,我们去锦华楼。” 但,李锦在锦华楼外吃了闭门羹。 店小二拿着封信,恭敬地递给了他:“我们家掌柜地吩咐了,若是您来了,就将这封信交给您。” 小二睨了一眼楼上,冲着李锦轻轻摇了摇头。 李锦垂眸,拿了信,笑言:“竟来得如此不凑巧,还想与公子一同下棋。”他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眸微眯,“既然如此,改日吧。” 说完,转身离开。 马车里,一封信的背后,粘着另外一封信。 上面的是:为先太子运送铠甲的林忠义,回到了京城。 下面的是:陈安写给陈惜的一封家书。 坐在马车里,李锦用手指轻轻蘸了一下那家书信封上的墨迹,竟然尚未完全干透。 新写的? 第95章 面带微笑的死者 “太子不会这么傻,马车坠崖是事实,那种高度,寻常人必死无疑。” 金舒看着那封没有拆开的家书:“百米高,若是垂直落下,连抢救一下的必要都没有。山林中地貌复杂,乱石丛生,就算侥幸被树木缓冲,也绝对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 “再加山区昼夜温差大,当时假如还有一口气,也熬不过漫长黑夜,不管是野兽还是失温症,都会要了他的命。” 她顿了顿:“一个五十岁的人,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生存,而且没两天,就能坐在京城里写一封信的可能性,我觉得为零。” 金舒坐在八仙椅上,睨着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看着这两封信的李锦,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我认为,这两封信都是假的,是太子的局。” 屋内,短暂的安静之后,李锦睨了一眼周正:“你怎么看。” -- 第119页 周正沉思片刻,点了下头:“金先生说得有道理。” 李锦了然,点了下头:“其实,他是不是活着,亦或者这封信是不是陈安写的,不重要。” 李锦说:“重要的是,得交到陈惜的手里去。如果这是太子的局,那便说明太子已经怀疑宋甄了,我们必须原封不动地交给陈惜,才能帮到他。” “至于林忠义的行程……因为本身六扇门有暗影,这在太子那里绝不是秘密,这件事还有待商榷。” 言罢,李锦抬眼,又一次看向周正。 就见他义正言辞地点了下头:“王爷说得也有道理。” 李锦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不计较他这“谁说的都有理”的模样:“现在,你带着金舒去国子监找陈惜。” 话音刚落,金舒的意见比谁都大:“我?” 她看着李锦不像是说笑的面颊,诧异地抿了抿嘴:“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他说,“带上那支笛子。” 说到笛子,金舒就懂了。 李锦不是让她以六扇门仵作的身份,而是以“太子的人”的身份,去国子监给陈惜送信。 她思量片刻,确实,当下没有比这更稳妥,更好的方式了。 她干瘪瘪咧了下嘴,皱紧了眉头:“我去。” 确实挺为难她。 不管是前世亦或者今生,金舒始终是游离于群体之外的那个人。 她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竞争,反感成为人群中目光的焦点,是完美的倾听者,却不是合格的讲述人。 往常,她跟在李锦身旁,因着李锦有意无意地挡在她身前,反而让她觉得舒畅与愉悦。 但这一次,金舒一个人拿着那封信,站在国子监的门口,要说心里没有负担,那是假的。 国子监祭酒倒是个中庸的人,他礼貌恭谦地将金舒领到了内院:“金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唤他。” 她望着满园的花草,瞧着白墙青黛,听着耳旁之乎者也的声音,那一瞬,仿佛回到了记忆里遥远的大学时代。 大魏国子监,是整个帝国的最高学府。 她置身其中不过一刻而已,却已然心生向往。 不远处,陈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了她很久,望着她别在背后的那把白玉的笛子,双拳一下一下握紧。 陈惜迟疑许久才上前,带着温柔的笑意,拱手寒暄:“在下陈惜,不知六扇门神捕大人来此,是为何事?” 金舒转过身,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阳光少年,青绿色的长衫,温文尔雅,有儒士风范。 金舒拱手,行了个礼:“陈大人莫要如此客套,金舒受不起。” 陈惜心生错愕,打量了她一眼。 她就是金舒? 瘦小,阴柔,带着一股女气。 是陈文曾说过的,六扇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神仙,确实有两把刷子,就是没进了刑部。 被他定义为误入歧途的人。 见陈惜没有开口,金舒便将怀中的信拿了出来,恭敬地捧着双手,递给陈惜。 她没有说话,目光注视着陈惜的神情。 是不是真的陈文的亲笔信,答案兴许就在他的表情里了。 陈惜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先是怔愣了片刻,而后越发的诧异,最后竟有些失态,一把扯过,惊讶地问:“父亲还活着?”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从各种角度上讲,陈文都不应该还活着。 可他方才的表情,又该如何解释? 金舒抿了抿嘴,示意他还是自己看信比较好。 但就在陈惜拆信的时候,方才领着她进来的国子监祭酒,匆匆忙忙跑过来:“陈大人!您快来一下!” 他说得无比焦急:“南监后舍,有学生上吊了!” 两个人,皆是一怔。 半个时辰后,李锦站在南监宿舍内,看着任何人未曾动过的现场,仰着头望着吊在那里的尸体,干笑了一声:“金先生五行属阎王,走哪哪出事。” 被他这般调侃,金舒哑巴亏,白了他一眼。 却见李锦笑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巧了,我属玉皇大帝的,什么妖魔鬼怪,也翻不出浪花。” 那一刻,金舒干笑了两声:“管海的那是龙王。” 李锦一滞。 金舒指着眼前的尸体,斩钉截铁的说:“他杀。” 站在门口的陈惜,以及控着聚拢过来的学生,已经焦头烂额的国子监祭酒,都愣住了。 “这……您会不会看错了?”陈惜上前两步,“靖王殿下,南监是国子监太学的位置,还请慎重。” 李锦站在屋内,双手抱胸,瞧着吊在那的尸体,眼角的余光瞄着陈惜的面颊。 他父亲陈文,刑部干了一辈子,而他的大儿子,竟然连一点点断案的常识也没有。 “确实是他杀。”李锦面无表情,“金先生是大仵作的关门弟子,验尸断案,没有人比她更专业。” 李锦边说,边拿出扇子指着那具尸体:“上吊自杀之人,死相狰狞恐怖,吐舌头,大小便失禁,都是最基本应有的样子。” 他勾唇浅笑:“但是,像是这么干净,面带微笑,双目紧闭如睡着一般的,六扇门从来未曾见过。” 陈惜诧异的抬头,抿了抿嘴,说不出话来。 -- 第120页 “不怨陈大人,圣贤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锦转头看着外面渐渐聚拢,越来越多的学生:“就把这里交给六扇门吧,陈大人不必担心。” 瞧着围在外面的学生,陈惜恭敬的拱手行礼,腰弯的很深:“下官这就去查查这名学生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说完,拱手退后,从门边快步离开了。 此刻,金舒站在尸体的正前方,仰着头,瞧着挂在上面的被害人,端详了许久,有些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在笑呢?” 第96章 编号为八的特殊案件 尸体带笑,虽然常见,但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金舒眉头微蹙,将绑手系好,等在一旁。 现场如此诡异,必须要等一旁的画师全部描画下来之后,才好将尸体放下来。 就这短暂等待的时间里,李锦瞧着她拧紧的眉头,问道:“很奇怪么?” 他说:“笑面尸,虽然少,但也确实见过。” 金舒回眸,睨着他的面颊:“还是等放下来,验了再说。”她顿了顿,呢喃道,“春末夏初,应该不会是冻死的。” 冻死? 李锦面上波澜不惊,转身抬眼,望了望那学生的面颊。 六月初的京城,虽然不到酷暑,但也没理由冻死人。 “门主还记得,晌午在六扇门,我提起过的失温症么?” 她说:“说得简单一些,就是冻死。冻死的人,在临死前会有错觉,会以为温暖舒适,甚至还有不少会脱掉衣裤,处在一种十分放松的状态上,所以死后,面颊上基本都带着如他一般淡然的微笑。” “但是,面带微笑的,却不一定都是冻死的。”说到这,金舒便没有继续往下。 因为不确定。 除了因失温而死之外,尸体面颊带笑,也算是一种正常的变化过程。 确实具有随机性,并非每具尸体都是如此。 可是,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能够人为的使得遗体面带笑容。 她等在那里,便是为了确认这第二种可能。 京城的国子监,太学院,就是大魏的最高学府。 能在太学读书的学生,除了真正的大才志士,剩下的都是非富即贵。 一般的寻常百姓,先不说能不能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就算是通过了,没有贵人赞助,根本负担不起每年的学费。 正因如此,太学学生宿舍整体条件,也是整个国子监内最好的。 她看着眼前彩绘的梁,榆木桌,博古架,还有四把两两相对的八仙椅,正中的墙壁上还挂着名家绘制的圣贤画像。 若是没有正中这突兀的一具尸体,在这里读书学习,可以称得上圣地。 待六扇门的捕快,七手八脚将挂在上面不知多久的男人放下来后,金舒蹲在他面前,抬手捏着手指尖,观察着他的枕部后颈,以及后背和臀部,伸手摸着后肩头,神情越发的凝重。 眼前大约十八岁左右的男性,角膜浑浊,表面已与晶体相连,上身微微弯曲,下肢伸直,头往左边微偏,拇指弯曲,且其余四指覆盖,成半握拳状。 这些,都是正常的尸僵现象,正常情况下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状态,但很明显,这具尸体,硬的厉害。 她心中疑惑顿起,瞧着他的样子,金舒干脆趴下,额头近乎点地。 她伸出手,探了探被害人的枕部、颈部以及腰部,仔细看着他的小腿肚。 思量了片刻才起身,瞧着脸上写满诧异的李锦:“死亡时间大约两日,轻度腐败,尸僵极强。” 她望了门外一眼,抿了下嘴:“门主能不能帮我个忙?” 见她郑重其事,李锦不明所以的点了下头:“你说。” “你帮我扶着他,我要把他衣服脱了。” 眼前,李锦眉头一高一低,睨了一眼受害人,抬手指着金舒:“你扶着。” 而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来脱,你要看什么,告诉我就行了。” 说完,一脸嫌弃的瞧了她一眼,面颊上挂着“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把金舒都看懵了。 她蹲下扶住了肩头,把受害人侧了过来,给李锦指了指被害人的后背:“看一下他的肩膀,后背,还有臀部,有没有印出来的那种奇怪的花纹。” 人死之后,肌肉会变得松弛,通常那些柔软凸出的部位,在与硬面接触以后,会因为重力的原因,变成扁平状。 金舒刚才趴在地上,看的就是这奇特的扁平痕迹。 假若是尸僵过程中,这些部位与有花纹的面接触,比如竹凉席,那么这些压痕在变动尸体位置之后,也依然不会轻易消失。需要到尸体腐败的时候,才会慢慢消退。 顺着金舒的话,李锦将他的衣衫撩开,目光沿着脊柱缓缓向下,在臀部稍稍靠上的位置,愣住了。 “没有花纹,但是有比花纹更厉害的东西。”他伸手扶着尸体,示意金舒转过来看一眼。 一撇一捺,以脊柱为中线,烙印一般,在上面有一个血淋淋的“八”。 金舒愣住了:“这案子……” 李锦抽出扇子,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嘘。” 他压低声音:“国子监,是太子的势力之一,莫提前案。” -- 第121页 见金舒点头,他才将扇子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害人的衣衫:“还有别的发现么?” “剩下的,要等尸僵缓解之后,验了才能确定。”她有些惆怅的看了屋内一整圈,“被害人死亡已经两日,这个尸僵的程度有些不同寻常。而且他脖子上什么印痕都没有,明显是刚刚才吊起来的。” 听着她初步勘验的结果,李锦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刚刚才吊起来,也就是说,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将一具尸体,要么从外面运到了这里,要么…… “要么被害人从死亡开始,到被人发现,都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宿舍。”金舒说,“除了床板,还有哪里能平放下这么一具尸体?” 眼前的宿舍正堂,一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除了她们现在站着的这块地,就没有什么别的地方,还能让受害人躺得下。 李锦睨着她跟案子较劲的模样,轻笑一声。 “你还忽略了一件事。”他说,“不仅是哪里隐藏尸体这么简单的问题。” 他将扇子唰地甩开,拿在手中一摇一摇,没有继续说下去。 尸体本身并不会动,从躺着到挂着,也就需要那么起码一个人才能做到。 而挂上去后被发现的时间与契机,却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可控的。 但现在,恰好是金舒来国子监的时候。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若是必然的话……凶手如何知晓,他行凶两天之后,六扇门的人会来国子监呢? 李锦摇着扇子的手微微停滞了片刻。 他睨着身后的大门之外,睨着已经被国子监祭酒控制好的学生们,眼眸微眯。 莫非,陈文的那封信,并非是太子的圈套,而是这连环案幕后之人,设计的一个局? 潜心设计如此复杂的流程,将李锦勾到国子监来,他又是想告诉李锦什么重大的秘密? 他一边想,一边顺手捏起一旁的空茶盏,拿在手中把玩。 李锦没有注意到,那茶盏的底部,印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 与他书案旁,绘卷上,那十三个花型中的其中一个,一模一样。 第97章 有偷窃癖的被害人 李锦将整个屋里查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哪里能够将被害人的尸体藏得住。 反而是找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一大堆煎药用的黑瓦罐,好几摞尚未开封的中药,以及刻着各种不同名字的毛笔,甚至还有大把砚台,几包玉石,几箱子奇奇怪怪的杯子。 这些东西都是独货,李锦瞧了半天,没有一个是能组成一对的。 待陈惜回来,金舒还在寻找可以藏尸的位置,她的手在墙壁前,床板上,咚咚咚地敲着,听声音判断内里有没有中空的夹层。 陈惜的目光,因为这咚咚咚的声响被吸引了过去,几乎全都落在金舒的后背上。 直到李锦突兀地站在他与她之间,强行卡住了他的视线。 “查到了么陈大人。” 李锦面颊上的一抹不悦,让陈惜怔愣了一下。 “查到了。”他恭敬行礼,将手里的纸交给了李锦。 “此人叫苏子平,与太傅大人的儿子苏航走得比较近,算是苏家的门生。大概是因为姓氏相同,他们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互相之间仍是称兄道弟。” “苏子平本身是洛阳城的富商庶子,在太学有几年了。”说到这,他顿了顿,“他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都在吃药。”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李锦看着手里的纸,挑眉问到:“没了?” “没了。” 这么简单明了,干净异常的信息,让李锦思量了片刻。 他把手中的纸对折一下,手指肚看着纸的边缘轻轻婆娑:“苏航年初的时候,已经去门下省了,就算是本王,也不便打扰他。” 他睨着陈惜的面庞,又问:“那么苏子平,在国子监内,还有没有其他与之交好的朋友?” 原本,询问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是个简单的问题,但眼前的陈惜,沉默了很久的时间。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身前,拇指指尖,抠着食指的关节处,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李锦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不免疑惑。 许久,陈惜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才点了下头,说到:“我。” 李锦一滞。 听到声音的金舒,也愣了,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陈惜。 就见他拱手,腰弯得极深:“……陈惜担心受到牵连,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事讲出,陈惜甘愿受罚,请靖王殿下恕罪。” 初夏时节,艳阳高照。 阳光之下,腾起一抹热浪。而阳光照不到的位置,依旧寒凉。 李锦在暗处,看着光芒之下的陈惜,两人之间光阴的分界线,格外明晰。 “你可以一直不言。”许久,李锦云淡风轻地说。 “但被六扇门的暗影查出来,和我自己亲自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吧。”陈惜抬起头,心情复杂。 李锦侧颜,余光落在他的面颊上,神情玩味。 这话,由陈惜亲自说出来,就不免带着一抹讨好的意味。 陈家嫡子,在国子监做司业有五六年之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该说的话应该如何变着弯来说,对他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自然而然。 -- 第122页 应该是那封信。 信中的内容,让陈惜有意的往六扇门的方向靠了过来。 李锦思量片刻,决定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你和被害人,有多熟?” 看起来是在问苏子平与陈惜之间的关系,实际上问的却是,陈惜与太傅之间的关系。 就见陈惜淡淡笑起,压低了声音说:“很熟,经常去同一个地方,一起舞文弄墨,作诗闲谈。” 陈惜的回答也很巧妙,说的是他和苏子平,话里却讲的是太子的奉贤阁。 李锦一声轻笑。 太傅苏宇,被杀的苏子平,还有眼前的陈惜,都是太子的党羽。 李锦这还真是一不小心,就深入腹地了。 “但是。”陈惜淡笑,“最近家里出了很多事情,往后,陈惜想听父亲的话,不再去了。” 屋外,知了声声阵阵。 屋内,李锦诧异的目光,将面前与自己同岁的陈惜,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听父亲的话,难道那封信,真的是陈安亲笔写给他的? 莫非陈安在信中,将自己会被灭口的事情,提前告诉了陈惜? 李锦沉默了半晌,话里有话的说:“还是要去,毕竟还有其他朋友在。” 没等陈惜再开口,李锦话锋一转,接着问:“被害人平日可有什么爱好?”他顿了顿,“比如收集什么物品?杯子之类的?” “爱好?”陈惜摇了摇头,“我们的友谊浮于表面,并不深交,此事下官确实不知。” 李锦垂眸,点了下头。 那之后,苏子平的尸体也好,屋子里找出来的奇怪物品也好,甚至还有苏子平日常的功课,李锦让周正,一个不落下的,全都带回六扇门去。 仵作房里,金舒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和面巾,一筹莫展。 仵作房外的情况也并不好,李锦带着张鑫和云飞,将那些奇怪的,找不出任意一组相同花色的东西,摆了一地。 一声猫叫之后,满地都是花色不同的杯子,还有造型各异的砚台、石墨、佩玉,甚至狼毫毛笔,加起来恐怕比全六扇门都要多。 三个人站在角落里,望着几乎已经无法下脚的院子,十分感慨。 “这种规模,怕是攒了有不少年头了。”云飞说,“我都不知道京城里的茶盏小杯,石墨砚台,还有毛笔,能有这么多种花样的。” 规模着实令人震惊。 李锦看着眼前的场面,问道:“张大人,这应该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事情吧。” 说着,张鑫的狸花猫从他怀中跳了下来,迅速而敏捷地从满地的“藏品”中穿行而过,沿着一旁的树,上了仵作房的房顶。 “我倾向于,这是一种病态的收集癖好。”他笑起,“这个人,锦衣玉食,不缺钱,兴许还小有成就,人前光鲜亮丽,生活处于中上的层次。看起来是开朗健谈,乐于交友,甚至是家族的荣耀。” 他捋了一把胡子:“也正因如此,内心黑暗的欲望始终被压抑,被那个‘光鲜亮丽’的他按捺着。” 张鑫蹲下,拿起手边两只杯子,微笑着说:“越是按捺,越是悸动难耐。最后,他释放这种压抑的方式,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高强度的刺激。” “刺激?”李锦抬眉。 “偷。” 第98章 亲自出手的大仵作 “偷?”李锦背手而立,眉头微蹙,“你是说,眼前这些都是偷来的?” 从女子的发簪步摇,到中药罐子,再到石墨砚台,毛笔茶盏……铺满了整个仵作房院子。 而这些东西,竟然都是偷的? “嗯,他在寻求刺激的过程中,感受到释放的快乐。”张鑫将杯子拿在手中,展示给李锦看,“满足这种快乐的方式,往往都是偷。” “这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患病的人,往往无法抑制自己偷窃的冲动。” 张鑫说:“和家庭条件无关,且往往受到的教育也很正常,他知道偷窃是一种不好的行为,但是无法控制这样的冲动。” “被偷的东西,就像是眼前现在看到的一样,未必是他需要的。”他弯下腰,拿起一支廉价的步摇,捏在手中轻轻捻着转了转,“但他享受的,就是将它们拿走,这个能够舒缓心情,使他愉悦的过程。” 瞧着李锦和云飞面颊上错愕的神情,张鑫转过身笑了起来:“这种人挺多的,你看看赌场上,不都是不赌不行的,哪怕家破人亡也要赌?” “就是因为,如果不赌,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难受,会失望,会低落,会觉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 阳光下,知了声中,在屋檐漫步了许久的狸花猫,绕着整个屋顶走了一周,俯身向下,伸了伸胳膊腿。 它慵懒,优雅,闲庭信步,那如宝石一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白羽的身影。 他在一旁的屋顶上,盘腿而坐,一边等鸽子,一边望着眼前的院落。 瞧见猫来了,皱着眉头驱赶了起来。 张鑫的猫见惯不怪,根本不屑与他争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了张鑫的肩头。 此刻,对偷窃癖理解了八成的李锦,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偷的也太多了。” “他的死,极有可能也和他偷的这些东西有关系。”张鑫抬手,顺势将肩头的猫揽在了怀里,他的手指轻轻撸了一把猫背,笑着说,“保不齐是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灭口了。” -- 第123页 他睨着李锦:“不是说,是太傅儿子的门客么?” 言至于此,李锦便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看着一地的物件,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子卷起,抿了抿嘴:“周正,你去把有空的都叫来,这一地的东西,只有我们四个可是不行。” 说完,眉头紧锁,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仵作房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金舒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具尸体上,对外面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被害人的尸斑集中分布在枕部、肩部、后背、臀部以及小腿肚,符合死后平躺的特征。 背后的“八”字,可以肯定是死后印,像是新鲜的烙铁痕。 它带着血点,可四周不发红,图案不凸起,是在死后,被人用类似烙铁的方式,极为暴力地印上去的。 至于真实的死亡原因…… 她拿着刀,站在一旁,睨着面前被害人的笑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惑。 理论上来说,一般人在死后会首先经历肌肉松弛的阶段,而后体温下降,进入僵硬阶段。 而后,会在24小时之后,僵硬渐渐缓解,48小时之后,完全缓解。 可眼前的这具,从角膜尸斑的情况判断,死亡时间足足两日,但从尸僵的状态来看,还维持在24小时的状态。 也就是说,丝毫未见尸僵缓解。 金舒手里捏着尖细的刀,眉头不展。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特殊情况。 一个类似华夏封建王朝的时代,并不存在太多能够干扰死亡时间判断的额外条件。没有空调,没有冰箱,也没有暖气和风机。 是什么原因使得面前这具尸体的僵化程度如此高? 如果说面带笑容,是可以使用类似棺材一样封闭空间,将尸体放置几个时辰后再拿出来,这种简单的操作就能做到。 那不缓解的僵硬,可就有些让金舒犯了难。 她站在那里,迟迟未动。 屋外李锦和云飞,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查看,头都不顾上回。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严诏,忽然开了口:“原来你不懂毒。” 金舒一愣,诧异地转过头:“毒?” 严诏点了点头,在金舒眼眸中,他逆光而立:“是不是僵硬得无法下手?但眼眸晶体却几乎完全浑浊,理论上的死亡时间,和尸僵判断的时间对不上?” 他迈开脚步,戴好手套,走到金舒的对侧,看着她诧异地点头。 “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首先要考虑一个特殊的毒草,叫做钩吻,又叫野葛,胡蔓藤,全身有毒,春夏之时嫩叶的毒性尤甚。”严诏伸手按压了几下尸斑,又轻轻捏了捏膝盖和手肘,“下刀。” 他说,抬眼瞧着金舒的面颊:“主要看肺部和胃,你下刀,我慢慢讲。” 金舒确实不懂毒。 就算带着现代法医技术,但是在那个文明时代中,误食进了医院的多,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用毒草下毒害死,躺在法医的太平间里,这种情况,确实少见。 “钩吻中毒反应很快,一般一个时辰左右,会先腹痛恶心,喉咙疼痛难忍,而后吞咽困难,言语不清,心跳先是缓慢,而后加快,呼吸则相反,先快速,后轻浅。” 他指着金舒刀尖的位置:“看这里,肺部近乎全是淤血,你刀再往下,胃部还会能见到大量的弥漫性斑点,或片状出血处。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钩吻的茎和叶。” 屋内,时间如水,缓缓而过。 严诏一边讲,一边看着金舒走刀的手。快准稳,是他对她刀锋的评价。 每一个点位都难不住眼前女扮男装的少女,她对人体的了解,就像是天生的一般,令严诏感到惊讶。 “胃黏膜充血肿胀,肺部严重淤血,水肿,肝肾不同程度淤血。结合眼前这具尸体的情况,基本可以判定为呼吸与脏器衰竭导致的死亡。”金舒一边说,一边拿着小帕子,来回擦着手里的刀。 直到看到严诏肯定的点头后,她才将眼前的尸体用麻布,从脚到头的盖起来。 严诏微微眯眼,看着她一样一样收好眼前的刀具,放回博古架上后,问道:“案件如何定性?凶手范围如何划定?你能给外面这群找了快两个时辰的家伙们,什么样的关键线索?” 金舒一愣,蹙眉看向门外。 院子里,李锦一筹莫展,睨着满院子的“藏品”,将“毫无头绪”写在脸上。 第99章 送上门的奇怪少年 案件定性,凶手范围,以及关键线索。 金舒站在那里,一边重新梳理整个案子的脉络,一边结合着方才验尸的结果,看着满院子忙碌的身影,淡淡地说:“太模糊了。” 她说:“案件性质我无法确定,这个案子既没有复仇的特征,也没有图财的特点,就很奇怪。” “奇怪?”严诏看着她的面颊。 “对,奇怪。”金舒说,“就好像,缺了什么重要的一环一样,组不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呵。”严诏面上的神情和缓了些许,“那下一步,有什么建议?” “钩吻。”金舒说,“它是从哪里来的,被害人如何吃进去的,这是一个方向。” 说完,她有些好奇地看着严诏问:“师父认得钩吻么?” 当然认得。 -- 第124页 只是……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一筹莫展的李锦:“毒草这种东西,王爷比我认得更多。”边说边感慨,“你我认得,只是验尸偶见,需要心中有数,而他认得,则是保命用的。你找他问,断不会出错。” 此刻,院子里,李锦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特殊的杯子上。 透光的材质,极润的呈现,像是白玉一般,肉眼可见的价值不菲。 他将那白润的茶盏捏在手中,翻过来,杯子的底部,印着的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这花型,是他书房里,卷轴上十三个图案当中的一个。 这一幕,恰好被金舒瞧见。 她有些疑惑:“这是?” 李锦睨了金舒一眼,迟疑了片刻,捏着杯子轻轻一转,杯子底部正对着金舒的面颊,那红色的牡丹花印记,格外鲜亮。 “这恐怕就是他会死的原因。”李锦说,“就像是张大人说的那般,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没等金舒开口,却见李锦唇角微扬,笑盈盈地问:“怎么样,搞清楚怎么死的了么?” 金舒点了点头:“钩吻。” 面前的男人稍稍怔愣了一下,而后侧过头,瞧了一眼对面躺在床上,盖着麻布的尸体,了然地点了下头。 而后,李锦往前走了几步,将地上包扎捆好的药包打开,从十几味药材里,精准地找出了钩吻。 “此物像是黄花菜,味道辛苦,不太可能让他单独吃下去。”他捏起来,笑着说,“混在药中,是最常见的法子。” 瞧着他这般淡然的讲解,金舒想起严诏的话。 你我认得,只是验尸偶见,需要认得,而靖王李锦认得,则是为了保命。 她心情复杂地瞧着他手里的钩吻:“你吃过?” 这话,李锦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王爷。” 此刻,门外传来周正的声音,他一手握着刀柄,神情严肃,大步流星的直奔李锦而来:“王爷,陈惜来了,等在前院。”他顿了顿:“说是找到了藏尸的位置,还抓到了个可疑的监生。” 国子监里,还是那间发现尸体的宿舍。封条未拆,白绫未取,陈惜带着几人站在这屋子前,指了指一旁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你们走后没多久,有个鬼鬼祟祟的监生就一直蹲在这里,像是找什么东西。”陈惜说,“祭酒大人觉得有问题,就把他绑起来了,然后……” 陈惜上前两步,拨开种在院子里的灌木丛,往花池深处走了两步:“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里埋了这么大一个木箱子,正好能够躺下一个人。” 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花园里,已经被陈惜清理了差不多的一块地下面,嵌着一个长方的,开着盖子的箱子。 金舒拨开茂盛的灌木,蹲在一旁,睨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箱子。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说,“还能闻到隐隐的臭味。” 她抬头,看着一同站在花园里的陈惜:“陈大人,被抓的那个监生呢?” 说是监生,其实并不准确。 国子监的学生虽统称监生,但因为生源不同,也有更加细致的划分。 像是苏子平这种花了钱才进来的,叫捐生。而那个被国子监祭酒给绑了的、鬼鬼祟祟的学生,也是捐生。 从李锦迈过门槛走到屋内开始,被绑着手脚,塞着嘴巴的少年,便眼巴巴地睨着他,口中呜呜囔囔,憋得满面通红。 他蹙眉,径直上前,一把扯下少年口中塞嘴的帕子,扔在一旁,看着他大口大口喘气的模样,等了片刻才说:“说说吧,你如何知道那里有箱子,你和苏子平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就只是同窗而已!”跪在地上的少年赶忙说道,“青天大老爷,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啊!” 可李锦却面无表情地在正堂的八仙椅上坐下,看着他的面颊,半晌,一声轻笑:“本座问的是这个问题么?” 眼前,少年面颊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那里有箱子的事儿,是有一回我瞧见了,他带着一把钥匙去花园里,蹲在那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之后就拿着几块玉石出来。” “我……我……”他憋了半晌,像是往外蹦字一般地说着:“我就想着,他都死了,那值钱的石头啥的……” “就想挖出来卖了,换点银子……”说到这,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案子查了一天,从日上三竿,阳光正好的午间,到鎏金色泽铺了满地的傍晚时分。 李锦其实与金舒一样,觉得这件案子拼图的碎片,还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心中,这件案子,因为那只茶盏的出现,则有了三个不同的可能性。 第一种,是这件毒杀的案子,本身就是因为苏子平偷窃成瘾。 他在某一次偷窃的时候,偷到了不应该偷的东西,引祸上身。 第二种,便是这茶盏本身,与他的死亡并没有直接联系。 李锦是被某一个人,利用了这起毒杀案,引导着来发现这只茶盏而已。 案子是独立的案子,茶盏是独立的茶盏。 而第三种可能,就是凶手杀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为了让李锦找到这个茶盏。 他睨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少年,凉唇轻启:“假设你是为了换点银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苏子平,也说得通不是么?” -- 第125页 闻言,少年急了:“说不通说不通!要只是为了银子,我大可以帮刘琦办事,根本不用杀他啊!” 李锦眼眸微眯:“刘琦?” 面前的少年,忽然愣住,尬笑了两声。 第100章 如此冲动,不像靖王风格 少年尬笑着,迟疑了片刻。 而后垂着头,跪在地上,也不看李锦,仿佛经历着艰难的心理斗争。 李锦端着茶盏的,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些许,眸光始终锁在他的面颊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边泛起了大片的红。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茶盏,起身,睨着一旁的陈惜开了口:“既然他不愿意说,本座也不为难他。” 李锦笑起:“就有劳小陈大人,帮忙查一下那个叫做刘琦的监生。” 少年一怔,抬头,望向眼前的两个人。 就见陈惜拱手,很是恭敬地说:“下官知道了。” 见他真的要走,甚至已经迈步前进,大步流星,少年赶忙喊道:“别走别走!我说!我说!” “哎呀!一点耐性都没有!”他抱怨道,在众人诧异的注视里,堂而皇之的白了李锦一眼。 倒是有些意思。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睨着他的面颊,干笑一声,直接倚在门框旁,逆光而立:“讲。”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敢于对他翻白眼的少年,是哪里来的底气。 “那刘琦是太学里的地头蛇。”他说,“为人蛮横无理,但他家里和太傅的关系很好,像我们这种,靠着交赞助费来国子监的捐生,要是跟他做对,结果一般都很惨。” 他顿了顿:“苏子平就是例子。” “我其实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起来的,就从上个月,刘琦和他一起去了一趟太傅府之后,刘琦就对他很差。” 眼前少年一边讲,一边摆手:“一直说什么,苏子平就是家里有两个臭钱,没什么了不起。” “苏子平不服,就跟他赌,赌这个月的学榜上谁的名次更高。”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刘琦不学无术,能赢才怪!” 眼前的少年,不似寻常。 底气十足,带着一股说不清哪里来的气势。 在李锦面前,稍稍有些口无遮拦的模样。 他不怕,不急,也不见紧张慌乱,与以前案子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李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将他一半留在光芒里,一半罩在阴影中。 “然后呢?”他问。 少年长长叹一口气:“哎呀……两天前,我是看着他从苏子平的屋子里出来的,就因为这个,还被他威胁了。” 扯了半天,终于扯出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这循序渐进的路子,让李锦第一时间想到了宋甄。 他点了下头,走上前两步,半蹲在他面前:“两天之前?你从哪里看到的?” 少年见他离自己如此进,一点慌乱都没有,抬手指着门外校舍大门的位置,淡定自若的说:“我下课回来,就在那棵树那里,和他遇到了。” “刘琦神情有些慌张,但看见我之后立马就变得凶神恶煞,冲上来扯着我的衣领,说我要是敢对任何人提起在这里看见他的事情,他就把我从国子监轰出去,让我成为我们家的耻辱。” 说到这,少年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他自己就够耻辱了,我可一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那之后,你去找过苏子平么?”李锦问。 “我去找过。”少年点头,“我那天晚上就去找了,哪里都没找到他。后来,他一连两天都没出现,我以为他是旧病复发,就没想太多,直到今天下午,听说他吊死在自己的屋里了。” 屋内安静了许久,李锦了然的起身,看着他的面颊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稍稍抿嘴:“我叫梵迪。” 李锦点头,垂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说出来,难道就不怕和他扯上关系了?” 谁知眼前的少年,抬起头咧嘴一笑:“我觉得,六扇门的门主,大魏的靖王殿下,怎么也都应该比他的势力要强一些的吧。” 这话,倒也没错。 入夜,皎皎明月,虫鸣如浪,李锦站在六扇门的莲池旁,看着眼前水天一色的景致,望着浩渺星空,脑海中全是案子琐碎的线索。 夜晚深邃静谧,草香阵阵,他背手而立,等着沈文将梵迪与刘琦两个人的具体信息,完整的理出来。 严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刚要开口,却见李锦头也不回地说:“不必担忧。” 被他突兀一言,严诏愣了一下。 李锦转过身:“这案子本身确实不太好办。牵扯上国子监,就多多少少和太子会有些关系。但不论是太傅苏宇,还是刑部尚书许为友,都不是这么能沉得住气的人。” “若真的是不能继续查下去的案子,刑部这一整日,也未免坐得太稳了些。” 原本,还想点一下李锦的严诏,见自己的话被他说了大半,鼻腔里冷哼一声:“小姑娘说你背后长眼睛,我还说她是错觉。没想到丑角竟是我自己。” 被这么抱怨,李锦勾唇浅笑,月下的身影发散出一抹星星点点的光,平日里那俊朗的面颊上,倒多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 第126页 他的结论,严诏也认同:“刑部也好,国子监也罢,那两个家伙都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严诏说:“除非太子早有招呼,不然,铁定不会让我们有时间和机会,还能带回来物证的。他们会直接在国子监里,把你们几个全都轰出去。” “所以,我才最烦这种案子。”李锦深吸一口气,背手而立。 一起简单清晰的凶杀案,牵扯到权谋的棋局时,再明晰的案情,也能变成棋盘上模糊的棋子,牵制的利器。 真相未必能被发觉出来,正义也未必能够伸张,倒是会像一根绳子,套在彼此的脖子上,互相拉扯,没完没了。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这案子,你大可以在得到那杯子之后,转手交给刑部。”严诏看着他的侧颜,格外严肃地问,“此番做法,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那个运筹帷幄,绝不冒险半分的靖王,这一次可是走了一张令人不解的牌。你这么尽心尽力地查国子监的案子,难免不让苏宇注意到,这案子本身可能另有玄机。” 若是没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为何六扇门的靖王李锦,朝野上人尽皆知的纨绔皇子,会突然这般认真的揪着不放? “故意的。”李锦转过身,笑了起来,“我就是需要他们觉得这案子本身有问题。最好能把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案子上。这样我才有时间,在金荣去国子监之前,安插好一个内应。” 严诏一滞,嘴巴一张一合,诧异的开了口:“你该不会是准备……” 他怔愣些许,不可思议的说:“陈安的儿子,陈惜?!” 却见李锦不语,笑意更深。 第101章 出神入化的审讯技巧 国子监,南监宿舍。 李锦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圣贤挂画前面,看着手里两份沈文送来的信函。 调查刘琦的,写了厚厚一摞,他仗着家里有些势力,这几年在国子监里,没少干坏事。 拉帮结派,孤立学子,成绩一般般,所有的事情都有他父亲出钱为他摆平。就如同梵迪所言的那般,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子。 此刻,被国子监祭酒好言相劝,才一副大爷做派,吊儿郎当地站在李锦面前,他双手抱胸,满脸不屑。 尤其是眼里瞧着李锦宽肩窄腰,一身淡黄色的衣衫,左右看起来都一股奶油小生的味道,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没本事,容易摆平,这是李锦给刘琦的第一印象。 瞧着刘琦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国子监祭酒慌了,赶忙上前扯着他:“你干什么呢?这是靖王殿下,你倒是行礼啊!” 谁知刘琦一声冷哼,双手抱拳,看都不看李锦的面颊,敷衍地唤了一声:“靖王殿下。” 说完,歪了歪嘴。 不过就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话语权的那种,跟自家太子太傅的实力,完全没得比啊! 李锦睨着他面颊上的神情,也不气,也不急,就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带人殴打幽州贡生,拔光衣服,打至颅脑出血,而后将人书本衣衫都扔进池子里。”他抬眼,睨着刘琦,“你父亲花了白银两百两,就这么摆平了。” 眼前的人不为所动,面颊上腾起一抹疑惑。 “在太学里收所谓的保护费,一个监生每月一两银子。”李锦轻笑,“收到的银子,竟然被你和几个小弟拿去青楼挥霍,一掷千金的打赏花魁。” “强占良家女,绑回家里做妾,对方如果抵死不从,你就将姑娘卖到烟花之地去。” 李锦念到这里,抬眉,看着他那张脸,语带讥讽:“刘琦,你可真厉害。” 那一瞬,他身上难掩的威压感,让刘琦愣了一下。 原本吊儿郎当的模样,稍稍松动了些许,面颊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异。 也就是一瞬。 “王爷要是来秋后算账的,那来晚了,这些事情,银子到位了,那些人都老实了。”他一边说,一边骄傲地仰起头:“大魏律令有言,民不报官,疑案不究。” 眼前这个地痞流氓一般的监生,属实是开了众人的眼。 他咧嘴笑着,挽起袖子,十分镇定:“再者,就算他们拿了钱继续告,也是告到京兆府去,关六扇门什么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话里话外皆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金舒站在李锦身旁,睨着他这嚣张跋扈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民不追,官不究,如此片面的解读,竟然被他拿在手里当令箭。 李锦睨着他,改变了策略,单刀直入地问:“如果本王告诉你,苏子平的案子,也能用钱摆平……” 金舒倒抽一口凉气,诧异看着李锦的侧颜。 只见这个男人露出一副纨绔模样,叹息的摇了摇头。 “想必你也知道,大魏最穷的地方,就是六扇门了。”他唰的一声甩开扇子,目光落在刘琦的面颊上。 “苏子平死前一天,你和他爆发了不小的争执,那之后,有人看到你去了药铺,也有人看到你鬼鬼祟祟从他屋里出来……”李锦笑起,“你都这么有经验了,摆平了不是一次两次,本王都把你喊到这里来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不用本王教你吧?” 十足的奸商做派。 此刻,金舒都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了。 -- 第127页 她渐渐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一表人才,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男人,在朝野之中是纨绔子弟,闲散门主的评价了。 李锦如果演起来,一般人还真看不出破绽来。 他是直接将刘琦放在了不聪明的评判之下,利用了他的傲气,降低自己的层级,而后顺着他的思路找破绽。 审讯技巧的一种,没想到被他玩出了新花样。 按理说,寻常人不太容易上这种当。 就算案子是自己做的,心里多多少少都会对六扇门和刑部发怵。 只有早已经习惯了抄近道,走近路,将用钱摆平一切,当成是理所应当的这一类人,才会在当下,用惯性思维的方式,咬上李锦的鱼饵。 刘琦只要上钩,那他接下来说的话,都会是真话。 时间点点滴滴,李锦一边笑意盈盈地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边瞧着刘琦的面颊上的神情,从不屑渐渐变成惊讶,而后陷入深思。 他沉默得越久,说明背后的事情越大。 李锦不急,不催。 一盏茶,一刻钟,就坐在那里,等着刘琦一个人权衡利弊,而后得出来一个依然可以侥幸逃脱的结果。 眼前这奇怪的对峙,让国子监祭酒,以及站在周正身旁的陈惜,完全不明所以。 两人对视了很久,也猜不透李锦的用意。 直到刘琦目光转向别处,抬手挠了挠头,李锦眉头才稍稍动了一下。 鱼上钩了。 刘琦抿着嘴,看着他的面颊,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殿下当真可以摆平?” 李锦点头,看着他的面颊:“你摸着怀里的银子,想想有什么是它摆不平的?” 他勾唇浅笑:“你们家游离朝野之外又不是一天两天,本王方才说的是真是假,你不是早就已经尝到了甜头了么?” 李锦抬手,指着眼前的刘琦:“你出钱。” 而后,又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办事。” 他笑起:“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但李锦捏着扇子的力道重了几分。一把黑扇,在他手里越摇越慢。 刘琦越是犹豫,越是蠢蠢欲动,李锦眸子里的光越是炽热,越是吸引。 面上,他笑得和风细雨,璀璨温暖如天光拂面,但只有金舒和周正明白,此刻的李锦,怒火中烧,箭在弦上。 他几乎不怀疑,就是眼前这个要学识没有学识,要本事没有本事的人,在国子监里兴风作浪,干出毒杀同窗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来。 原本应该是大魏最高学府的地方,原本应该为天下培养人才的地方。 短短六年而已,竟然让太傅苏宇,搞成了这一副乌烟瘴气的模样。 半晌,刘琦终究是抵不过这如此简单就能脱罪的好事儿,站在李锦的面前,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那我便放心了。” “没错,我买的钩吻,我放的钩吻,他就是我毒死的。”他搓了搓手,“他家要多少钱,我出双倍,事成之后,许给六扇门白银万两。” 说完,刘琦还不屑地摆了摆手:“我不缺这点钱。” 第102章 杀人藏尸,为所欲为 刘琦的话,没能将李锦激怒,倒是让金舒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你!” 见她火上心头,李锦猛然抬手,拦在金舒面前。 那自下而上投来的警告目光,只一瞬,便让金舒恼怒的情绪咽了回去。 她咬着唇,看着刘琦,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以为六扇门,是万两白银能打发的么?” 李锦一愣。 刘琦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金舒确实愤怒的模样,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六扇门的胃口还挺大的啊!” 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情绪,险些坏了大事的金舒,深吸一口气,往后又退了一步,退到了周正的身后。 她压低声音,凑在周正身旁说:“周大人,你得拦着我。” 周正点了下头,小声回应着:“你若是再激动,我就用手刀打晕你。” 一句话,让金舒的怒气消了一半,瞧着他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抬着眉头赶忙摆手摇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可周正满脸都写着大义凛然:“没事,就一眨眼的功夫,不疼。” “醒来疼啊周大人。”金舒蹙眉,叹了口气。 身后这一来一回几句话,让坐在那,原本也已经怒火烧到头顶的李锦,吭哧一下就笑了起来。 转过脸,瞧着身后两个人,嫌弃地瞪了一眼。 好在效果是好的,见李锦放松地笑了,刘琦当真坚定不移的信了他的鬼话,也咧着嘴笑了起来,一副“都是自己人”的模样,大手一挥:“那就白银两万两!” “倒是大气。”李锦拿出一副兄弟情谊,收了扇子,探身向前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杀他,总有个由头吧?” “说的仔细点,我也好作假绕过去。” 说到这,刘琦从一旁自己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了李锦的面前,也学着他探身的样子,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嫌弃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就前几天,我们两个去了一趟太傅的府里。”说着,刘琦呸了一声,“太傅出了几道题,说是天下实事,让谈谈看法。” -- 第128页 “他苏子平,一个小小商贾的儿子,居然也敢在太傅面前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吹得那叫一个不着边际。” 刘琦一声冷笑,睨着李锦:“你我都是京城出身,虽然我不是皇亲国戚,但都是根正苗红,我跟太傅的儿子,那都是一起吃过饭,一起读过书的兄弟,他苏子平算个屁啊!” “一点小小的能耐,就在太傅面前班门弄斧,还得了太傅的赏识。”他顿了顿,“呸!什么玩意!” 眼前,李锦依旧笑面如花,他点着头,轻笑着问:“所以,你就把他杀了?” 却见刘琦嘿嘿一笑,一副骄傲的样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杀了。” 他丝毫不见丁点的懊悔,反而是一副荣耀的姿态,向面前的所有人展示着他的功勋:“这种平日里手脚不干不净的人,怎么能让他呆在太傅的身旁呢?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恶心。” 听了他的话,李锦坐正了身子,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把钩吻放进药包里的?” “那简单。”他笑起来,“王爷运作的时候,这个地方可以放心。” 瞧着李锦稍显冰冷的面颊,刘琦还以为他是不信,忙说:“嗨呀,其实就是那家伙平日拿药的药铺里,抓药的学徒,我给了他十几两银子。他就‘恰巧’看错了药,‘恰巧’手一抖,‘恰巧’放成了钩吻。” 刘琦咧嘴一笑,嘴里啧的一声:“就这么‘恰巧’,他死了!” 睨着他的面颊,李锦了然地点了下头:“那藏尸呢?” 说到这里,刘琦明显滞了一下,面颊上荡过一抹疑惑的神色:“这事情说来也怪啊,他吃了药之后,那天没去上课,我怕事情暴露,我也同先生称病,去了他南监的破窝棚。” “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刘琦冷哼一声,“这个人平日里手脚不干不净的,我们都知道他偷东西,还在院子里埋个箱子藏着。” “我就顺水推舟,把他箱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出来,把他放了进去。”他歪了歪嘴,“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死了两天的还挖出来挂起来,我听说的时候吓一跳,还以为他诈尸了。” 李锦看着他得意扬扬的模样,半晌,深吸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那模样,自然而然,让屋子里除了周正之外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就连站在一旁许久的陈惜,也有些站不住,他满脸诧异地刚要上前,就见周正抬起手,拦在他身前。 陈惜面颊上格外不解,他抿了抿嘴,不顾周正的阻拦,依旧往前走了半步:“靖王殿下!” 他错愕,震惊,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为何与父亲心中写的那个靖王李锦,有如此差距?可谓是判若两人。 李锦却头也不回,捏着自己的鼻子根,闭着眼冲着刘琦摆了摆手:“走吧。” 而刘琦迟疑了一下,拱手,笑嘻嘻行了个礼:“不瞒殿下,我当时藏好了尸体,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梵迪那崽子给瞧见了……” “本王会处理,你不用管。”李锦放下手指,睨着刘琦谄媚的笑脸。 仿佛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的刘琦,此刻忍不住喜上眉梢,腰弯成了九十度,嘴咧得老大:“有劳靖王殿下了。” 那礼节,比来的时候标准多了。 看着他嚣张跋扈就要离开的背影,陈惜抿了抿嘴,推了一下周正的胳膊,目光依旧落在李锦的侧颜上:“殿下,您……” 话音未落,刚刚迈出门槛,迈了一步的刘琦,被自天而降,带着面具的白羽一掌劈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羽将挂在身后的绳子取下,冷哼一声,三两下就给了刘琦一个五花大绑。 这一幕,让屋内还想要据理力争一番的陈惜愣住了。 “抬给冯朝,让他送到天牢里,好好伺候伺候。”李锦看着地上的刘琦,冷冷地说。 而已经习惯了这种出其不意的金舒,直到现在才忍不住吐槽出两个字来:“腹黑。” 李锦扫了她一眼,也不气,淡笑着将目光落在了焦急万分的陈惜身上:“陈大人,梵迪在何处?” 陈惜一愣。 “这案子,没完。”李锦说。 他的手边,沈文打探了一整晚的,有关梵迪的那一页上,写着清楚明晰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第103章 做好了成为基石的觉悟 这一次,屋内极静。 梵迪站在正中,而李锦坐在八仙椅上,手里黑色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他睨了一眼身旁众人,笑着说:“都出去,本王要和他单独聊一聊。” 金舒也好,陈惜也罢,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李锦说的那样,离开了这间屋子。 硕大的房间里,眨眼之间便仅剩下梵迪和李锦两个人,面对面。 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与上次初见时稍稍有些不同,格外的镇定坦然,对李锦将其余的人都支开这件事,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奇怪。 “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李锦说,“仿佛知道我要单独见你一样。” 说到这,摇着扇子的手停了下来:“就好像那天,你知道六扇门来了人,便将尸体从箱子里抬了出来,挂在了房梁上一样。” 他笑起:“有胆识,有魄力。” -- 第129页 睨着梵迪面无表情的容颜,李锦抬手,指着一旁的八仙椅,目光犀利了几分:“坐下说。” 他眼眸微眯:“慢慢说。” 晌午的日光里,带着迷蒙的色泽,好似一层薄纱,洋洋洒洒,从碧蓝的天空中缓缓落下。 国子监学生宿舍的院子里,灌木、海棠树、以及大朵的月季,开的正是最旺的时节。 被请出了屋子的几个人,站在院里,睨着身后紧闭的屋门,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下官还有事要理,先行告退,之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国子监配合的,吩咐陈大人即可。”国子监祭酒恭敬地行礼,而后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珠,一边叹息,一边离开了这间院子。 “祭酒大人心思柔软,见到自己的学生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心中难以接受。”陈惜扫了一眼金舒,勾唇浅笑。 他打量了金舒些许,目光看着她别在身后的玉笛子,思量了很久,才又开口问道:“金先生同宋甄熟识?” 被他这么问,金舒愣了一下,浅笑着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惜在问这笛子的事情,所以不能回答。 见她不语,陈惜也没有继续追问,倒是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先生若是早一个月来,这院子里便都是盛开的牡丹,格外贵气。” 说着,他瞧着低自己半头多的金舒,勾唇浅笑,行了个礼:“多谢先生送来家书。陈惜的感激,无以言表。” 这一下,金舒有点慌,尬笑颔首,仿佛理解了他的用意一般。 屋内,梵迪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他没递给李锦,倒是当着李锦的面,将茶盏的盖子反过来,倒了一些在上面,一饮而尽。 之后,才把那杯已经被他试过毒的温茶,放在了李锦的手边。 李锦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清茶上。 这般上茶,是皇城内侍和宫女必学的功课之一,寻常人家见不到,也不会用。 梵迪坐在那,吹了一口茶盏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才睨着李锦问道:“靖王殿下还记得梵音么?” 梵迪,梵音,果不其然。 李锦眼眸里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许。 他点头:“永远都不会忘。” “为何不会忘?”梵迪抬眸,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 李锦深吸一口气,将扇子合起来,放在一旁。 他端起那一盏温茶,拨了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大口。在梵迪目光的注视下,收了面颊上所有的笑意,用极为郑重与严肃的口吻说到:“因为是值得永远被记得的袍泽。” 袍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面前那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喉结上下一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他压抑着自己想要哭出来的情绪,而后,吭哧一声笑了。 “我姐姐,没看错人。”放下茶盏,他红着眼眶。 他的悲伤,被他完完整整地写在脸上,像是一把刀,在李锦的心中刻下了一条深深的痕迹。 他刚想细问,却见梵迪话音一转:“这案子,原本我不应该出现的。” 他笑起:“我只是没想到,就算是靖王殿下,也有疏漏的地方,摆在桌上那么明显的茶盏,还有院子里藏尸的箱子,殿下竟然未能发觉。” 被他这样直接的吐槽,李锦干笑一声:“靖王也不是神仙,在太傅的地盘上,要是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 听他这么说,梵迪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您这该不会是狡辩吧?”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睨着他的双眼:“你以为陈惜是碰巧抓到你的?你该庆幸抓到你的人不是太傅苏宇。” 说完,他将手里的写着“查无此人”的纸对折起来。 瞧着他稍显放松的神情,梵迪一手拖着自己的下颚,忽然开了口:“纸上应该写的是‘查无此人’才对。” 迎着李锦投来的探寻的目光,梵迪嘿嘿一笑:“因为是殿下的人在查,才给了‘查无此人’的真情报。如果是别的人,查到的就是宋家捐生的字样了。” 他指着李锦手里的纸:“宋先生专门说了,如果有机会和殿下面对面,要跟殿下说一声,殿下的尾巴已经擦干净了,还有个什么小娃娃一家人,身份也已经做好了。让您抽个空,宵禁之后,避人耳目的去找他。” 眼前的李锦,将纸收好之后,看着梵迪笑嘻嘻的模样,鼻腔里出一口气:“话真多。” 宋甄怎么就弄了这么个活泼的话唠放在太学里,放在太傅的眼皮子底下? 倒是梵迪不以为意,乐呵呵地看着李锦:“殿下放心,梵迪也是做好了,要成为殿下基石的觉悟的。” 他睨着李锦的面颊,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在太学保护好殿下的小娃娃……”他顿了顿,“以及他的小书童。” “殿下没忘记这件事吧?” 李锦当然没忘,作为帮他抹消掉金荣存在的交换,他答应了宋甄,要将一个孩子,安排在金荣身旁,一同送进国子监。 见他点了头,梵迪才渐渐收了那有些贪玩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了一句话: “陈文没死,殿下放心。” 第104章 醋火攻心 本以为坠落山崖,必死无疑的陈文,没有死。 他离开京城是假,走上华山是假,死也是假。 -- 第130页 他辞官那日,宋甄半夜避人耳目的找到了他,告诉他太子要杀他灭口。 为太子做了一辈子走狗的陈文,在失去了自己的二儿子,又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女婿一家后,在人生最低落的时候,沦为一枚弃子。 宋甄说,如果他要活下去,他可以帮他。 所以,陈文出京之后,在华山驿站前就掉了包,马车失控坠下山崖,车上除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只有一具不知死了多久,和陈文年岁体型不相上下的尸体。 百米深的山崖,太子的人找过去的时候,起码也已经一两个月,谁还能认出来不成? “所以殿下放心,陈文现在很安全。”梵迪说,“我们家宋先生,可是向殿下表示了最大的诚意了。” 说到这里,梵迪微微笑起。 那之后,他就像是关上了话匣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端着手中的茶盏,带着笑意一口一口地喝着。 李锦注视了他很久才起身,往屋门前走去。 他知道,这个男孩,虽然大大咧咧,看似口无遮拦,但恐怕,宋甄若是不让他多说,那他一个字也不会再蹦出来。 但因为这个男孩的出现,李锦心中有很多疑惑,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梵音一案中,来历不明的水银,如今看来,也是宋甄给的。 他推开门,阳光铺面而来。 夹杂其中的,还有院子里陈惜的笑声。 李锦眉头微蹙,瞧着站在那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这种花喜欢腐土,寻常院子里不太好种,但月季就比较顽强了,先生若是喜欢,陈某人可以送先生几根新枝,很好活的。” 陈惜边说,边指了指一旁新开的粉红色花朵,“虽然不及牡丹贵气,但是每月都能开花,看起来生气十足。” “原来陈大人对种花这么有研究啊!”金舒看着他温文尔雅的模样,心中感慨着人不可貌相。 虽然论长相,论家世,在京城里陈惜最多算是个中等偏上。 再加上这段时间陈家接连出事,现在已经逼近中等偏下的行列了。 但是眼前这个二十五的男人,含蓄、阳光、学识过人却不死板,让金舒觉得像是邻家哥哥一般亲切。 说实话,陈惜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眼前这个瘦瘦小小,被父亲吐槽过几次的六扇门仵作,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就仿佛需要自己站在一旁,护着他一样。 一颦一笑,莫名让他心中悸动,想要多看一眼。 李锦站在屋门前的台子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莫名恼怒,身上一股杀气腾得老高。就连梵迪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赶忙行礼溜了。 他盯着陈惜那深情注视金舒的侧颜,双手抱胸,一声冷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后,在一旁周正诧异的注视中,李锦快步上前,直接横在了金舒和陈惜的中间:“多谢陈大人,能帮着本王的人解闷。” 本王的人,他说的极重,说完,没好气地看着金舒:“你想种花?” 那火药味十足的质询,让金舒一脸莫名其妙的点了下头。 李锦冷哼一声:“想种什么跟我讲,我给你找最好的种,就不要劳烦陈大人了,国子监的事情已经够他忙了。” 他根本不等陈惜开口,便直接将他的话憋了回去:“这两日有劳陈大人了,六扇门事务繁多,本王便不做停留了。” 话音未落,便自顾自往院子外走去,走之前,还不忘记扯金舒一把。 被他这突兀掐断了话头的金舒,丈二和尚一般愣了一下,求助一般地看着周正。 谁知周正也抬起手,示意她快些跟上。 要是不快点走,还真不知道王爷还能干出什么怪事来。 国子监正门,临行时,陈惜特别唤住了金舒,语气温柔地说:“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故,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陈某人帮忙的,还望先生直言。” 金舒愣了片刻,拱手寒暄了两句。 李锦站在马车边上,睨着他们两人笑意盈盈,其乐融融的样子,脸上阴沉得可怕。 “王爷。”周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坐在马车前,一本正经、郑重其事,“您再这么瞪下去,皇城内传言您有断袖之癖的流言蜚语,可就真压不住了。” 李锦被这话惊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见他丝毫没有自觉,周正很为难地摊了下手:“七天后的中伏祭拜,公主非要微服出来玩,还点名要金先生护卫。” “若非盛传您至今不娶,是因为对一个瘦小的男子有兴趣,公主今年恐怕也不会指名道姓地点了金先生。” 一句话,李锦的心情更差了。 “她真是胡闹。”他甩一把衣袖,撩开车帘,目光又看了一眼金舒。 看着她笑着同陈惜道别,就觉得头顶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以后送信这种事情,还是你去。”他没好气地说,“金先生五行属阎王,让她少乱跑。” 他的这一股无名火,从国子监一路烧回了六扇门,任谁都能看得出靖王心情不好,情绪很差,要躲得远一点。 晚些时候,金舒将案件纪要整理完,带着护本一起,迈过他书房门槛时,李锦心头的邪火依旧不见熄灭,烧的旺盛。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两个本,没好气地开口:“怎么,陈家少爷温文尔雅,很有风范?一见如故?” -- 第131页 下午回来之前,金舒就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到了晚上,怎么这莫名其妙还更严重了? 她一脸迷茫,瞧着面前跳动的烛火,被李锦灼人的目光戳得眉心都要钻出一个洞了。 眼前这个人,明显就是一副不听到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她诧异点头:“嗯……是个好人。” 李锦啪的一下合上了手里的本子,放在一旁,冷笑着说:“好人?就帮你推荐两朵花就是好人了?” 这话,让金舒怔在那里。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啊! “你评判一个人是好人是坏人的标准,未免也太低级了。”李锦嘴巴不停,白了她一眼,拿过案件纪要再一次打开。 却听金舒深吸一口气,话音里带着火:“是,我是低级,您高级。” “您半夜三更去偷我玉佩的时候最高级。” 李锦僵住了。 金舒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我是仵作耶靖王殿下,一个仵作,那玉佩有没有差别,掂量掂量便知真假。” “您好人,您高级,我这种低级的,还是别污了您的眼!” 说完,这段时间被李锦拿捏的各种委屈,一下全都涌了上来。 祖宅也好,千里来京城也好,动不动就欠银子,还要冒着随时被发现女扮男装的风险。 她抿着嘴,怒火中烧,转身迈出了书房的门。 屋内,李锦一个人坐在那,看着眼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案件纪要,一把摔在一旁。 “该死!” 他手掌揉着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 第105章 软柿子这回硬起来了 “人心难控。”严诏背手而立,睨着李锦的面颊。 方才周正神神秘秘地跑来,严诏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可现在,看着李锦这一股无名邪火烧得杀气腾腾,他背手而立,蹙眉站在他面前。 还真是个大事情。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严诏憋着笑,“只许你靖王拿捏别人,还不许软柿子反抗了?” 李锦坐在书案后,双手撑在台面上,抬眉睨着严诏的面颊,心里堵得厉害。 “你现在,竟然还有空在这里坐着。”见他如此沉得住气,严诏走到一旁的小桌子前,拨弄着桌上的盆栽,轻笑一声,“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云飞带着她,说是请她吃点好的。” 严诏边说,眼角的余光边瞧着他的面颊。就见李锦双唇紧抿,不为所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倒也般配。” 这话,莫名地拨动了李锦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火气站起来,大跨步地就往外走。 严诏也不拦他,只在他迈出门槛的一瞬,声音稍稍大了几分:“你要是把我这宝贝徒弟给弄没了,我可要你好看。” 李锦一脚迈出门槛,闻言,滞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严诏的背影,抿了抿嘴,有些诧异地说:“……她会走?!” 眼前,严诏一本正经的转过身,在跳动烛火的映衬下,严肃地看着李锦的面颊:“将心比心,换了你,你走不走?” 一句话,李锦被邪火烧迷糊的脑袋,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那,看着严诏拨弄盆栽的模样,半晌,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说完,消失在屋外的夜色里。 “你就别去了。”严诏没有回头,唤住了刚要追上前去的周正的脚步,“有白羽暗中护着,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叹一口气:“有些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面对面,才能顺利地解决。” 严诏看着面前枝繁叶茂的盆栽,看着墙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着窗外星辰满布的天空,手指轻轻婆娑,一向严肃的面颊上,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去帮我送两封信。”他回过头,“要避人耳目的,送到上书房里去。” 就凭李锦自己那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严诏就有必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人心难控,情爱是如此,动而不知,仇恨亦是如此,发觉的时候,便已是不能回头的地步。 李锦这么多年,控着仇恨不曾外露,可不代表,他也能将情爱藏于心底,不为所动。 严诏轻笑一声,自嘲一般摇了摇头。 还想什么不为所动,这模样,哪里像是不为所动了。 那晚,云飞纯粹躺枪,他仅仅只是见到金舒状态不好,心中放心不下,便送了她一程而已。 站在金舒的小院门口,云飞看她心情好了些许,迟疑了许久才说:“近来朝野对殿下施压,殿下一己之力与他们周转,情绪不佳也能理解,先生切莫往心里去。” 看着他端方雅正,含笑的面颊,金舒点了点头:“多谢云大人,金舒不要紧。” 说完,勉强地笑了笑,推开了院子的门。 她说不出口。 万千委屈卡在喉咙里,但说不出口。 害得她祖宅没了,无家可归,逼着她来京城,将她安排在六扇门的是他。 帮她给金荣找最好的老师,帮着她度过大仵作的考核,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最强仵作的也是他。 给了她成就自己舞台的是他,让她一旦暴露便面对着诛九族风险的也是他。 那个笑着说“一切有我”的是他,那个半夜三更偷了金荣玉佩的也是他。 -- 第132页 她念他的好,也因他的无理取闹而焦躁。 关好门,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的一瞬,愣住了。 李锦不知何时,就那么站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月下屋檐洒落一条清晰的线。 金舒在里面,李锦在外面。 他不似往昔,面颊上的笑意被一抹愁容取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金荣今晚在我王府留宿,暂时不回来。” 金舒愣了一下,看着他擅自决定的模样,上前两步:“您怎么能擅自做这种决定?!” 却见李锦从怀中拿出两块佩玉,在月光之下,那佩玉润泽通透,好似带着细腻的光泽。 他看着金舒带怒的神情,蹙眉:“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说完,又怕金舒赌气离开,愁容满面地看着她的面颊,带着一抹恳求的意味,小声补了一句:“真的很重要。” 他说不出求这个字…… 垂眼,淡黄色的衣衫在月下格外耀眼,仿佛带着鎏金的色彩,在金舒的眼眸里,汇聚成叫做“孤独”的情愫。 她冷笑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要听。” 而后,跟着他走到了石桌旁。 两个人,月色之下面对面,李锦将手里的两块佩玉,垫着绒布放在桌上,注视着金舒的面颊,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你,能将金荣交给我。” 金舒一愣:“将金荣交给你?” “嗯。”李锦点头,“交给我,你和他都更安全。” 院子里,夜风习习,轻轻吹拂着金舒诧异的面颊,她心里的委屈,因为李锦这一句话,终于化作了愤怒的模样:“凭什么?!” 她看着李锦的面颊:“凭什么你将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还要将金荣的人生也搅得一塌糊涂?!他什么地方入了你的眼?我们改还不行么?” 一向是不愿意掀起波澜,看起来不慌不忙,仿佛很好忽悠的金舒,在此时此刻,带着尖锐的质问,站在了李锦的对立面上。 这个女人,蛰伏着,隐藏着,收敛起全部的锋芒,只是因为那些事情她不在意,她可以退让。 “金荣的事情不可以。”金舒摇了摇头,“我可以不做这个仵作,我可以不要那些银子,我可以回到定州从头开始,但我不可以将他交给任何人,包括靖王殿下您。” 她说得那般干脆,丝毫不见犹豫。 李锦看着她决绝的模样,了然地点了头。 他知道会这样。 夜风中,影影绰绰的树影下,李锦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如果我告诉你,他是大魏的世子,是李氏王朝的正统血脉,是我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呢?” 金舒一滞,面颊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 “如果我是他的叔叔,而他是我的侄儿呢?”李锦缓缓睁眼,看着她错愕的神情,“这样,你还要带走他么?” 第106章 撒手,放她离开(假) 两个人,面对面。 院子里静得让人有那么一瞬,以为时间停滞,以为身处无物的虚妄。 夜如霜,蒙在李锦的面颊上,让金舒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郑重,亦或者悲伤。 “我和你说过,金荣留在你这里,若是被太子发现了这块玉,你保护不了他。”李锦将其中一块拿在手里,递给了金舒,“这一块,是你提金荣收着的那一枚。” 李锦深吸一口气:“我本不愿意将你拉进这泥沼里,但……” 他说到这,扫了金舒一眼,将那句“不想让你失望”,咽进了肚子里。 他不知为何,格外在意她的目光。格外的,希望自己在她心里,起码是个正面的模样。 李锦从来没有过这种念想,他从来不曾在意别人是如何看他的,他的一切都围绕着他的大义,围绕着六扇门,至于别的,他根本无所谓。 而金舒是唯一一个特例。 她手指轻捻,将那白润的佩玉轻轻抚摸,将信将疑地瞧着李锦逆光的面颊。 “这两块佩玉是一对,是七年前,太子大婚的时候,西域使臣的贡品,价值连城,仅有一对。”他指着自己身前的那只,“当时,我哥哥李牧,将一只留在自己身上,另一只作为礼物,送给了太子妃岑诗诗。” “这一对玉佩精妙的地方就在……”他伸出手,示意金舒将玉佩交给他。 虽然疑惑,但金舒还是如他期待的那般,将玉佩放在他手心里。 眼前,迎着月光,李锦将那两块佩玉,按着纹路合在了一起。 月光下,合在一起的佩玉,里面一根连贯的红线,从左上角,贯通到了右下。仿佛月下的戏法一般,让金舒愣住了。 “这佩玉,独一无二。”李锦深吸一口气,将两只都放在了垫子上,“六年之前那个夜里,太子妃岑氏身怀六甲,幸而有线人通风报信,便侥幸逃过一劫,此后,我追查了很多年,才沿着似有似无的轨迹,得知她去了江南。” “这么多年,我年年都要南下游玩,面上是游山玩水,实际上,我一直在找她们母子。” 说到这里,李锦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两块玉石,内心仿佛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够活下来。 他也没想到,上苍在岑氏最后的时间里,有幸让她遇到了眼前这个,不善言辞,不喜闹热,避人而居,靠自己,过得心如明镜的女孩。 -- 第133页 “你保护不了金荣。”许久,他抬起头,注视着金舒的面颊,“但我可以。” 眼前,金舒愣愣地坐在那里,这巨大的冲击在她心中掀起狂风巨浪,让她格外无法接受。 她看着李锦,干瘪瘪笑了一声:“到底是谁,使得他陷入这样的危险中的啊?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定州长大,到底是谁,害得他无家可归,必须到京城这滩浑水里啊?” “我那么努力地让他置身事外,您却这般费心地要让他身处其中。”金舒看着李锦的面颊,“处处算计,步步为赢的靖王殿下,您凭什么……” “金舒。”李锦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在夜色之下,那磁性的声音,带着一抹天然的威压,扑上金舒的面颊。 她咬着唇,不甘的说:“属下失言了。” 她心中有气,出不来,下不去。 却见李锦自嘲一般开口:“处处算计,步步为赢,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喉结上下一滚,压着自己心口强烈翻滚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万剑攒心,带着前所未有的悲切笑了起来:“金舒啊金舒,若被你当成小人,能护你与天下周全,我李锦,愿此生都做一个小人。” 金舒一滞,对上他撕心裂肺一样痛苦的神情。 “你说的没错,我处处算计,我步步为赢,我是小人。”他顿了顿,“可聪明如你,为何就不愿意再往前思量哪怕半分?!” “若坦诚相待,推心置腹就能战胜太子,让沉冤昭雪,万事安康,谁又愿意做一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赢的人?” “若牺牲我一个人,天下人能得朗朗乾坤,那我李锦愿永生永世躺在太和殿的门口,做这万世太平的基石!” 他笑起来,笑声中却满是悲凉凄楚:“但不行。我有底线,我的对手是没有底线的太子。我要从这样的人手里,保护着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你们,我除了小心谨慎,我除了步步计算,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些,你都懂么?” 见金舒愣在当场,李锦极为艰难的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一次……” 他咬牙开口:“你可以带着金荣,但必须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只要我还活着,就始终会有人护你们周全。” 他说完,叹一口气,起身将原本就是金荣的那一块玉佩留下,头也不回地往院门的方向走。 推门的那一瞬,他犹豫地回过头,侧着面颊笑了起来:“抱歉,我令你失望了。” 满月,清光满地。 石桌上,那只白润的玉佩,让金舒想到金荣出生的那一晚,那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泞的女人,那个精疲力尽,用最后一口气将玉佩举起,交到她手心里的女人。 “荣儿就拜托你了。” 金舒深吸一口气,双手蒙上面颊。 她方才确实失态了。 李锦说得没错,朝野争权夺势的洪流中,他不小心谨慎,他不处处算计…… 一个母族一夜之间退出权利舞台,哥哥在权利争夺中败下阵来,的皇子,若是不这样,如何才能生存下去? 传言六年前,李牧的整个太子府都死绝了,连一条狗都没有留下来。 他面对的是这样没有血性的对手,一点点的柔软,都会成为他失败的关键。 金舒睨着石桌上的玉佩,干笑一声。 这一次,她是到了必须选择的十字路口了。 第二日,金舒一夜未眠,带着满脸的疲惫,迈进了仵作房自己的屋子里。 桌上,放着一整套金舒的新身份,以及她金家祖宅的地契,还有白银万两的银票。 她愣在那,瞧着自己不知何时成了刘承安的养子,怔愣了许久。 “你若不后悔,走了便是。” 陌生的声音响起,金舒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坐在一旁,一副吊儿郎当的生面孔,诧异地抬眉。 一身六扇门的缁衣,头顶的帽子歪着戴,手里一把带鞘的小刀一下一下的抛着,傲气十足,嘴角歪得就像是他的坐姿一般夸张。 可是,除去这些之后,金舒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瘦小,阴柔,像极了她自己。 瞧着眼前人的模样,她脑海中闪过李锦的话,脱口而出:“豆芽菜。” 李茜一滞,蹭得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怎么回事啊!怎么都一副说辞!小爷我比你有料多了好不好?!” 奶音奶气,金舒惊了。 这是个女人啊?! 第107章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一夜,李锦也一样,一整晚没有合眼。 站在王府的花园中,在夜的温柔小曲里,垂着眼眸看着手里的玉佩。 小鱼玉佩,坠着金黄色的流苏。 周正在他身后,眉头紧皱:“王爷,你真肯让先生走啊?” 李锦拿着玉佩的手滞了一下,一声轻笑:“她走不了。” 女扮男装入仕,若是报上朝廷,欺君之罪还是够得上的。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一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拿出来用的牌。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李锦婆娑着手里的小鱼玉佩,深吸一口气。就算被扣上小人的帽子,他也绝对不可以将金舒放走。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卓绝的专业能力,就是单纯的,不想看着她走。 -- 第134页 他抬眼,望着深邃的苍穹,将小鱼玉佩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第二日,李锦站在仵作房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转身离开。 他和周正两个人,马车于闹事中穿行而过,沿着锦华楼另一封信上的内容,往长安城东南的方向走。 林忠义,这是早先梵音的案子里,她坐在李锦对面,向她提起的一个特殊的名字。 六年前李牧是如何被陷害的,时至今日,李锦依然无法看到全貌。只从梵音的口中,补全了几个片段的细节。 一个叫林忠义的官员,押运两车铠甲,在皇帝避暑的时候运往少将军的手上。 私运铠甲,在大魏是死刑起步,上不封顶的大罪。 当时萧家的少将军本能的感觉出其中有诈,但当他想出对策之前,林忠义却转手就将铠甲交给了行宫外,一个叫杨青云的人。 几番操作下来,李牧便成了逼宫的反贼。 这件案子,所有的证据,卷宗,都被销毁了,李锦追查了六年,知情人死的死,疯的疯,几乎一如所获。 马车摇摇晃晃,他握着扇子的手,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 顾虑很大,却不得不赌一把。 就算他知道林忠义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一个圈套,但既然太子已经做好了局,李锦拿到了信,那他就是做做样子,也得去。 京城晌午,马车行至升华坊,周正将车停在了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李锦刚刚撩开车帘,尚未跳下马车,就见眼前一人衣衫褴褛,狂奔在前,高喊救命。 他身后三个人或是持棍,或是持刀,一路叫嚷着不要跑,紧追其后。 李锦一愣,唤了一声:“周正。” 可还没等周正追上去,一身黑袍的女子,自房檐上落在了李锦马车前面,抬手,拦住了他和周正:“王爷不可。” 说完,将盖着自己半张面颊的黑色帽兜掀开。 这张脸,分明是当时收留了梵音的酒楼老板何琳的模样。 就在李锦诧异之间,外面一声惨叫,再没了声响。 李锦想要绕开何琳过去,只见何琳自身后抽出两把匕首,其中一只直直地对着李锦的面颊。 几乎同时,周正的长剑,也落在何琳眉心之间,距离她的额头不过一寸而已。 何琳却丝毫不惧,目光看着李锦,小声说:“先生恐殿下中了太子的圈套,专门让我等在这里。” 她顿了顿:“王爷快走。”她说,“谁都可以发现林忠义的尸体,唯独你靖王殿下不行。” 李锦一滞,他微微眯眼,瞧着何琳声色俱厉的模样。 “林忠义的线索是宋公子给的。”他问,“但这线索,是太子故意给宋公子的?” “非也。”何琳沉默了片刻,“线索是公子花了很大的代价得到的,但是靖王殿下,这京城里,太子的耳目委实太多了。” 三个人,两把匕首,一把长剑。 在阴暗闭塞的小巷子里,李锦沉默了一息的时间,拱手向何琳道了个谢:“多谢姑娘。” 他甩袖转身,回到车里,带着一抹不甘,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从小路回六扇门。” 车里,李锦狠狠锤了一把马车的车壁。他咬着牙,强压下心头不甘的情绪。 太子的耳目太多了,也就是说,他来晚了。 若是此时他上前,不仅救不下林忠义,还会将暗中帮他的宋甄出卖。 李锦被太子的一步棋,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 宋甄的情报,和太子的情报,前后几乎只有12个时辰的时间差。 难怪国子监一案,太子的人连个面都没有露,比起国子监一案被六扇门插手解决,显然着手将林忠义灭口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李锦背手而立,站在六扇门的牌匾下,出了一口闷气。 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白羽就牵着一条狗冲了出来,一边扯着狗,一边指了指仵作房的方向,话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开心出门的狗子给带了出去。 瞧着他的模样,李锦蹙眉,不明所以地扫了周正一眼,赶忙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 这女人,难不成真的敢走? 走不走这件事,金舒还在犹豫。 她给李茜倒了一杯茶,坐在她身旁,睨着她的面颊,看得她心头直发毛:“你新来的,没见过小爷也是情有可原。” 她歪着嘴一声笑,端起茶盏,捏着杯盖,学着平日里李锦的样子,拨了拨茶面上的浮沫。 “我平日在后宫保护公主,不常回来。”说完,抿了一口,现场开编,“云飞你知道吧?那是我同门兄弟。” 见金舒一眉高一眉低,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李茜只好放下茶盏,故意将话题往旁的方向引:“我听说你要回去?” 金舒睨着她,半晌没有回应。 李茜将腿往把八仙椅上一踩,一副鼻孔朝天的少爷模样,摆了摆手:“如果以后不后悔,就走吧,走远点。” 她冷哼一声:“跟六扇门扯上关系,至少目前而言,还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她眼角的余光瞧着金舒,见她确实有在听,就一本正经,敲着桌子说:“天下大势,你肯定知道,靖王和太子面上一团和气,背后针锋相对,若是靖王败了……” 李茜挠了挠脖子根:“到时候他自身难保,六扇门土崩瓦解也就是一夜之间而已。” -- 第135页 闻言,金舒浅浅笑起,这个女孩,眉眼之间说不清什么地方像李锦,她注视了许久才说:“他还有大仵作。” 没了她,也依然可以乘风破浪,披巾斩棘。 “大仵作?”李茜不可思议地惊呼,“这门主,他真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哎不是,你想想看,大仵作本就在六扇门里,哪也去不了。那么问题来了,李锦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把你从定州拐来啊?他有病嘛?” 第108章 客栈床下腐尸案 李锦站在仵作房的门口,听到的恰好是“他有病嘛”的段落。 他滞了一下,双手抱胸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正:“你昨天进宫了?” 周正一本正经地点头:“送信,上书房。” 见李锦的目光锁在自己的面颊上,他轻咳一声,目光别到了一旁。 上书房一封,德妃那里一封。 内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听着里头熟悉的声音,大概是猜到了信里的话。 李锦深吸一口气,脸上挂着“真行”两个字,抬脚就要往里走。 只听耳畔中,屋内里,李茜一本正经:“靖王如此深明大义,他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被平白捧了一把的李锦,抬眉一愣,收了脚步。 “当年出事之后,陛下下令,大仵作严禁介入一切皇子之事,也就是说,严大人成了六扇门的摆设。”她摆手叹气,“所以他才费尽心思,不惜一切地,要找到一个能够为他所用的人来。” “如今,你若是走了,他就得从头开始,大魏这么大,找一个厉害点的仵作应该还是能找来的。” “但是……”她笑起,“他有没有那个命等到下一个人出现,那就不好说了。” 屋内,李茜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这个“金先生”的面颊上。 出于女性的直觉,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认定金舒是个女子。 如此,严诏一封信送到她手里的意图,李茜便理解了一半。 她看得出来,严诏看得出来,那说明,李锦绝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金先生是个女人。 严诏信上喊她看热闹,原来是这种热闹。那铁石心肠的家伙,如今竟然铁树开花,金屋藏娇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相信。 见金舒不语,李茜加了一把火:“哎呀,虽然他这个人一张臭脸,不近人情,而且大多数时间里手段相当可恶。” “但是。”李茜笑了,“他是不是一向都站在你身前?从来不容任何人质疑你的专业?也从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是不是对你的话,绝对的信任?” 四句话,落在了金舒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上。 她说的这些,金舒都知道,是亲历者,是见证人。 刀子嘴豆腐心的李锦,吐槽满满但依然挡在她身前的李锦,有求必应的李锦…… 她轻笑一声,心底一抹温暖,渐渐蔓延开。 “其实靖王很辛苦的,朝野里,刑部几次要借你出去,他都一己之力顶住了。而且吧,太子对你很感兴趣,你不在宫中你不知道,王爷可是为了保住你,在上书房里差点和太子吵起来了的。”李茜哈哈笑起来,“连陛下都说他是小气王爷。” 李茜睨着金舒含笑的模样,抿着茶,晃着脑袋:“你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保你全身而退,但是他还有没有命找到下一个仵作……” 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那可真就不好说咯!” 说完,得意洋洋,乐呵呵地就往屋外走去。 女人了解女人,李茜瞧着金舒不喜不悲的样子,心中大致有数。 要么她已经下定决心,那说什么都没有用。 要么她就根本没打算走,自己言多必失,回头被抓到了免不了一顿数落。 她这么想着,看着屋外大好的阳光,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哎呀!”一边伸展,一边嘴里舒畅地感慨,觉得自己办的严诏的第一个任务,十分漂亮,到位。 之后,还没来得及嘚瑟,耳朵一痛,“呀呀呀”地叫着,就被扯到了一旁的角落里去了。 李锦黑着脸,不松手,笑得“和蔼可亲”,凑在她面前:“哟,公主殿下溜到这里来,德妃知道么?父皇知道么?” 见他直接甩王炸,用母妃和父皇来说事儿,李茜的鼻翼直颤,不忿地说:“你要敢去告状,我就去告你金屋藏娇!” 两个人,剑拔弩张对峙了半晌,李锦冷哼一声,松了揪着她耳朵的手指,败下阵来。 “……念在你今天没惹事儿的份上,就放过你这一次了。” 李茜白了他一眼:“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不谢谢我就算了,居然还想跟我算账啊?” 眼前,李锦的嘴角抽抽的越来越狠,卷起袖子,拿起扇子,“和颜悦色”地抬手。 一见大事不妙,李茜突然语速飞快:“你这个样子我跟你讲,中伏祭的时候我一定要让父皇答应我带你的金先生出去玩!你等着!” 话音未落,人先溜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真是诸事不顺,这疯丫头也来凑热闹。 站在仵作房的门口,他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金舒。 -- 第136页 他害怕她会说,她依然选择离开。 那天下午,刑部出人意料的来了人,恭敬地站在李锦的面前:“靖王殿下,晌午升华坊出了劫案,死了个中年男人,这案子刑部不出一个时辰就抓到了凶嫌。” 李锦微微眯眼,等着他说下句话。 “但是……”面前的人抬手鞠了一躬,“但是凶嫌下榻的客栈房间里,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来一具尸体。” 李锦面颊上波澜不惊,轻笑一声:“大可直言,不必绕弯子。” 眼前的人一怔,抿嘴又言:“经陈家少爷一案,我们刑部切实地认识到与六扇门办案水平的差距,这众目睽睽之下发现了尸体,若是无法破案,有伤天下根基,所以此案,希望靖王殿下能施以援手,查获凶嫌。” 官话一套一套。 李锦看着手里,刑部写得一塌糊涂的初勘纪要,半晌没有说话。 什么众目睽睽,什么有伤根基,不过就是因为刑部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想把它扔给六扇门罢了。 这样,案子破了,那是刑部让出来的功绩,案子没破,那是六扇门办案不利,跟他刑部没关系。 真是一把好算盘,打得叮当响。 “这床下的尸体,会不会和晌午抢劫的人有些什么关系。”李锦抬眉,注视着他的面颊。 就见眼前的人恭敬行礼,仿佛带着一张笑脸面具一般:“尚书查过了,没有关系。” 刑部尚书许为友。 没有关系的回答,在李锦的意料范围之内。 他合上面前的纪要,点了下头:“劳烦同许大人说一声,这个案子六扇门接了。” 接这个案子,才有可能摸到与林忠义相关的些许可能性。 临行前,李锦再一次站在仵作房的门口,看着里面一片安宁的院子,犹豫着要不要唤金舒一同前往。 他迟疑了许久,站了许久,还是转过身,沉默着离开。 可在门口,六扇门的大门之下,金舒夹着那只放着“尸语者”刀具的盒子,迎着璀璨的光芒,微微笑了起来。 她说:“在你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前,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到底。” 那一瞬,风起花开,他睨着她的面颊,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李锦微微低头,稍显腼腆地迎着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拍了她肩头一把: “接了个急案子,要是破不了,扣月俸四两。” 一句话,金舒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散了。 李锦回头,勾唇笑起:“破了的话,五百两作为奖金,一笔勾销。” 眼前的女人,仿佛燃起了熊熊的斗志,李锦瞧着她的模样,堵了很多天的心情,忽然如同晴空万里一般,通透舒畅。睨着她心情大好的样子,难得地笑了起来。 可金舒的心情大好没有维持多久,看着眼前已经高度腐败,爹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的尸体,她抿了抿嘴,皱着眉头。 “都这样子了,起码死了两个月了。”她看着面前已经发黑,仰面躺着的女尸,一声叹息。 第109章 时间太久,给不出什么线索 刑部这次,确实是突发事件。 他们一群人,按照原定计划,踹开屋门冲进去抓捕劫匪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想到,这客栈房间的床里,竟然还藏着一具尸体。 “实在是我大意了,这半个月,老有客官喊臭,我没太当回事啊!”掌柜的一筹莫展,怂兮兮地站在一旁,勾着腰,揣着手,脸上全是“无辜”二字。 他抿了抿嘴:“再说了,寻常……谁能想到那里头,是那么个玩意啊!” 他眼眸里映着大魏靖王的身影,百感交集:“我老实做了半辈子生意了,真是造孽啊!” 客栈门楼是木质的,内里用些灰砖加固,但并不隔臭。 一众人还没进去,味道就已经大的呛人。 李锦站在堂下正中,蹙眉抬眼,环视四周:“臭了半个月,就未曾打扫一下?”他挑眉,目光落在掌柜身上,“倒是重新定义了‘老实做生意’。” 被他这么说,掌柜尴尬一笑:“也,也,也打扫过几次,但没瞧出来什么问题,我就想着会不会是犯了什么鬼神,花了不少银子,请大仙在里面放了个菩萨像。” 这话,让人无处吐槽。 遇到这么个主,李锦倒是要谢谢刑部了,多亏他们闹了这么一出声势浩大的上门抓捕,不然还不知道这尸体,何年何月才能被人瞧见。 “刑部抓捕的时候,你在何处?”李锦问。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三层的客栈,就见正堂摆着几张桌子,想来平日这里,也做些酒水生意。 “就在这。”掌柜言,“当时店里没客人,我就在这和小二猜正反,赌输赢。” “当时劫匪在何处?”李锦瞄了他一眼。 “在屋里。”掌柜指了指,“他们一两银子包了半个月,基本上就不怎么出门。” 一两银子能住半个月? 李锦诧异挑眉,抬手敲了敲眼前的桌子椅子:“掌柜的价格,给得倒是相当优惠。” 优惠得过头了。 眼前,掌柜尬笑一声:“那不是……是吧……太臭了,就便宜买,赚一点是一点。” “哪能想,竟然出了这档子事儿……哎呀,王爷您可得救救我啊!我这一家老小,还靠着这间客栈微薄的营收吃饭呢啊!” -- 第137页 又要靠着客栈吃饭,却连基本的打扫都懒得做。 就这样的环境还兼卖餐食,不倒闭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锦睨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往发现尸体的房间走了过去。 不大,屋里一张床一张榻。家具廉价,木质的面子上早已经起皮掉漆。 先前刑部的一众人,已经将床整个掀开,屋内恶臭铺面,很多捕头因为受不住,面颊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这当中,独剩金舒一个人,精神十足。 她蹲在床旁,盒子跨在身上,手套戴好,绑手系紧,等着画师将现场描绘完毕再下手。 见身后李锦走来,她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女性,尸体高度腐败,呈仰卧状,面目全非,身上发黑,起码两个月了。” 眼前的尸体东西向平躺,李锦捏着鼻子皱着眉,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一眼。 够惨。 “门主还是尽快着手调查尸源比较好。”金舒起身,摇了摇头,“都成这个样子了,就算我全力勘察,也只能给出模糊的线索。” 话音刚落,就见她迈过的床栏,直接蹲在了床内的尸体旁,不疾不徐地说着:“虽然没有白骨化,但是已经面目全非。” 用手拾起被害人的一缕长发,她对着光看了许久,微微蹙眉:“被害人在遇害前更早的时间里,染过头发。发根部分颜色发黄,中后段偏黑,根据掉色的特征,用的当是莲子草。” “身体表面有锐器伤的痕迹,但时间实在太久,伤口已经腐败至无法勘验的程度。”她顿了顿,“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到肺部贯穿伤的痕迹。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被锐利凶器,贯穿肺部、心脏,造成大出血,失血过多死亡。” “从贯穿的情况判断,凶器类似唐刀、长剑、长矛之类。” “被害人手指纤长,指甲也较长。”说到这,她轻轻捏起被害人的手指,被上面一样特殊的物什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义甲?”她怔了片刻,沉默了些许,抬眼望着受害人身上的穿着。 轻薄如纱巾一样透明的外衫,短小的内衫,与寻常姑娘家极不相同的,露着肚脐的长襦裙。 这衣着不同寻常。 金舒回眸,瞧着李锦:“这应该是艺女,弹筝的那种。” 义甲并不常见,大多数女子都以真甲演奏,唯有大量弹筝,指甲破损严重的艺女,才会戴上这种义甲。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被害人脖子上的一块金属牌子上。 平滑,光泽,有小孩子的半个巴掌大,什么花色也没有,也没瞧见上面有什么字样。 她诧异的瞧了几眼,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侧光隐隐看到了一枚清晰指纹的痕迹。 她愣了一下,从怀中拿出绢帕,将那奇怪的项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王爷可认得此物?” 站在一旁,翻着住宿名单,正怒火中烧的李锦,抬眉睨了一眼她手里的物件,在脑海中回忆了半晌:“似曾相识。” 他走上前:“你把它包起来,让沈文去查。” 说完,鼻腔里出一口气,吐槽道:“这客栈的掌柜,记录的账目不清不楚,还缺损少页。想从他账目上寻到些端倪是不可能了。” 他看着金舒身后的尸体:“如今只能依靠沈文,让他把京城里这两个月失踪的艺女,好好摸一个遍。”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沈文瞧着李锦手里的牌子,又看看躺在那里一塌糊涂的尸体,抿了抿嘴。 “是艺女。”他为难地挠了挠头,“就这个牌子,是京城几个曲楼的专用,带牌子的姑娘,一首歌都是比较贵的。” “比如这个铁牌子,一首曲子一两碎银。”他顿了顿,“也有挂金牌子的,那是台柱,一曲千金。” 说完,他面露难色的咂嘴,叹了口气:“但是这种人不太好找,时间可能有点久。” “为何?”李锦问。 “哎呀……”沈文伸直脑袋瞧了后面一眼,很是为难,“主要是人太多,流动性太大,京城富家的公子哥,都喜欢买几个艺女到自己府上,平日里弹琴听曲,附庸风雅。” “再加上京城有艺女的曲楼少说百座,有些坊子里能有好几家。”他说,“整个监察院能动用的就三四十人,面对这个数量级别,很难做到高效。” 李锦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点头道:“尽快。” 见沈文离开,金舒看着手里那块铁片,看着上面清晰的指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王爷,云大人在何处?” 她说:“反正现在案子陷入僵局,我正好有个想法,想同云大人讲一讲。”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铁牌子在李锦眼前摇了摇:“这上面有些痕迹,值得深究。” 第110章 这该死的占有欲 金舒的话,李锦其实是不理解的。 从这件案子上来说,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她这天才的尸语者都已经从尸体上,看不出什么决定性的线索了,云飞更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从这铁片上,剥离出残存的痕迹来? 这点,云飞也一样不太理解。 他站在金舒身前,睨着她身后仵作房里的黑尸体,捂住口鼻,一头雾水。 “云大人,您研究过指纹么?”金舒一边说,一边摊平手掌,“也就是,我们每个人手指指肚上的这些纹路。” -- 第138页 当下,李锦很难定义,眼前的天才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是直接将他们几个带沟里去了。 云飞掰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又瞧了瞧李锦和周正两个人手掌,十分迷茫。 但金舒不以为意,继续讲:“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独一无二,所以各自有自己的特点。” “指纹除了会在光滑的表面留下痕迹,还会在木头,纸张,以及皮革等处留下。”她竖起手指,“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做下一桩命案,那么他的指纹,就会附着在凶器上。” “这样,当他狡辩不承认自己杀人的罪行时,可以利用这独一无二的指纹,证明他就是凶手,这也是证据的一种。” 金舒觉得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一回头,对上了三个表情诧异,一脸懵的男人。 “指纹?”李锦皱着眉头。 “指纹。”云飞轻轻抚了抚自己的下颚。 “没听说过。”周正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是独一无二的?”半晌,李锦抬眉问道。 这话,倒是让金舒一时语塞。 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嘴,一本正经地胡扯:“见过的尸体比较多,还没见到过一模一样的指纹。” 李锦将信将疑,眉头一高一低。 倒是云飞似懂非懂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扯着周正的瞧了半天,仿佛找到了点感觉,点头道:“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值得研究。” 见他来了兴趣,金舒笑起,将手里的铁牌子递给云飞:“云大人,这上面有一枚清晰的指纹,虽然不知是凶手还是被害人留下来的,但应该能给你的研究添一把力。” “之后抓到了凶手,说不定是个意外惊喜。” 眼前,三个人都怔愣了些许,云飞迟疑了片刻,见李锦没什么意见,才伸手将牌子接过,道了一声多谢。 他走后,李锦眼角的余光睨着金舒的侧颜,望着她垂眸仔细研究尸体的样子,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烦躁。 不同寻常,十分不同寻常。 向来是不愿意在人前出风头的金舒,竟然主动提出了这么颠覆的思路。 李锦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是晌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么?” 他蹙眉,试探性地问。 会不会是李茜多管闲事,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却见金舒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过去:“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想着找云飞?”他垂眸,“这些想法,你直接同我讲也一样。” 眼前,这王爷拧巴的模样让金舒一头问号,她不明所以地答:“云大人是痕迹鉴定的专家,直接和他讲也没什么的吧。” 话虽如此,但李锦心里仍是不舒服。 “下次同我讲。”他说,话音中带着些嗔怒的味道,“你往日都是站在我身后,为何今日突然上前了一步?” 金舒一愣。 对啊,往昔她总是习惯性地站在他的身后,习惯性地不参与其他的事情。 但今天…… 金舒笑起,那笑容在夕阳之下,格外的璀璨:“大概是因为,想要竭尽全力的帮你,就像你,竭尽全力的保护我们一样。” …… 两人之间沉默的十几秒,对李锦而言,仿佛过了大半个时辰一样难熬。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别开面颊,冷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良心。” 说完,以手遮面,气呼呼的出了屋子。 站在门口的周正,瞧着他面颊通红,抬手捂嘴,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王爷,您这是……” 就见李锦一记眼神杀,瞪了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太臭了,受不了。” 说完,甩袖往门主院的方向快步疾行。 周正愣在那,侧过身,瞧了一眼金舒,却见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全神贯注,目光都在面前的尸体上。 这金先生真不得了,王爷都给熏成那副模样了,她却还能面不改色,着实厉害。 心中的敬佩之情,更是深重了几分。 夕阳西下,日升月落,金舒这一研究,就研究到了深沉的夏夜里。 一盏小灯,一把尖刀,从胃肠道溶物,到外伤创口清理,她仔仔细细地查了一个遍。 死亡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得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在没有DNA技术的当下,金舒实在是无能无力,仅仅只能根据现状,做一个模糊的推断而已。 她不甘心,却又没法子,直起身,叹一口气,收好刀具,盖上麻布的那一瞬,目光注视着被害人的长发,怔愣了一下。 古人染发虽然少见,但在她的印象中,还是有过记载的。比如《汉书·王莽传》,就有“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的段落。 但大魏的价值体系,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并非人人都会染发,也并非人人都有那个银子染发。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带着这样的疑问,她在严诏的仵作房正堂里,从博古架上查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些许有关染发的记载。 西方一族,女性着衣与中原有大不同,常穿纱衣,内衫短而襦裙长,偶见露脐,不论老少,皆喜用莲子草染发,善音律。 称之为跋族。 此番记载,倒是与被害人的外貌不谋而合。 -- 第139页 她笑起,合上了书,赶忙迈出了仵作房的门。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锦刚刚打开眼前的公文,就见沈文乐呵呵地走进来,将信封放在了他的面前。 沈文竖起大拇指,忍不住赞叹:“金先生真乃是神人!” 李锦一滞。 “哎呀!要是没她,哪里能这么快就摸出这被害人的信息啊!”沈文自顾自从一旁的青瓷壶中,倒出一盏茶水,“我们三四十个人,昨天都绝望了,全京城的艺女竟然有千余人,要是一个一个地排除,那个量可想而知。” 他说完,笑嘻嘻地凑上前:“多亏了金先生,半夜找到监察院来,专门知会了一声,说被害人是跋族人。” 他指尖落在信封上,敲了两下,嘿嘿一笑:“这一下,马上就找到了。” 沈文面前,李锦面无表情地抽出那张纸,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眼,悠悠开口:“……她半夜去敲你监察院的门?” 李锦冷冷抬眉,睨着沈文的面颊。 第111章 沉迷于虚妄,看不透真实 他略带怒意的模样,让沈文愣了一下:“啊……也不是很晚,不是很晚。”喉结上下一滚,抿了抿嘴,“我想起苏尚轩那还有事儿……” “不是很晚是多晚?”李锦目光灼灼,锁着他的面颊。 这下,沈文是彻底懵了,他皱着眉头,诧异地反问:“晚点也无妨啊,她一个大老爷们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危险?” 眼前,李锦愣了。 在旁人眼里,金舒确实就只是个大老爷们。 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知道了,你去帮苏尚轩吧。” 李锦听着沈文离开的脚步声,看着手里的信封,心中一团乱麻。 这两天他是怎么回事,怎么事情跟金舒扯上关系之后,他就像是乱了套。 放下信封,李锦一声长叹。 已入夏季的京城,蓝天薄云,风卷云舒。 东西市的商家换了幌子的色泽,叫卖的调子也贴合了季节的变化。 琴曲悠扬婉转,催人入眠。 原本在街面上卖艺的胡人舞者,也都避着烈日,换到了棋社与酒楼里。 正午之下,原本闹热的街面,倒显得有些冷清寂寥。 马车停在曲楼前,金舒被烈日晒得满头是汗,直接抬起手臂,擦了一把。 这一幕,正巧被刚下车的李锦瞧见,他扫一眼旁边的小摊,十文钱买下一把团扇。 于是,这扇子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六扇门一身缁衣的捕快,手里一只长柄的团扇,扇面上绣着百灵鸟,衔着一枝梅花…… 金舒抬头瞧了一眼日头,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管他什么男装,管他什么捕头,纳凉重要。 曲楼里,正午的客人很少,琴音袅袅,显得古朴安静。 掌柜是个年轻的女子,见一身华服的李锦来此,起身迎了上去。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正就将那只盘龙的黑牌子,举在了手里:“六扇门办案,不得声张。” 他声音里自带一股凶狠的味道,将眼前的掌柜吓得瑟缩一滞。 “你是这曲楼的掌柜?” 比起周正,李锦带笑的面颊,让她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平稳了一下。 她定了心神,抿嘴点头,福身行礼:“正是。” “你这曲楼里,可有一个叫莺歌的艺女?” 闻言,掌柜愣了一下:“确曾有过。” 说完,她睨了一下三人,侧身让出一条路:“官爷这边请,天热,屋里凉快些。” 曲楼的掌柜是个少言寡语的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但气质稳重,就算在京城世家的小姐里比较,也算得上是卓绝的级别。 桌前,她一边煮水,一边清洗茶具,眸光都在面前的功夫茶盘上。 李锦端坐在她面前,看着娴熟的手法,半晌才问:“你对莺歌了解多少。” 掌柜不紧不慢,颔首道:“莺歌不是她的本名,是艺名,她本名叫辛会欣,在我这里做了十年的艺女。” 边说,手里的茶夹边在沸水中,将小盏的里外都温了一遍。 “我以前劝她,做人要像这茶一样,千炒万煮,将自己的锋芒内敛,才能靠着那沉淀下来的韵味,让人觉得唇齿留香。”她话音很淡,无喜无悲,“她太急躁了,急功近利,害了她的琴,也害了她自己。” 听着她的话,李锦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她是如何急功近利的?你最后一次见她,又是何时何地?” 眼前,握着茶刀,将普洱茶饼均匀分成小块的掌柜,沉默了些许,才悠悠开口:“有些时日未见了,思来想去,惊觉竟已有两月之久。她平日里不喜我多言,面上做着艺女,背后却坏了行里的规矩。” “艺女,本应卖艺不卖身。”她将茶饼放进壶里,缓缓将烧开的水倒了进去,盖上盖子,拿在手中顺时针摇晃着,“但她学艺不精,不思进取,反倒是让客人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情愫。”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她是卖艺也卖身,就因此被我逐了出去。” 功夫茶,头一道水不能饮用,掌柜没有抬头,按着茶壶的壶盖,徐徐倒出了那头道茶水。 茶水从漏勺里过滤下去,落进公道杯。她不疾不徐,又拿起公道杯,稍稍倾斜,养着那只玄武造型的茶宠,温着方才的茶壶。 -- 第140页 “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李锦点了点头,“这位客人你可认得?” 掌柜摇了摇头:“只知是位徐姓公子,家境殷实,赏钱虽不说一掷千金,但次次也都是三两五两,他日日来此,便积少成多。” “那徐公子不知莺歌的真面目,沉迷于虚妄之中,看不透真实。” 这话,倒是让掌柜面前的三人,皆是心生敬佩。 瞧多了六扇门里五大三粗的爷们,看着眼前这气质柔软,又颇有学识的女子,实在是一种享受。 “掌柜所言的真实,是哪一种真实?” 掌柜的笑起,将闻香杯恭敬地递给李锦。 “徐公子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爱情,却不知莺歌迷恋的只是他的银子。”她边说,边再次煮水,“莺歌家里有个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年长的8岁,年幼的6岁,是断然不可能与徐公子在一起的。” “她本是跋族人,十年之前长途跋涉来到京城,便一直在我这曲楼中做弹筝的艺女,我念她有家室有孩子,月俸比寻常稍稍高了一些。”沸水再入紫砂壶,稍等片刻,她为李锦倒了第一杯茶,奉在他的面前。 “莺歌要的是徐公子的钱,但徐公子要的是莺歌的人。”她颔首微笑,又为周正与金舒各倒了一杯,“这就仿佛在钢丝上游走,早晚都会有坠入山崖的那一刻。” “可她不懂,以为青春常驻,是她凭本事换来的钱。”掌柜的顿了顿,“脏钱。” 李锦没有说话,将茶盏凑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而后抿了一小口:“好茶。” 说完,他面前的掌柜,恭敬地弯腰,行了个大礼。 从曲楼出来的时候,周正皱着眉头,那有心事的样子,让金舒忍不住开口:“周大人,怎么了,有心事?” 周正点了下头:“那茶,当真是好茶?” 这把金舒也问住了,她也没有研究过。 就见李锦叹了口气,稍带嫌弃:“你当酒一般一口闷下,就是九重天上的神仙茶,也品不出个一二来。” 李锦叹一口气,神情凝重:“……被害人的丈夫,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他抬眼,瞧着灼人的热浪:“大概率也不知道这个徐公子的存在。” 他迟疑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走吧,去看看这个可怜人。” 第112章 被践踏的尊严 说是可怜人,一点都不为过。 妻子是艺女,本身在大魏,还算是份比较体面的工作。与那些在富商或者官爷的府邸中做侍女的女子,拥有的几乎是相同的地位。 相同的地位,可赚的银子确是几倍。 所以穷人家的姑娘,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选择艺女这条路是最简单,最有效的。 若是曲子弹得好,弹得妙,入府做妾的也大有人在,起码衣食无忧,生活会好很多。 李锦看着他,他是艺名莺歌,本名辛会欣的丈夫,看着他凹陷的眼窝,没有生气的哀愁模样,看着他院子里两个年幼的孩子,思量了许久,还是没把有关徐公子的事情说出口。 只说人还没能找到,与他打探一些辛会欣可能会去的地方,可能提起过的线索。 但李锦没想到,反而是他先开口,提起了徐公子。 “官爷,有道是家丑不外扬,但我现在的处境,您也看到了。”他边说,边长长叹息,“……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娘子先前与一个叫徐良才的商人,有些……” 他哽咽,半晌才憋出后半句:“有些、有些不耻的勾当。” 说到这,他垂头,双肩在李锦的眼眸中起伏。 许久,才红着眼,抬起头又言:“那个徐良才,如果官爷找得到他,可以问问他,兴许知道欣儿的下落。” 这个男人,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将这样的丑事说了出来。 他指着院子里两个玩耍的女孩,哽咽着说:“我这,两个姑娘,都在等着她回来,我连这种羞辱都忍了,我就想着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就到处找哇找哇!我找不到哇!”说到这,这七尺的汉子,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听到他的哭声,跑进屋内,拍着他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安慰:“爹爹不哭,娘就是出去赚钱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闻言,他的哭声更重了,转过身,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 因为他是父亲,他便咬着牙,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脸面都抛弃了,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把这些话讲给了不一定能为他找回妻子的捕快。 他将别人的目光抛在了身后,只是为了怀中幼儿,这需要拿出多大的勇气,金舒不敢想。 待他情绪稍稍平稳些,李锦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顿了顿,那句“什么时候发现她们有私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男人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理解了他的意思,苦笑着说:“两个月前。” 他抿了抿嘴:“两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了。我跟她说,只要她跟徐良才断了联系,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都既往不咎。” “她那一日哭得梨花带雨,瞧着模样也当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男人喉结上下一滚,叹了口气。 “第二日,她出活之前说,她会和徐良才做个了断,让我不要担心。”他轻笑,“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 第141页 话问到这里,李锦将案子的线索组合起来,就发觉徐良才这个人,显得尤其突兀。 所有的线索,以他为起点,又都汇聚到他的身上。李锦知道这不是巧合,徐良才可能就是解开全案的钥匙。 “关于这个徐良才,你知道多少?”他微微眯眼,问到。 却见眼前的男人也摇了摇头:“并不知道多少,那天她只说是个商人,经常听曲,给些碎银子,别的……” 他哽咽,深吸一口气。 “别的我没问,我也听不进去。”他自嘲一般的笑了起来,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皆成哀叹。 临走的时候,李锦瞧着院子里两个姑娘的身影,留给他一锭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作为父亲的你的。” 眼前的男人十分惊讶,面上有些绷不住,眼泪就绕在眼眶里,拉着两个孩子就跪了下来。 李锦将他们扶起,而后郑重其事道:“我既拿得出这个数目,便也能收得回,你切记要用这些银子谋个生路,为了你的两个孩子好好活下去,不然,休怪六扇门无情。” 他说完,抬手拍了两个孩子的肩头一把,笑着说:“做你们想做的事,如果可以,读些书,识点字,就能帮着你爹爹打点分忧。” 那一幕,在金舒的眼里,与夕阳的灿金色汇在一起,宛如画卷。 这个男人,虽然平日里小肚鸡肠了些,精明算计了些,但真的是心系天下,将万民一视同仁的主。 她淡笑着跟在他身后,好似觉得自己发挥的舞台,也因为他开阔的心胸而更加广阔。 瞧着金舒面颊上柔和的笑意,李锦不明所以地睨了她一眼:“别想了,只有一锭,没了。” 金舒一滞,咂了咂嘴。 将方才脑海中关于格局,关于广阔的念头,赶出了她思绪的海洋,没好气地歪嘴,“切”了一声。 真是想多了。 那晚,在沈文掘地三尺找徐良才的空隙里,月上枝头,万籁俱寂的当下,李锦和周正、白羽,一身夜行衣,避开巡夜的士兵,穿行在京城的坊墙上。 在锦华楼的楼顶,沿着先前梵迪说的位置,小心谨慎地摸到了宋甄的屋门口。 内里,清雅端方的宋甄,点着一盏灯,手里一卷书册,两指轻捏书页,缓缓翻过。 李锦则直接坐在他的窗户口,一把扯下面颊上的黑布,双手抱胸,等着他开口。 虫鸣阵阵,夜风习习。宋甄放下手里的书卷,也不起身,只冲着他颔首示意了一下,单刀直入地说:“林忠义那里,殿下去晚了。” 李锦不语。 这个男人睡袍在身,散着头发,上衫慵懒的豁开,露出隐隐约约的一条伤疤。 除此之外,柔弱,没有肌肉,纤细得如同女子一般。 他轻笑,调侃道:“宋公子一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竟也敢让人深夜来访?” 听出他的话音,宋甄薄唇轻扬,淡笑回应:“能在太子殿下身边,就不能善武。”他顿了顿,“那日王爷来访,恰好太子殿下就在锦华楼内,我便命人给了王爷两封信。” “看来是给王爷引出了不小的麻烦。” 他浅笑,见李锦不言,便又说:“那做给金先生的假身份,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说到这里,宋甄压低了声音:“对了,那孩子的新身份,王爷也当收到了,如何?” 李锦眼眸微眯,冷哼一声:“有胆量做成本王的私生子,宋先生的胆识,真是令人敬佩。” 宋甄笑起,起身,从一旁的机关盒里,拿出来一封黑色的信封:“那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现在,这才是他的新身份。” 第113章 一是为了打压靖王,二是为了挖走金舒 看着漆黑的信封,李锦没有伸手。 他伴着吹拂的夜风,下颚微扬,似笑非笑地问:“宋公子到底是何许人?” 这个问题,李锦早就想问了。 一个轻而易举能做出假身份的存在,就算让沈文去查,也只能查到层层叠叠的虚假外壳。 不如当面问他来的爽快。 李锦轻轻婆娑着自己的手指,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宋甄的面颊上:“太子并非一般人,你一届商贾,能活成他的左膀右臂,仅仅一个利益牵扯,并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 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中,影影绰绰,宋甄并没有马上回应他。 他低着头,纤长的睫毛下,那仿佛看透天地轮回的明亮眼眸,注视着面前的机巧盒,沉默了片刻,才双肩微耸,笑着说:“大魏靖王也非一般人,我一届商贾,此时此刻,还不是与他三步之遥,也不过就一个利益牵扯而已。” 说完,他勾唇浅笑,将手里的信再一次举起,两指夹着信封,遮住了半张面颊,遮住了他稍显寂寞的微笑。 第二日,李锦安排了马车,在院子口将入读国子监的金荣接走。 瞧着那个和金荣年纪相仿,彬彬有礼的孩子,金舒站在门口,对身旁的李锦恭敬地道了声“谢谢”。 她以为那是李锦安排的陪读书童。 站在门口,背手而立的靖王,睨着她发自内心的感谢模样,那句“不是他安排的”,就像是长了刺,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抬手轻咳,目光别向别处,直接岔开了话题:“尽快破案。” -- 第142页 说完,自顾自,快步上了马车。 先前,李锦用民众的舆论给刑部施压,现在,刑部用同样的法子,将六扇门这件案子的压力拉到了顶点。 为了维持自己“纨绔子弟”“贪乐好玩”的假面具,李锦是想尽法子,找各种借口不参加早朝的。 一个月,也仅仅就只在,不能不出现的大朝会上露个脸,寒暄两句。 往常的大朝会,比起其他皇子,李锦更像是个透明人,但今次朝会,可是被刑部暗戳戳的参了一本。 “说我办案不力,让京城陷入人人自危的态势里。”马车上,李锦撩着帘子,没好气地说,“动作可真快!” 从案发,中途刑部将案子交到李锦的手里,到现在,前后不过两天而已。 被自己的套路卡住了自己的喉咙,李锦一声冷笑:“幸好这案子还不算是毫无头绪,不然这次真要吃哑巴亏。” 车前,金舒有些疑惑的回眸:“为何刑部总与王爷过意不去?设卡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为刑部尚书许为友,是太子李景的外公。”他顿了顿:“一来是为了打压我,二来是为了挖走你。” 李锦说完,放下了手里的帘子。 车外,金舒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女扮男装的小捕头,说的是真的。 她说:靖王李锦,一己之力,将你护在身后,谁也要不走。 金舒浅笑,抬眼望着晌午的天空,望着振翅高飞的鸟,越发觉得心安。 案子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最初发现尸体的客栈里。 没了那具恐怖的尸体,整个客栈里的空气,清新了不知多少倍。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客栈口碑一落千丈,清冷的异常,掌柜挂出了低价,依旧是一个客人也招揽不来。 李锦坐在正堂,睨着面前白水上,倒影出的自己的面颊,开口道:“你对徐良才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他问:“这尸体不会是从天而降的,你好好想想,两月之前,那个房间有没有住过什么徐姓的客人。” 一连两日,为生计愁掉了头发的掌柜,和蔫了的黄花菜一样,眉头拧成了麻花。 瞧着李锦的目光,就像是瞧着瘟神似的。 “要说徐姓客人……”他想了一会儿,叹一口气,气叹完了,再嘟囔一句“姓徐啊……”,如此循环往复好几轮,终于在记忆里抓到了一点尾巴。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叫徐什么才的,在这住了半个月多。”他说完,砸了下嘴,“后来不吭不响的走了,差好几天银钱没给呢!” “徐良才。”李锦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 掌柜连连点头应声:“对对对!徐良才!他带来的那个姑娘天天都是良才良才的唤,是有这么个人。” 直到现在,掌柜才一脸顿悟,面颊上一副恍然,他脑海里关键的线索就像是卡成了团,“他他他”了半天,才整理清楚,流畅的表达出来:“他们俩就是住在那间屋子的!没错!就是他!”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李锦微微蹙眉,看着他艰难回忆的样子,指了指一旁的长凳,“不急,坐下想,慢慢想。” 可掌柜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这人屁股坐下来就想睡觉,站着想还快一些。” 说完,他站在那里,沉思了许久,面颊上神色越发的沉重。 最后,竟然在整个正堂里,三人的面前,来回踱步。 在李锦喝下第三杯白水,正午的日头晒的街面上热浪滚滚的时候,掌柜的就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兴奋的说:“想起来想起来了!那天,他专门和我讲了一声,说他家娘子平日劳累,睡醒的晚,让我们楼的小二收整的时间往后延一延,晚一些。” 他点头如同捣蒜:“在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可还见过他娘子?” 掌柜摇头:“哪有再见,那天之后,这两个人就没再出现过,我只当他是为了逃房钱拖时间的。这种人每年我总能遇上几个,摊上了全当不走运,就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掌柜连连咂嘴:“但也挺意外的,没钱的人不掏钱,躲房钱溜了的比较多,那徐少爷出手阔绰,自己家里还有土窑,是个瓷器商人,没想到也会干这种事情。” “瓷器商人?”李锦一片一片拨开手里的扇子,“掌柜如何得知?” 眼前人沉思些许,三两步转到了柜台后面,摸出来一只冰裂釉彩的小盘子,掌心大,却十足漂亮。 “就这个东西,我从他手里买下来的,一两银子呢。”他说,“当时他想做我这酒楼盘子器皿的生意,连着给我介绍了好些天。” “东西是好东西,但我舍不得花那个大价钱,就只买了个盘子,想着过阵子老太婆生辰,当个礼物。” 说到这,李锦了然的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将盘子拿过来,话里有话地说:“生辰送盘子……倒是与某个生辰送‘年年有鱼’的财迷,有些相似之处。” 他边说,边把盘子反过来,看着盘子底部“徐氏瓷造”的字样。 第114章 不讲三从四德的徐夫人 有这条线索,沈文的调查很快就锁在了京城外,十里亭边的徐氏窑坊里。 等李锦赶到的时候,窑坊的女主人带着几个丫鬟,站在门口行了个福身礼:“若是来找我相公徐良才的,那您来晚了。” -- 第143页 “他前日匆匆收拾了行囊,说是去扬州谈生意,已经走了两日了。” 李锦睨着这土窑坊的女主人,探头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院子,有些疑惑地询:“这窑坊生意,是不做了么?” 眼前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做了,做不下去了。” “既然已经做不下去,还谈什么生意?” 女子哑然,双唇紧抿,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被她硬生生压在自己的胸腔里。 周正见状,上前两步,举起了六扇门那只黑龙牌:“六扇门办案,望姑娘配合。” 但眼前的女子不为所动,半晌,竟然说了一句:“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是六扇门,也不知你们办的是什么案子,几位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恕我不奉陪。” 说完,她唤了身边婢女一声,转身就要往里走。 “姑娘。”李锦看着她的背影,“你可知道莺歌?” 面前女子的背影怔愣了一下,脚步一滞,也仅有一滞而已,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全当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 “她死了。”李锦声音大了些,“两个月前,死在你相公徐良才的床下。” 阳光穿透身侧的大枣树,落在他的身上,点点光斑随着微风而轻轻荡漾。李锦手而立,微微仰头。 门前,女人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死了?”她诧异地开口。 说实话,金舒也不理解,眼前这个女子,在听到自己家相公有可能是杀人凶手的时候,面颊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是听到有关他情人的消息时,格外地专注。 窑火早已不知熄灭了多久,院子里空旷无人。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百米长的窑区,迈过月门,转过影壁,站在了徐家大院的门前。 “徐良才平日就不常回来。”她说,“一家老小,全靠我和两房妾氏。” “就连外面的厂子,实际上也是我一个人在支撑。”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回眸看着身后的三人,“他在外面,日日逍遥快活,和那个莺歌鬼混。” 迈过正堂院子的门槛,她抬了一下胳膊,周围的丫头便了然的行礼,端上水盆,让众人洗手就坐。 “我大字不识,没读过书,确实不知六扇门,多有得罪。但你们说那莺歌死了,又是办案,想必应该是与三法司衙门有些关系。” 她坐在正堂的八仙椅上,将身侧的位置留给了李锦。 “六扇门就是三法司衙门。”李锦边说,边撩了一下衣角,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这个女人顿了顿,“那莺歌真的死了么?” “死了。”接过一旁的茶水,李锦说,“两个月前死了。” 女子了然的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舒了一口气:“死了好,死了好……” 她那发自内心的叫好模样,让吹着茶上浮沫的李锦愣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睨着这个女人,他不疾不徐,清清淡淡的问:“何来好?” 李锦和金舒,看着女人稍带欣喜的侧颜,大致猜到了这是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但话从这姑娘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三角恋的猜测,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金舒和周正也将震惊写了一脸,眉毛扬的很高。 “若是可以,还请官爷务必将徐良才捉拿归案,早日问斩,慰藉莺歌的亡魂。” 端着茶的李锦怔愣了半晌,才诧异的问:“徐良才当真是你相公,是这徐氏瓷造的当家人?” “非也。”女子面露厌恶,“他是我的相公,但徐氏瓷造,没有他也一样。” 眼前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不瞒官爷,两月之前,徐良才正因为那莺歌姑娘,与府里闹的不可开交。” 她端起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已经同意让莺歌姑娘过门做妾,这是我作为当家主母,能给一个卖身也卖艺,声名狼藉的‘艺女’,所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哼。”她一声冷笑,“但莺歌姑娘显然是个有手段的。” 放下手里的茶盏,她指着眼前整个徐家大院:“她开给徐良才过门的条件,是她来做主母,我做妾。” 眼前这个女人,带着一抹霸气,眯眼带笑,瞧着一旁的李锦:“因此,闹的家里鸡飞狗跳。” “平日,他要银子我给银子,他上青楼养艺女,只要不来烦我,我都可以无所谓。”她说,“一个女人活着,男人不是唯一的追求,得亏三从四德我不懂,若是和两个妾氏一般对他言听计从,那这窑坊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前这不讲三从四德的霸道女子,着实让金舒钦佩。 虽然目不识丁,但俨然是过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李锦沉默些许,又问道:“那为何灭了窑火,散了工人?” 却见女子苦笑起,摆了下手:“两个月前,他突然回来说已经跟莺歌撇清了关系,往后和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结果他着手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举家搬迁。”女子深吸一口气,“当时我还以为他浪子回头,现在想来,当是犯下了这般天理不容的案子,想跑。” 她转过头,看着李锦,正色道:“还得劳烦官爷,快些将这大恶人绳之以法,也免得我们一家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溜回来。” -- 第144页 那面颊中的狡黠,交织着难掩的开心,着实让三个人都开了眼。 属实是没想到,天下竟还有这种事。 之后,李锦要了几个徐良才有可能会去的地点,才拜别了徐家夫人。 回到六扇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将线索交给了沈文,就被白羽匆匆的堵了去路。 他睨了金舒一眼,示意李锦到一旁说话。 “王爷。”白羽拱手,“宫里传来的线报……” 他压低了声音说:“中伏祭典当日,李茜公主要出游,闹着陛下非要让金先生做护卫。” 李锦不以为意,拨弄着手里的扇子:“无妨,让她闹,陛下不会让她与一个仵作走这么近的。” 话音刚落,就见白羽面露难色:“……陛下同意了。” 咔哒一声,李锦的铁扇子,扇片夹了他自己的手。他抬眸,震惊的看着白羽:“同意了?!” 第115章 两情相悦,何错之有 徐良才被沈文找到的时候,人已经距离京城四十里。假扮成行商的商人,还改了个名字叫徐有才。 他确实一路往南,但目的也并不完全是为了逃跑。 “我就觉得,俩月都没抓到我,肯定也抓不到我的吧……”徐良才手脚拴着铁链,跪在京兆府的大堂上。 冯朝审案,李锦监案。 眼前,这个男人标准的国字脸,一派正义之士的面相,浓眉大眼,看起来颇沉稳帅气。 再加上自家本身有个制瓷的坊子,也算得上是有钱有闲的成熟男人。 “你倒是实在。”一身朝服的李锦,坐在冯朝的身旁,睨着他的眼眸,“‘莺歌’辛会欣的相公,状告你杀他娘子的讼状,你也都听完了,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面前的徐良才抬头,目光自大堂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划过,落在冯朝和李锦的面颊上。 看着一身红朝服的冯朝,与黑底金仙鹤的李锦,让逃了几个月的徐良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成这个样子。 许久,他干瘪的嘴唇上下一碰:“小人冤枉。” 四个字,让堂上的李锦眼眸微眯。 “小人专心家业,虽常常去曲楼听曲认识了莺歌,但仅仅也就是寻常朋友关系,偶尔聊天解闷,各位老爷不能仅凭小人认得她,就说是小人杀了她吧?” 他将铁链拴着的手举起来,不满的展示给李锦看:“再说,衙门办案也得讲究证据不是,就凭借他一张讼状,就认定小人是杀死艺女的凶手,未免太武断。” 他说的理直气壮,冯朝吹胡子瞪眼,夹起那雕龙的醒木就要敲下去。 手悬了一半,忽听李锦哈哈的笑起,眼如弯月,目光澄明:“徐良才,你是本王这几年遇到的,将欲盖弥彰演绎的漏洞百出的第一人。” 李锦探身向前,毫不客气的说:“常常听曲,偶然认得,竟还要包下客栈半个月的时间,甚至不惜逼着正妻让位做妾,你这个朋友而已,与寻常人的理解,偏差了怕不是一星半点吧?” 他将怀中折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始终落在徐良才的面颊中,抬手,将冯朝举在空中的醒木按了下来。 他淡笑着睨了冯朝一眼:“犯不着。” 李锦的话,像是一盆凉水,在盛夏的正午,浇的徐良才透心凉。 他抿了抿嘴,似乎不死心,觉得自己还能再狡辩一下,就伸长了脖子,瞪着眼:“小人已经与她划清界限了!现在自然就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普通朋友了!” “小人是人,人会犯错!”徐良才跪着往前凑了两步,“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人自知走错了方向,便听夫人的话,已经回头是岸了,莫非各位官爷,连个机会都不给小人的么?!” “你说的错,是什么错?”李锦轻笑。 这一问,将眼前的徐良才问住了。 他双手握拳,顿了顿,有些尴尬的说:“小人不该对一个艺女太过上心……” 他抿嘴,背后稍稍有些汗湿的迹象。 “情爱本就清丽婉约,带着神圣,你们两情相悦,一个愿意付出,一个愿意被宠,何错之有?” 李锦一边说,一边注视着他渐渐苍白的面颊。 徐良才不会认为错的是自己。 他付出了金钱,付出了时间,甚至不惜一切,得罪正妻,也要把莺歌娶进门,他付出至此,根本不会认为错的是自己。 他眼里,他没有错,错的是莺歌。 李锦一步一步试探着徐良才的心里支点,指尖轻轻敲着面前的案台,他轻笑:“你有什么错?说出来听听?你打赏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千两,为她付出的日日夜夜起码都是以年来算,你何错之有?以至于千金散尽,沦落至此,不惜改名换姓,才能幡然醒悟?” 他抬手,指着徐良才的眉心,轻蔑了笑了一声:“你的错,难道不是直到当日亲手杀她之前,才发现原来‘戏子无情’,原来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么?” 大堂之上,格外安静。 徐良才愣愣的看着李锦的指尖,看着他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他头顶“明镜高悬”的牌匾,听着耳旁低沉的“威武”。 他的喘息越来越快,他内心的崩塌就在一线之间。 李锦勾唇一笑,放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夫人说,抓到你之后,劳烦将你早日正法,以慰藉辛姑娘的亡魂。” -- 第145页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徐良才几乎脱了人色,苍白的可怕。 方才还能挺直的腰杆,忽然就像是卸了气一般,佝偻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肩颤抖:“当……当真?” “我缘何需要骗你?”李锦笑意不减,言至于此。 徐良才愣住了,他目光看着堂上所有的人,仿佛想要从其中一个人的面颊上,看出不一样的回答来。 可是事与愿违,越是探寻,越是肯定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跪在京兆府的正堂上,终是哭了出来。 “扪心自问,世上没有人比我对她更好的人了!”徐良才呼喊着,“我为了她,我为了她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为了她和我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 “结果!结果这个女人!她竟然跟我讲,她就是为了要我的钱而已!她就只是为了钱而已!” 他呼喊着,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跪在这里。 但眼前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冷漠的模样。 待他稍稍平静,李锦两手拿起状纸,目光从纸的边缘处,犀利的落在徐良才的面颊上:“那日她去找你,你如何杀的她,从实招来。” 徐良才瘫在那里,半晌才开口。 “两个月前,我去她的曲楼找她。曲楼的掌柜私下和我讲,说莺歌下月起就不会在她这里继续弹筝了。”徐良才顿了顿,“我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些许,同我讲……” “同我讲,莺歌是个有家室,有两个孩子的女人。”他说到这里,几近哽咽,带着哭腔,“就,就说莺歌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我的钱而已,让我不要陷的太深,以免被反噬。” “呵。”徐良才抬起头,面颊上挂在自嘲一样的笑意:“我当时还挖苦她,说她赚不到银子不要怪别人,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我都从来没有怀疑过莺歌的,她阳光、大气、我对她百依百顺。” “可她居然敢这么对我!” 说到这里,徐良才的面颊上,闪过了一抹戾气。 第116章 地狱空荡荡 两个月前,徐良才为莺歌包下了一间小屋。 “你若是不在曲楼弹琴了,便无处可去,暂且住在这里。”他说,“衣食什么的不用担忧,我给你安顿妥当。” 但莺歌也就去看了一眼,同他道了一声谢,便以还有事情要收尾为由离开了。 徐良才刚刚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便不愿意回家,住在了这间客栈里,与莺歌相公娘子的称呼着。 “我对她的好,人人都看得到。”徐良才轻笑,“在客栈居住时,吃穿用度都是我出银子,莺歌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去曲楼接她,却瞧见一个男人,曲楼老板说他家娘子还要些时间整理,让他等等。” “我便上前同他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说到我娘子叫莺歌,我很快就要带她走的时候,那男人神情愣了。” “他说他娘子,也是莺歌。”徐良才说到这,目光别向一旁,“那之后他匆匆走了,后来莺歌出来,我跟她说起,谁知,她也寻了个借口,赶忙走了。” “我在客栈等她到傍晚,她来找我的时候,与平日不太一样。”他抿着嘴,沉默了许久,“我要和她行房,她不同意,把我推开了,忽而郑重地说……” “说、说她要跟我分开,就此不再往来。”说到这里,徐良才的声音大了几分,激动了起来,抬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居然要跟我就此不再往来!” “我!我徐良才!为了她,我跟娘子闹得鸡飞狗跳!我甚至要休妻!” 他涨红了脸。 “我为了她,我一掷千金!我日日都给赏钱!” 他咬牙切齿。 “我为了她,我商行的生意都废了!我就为了明媒正娶地把她娶过门!” 他怒火中烧。 “我那时候才知道,婊子是真无情!我也是真笑话!” “她有相公,有孩子!”他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二”,“还有两个孩子!她一个半老徐娘,为了钱,做这么下贱的事情!” 徐良才深吸一口气,捶胸顿足:“我耻辱啊!” “我将行商时,带在身上防身的西瓜刀,抽了出来。”他冷笑一声,镇定自若地说,“抽出来,就冲着她胸脯就刺了过去。” 到这里,徐良才抹掉了眼角的泪痕,一声长叹,面上竟露出如释重负一般的神情。 “刺了几刀?”李锦冷冷地问。 “八刀。”徐良才笑起,“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了。” 眼前的徐良才,笑得多开心,心里就有多痛苦:“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她被我刺死时,那诧异的神情。” 他调整了一下跪姿,抿了抿嘴:“我依然是爱她的。她死后,我把她身上擦干净,衣服换洗好,晾干了再给她穿上。” “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没能给她一副棺椁,但终究是将她放进了床中,也算是安葬了。” 结案后,徐良才被衙役压着,即将送往大牢时,他回过神,诧异地看着李锦与冯朝:“怎么?如此芝麻小的事,小人还要入狱?” 李锦面颊上闪过一丝厌恶:“你缘何觉得不用入狱?” -- 第146页 “小人亲手杀了一个欺骗小人感情与银两的艺女,小人才是受害者啊!”他抿了抿嘴,“也还是算得上为民除害的吧?” 看着他诧异的神情,李锦双手抱胸,一声冷哼:“押下去。” 他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欺骗感情,为民除害,亏他自己的能说得出口。 若他将莺歌定义为一个欺骗感情的骗子,那他在自己正妻那里,也一样是欺骗感情的骗子。 若他将莺歌定义为一个诈骗银两的女子,那他在徐氏瓷坊里,也一样是个诈骗银两的混蛋。 若他杀人藏尸可以定义成为民除害,那李锦现在将他送进大牢,对于莺歌的孩子,对于莺歌的丈夫,这简直就是英雄壮举。 他不过就是自以为不可替代,不过就是自尊心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选择用地狱的手段,为自己那扭曲的灵魂开脱罢了。 “他也真敢讲。”金舒站在一旁,看着徐良才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哦?”李锦背手而立,来了兴趣,“金先生如何以为?” 他勾唇浅笑,睨着她的面颊。 却见金舒根本没有回眸,冷冷地念了一句:“谁的命不是命。” 李锦微微眯眼:“你难道不觉得,皇亲国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命贵了几分么?” 闻言,金舒诧异地抬眉,上下打量他一眼:“哪里贵?是扎了心口不会死?还是耐毒耐腐蚀?” 李锦一滞。 “阎王府里,生死簿上,都是一刀毙命,没有差别的存在。”金舒顿了顿,歪了下嘴,“硬要说差别,也仅仅就是,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强。” “何解?”李锦笑眯眯地往门口去,边走,边示意金舒跟上。 金舒歪了歪嘴:“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她稍稍加快了脚步,话音刚落,猛然撞上了他的后背。 李锦缓缓侧过身,自上而下睨着身后这揉鼻子的女人,轻笑一声:“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日,一身朝服的李锦,让冯朝送金舒回了六扇门,而他自己则从永安门入宫,穿过宽广的太和殿广场,直奔上书房。 “让金舒做护卫多有不妥,恳请父皇三思。” 拱手,立在上书房正中,李锦的头埋得很低。 他面前,李义捏着狼毫小笔,蘸了蘸朱砂墨,头也不抬的在面前的奏折上,写了一个“知道了”。 香炉青烟袅袅,铺面的龙诞香弥散在整个上书房里。 这对父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全然没有寻常人家的那一股亲情味道,冰冷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低垂的面颊上滑落大颗的汗珠,李义才缓缓开口:“抬起头。”他说,“朕从严诏那里听说了,说你江南游玩一趟,将定州知府的仵作给截了。” 他挑眉:“那仵作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许为友天天说你拥才自重,念得朕耳朵都要长老茧了。” 李义放下了手里的毛笔,话里有话地看着李锦:“堂堂靖王,不要这么小气。” 他眼眸微眯:“太过小气,你就不怕他有这个被你看中的实力,却没那个为你所用的命?” 话音刚落,就听殿外太子的声音响起: “父皇说的谁人如此霉运,有福无命?” 第117章 一言难尽的大魏公主 太子李景,一身紫色公服,大手撩开了上书房的帘子,迈进屋内,径直走向一旁的小桌。 将另一只手里厚厚一摞的公文,放在桌上。 他侧身,睨了李锦一眼,便轻笑一声:“父皇真是宠你,好生羡慕。” 他话落,两袖一甩,正身行辑礼:“儿臣已将中伏祭安排妥当,父皇放心。” 宠他?李锦眉头微簇,没有说话。 这样子在李义的眼皮子下面,还颇有自己当年能屈能伸的模样。 他抬手,捻了一把下颚的胡须:“朕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可能收回成命,靖王若是担心,便同去吧。” 他一声冷哼:“反正让你去祭典上站着,也只会抱着你那把破扇子,躲在人后睡觉。不如跟着李茜,别让她干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说完,他便双手抱胸扫了李锦一眼,摆了摆手,威严十足地说道:“你下去吧。” 没等李锦拱手告退,他望向李景的神情和缓了不少:“太子近日辛苦了,拿来,朕瞧瞧。” “儿臣告退。”李锦退后了两步,低着头,从上书房里刚要退出去,就听太子带着笑意,又提起方才的事情。 “父皇刚才说的是什么人,让儿臣很是好奇。”李景一边说,一边将公文放在了桌案上。 李义不慌不忙,抬手摸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沉声道:“是大魏的脊梁。”他顿了顿,“但不是你能动的人,明白了么?” 背对着太子的李锦,此刻不知背后两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见林公公站在门外,颔首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悄悄说:“陛下还是疼王爷的。” 李锦面无表情,深吸一口气。 大魏的皇帝,天选的李义,兵不血刃,靠着权谋步步为赢,在上一代的争权夺势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一个说宠他,一个说疼他,只有李锦自己知道,这宠字里带着嘲讽的意味,这疼字上头,是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下的铡刀。 -- 第147页 李义,在李锦的眼里不是父亲,是大魏的皇帝,仅仅只是皇帝。 中伏祭典,是大魏保持了近两百年的传统祭祀活动。 皇室最尊贵的成员,会在中伏的第一天,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农耕兴盛。 “这节日原本是因为两百年前,大魏开国不久,河南道在中伏降了一场暴雨,农田被淹,庄家绝收,饿死了不少人。”严诏站在仵作房的门口,拧着眉头瞧着金舒,“陛下也是胡闹,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他卡了一下,将“弱女子”三个字换成了“豆芽菜”。 “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豆芽菜,陪什么公主出游。”他背手而立,睨了一眼朗朗乾坤,“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金舒也一脸迷茫,昨日林公公来宣圣旨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一时半会没迷糊过来,还当是在梦里。 “我也不解,万一这路上遇到什么匪徒,这可如何是好?” 谁知,眼前的严诏面皮抽抽了两下,义正言辞地说:“若当真遇到匪徒,你切记第一时间躲在公主身后,喊匪徒快些逃命去。” 他说得郑重其事,让金舒愣在当场。 又见他没有要改一改话语的模样,金舒抿了抿嘴,惊讶的询:“躲在公主身后?还让匪徒逃命?” 严诏点了下头:“不然送回来的时候,就算是太医院的神仙,恐也回天乏术。” 这倒是把金舒说懵了。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怪味呢。 “师父。”金舒蹙眉,“您跟我透个底,这公主到底什么情况?” 就见严诏面色沉重,望着碧空白云,深吸一口气:“一言难尽。” 金舒嘴巴一张一合,怔愣半晌:“一言难尽?!” “确实一言难尽。”身后,李锦的声音响起,砸在金舒的头顶上。 这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缁衣,长剑在侧,俊朗的面颊上带着盈盈笑意,睨着金舒诧异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六扇门的缁衣,气宇轩昂、仪表堂堂这般的字眼,已经不能掩盖他身上的光辉。 当用人中龙凤,举世无双,方能将这靖王的大气,点出寥寥而已。 与寻常那一身淡黄衣衫,有些闲散的感觉不同,眼前的人,扑面的帅气,生生让金舒有些看呆了。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李锦蹙眉,伸手捏着她的下颚,往一旁掰扯了几分:“怎的?先生还能不认得了不成?” 金舒尬笑一声,拨开了他的手臂:“王爷今日颇为帅气,令人移不开眼了。” 李锦一滞,面颊上有些绷不住了,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伶牙俐齿。” 说完就走。 金舒站在原地有些懵,冲严诏抱怨:“分明实话实说,为何要讲我伶牙俐齿?” 严诏憋着笑意,刚要开口,就见李锦抬手挡着面颊,猛然回眸抱怨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些跟上。” 说完,嫌弃地瞄了金舒一眼,吐出来三个字:“豆芽菜。” 睨着两人离开的模样,严诏轻笑出声。 一个木头,遇上了另一块石头,大概就是眼前这幅光景了。 哎呀,李锦的路还长得很啊! 想到这里,严诏的面色沉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直奔白羽的鸽子棚。 “帮我送一封信。”严诏举起手里的信封,“务必用最可靠的人,亲手送到定州去。” 那封信上,刘承安亲启五个字,格外显眼。 门口,李锦站在金舒身旁,迟疑了片刻,还是凑在他一旁说:“今日周正不与我们一起,你莫要离我身侧太远。” 一身缁衣已经是圣上开恩,若是周正随行,便人人都能猜到他是大魏的靖王,能让靖王护卫的女子,也人人都能知晓是大魏的公主。 金舒了然点头,站在门口探长了脖子往宫门的方向瞟。 就见李锦一声冷笑:“别看了,又不是头回见面的生人。” 这话,说得金舒一头雾水,瞧着李锦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抱怨:“怎么今日你和师父两个人,都像是打谜语一样,说的话云里雾里的。” 话音刚落,转角一辆马车,伴着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缓缓停在了金舒的面前。 车里,那也是一身缁衣的少女,撩开帘子跳了下来,甩开胳膊摇头晃脑的感慨:“可算是让我出来了!” 她转过身,咧嘴一笑,对上金舒提着一口气,怔愣的面颊。 “好巧!又见面咯!” 第118章 堂堂六扇门门主还不如银子有魅力 “胡闹。” 没等金舒理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李锦故作恼怒,沉沉开口,顺手将金舒往自己身后扯了一把:“你穿成这样父皇知道么?” 气势上,李茜一点不输给他,双手叉腰歪了歪嘴:“知道,还说你肯定也这么穿。” 她白了李锦一眼,抬手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眼眸一眯,一声冷笑,沉沉道:“哼,也好,混在他们当中,倒也安全些。” 两句话,堵得李锦心塞,生生将后头的长篇大论咽进了肚子里。 瞧他憋屈,李茜往金舒的方向走,口气更是大了些:“寻常偷摸来你这,也没见你说什么,今日怎么就纠结到衣服上了。” 说完,瞧着金舒,她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金……” -- 第148页 “啪”的一声,李锦将她伸在半空中的手一掌拍掉,黑着面颊:“注意点你的身份。” 李茜看他黑了脸,才不太乐意的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咳两声:“今日便有劳金先生了。” 至此,金舒终于缓过神来,愣愣点了两下头:“公主殿下客气了。” “微服出行,还当劳烦先生唤我云茜。”她微笑颔首,难得拿出了些公主的模样。 马车悠悠荡荡晃了一个时辰,自从进六扇门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金舒从未见过脸色这般诡异的李锦。 双手抱胸,闭目靠在马车的车壁上,艰难掩耐着自己的烦躁,听着耳朵边李茜的絮絮叨叨。 从课业到女红,从弹琴到骑马,从哪家娘娘得了新宝贝,到哪家娘娘吃了瘪,仿佛憋闷了好久无人言语一般,一股脑从李锦的脑袋顶上,倾泻而下。 “那舒妃真是闲得慌,日日都在到处转悠,隔三岔五跑到我母妃这里,要给你说媒。” 听到这个字眼,李锦悠悠抬眼,睨着李茜的面颊:“你都说了一个时辰了,不累啊?” 见他因为此事睁眼,李茜瞧了瞧对面坐着的金舒,有些俏皮地用胳膊肘撞了李锦一把:“怎么,怕人误会?” “你!”李锦抬手,猛搓面颊,深吸一口气。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做她的护卫,还不如那天不去上书房,这破差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又一次扔给云飞了。 马车最终缓缓停在香积寺外,车外护卫撩开小帘说:“两位殿下,再往前就是香积寺了,今日祈福的人多,马车已经走不动了。” 话音刚落,李茜就第一个跳下了车。 长安城外,碧空白云之下,阳光灼热,铺面洒在她的面颊上。 抽出后腰上的折扇,李茜一把甩开,摇在手里,一副小爷模样。 李锦站在身后,耳根总算清静,心头喘了口气:“快些转转,快些祭拜。” 然后赶紧回宫去吧。 真不知云飞年年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这才一个时辰,李锦已经是心力交瘁。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中伏来为大地祈福的民众很多,香积寺前的商贩排成了行,李茜一个摊位逛完,另一个摊位继续,人还没到寺庙,李锦和金舒两个人手里已经快要拿不下东西了。 “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讲过,一个烦了我二十多年的人不?”李锦生无可恋,抱着一大堆东西,面无表情地问。 瞧着李茜大买四方的侧颜,金舒眉头紧皱,点了下头:“公子这些年,属实辛苦了。” “呵。”李锦叹一口气,“也不知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被这疯丫头缠上了。” 金舒笑起:“不至于,兄妹之间,如此岂不是多了很多烟火气息。” 烟火气息…… 李锦眼角直抽抽:“金先生若是喜欢,大可以送给你当妹妹。” “不不不。”金舒连连摇头,“养不起,养不起。” 说完,手里又加了一样盒子,她赶忙调整了一番,免得脱手。 日上三竿,烈日灼灼,短短几百米,三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直到入寺,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才将一手的东西交给白羽:“你大老远跑到香积寺,就是为了吃它一顿斋饭?” 李锦挑眉:“是宫里条件太好了?山珍海味吃腻了?” “你不懂,我听人说,香积寺的斋饭吃过之后,捐些银子,能得一盏祈福的灯。”说完,咧嘴嘿嘿一笑,“甚是灵验!” “据说情侣点了能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她说到这,故意顿了顿。 想象中,此刻面前的两个人应该会红着面颊,有些娇羞。 但现实格外骨感,金舒面无表情,不以为意,李锦则直接一脸嫌弃,双手抱胸,仿佛瞧着什么奇怪的存在。 耳旁,知了声声而过,热浪从香积寺的大门口,掠过人群,一头撞在李锦这冰山一般的气场上,绕了道。 李茜有点急了:“哎!反正就求情缘很灵验,求财求仕途都很稳!” 密码突然就正确了。 “走吧。”金舒开了口,“好不容易来一趟,求一个。” 见金舒这么说,李茜嘿嘿一笑,抬手扯着她胳膊就往前走:“以前来这求过情缘的都灵验了的!” “求财的呢?”金舒问。 李茜一滞,诧异的回眸,对上她十分诚恳的模样:“求财的如何了?” 她抿了抿嘴,干瘪瘪地说:“……也灵验了吧……嗯,灵验了吧……” 金舒点头,正色道:“那一会儿燃个大的!” 瞧着她莫名来劲了,大步走在两人身前的样子,李茜愣愣的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不是吧……” 李锦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她感慨:“你堂堂六扇门门主,竟不如银子有魅力?” 这话,让李锦愣了,他伸手就要捏她耳朵,恰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香积寺石头牌坊的正下方,一个少年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痉挛抽搐,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双眼圆瞪,嘴巴一张一合,竭尽全力大口喘息。 待李锦举着六扇门的牌子,拨开人群,站在这少年面前的时候,就见他抬手冲着李锦抓了过来,双唇发钳,指尖发紫。 -- 第149页 而后,手臂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金舒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按着少年的颈动脉,半晌,摇了摇头。 “死了。” “原来如此。”李茜站在一旁,手里一把扇子唰的挥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开了口:“这是一起命案啊!” 金舒懵了。 李锦愣了,心中暗道:不好!这疯丫头要乱来了! 第119章 被诅咒的一家两代 大魏唯一的公主李茜,用李锦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脱跳。 琴棋书画样样不行,诗词曲赋基本没有。但年年皇家围猎的时候,都稳居第二。 第一名李锦,第二名李茜。 为了拿第一,还给李锦下过泻药,指过岔路。 就从骨子里,不像是个大国公主。 她蹲下身,面色凝重,在众目睽睽之下,瞧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连连咂嘴:“这是毒啊。” 李锦见她来了兴致,赶紧伸手扯了她肩头一把:“别瞎说,到后头去。” 可她一抖肩,瞥了李锦一眼,十分不屑:“你别管,这是正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人发问:“这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嘴唇发钳,指甲发黑,指肚成青紫色,面目狰狞,十分符合毒杀的样子。” 她话音刚落,人群就开始躁动了。 李锦一把拎起她后颈的衣衫,强行将她提了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当着这么多民众的面,怎么收场?” 谁知,这丫头咧嘴一笑:“那不是有你们俩在么!” 自始至终,一旁的金舒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仍然在被害人的面颊上,如入无人之境,抬起手臂,拨弄了一下成鹰爪模样的手指。 一般而言,人死之后肌肉会进入极度松弛的状态,也叫肌肉弛缓。 这是由于死后神经活功的停止,使得肌张力丧失,呈现出的样子,便是全身肌肉松弛、变软。 最主要,也最开始的,就是面部表情的丧失。 死者会先开始瞳孔散大,渐渐眼眸微睁,口微张,皮肤失去弹性,各个关节变得容易屈曲,可以进行被动运动。 但眼前这具并非如此,不论是金舒抬起他手臂的时候,还是触及手指,轻轻拨弄关节的时候,都十分僵硬,不能顺利的屈曲。 也就是说,死的一瞬间,全身的肌肉发生了强直性收缩,导致了较为少见的尸体痉挛现象。 “哎呀,这不是王婶的侄子么!?”忽然,人群里,两个提着篮子卖香火的大娘,半捂着嘴角,眉头紧皱,“这王婶一家,这几年这是死的第三个了啊……” 李锦一滞,松开了李茜的衣领。 他上前两步,将怀中六扇门的牌子拿出来晃了一眼:“两位,劳烦将这王婶一家,还有这个少年的事情,多同我们讲一些。” 漆黑的木牌上,雕刻着精致的黑龙图案,龙眼镶嵌金,写着篆书的六扇门三个字。 两个大娘迟疑了片刻,有些犹豫地瞧着地上的少年,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这别人家的事情,大庭广众的,这……不太方便啊……” 李锦含笑点了下头,收好黑牌:“劳烦两位暂且不要离开。” 他睨着她们手里的篮子:“今日这些香火,六扇门出三倍的价格,都要了。” 冯朝赶到的时候,被害人的尸体已经抬到了一间空置的僧寮里。 “今日来寺里祭祀祈福的香众众多,香积寺的方丈和长老都分不开身。”冯朝叹一口气。 “无妨。”李锦睨了一眼在内室专注于被害人尸体的金舒,双手一抬平,将李茜拦出了屋子。 他反手关上门,直接向那两个卖香火的大娘问道:“敢问两位方才说的王婶是何人?” “就是距此地大约五里地,棠下村的王桂香。”其中一人说,“哎呀,她家老惨了,前两年是啥时候来着,她娘在家烧个柴火做个饭,饭还没吃,人就突然不行了。” “突然不行?”李锦问。 “对啊,突然不行,等郎中到的时候,人都僵了。”大娘摇了摇头,“咱们也是听人事后说的,说是走得特别快,就也是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就咽气了。” 李锦微微蹙眉,抿了下嘴,若有所思。 半晌,他又言:“你们方才说,加上这少年,已经是第三个了?” “对啊,第三个了。”大娘皱着眉头,很是揪心,“这王桂香的娘死了半年多,有一天他爹上山砍柴,同行的人亲眼看着的,砍着砍着,咣当一下就倒地了,抽抽抽半天,嘎嘣一下就也过去了。” 说到这,两个卖香火的大娘连连叹息:“哎呀,她们家啊,就跟糟了诅咒了一样,这现在,那王桂香的侄儿竟然也死了,霉的很。” 床上躺的被害人,不是王桂香的儿子,而是一直以来住在她家里的,她的大侄子。 自从父母去世,王桂香就替代了二老,成为了照顾大侄子的人。 “就她们家这事情,还专门找神婆和老道士看过,花了不少钱才平安了两年,就又出了这事情了。” 李锦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回眸,瞧一眼屋内金舒的情况。 隔着窗,那个俯身的背影,让他心中更加肯定了一件事。 这三起案子,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 第150页 就这回眸的瞬间,李茜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对两个大娘说:“两位放心,六扇门从不信牛鬼蛇神,定能给亡魂一个公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冯朝拉扯了一把,压低了声音:“殿下,祖宗,您可别再吭声了。” 他抬手,扯着衣襟蘸了一把自己额角的汗珠,掏了银子,将这两个大娘的香火买下,着人送了出去。 “话不能乱说啊小祖宗。”冯朝的五官都要拧在一起了,“办案讲究证据,讲究链条完整。您这么就将这三个案子串在一起,万一彼此之间没有关系,你让王爷之后怎么收尾啊?” 却见李茜不以为意,颇诧异地瞧着冯朝那喏喏的样子:“这不摆明了是连环毒杀么?怎么可能彼此之间没关系呢?” 话音未落,李锦一把抽出她手里的折扇,自己摇了起来:“因为没有证据。” “怎么可能,那里头躺着的不就是……” “你说毒杀,我问你,什么毒?”李锦眼眸微眯,睨着她的面颊。 她怔愣了片刻,指了指里头金舒的身影:“那,那这不就是金先生该做的事情了么。” “好,那我再问你,毒是如何入体的?”李锦浅笑,“推理上的事情,总不会又是金先生的事情了吧。” 李茜不忿地瞧着他:“还能怎么入体,吃进去的呗!” 恰逢此时,金舒将僧寮的门拉开,睨着眼前的众人,摇了摇头:“不是吃进去的。” 她回眸:“吃进去,倒有可能还不会死。” 第120章 皇家儿女,皆是棋子的命运 空荡的床上,被害人平躺在那里。 “死者十六岁上下,眼眸圆瞪,面部发胀,口唇发钳,眼白处有血点,牙齿出血,尸冷缓慢。且尸斑呈现的速度比寻常死亡快一些,呈现尸体痉挛的特征,手脚关节屈曲不易。手指和脚趾都已经发黑发紫。” 她顿了顿:“是典型的中毒后,呼吸麻痹引起的窒息死亡。如果需要进一步的信息,则需要解剖,今日出游,我身上一把刀都没有带。” “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毒么?”李锦上前,抬手按了按少年的面颊与尸斑,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能。”金舒说,“倒是多亏了师父这段时间教了不少毒的知识。” 她抿了抿嘴,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颚:“箭毒木,又名见血封喉。” 这一味毒药,李锦很熟。 常年征战,对箭毒木早已见多不怪。 这种毒是一种乳白色的液体,经常涂抹在兵器上,用来制作毒刀毒箭,人和马匹受伤之后,毒液很快从伤口进入体内,而后蔓延全身,要不了多久就会死。 “伤口在哪?”李锦问,既然是“见血封喉”,那就一定有能够使得毒液进入身体的伤口。 却见金舒蹙眉:“我将他身上仔仔细细检查了许久,没有发现新伤,只在腋下发现了一处已经包扎得相当完好的创面。” 她边说,边将被害人腋下的衣衫打开,已经取下绷带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李锦的面前。 伤口并不是新的,看起来已经有起码两日的模样。 李锦将拆下来的绷带拿在手里,上面血液已经凝固发黑,绷带里带着一张特殊的麻布,李锦轻轻捏起,来回看了个仔细。 他头一回见,止血带下还多放一块小布的包扎手法。 而且…… 小布上,有些白色的痕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轻轻触摸,疑惑更深了。 那个触感,是蜡。 “其实,根据受害人的情况,我判断可能不仅仅是有见血封喉,因为速度太快了。”金舒说,“极有可能混合了马钱子。” 见血封喉配合带毒性的马钱子,是暗杀的惯用伎俩。效果比单独使用其中某一味,要强大不知多少倍。 李锦一边听,边细细看着手里的白布绑带,总觉这绑带的手感,稍稍有些奇怪。比寻常郎中使用的,亦或者太医使用的,要厚得多。 “我也觉得那绑带很怪,很厚,伤口恢复一般还是需要保障透气不积汗,但是这个绷带明显是积汗积得厉害,很容易感染。” “而且那个片小布是作何用处的,暂时也没有头绪。”金舒将受害人随身的物品拿起,左右看了半晌,“也可能是经济条件有限,请到的是不靠谱的游医,匆匆治疗的。” 李锦睨着被害人,放下手里的绑带,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是什么郎中看的,亲自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他侧过身,瞧着一旁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的李茜,冲着冯朝说:“有劳冯大人,先将公主送回宫去。” “为什么?”冯朝都还没吭声,李茜就不满的开口,“凭什么让我先回去啊!我也是第一发现人,现场的证人!” 却见李锦转过身,不疾不徐,格外郑重:“香积寺出了事情,被众人围观,你还大放厥词,这事情,长安城里父皇和太子很快就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冷冷斥责:“胡闹也有个度,想想你现在的立场,若是被他们知晓你此刻还在这里不愿意回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锦看着李茜倔强不愿意点头的模样,侧身用眼神指了指金舒:“让你出来游玩,不是让你来替死人说话的,你待得越久,连带的人越多。” 原本,还想着据理力争一下,撒个娇说不定能留在这直到最后的李茜,顺着他的目光,瞧见金舒的背影,瞬间冷静了下来。 -- 第151页 她现在回去,大不了就是自己受罚而已。 若是赖在这里不走,说不准刑部还要再给金先生扣一个,“对公主图谋不轨”的说辞。 虽然遗憾,但显然此刻依照李锦说的做,是最好的结果。 少顷,李茜叹了口气,收敛了那玩心不死的样子,拿出了一副公主风范,向着冯朝颔首致意:“那便有劳冯大人了。” 瞧着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李锦属实松了一口气,他抬手将自己的佩刀取了下来,亲手交到了李茜的手里,“此物劳烦公主殿下一同带回去,背着嫌沉。等案子结了,我亲自入宫给你讲讲后续。” 他微微眯眼:“到时再同你讨要这把刀。” 刀不值钱,是六扇门寻常捕头配发的普通唐刀。 卸刀,是让李茜说给皇帝和太子听的,也让她心安,知道李锦还会告诉她案子的结果。 待冯朝领着她离开,李锦站在屋檐下,可算是出了一口顺气。 他伸出左手,手掌摊平,啪的一声,平日里在他手中的那把黑色折扇,自空中精准的落在手心,唰的一声挥开,李锦侧身唤道:“走,我们去棠下村。” 五里地,路程不远,自香积寺出来,步行最多两刻钟。 他放慢了脚步,与金舒并排而行,又几文钱买了两只烤红薯,两人边走边吃,午饭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中途依然有很多往香积寺去祈福的人,偶尔也会听到他们提起正午发生在寺门口的大事。 直到此时,金舒才有空问了李锦一个挺让她好奇的问题:“公子的妹妹,是站在公子这边的么?” 身旁,李锦思量了片刻:“嗯,从六年前的事情之后,就是同盟。” 六年前手足相残的惨剧,对李茜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冲击。 “一方面是害怕自己也落得那般结果。”他说,“一方面是担心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棋子。” “棋子?” 李锦眼眸含笑,睨了金舒一眼,“生在皇家,不论是男女,都难逃棋子的命运。”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开口,只是望着天空,微微浅笑。 但那笑意,落在金舒的眼里,却饱含无奈。 她抿了抿嘴,岔开话题感慨道:“哎,那灯没点成,真是可惜。” 李锦干笑一声,送了她“财迷”两个字。 棠下村不大,李锦与金舒走到的时候,棠下村的县令大人和白羽,已经等在路口。 “事情下官已经听白大人说过了,王爷请往这边来,王桂香的院子比较偏僻,距离县衙有个半柱香的路程。” 县令恭敬地行礼,侧身让出一条路。 这棠下村因为临近长安城,又背靠香积寺,虽然是村落,人口不多,但仍然透着富有的贵气。 村里的院落大多是两进三进的四合院,白墙灰瓦,配着青石板路,十分漂亮。 “这王桂香除了已经去世的父母之外,还有两个已经出嫁十多年,在长安城居住的姐姐,以及大伯父一家。这次死的那孩子叫王斌,是她大伯父唯一的儿子。” “大伯父?”李锦蹙眉,不解地问,“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为何她大伯父不自己养?” 县令面露难色:“这事情,和她母亲三年前莫名暴毙,有些关系。” 第121章 信奉鬼神一说的村子 县令叹一口气。 “王爷当听过过继一说。”他顿了顿,“那王斌,便是早些年王桂香的父母,过继给她大伯一家的,也就是说,实际上,这王斌是王桂香的亲弟弟。” “三年前,王桂香的父母相继暴毙,他大伯父就觉得这孩子命里是个带煞的,会折了他们家的福分,就将这孩子送回来了。” 县令摊了摊手:“最后县衙出面,两家才算是谈妥。” “说是让王斌在王桂香家里养着,王桂香家要负担王斌读书上学堂的费用,帮他成家。待他成家以后,未来他大伯父死后,家产分给王桂香家一半。” “谁知道这才安生了小三年,就又出了这种事情。” 出事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棠下村。 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一瞧见六扇门的衣裳,眨眼便是大门紧闭。 李锦一边摇着扇子,一边云淡风轻的浅笑道:“这也是因为那少年带煞?” 闻言,县令尴尬地点下头:“村民都认为王桂香一家不祥,接触了她家的人,都要倒大霉。” 而当时那王斌死的时候,六扇门这两个人就在身前,保不齐会不会带上了煞气,令人不安。 李锦一声轻笑,微微抬眉:“县令不怕?” 这话问的棠下村县令一时语结。他怕倒霉,但他若此刻将堂堂靖王拒之千里,倒霉怕是会来得更快一些。 如今,只能尬笑着打哈哈:“这,鬼神一说,下官虽然敬畏,但还不至于害怕。” 说完,摆了摆手:“行得正,坐得端,夜半敲门的也只会是探亲的先祖,不怕。” “倒是大气。”李锦似笑非笑,话音一转,“三年前她母亲暴毙的时候,是何模样?县衙里可有留存勘验的护本?” “护本有是有……”说着,他转身冲一旁的捕头说,“快去,把三年前王桂香他们家的护本,都拿过来。” 棠下村正中,有一株千年的古树,树干要几人环抱才能抱住,茂盛的枝头上,挂满了祈福的红条。 -- 第152页 金舒望着稀碎的光芒,穿过枝桠间的缝隙,化作星星点点的斑,随风而动。 那晃动的瞬间,红条摇摆之中,竟还有铁物叮当作响的声音。 她迟疑了半晌,有些疑惑地瞧过去,却见红条之中,高处的枝桠上,还挂了许许多多把降魔杵。 原本流于全身的祈福暖意,好似被那些高挂的降魔杵,当头一棒,眨眼染上了灰黑的色泽,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离香积寺近了,村民大多对鬼神之物信奉。”说到这,县令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抱怨,“但是西天正法就在四五里外,村民不怎么信,就好去找那神婆和假道士做法。” 他呲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说来市侩得很,就图那点便宜,搞的这村子里乌烟瘴气。” “就说这王桂香的母亲,当时她母亲暴毙的时候,浑身抽搐,痛苦抓脸,卡着脖子喘不上气,没多久人就没了。”县令摇了摇头,“死相可怕,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村里都说是被什么精怪附了体,王桂香花了银子请了个大师来看,大师说,是她家风水坏了,祖坟前头两棵柿子树,柿树,死树,所以才死了人,还专门说了,两棵树,不挖了,得死两个。” 李锦边听,边默默地观察着道路两旁的人家。 门上挂着八卦盘的,影壁上雕刻着太极图的,还有窗头上挂着铜镜,大门上写着“万”字的…… 若是真信仰,信奉的确实杂了些。 若是假信仰,那只能说被人骗得也狠了点。 “县令大人未曾阻拦?”他回眸,扫了一眼棠下村县令的面颊,正好对上他颇为无奈的神情。 “王爷,下官阻拦了啊!也就是这阻拦了一下,可把下官害惨了。”他一声叹息,“阻拦了没俩月,她爹也死了,正好两个,对上了。” “而且他爹死的时候,也是浑身抽搐,卡着自己的脖子,上不来气,和她娘一个模样。”县令摇头叹息:“哎呀,这下子,下官被人指责说是耽误了挖树,才让她爹惨死,搞的下官猪不是狗不是的,哎……” 李锦瞧着他的模样,勾唇轻笑:“县令大人倒是辛苦了。” 他唰的一声收起扇子,站在王桂香家的门口,抬眼睨了一下这如意门的门楼:“但县令大人没做错。”他说,“她父母,和她这侄儿,都是被人毒死的。” 县令一滞:“啊?!毒死的?” “而且,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下,把这棠下村的小县令吓到了,一个村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竟然还出了个背着三条人命的杀人凶手,他怔愣片刻,有些难以接受。 金舒睨着他的面颊,没有说话,但心中对李锦做出的同一个人的推测,相当认同。 虽然还没有见到王桂香,也没有看到当时的验尸护本,但仅从县令描述的内容里,其实是可以听出来相似的死亡特征的。 完全符合犯案之间存在关联,手法类似,这些关键的共同点。 也就是说,凶手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在门口停留的片刻功夫,先前那个回县衙拿护本的捕头,一路小跑回来,将怀中两本绑在一起的护本,递到了县令的手里。 护本上,写着死亡的时间与人名,他低头瞧了瞧,用手指着名字说:“这个是她母亲,这个是她父亲。前后就差了不到三个月。” 李锦瞧了一眼,便以扇柄指了下金舒:“劳烦金先生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金舒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她摊平护本,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的两个人:“这……正常死亡?” 她的话,让李锦凑上前,将另一本护本也打开。 大魏207年秋分,死者王发,六十六岁,于后山砍柴时突发疾病,导致心脏停跳,系正常死亡。 李锦瞧着手里的这本护本,抬眉,瞧着县令的面颊:“谁人所写?” 县令滞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棠下村已经多年没有仵作任职了,只有一个大夫偶尔兼任。” 他有些委屈:“当年,便是郑大夫给写的护本。” 第122章 三个被害人,共同的伤口 睨着县令那张委屈的面颊,李锦啪的一声合上护本,塞在县令的胸口上,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他背手甩袖,大步往王桂香的屋子里进,鼻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模样,让县令甚是惶恐,抬手扯着李锦身后的金舒,小声问道:“这位大人,王爷这是……” 他抿了抿嘴,向着金舒投以焦急的注视。 “无妨。”金舒稍稍蹙眉,“大人安心。” 她知道,李锦就算有气,也发作不了。 这缺仵作是各个县衙的常情,硬要算在谁头上,那背锅的还是人手配置不利的六扇门。 好歹这棠下村还有护本,外头多的是只有一张纸的衙门。 王桂香的院子不大,两进的四合院,稍显凋敝。 院子正中一个圆圆的大水缸,开了两朵荷花,叶下游鱼,四周却年久失修,窗棱与门扉都掉了漆,各种斑驳。 只有正堂上挂着的铜罗盘,格外锃亮。 此刻,王桂香一个人坐在正堂的方桌旁,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她本以为挖了那两棵树之后,家宅安稳,如今又听闻侄儿的死讯,心都凉了半截。 -- 第153页 瞧见县令和捕头走来,眼泪立马绷不住,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我们王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几个人的面前,“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我用什么颜面面对我爹我娘啊!” 死了的虽然是侄儿,但实际上是过继给大伯父的王桂香的亲弟弟。 再加她家里剩下的都是女儿,实际上便是绝了后。也确实无言面对。 待她情绪稍稍平稳,端了两杯凉茶,恭敬地递给李锦与县令,绢帕拭泪,双目红肿。 “我这侄儿,虽然顽劣,不好好读书,到处惹是生非,但任谁也想不到,才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说到这,她哽咽片刻,不能言语。 李锦睨着手中的凉茶,沉默了些许才问:“你方才说王斌好惹是生非,那他左腋下的伤口,可是与人打架所致?” 王桂香点头,咬了咬唇:“前日他在香积寺摆摊抢位置,与几个小混混起了争执,被那小混混给用刀划了这么长的口子。” “但伤口不深,那小混混留下两颗碎银子,就算是了结。” “可有瞧过大夫?” 说完,李锦抿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王桂香的面庞上。 就见她诧异地睨了县令一眼,有些奇怪地说:“我家相公是医馆的学徒,口子并不深,是他亲手包扎的。” “你相公?”李锦抬眼,将茶盏放了下来。 王桂香点头道:“我相公苏胜,已经在医馆做了十多年的学徒了,这些皮外伤他都能处理,街坊四邻有个磕碰的,也都会来找他。” 见血封喉,马钱草,厚实不透气的绷带,以及包扎完好的创口,还有这十多年的医馆学徒。 案子的碎片在李锦的脑海中,变化成不同的角度,被以不同的线索串联,组合成不一样的场景。 他手指落在一旁,轻轻敲着这张有些老朽的方桌,半晌才问:“你相公现在何处?” 却见王桂香手里攥着帕子,有些迟疑地说:“他昨日包扎完之后,就和医馆的老大夫,往隔壁村看诊去了,说是最快要明日才能回来。” 她叹一口气:“他兴许还不知晓侄儿遭此不幸,哎……” 屋外,天色向晚,渐渐露出了夕阳前的金辉。 盛夏时节,夜晚总是迟一步到来,李锦睨着屋外的天,指尖轻撵着茶盏的盖子,缓缓道:“夫人介意本王问你几个,有关你父母的问题么?” 这话,在王桂香的耳朵里,只听见了本王两个字。 她吓得面颊僵硬,腿一哆嗦,赶忙跪下叩首:“竟然是王爷,奴有眼无珠,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赎罪。” 李锦微微蹙眉,把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本王可不可以问你几个有关你父母的问题?” 王桂香一滞,抬头“啊?”了一声。 她口中听到的父母死亡的样子,与县令的描述大致相同。 “当时我娘想吃自己煮的粥,就亲自下厨,柴火烧了一半,突然我就听见了咣当的碎裂声。”她抿了抿嘴,“等我跑到的时候,她便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睁得很大,双手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是想说什么事情一样。” 说到这,王桂香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我父亲出事,我没亲眼瞧见,但是听和父亲一同上山的几位伯伯讲,他和我母亲死的时候,如出一辙。” 说完,她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为此,我还迁了祖坟,挖了树,没想到,竟还是这般的结果。” 坐在她一旁的李锦,抬手婆娑着自己的下颚,沉思片刻,问道:“劳烦夫人好好想想,你父母突然去世的前几日,身上是否受过伤?” 眼前,王桂香愣了一下,已经红肿的双眼眨了眨,抿嘴点头如捣蒜:“确有受伤。” 她说:“我娘去世前,去香积寺的路上被个富家公子的马车撞倒了,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 她顿了顿:“爹是因为上山砍柴的时候,被木头茬子给划烂了腿。” 共同的伤口。 这案子中被模糊的关键一环,在此刻赫然呈现在李锦的面前。 李锦微微眯眼:“包扎……” “包扎的可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下,转头瞧着抢在自己话音前,问出这个问题的金舒。 就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王桂香的面颊上,十分郑重。 王桂香不解地点了下头:“是同一个人,都是我相公。” 而后,她有些迟疑地摸着自己的耳垂说:“这些事情,是有什么关系么?” 金舒刚想开口,李锦却抬了下手,拦了她一下。 他沉沉地对王桂香说:“夫人,你父母不是死于什么风水,什么祖坟,是毒杀。” 说到这,王桂香愣住了:“什么?” 李锦垂眸,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才又言:“夫人若想沉冤昭雪,可否让本王开棺验尸?” 屋内极静,夕阳血红,将云朵染成大片的红。 王桂香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震惊地站在那,半晌才确定眼前一切不是梦境。 她抿了抿嘴,皱着眉头,望着坐在正中,英气逼人的靖王李锦,磕磕巴巴的回应: “这……此事奴家一人,恐做不了主。” 开棺验尸不是小事,王桂香一个人,承担不了这背后的非议。 -- 第154页 却见李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双手抱胸,十分了然地点了下头,理解的说:“那这样如何?” 他睨着她的面颊:“你们姐妹三人,一同商议一下,再做定夺,可好?” 第123章 财迷的命脉 若非金舒已经对李锦的腹黑有了深刻的了解,不然此刻,她可能还会被他的提前布局给惊艳几分。 从王桂香的家里出来,天边已经泛起墨黑色,王斌的尸体也已经停放在了县衙的房里。 “劳烦县令大人腾两间房,本王今夜不走了。”李锦说完,转头看向金舒,面带笑意地调侃,“二两银子,再加二两差旅费,有劳金先生了。” 就像是摸准了金舒财迷的命脉,四两银子砸下去,金舒大有一股为六扇门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的架势:“王爷放心,定然不辱使命!” 见状,李锦神神秘秘地笑起,往她耳旁凑了凑:“这样,再加一两,先生今夜多出个活。”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金舒现在就差不多是这个感受。 任谁也想不到,王桂香的两个姐姐竟深明大义,连夜找到县衙来。 “若是能找到害我父母的凶手,还请王爷开棺验尸!” 其实,两个来的路上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六扇门的靖王李锦。 京城住了这么些年,与靖王李锦“顽劣不堪”同样出名的,还有他办案如神,被私下称为“在世判官”。 尤其是先前艺女一案,在京城民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没想到当年的战神,卸甲之后,竟然变成了守护京城的青天大老爷。 死去两个月,连刑部都破不了的案子,在他手里不过几日而已,便沉冤昭雪。 “所谓大不敬,当是任由害我父母性命的歹人逍遥法外!” 三个人跪在李锦的面前,额头点地,尤为坚决。 其实这个决定到底有多艰难,李锦知道。 在棠下村这种盛行鬼怪一说的地方,三个女人,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非议,多大的纠结,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锦思量了许久,点了下头。 “但是……”王桂香的大姐,拧着眉头,望着李锦,“王爷可否在夜里,避人耳目地开棺验尸?” 所以,李锦那一两银子,造就了此刻的金舒,于月黑风高夜,站在人祖坟旁边,等着众人挖开之后,现场验尸的场面。 “一会儿验完了,怎么挖开的怎么给人合上。”李锦在她身侧,背手而立,望着眼前埋头苦干的白羽。 金舒有些不解,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若是要避人耳目,这荒郊野岭的,白日不也一样可以避人耳目?” 却见李锦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瞧了她一眼,说道:“今晚挖开,是因为需要尽快将三个案子,以确定的实证串起来。” 这话,倒是让埋头苦干的白羽,稍稍惊讶。 那个做事情一向是懒得解释的靖王,今夜居然会一本正经的开口。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活,仰起头,扫了李锦一眼。 万籁俱寂,明月高悬。 金舒皱着眉头,咂了咂嘴,有点没听明白。 李锦见她不解,叹一口气:“三年前的案子,我晚上仔细地问了县令,那写护本的郑大夫,就是王桂香相公学医的师父,两人出活的时候基本不会分开。所以当年到底是谁勘验的尸体,谁写的护本,县令已经不确定了。” 他往一旁走了几步,睨着已经露出的两幅棺材盖,蹲下身,拨弄了一把尘土:“回过头来再看三个死者,他们之间有三个共同的特征,第一是死前一两日,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第二是,这些伤口,被同一人包扎过,第三,他们都是王桂香的亲人。” 说到这里,李锦散了手里的一捧土,勾唇浅笑:“结合这几点,金先生能得出什么结论?” 金舒迟疑了片刻:“是熟人有针对性的连环作案。” “没错。”李锦起身,“但是这一切,都是构筑在,他们三个确实是相同毒物,相同的手法致死的前提下的。” 他直言:“因为不清楚下毒的手法,所以无法锁定凶手是谁。而且……三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这个结论本身,就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 说到这里,金舒就明白了。 嫌疑人的范围确实已经划定出来了,但若是要再缩小,现今有的证据确实也已经无能为力。 如果无法找出更多的线索,这个案子便始终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画面来。 “王爷心中已经有确定的嫌疑人了么?”她问。 却见李锦摇了摇头,少见的回应道:“没有。” 他看着金舒诧异的神情,浅浅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李锦没有骗她,他确实没有明确的嫌疑人判断。 包扎伤口的王桂香的相公,可以作案。写下那诡异的护本的,相公的师父,也可以作案。 甚至王桂香本人一样符合作案的条件,乃至王桂香的大伯父,也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图财,亦或者复仇,皆有可能。 现在,他便只能将希望放在身旁的金舒身上,希望上苍有眼,让两位老人的遗骸,能够为正义指出一个方向。 黑的棺盖打开,里面的白骨赫然呈现。 金舒将噼啪作响的火把递给了李锦,系好绑手,带好手套,小心翼翼的从土堆上下到了棺材里。 -- 第155页 她俯身,先行了个礼:“叨扰了。”而后,才小心翼翼的蹲下,目光锁在了森然的白骨上。 火把将整个棺木里照得通明,经过了三年多的时间,眼前的尸体早已白骨化,除了骨骼牙齿和毛发,以及身上那件腐朽的寿衣,其他的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尘归尘,土归土。 金舒将已经腐烂的衣衫打开,她蹙眉,直起身子,睨着眼前白骨的全貌。 王桂香的母亲,右腿膝盖骨呈深灰色,那色泽好似入水一般,在尸骨上有渐变晕染的感觉。头骨仍可见白色,其他部位,或多或少,都是发黑的模样。 而一旁的另一幅棺材里,王桂香的父亲,则是左腿股骨最黑,而后颜色渐渐变浅,头骨与脚趾骨仍旧保留些许白色。 这在金舒的眼里,仿佛看到了毒素在身体内逐渐蔓延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着李锦,点了下头:“毒杀,女性骸骨的毒从膝盖进入体内,男性骸骨的毒,则是从大腿处。” 如此,便与王桂香父母死前的伤口,准确无误的对上了。 第124章 只有他一个人能使用的手法 那一晚,白羽重新给两具骸骨换上全新的寿衣,修好坟墓,烧了些纸钱,摆上了供果。 而金舒在棠下村的仵作房里,连夜将王斌的尸体彻底查验。 查验的重点,在王斌左腋下的那条一扎长,一寸深的锐器伤里。 伤口已经发黑,金舒轻轻按压,看着伤口的变化,微微蹙眉。 李锦则站在门口,一手拿着那条长长的止血带,一手拿着那一片小方布。 他两手将止血带拉平,看着上面的血迹,陷入沉思。 毒是怎么在凶手不在现场的情况下,进入被害人的身体的? 这小方布片上的蜡痕,又是作何用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 三个被害人身亡的时候,凶手本人都不在现场,甚至在王斌毒发的时刻,他是一个人站在香积寺的石牌坊前倒下的。 这是如何做到的? 李锦将手里又厚又长的止血带,一寸一寸的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忽然,指尖在止血带上也搓到了一个油腻的触感,他转过身,借着仵作房里的灯盘的火光,有些诧异:“蜡?” 金舒抬眸,瞧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眼前的尸体上:“有些大夫,为了让创口的止血药持续有效,会用这种蜡封的药丸,混在……” 她一滞,猛然抬头,睨着李锦手里的止血带。 许久,她干笑一声:“原来如此。” 这个法子,还真就只有学医的人,才用得出来。 月下,金舒将仵作房里收整干净,为被害人盖上麻布之后,便关上了门,坐在已经等在台阶上许久的李锦的身旁,拾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蜡丸。 “用纯净的蜂蜡,加热融化之后,稍稍放置,边缘有结膜的时候,就将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倒进去,趁热制丸。”她说,“寻常跌打损伤的药丸,还有破伤风的丸子,都是这么个制作法子。” 她将李锦手里的厚止血带拿起,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指着重叠处的蜡痕说:“但还有一种郎中常用的法子,就是在成丸之后,再裹一层厚蜡,叫蜡皮。” “好处是便于保存,坏处是遇热极易融化。一个瓶子里要是装多了,盛夏太阳一晒,全都成液态了。” 夜已深,明月不见,星河璀璨。 仵作房外,两个人隔着一扎的距离,并排坐在石阶上。 寂寥的夜晚,偶尔响起阵阵虫鸣,李锦一边听,一边双手抱胸,点了下头。 他说:“你累了吧。” 这南辕北辙一般的跳跃对话,让金舒愣了一下,迟疑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分内之事,不累。” 却见李锦抬眉,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分内之事还要收我银子啊?” 金舒正色道:“一码归一码,王爷该不会扭头不认账了吧?” 她这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模样,惹得李锦吭哧一笑。 “我倒是累了。” 望着璀璨星河,往昔中伏祭典的回忆,像是一根刺,扎在李锦的心头上。 “自从母妃入了冷宫,我有很多年都抗拒中伏祭典这一天。”他淡淡地说,面颊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那些年还没被派驻边关时,中伏这天的事务都是大哥一手包揽,父皇祭拜,我站在一旁,等着祭拜结束之后,去后宫见见母妃。” “虽然不及中秋,但能够见到她,和她聊聊天,仿佛才是中伏真正的意义。”李锦伸手,将那条重要的止血带小心翼翼地叠好。 “如今虽独当一面,却也已是物是人非,中伏再也不是从前的中伏了。” 他莞尔一笑,起身,往院外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明日还要提审,先生早些休息。” 那背影,在金舒的眼眸里,一如先前,披着孤独的色彩。 而此刻,星光之下,金舒一脸诧异。 她砸了砸嘴,没明白这铁骨铮铮的靖王,今日怎么柔软了几分。 抬眼望天,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是案子破了,紧绷的弦松了不少,压力小了些。 破解了毒是怎么进入体内的,那谁是凶手便一目了然。 除了为三个人包扎伤口的王桂香的相公,不会有第二个人,有机会做到这件事了。 -- 第156页 第二日,天色大亮,县衙的公堂上,王桂香的相公苏胜,被白羽五花大绑,手脚捆死,躺在堂前的地上。 而一旁,从邻村出诊回来的郑大夫,则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拄着一把黑拐杖,浑身哆嗦。 “抓他的时候,他竟企图自残。”白羽说,“怕节外生枝,就绑着回来了。” 白羽将苏胜随身背着的药箱子放在一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除了笔墨纸砚,几本药理书之外,还有大小瓶罐三五只,里面装着不少蜡封好的药丸。 在药箱的最底部,除了找到了那种常见的透气止血带之外,还找到了从被害人王斌身上拆下来的,厚实、密不透风的止血带,与几片方正的小布片。 李锦拿在手里,比对片刻:“就是他。” 是它,也是他。 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双唇紧闭,一言不发的苏胜:“苏胜,本王既然将你捆回了衙门,便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浅笑:“你是要自己招,还是要本王帮你回忆回忆?” 边说,李锦边从他随身药箱的瓶子里,倒出一颗有蜡皮的药丸,在他眼前摇了摇。 “也别想什么侥幸一说。” 他起身,将药丸又放回了瓶子里,看着上面金创药的字样,目光落在了陈大夫的面颊上:“这蜡丸,可是在你的医馆制作的?” 五十多岁的老大夫,瞧着李锦手里的瓷瓶,点了下头:“方圆十里,唯有我这一家医馆,能制这蜡丸。” “苏胜是有机会接触到,制作蜡丸的材料的吧。” 陈大夫抬手,磕磕巴巴地说:“这……我那医馆里就他一个正经学徒,也只有他一个人得了我的真传,会做这个东西。” 闻言,李锦侧身,睨了苏胜一眼。 “那本王便直言了,三年前,王桂香父母的护本,可是陈大夫亲笔所写?写之前确有见过尸体?” 公堂里,一阵沉默。 陈大夫年纪大了,头一回上公堂,血往头顶上涌,他面露委屈,指着一旁的苏胜:“这……这事情……这……” 却见紧闭双唇的苏胜,躺在地上,冷静地开了口:“莫要难为师父。” 他说:“我苏胜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护本是我写的。” 他这般直接地认了罪,倒让李锦稍感意外,他自上而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冰冷地问:“缘何下此毒手?” 只听苏胜一声轻笑,轻佻地说:“想杀,仅此而已。” 第125章 因结亲而起的惨案 盛夏晌午的光,如鎏金的薄纱,自空中悠悠飘下。 在公堂外的屋檐处,与内里沉静冰冷的气息,好似被无形的刀刃分割开。 外面一个世界,里面一个世界。 李锦背手而立,微微仰头,睨着躺在地上一脸傲气,干脆利落,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苏胜,心中倒是升起一抹可怜,一抹敬佩。 可怜的是,他竟“学以致用”,干这般蠢事,将本该的医者仁心,亲手撕裂。 敬佩的是,六扇门里待了六年,在李锦的眼前嚣张至此的犯人,这是头一个。 “仅此而已?”李锦轻笑一声,“你倒是潇洒,你说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总得先讲讲你是怎么做的吧。” 他眼眸微眯,故意激他:“不然,本王怎么能知道这事情与郑大夫无关?怎么能知道,你娘子会不会是你的同伙?” 听到这,苏胜不屑的哼了一声,仰头,冲着站在一旁的白羽:“喂,你过来,把我扶起来。” 瞧着眼前这人嚣张的样子,白羽双手抱胸,头往旁边一扭,一动不动,就差将嫌弃二字,刻在面颊上了。 倒是李锦,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上前两步弯下腰,亲手将苏胜扶了起来。 看着眼前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大魏王爷,苏胜怔愣了片刻,咬着唇,目光别向一旁。 李锦后退几步,撩一把衣摆,坐在公堂旁边的一把八仙椅上,唰的挥开了扇子:“先从三年前说起吧。” 三年前,苏胜还不是王家的女婿,王桂香还不是苏胜的娘子,他就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下了毒手。 硬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便是早已经和王桂香订了婚的苏胜,迟迟无法赢取王桂香过门。 “订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要迎娶过门的时候,就开始找理由了。”苏胜说,“我一个外乡人,在棠下村的医馆做学徒,到现在已经第十个年头了,一个月月俸就十多两银子。” 他瞧着李锦:“白银五十两的聘礼我凑齐了,又让我先把院子盖起来。” 一个无根的外乡人,在棠下村里没有自己的祖宅,要换得一间院子,起码需要白银两百两。 “我已经凑了五十两做聘礼了,确实已经没银子了。”他瞧着李锦,“没办法,我就白天在师父这里拼命,干多一些,好早日能看诊,赚得也多点。不出活的时候,就在桂香家的院子里,什么脏什么累做什么,想着能争取一些表现分。”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冷笑道:“但没有用。” 李锦一边摇着手里的扇子,一边淡淡的说:“所以你就起了杀心?” 他跪在公堂正中,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青石板,许久才“嗯”了一声。 -- 第157页 “最初只是想泄愤,教训一下。”他抬起头,“因为学医,懂些药理,知道有些药用少了是药,用多了是毒。” 他抬手,撩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用过几次会致人呕吐的药,也用过腹泻的。” 说到这里,像是戳到了苏胜心中的某个点,他迟疑,犹豫,不知道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他们没有怀疑过你?”李锦见他许久不语,便推了一把。 苏胜点头,闭着眼睛,咬着唇:“他们不仅不怀疑我,还找我看病。” 他胸腔一阵起伏,转过头,看着公堂一旁的狗头铡:“奇怪的是,我还很享受这种,他有求于我的感觉。” “之后,我时不时就下点药,他们求我给看看,我就再给治一治。”他说,“直到有一天,我又提起要娶桂香过门。” “她爹没说话,她娘旧事重提,说聘礼都可以不要,但依然要先盖院子。” 说到这,苏胜的眼眸里露出杀意,神情凶狠的瞪着李锦:“那之后,我就趁着桂香的母亲摔伤,找我上药的功夫,下了强心催吐,南疆一代常用的白乳药!” 他面颊上没有悔意,也没有杀人之后,他想象的那种畅快的感觉,平静的如一潭死水。 但苏胜对王桂香父母的怨恨,在三年后的现在,依然清晰的、毫不掩盖的浮现在他的面颊上,被李锦与金舒尽收眼底。 他跪在那,拨弄额前的碎发:“院子的事情,若是订婚时说清楚,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但他们事到临头突然想起来的追加,让我不舒服。”苏胜直直看着李锦,面无表情,“我不是没有那个盖院子的实力,假以时日,别说一间小院子,自己盖个医馆也未尝不可。” “可世间就是有如他们两个一样目光短浅的人。”他冷哼一声。 下毒多次,却没有被怀疑,无疑是壮了苏胜的胆子。 李锦看着他的模样,半晌继续问到:“她母亲死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苏胜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还能发生什么,我本以为没了她娘这个障碍,缺个人的王家,总该把女儿早些嫁了吧。” “呵!”他冷笑道,“结果,没了她娘之后,她爹变本加厉,家里吃穿用度全部让我一个未过门的女婿出钱。” “我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他一起除掉算了。” 他说到这里,竟然咧嘴笑起:“反正一条命也是死,多一条命也不会改变点啥。像他这种尖酸刻薄,倚老卖老的人,我除掉他,就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这几个说出口的时候,苏胜面不红心不跳,仿佛一个悲情英雄,跪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这模样,甚是讽刺。 李锦摇着扇子的手,缓缓停下,他眼眸里的光冰冷如霜,铺在苏胜的脸上:“替天行道?” 他嘲讽的笑起:“替的是哪个天?行的是什么道?” “本王倒是好奇,什么天道,能让你杀了两个老人之后,连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不放过的?” 却见苏胜一点都不觉有什么错,挺直了腰板,直勾勾对着李锦的目光:“我替别人养儿子,尽心尽力,但这儿子是个十足的败类我还不能惩戒一番了?” 李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逗笑了,看着他的面颊,讥讽道:“苏胜,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第126章 自以为功过相抵的凶手 当年,王桂香的父母都死了之后,被称之为诅咒缠身的王家人,老一辈里只剩下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大伯父。 安葬了她的父母,一个月后,苏胜终于如愿以偿,娶到了王桂香。 “他们家里没办法,一个劳力都没有了,两个姐姐又早早出了嫁,若是按照规矩守孝三年,桂香早就饿死了。”苏胜说,“她大伯父又不愿意养着桂香,便说我们反正都已经订婚这么多年了,就结了吧。” 原本,苏胜以为事情到这,就不会再节外生枝了。 结果没想到,大伯父竟然还把过继多年的王斌给送回来了。 “他口中振振有词,说王斌八字克父克母,非要让我们将他养到十六岁。”苏胜一声冷笑,“说让我供他吃穿供他读书,等他两年后满了十六,以后他们家的家产,我和王斌各分一半。”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陈大夫和棠下村的县令:“这几个当时都在场,都是证明人。” “我当时就说了,让他立字据。”苏胜讥笑道,“她那大伯父老奸巨猾,十六岁会带回去才怪。” “果不其然,眼瞅王斌下个月就十七了。”他指着周围人,“听好了,他会死,跟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他们王家,一群言而无信的小人!” 苏胜心里的火燃的汹涌,那恨意从眼眸里迸发而出,将医馆的陈大夫和棠下村的县令,都镇在当场,两个人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我苏胜,从千里之外的南疆,一个人背着药箱跋涉到这大魏京城的脚底下。”他双手虽然被捆,却依然稳稳锤在自己的胸口上,“我潜心学习,努力钻研,是为了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不是来给这言而无信,仗着自己有些根基,便把人当软柿子一样揉捏的王家,擦屁股的!” “我不是他家的苦力,我没有责任和义务,养一个和我一毛关系都没有的人。”他冷笑,“他是王桂香的亲人,但不是我苏胜的亲人!” -- 第158页 “一个与我狗屁感情都没有的孩子,一个打不得骂不得,说他两句就要上房揭瓦,一天到晚就在外面鬼混的祖宗,我凭什么要替他们王家养这么个混账东西?” “哎,也不能这么说,到底也是你的侄儿……”县令见他激动至此,忙安抚道,“论血缘,也是你娘子的亲弟弟不是。” 却见苏胜哈哈大笑,扫了这公堂众人一眼:“侄儿?血缘?” “大人,他死至现在已经一整日了吧,可曾见到桂香的大伯父出现?可有人为这王斌喊过冤枉?” 他嗤笑道:“大伯父家到我们宅院,步行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他为何不来?这死的可是血缘,是他养了十年的儿子,是他家唯一的继承人。” 苏胜将这些话一股脑的砸在县令的头顶,他十分为难的“这”了一声,抬眼,望着坐在八仙椅上的李锦,投以求救的目光。 李锦起身,背手而立,看着苏胜的面颊,冷冷的说:“带下去吧,斩监候。” 听到这三个字,苏胜方才激昂的模样,才瞬间垮了下来,目光呆滞了不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替天行道,难道有错么?”他不服的问,“我是下毒了,但我杀掉三个人渣,难道还不足以功过相抵?” 公堂之上,李锦睨着他自以为是的面颊,冷冷的问:“人渣?” 他轻笑:“你所谓的人渣,除了妨碍到你一个人之外,还做过什么?说出来,本王听听看。” “你一个人,杀人一家三口,聘礼也不用给了,也不用盖院子了,媳妇也娶到手了,这一家都是你的了,事到如今你还口口声声说是他们阻碍了你。” “阻碍。”李锦目光极寒,字字句句,单刀直入,戳进苏胜的心窝,“你口中的阻碍,也不过就是阻了你发财的道而已。” “话里话外欺负你一个外乡人,你倒是真敢说。外乡人处处都有,兢兢业业靠自己双手打拼天下的大有人在,怎么轮到你苏胜了,就得处处让着你,仿佛你高人一等?” “他王家纵然有错在先,但你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犯不着杀人三条性命!”李锦下颚微扬,睨着他那震惊的面颊,半分面子都不留下,“你所谓的替天行道,骗得了别人,骗的了你自己么?” 眼前,苏胜愣愣的站在那里,他看着李锦,双唇一张一合,想要再为自己辩驳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他仿佛丢了魂一样,脑海中一直一来叫做憎恨的弦,就这么被李锦的三两句话给挑断了。 原来他才是那个人渣。 瞧着他被衙役押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李锦才气不打一处来的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棠下村的县令和陈大夫:“勘验护本必须写明勘验人和日期,盖衙门的官印之后才可封存,劳烦往后按章记录,免得再出披露。” 这话,让棠下村的县令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下来,叩首在地:“靖王殿下训诫的是,下官吸取此次教训,一定痛改前非,决不再犯!”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迈出公堂的大门,站在屋檐下透透风。 而他身后,许久未曾说话的金舒,拿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将剩下的还没融化的蜡丸,一个一个切开。 大约切到了四五十颗的时候,蜡皮下面,黑色蜡丸里面,满满的白色乳状液体,从刀口处缓缓流淌出来。 睨着这颗药丸,金舒格外感慨。 苏胜做的金疮药,蜡皮厚薄均匀,为了方便在止血带内上药,与寻常不同,他制成了扁平大块的模样。 这小小的改动,确实方便了不少,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能成一代名士。 只是没想到,他会将这天赋,用在杀人藏毒上。 金舒叹一口气,将证据一件件收好。 许久,站在,屋檐下透气的李锦转过身,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棠下村县令,愣了一下。而后上前几步,将他亲手扶了起来。 李锦有些抱怨:“本王不过就少说三个字,你竟跪了如此之久?” 他拧着眉头,将他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县令抿了抿嘴,尴尬地笑了笑:“这……下官没想到王爷与传言确实大不相同,是下官小人之心了。” 他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珠:“下官以为王爷……”说到这,县令收了口,抿了抿嘴,没继续说下去。 但李锦却勾唇浅笑,眼眸弯成了月牙:“以为本王与太子殿下一样,是个暴虐的主?” 话虽不假,但听起来格外渗人,县令的脸马上就白了,不知该如何应声。但李锦不以为意,抬手拦了他一下:“不必回答。” 他说,而后望了一眼公堂正门的方向,瞬间愣住了。 就见一身六扇门缁衣的李茜,带着没脸面对李锦的周正,正得意扬扬的从县衙的正门,大摇大摆的走来。 “怎么样,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李锦的血压,当时就高了。 第127章 带着金舒,点一盏姻缘灯 眼前,李茜看着一眉高一眉低的李锦,抬手轻咳一声,笑意难掩:“我回去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父皇,父皇说我心怀天下子民,做得对。” 她探身向前,俏皮一笑:“专门命我赶回来,监督你们两人破案,务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 第159页 李锦一声冷哼,没好气地说:“命你监督?” 那灼灼目光,戳得李茜面颊上直抽抽:“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抬手,胳膊肘撞了身旁的周正一把。周正尴尬着一张脸,点了下头,拱手道:“林公公亲自送来的,确实是陛下口谕。” “对头!”李茜拉长了话音,“父皇说了,要将怎么办案的,一五一十都回禀给他!” “哎呀哎呀!”李茜咧嘴笑得格外灿烂,凑在李锦身前,压低了声音:“三哥,你纨绔的形象不保了啊!” 李锦冷哼一声,沉言:“不保也罢。” 他知道,李义是在警告他。 往昔,他为了保全实力发展自己的力量,选择蛰伏于朝野这件事,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皇帝李义。 如今提点,也仅仅只是警告他,最近这段时间他在京城屡屡破案,已经引起了朝野的骚动,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而且,与其说是让李茜监督整个案子,倒不如说,是让她观察金舒。 李义要听的绝不是什么少年暴毙,两代三尸的奇闻异事,而是这个被大仵作收作闭门弟子的金舒,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水平。 他要听的是,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撼动太子李景的根基,以及在当下微妙的拉扯中,有没有需要他出手保护一下的价值。 “我看你们这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还没什么头绪吧?”李茜上前两步,走在李锦身旁,“不过不要紧,现在我来了,事情肯定就好办多了。” 李锦收了脚步,瞧着她迷之自信的神情,扫了周围一眼,唰地挥开了扇子,笑道:“破都破了,你来办什么?” “什么?”她愣住了。 李锦身后,棠下村的县令拱手行礼。 另一旁,金舒埋头伏案,趁着记忆犹新,一边写案件纪要,一边更正三年前的两本错误护本。 李茜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丧着脸:“哎呀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才一个晚上就破了啊!” 看着她哭唧唧的面颊,李锦一边笑,一边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小声问:“宫里如何?” 李茜一滞,余光扫了他一眼:“哼,还能如何?” 她抬手,挡着自己半张嘴,附在李锦耳旁,郑重其事说:“听说金舒连死了三年的尸骨都能判断出死因,刑部有几个老家伙慌得一塌糊涂,连夜去了太子府。” 说到这里,李茜放下手,嬉皮笑脸的样子又一次挂上面颊,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李锦的肩头:“剩下的,你的人比我更清楚。” 李锦闻言,点了下头。 不过一日而已,太子竟能如此清晰地知道他和金舒的动向。 他转过身,睨了身后恭敬站在一旁的棠下村县令一眼,若有所思。 李锦垂眸,少顷,才回头看着李茜,和缓了不少:“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你怕是会心不甘情不愿。” 李茜一滞:“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一年里也出不了几次宫,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遇到了这么件案子,什么也没干成,就被送回去了。 这好不容易又出来了,结果来晚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李茜怕是真要哭出来了。 “嗯。”李锦点了点头,勾唇浅笑,“那你还要去香积寺,点那什么灯么?” 这话,把李茜问愣了。 她嘴巴一张一合,瞧了一眼李锦,又瞧了一眼金舒,歪着嘴,十分不满意:“要去!而且是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绝了,想当回月老,怎么就这么难呢?! 只见李锦收了扇子,轻笑着说:“等金先生写好护本,我带你去。” 中伏第二日,香积寺前的人群车马已经少了大半。 马车径直停在石牌坊前。 “周某人从来不信这些,公主玩得开心就好。”周正“嘚嘚”两声,赶着马车停在一旁的树荫里,等着他们三个人回来。 正午,烈日炙烤着大地,腾起层层热浪。 李茜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花最多的银子,燃最粗的香。 只有在此时此刻,金舒才从她身上看出皇家公主的模样。 她用最虔诚的心,祈求着今年农耕的风调雨顺,眼眸里是坚定不移的光芒。 这个闹腾的少女,平日里将盈盈笑意挂在脸上,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女孩,此刻全身心的跪在佛祖的面前,以视死如归的心,祈求着上苍有眼,庇佑大魏。 那是金舒未曾见过的模样。 叩拜之后,寺里方丈将香积寺年年准备的莲花灯台拿了出来。 “几位施主许个愿吧。”他慈眉善目,淡淡笑着。 李锦瞧着金舒纠结银子的模样,轻笑一声:“这一趟是公差,算公费。” “求财,要最大的!”金舒闻言,丝毫不迟疑。 这样的结局,李锦早就预料到了。他了然点头,冲着一旁捐银子领灯台的地方走去。 可这走向,立马就让李茜心塞了,这不是她要的效果啊! “哎金先生,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只求个财啊?”李茜瞧着李锦走远,有点急了,“真就不求个姻缘啥的?很灵的!” 只见金舒一脸诧异:“姻缘天定,求了没用。” 好家伙,这话听起来如此有道理,李茜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了。 -- 第160页 她一个人惺惺地往捐银子的方向走,站在桌前犹豫了许久。 算了,姻缘天定,甚是有道理。 “我也要一盏求财的灯,最灵的那种!” 等她抱着那朵莲花灯回来,眼前金舒的大莲花已经摆上了台。 从规格上来讲,这个尺寸确实对得起李锦掏的银钱。 “瞧瞧方丈那老泪纵横的模样,您这应该是把他多年积压的库存给买出来了。”金舒站在那,瞧着那个万花丛中最大的一朵,眉头紧皱。 李锦不以为然,一边蘸着蜡油一边说:“你要的最大一朵,怎么?后悔的话自己出钱。” “不不不。”金舒正色道,“多谢王爷,无以为报!他日发家致富,一定不会忘记王爷今日大恩大德。” 说着,便上前两步,想从李锦手里接过那根蘸了蜡油的小棍,可这男人却没松手,直接引着金舒的胳膊,一同点燃了那最大的莲花灯。 “不用谢我,分我一半财运就好。”他淡淡的笑着,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伸手拍了一把金舒的肩头,“方才小师父说了,此灯一生只能点一次,多了不灵,为了你发家致富的宏图伟业,劳烦先生日后忍住,切莫再点。” 金舒了然地点头:“竟还有这种说法,我记住了。” 一阵微风起,捐银册轻轻翻动,方才李锦写下的小字,墨迹刚刚干透。 金舒名下,是三个规整的小字:姻缘灯。 第128章 哪家俏丫头,能入了李锦的眼 回去的时候就热闹了。 周正和金舒在马车前,李锦和李茜在车里。 为了让她能够还原案情的同时,模糊掉金舒勘验时那些极为专业的行为,李锦几乎是自己说一句,李茜复述一句。 一句又一句,路上一个半时辰,李茜全在反反复复地背诵那些话了。 “你这样,你就不怕我在父皇面前跟他说,都是你让我这么讲的么!” “你以为父皇不知道么?少废话,赶紧背!” 车里一阵一阵的吵闹声,引得金舒时不时回头,蹙眉望过去。 这一对兄妹,还真是颠覆了她对皇族的认知。 “周大人。”金舒瞧着一旁的周正,“这……” 仿佛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周正头也不转,看都没看她,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习惯就好。 半晌,见金舒依然好奇地往身后瞧,周正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当年只有王爷一个人,反对公主嫁到千里外的属国去。” 金舒抬眉,看着周正,想起了李锦之前的那句话。 皇家儿女,不论男女,都是这天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当时不解,但这两日与李茜接触多了,好似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 “大约六年前。”周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恰逢南燕不断挑衅,朝野提出让公主嫁过去和亲。为了断了这个念想,王爷直接荡平了南燕国,才将当时不满十四岁的公主保了下来。” 金舒一怔:“多少岁?” 不满十四,却要去属国做联姻的棋子。 她睨着帘子后,若隐若现,痛苦背诵的李茜的面颊,心头仿佛被人捏了一把。 “经此一事,周边各国谁也不敢再提什么联姻。”周正拉扯了一把马缰,“但朝野中,要把公主送出去的人,依然众多。” 所以,李茜和她的母妃德妃,才会是坚定地帮助李锦的人。 周正说到这,便没有再说下去。 就算他不言,但金舒面颊上那通透的神情,也已经将其中关系,弄懂了九分。 但金舒的推测,与事实还是有所出入。 “难怪如此想要去点一盏姻缘灯。”她转过身,轻笑道,“原来如此。” 只有李锦上了位,她才不会被送到千里之外未知的小国,她才能与真心相爱的人,长相厮守。 金舒迎着夕阳的余晖,面颊上满是了然的神色。 大魏长安城,沐浴在灿金色的阳光下,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自威严的守城将士身旁穿过,沿着笔直的朱雀门街,一路向北。 这座恢宏的城池,在两百年岁月的打磨中,越发沉淀出属于它自己的独特气质。 白墙青砖,黑瓦灰阶,威严的皇城与闹热的商街遥相呼应,金舒行在当中,竟生出些回家的感慨。 却把他乡作故乡。 她轻笑,就一眼的功夫,却瞧见六扇门的大门,从身侧缓缓擦过。 “周大人?”她唤,“走过了走过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李锦挑开车帘,睨着她的面颊:“你随我一同进宫。” 他说:“时间紧,再晚内城的城门只出不进,我可不想今夜让这疯丫头,在我府里搅和的天翻地覆。” 说完,车便缓缓停在了永安门前。 盘查过后,才再次放行,直到太和殿广场,再往里,便只能靠脚力了。 李锦瞧着周正,又看一看金舒,正发愁要不要带着金舒一起,就见一身常服的李义,不知何故竟然正好走到这里。 他微微眯眼,睨着李锦一身缁衣的样子:“朕还当你们今日回不来了呢。” 李义背手而立,夕阳下打量了一眼头埋得极低的金舒:“这位便是那金先生?” 金舒愣了一下,那九五之尊扑面的威压,让她倍感窒息。 -- 第161页 但李义似乎并没有想同她寒暄的意思,没等金舒开口,就轻笑一声,冲着李锦说:“怎么?六扇门已经穷到这般地步,活生生将一个捕头饿成了豆芽菜?” 李锦哑然,拱手道:“父皇教训的是。” “能人将才,多花些银子贴补贴补。”李义那沉稳的声线,一下一下敲着金舒的心头,灼灼目光,睨着金舒的头顶,“每月月俸再拨十两银子,免得传出去,让人说六扇门的神捕,还不如刑部一个小喽啰。” 不等李锦应声,他深吸一口气,扫了李茜一眼:“玩疯了?赶紧回去,你母妃焦急得很。”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锦:“你难得入宫一趟,也去瞧瞧你母妃吧。” 李锦一滞。 李义见他仿佛凝固的面容,什么都没有再说,带着一脸笑意的林公公,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与他消失在转角同一个时间,那最后一缕阳光,没入了地平线之下,整个火烧的天空被深蓝驱逐,转眼便漫布星辰。 太和殿广场前,李锦睨着金舒,瞧着等在门前那一群五大三粗的车夫,抿了下嘴:“你随我来。” 头一回进宫的金舒,瞧着金碧辉煌,将霸气呈现得淋漓尽致的大魏皇宫,总觉一双眼不太够用。 那些只在书里看过的,集能工巧匠最大智慧建设出的宫殿,精美的雕花石刻,就算是夜晚,也将她吸引得移不开眼。 “你喜欢这些?”李锦一脸嫌弃地走在她身侧。 “不是喜欢。”金舒摇了摇头,“是震撼。” 说到这,她突然咧嘴一笑,话锋一转:“没想到那求财灯竟如此灵验,当天就显灵了。” 李锦瞧着她开心的侧颜,冷笑一声:“我出的灯钱,我还再额外出你十两银子的月俸,金先生你这发财致富的愿望,显灵的路子不太对啊。” “靖王殿下大气一些嘛!”她边笑,目光边瞧着眼前漂亮的建筑,连连赞叹其中精妙。 这些感慨,直到离冷宫越来越近,声音才越来越小。 破败的墙壁,残缺的砖瓦,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隐隐传来的哭闹声,以及连宫灯都隔了好远才亮着一盏,铺面的黑暗感,让金舒那些赞美,再也说不出口。 衣着暗淡的老嬷嬷,推开门,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是李锦,当即老泪纵横,赶忙将他们两人迎了进去。 “圣上开眼,您终于能来瞧瞧了!”老嬷嬷身躯有些佝偻,赶忙往里面走,边走边喊,“萧贵妃娘娘,靖王殿下来了,靖王殿下来了啊!” 冷宫一住便是六个春秋的萧贵妃,披着一件薄衫,身形单薄,如扶风弱柳般迈出门槛,攥着李锦的手:“你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储君之争,夺嫡之战,她失去了自己的大儿子,大魏失去了大皇子,李锦失去了亲哥哥。 那之后,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担心李锦会斗不过心沉似海的李景,也赔进自己的性命。 她不求其他,只求李锦平安就好。 寒暄两句,萧贵妃才注意到站在一旁,许久无言的金舒。 “瞧我,锦儿平日都是独来,这还是头一回带个人来。”她淡笑起,“竟还是这般俊俏的丫头。” 金舒一滞,一家伙心就抬到了嗓子眼。 “快过来,让我瞧瞧,是哪家的俏丫头,能入了锦儿的眼。” 她这般说,而李锦则干脆站在一旁,眼眸带笑,等着看金舒如何解围。 第129章 萧贵妃的见面礼 夜风徐徐,明月高悬。 金舒站在那,望着萧贵妃憔悴的容颜,看着面颊上浅浅的笑意,抿了抿嘴。 她瞟了李锦一眼,搀扶着萧贵妃胳膊的他,面颊上是大写的“只要母妃开心,你就当回女人也无妨”。 金舒站在那,迟疑了半晌,拱手行礼:“萧贵妃娘娘,属下是男儿身,就是生得瘦弱了些……” 她蹙眉,目标移向别处,避开了李锦和萧贵妃的注视。 眼前衣衫单薄的女人吭哧一笑,睨着她的面庞,唇角扬起,笑意更深:“倒是有几分相似。” 萧贵妃意味深长的瞧了李锦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个运气好的。” 说完,留下一脸懵的金舒,母子两个人,转身进了身后漏风的冷宫。 金舒等在院子中,一棵枯树下,种着零零散散的花朵。 这里虽是大魏深宫,可目光所及皆是破败的景象。 六年前,李牧谋反一事,大魏的将军府受到牵连,萧将军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李牧的母亲,一夜失宠入了冷宫。 算起来,眨眼六年。 “娘娘当年,女扮男装跟随在陛下身侧,帮着陛下坐定江山。”喜嬷嬷将一盏温茶放在金舒的手边,笑意盈盈地说,“小公子长得阴柔俊俏,引着娘娘想起了当年旧事。” 她话里有话,眼眸自下而上打量着金舒。 就见金舒稍显尴尬,拱手道谢,又言:“娘娘真是豪杰。” 喜嬷嬷笑着颔首,陪着她在一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她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金舒面颊上的神情也稍稍和缓了许多。 “原是定州知府家的公子。”临行前,萧贵妃将一只小红包拿在手里,亲自递在金舒的手心里,“不多,略表心意,还请先生收下。” -- 第162页 看着金舒不知所措的样子,萧贵妃便将她的手指轻推,合了起来,站在门边淡淡的说:“我们锦儿,便有劳先生多费心了。” 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回去。 金舒连道谢都没有来得及说,宫门便被喜嬷嬷轻轻合上。 李锦睨着她手里的小红包,眼眸微眯,半晌,还是只说了一个“走”字。 红包里的东西,李锦大概猜得到。 三十年前,当时女扮男装的萧贵妃,在一众刺客的包围中,以身替李义挡下了一支暗箭,沉眠三月,险些丧命。 她醒来后,只要了一枚铜钱的赏赐。 李义将铜钱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原本的大魏通宝字样上,却写着“免死”二字。 那时不是太子,距离皇位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李义,给了萧家一个承诺。 若他此生能成为大魏皇帝,只要萧家不反,便永远都是辅国重臣,只要萧贵妃仍在,那一枚铜钱,便可抵人一命。 原本李锦并不知道铜钱的故事,是六年前李牧一事,逼得萧贵妃将此物拿了出来,本意是想在最紧要的时候,能救下李牧一命。 那时,朝野哗然,才知还有这一枚铜钱一条命的过往。 虽然那时情况危急,但李义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子的局,他根本不打算要李牧的命。 李义知道李牧性格温和,太过柔情,不适合做皇帝,稳不住江山。才暗中对李景争权夺势的布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本意是想利用李景,将李牧从太子的位置上换下来,给他一片遥远的封地,让他带着他的太子妃,远离京城这争权夺势的泥潭。 只是…… 他没想到,李景竟心狠手辣到可以手足相残的地步。 那一次的权利更替中,这是李义唯一的失算。 自己的二儿子,李牧每日一起玩到大的兄弟。 杀李牧一人还不够,竟然捏造遇到匪徒的谎言,屠杀了李牧府里所有的人,连毫无关系,只是奉命押送的官兵百余人,也未曾留下一个活口。 之后,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他用完便是连根拔起,连弃子都不如。 当年牵扯其中的地方官员,或是暴毙,或是辞官,之后便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于天地间。 别说六扇门的李锦找不到他们的所在,就连大魏的皇帝,动用了隶属皇权的组织,也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义站在太极宫的宫阙上,望着萧贵妃冷宫的方向。 瞧着李锦和金舒,打着一盏宫灯离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顶。 真是讽刺,身为大魏的皇帝,竟然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保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命。 “真是老了。当年一个错误,竟要用六七年才能有一个纠正的机会。”他自嘲一般的说道,转身,瞧着身后的严诏,从怀中拿出三封信,举在手里抖了抖。 “来,严大人说说看,这六岁半的孩子,怎么就平白多出来四五个假身份?”李义冷哼一声,“你和太子,到底是要藏他,还是要……要了他的命呢?” 说完,当着严诏的面,将他手里的信封甩在严诏的面前。 三封信,右下角一个印章的图案,是李锦那长长的绘卷上,尚未发现真实身份的,火苗的图案。 太极殿的宫阙上,仅有严诏与李义两个人,面对面,不过五米的距离。 严诏蹲下,将那些信捡起来,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半晌,抬眸,正色道:“陛下信哪一个?” 信哪一个? 李义一声冷笑:“严诏,你我交情四五十年,谁人背叛朕都能忍,唯独你不行。” “你给朕用你全家的脑袋记清楚这句话,别让我有机会说第二遍!” 苍穹之下,万籁俱寂,星河光芒耀眼璀璨,在太极殿的正上空,与这人间的皇,遥相辉映。 严诏面无表情,点了下头,话音平和了不少。 他将那三封信折好,撕成两半,淡淡的说:“都是假的。” 忽而眸光犀利地望着李义:“若说真实身份,就只有臣一句口述而已,陛下信么?” 李义微微眯眼,站在宫阙边沿,身后星河作伴。 严诏从怀中拿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上前两步:“那孩子乃是靖王世子,母亲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带回来。” 这话,将李义说愣了。 他一把夺过严诏手里的信,倒出来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两句话:李牧遗子。 下面写着:隔墙有耳。 第130章 被刑部拒绝的惨案 自棠下村回来之后,严诏就特别贴心地为金舒开启了地狱模式。 厚厚几摞毒物的书,在金舒的案台上,垒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先前只是给你简单的讲了讲,看来你学习的速度挺快。”他抬手,啪啪的拍了两下,书上厚厚的一层浮灰在阳光下荡的老高。 “这些书几十年了,终于后继有人。”严诏探身前倾,神神秘秘的开口,“在大魏,死在刀剑棍棒下的,多是墙外的民众,至于那墙里头。” 边说,又边拍了两下。 金舒一边咳嗽,一边驱赶着眼前的灰尘,皱着眉头说:“知道了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嗯……”严诏直起腰,微微眯眼,“你学着这些,回头我再单独给你讲讲这宫里乱七八糟的关系。” -- 第163页 “啊?”金舒驱赶灰尘的手停滞在空中,“学这个干啥啊?” 却见严诏郑重其事地说:“为了全身而退。” 他轻笑一声:“宫内的案子不像是外头,话可以直说,宫内的案子,你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全自己。” 他看着金舒,一字一顿:“在宫里,保全了自己,就等于保全了真相。” 这话,金舒懂,她不懂的是……宫内现在风平浪静,就算有个什么波澜,也有严诏在,根本轮不到她。 看着她稍显纠结的模样,严诏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学。” 而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将身后一包麻糖轻轻放在书上:“御膳房的点心,我嫌甜。” 说完,一脸嫌弃的拍了拍手,自顾自的迈出了门。 金舒瞧着那厚厚一摞的书,还有书上放着的一小包麻糖,呲牙咧嘴,一声哀叹。 就听严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别唉声叹气了,趁着这几日天下太平,定下心,好好学。” 如果说金舒是五行属阎王,走哪哪出案子。 那严诏此刻,就是五行属开光嘴,说什么遭什么。 天下太平?金舒瞧着堵在门口的李锦和冯朝,手里刚翻了三页的书,不得已又放下了。 “这,下官照着先前王爷的吩咐,出了命案先去找刑部。”冯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结果刑部开头还挺客气,一听说是个平民,还是个没头没脑的凶案,马上就把下官当成了蹴鞠的球,客客气气的送来六扇门了。” 李锦双手抱胸,丝绸的外衫上,绣着朵朵银杏叶子,逆光而立,金灿的叶片发散出朦胧的光。 他瞧着冯朝,勾唇浅笑:“如此,冯大人来找六扇门,不就光明正大多了,免得又被人参奏,说是结党营私。” “哎呀!”提到前些日子,莫名被刑部尚书参奏的那一本结党营私,冯朝气就不打一处来:“莫名其妙,子虚乌有的事情,怎么就能扯的神乎其神,下官又不是没去找过他们刑部,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去,再被客客气气的送出来。” “他说结党营私,他倒是接一个案子啊!”冯朝吹胡子瞪眼,咂了咂嘴。 之后他一声叹息,转身拱手,向着李锦行了个大礼:“下官确实也不想来给王爷惹麻烦,但下官推理破案实在是一窍不通,只能断个家长里短,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上,不敢武断,又不愿糊弄百姓,屈打成招。” 说到这,他腰弯的极深:“恳请靖王殿下再次施以援手,给百姓一个安心。” 冯朝心里清楚,此时来求李锦,李锦未必能接了这个案子。 朝野上下,因为六扇门屡屡破案,已经形成了两派不同的声音。 一派说李锦纨绔不堪,断案入神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全仗江南捡回来的仵作。 一派则说就算运气也是天时地利才能人和,既然有些本事,则应当适当委以重任。 蛰伏六年的靖王,此刻正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上。 若是要继续维持那闲散王爷的名号,拒了冯朝这件案子,完全合情合理。 但李锦没有吭声,倒是金舒,有些疑惑的探出脑袋,瞧着冯朝小声问:“冯大人,是个怎样的案子啊?” 冯朝一滞,仰起头,瞧着李锦淡笑不语的面庞,喜上面颊:“多谢王爷!” 原本,金舒心里还犯嘀咕,什么案子能让刑部听一听就摆手不要。 直到看到现场,她一眉高一眉低,觉得可能也怨不得刑部拒绝。 实在是过于惨烈。 被害人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双目圆瞪,头东脚西,仰面和衣,躺在里屋内室的床上。 身上的鲜血自桌边一路蔓延,屋墙上,窗棱上,处处可见。 她身上一张薄薄的夏被,被血浸透,掀开被子后,身上的襦裙已经被血浸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屋外,被害人的老伴和孙女,跪在地上哭成一片,冯朝顾不得许多,连连安抚。 “云飞一会儿就到。”见她目露怜悯,李锦睨了屋外的人一眼,“第一个发现的是那白发老人,他还以为被害人在睡觉,掀开一看,懵了。” 金舒深吸一口气,“哦”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李锦又说:“冯朝给的案子,一般都比较惨,小案子他会自己想办法,也送不到六扇门来。” 他睨着金舒的面颊:“你心里多少有个数。” 这话,金舒总觉得夹杂着些许奇怪的味道。 “门主在担心我?” 李锦一愣。 金舒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摆了摆手:“这种程度,还不如先前那个断头的陈家二少爷,怎么可能吓到我。” 瞧着她转过身,低头系绑手的样子,李锦嘴巴一张一合,没冒出声音来。 这怎么就能一点小姑娘的样子都没有呢! 等画师和云飞将屋子内描绘个清楚之后,金舒才绕开地上那些血迹,站在床前,轻轻将手里的薄被子提起,放在一旁。 手指探了探额头,余温犹在,她小心翼翼的解开血染的襦裙,看着眼前的场面,微微蹙眉。 看着外翻的创口,金舒“一、二、三”的数着致命伤的数量。 “死者女性,死亡时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凶器是疑似匕首,长矛尖之类的锐器,具体的还要带回去才知道。” -- 第164页 她顿了顿,转过身睨着李锦:“光是左胸就有七八刀,致命伤四刀,均穿透肺部,扎破心脏。被害人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第131章 靖王亲手折的千纸鹤 “我每天早上巳时两刻的时候,就会去我们坊子后头的田记饼铺,去给我孙女买几个甜饼,再买些菜回来。” 老人满脸是泪,面颊上的满布的皱纹,因为这飞来横祸,更深了一层。 “我回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喊她,她不吭声。”老人的腰杆佝偻着,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小孙女的手心,“然后我就进去看了看,瞧见她躺在床上。” 说到这,老人的话哽咽了起来,他眉头紧皱,抿了抿嘴,那双无助的眼眸,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李锦和冯朝。 兴许是用尽了全力,才颤颤巍巍说出后面的话来。 “我说,你怎么还在睡呢,天都大亮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当时我都没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就那么径直走过去。” “后来,我瞧着她神情不对,瞪着眼睛也没个声音,吓了一跳,把被子那么一掀开……” 老人的腰弯地更深了。 他捂着嘴,摆了摆手,巨大的痛苦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冯朝看着他的面颊,拱手看着李锦,补上了后面的话:“后来,是街坊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才慌忙给报了官。” 这间小院子算不上富足,但处处都透着生机。 白墙黑瓦旁边,一棵小柿子树长的正旺。 李锦环顾一周,撩了一下衣摆,半跪在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面前,自下而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小姑娘,你晌午的时候去哪里了?” 小姑娘满脸委屈,看着李锦的面颊,懦懦的说:“我去表哥家里玩了。” “你表哥家在何处?”李锦从怀中拿出一张正方形的纸,两边对折。 小姑娘看着他手里的白纸,抿着嘴唇:“在,在隔壁坊的西巷里。” 李锦没有抬头,手里也没停下:“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的时候,爷爷还没回来,我叫了两声,以为奶奶不在家,就自己坐在这院子里玩。” “你回来的时候,院子门是开着的么?” 小姑娘点了点头:“开着的,我爷爷奶奶平日院子不落锁,但是奶奶睡觉的屋子里,门是关着的。” 她说到这,哭了起来,“我奶奶,我奶奶是不是不会醒来了?是不是我以后就没有奶奶了啊!” 李锦滞了一下,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双眸里,倒影出他自己的面颊。 见他不语,小姑娘面颊上泛着一抹潮红,一边啜泣,一边将头低得很深。 听着小姑娘的哭声,李锦不疾不徐,手里将那张纸折叠翻转了许久。 待一只千纸鹤停在他手心的时候,他才伸手,擦了一把小姑娘面颊上的泪珠。 “不是你的错。”李锦说,“生死有命,与你无关。” 他淡笑起来,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小姑娘接过他手心的千纸鹤,抿着自己的唇,那明亮的双眸望着那只鹤,颤抖着的双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起身,扫了一眼院墙四角。 屋内,金舒将随身带来的盒子打开,点一盏小灯,将被害人尸体上的血衣整理好,沿着一个创口的痕迹,缓缓走刀。 “刀刃长约四点五寸,是双面开刃的剑式匕首。”金舒一边查验,一边说,“凶手下刀快且力道大,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应该是16岁以上的青壮年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手里的小尖刀,用正反手的方式实验了一下,举在空中,刚要落下,云飞站在一旁,补了一句:“是正手。” 金舒一怔。 云飞自身后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匕:“这种匕首握法一般有两种。” 他将匕首拔出来,刀尖冲外,与拇指指尖成一个方向:“这叫反手,但民间叫法相反,将这叫成正手。” 他下颚微扬,示意了一下躺在床上的被害人:“我看了角度,从痕迹上来讲,不是这种刺入的方式。” 云飞顿了顿,手上一转,拇指按着匕首的刀柄,刀锋与他的手臂自然成45度的角。 他稍稍抬手,在金舒面前展示了一下:“这种叫正手。” 他侧身站在一旁,握着匕首将手臂收紧,刀尖自然垂直于他的胸前:“假定被害人当时直立,那么……” 云飞猛然上前一步,以左手手心推着右手的匕首,往前一刺:“这样刺入的角度与力度,是最符合这个伤口呈现的模样的。” 不愧是痕迹的专家,把金舒都听愣了。 见她了然地点头,云飞才把匕首合上,又放回了身后。 “云大人。”金舒蹙眉道,“你这……如此了解短刀创面的的样子,为何陈家二少爷一案的时候,你不站出来帮个忙啊?” 她咂了咂嘴:“还让我找门主要了头猪来。” 就见云飞抬手,挡了一下唇角,咯咯笑了起来:“主要是想吃肉。” “啊?”金舒眉头皱的更狠了。 话说到这里,外头的话问完了的李锦,迈进屋内,扫了眼前两个人一眼。 瞧着云飞这一脸笑意的样子,李锦眉头一紧,直接站在两个人中间,往左瞧一眼脸上写着“莫名其妙”的金舒:“验完了么?” -- 第165页 不等金舒回答,又往右扫一眼云飞,没好气地开口:“查完了么?” 云飞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查完了。” “被害人屋内有多处翻动的痕迹,床角,柜子里,盒子里,以及几个包袱都被翻乱了。”他背手而立,正色道,“图财的意图很明显。” 听完云飞的话,金舒也扫了一眼床上的被害人:“被害人身中十七刀,集中在前胸和后背,致命伤多达八处,其中有三刀创口重叠,五刀由前向后刺破肺部与心脏,引发大出血。” “凶器长约四点五寸,双面开刃,剑式匕首的可能性最大,且刺入方式为正手。”说到这,她学着方才云飞的模样,比划了一下刺入的方式。 李锦瞧着她,又扫了一眼云飞,点了下头。 但是金舒没停下。 “从现场和凌乱的刀伤上来讲,凶手应该为十六岁以上的青壮年,身体素质极佳。”她看着李锦,“不管是时间点的选择上,还是杀人的手法上,都不排除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虽然云大人给出了有可能是图财的方向,但我个人坚持认为,仇杀的概率应该更大一些。” 第132章 凭空消失的凶手 眼前,云飞诧异地瞧着金舒的面颊。 虽然上一次合作的时候,对这个金先生的实力已经有足够的了解,但这一次再合作,依然被她的专业给震撼到。 这个尸语者,让靖王李锦不惜千里之遥地把她从定州请到京城来,还真是值得! “能还原现场么?”没等他震撼太久,李锦睨着云飞的面颊问,“需要我们帮你还原么?” 云飞点了下头:“需要。” 他抬手指着屋内正中,桌边的位置:“有劳王爷和金先生站到那里去。” 重建现场与验尸解剖不同,更多的是实验的方式。 在云飞的眼里,每一处痕迹都是会说话的存在,都有它形成的过程。 就像是金舒的尸语术一样。 痕迹虽然不会说话,但将它是如何生成的,以最符合实际的方式推演出来,那么就能够还原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与被害人身高相仿的金舒站在里侧,李锦站在外侧。 让手里那把黑扇充当匕首,按照云飞方才的判断,做出正手举刀的姿势。 他眼中,喷溅的血迹,大小血点,此时此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提示着云飞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弯腰,睨着李锦匕首和肘部的位置,眼眸微眯:“先生转过身去。” 金舒愣了一下,而后转身背对李锦。 她看着床上的被害人,那一瞬,仿佛与两个时辰前,佝偻着身子站在这里的被害人,重叠在一起。 云飞的目光中,房梁上,衣柜上,桌上,甚至茶杯上,铜镜中的血点,如时空倒转,自空中划出绵长的线,汇聚在金舒的后背。 随着李锦缓慢地推进着匕首,那一刻迸发出的力量,好似打穿了两个平行时空的交集。 他仿佛看到被害人,被突然而至的一击猛刺,刺中背心,踉跄不稳,惊恐地转身。 仿佛看到被害人望着凶手狰狞的面孔,想要阻拦却无助又无力的模样。 仿佛看到那个凶手丧失理智,刀刀致命地戳在她的心口上。 “最后,被害人踉跄倒在床上,再也没能起来。” 云飞眼前,金舒双手撑在床边,身后是被害人的遗体,胸口上抵着李锦的扇柄。 而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正一眉高一眉低,面带欣赏地瞧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与她的面颊,不过只有一扎的距离而已。 金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目光不住地往云飞的方向瞟过去,见他依然沉浸在重建现场的深度思考中,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唤了一声:“云、云大人,然后呢?!” 云飞一怔,猛然回身,就瞧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倒抽一口凉气。 “没了!没然后了!”他喉结上下一滚,瞧着李锦,忙说,“可以了,可以了门主。” 听到这话,李锦身子未动,手中的扇柄未松,缓缓转头瞧着云飞,勾唇浅笑:“重建现场这种精细活,云大人还是专心些好。” 而后,他回过头,瞧着自己身下已经快坚持不住的金舒,笑意更深:“你也一样。” 说完,才收了扇子,退后了一步。 他的话把金舒都给说懵了,赶忙摆手:“是门主您入戏太深,太吓人了。” 李锦挑眉,抬手,那扇子啪一声敲了一下金舒的头顶:“顶嘴。” 不等金舒反驳,他转身看着云飞,岔开了话题:“重建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到这里,云飞点了点头:“先前觉得是图财,现在觉得,金先生说的仇杀,应该更有道理些。” “这些被翻乱的可能只是仇杀之后顺手图财,亦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给我们造成图财的假象罢了。” 这点,李锦也赞同。 他方才试着想象凶手动作的时候就发觉了,这个凶手的每一刀都是倾尽全力的,每一刀都是冲着取她性命而去的。 但如此,便让李锦更加疑惑了。 一个年过花甲,头发都白完了的老人,是怎么跟人,结下如此深刻的仇恨? -- 第166页 此刻,云飞打断了李锦的思绪,拱手行了个礼,说道:“属下还在屋内发现了两枚不同的脚印,其中一个很特别。” 他指了指屋子最里侧,靠近院墙的一扇窗:“在窗外。” 屋后的窗户旁,拨开杂草,半枚清晰的血脚印,呈现在杂草遮盖下的大石头上。 要说这枚脚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便是鞋子的脚掌处,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大洞。 “属下已经看过两个老人全部的鞋,没有如这半枚一般脚掌带洞的。”他说,“基本可以确定,这半枚脚掌带洞的鞋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他抬头,看着窗户后面,两米多高的白墙:“所以凶手杀人之后,很可能是从这个窗户翻出来,然后攀爬上院墙,从这里走的。” 李锦闻言,两手将身上的外衫脱下,直接塞进了金舒的怀里。 眨眼之间,便和云飞两个人蹬了一脚窗边,踩上了院墙。 一尺宽的院墙上,除了寥寥几根杂草,还有几枚带血的杂乱脚印之外,还有一条清晰的、新鲜的翻土痕迹,像是拖拽着什么东西从这里擦过的样子。 李锦的直觉告诉他,这便是凶手逃离的关键线索。 云飞蹲下,以手为尺,丈量了一下这条痕迹,竟有一掌粗。 “怪了。”他起身,瞧着李锦,“什么东西这么粗?” 寻常梯子,竖着从上面拖过去,怎么也不至于一掌粗,大多数都在三指左右。 若不是竖着过去的,那这一掌粗的痕迹又太细了,怎么也应该有小臂宽才对。 “不仅仅是宽度不对。”李锦说,“冯朝已经问完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路过。” “这院墙两米高,若是梯子起码也要两米才能站在这上面将它拉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见到扛着梯子的人。” 他睨着云飞的面颊,陷入沉思。 一个扛着两米长的梯子,杀人之后浑身是血的家伙,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京城的坊子里的? 坊与坊之间,都有官兵把手,这种人不可能不引起官兵注意。 但却至今为止,一条线索都没有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院墙外的小路,望着广阔的大魏京城,在心中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难不成这个凶手,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第133章 给金舒说个媒 “牛大姐家的院子,距离我们坊子这小商街,有点距离的,平日里没什么人往她这来。” 被害的老人叫牛黛,李锦直接坐在院子外头的破石凳上,与一众大爷大妈聊在了一起。 “我们这坊子里老人多,天刚亮,不少人都会出来去小商街上吃早点,然后买了菜才回来。”说话的中年女人嗓门比较大,一身粗布衫,站在人群中正对李锦的方向。 她手上带着油脂,瞧见李锦投来注视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自己的衣衫上抹了一把。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牛大姐和我们几个街坊四邻关系都不错的,她们家人口挺多,这两日她儿子儿媳跑商去了,才就剩下两个老人带着孙女在家里。” 李锦一边听,手里的扇子一边轻轻摇着:“她平日都是和你们一起去吃早点,买菜?” 却见这大娘摇了摇头:“她不吃早点,就只是去买菜,然后领着她孙女到坊子里去玩。” 听着她的话,李锦手里的扇子停滞了一下:“也就是说,寻常巳时,院子里大多数时间是没人在的?” 眼前的大娘有些发懵,抬着头想了想:“好像是的哦。”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回过头,几个人合计了一下:“确实,平日里巳时三刻之前,这院子里都是没人的。” 她抬手指着院子们:“就这,街坊们太熟,平日里都不怎么关院子们的。这京城坊与坊之间都有官兵把守,出这么个事情,真挺意外的。” “往常她们家老头子,都是晚点再去买甜饼的,这两日听说牛大姐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早上买菜,我瞧着也是她家老头子出去的。” 李锦沉思片刻,合了扇子:“牛大姐家的儿子儿媳,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家儿媳妇是个巧人,绣活绝了,跟西市一个大商人有些关系,每年前年都会亲自去采买蜀锦,然后和官家的绣娘在一起,绣的那些个缎子还成了贡品的!” 说到这里,就跟打开了街坊四邻的话匣子,一众大爷大妈你一句我一句的,将这牛黛家的儿媳妇,捧得很高。 “他们这次出去跑商,就是因为这已经是下半年了,马上又要准备新年的贡品了,就需要蜀锦。” 大娘说到这里,周围的人连连应声:“这一趟回来就是年底了,剩下这一个孩子一个老头子,日子怎么过啊!” 耳旁的声音杂了,李锦的思绪却更沉了。 贡品,蜀锦,还有京城的大商人。 宋甄的名字,几乎又一次浮现在李锦的面前。 梵音的案子背后有他提供的水银,京郊夏老太的案子他一清二楚,刑部陈家二儿子的案子里他游离在外,而国子监的案子,直接的目击人就是他安插的人。 若是这牛黛的案子背后,也有他影子的话…… 几次三番的事件中,宋甄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当真是他生意做大了,关系复杂,所以是个巧合? -- 第167页 李锦坐在那里,鼻腔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此刻,见李锦没什么要问的了,那大娘忽然嘿嘿地笑起,凑上前两步,学着方才冯朝的样子,拱手道:“这位官爷,那个……” 她抿了抿嘴,面颊上带着一抹惧怕,犹犹豫豫地说:“那个,我们家也有个那般大年纪的小姑娘,官爷方才折的纸鹤,能不能看在我讲了这么多消息的份上,也送我们家小姑娘一只啊?” 看着她格外真诚的容颜,李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将手里的扇子抬起,头也不回的塞进了金舒的怀里。 她站在李锦身后,抱着他一件外衫就算了,现在还多一把挺沉的扇子。 就在李锦折纸鹤的功夫里,大娘的目光落在了金舒怀中那件衣服上。 “这衣裳上的绣花,可是真漂亮。”她连连赞叹,“这绣工,也不是一般人能绣出来的。” “瞧瞧这银杏叶,绣得跟真的似的。”说到这,她顿了顿,瞧着金舒的面颊,忽然笑了起来,“这位官爷看着很是俊俏,可有婚配啊?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啊?” 金舒一怔。 就见这大娘乐在其中一般,问得更是深入了些:“这在六扇门,月俸如何啊?我们坊子陈员外家的姑娘,瞧着和你一般年岁,可以……” 话没说完,李锦的纸鹤忽然就杵在了她的眼前。 这男人起身,上前两步,浑身一股威压,睨着大娘的面颊,眸光与话音都冰冷了许多:“折好了。” 大娘一滞,将刚才想说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干笑着拿过他手里的纸鹤:“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李锦虽然颔首致意,但面颊明显不悦,一手拿回扇子,一手推着金舒的胳膊肘,催促道:“走。” 这一个字,解了金舒的围,她赶忙加快脚步,走远了,眉头才舒展开,抱怨了两句:“京城的大娘,比定州的还吓人。” 李锦挑眉,瞧着她面颊:“定州也有人给你说媒?” 金舒撇了他一眼:“我这种好男儿,有人说媒又不奇怪。” “你这种豆芽菜也可以?”李锦一脸嫌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等金舒反驳,又补了一句,“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容易被人骗,说媒这种事情,等以后就让我和严伯给你把关。” 他一声轻笑:“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拔你这根豆芽菜。” 这话,让金舒更懵了,她眨巴眨巴眼,瞧着李锦大步而行的模样:“给我说媒?”她抿了抿嘴,“您这个样子,看着可一点都不像啊!” 反倒是,一股想拆了对面屋顶的态势。 李锦抬手摆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么贪财,又是六扇门的功臣,一般人家必然不可。我得给你说个天下巨富的亲事。” 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回眸:“起码得比宋甄富一点吧。” 比京城第一富豪更富有的人。 金舒尬笑一声:“得了,我还是单身算了。” 她那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让李锦吭哧一笑:“说到宋甄,这案子背后,兴许又有宋甄的影子。” 李锦勾唇浅笑,睨着她的面颊:“你怎么看?” 金舒先是一愣,而后沉思片刻,正色道:“什么可能都有,除了巧合。” 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所有的巧合都是布局。 李锦勾唇浅笑,点了下头:“所见略同。” 第134章 王爷是不是知道我是女人了啊? 但现在,李锦顾不上宋甄的事情。 “这案子有两个疑点,我始终没有思路。”迈过六扇门的门槛,李锦边走边说,“一是,凶手行凶之后离开,理当是带走了某样辅助他攀爬的工具。” 他举起手,展示在金舒和周正的面前:“当时云飞粗略丈量了一下,痕迹有一掌宽。所以很难认定为梯子,有可能是其他的某物,但街坊四邻都没有瞧见带着特殊物品的某个人。” 他提了一下衣摆,沿着回廊往六扇门的深处走去。 “第二是,凶手很了解被害人一家的作息规律,金先生在现场,根据被害人死亡时刀伤的情况,判断熟人作案,且仇杀的可能性很大。”他深吸一口气,“但是,一个63岁的老妇,与街坊四邻的关系都不错,能有什么机会,同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青壮年男子结仇?” 他停了一下脚步,又追加了一句:“一个鞋底磨出洞的青壮年男子。” 周正和金舒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快到门主院的时候,周正忽然开口:“会不会……就是因为长舌啊?” 李锦站在回廊上,转身看着他:“长舌?” “老妇人平日里清闲,喜欢聚在一起聊家长里短。”周正叹了口气,“我娘也是,聚在一起,也不管真假,就东家长西家短的胡诹。” 说到这,金舒连连“哦哦哦”了好几声:“对对对,以前定州的时候,我可没少被这些清闲老妇戳脊梁骨。” 李锦眉头一紧:“说你什么?” “说我阴气重,命里带煞,走哪哪出事。”金舒歪了歪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她话音落下,三个人之间迷一样的安静了许久。 半晌,李锦抬手,轻咳一声:“也就是说,有可能凶手是她们闲聊之中的某个人物。他得知自己成了别人的闲谈,心生不满,所以愤而行凶?” -- 第168页 这个推断,金舒和周正都点了点头。 “现场虽然仇杀的痕迹比较清晰,但其实更有一种杂乱的感觉。”金舒回忆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凶手的动作,其实是十分多余的,这也是我推测他可能年纪偏小的原因。” 不论是专业的杀手,还是曾经一度困扰官府许多年的流寇,这两种类型的匪徒,一般在作案之后,都是会在第一时间快速离开现场。 大多数时候,只要发觉自己的刀,命中了致命的位置,根本不会考虑被害人到底生或者死,急忙就会离开现场,绝不会逗留。 “但是牛黛,一个63岁,身高低我半头,身形微胖,满头白发的老人。凶手却前后刺入十七刀,且大部分位置都是致命处,甚至有重叠。”她顿了顿,“动作格外的多余。就算是纯粹的仇杀,也体现出凶手的心理素质并不强。” 纯粹的仇杀。 李锦勾唇笑起,探身向前:“金先生也觉得,这是并不纯粹的仇杀?” 看着他眯成弯月一般的双眼,金舒有些诧异的点了点头:“我的判断是,凶手只是图财来的,但是被受害人发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李锦睨着她的面颊,许久,才一声轻笑,直起腰:“比较贴近我的看法了。” 他转身,摆了下手说:“我觉得,图财灭口是真,复仇害命也是真。” 他顿了顿:“未必有先后,但两者一定交叉。” 金舒睨着他的背影,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此时依旧扑通扑通的跳。 她看着李锦的身影,稍稍忐忑。 她总隐隐的觉得,这几日的李锦与往昔不同,总是有意无意的,拿出一股英气来。 不是作为六扇门门主的英气,而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女人时才有的英气。 金舒没跟他一起进院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迟疑了片刻,随便扯了个理由,独自一个人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忐忑,甚至怀疑,李锦看穿了自己女性的身份,格外担忧。 仵作房的正堂里,严诏睨着她惆怅的面颊,看着她倒茶时心不在焉的模样,放下手里的书卷提了一嘴:“怎么?去了一趟现场,跟丢了魂一样?” 金舒一滞。 她将茶水端给严诏,站在他面前,有些犹犹豫豫,半晌,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问道:“师父,王爷他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严诏一口温茶喷了出来。 他“咳咳”了半天,接过金舒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衣襟,挑着眉头,十分诧异:“何出此言?” 金舒一言难尽,琢磨了许久,扣扣搜搜的吐出来几个字:“就……就觉得,他吧,就有点……” 看着她的模样,严诏大抵上心知肚明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绷着脸冷笑一声:“没有的事儿。” 他说的十分肯定,让金舒更加疑惑。 没有断袖之癖,那难道说,是自己女儿身真的暴露了。 见她沉默,严诏起身,从书案背后转出来,面对面瞧着她:“也不用担心女儿身有没有暴露。” 金舒不解。 “你知道大魏的靖王爷,为什么到现在,连个婚约都没定下么?”严诏问。 “不知道。”金舒摇了摇头。 “因为恐女。”严诏深吸一口气,昧着良心,一本正经的胡诹,“追靖王的世家小姐,不排一百人,也有八十个,但他对女子是真没有兴趣,你瞧瞧这六扇门上上下下,就连端茶倒水,擦桌子扫院子的,见过有一个女子在么?” 闻言,金舒又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你见过李茜公主让他血压高升的模样么?” “见过。” 严诏双手抱胸,一声轻笑,注视着金舒的面颊:“所以,你仍在这里,就是女子身份没有暴露的最好的证明。” 这下,金舒更懵了:“那……那他近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 不仅金舒想知道,严诏也想知道。 他绷着脸,郑重其事,现场瞎扯:“那是做给太子眼线看的,其中深意你不必知晓,知道越少,你越安全。” 说完,心头对李锦的吐槽可以绕京城一周,嘴角直抽抽。 可金舒垂眸沉思了片刻,竟一脸恍然的赞叹:“原来如此,王爷真是深谋远虑啊!” 严诏愣了一下,强行按下头顶成排的问号,抬手捋了一把胡子:“……孺子可教。” “我还以为他是断袖呢,原来是演一个断袖给太子看。”金舒拱手,笑着退了两步,“多谢师父,金舒退下了。” 说完,她迈出正堂,抬头正好对上站在门口,脸色铁黑的李锦。 “说谁断袖呢?” 第135章 借着严诏的口,提点李锦的人 李锦蹙眉,瞟了金舒一眼,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嫌弃地哼了一声,便与她擦肩而过。 周正站在正堂外,关上了正堂的门。 屋内,一根沉檀的线香燃得正旺,轻烟直上,仿佛一条垂直的线,绕梁而过。 李锦大步流星,径直坐在八仙椅上,自怀中拿出一封漆黑的信:“棠下村的事情传开了,太子那边已经有动向。朝堂上几个老人,连夜在太子府商议之后,按捺了这么多天,终于行动了。” -- 第169页 他将信递给严诏:“我们的人悄悄跟着他们,其中有几具尸骨掩藏的位置,已经找到了。” 严诏知道,李锦说的是六年前,在李景上位之后,成了他弃子的那些,被灭了口的“功臣”们。 看着信上的字样,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严诏蹙眉,半晌,干瘪的唇一张一合:“你如何判断不是陷阱?” 李锦沉默了半晌:“这点严伯不必担心,我已经有安排。”他睨着严诏的面颊,“他不动,我不动。” 说到这,李锦没等严诏再开口,话音一转:“金舒方才跟你说什么?” 严诏抬眉,瞧着李锦那张俊俏的面颊,哼了一声。 他将手里的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说,靖王殿下这几日,颇有男子英姿,把她吓坏了,还以为自己人头不保,准备跑路了。” 严诏一句话,把李锦说愣了。 可也就一瞬,他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泛红的面颊,目光游离地埋怨:“哪有的事。” 这样子,严诏根本懒得戳破,他将那黑色的信封放在李锦手边,没好气的埋怨:“你去一趟香积寺,想一出是一出,白羽将写着金舒名字的那一页焚了的时候,差点烧了手。” 他歪了歪嘴:“还姻缘灯,她那个掉进钱眼子的模样,会点什么姻缘灯?!” 瞧见自己被拆穿,李锦也不反驳,自顾自倒了一盏茶:“祈福而已。” 云淡风轻,好似事不关己。 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严诏的双眼。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叹一口气:“别说我不近人情的泼你冷水,你是王爷,她是平民,你是门主,她是仵作。你是被民众捧成神明的皇族,她是每日面对死人,替王者开口的阎罗使者。”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愿意,陛下愿意否?臣民愿意否?朝野四方愿意否?” 他说的这些,李锦怎么可能不知道。 越是清楚,他面颊上的神情越是复杂。 可严诏话音一转,又补了一句:“方法么,也不是没有。” 这倒是格外出人意料,让李锦端着茶水的手滞了一下,诧异的看着他的面颊。 一向是上纲上线的严诏,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想要的人,还有人能拦得住?”严诏抬眉,笑着说,但眨眼功夫,他的笑意就被郑重的模样掩盖,“但是,那首先要建立在,你赢了的基础上。” 他眼眸注视着李锦,将手放在他的肩头,语重心长:“你赢了,她的身份怎么做可以,就算是做成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也没人能质疑你。” “但你要是输了……”严诏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是输了,李锦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会死在他的前面。 若是输了,他自身难保,更何况保住一个自己中意的女人。 若是输了,六年之前的灭门惨案,一定会再度重演。 “所以,和她保持些距离,是保护她最好的方法。”严诏顿了顿,“而且……”他停滞了一下,摆了摆手,“罢了,兴许是我多虑了。” 他看了一眼李锦的面颊,抬眼,望着金舒书房的方向。 这个姑娘虽然不善言谈,不喜闹热,不是那种恨不得锋芒毕露的人。 但要说心思,绝对称得上缜密,且某种程度上,怕是与李锦旗鼓相当。 他睨着金舒的方向,将方才两个人的对话回顾了些许,总觉得这个姑娘是在故意借着自己的口,提点李锦。 该不会是,李锦知道她是女人这件事,她已经有所预备,当前只是他不点破,她便不认而已? 若是如此……严诏吭哧一声笑起来,大有等着看好戏的模样,瞧着李锦不明所以的面颊,意味深长地说:“总而言之,此事我不会干涉你,但为了保护她,你还是谨慎些好。” 被点了一下的李锦,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腰弯得很深:“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我不干涉你,是因为人不能无情。”严诏说,“无情就会变成太子那副心狠手辣的样子。你心中有期许,才能更强,才能更懂人心,才能更明白,如何操控人心。” 李锦没有说话,他看着青石板的地面,心中要赢的念头,更深了一重。 第二日,晌午,大魏的靖王爷,摇着一把扇子,坐在牛黛家的巷子口,与一群大爷大妈谈笑风生。 这样子,着实将金舒看愣了。 “王爷真是好生厉害。”她坐在一旁的茶楼里,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沈文,由衷地称赞道。 “确实厉害,这种手法……”他顿了顿,干笑一声,“哎呀,枉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线报生意,都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打进这群大爷大妈的内部。”他说完,皱着眉头,抓了两颗胡豆塞进了嘴里。 瞧着他一脸哀怨,金舒稍显惊讶:“没想到啊,被人称为‘全知’的男人,竟然也有如此短板。” 沈文瞧着她:“这不是因为我短板。”他仰头,下巴指着被一众大妈围在正中,谈笑风生的李锦,“是咱门主,太过长板了!” “我被人吹全知,是靠的人多,关系多,网子大,门路足。真全知是门主,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说到这,沈文一脸敬仰,“门主懂得是真多,他来六扇门之前,大魏哪有什么六扇门的暗影一说啊!”他砸了砸嘴,“我都差点活不下去,要干土匪了。” -- 第170页 金舒看着他稍显稚嫩的面颊,很是诧异地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半晌,抬眉问了沈文一个送命题:“我来之前,门主查过我么?” 沈文一滞,胡豆噎了喉咙。 第136章 只要溜的快,诛九族就追不上她 “这个……”沈文目光游离的瞟着别处,“我要说没查过,傻子都不会信。” 他抬手轻咳了几下,压低声音,往金舒的方向凑了凑:“查过,但一无所获,刘承安把你捂的贼严实,要不然王爷也不会亲自去一趟定州。” 说完,他抬眉看着金舒喝茶的模样,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耳根:“说来确实挺怪,虽然不是我亲自去查的,但也都是监察院的精锐,竟然都没能把你查出来个一二三,仿佛你出了定州府之后,就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探不到一点消息。” 凭空消失。 金舒一边点头,一边笑着喝了一口茶。 出了定州府,她换下男装,谁还能找到定州的“金先生”不成。 想到这,她愣了一下。这件案子的凶手,也是在墙角处,凭空消失的,难不成也是因为换了一身装扮? 她迟疑了片刻,转头看着人群中的李锦,心中犹豫。 自己的女子身份,她有五成的把握,觉得李锦已经知道了。 但看着沈文这不像是忽悠她的样子,金舒又觉得可能也没有她想的这么不乐观。 她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将“愁”字写了满脸。猜不透这个大魏的靖王,六扇门的门主,心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沈大人,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金舒压低了声音,“要是身后有条老虎,虎视眈眈的瞧着你,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还用反应?”沈文诧异地说,“掂量掂量自己的刀,要是杀不了,瞅准机会,扭头就跑啊!” 扭头就跑。 金舒了然的点了点头:“多谢沈大人。” 这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沈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的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看着她豆芽菜一样的身板,还是将那句“你该不会要去打虎”的问句咽了下去。 但他对面,金舒舒畅了许多。这一盏茶的功夫,她心头下了个大决定。 管他李锦有没有搞清楚自己是男是女,反正现在,她在他手里,还有不能舍弃的价值。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攒下银子,等李锦压在心头的,那六年前的案子结了,她就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带着金荣开溜跑路。 理论上来说,只要跑得快,诛九族就追不上她。 想到这里,心情大好,也捏了两颗胡豆塞进了嘴里。 瞧着两个人休闲恬静的模样,李锦的眼角直抽抽。 被大爷大妈围着嘟囔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终于揉着自己的鼻梁根,面色铁黑的在桌边坐了下来。 “有两个收获。”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冲着沈文说,“这群大妈提到一个人,先前也住在这个坊里,但几年前做生意赔了很多钱。” 他顿了顿,自己提起面前的壶,跳过放茶叶的步骤,直接倒了一盏清水,润了润嗓子:“为了抵债,他们家男人,将自己的亲女儿给卖了。” 沈文愣了一下。 金舒不可思议:“卖了?” 李锦瞧了她一眼,点头道:“中间不知经历了什么,那姑娘现在在安善坊的青楼,已经是当家的花魁了。” “当时,那家人还有个儿子,性子很烈,但凡瞧见这群大妈在说他妹妹的事情,就要上前争执,直到这一家人搬走。” 他睨着金舒的面颊,补了一句:“按她们的说法,这男孩今年也应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了。” 瞧着茶楼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耳旁阵阵的叫卖声。 这人间烟火,让一直以来活在紧绷状态里的李锦,稍稍感受到一丝踏实与安宁。 他扫了一眼茶楼里的众人,深吸一口气,仿佛将身体里的疲倦打散,那一抹招牌般的笑意,缓缓攀上了面颊。 “还有一个。”他说,“这附近有个小混混,靠着做脚夫维生,有一根长扁担是他的招牌,大多数时候都在东市接活。” “这个人话不多,但是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经常被这里大妈戳脊梁骨。” 李锦说完,沈文便起身拱手:“属下记住了。”而后转身,快步消失在眼前流动的人群里。 桌上,剩下李锦和金舒两个人,气氛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了。 “那个……” “我没有断袖之癖。” 金舒一滞,站在李锦身后的周正更是瞪大了眼。 李锦出一口气:“金先生好生奇怪,往日我与周正也是这般打趣,甚至勾肩搭背,也没见周正说我断袖。” 他不满的瞟了金舒一眼:“怎的到了金先生这里,就变味了呢。” 他边说,边伸手拿了两颗胡豆:“先生要是不喜,当面直说就好。幸而严诏是自己人,不然现在,先生恐怕就只能在大牢里,顶着侮辱皇族的头衔,和我愉快的聊天了。” 这一番“掏心掏肺”,怎么看都是“肺腑之言”,一点都不像是“胡扯八道”的话,将金舒说的怔愣在当场。 就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男人的兄弟情义,到底是怎么个兄弟情义,金舒不是真的男人,她确实不知道啊! -- 第171页 她瞟了一眼周正,见他一本正经的点了下头:“何止勾肩搭背,我们之间,坦胸……” “这没有,别乱说。”李锦蹙眉,回过头自下而上的看着他,那目光将周正盯得千言万语都堵了回去。 看着两个人的模样,金舒原本心中五成的把握,几乎断崖式下跌,剩下了两成。 李锦见她愣住,也不再多说,勾唇浅笑,拿出扇子敲了她的肩头两下:“以后我多注意,豆芽菜。” 他知道,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先生方才想说什么?”他眼眸笑成了一轮弯月,看着金舒的面颊。 她抿了抿嘴,摆手道:“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她说,“凶手会不会翻过院墙之后,换了一身装扮,或者是换了一种身份,所以街坊四邻才会觉得,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李锦瞧着她的眼眸,半晌,点了下头。 很有可能,就像是当时的金舒一样,让人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 那天晚上,皓月之下,李锦和白羽、周正,一身夜行衣,沿着坊墙,刚刚走到锦华楼前,就被突然出现,一身黑衣带着帽兜的何琳给卡住了。 她站在那里,撩开帽子,拱手:“公子不在。” 何琳迟疑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公子有言,这几日刑部迁移的坟冢里,有前些日子被当街砍杀的林忠义。公子要换出来不太容易,让王爷不要着急。” 李锦看着她,没有说话。自己的来意被宋甄摸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中不悦。 谁知,何琳继续说道:“公子还说,王爷手头的案子要紧。” 李锦一愣,没来得及细问,何琳便拱手行礼,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屋檐上,逆光而立,半晌,才转身说了一个“走”字。 当回到六扇门,看着自己门口的黑柱上,一支箭戳在那,钉着一个“七”字,李锦的面色沉了不少。 第137章 如果他是凶手,会如何隐藏? 晌午,阳光已经将京城烘得闷热难耐,沈文迈进屋子就抹了一把汗,径直冲着水壶而去。连话都顾不得说,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坐在八仙椅上缓了半天,才拿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推在了李锦面前。 “是同一个人。” 沈文说的,是昨天李锦从大爷大妈的口中,套出来的线索。 李锦不疾不徐地合上了手里的书页,抬眉瞧了满头大汗的沈文一眼,将信封拿过,从里面倒出折好的纸。 “昨天大妈们口中那个,几年前把自己的亲闺女卖掉抵债,而后搬走了的那家人的儿子,与在东市出活,当脚夫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沈文指着信上的字:“肖洛,十七岁,年龄刚刚好。话很少,平时不与人接触,有半个月没有出来过了,因为有小偷小摸的习惯,还被人当街追打过。” “我查了他最近几天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巧了,唯独只有前日早上,案发的时间段,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又干了什么。” 屋内,香炉中艾草的青烟,蜿蜒如浮空的龙,李锦睨着手里的信页,沉默了许久的时间。 光阴如柱,自他身侧的窗口洒入。桌案后,李锦的面颊一半在光影下,一半在阴影中。 他手指轻转,淡淡地问:“他落脚在什么地方?” 说完,那纤长睫毛的眼眸轻抬,里面落下沈文那稍显诧异的神情。 这六扇门的门主,该不会要亲自去探疑凶的院子吧?! 事实证明,沈文敢想,李锦敢做,带着周正,只留下一个连刀都拿不起来的金舒,站在门口放风把手。 她脸上刻着大写的囧字。 “堂堂六扇门,也不至于缺人缺到这个地步吧?”她站在门口,瞧着巷子里阴影中,准备翻墙入院的三个人。 她一个仵作,验尸人员,怎么也要被拉来给人放风啊! 金舒的话音刚落,周正便蹬着一旁的墙壁,左右横跳,直接翻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眼前,一身白衣,垂眸系着绑手的李锦,看着金舒诧异的神情,勾唇浅笑:“昨夜,门主院的黑柱子上,被人钉上了‘七’。”他睨着金舒,温和地说:“不然也不至于亲自动手。” “啊?七?”没等金舒反应过来,这个男人便沿着周正的路线,踩上院墙。他站在那,于阳光之下,居高临下地回眸:“在这等着。”而后纵身一跃。 见他翻了进去,沈文才嘿嘿一笑,小声说:“有劳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翻墙入院的样子,金舒站在门口的院墙下,有些恍惚。 李锦说,门主院的柱子上被人钉了字,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别有深意。 也就是说,有人能在六扇门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如果对方是李锦的敌人,那岂不是意味着,时时刻刻可以直入腹地,甚至尝试取他性命? 想到这里,金舒面颊上的神情便严肃了起来。 她身后,院子里,李锦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无从下手。 院子很小,脏乱,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臭味。 周正在屋檐上,与金舒刚好在同一条对角线上,两个人正好将这间院子前后的两条路,看得清清楚楚。 破败的砖瓦,生霉的墙面,李锦抬手轻轻一翻动,两只老鼠从里面冲出来,四处逃窜。 -- 第172页 他微微蹙眉,看着如山一般的垃圾,深吸一口气。 如果他是凶手,他会将关键的东西藏在哪里? 是垃圾的最里层,还是屋内最隐蔽的地方,亦或者,就在表面,根本不会隐藏? “凶手作案的时候,带着仇恨。”沈文蹲在角落里,摆弄着手里的一把匕首,“这种人多多少少都带着上天不公的心情,我见多了。” “但这个人兴许还多一重特征。”他笑着看着李锦,“那种,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所以无所畏惧的感觉。” 说完,他探身向前,从角落的泥土里,抽出一把带血的匕首:“以前穷惯了,这种人的思维,我还是挺了解的。” 他嘿嘿一笑,将匕首又扎回了泥土中。 “他已经破罐子破摔,没救了。”沈文起身,拍了拍自己双手上的浮灰。 “也未必。” 如果真如沈文所言,那宋甄让他继续追查的意义在哪里? 他看着这间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屋子外并排放着的扁担上。 与寻常竹扁担的特征不同,靠在这里的扁担,并不“扁”。更像是一根长竹,从中间劈成两段,保持着竹子内里的节。 原来如此。 李锦看着眼前的扁担,伸出手比了一下扁担的宽度,差不多一掌粗。 他将靠在这里摆放的几根长短不一的扁担拿起,上下左右看了许久。其中最长的那一根上,虽然擦掉了大半的痕迹,但依然能够瞧见浸透进竹子内的丝丝血迹。 这些东西,是铁证,是他不可能清除的证据。 一个十七岁的少男,是如何带着他的扁担消失在院墙之外,又是如何不被任何人发现,凭空蒸发的,李锦终于有了合理的推断。 一如金舒说的那样。 这个凶手不需要谨慎地逃离,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做多少掩饰。 七八月份,大热的京城,一个赤裸上身,大汗淋漓,扛着自己扁担,从容走过的脚夫,怎么可能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别说寻常人难以注意,恐怕坊门旁的官兵,也一样不会多看这样的脚夫一眼。 只是,带血的衣裳好扔,但鞋子…… 那只脚底正中带着洞的鞋,若是在当时就被处理,光着脚的脚夫可就显眼多了。 李锦将扁担放下,回眸瞧了身后的沈文一眼:“找鞋。”他说,“要脚底正中带洞的。” 结果,脚底带洞的没找到,倒是从屋子里,床脚边,找到了满满一箱子铜钱。 铜钱里,夹杂着些许碎银子,粗略数一数,大约有个七八十两。 面对着眼前这一箱,对一个脚夫来说绝对称得上巨款的银钱,李锦和沈文都颇为诧异。 “我是第一次瞧见,毛贼还会存钱的。”沈文尬笑了两声。 李锦俯身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铜钱,看着上面的“大魏通宝”,一样不解。 第138章 护犊子的靖王李锦 凶器,物证,还有动机齐全的情况下,六扇门与京兆府,不出半日便将肖洛从安善坊的街头抓了回来。 京兆府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大堂正中,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面,一个字都不说。 李锦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鞋子上。 难怪整个屋子里,没有找到那双行凶时穿着的鞋,这个少年将那双脚底有洞的鞋,依然穿在脚上。 见他如此沉默,李锦便先给了云飞一个眼神,让他比对了肖洛的鞋印。 答案是肯定的。 环顾四下,李锦摆了摆手,衙役们渐渐退到公堂之外。 整个大堂上,除了冯朝,便只剩下了六扇门的人。 他也不急,起身走到肖洛面前,手里两枚大魏通宝,一枚一枚地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他声音沉稳,和颜悦色:“满满一箱子,你若是不开口,按大魏律令,恐怕案子结了,也冲抵国库了。” 肖洛一滞,虽没有抬头,但肩头明显僵硬了不少。 “十七岁,比本王也小不了几年。走到这种地步,总不会是你心甘情愿的吧。” 此时,公堂另一侧,沈文拿着那只长扁担,提着带血的匕首走过来,站在一旁,故意将扁担的一头重重锤在地上。 这“咣”的一声,让沉默不语的肖洛,抬起了他的头。 这个精瘦如柴,衣衫褴褛的男人,在看见沈文手里的那只扁担时,竟无动于衷,面颊上捕捉不到丝毫波澜。 李锦抽出自己的黑扇,唰的一下甩开,注视着他的面颊:“这两样东西,是从你院子里拿来的,你不开口不要紧,听本王说就好。” 随着李锦娓娓道来,众人眼前,仿佛时间倒退,岁月重叠,仿佛这公堂,与发生凶案的牛黛家的院子,重叠在了一起。 晌午,小孙女与爷爷奶奶道别后,沿着一旁的道路,往表哥家的方向走去。而没多久,爷爷便推开门,往商街的方向去,准备去买甜饼。 若是寻常,此刻牛黛应该是早就外出买菜。再加上儿子和女儿,早很多天就已经出发跑商,她家里此刻应该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所以你当时,原本只想图财。”李锦撩了一把衣摆,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手里的扇子没停下。 这一家人心大,平日里出门时间并不久,也不会锁上院子的大门。 -- 第173页 肖洛便是在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状态下,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去的。 他将门虚掩上,蹑手蹑脚奔着正堂而去。 “此时的你,还根本不知道,牛黛今日恰好没有去买菜,她身子有些不舒服,人就在屋内。” 说到这里,李锦故意停了下来。 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讲了不少案情当天相关的事情,但李锦发觉,这些似乎一直游离在肖洛的心理支点之外。 他说的这些内容,根本无法触动肖洛的内心,甚至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不对,说明方向错了。 李锦垂眸片刻,直接往最关键的位置试探:“你知道你戳了她多少刀么?” 理论上来说,一个第一次拿刀杀人的凶手,当他杀人的那一瞬,他眼前看到的场景,会很大程度对他的心理造成冲击。 在日后每次回忆起来的时候,都会被这股冲击的余波震荡,内心深处再一次松动。 但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根本不理睬李锦。 听着他的发问,反而不屑的笑了起来,给了李锦一个白眼,目光直接移到了别处。 他仍旧不开口。 这是李锦第一次遭遇审讯触礁。 他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加的缓慢,脑海中思索着应该怎样撬开他的嘴巴。 一直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的金舒,也察觉到了这场初审的艰难。 她咬了下唇,尝试换一个方向,便轻咳一声,故意说:“果然是一家人,又臭又硬。” 这话,从动机的方向,精准无误地戳到了肖洛的靶心。 眼前的男人登时暴怒,涨红了面颊:“你说谁呢!” 方才还咬紧牙关不开口的少年,此刻暴怒,猛然站起,冲着金舒就冲过去。 讲真,金舒也没料到自己精准踩雷,一句话竟然使得眼前人的反应如此大,懵了。 肖洛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但他竟然以头为武器,冲金舒顶过去。 就在她吓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档口上,李锦的扇子如一道虹,狠狠甩在肖洛的胸口上。 肖洛一下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金舒瞧着他人仰马翻的样子,白了脸,双腿好似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这一切实在太快了。 快到她脑袋嗡嗡作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李锦的手抬在空中,看着她吓白了脸,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万句吐槽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扯着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拉到了八仙椅旁,让她站在他身边,恶狠狠地吐了一句:“站着别动!” 方才的场面,两手都是物证的沈文来不及出手,站在门口的周正就算是神仙发力,也根本赶不上。 若不是李锦出手,金舒少说也要被撞出几米。 想到这,李锦心头一通堵,审到哪里都给忘了,坐在那深吸了好几口气,瞪了金舒好几眼。 确认了她就在身旁,动也没动,才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目光如刀子一样戳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肖洛,声音大了好几分:“怎么,就提了一嘴你的家人,连我六扇门的人你也想杀?” 咣当一声,李锦一掌拍在桌上:“肖洛!你好大的胆子!” 这样子,不仅肖洛吓到了,就连沈文和周正,乃至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冯朝,都有些腿软。 靖王动怒,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这肖洛触了李锦的逆鳞。 六扇门的暗影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李锦,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 他与用完就杀人灭口的太子不同,李锦他,出了名的护犊子。 再加上,方才肖洛攻击的人是金舒…… 此刻,绷着一张脸站在他身旁的金舒,好似感受到这个男人燃起了一团火。她都顾不上回味方才的惊吓,心就卡在嗓子眼里放不下去。 只因李锦的这般威压,仿佛要将整个京兆府的公堂吞没,仿佛要连着他们一群人,一起烧没了一样。 跪在那的肖洛,睨着面前动了怒的李锦,喉结上下一滚,额角淌下汗珠。 半晌,支支吾吾,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就是,只想偷点钱而已,原本,没打算杀她……” 谁知,李锦一声冷笑:“一派胡言!” 第139章 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李锦的怒意,以及四下所有人紧张的神情,将这公堂的气氛推到了令肖洛窒息的高度。 金舒站在一旁,瞧着肖洛仍旧带着侥幸心理的面颊,低头又看一眼李锦面颊上的轮廓。 其实,闹出的那么大的动静,这个凶手的心理支点,不仅暴露无遗,甚至已经开始崩塌。 不需要李锦再说什么,他自己就会承受不了内心巨大的压力,而选择将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 说出来,就轻松了。 肖洛抿着唇,紧攥双手,手指的关节处因为用力而透着白。 他确实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他是早就想要杀了这个只会在背后杜撰别人,将长舌演绎的淋漓尽致的老太婆。 那天,走在牛黛的院子里,他压低了自己的身子,侧脸贴在院墙上,注视着安静的屋内。 -- 第174页 轻手轻脚,缓缓推开屋门。 “我最初,确实只是想找点银钱。”他抿了抿嘴,声音里多了一抹不卑不亢的意味,“但是我也不怕遇到谁,我都想好了,如果遇到的是她们家的小姑娘,我就跟她说我走错了,道个歉,什么也不干。” 他沉默着,迟疑着,跪在京兆府府衙“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跪在李锦的面前,跪在自己心中的公允面前,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如果遇到的是她们家的别的谁,我也一点都没打算客气。” 肖洛淡淡笑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一家这两个老家伙,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鼠辈。” 李锦怒意未消,听到他说鼠辈二字,深吸一口气,毫不避讳的直戳他的脊梁骨。 “鼠辈?现在的你,与你口中的鼠辈,有多大的差别?”他起身往前站了一步,将金舒挡在自己的身后。 就见肖洛丝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腰板:“起码,我不是会在人身后指指点点的小人,起码,我会当着一个人的面,将我想说的说给他听!” “我不会杜撰,我不会夸大,我不会殃及无辜,我不会造谣生事。”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公堂里,李锦双手抱胸,自上而下瞧着这个烈性汉子的面颊,眼眸微眯。 若他不是个命案在身的人,李锦倒是蛮欣赏这种,将自己的灵魂与处世的原则绑在一起,刚正如山一样的人。 听到这里,李锦懂了。 刚正与正直,在人际关系里,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适当的圆滑世故,放过别人的同时,也会放过内心的自己。 这个道理,肖洛不懂。 “十年前,家里遭了变故。”他稍稍和缓,自嘲一般的笑起,“那时候我爹在京城也算是有点名气的石匠,有一支自己的工匠小队。” “后来有一次,在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出了事故,死了人。”他深吸一口气,“我爹借钱给那家人垫付了银子,从此欠下了数目巨大的高利贷。” 说到这,肖洛沉默了。 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根刺,戳在他的心头上。 李锦一动未动,睨着他的面颊,连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 但肖洛像是故意在回避什么一般,再开口的时候,却直接跳过了十年前家道中落后发生的事情,自顾自的说起案发当日,在现场他看到的一切。 “她家其实也不富裕。但是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还以为她过得很富裕。” 他笑起:“家徒四壁。” 那天,他进屋内之后,手里握着为了以防万一才带在身上的防身匕首。 悄悄咪咪的翻找了两个抽屉,里屋突然传来了牛黛的声音。 “她以为是她孙女回来了,就喊她拿两个窝窝头吃。”肖洛顿了顿,“我那时,看着她站在里屋的桌旁,背对着我倒水。” 说到这,他停住了。 沉思了许久,双拳紧握,他嘴抿成一条线,半晌之后,声音大了几分:“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一下就来了火!” 牛黛曾经胡说八道的那些话,曾经那如看过街老鼠一样,冲着肖洛投去的目光,此时此刻化成仇恨的种子,在肖洛的心中破土而出。 “我就觉得,我不杀了他,对不起我父母在天之灵。”他深吸一口气,“就算现在她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的恨意,化作推动他刀柄的力量,驱使着他的灵魂,一刀又一刀的,向着一个年过花甲的病弱老人,疯狂的宣泄。 就算到了现在,跪在京兆府的大堂里,他仍然高昂着自己的头,直面那“明镜高悬”的匾额。 仿佛在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对朗朗乾坤,浩浩正气,诉说着自己的问心无愧。 “我杀了她之后,才继续翻找银钱。”他轻笑,“什么都没找到,一文钱都没有。” “后来,她家的小孙女回来了。”肖洛说,“我便从后窗翻了出去,用自己的扁担当梯子,翻墙走了。” 他望着李锦,笑起来,“上身的血衣我脱了,扔在那小道后头的水沟里冲走了,裤子挽起来了,看不到多少血,有人问我,我就说接了个活,杀了个猪,弄了一身猪血。” “就这么光着膀子,扛着扁担,从大路离开的。” 他顿了顿:“哦,还在坊子门口,跟当值的官兵寒暄了两句,他应该记得我。” 京兆府的正堂里,冯朝一边听,一边赶紧吩咐在外面候着的衙役,按照他说的这些内容,到现场附近的水沟里寻找。 又赶忙让师爷写个小函,去找金吾卫问问是不是真的在当时,同守坊门的官兵寒暄过。 若是对的上,这案子便可以写案件纪要了。 但正堂上,李锦却一动未动,看着眼前的男人。 院子里,蝉鸣阵阵。太阳往前走了许多,炙热的阳光向着公堂内缓缓而行。 白墙黑瓦的京兆府,与耀眼的光芒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色。 在匾额之下站了许久的李锦,注视着肖洛的目光,许久,他问了一个让肖洛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妹妹,现在何处?” 那个牛黛口中,已经成为安善坊花魁的,当年被自己亲爹卖掉,用来抵债的女孩。 -- 第175页 看着肖洛如刀一般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李锦知道,他戳到了他心内深处,绝对不允许别人触碰的逆鳞。 第140章 无法衡量的正义与罪恶 这案子看似破了,却在动机的位置上,不清不楚。 肖洛的仇恨,到底是从何而来? 是因为对牛黛背后说人的行径不满?还是因为她那些谈资,与真实的情况不符,让肖洛不能接受? 亦或者,这个男人仅仅只是,听不得别人谈论自己的家人,谈论自己的妹妹而已? 他的动机,模糊到让李锦觉得这条杀人的逻辑线,并不畅通。 看着肖洛抗拒的模样,李锦闭着眼,淡淡地说:“本王也有妹妹。若有一日,敢有谁人在本王面前杜撰那些有的没的,恐怕本王和你的反应也差不了太多。” 说到这,李锦微微眯眼,转身坐下。 “呵。”肖洛轻蔑地笑了一声,带着不屑,扬着下颚看着面无表情的李锦,“皇家公主,怎么可能与穷苦人家的孩子相提并论?” 本以为肖洛不准备开口,但却出人意料的,他看着李锦的目光和缓了许多。 “我妹妹不是被卖掉的,是被抓走的。”说到这,肖洛的神情暗淡了,“就在我面前,被人抓走的,那时候我还不满八岁。” “我爹当时为了安葬他的石匠工友,为了让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下去,以自己的名义,借了一笔钱。”他说,“高利贷,很快利滚利,就变成了我爹还不上的数字。” 还不上,还不是得想办法还。 肖洛的爹心肠软,看着工友剩下的两个孩子,和拉扯两个孩子,完全没有收入来源的孩子她娘,钱的事情始终开不了口。 有活的时候他做石匠,没活的时候就去东市当脚夫,扛大包。 就这么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攒钱,靠自己的手,想要堵上这个高利贷的大窟窿。 “我娘在家里做鞋,纳鞋底,我和妹妹每天去街上叫卖,卖掉一些是一些。”他说到这里,虽然笑着,眼眸里却裹了泪水,口气虽然平淡,可仍旧听得到那哽咽的尾音。 “那时候,我卖鞋回来,就听见那老太婆,站在路口对我们指指点点。她说我爸吃喝嫖赌,把好好的一家,赌成这个样子。” “我当时就火了,我们家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有人造这种谣?”肖洛深吸一口气,“我和她吵了起来,没人帮我,他们都在说,说什么我一个小孩子,懂个屁。” “呸!”肖洛咬牙切齿,“跟我说什么‘你爹怎么可能会把真相告诉你们?世界上哪有这种大善人。’。” 他嘴抿成一条线,说到这里,仿佛如鲠在喉,半晌都没有出声。 这些话,李锦在昨日与大爷大妈的闲谈里,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 在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当年的真相显然并不重要,大爷大妈一个个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当年肖家发生的事情。 版本已经从他口中这个吃喝嫖赌,发展成了杀人越货。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倒确实是牛黛。 一向喜欢嚼别人舌根的牛黛,杜撰了一大堆有关于肖家家道中落的故事。 版本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将肖家一家人,都杜撰成了生活在京城阴影里的败类。 “后来这些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肖洛跪在那,提到他母亲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安,“我娘自那时开始,变得少言寡语,郁郁寡欢。”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就算是背上一身债务,她都没有埋怨过我爹,为什么在街坊四邻的口中,我们家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肖洛蹙眉,抬头看着李锦:“我们家做错什么了?我们难道不应该救那孤儿寡母一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难道不应该想办法赚钱还债?” 公堂极静。 他问的不是李锦,他问的是这苍天,是这乾坤,是这所谓的正义。 是这明镜高悬的匾额,是那高高在上的大魏律令。 “后来,我娘思虑极深,身体便经不住这样的消耗,每况愈下,猝然长逝。” 肖洛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麻木的看着李锦。 半晌,他轻笑一声:“我娘丧事都还没办,放贷的就来抢人了。” “棺材还停在院子里,我妹妹一身孝服,就被四个壮汉一把绑走。”肖洛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渐渐弯了下去。 他额头点地,声音哽咽:“她在我眼前被人抢走,我爹被打成重伤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一命呜呼。这些,一转眼,就成了我们把唯一的妹妹卖掉!卖到烟花巷子!卖到豪绅的府邸!说她做烟花女!说她做别人的小妾!” “她那时才只有六岁啊!六岁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撕烂她的嘴巴么!你知道我有多想捶爆她的头么!” “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们这样,努力拼命靠自己的双手奋斗的人!却要遭受这样的变故!” 肖洛猛然抬起头,佝偻着腰,怒目圆瞪,面颊涨得通红,直直的瞪着李锦,一字一顿地质问他:“我错了么?!我们家错了么?!” 李锦凝视着他咆哮的喘息,许久没有开口。 牛黛是个八卦的人,总是喜欢在一群人里,谈论她的儿子有多么的优秀,谈论她的儿媳妇有多么的能赚钱。 -- 第176页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谈论,倒也不会给自己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毕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炫耀一下自己的孩子,并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她错就错在,炫耀的同时,喜欢拉踩别人。 而家道中落,生计艰难,连糊口都十分勉强的肖家,就成了她时常拉踩的对象。 院子门口的那棵树下,三五个老婆婆,时常聚在一起闲聊,牛黛则是当中活跃的那个。 “她谈论别人伤痕的时候,从来都觉得那些是值得谈论的谈资,也不避讳我们家的人,就那么招摇着,高谈阔论。” “她用别人家最深的伤痕,来衬托她家的光鲜和亮丽。” “我用自己的双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赚钱,而这些在她口中就是我手脚不干净,是小偷小摸,偷来的。” 肖洛的情绪稍稍和缓,抬头扫了这个公堂上所有的人一眼:“人言可畏,你们抓我的时候,是不是以为那一箱子钱都是我偷来的?” 这个八尺男儿,双唇颤抖,红了眼眶,流着泪,看着李锦。 “我一个子都没有偷过。” “去她家偷,是我第一次偷东西。”肖洛哭了出来,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在此刻崩得粉碎,“你说得对,我就是想杀了她,我太累了,我坚持不住了。” “我攒了十年,十年啊!我就想把我妹妹赎回来!十年啊!我连零头都没攒够。” “我太累了,我想我爹妈,我想报了仇,在九泉之下,与他们再度团圆的时候,我起码对得起自己了吧!” 他泪眼婆娑,呜呜囔囔的看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哽咽着又问了一次:“我肖洛,错了么?” 第141章 你担心我? 肖洛的话,像是一把刀,戳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第一次,金舒深感肩头沉重。 作为仵作,作为六扇门的一员,抓到凶手便是惩恶扬善的想法,早已经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但这次不太一样,听着他的话,要是说心底没有动摇是假的。 李锦站在她身前,金舒看不到肖洛面颊上的神情。 他的哭声,在京兆府的公堂上回荡了许久,李锦给不出他问题的答案。 他蹲下身,睨着眼前这个少年痛苦的面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面他的灵魂。 “你妹妹赎身,要多少钱。”他问道,“你的罪孽我帮不上你,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怕你杀的是个穷凶极恶的魔鬼。” “就像你有家人一样,牛黛的家人也需要起码的正义。”李锦的话很柔软,拂过面前肖洛的心头。 某种程度上讲,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确实是牛黛。 杀人需要偿命,那靠着一张嘴,摧毁了别人全家的人,却仅仅只接受道德的制裁,属实显得有失公允。 但律法就是律法,纵然是李锦,也难以超越它的存在。 他叹了一口气,先前肖洛因为冲撞金舒而让他燃起的那一股火,早已经荡然无存。 他说:“我虽然帮不上你,但也许帮得上你妹妹。” 这句话,让跪在地上许久的肖洛,叩首在地,放声大哭。 若是早些遇到李锦,是不是这些悲剧,还会有回转的余地? 若是早些知道京城脚下还有这样的一家人,李锦是不是就能早早救下这满满一家,是不是大魏又能多一个美满的家庭? 这些问题,永远都没有答案。 李锦的字典里,没有如果。 他背手而立,在肖洛那破败的院子里,看着清点他全部财产的捕头们,心头像是笼罩了一层黑黑的云,格外的压抑。 案子虽然结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格外难受,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受。 “人言可畏。”李锦轻笑一声,瞧着身旁的金舒,“被这个肖洛上了一课。” 他自嘲一般的笑起,望着眼前在成堆的垃圾中整理的捕头们:“就连沈文,都没能拿到这肖家人真实的情报。” 难怪案子结了之后,沈文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偶然遇到,满脸憔悴,千言万语化成一声长叹,感觉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这号称“全知”之人,受到的打击怕是不轻。 “沈文这几天在重整监察院,这一案,让他发现了暗影的弊端。”见金舒一脸了然,李锦稍显好奇,指了指眼前肖洛的小院,“金先生,你就不问问我,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什么东西?” 那目光,让金舒眉头一皱:“难道不是在找‘七’的线索?” 这心如明镜的女人,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李锦嘴角抽了抽,抬手一声轻咳:“先前夜探锦华楼,没见到宋甄。”他眼角的余光落在金舒的身上,“但宋甄说,让我先破手头的案子。” “回来之后,门主院的柱子上,就被人用箭钉上一个七。”他顿了顿,稍稍往金舒的身旁歪了下身子:“金先生怎么看?” 金舒一脸莫名其妙地瞧着李锦:“这推理查案我又不在行,王爷老问我怎么看,我还不是只能瞎扯。” 她有些埋怨:“再说了,比起这个七字,王爷的门主院都能让人钉一支箭了,这难道不应该更让人担心么?” 树下,阳光片片落在金舒的身上,抚过她此刻恨铁不成钢一般,一高一低的眉头。 原本还情绪不佳的李锦,竟唇角微扬,带着笑意,故意轻声问:“你担心我?” -- 第177页 金舒一愣。 “都这时候了……”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一拉,别过头,感慨了一声:“王爷要是出什么意外,我现下还真找不着月俸这么高的活了。” 嗯,三句话不离银子。 李锦也不气,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你担心我了。” 这话,戳得金舒面颊一阵温热。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就见李锦笑着补了一句:“别怕,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 李锦面颊带笑,睨了金舒一眼,自顾自往里屋走去。 因为案子笼罩在他心头上的阴霾,被金舒的一抹担心吹散,此刻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金舒站在门口,看着笑意盈盈的李锦背影,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金先生放心。”许是看她焦急,周正说,“当年王爷带着我和白羽,三个人,敌军阵里三进三出,毫发无损。” 他边说边抬手比画起来:“战马上的王爷,有如神助,打得北梁那伙人抱头四窜!那场面!我周某人现在想起来,依然心血澎湃。” 艳阳高照,知了声声,微风拂面。 周正说得有多激动,金舒的神情就有多诡异。 “周大人。”她脖子往后抻着,“咱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周正愣了一下,转头思量了片刻:“应该是吧。” 恰逢此刻,李锦拿着一张泛黄破损的纸,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面颊上笑意不减,将那张纸放在手心里,展示给金舒和周正看。 “第七案,果不其然,有些联系。”他边说,边指了指手心。 薄薄一页泛黄的纸张,边缘破损,朱红的印章已经晕染开,但仍然看得出,这是一张借款的凭证。 “十年之前,白银四百两。”李锦说,“放款人是林忠义。”他笑意更深,“你们猜是哪个林忠义?” 十年前给了肖家四百两银子的人,和六年前,拉了两车铠甲,运送到行宫的人,以及一个月前,当街被三个劫匪砍死的人。 是同一个人。 李锦将这份借款凭证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可是能让他名正言顺的,介入林忠义一案的,最关键的一环。 但仅凭此物,想要撬开刑部的大门,显然还是脆了些。 他扫了金舒一眼,话里带笑地问:“金先生去过青楼么?” 金舒一滞:“这……” 要说没去过,好像不太符合一个二十二岁未婚男性的身份。 被李锦那调侃的目光戳得后背发毛,她歪着鼻子哼了一声:“怎么,王爷一个没媳妇的大男人,连青楼都没去过?” 谁知,李锦顺水推舟,笑得格外灿烂:“先生去过那就太好了!” 李锦拱手:“有劳先生带路,让我这没去过的,体验一下。” 第142章 人在青楼,独善其身 有句话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舒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理解。 站在安善坊“百花楼”的正门口。 听着里面传出的小曲,看着眼前花枝招展揽客的姑娘,闻着铺面的胭脂水粉味。 金舒咽了口口水,还没抬脚,身旁周正一声抱怨:“还不如曲楼的萧姑娘。”他一脸嫌弃,正色凛然,“这些都是庸脂俗粉。” “萧姑娘?上次莺歌一案,曲楼的掌柜?”李锦上前两步,诧异地瞧着他。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还有交集的? 只见周正点头:“嗯,人美心善,一手好茶,弹琴唱曲都会。” 说到这,这大男人面颊一红,着实将李锦和金舒吓得不轻。 钢铁直男,情窦初开。 “……甚好。”李锦抿了嘴,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头,“你等在外面,我和金先生去就好。” 周正一滞:“那怎么行?” 李锦挑眉:“怎么,若是萧姑娘问起,你告诉她今日在青楼里办案?” 就见他面颊写满了“问心无愧”,义正言辞地说:“本就是在青楼办案,有何不可说的?” “噗”的一声,金舒赶忙抬手捂嘴,摆了摆手,将溢出嘴角的笑声憋了回去。 他这话,属实将李锦给堵愣了。他嘴唇一张一合,眉头皱得快要拧成麻花,一边点头,一边重重拍了拍周正的肩头:“你在这等着,这是命令。” 说完,甩了一把袖子,神情复杂地摇着头往前走。 为何自己身旁都是点奇葩呢? 一个钢铁直男,一根筋。另一个…… 他踩上台阶的时候,挑眉回头,看着金舒:“金先生,请吧。”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跟他玩猫抓耗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家伙,什么时候会哭着跟他讲,她是个女人! 他就不信了,他李锦能破千军万马,能破天下奇案,还能破不了一个女人的心防? 开玩笑! 此刻的金舒,和他想的也差不多。 她硬着头皮,一脸尬笑的跟李锦在门口谦虚了一番,拱手:“公子请。” 她也不信了,她金舒能让六扇门的暗影都查不出女子身份,难不成还能在这青楼里,栽在李锦的眼皮子底下? 不可能! 没去过青楼,还能没看过去青楼么?比葫芦画瓢总会吧!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不出一刻钟,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不善言谈,也不沾花惹草,人群中一向是躲在最后的金舒,很明显不具备那个在青楼里风生水起的必要条件。 -- 第178页 瞧着身旁两个献殷勤的姑娘,再看独善其身,一脸笑意,安静喝茶的李锦,金舒胸腔里一股燥气卡在喉咙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个能在大妈环绕中聊一个时辰的靖王,此刻就跟封了嘴一样,一言不发,谁离近了就瞪谁。 搞得几个姑娘清一水地聚在金舒的身旁,又是倒茶又是捏肩,上赶着同她聊天。 心累啊! “几位姑娘。”他瞧着金舒面色渐渐苍白,才终于放下手里的茶盏,拿出几粒碎银子,带着笑说,“劳烦请一下闭月姑娘。” 瞧在银子的份上,姑娘们虽然不满,但还是收钱办事,从这雅间里退了出去。 金舒就像是得救了一样,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看来真是庸脂俗粉。”李锦甩开扇子,笑盈盈地说,“竟没有一个能入了金先生的眼。” 此刻,倍感疲惫的金舒白了他一眼:“门主倒是悠闲,青楼里坐出了茶楼的味道。” “非也”李锦摇头,睨着她一本正经地说,“茶不好,难喝。” 看着他镇定自若,不见丝毫慌乱的样子,金舒咂了咂嘴:“门主当真没来过青楼?” 李锦一滞,抬眼瞧着她诧异的面颊。 “头一次来,你就心头不乱一下的?”她问得十分真诚,“真就能坐得这么稳?” 他手里的扇子一边摇,一边瞧着她,笑着说:“且不说我对女子本就不怎么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以我的条件,需要来这种地方?” 这傲气十足的话,与其说是回答她的问题,不如说就是讲给她一个人听的。 只是金舒的注意力,全都在这话的后半句上了。 她半张着嘴,别的没听出来,就听出来一股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遭受了万点暴击。 “倒也有几分道理……”半晌,她口中出一口气,抿了一口温水,“门主就没有个心仪的姑娘?” 这冷不丁的提问,让李锦微微蹙眉。 听着耳边莺莺燕燕的嬉闹声,听着外面大堂的小曲,看着屋内满眼粉红的帷幔,他叹一口气:“这种话题,先生换个地方说。” 他瞧着金舒的面颊:“就算有心仪的姑娘,在这地方,也讲不出口。” 一旁,雅间的门被推开,青楼的老妈妈带着团扇遮面的闭月,从屋外款款走来。 李锦的神情与方才不同,收了笑意,严肃了许多。 “两位客官,闭月姑娘是我们百花楼的花魁,陪客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李锦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金子。 话说了一半的老妈妈当即卡了壳,眼睛被这一锭金子吸走了全部目光。 李锦笑而不语,将金子放在圆桌上:“陪客的话,如何?”他勾唇浅笑,“老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呢。” 眼前,笑得五官都要变形的老妈妈,双眼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金子,推了闭月姑娘一把:“哎呀!没有如何!没有如何!都可以!都可以!客官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说完,哈着腰,笑着,寒暄着,从屋内退了出去。 当年被人掳走的肖家妹妹,如今十六岁,艺名叫做“闭月”。 论姿色,确有沉鱼落雁的本钱。 她颔首行礼,柔声细语,眉眼带着一抹魅惑,刚要开口,就听李锦沉沉说了一个名字:“肖盼儿。” 她一愣。 这个名字,是她本应无人知晓的真名。 李锦瞧着她怔愣的模样,从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龙牌,两指一推,放在眼前的桌上。 “十年前,你被林忠义从肖家带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李锦看着她忽而苍白的面颊,眼眸微眯。 这个姑娘在听到林忠义三个字时,表情的变化太明显,就连金舒也注意到了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想到,肖盼儿思量了片刻的功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来人啊!抢劫了!快来人啊!抢劫了!” 这转变来得太快,李锦和金舒都懵了。 第143章 活马当成死马医 肖盼儿高声呼喊着,从这间雅间里跑了出去。 局势变化的太快,李锦和金舒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青楼闻声骚动起来。 李锦面色铁黑,将桌上的牌子揣回怀中,十分严肃地说:“快走。” 他顾不得解释,将屋门关死,用小桌顶上。 而后走到窗前,一脚踹开,探头望了一下窗外的高度。 两层,还行。 正下方,听到骚动,已经做好接应的白羽,站在那点头示意了李锦一眼。 他回过头,看着一旁满脸难以置信的金舒,伸出手:“你抓紧我,我先放你下去。” 下去?这可是二楼啊! 她听着屋外骚动越来越大,咬下点头,一把握紧李锦的手,迈过窗台,坐在边缘。 虽然知道李锦做事一向稳健,但丝毫不影响她心头害怕。 “王爷您悠着点啊!我可是怕高啊!” 边说,手里的力道边大了些,扯着李锦的手腕子,掐出了红印子。 睨着自己被卡的生疼的手腕,李锦一眉高一眉低,打量了她一息的功夫,抿嘴轻笑一声。 他故意趁着金舒不注意,另一只手猛然一推。 金舒“啊”的一声悬在半空,双眼紧闭。 -- 第179页 直到白羽和赶来的周正,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金先生,松手了。” 此刻,金舒才敢稍稍睁眼。 眼前李锦,一手卡在窗沿上,脚踩墙壁,身子压得很低。 而另一只手紧抓着金舒,像是一条绳子,将她从二楼的窗户放了下来。 这男人此时此刻,面颊依旧笑意盈盈。 她往下看去,自己的双脚离地不过一米而已,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一声,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就听见屋内众人冲开门的声响。 千钧一发,白羽和周正接着金舒,而李锦松开手跳落在地,几个人赶忙沿着小巷一路向前。 “你回去。”李锦指着白羽,“那个肖盼儿有问题,盯着。” 话音刚落,白羽一个闪身上了墙头,压低身子往反方向一路小跑。 这一来一去,折腾了一刻钟。 “到底出什么事了?”周正问。 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金舒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很是艰难的摆了摆手。 她就不明白了,这两个人跑了这么久,怎么连气都不喘一下的。 李锦瞧着她的模样,吭哧一下笑出声,径直走进一旁的茶楼里,要了一壶凉茶。 “那个肖盼儿,见到六扇门的黑龙牌,突然就大喊抢劫。”他倒了一杯茶,推给了金舒,“我只提了林忠义的名字而已。” 京城街面热浪滚滚,茶楼里只有寥寥几人。 金舒擦掉了额头的汗滴,将茶盏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白着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应和着点头。 李锦瞧着茶盏里的凉茶,若有所思。 许久,他言外有意的添了一句:“差一点,明日在朝堂上,就多了一本靖王带着下属,白日里逛青楼的奏本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本以为这件事至此已经是碰了石头,很难再往前推进。 但在午夜,竟然出现了转机。 熟睡中的金舒被李锦推醒,满头乱发一脸迷糊地瞧着他的背影。 他话音里有些干瘪:“出事了。”他说,“肖盼儿被人刺杀了。” 瞬间,金舒的瞌睡醒了一半:“死了?” “没有。”李锦摇了摇头,“幸而白羽和沈文都在,只是身受重伤,被抬到仵作房了。” 他顿了顿:“深更半夜,一时也找不到大夫,若我去请御医,太显眼。金舒你能不能活马当死马医,先给处理一下?” 活马当死马医?金舒尬笑一声,说了句“试试看”。 但瞧见肖盼儿后,她还是心头一紧。 原本,她以为李锦会找到自己,十之八九是因为伤得不深,简单包扎即可。 但不是。 她胸口肩头一大片的血污,让金舒有些无从下手。 拿了这么多年的解剖刀,拆开她会,这把伤口合上,她这还真不一定行。 金舒蹙眉,扫一眼手边仅有的金疮药和止血带,一言难尽地瞧着极为虚弱的肖盼儿。 她抿嘴:“肖姑娘,多担待了。”说完就要上手。 谁知,肖盼儿竟抬手,拦住了金舒,口气虚浮的问:“靖王在哪?” 她声音若即若离,仿若艰难吊着一口气:“我要见靖王。” 这个姑娘面颊上格外坚持,金舒手里拿着药瓶,有些为难的劝:“伤重要。” “不。”肖盼儿咬着牙想要直起身子,“我要见靖王。” “你既然要见王爷,大下午的瞎吼什么抢劫啊!”屋外,沈文的声音没好气的传来,“王爷找你都找上门了,你一声抢劫,害得他差点被人抓了尾巴。” 屋子墙外,窗台下,白羽和沈文一身是血,两个大男人摊着双手,累得坐在墙角,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现在你也见不着了,王爷去现场了。”沈文卡着一口怒气,上不去下不来,他瞧一眼身旁同样累得半死的白羽,话音更是嫌弃,“你现在,要么老老实实包扎,等着王爷回来,要么就豁着伤口流着血,闭眼之前不知道王爷赶得回来不。两条路,你自己选。” 这般戾气深重的沈文,金舒来六扇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 话虽然说得重,但有效果。 她瞧着肖盼儿咬着唇,面露愧疚地扫了金舒一眼。 像是已经选择好了一样,艰难抬手,取了头上的弯月发簪,郑重其事的递在了金舒手里。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挣扎许久,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之后,金舒剪开她的衣服,看到肩头和腋下的两处锐器伤口。 虽然位置并不致命,但那伤痕前后都有,是个典型的贯穿伤。 她一边止血包扎,一边感慨这伤口若是再往里一寸,就是大动脉的位置。碰上了,便是神仙难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等将腋下深可见骨的刀伤包好,再抬头,肖盼儿已经陷入了轻度的昏迷里。 门边,沈文和白羽肩并肩靠在一起,已经睡着。金舒怕夜风寒凉,便将干净的麻布,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以至于白日李锦带着乔御医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被吓了一跳。 就连他们身后的严诏,也心头一紧,赶忙侧身快步上前,抬手探了两个人的鼻息,那抬到嗓子眼的心,才又放回了怀里。 他抿了抿嘴,望着屋里守了一晚上的金舒,欲言又止。 -- 第180页 “看来是个高手。”乔御医笑起,“竟然能让白大人和沈大人都累成这幅模样,怕是功夫了得。” 说完他提着手里的药箱,迈进屋内:“金大人辛苦了,这之后,就交给老朽吧。” 闻言,金舒从一旁的凳子上起身,点了下头:“只上了金疮药,没有高热。” 说完,她手里拿着那只月牙发簪,转头瞧着门口的李锦。 檀木制的发簪,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发簪上,刻着一个浅浅的“林”字。 林忠义的林。 第144章 仅剩的一缕恩情 “杀手很专业。” 正堂中,李锦端着一盏茶,淡淡地说:“我和云飞是第一时间赶到,但现场已经被清理得连一颗血点都找不到。” 说完,他抿了一口手里的温茶,抬眼看着站在一旁,指尖依旧在拨弄那个月牙发簪的金舒。 许是察觉到了李锦的视线,她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昨夜包扎之前,她非要见王爷您。” “见我?” “嗯。后来听说您去现场了,才作罢。”她顿了顿,“但是将此物交给我,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一样。” 金舒把月牙发簪递给李锦:“这发簪上,刻着一个林字,但我看了一整晚,也没看出什么玄妙。” 林字。 李锦放下茶盏,抬手接过。 那小小的木簪在他手心里,他掂量了掂量,而后拿在眼前左右看了许久。 这木簪上确实有异样。 有一条深色的木纹,从头贯穿到尾,像极了李锦曾经用过的传信筒的一种。 因为制作精密,所以并不容易被人看出这木簪是两片木头,被人是用蜡粘合在一起的。 他将自己扇骨中的小刀抽了出来,在那月牙的发簪上,沿着那一条深色的纹路,轻轻一划。 不出他所料,发簪一分为二,内里一条细长的小卷,嵌在当中。 他指尖轻轻将小卷抠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份名单。 上面超过半数的人,李锦都认得,他们是太子最初的羽翼。 丞相赵文成,刑部尚书许为友,太傅苏宇,乃至刑部侍郎陈文,林阳知府杨安,益州商贾方青…… 除了他们,有些人交手过,有些人已经死了,而剩下的大部分人,生死不明。 这当中,也有六年前运送铠甲的林忠义,和接收了铠甲的杨青云的名字。 他将纸条重新卷起,放回了那只月牙簪里。 “若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林忠义返京之后,临死之前,应该来见过这个姑娘。” 李锦的眼眸沉了不少。 而肖盼儿昨日夜里会被人刺杀,恐怕就是因为这根发簪。 以及…… 她本来藏的好好的,但却被白日里李锦的行踪,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他瞧一眼金舒,轻笑:“我们应该被人跟踪了。” 金舒不语,点了下头。 那夜之后,肖盼儿一连沉睡三日,才悠悠转醒。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依然是要找靖王李锦。 乔御医将她安置在自己家的医馆后面,李锦和金舒从密道进入,瞧见了那个面无血色的女子。 她背靠在床头,看着李锦颔首致歉:“那日,我见您气宇轩昂,又少言寡语,以为是太子假扮的六扇门。” 肖盼儿气若游丝,说话极为艰难。 李锦撩了下衣摆,坐在床边:“肖姑娘尚未康复,捡重要的说。” 没等她回应,李锦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见过林忠义?” 林忠义,每当李锦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的女子,眼眸中总是会闪过一抹紧张的情绪。 “见过。”她点了下头。 “他交给你的月牙簪?” 问到这里,肖盼儿沉默了些许,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来找我说,如果他死了,就想办法将这个发簪,交给六扇门的靖王殿下。” “他还说。”她顿了顿,思量了许久,“赵丞相是云纹。” 李锦一滞。 就连金舒也愣了一下。 云纹,是李锦那画卷中,至今为止,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单独的图形。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说很重要,让我一定要传达到。”肖盼儿微微蹙眉,笑得格外勉强,“如今已经说给殿下了,他对我的那点恩情,也算是还清了。” 医馆后堂,李锦看着虚弱的肖盼儿,脑海中将恩情两个字来回过了许多次。 他瞧着她重伤的模样,什么也没问。 十年前,林忠义带着四个打手,将欠了他高利贷的肖家父亲打成重伤,一命呜呼。 将当时刚刚六岁的林盼儿抓走抵债,而今她却说,这个人对他有些恩情? 见他不问,肖盼儿扬起没有血色的唇,自顾自的小声说:“我被抓走之前,日子其实很苦,和哥哥两个人去街上卖鞋底,一天只有十几个铜板,食不果腹。” “到了林府,起码还能吃上两餐,不用忍饥挨饿,有衣庇体。”她干笑两声。 那时,年幼的肖盼儿十分聪慧,知道怎么讨大人开心。 她为了活下去,想尽了办法。 虽没有自由,始终是个贱奴,但日子相比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曾经,也算是安稳。 这便是她唯一能记林忠义的一缕恩情。 -- 第181页 她确实恨他,但又因为得到了更好的生活,心生感激。肖盼儿便是在这种矛盾的心里状态中,渐渐长大。 李锦沉默了许久,摇头:“他利用了你的一厢情愿。”他说,“若真的好,你便不会身在青楼。” 靠床坐着的肖盼儿,先是怔愣些许,而后自嘲一般的笑起:“林忠义有个秘密,就是六年前,我十岁的时候,他好像在那次皇家的血雨腥风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那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平步青云,成为现在太子的左膀右臂。”肖盼儿嗤笑道,“直到两年前,他发现自己不仅没能成左膀右臂,居然还在太子的肃清名单上。” “他吓得连夜收拾东西准备逃跑,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乱成了一团。”她轻笑,“我本来,是想和他一起走的。” 说到这里,肖盼儿抿着嘴,沉默了许久。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那还算不错的生活,会以被卖进青楼而收场。 林忠义对她的善意,不过就是廉价的施舍罢了,像是养着一条宠物,高兴的时候扔给她两片肉,不高兴的时候,便一脚踹开。 那之前,肖盼儿竟然还天真的以为,她会在林府里一直一直的待下去,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在林忠义的心里,和其他那些端茶倒水的婢女,稍稍有些不那么一样。 到头来,竟然只有自以为是受宠的,还被卖进青楼,落到这般田地。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苦笑着,“可前阵子,他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十分恐惧的将那发簪交给我,说他快要死了,说他躲无可躲,走投无路了。” “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何他自己不去衙门投案。”肖盼儿深吸一口气:“他说若是他来了,身后很多人都会死。” 说到这里,李锦微微眯眼。 很多人都会死,也就是说,那张名单里,还有不少人活着。 只要还有人活着,六年前的案子就有指认太子的希望。 从屋里出来,李锦拱手同乔御医道谢。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白羽匆忙从屋檐上探出脑袋。 “王爷。”他扔下一个竹筒,“急件。” 李锦诧异接过,用小刀划开,就见内里写着诡异的几句话。 “金先生,有活了。”他瞧着不明所以的金舒,“刑部专门给你弄了一具尸体来,马上就要堵在六扇门的门口了。” 他冷笑一声:“还额外带来个麻烦的人。” 金舒一滞:“麻烦的人?” 李锦合上竹筒,往上一抛。屋顶的白羽伸手稳稳抓到,消失不见。 “同行相见,怕是分外眼红。”他拍了拍金舒的肩头,“刑部的金牌仵作,砸场子来了。” 第145章 配得上天才称号的金先生 “也怨不得人家砸场子。”李锦从马车上下来,快步疾行,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你进宫送一趟李茜,涨了十两月俸,把刑部的人心给打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穿过六扇门的中庭:“此事让许为友很是不满,估计是正好有个案子,便借题发挥,趁机砸场子。” 说到这里,他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狠狠揍。”说完,面带笑意,格外开心的迈过了仵作房的门。 “刑部祝东离,见过靖王殿下。” 看着院子里刑部的“在世谪仙”时,李锦抬手虚扶了他一把:“祝大人不必多礼。” 他稍稍侧身,回眸瞧了一眼金舒。用眼神再次向她传达了,千万不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倒是这位祝东离,白衣在身,清冷高傲,不食人间烟火,寒暄过后再无他言,安静的随着李锦往内堂走去。 停尸房里,正中的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金舒不慌不忙,一脸肃然的将袖口系好,自一旁博古架上熟练的拿下两个托盘,戴好手套之后,便进入了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 李锦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已经俯下身,先行抬手轻轻按压尸斑。而后双手卡住被害人膝盖的关节,轻轻抬起尝试活动。 口腔,脖颈,肩部,已经胸背四肢,无一不是仔细查验。 “被害人双目圆瞪,唇口微张,手腕和脚腕处都有明显的捆绑痕迹,呈现深紫色勒痕。颜面、胸部、腹部和四肢前部,分布大面积尸斑,两侧眼结膜充血。” 她转身,从身后扁平的盒子里抽出一把最小号的刀,熟练的在尸斑最明显的地方,上下划了一个十字。 没有流血的迹象。 “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之前,姿势为俯卧,且头部位置较低,下肢位置较高。脖颈上疑似动脉断裂,目测是锐器伤。” 她说着,手里没停,将被害人身上的血衣剪开。 李锦站在一旁,瞧着尸体的胸口,微微蹙眉。 本来,被害人颈部有大出血,金舒的第一判断,致命伤应该是在颈部。 但衣服全部打开之后,胸口上呈现出的细小伤口,倒是令她更加好奇。 她附身,瞧着那细小的,遍布在胸上不足一寸的创面,眼眸里微光闪烁。 转身,从一旁画师的盒子里,拿出小狼嚎笔,轻轻调色。 如往常一样,金舒一边画着红圈,一边数着这些刀口的数量。 “被害人除脖颈处之外,胸腹创面五处,创口均不足一寸。”她放下手里的盒子,拿起小尖刀,垂直从创面深入,当着李锦和祝东离的面,将一个创口的路径呈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 第182页 “五处创面均是不足一寸,长度两寸的小刀形成。” 她没停下,移到脖颈的位置,简单清理了一下,看着眼前最大的创口说:“胸腹五处刀伤,因为短浅,并非致命伤。” 瞧着眼前已然是扎破大动脉的颈部,顿了顿:“致命伤是颈部被割断的大动脉。” 她起身,以手比刀,放在被害人的脖颈处:“根据创面和刀口的角度,是从这个方向刺入的。” 一旁,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祝东离,看着眼前这个阴柔瘦小的“金先生”,目光沉了不少。 不管是对死亡时间的判断也好,还是走刀的娴熟程度也好,甚至对凶器的推测能力。 确实令人称奇,配得上“天才”的称号。 他眼里,金舒在做完这些死因的判断后,还在专注于被害人额头上细小的伤痕。 若是放在刑部,在推断出致命死因之后,这具尸体恐怕就会进入无人问津的状态了。 但她却将被害人因鲜血而黏腻在一起的头发,一点点剃下来,注视着头顶脑后几个特殊的伤疤。 “头部有少量擦破痕迹,从出血量上判断,并不严重。”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肩。 祝东离以为至此了,死因和死亡时间的判断已经做完了,这一次勘验,已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这是六扇门,不是刑部。 眼前的女人,是天才的尸语者,不是刑部半吊子的仵作。 她刀锯在手,竟然一点一点尝试还原所有伤口形成的模样。 一向是冰山般面无表情的祝东离,此刻内心终于是荡起了层层波澜。 “颅骨未见骨折痕迹,但是有大量的平移擦破伤,根据创面的呈现,推测造成伤口的应该是……”她从头皮处夹了一块特殊的碎石,放在一旁的小盘子里,“应该是建房用的青砖。” “综上,被害人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角膜完全浑浊,尸僵完全缓解,手脚皮肤半剥落。根据当前夏季的整体情况预测,死亡时间应该在距现在大约十二至十四个时辰之间。” “双手双脚处有捆绑痕迹,呈深紫色,十分清晰,表明捆绑相当用力。但绳子纹路的走向,却提示捆绑的技巧很差,十分杂乱,个人推测可能是因为凶手本身并不懂如何进行有效的人身控制,所以只是杂乱无章的进行粗暴的缠绕。” “除此之外,前胸共中五刀,颈部外侧有叠加刀痕,导致大动脉破裂,死因是失血过多后休克导致的死亡。” 她说到这,李锦面带笑意,稍稍侧身,瞧了一眼愣在身旁的祝东离。 他微微垂眸,目光又落回金舒的身上。 他知道,金舒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她将手套拿下,从一旁的盒子里挑了许久,拿出一把比方才验尸更大一些的刀,在李锦的眼前展示了一下:“根据刀刃的情况,我判断,刀身应该是比较小的那种,家用的小刀。” 她说到这里,将用过的刀在火上燎了一下,仔细的擦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李锦,瞧着神情凝重的祝东离,笑意更重。 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让金舒手下留情。 “金先生怎么看?”李锦故意问到,“这个案子本身,先生怎么看?” 金舒停下了手上的活,抬眉看着李锦,思量了些许才开口:“从伤痕形成,和创面呈现的方式上来看,我认为凶手应该起码有两个人,且明显的年龄较小。” 她又将那把刀拿起:“大部分人,弱冠之年后,都不会喜欢玩这种小东西,而更加偏爱横刀和障刀。再加上头部,明明有青石板的拍打痕迹,却只能造成轻微的擦伤。” 她睨着李锦的面颊,比较肯定的说:“凶手的年纪,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小一些。” 第146章 与现场别无二致的推测 至此,站在墙角的祝东离,是真的被惊艳到了。 他少见地开了口:“行凶的手法,你怎么分析。” 就见金舒不慌不忙,将刀具整理好,放回了一旁的博古架上。 再从另一旁拿出粗细不同的十几种绳子。 “我觉得可以大胆的想象一下。”金舒头也没有抬,挑选了几根不同的绳子样本,将脚脖处深紫色的勒痕压花,与样本的缠线方式,来回比了很多下。 “这个案子虽然没有见到现场,但我推测,现场血迹应该十分夸张,呈现大面积喷溅状态。”她说,“凶手应该是有尝试控制被害人的阶段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一节绳子,与被害人脚步处的压花对上了。那绳子格外特别,是北方草原一带常见的制绳法制作而成的。 “凶手首先使用了青石板,击打了被害人的头部,使得被害人暂时感受到眩晕。趁这个机会,将被害人捆绑,限制行动。” 她将手里的绳子递给李锦:“用的应该就是这种。这是北方游牧民族,使用特殊的制绳工艺制作而成的,用的主要材质是马鬃和羊毛,才会让尸体上呈现的压花痕迹,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凶手击打头部之后,在捆绑被害人的过程里,被害人应该恢复了意识,而后进行了猛烈的反抗。” 李锦睨着手里的绳子,马鬃和羊毛搓成的绳,他早些年征战四方的时候,也有见过不少。 -- 第183页 “也许就是这种激烈的反抗触怒了凶手,导致凶手起了杀心,对着被害人进行了一轮猛烈的攻击。”她顿了顿,“之后被害人的反抗动作渐渐停止,凶手则顾不上太多,将被害人捆绑之后扔在某一处斜坡,使得他头部位置较低,脚部较高。” “就是在这种痛苦的情况下,被害人独自迎来死亡的。”说到这里,金舒竖起食指,“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停尸房内,极静,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到。 李锦眼角的余光看着祝东离,看着他面加上难掩的诧异,心中格外满意。 他笑起,背手问道:“祝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听到这句话,祝东离才回过神,摇头道:“没有了。” 他目光格外好奇的打量着金舒,看着她为被害人盖上麻布,面露钦佩。 这么优秀的尸语者,为什么就让六扇门给找出来了。 半晌,祝东离转过身,心甘情愿的将胸口里放的案件纪要拿了出来。 “现场情况几乎与金先生推测的别无二致。”祝东离恭敬的向李锦行了个礼,“希望这个案子,六扇门能够施以援手。” 这话,倒是让李锦愣住了。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祝东离,今日是被金舒这出神入化的尸语术给震破了防? “此事并非祝大人能够定夺。”李锦看着他端在空中的案件纪要,没有伸手。 祝东离直起身,点头道:“人手不足的不仅仅是六扇门,刑部亦是。” 说到这里,祝东离侧颜扫了一眼金舒:“陛下有谕旨在前,让刑部人手不足的时候来六扇门求助。” 他顿了顿:“若是靖王殿下没空,可否将金先生借给祝某两日,以解燃眉之急。” 刑部人手不足,是许为友一连上奏了一个多月,喊的朝野皆知的事情。 原本他还想不明白,刑部闲人人满为患,何来的人手不足。 现在……李锦瞧着祝东离手上的案件纪要,终于明白了这场刑部尚书铺垫了一个多月的大戏,到底是所为何事。 他面颊带笑,一边拿过那案件纪要,拆掉了上面的封条,一边笑盈盈的说:“有空,不借。” 话是这么讲,但李锦看着眼前这个祝东离,心头很堵。 祝东离与严诏不同,是个实打实的冰山,就连太子李景都没能把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去。 家世背景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自己的姑姑入宫做了才人,虽然不得宠,可日子过得平稳无忧。 他就是在这种指望不上的家世背景下,全屏自己的真本事,以一己之力,成为与严诏平分秋色的金牌仵作。 太子虽然没能拉拢了他,但刑部还需要个靠谱的人,所以祝东离便成了刑部的大招牌。 但许为友看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头疼。 所以,有真本事在身的祝东离,便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六个月都不在京城,仿佛一时之间,天下处处都缺他伸一把援手。 许是因为金舒的表现太抢眼,让刑部不得不重头器重这个金牌仵作,才就匆忙调他回来。 他今年在外的三个月里,陈家二少爷的案子让刑部丢尽了脸面。 马车行了多久,车里就安静了多久。 这诡异的氛围,让一同被带去勘察现场的云飞,脸都僵了。 马车一停,他赶忙撩开帘子从车里跳下来,仿佛鱼儿回了水,大口吸了好几下新鲜空气。 一向是文雅随和的云飞,这般白着脸的样子,让金舒稍显诧异:“云大人身体抱恙?” “非也。”云飞尴尬笑起,“里面太憋闷,不太舒服。” 太令人窒息了。 说完,便趁着祝东离还没下来,赶紧转身往一旁的现场走去。 这是个古朴的四合院,不算偏僻,地处京城外围边缘,是相对比较繁华的地方。 院子外,一张幡旗上写着“牌九”二字。 “被害人喜欢牌九,做牌九的生意。”李锦看着手里的案件纪要,一边说,一边吐槽刑部的水准,“是卖牌九还是组织打牌九,也不写清楚。” 说完,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蹙眉看着金舒:“这东西你不要碰。” “啊?”金舒愣了一下。 “你要是想打,跟我打,别找别人。”李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扫了她一眼,“反正你也赢不了,输给谁都是输。”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案件纪要,直接无视了金舒一脸懵的神情,抬头看着院子的如意门,往后退了两步。 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的如意门上,雕刻了不少精美的石雕。 他蹙眉。 这手笔,就仿佛将有钱二字,写在了门脸上。 第147章 “核”颜悦色的护犊子 “金先生做了多久的尸语者?” 趁着李锦观察四周的功夫,祝东离冷漠的站在金舒身旁,自上而下打量着这个纤瘦的“男子”。 出于自己多年执刀的敏感,他眼眸里审慎的目光背后,是对金舒这个男子身份无限的怀疑。 巾帼不让须眉的故事听过不少,但眼前这个会不会真的是个女人,祝东离的心中没数。 他毕竟不如严诏老辣,二十七八的年岁,在经验上还是欠缺了不少。 -- 第184页 这点,倒是帮了金舒的大忙。 她拱手,丝毫不畏惧的直言:“也仅六年而已。” 六年。 祝东离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心底认可了她确实是个天才。 老成稳健的刀锋,寻常人别说六年,十六年也未必能如此细节。 瞧着祝东离白衣在身,抬了下衣摆径直往里走的模样,金舒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 眨眼,头顶就挨了李锦扇柄的亲切问候。他面色不悦,但也什么都没说,只将手里的案件纪要拍在金舒的怀里。 院子里,大部分是刑部的捕头,一身黑色的缁衣,但对襟处纹绣着白色的花纹,与六扇门的暗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六扇门有暗影,刑部有流沙。”李锦小声道,“流沙对襟白纹,直接听命于许为友。” 说完,他稍稍放慢了脚步,扇柄指着祝东离的背影补了一句:“这个人除外。” 言至于此,虽然瞧见了金舒疑惑的神情,但李锦还是挑眉卡住了话音,不再提这件事,自顾自往前走,他还故意往金舒的一侧迈了一步,切断了她落在祝东离背后的视线。 出事的是个大院子。 北侧厢房里摆着几张桌子,一眼望去,真有几分现代社会麻将馆的样子。 金舒瞧着案件纪要上的牌九两个字,望着一旁“一个时辰五文钱”的招牌,将被害人的身份和牌馆老板画上了等号。 死的叫刘永,无儿无女,早先娶了个媳妇,但天有不测风云,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只剩下他一个人。 平日里的生活多是依靠侄子帮衬,自己开着这家牌九的店面,靠着酒水和牌桌赚钱,生活也还可以。 金舒在整个外围转了一整圈,看着刑部放在门口的带血青砖,还有如同飞镖一般短小的刀,她伸手,用自己的手指长度丈量些许。 这应该就是作案的凶器。 “外围现场根本没什么好看的。”陌生的嗓音从金舒身后传来。 她回头,瞧着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的刑部流沙,见他极为不友善的歪着嘴道:“这人死硬了才被发现,周围看热闹的,把里里外外都被踩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说完,他打量了金舒一眼,高傲的冷哼:“喂,你是不是新手?这点道理都不懂,就敢跑来勘验现场?” 金舒不语,没回他的话。 那流沙上下打量着金舒,瞧见她腰间那块暗影特殊的鱼纹玉佩,怔了一下。 他竟抬手嗤笑:“六扇门果然是没人了,你这种小喽啰竟然也能混进暗影去?” 金舒面无表情的合上案件纪要,扫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外围现场确实被破坏的很严重,处处皆是脚印,就算是云飞也看不出哪些是被害人的,哪些又是凶手的。 瞧着地上杂乱纷繁的样子,云飞叹了口气。 不是围观民众踩出来的,这鞋底的纹路,有大半都是刑部勘察的人踩出来的。 屋内就更乱了,倾倒的桌椅,被翻的一塌糊涂的柜子,甚至连冬季的棉被都被扔在床上,堆的很高。 而血迹最集中的地方,便是那一摞棉被最上面。 “床顶西墙,靠南,被害人在床上俯卧,手脚捆绑,口塞粗麻布,头靠下。”祝东离回眸扫一眼金舒,“与先生推测并无二致。” 眼前,被子上是大片的血污,喷溅状的血迹一路洒到白墙上。 “屋内金银尽失,图财害命。”祝东离背手而立,站在里屋的边缘,并没有往前走。 云飞在地上蹲了很久,目光锁在杂乱的血脚印上。尝试着从已经凝固的痕迹中,努力剥离出的关键线索。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但被害人被发现,也就在这三个时辰之内:“中心现场被破坏的很厉害,但也不是不能还原。” 脚踩鲜血的痕迹凝固后,与后来搬运尸体时留下的血迹,还是存在较为明显的特征差别。 但让云飞头疼的是,就算剥离出来,还原了最初的现场,可能也因为这层层叠叠的印记累加,让过程变得真假难测。 “最初的血迹,是在这个地方。”云飞说,指着已经歪倒的柜子旁,“柜子倒了,倒是保护了被害人坐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特殊痕迹。” 柜面上,杂乱的手印,还有一个清晰的,隔着发丝靠在这里才能留下的额角印记,依稀可辨。 云飞蹲在那,回头看向金舒:“金先生,刀伤只集中在胸口和脖颈处么?后背有没有痕迹?” 金舒摇了摇头:“没有。” “那……劳烦先生来帮个忙。”云飞起身,“我有点不确定凶手的意图。” 闻言,金舒点头刚要往前走,就见李锦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拦了下来。 “祝大人,本王看门口那白衣流沙的身形,与被害人差不多。且他手头无事,闲得很,不如让他来配合一下好了。”李锦笑意极深,目光扫了一眼方才嗤笑金舒的人。 一句嗤笑,换来如今不知为何,被困着手脚坐在被害人的柜子旁,这白衣的流沙有点懵。 眼前,李锦脱下外衫,招呼了一下祝东离:“来,祝大人也来体验一下。” 他自上而下睨着那白衣流沙的面颊,和颜悦色,面目笑意:“来体验一下当凶手的感觉。” -- 第185页 话虽这么讲,但李锦这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威压,让眼前捆着手脚的男子,头皮一紧。 “本王若是伤了你,也是为了破案。”说完,李锦手一抬,门口的周正将自己腰后的匕首扔了过去。 短刀出鞘,明晃晃一把,比案子里金舒判断的那个长多了。 “许久未用,可能失手,多担待了。” 用最和煦如风的笑意,说着最毛骨悚然的话,就连一旁的云飞和金舒都被震住了。 诧异片刻,云飞回过神,抬手轻咳了一声,扫了一眼那个已经面颊苍白,额角冒汗的可怜虫:“被害人此刻,因为头部遭受敲击,应该是处于一个意识恍惚到逐渐清醒的状态里,在尝试挣脱捆绑手脚的绳子,而后被凶手发现。” 他顿了顿:“挣扎应该相当猛烈。” 瞧着眼前吓得不敢动的家伙,李锦蹲下身,眼眸微眯,手里的匕首擦着他的耳旁,咣当一下戳在他身后衣柜的门板上。 笑着说:“不挣扎一下,尝试逃跑的话,下一刀可能就要打歪了。” 第148章 人间恐怖靖王爷 人间恐怖靖王爷。 那刑部的流沙方才还趾高气昂,说金舒是混进暗影里的小喽啰。 现在被李锦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许多,挣扎的不比被害人当时的幅度小。 瞧着眼前的场面,云飞眉头微蹙,往金舒这稍稍歪了下身子:“这人是得罪了王爷么?” 金舒干笑一声,没有回答:“云大人抓紧时间,久了这看着要出人命了。” 不一定会被李锦的刀戳到,倒是有可能,纯粹被他的模样给吓出病。 一直在刑部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年轻流沙,哪里能扛得住战场上,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李锦的目光。 一边挣扎,一边怕的快要哭出来了。 尤其是当下,随着云飞的讲述,场面越发令他害怕。 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将死在两个凶手的猛烈攻击下,没有任何机会,逃不出去的被害人。 他挣扎,但越是挣扎,手脚就被祝东离手里的绳子捆的越紧。 越是叫喊,李锦手里的那把刀,便一次一次的正面“戳进”他的胸口。 他在地上,坐在那里,屁股疯狂的往后挪动,瞧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李锦,仿佛地狱的使者,好似勾魂的阎罗。 退到床边的时候,哇的哭出了声。 李锦半蹲在他面前,一眉高一眉低的冷笑一声。 他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换成了黑扇,在小流沙的面前掂量了掂量。 他唇角微扬,报复性的说:“刑部的流沙,怕不是交银子就能进吧?” 这话,让床边的少年,哭的更大声了。 只有李锦情绪舒畅,转过身瞧了金舒一眼。 依然沉浸在现场还原的云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手指轻轻婆娑下颚,神情十分严肃。 “那之后,凶手将被害人抬起,扔到了被子上。”他说,“如此看来,凶手的行凶过程,其实是经过了两个不同的阶段的。” 他完全无视那个吓破胆的家伙,指着最开始他们三人在的位置:“在这里的时候,凶手还没有准备要被害人的命。” “很大的可能是被害人在这里醒来之后,看清了凶手的长相,然后叫了起来。” 云飞指着一旁堵嘴的布:“凶手之一,堵上了被害人的嘴,并想要将被害人手脚上,已经被挣扎的有些松动的绳子拉紧,于是有了脚腕上那些繁杂不规则的青紫色痕迹。” “但真正被害人动了杀心,则是在他挣扎着往床边去的时候。”他上前,指着一旁墙面的血点。 “第一刀应该在这里。”云飞看着脚下说,“因为刀本身比较小,所以刀身甩出去的血点并不大,但高。” “凶手正面被刀戳伤之后,情绪崩溃。”他指着床边,“因为他的情绪崩溃,挣扎升级,凶手对应则更加慌乱,他发现用小刀戳被害人的胸腹部,并不能停止他的喊叫,所以转手……” 他上前两步,转过身,右手抬平,比着床板上喷溅形血迹最初的起始点说:“从这里,戳进被害人的颈部,且应当是第一刀就直接触及大动脉。” “被害人逐渐安静后。”他看着床上有大片血迹的棉被,“凶手才被人抬到床上,头朝下,失血过多死亡。” “综上,凶手应该是两个人。” “若是单人作案,无法做到控制被害人手脚的同时,多刀刺入被害人体内。” 他瞧着依旧坐在床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刑部流沙,蹙眉:“寻常人,打不过,只要有机会就会往门口跑,只有寡不敌众,明显劣势的情况下,才会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云飞叹了口气,看着这四方的院子:“外面的痕迹都被破坏的没有任何价值了,但我还是提供两个思路。” 他竖起食指:“第一是应当是当地人作案,这么一间小牌楼,若非这附近的熟人,是根本不会来这里打牌的,也不会知道牌楼的掌柜有些银钱积累。” “第二……”他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这种临时起意,又是年纪偏小的凶手,沉不住气,他们销赃挥霍很快,容易引起注意。” 按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锦几乎是手把手带了祝东离一程。 -- 第186页 这个刑部和太子拉拢不了的男人,唯一能使得他折服的,便只有绝对的实力。 自从被称之为金牌仵作之后,祝东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如何才能成为超越严诏的那个人。 李锦虽然没有想过要从刑部内部打开一个缺口,但如果能让这个连许为友都束手无策的人,稍稍往六扇门靠拢一些,也许在未来会有所助力。 “本王能帮祝大人的都帮了,剩下的,便要靠刑部自己了。”李锦微微眯眼,瞧着他依旧审慎的在打量金舒,口气稍稍硬了一些。 祝东离回眸,思量了片刻,意味深长的拱手道:“多谢王爷。” 结束了现场的勘察,寒暄几句,李锦便与祝东离互相道别。 从门内出来,周正瞧着几个人真就要走的样子,有些恍惚:“真就不管了啊?” 走在最前的李锦,扫了他一眼,站在车边:“怎么可能不管,案本子都还在我们手里。” “那……”周正一脸迷糊。 李锦抬手拍了的肩头,轻笑道:“但若是没我这句话,祝东离可是回不了刑部。” 说完,他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刑部尚书许为友打得是什么算盘,李锦心中一清二楚。 一来是让祝东离摸个底,看看这金先生到底是有几分本事。二来则是让这个冰山趁机找茬。 既然知道他有任务在身,不如卖他一个人情,故意给他一个借口,算是趁机拉拢他一把。 李锦看着手里的案件纪要,盘算着如何应对刑部这已经在路上的参奏本子。 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一本,反过来将刑部一军,趁机打开刑部的门,将林忠义的案子名正言顺的要到手里来。 不能总让刑部和太子压着打,也是时候有所反击了。 可就在这个档口上,青天白日之下,李锦刚吃了刑部一本告状的奏折,人刚从太和殿门前下来,就见李茜提着裙摆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 “出事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压低声音,“刚才白羽急忙来找,金舒被人劫了。” “什么?”李锦一滞,二话不说,扭头就要回去。 “哎哎哎!”李茜和周正赶紧挡在他面前,“三哥你可是奉召入宫,你冷静点啊!” “白羽说影子们一直在跟着,你不要急啊,你这样会害死她的!”她边说,边指了指八百米外,广场尽头的太极殿,“周大人现在马上出宫帮忙,我会安排马车在这接你,你快去快回。” 李锦面色严肃的扫了一眼众人,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杀气浓重的往太极殿的方向走。 见他走远,周正多问了一句:“白羽没说是谁劫走的?” 却见李茜叹了口气,五官扭成一个“愁”字:“何止不知谁劫走的,他还跟丢了。” 周正语塞,背后一阵发凉。 完了,这是要出大事了。 第149章 轻如鸿毛,死有何惧? 六扇门里,严诏看着眼前的信,面色难看至极。 什么叫借用? “不应该啊,刑部已经奏了一本,没有必要还要把人劫走啊。”云飞眉头紧皱。 “但是选在这个王爷入宫面圣的时间点上,很是微妙。”张鑫怀里的狸花猫,少见地跑上严诏的书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入宫面圣的时间,是王爷和暗影之间,唯一会切断联系的时间点。”苏尚轩看着眼前的几人,“就算是鹰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翻皇家的院墙。” 四个人分析了一轮,觉得劫人的不像是刑部。 “呵,刑部?刑部要是有那个甩得开鹰犬的本事,早就上天了。” 严诏边说,边睨着桌上那封写着借用二字的信,深吸一口气。 混账,真是乱来! 盯着它右下角的老鹰印章,严诏心头暗自咆哮。 京城外,十里亭旁。 金舒坐在马车里,神情复杂的看着面前彬彬有礼的宋甄。 “事出紧急,王爷又要入宫,请先生的手法便稍稍粗鲁了些,还望先生理解。”他拱手,面颊带笑。 见金舒不语,便淡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只大信封,递给金舒:“此物是给先生的赔礼,我为我属下鲁莽的行为,赔礼道歉。” 马车悠悠向前,金舒看着他手里的大信封,面无表情:“宋公子对金舒许是有什么误解,我虽爱财,但取之有道。” 宋甄眉头一扬:“并非金银。”他补了一句,“算是……送给先生未来全身而退的一条路。” 看着他手里的信封,金舒审慎的打量着眼前的翩翩公子。 青衫在身,笑意不减,气质上比李锦多了些许柔气,少了几分冷傲。 “全身而退?”金舒诧异的看着,许久,摇了摇头,“这件事,还是不劳宋公子费心了。” 宋甄拿着信封的手滞了一下。 马车外,光阴如梦,岁月静好。京郊十里,层峦叠嶂皆是翠叶葱葱的大美山河。 他们两个人在车内,驾车的何琳在车外,选了一条极端偏僻、隐蔽的小路,从各方势力的夹缝里,一路往西。 宋甄垂眸,淡笑的神情始终挂在面颊上,轻飘飘的开口:“金先生可知道,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势力对手?” “这如今的规模,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之中形成的。靖王迟迟不动手,也是因为牵一发会动全身,若不能在同一时间,同时将所有人拿下,后果不堪设想。” -- 第187页 “而他深入的越久,拖的就会越久,对方的手段也会越来越卑劣。” 宋甄将手里的信封又一次摇了摇:“如此危情,金先生当真不给自己留个后路?” 眼前,金舒闭口不语,宋甄从她的眼眸中,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不免疑惑,但仍然笑的十分柔和,又说了一句:“收下吧,日后也有一条退路。” 车缓缓停在一个隐蔽的树丛里,车外的何琳抬手敲了一下车壁,提醒宋甄已经到了地方。 车里,看着他儒雅的模样,金舒许久也没有伸手,反倒是神情格外严肃的摇头:“多谢宋公子,但金舒没有必要收下。” 没有必要? 宋甄一滞。 “不需要有退路。”她看着宋甄的面颊,郑重其事的说:“金舒若是要走,大可以迎着朝阳,昂首挺胸的走。” 她说:“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不需要这条莫须有的退路。” 两句话,让坐在她对面的宋甄,脑海里的思路一时间断了弦。 他抿嘴蹙眉,十分诧异的问:“金先生就不想知道,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不想。”金舒摇了摇头,“没有必要知道。” 她从选择在六扇门留下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过什么退路。 天下之大,大魏之大,安身立命的地方处处都有,但能让她活的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地方,却只有那扇金字匾额之下,那个淡黄衣衫的人身后。 “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一样不需要。”金舒看着宋甄不解的神情,勾唇笑起。 车内,安静了许久,宋甄看着手上的信封,最终是收回了怀里。 他睨着金舒的面庞,双手抱胸:“可能会死。” 她点头。 宋甄眉头微抬:“与你有关的人,可能都会死。” 却见金舒迎着他的目光,反问道:“死有何惧?” “比起一个愿意做盛世太平的垫脚石,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轻如鸿毛的死,何惧之有?” 轻如鸿毛的死。 至此,宋甄懂了。 定州知府刘承安的养子,是宋甄受李锦所托,亲手为金舒做的假身份。 而他信封里的几张纸,两个册子,则是定州知府刘承安的养女。 从他开始帮李锦收拾定州的残局,金舒这个名字,就开始雌雄莫辩。 他大胆的推测出她其实是个女子,虽然这个结论,宋甄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天下竟然真有这样的奇女子。 至此,宋甄点头,接受了她的拒绝。 金舒不说,他不提,李锦不问,他不讲,他就仅仅只是心中有数便可。 让六扇门的暗影都没能抓到尾巴的女子,绝对不会是如她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睨着她坚定的目光,宋甄心中佩服,半晌,轻笑抬手,撩了一下身侧的窗帘,扫了马车外一眼。 “如此,便罢了。”他眼角的余光瞧着金舒,“若哪日先生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没等金舒拒绝,他话音不停,直接往下说。 “先生应该好奇,我为何急急忙忙将你带到这里来。”宋甄回过头,“林忠义的尸体我找到了,但太子和刑部也在盯着,满打满算,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我的人会在一刻钟之后,将刑部的眼线换下来,那之后的一个时辰,整个义庄都是我的人。” “金先生需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快速的验尸,记下来所有的特征,并且赶在下一轮换班之前离开。” 他说:“只有这样,王爷之后才能有机会撬开六年前那案子封闭的门。” 金舒闻言,神色稍显疑惑:“宋公子的意思是……林忠义不是被当街砍死的?” 宋甄点头:“太子做事一向缜密,当街砍死势必惊动圣上。” 他抿了下嘴:“但到底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 “只是,一定和大部分弃子的死法雷同。”他说,“这具尸体,会成为王爷破案的切入点。” 此刻,金舒的面前,宋甄拱手,深深鞠了一躬:“恳请金先生,不计前嫌,为了这天下安康,竭尽全力。” 眼前这一幕,让金舒愣在了车上,她沉默些许,注视着宋甄:“宋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却见宋甄直起腰,勾唇浅笑:“轻如鸿毛的人。” 那笑容背后,满是哀伤与凄凉。 第150章 最为煎熬的两个时辰 为了将暗中保护金舒的一群鹰犬绕晕,宋甄不惜用了几十个身材与金舒差不多的少年少女。 穿着与六扇门缁衣极为相似的衣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追逐奔跑。 白羽惯常蹲在屋檐上,距离稍远,便会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于是被这最简单的招数给绕丢了人。 知晓他跟丢之后,严诏根本不让他回六扇门,怕李锦发起火来把他给办了,还不如赶出去“戴罪立功”。 反正宋甄要不了多久,就会将金舒安安稳稳的送回来。 只是…… 他背手站在仵作房的屋檐下,思量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你换身衣服赶紧入宫,将信送到上书房林公公手里。”严诏头也没抬,“务必亲手交给林公公。” 沈文不解:“严大人,都这个时候了,我不得先去把金先生给捞出来啊!” -- 第188页 “让你去你就去!”严诏话音高了几分,“捞什么捞!说的什么话!” 见他动怒,沈文忙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接过那封信。 “这信很重要,现在马上去,再晚就来不及了。”他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话音刚落,沈文连礼数都抛了,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谁知严诏一语成谶,宫里确实出了大事。 向来是闲散做派的李锦,御前失仪,和刑部尚书吵了起来。 “刑部需要六扇门配合的时候,本王配合了,怎么,刑部白养一群人,连抓两个年龄、住址、身份特征、大致范围都明确了的嫌疑人都抓不到?” “仵作不行,六扇门帮了,现场勘察不行,六扇门也帮了,许大人,事事六扇门都干了,要你刑部干什么?” “不学尸语术,看不上犯罪侧写,不研究审讯技巧,天天就知道殿前告状,抓人用刑,你刑部真行。” 不仅是那一把年纪头发都白了的刑部尚书许为友,被怼的接不上话,就连李义都愣了。 甚至是站在一旁的李景,许久不曾有波澜的面颊上,也露出一丝诧异。 林公公此刻从一旁快步走来,附在李义的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而后将严诏的信递给了李义。 瞧着信上的内容,李义眼眸微眯,更是诧异了几分。 白纸黑字,一行小字:长话短说,务必拖住太子与靖王两个时辰,臣晚些入宫奏报。 两个时辰…… 李义微微蹙眉,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纸折了两道,看着林公公点起一旁的烛火,抬手将信一点点烧了。 他睨着眼前的三个人,摆了下手:“来人,赐坐,摆笔墨纸砚。” 李义冷笑一声:“李锦,破了几个案子,就好大的威风啊,而今连刑部许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哇?” 他声音极沉,目光灼灼盯着李锦的面颊:“来,坐下,你错在哪里了,写下来,写全了,可免你御前失仪的罪责!” 李锦一滞,脑袋里的火气顿时灭了一半,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拳头捏的很紧。 他咬着牙,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李义深吸一口气,揉着自己的额头:“但是,刑部最近也确实太过分了。” 许为友和太子愣了一下。 就见李义悠悠抬眼,看了一眼许为友,那凛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的面颊上:“刑部一直由你管辖,近段时间确实离谱,来,你也写。” 他眼眸微眯:“写写你这太子,在管理户部、刑部以及吏部上有哪些失察之处,写清楚,若是漏了……”李义一声冷笑,“朕来下手整治,只会更重。” 这是李锦最难熬的两个时辰。也是六扇门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但对金舒来说,这两个时辰,确是至关重要。 她压低身子,跟着宋甄从一米多高的杂草从中穿过。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躲在草垛后面,等着眼前值守的人马换班。 “林忠义的尸体之后会被运到哪里,我也不确定,你此番回去之后,千万劝住王爷,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宋甄边说,目光边锁在正交班的人身上,“他想用林忠义来敲开刑部的门,绝对是不明智的。” 看着眼前有说有笑,拿着钱离开的三人,等他们走远,宋甄才扯了金舒一把,从草垛后面,快速的走进了义庄里。 “抓紧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时辰。”他边说,边将准备好的一套仵作工具,从义庄后面的墙洞里拿了出来,“有劳先生了。” 十里亭的义庄正中,放着一副黑色的棺材。 宋甄和何琳两个人,帮金舒推开了棺材的盖板,而后宋甄便挽起袖子,给她打起了下手。 在林忠义死亡一个月后,金舒第一次见到这个被李锦暗中追查了这么久的人。 她系好绑手,二话不说,俯身探进这幅黑色的棺材里。 尸体死亡已经一个月,浑身紫黑,双目圆瞪,口微张。手指、脚趾,皆是青黑一片,肿胀,七窍出血。绝对不是身上几处刀伤的死相。 瞧着金舒专注认真的面颊,宋甄诧异的站在一旁,感慨确实是天助李锦。 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知晓为何李锦要将她保护的如此严密,小小院落,前后足足五人把守。 金舒目光,则专注在自己的刀锋上。 她几乎可以确定,林忠义的死,有十分明显的砷中毒痕迹。 但是与之前在双吉戏园,因为砒霜急性中毒的两个人不同,林忠义的身上呈现的是另一种砒霜中毒的特征。 胸背部、口角、腋窝、有刺激性皮炎的状态,可见丘疹、疱疹,头部毛发有脱落,手和脚掌有明显的蜕皮痕迹,手掌的尺侧缘有许多谷粒状角化隆起,明显是砒疔。 这是慢性中毒才会有的特征。 也就是说,在林忠义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在缓慢的中毒了。 谁让他中毒的?谁想要他的命?金舒迟疑了许久,将这个问题放进自己的心底。 除了慢性的砒霜中毒,他的颅骨有星芒状骨折痕迹,腰腹有大刀伤痕,且稀释出奶白色液体。 他在死前,竟然还被人用了大量的见血封喉。 “金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宋甄瞧着她的背影,催促道,“我们得走了。”他说,“再晚的话,严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 第189页 金舒一愣,探出头来,对上他淡淡的笑意。 第151章 免他死罪?留他一命? 上书房里,龙诞香的味道缓缓散开,安静的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李义批改着面前的奏本,头也不抬。 夏日炎炎,阳光炙烤着大魏权利的最高点,将整个太极殿照的通明。 屋檐下,三股彼此制衡的势力,暗流汹涌。 李锦睨着面前的纸,提笔的手,始终未动。 时间分秒而过,但他的思绪仿佛随着飘散的青烟,上演一轮时间倒流的戏码。 被林忠义买到的肖家女儿,在找到她的当天晚上就被行刺。 第二日,刑部的祝东离,便带了无关紧要的其他案件,要求六扇门的帮助。 一向是少言寡语的祝东离,很多次提到借人。 当李锦伸出援手,卖给祝东离一个人情之后,刑部果然在早朝上参了自己一本。 那之后,金舒便被人劫走了。 他手里的毛笔没有落下,眼眸盯着面前的冷金宣纸,脑海里所有的细节反复重组。 不是刑部,也不是太子。 刑部已经上奏在前,劫走金舒绝对是多此一举,若是在过程中被李锦抓到尾巴的话,风险太大。 但如果与身旁的两个人无关…… 李锦稍稍停滞,抬眉看着眼前泰然自若的九五至尊,想到方才他燃了的那封信,眼眸微眯。 将他和太子一同留下,往前推过去,最近一次也是起码十年之前。 这般奇怪的举动背后,最大的可能性便是…… 他需要让此刻的宫外,大魏的天下里,是只属于皇帝掌控的时间。 李锦低头看着笔下的白纸,思量了半晌,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笔,到两个时辰最后的一刻,也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另一边,从义庄匆忙出来的金舒,在马车上将关键易忘的信息一一写下来。 之后,何琳驾车从树丛后慢慢退出去,沿着那条避人耳目的小路,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我送金先生到驿站,之后,会有六扇门的鹰犬来接你。”宋甄双手抱胸,敬佩的看着眼前这个处变不惊的女人。 金舒将手里的纸叠好,拱手致谢:“多谢宋公子。” 看着她的模样,宋甄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如此。”他说,“之后,还有劳先生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她瞧着他笑意盈盈的面颊,有些不解。 “若无先生美言,宋某人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说完,他便勾唇浅笑,不再开口。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在驿站百米之外停了下来。 金舒别过宋甄,走在前面,何琳却始终跟在她后面。 走了十几米,金舒转过头,不解的看着身后的何琳,问道:“姑娘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三米外,何琳抬手,将帽兜摘了下来。 与最初见面时,酒楼掌柜的儒雅样貌不同,现在的何琳,更像是一个江湖儿女。 不论是装束,发髻,甚至是腰后的两把匕首,都大有侠义女子的风姿,一点都看不出是宫里出来的女人。 何琳微微咬唇,犹豫了又犹豫,迟疑了又迟疑,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金舒疑惑更深。 她蹙眉,指了指前面的驿站:“何姑娘要不要干脆送我一程?” 却见何琳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她拱手,“先生,何琳有一事想求先生。” 她郑重其事,却说的十分艰难:“能不能……先生能不能……” 何琳上前一步,恰好踩断了地上枯木的枝杈,那清脆的声响惊起万千飞鸟,转瞬间惊鸿一片,震翅而过。 好似一片汹涌的潮水,以光阴为波澜,从婆娑的树影中漫了过去,淹没了站在树林里的两个人。 待飞鸟掠过,待树风静止,金舒诧异的瞧着她的面颊,蹙眉道:“……何姑娘方才说什么?” 眼前,何琳愣了一下,而后,她有些干瘪的勾了下唇,摇了头:“没什么,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恭敬的抬手:“先生该回去了。” 说完,金舒点头,转身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震撼,却不知要用什么样话与表情面对何琳。 就算飞鸟拍翅而过,就算风浪遮住了大半的声音。 她还是听到了何琳鼓足全部的勇气,说出来的那句话。 那句:若未来有一日,宋甄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能不能看在他倾尽全力帮助王爷的份上,免他死罪?留他一命? 如雷贯耳,清晰可辨。 她从密林深处走出,抬眼看着青天白云,看着乾坤万里,看着远处山下幅员辽阔的大魏京城。 她感受着背后那个女人期待的、失落的、纠结与复杂缠绕在一起投来的目光。 给不出任何回答。 她没有能力回答,也没有权利回答。 她身在大魏,替死者开口说话,追求的便是沉冤昭雪,彰显的便是正义不灭。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天下永存的大道添加砖瓦。 在这当中,她没有评价“对”与“错”,没有定义“不可饶恕”的权利。 甚至见多了罪恶的她,对“好人”与“坏人”的界限,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 第190页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人是坏人? 被肖洛捅了十七刀的牛老太,是好人么?家破人亡,靠着自己的双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钱的肖洛,是坏人么? 人是多面的,人性便也是多面的。 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好人。如果能活下去,谁也不愿做坏人。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已经不见了的马车,瞧着远处快马奔腾而来的沈文,抬手,自阳光下,遮了一下双眼。 一骑绝尘十余里,沈文追着形似金舒的男人,从京城里快马加鞭的冲出来。 人还没追到,就瞧见了站在驿站旁边,面带笑意的金舒。 他猛的扯了一把马缰,前面的人也不追了,就停在那,半张着嘴看了半晌,才确定眼前这个“金舒”是真的金舒。 “我的妈呀!”他从马上翻下来,赶忙上前打量了金舒一把,嘴里振振有词,“保住了保住了……” 脑袋保住了! 瞧着他刷白的面颊,金舒勾唇一笑:“辛苦沈大人了。” 晴空之下,京城之中,两个时辰的期限已到。 李义收了李锦的纸,看着上面空空一片,瞧着他已经冷静下来的模样,将纸叠起,一声冷笑:“朝野不是战场,犯不着剑拔弩张。” 剑拔弩张,只会让自己成为那个众矢之的的活靶子。 待他打发三人离开,李义才看着太子交上来的冷金宣,看着上面的四个字,若有所思。 不是刑部。 第152章 自古英雄,情关难度 李锦一路健步如飞,一言不发的走到马车前,解下马套,扯过缰绳,一跃而上。 “吁!”他调转了一下马头,直奔宫门而去。 他身后,周正匆匆跑来,瞧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住了。 “哎呀!急什么啊!”李茜提着裙摆干着急,催促道,“周大人你快跟上去啊!跟他说一声人找到了啊!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啊!” 眼前这一幕,被站在太和殿广场中的李景,看的明明白白。 “陛下这莫名一出,倒是将我镇住了。”许为友走在李景的身旁,回头瞧了一眼上书房的方向。 “陛下那里不必在意。”李景边走,边压低声音对许为友说道:“去查,查今天六扇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为友愣了一下:“出事?” 没等李景再开口,林公公匆匆追上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林公公一路小跑,站在李景身前喘了口气,恭敬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尔等反思深刻,当身体力行,各人自扫门前雪,做朝野表率,钦此。” 各人自扫门前雪……李义这是在警告他。 李景怔愣些许,半晌,才拱手应声称“是”。 瞧着陈公公离开的背影,李景看着上书房的方向,许久才又开口对许为友说道:“算了,不查了。” 他知道,以刑部流沙的水准,根本不能与皇帝麾下的那群死士相比。 若被皇帝抓到把柄,反而得不偿失。 “不查也罢,李锦也没得了便宜。”他轻笑一声,带着许为友大步离开。 宫墙外,李锦快马加鞭,白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如一道风,自他面前疾驰而去。 原本,周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觉得自家王爷一定是赶去刑部要人去了。 结果他追在后面,竟然一路追回了六扇门。 迈过门槛,李锦提着衣摆,朝服未脱,直奔仵作房。 他瞧着站在莲花池旁悠闲喂鱼的金舒,铁黑着一张脸,一把扯过她的胳膊肘:“没事吧?” 金舒手里的鱼食,哗啦啦撒了一地。 “伤到哪里没有?磕碰到哪里没有?找乔御医看过了没有?” 一连三个有没有,直接把金舒砸蒙了。 她抬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这……王爷就不好奇我干什么去了?” 他还真不是很好奇。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脖子、肩头、胳膊肘,又将她转了个圈,拍了拍后背,沉声道:“那不重要,你当真没有哪里伤到?”他又问了一遍,“那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金舒被他的模样吓住了,嘴巴一张一合,摇了摇头。 至此,李锦深吸一口气,胸口一团火烧的正旺:“好,我亲自去问。” 李锦说完就走,在与白羽擦肩而过的一瞬,将他腰间的长剑顺手给卸了下来,拨开他和周正,怒气冲冲的大步前行。 他的思路,拜两个时辰的自省所赐,无比的清晰。 能从六扇门鹰犬的监控中,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天下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魏皇帝李义,另一个则是太子手里,自有一套的宋甄。 李义因为那封适时出现的信,将他和太子一同留下,说明他是事后才知道金舒被人劫走的事情。 而太子其实是犯不着冒这样的风险,他时不时利用刑部拿捏李锦,还远远没有到需要暗中做掉谁才行的那一步。 所以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宋甄背着太子的单独行动。 于是,金舒还没来得及为宋甄说两句好话,李锦便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锦华楼里,坐在宋甄的面前。 一杯凉茶在手,他轻轻吹了下浮沫。 一柄长剑出鞘,直勾勾的指着宋甄的喉咙正中。 -- 第191页 “宋甄,是本王太给你脸面了么?” 宋甄诧异的站着,睨着面前朝服未脱,长剑稳稳指着自己,杀气冲天,却一脸笑意盈盈的靖王李锦,额角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这男人,怕是从宫内出来直奔而来,根本没给金舒开口讲述的机会。 李锦不慌不忙,一边品着凉茶,一边听着屋檐下占风铎叮当作响。 门外,何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周正和金舒几乎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安静了许久。 宋甄瞧着剑上的寒芒,抿了抿嘴,迎着刀刃,拱手行礼:“是宋甄思量不周了。” 李锦眼眸微眯,一声冷笑:“心思缜密如宋先生,也能思量不周?”他长剑未收,“本王不是来听道歉的,宋公子最好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睨着他的面颊,不客气的说:“今日是金舒,明日会不会是周正,再过几日,是不是也就轮到本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眸中翻腾的杀意,丝毫不是说说而已那么简单。 宋甄看向门边,声音提了几分:“何琳,你带周大人和金先生下去小坐。” 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讲。 瞧着门口三个人的气息消失不见,宋甄才正色道:“林忠义的尸体找到了。”他说,“原本是准备在乱坟岗随便找一具将他替换出来,可找不到合适的尸体,我便退而求其次。” “今日晌午,四班轮流,交叉看管的这一批人中,会有一个时辰全是我的人。”他拱手,抱歉的说,“我知道王爷奉召入宫,为了不耽误验尸的时机,才出此下策。没能提前告知王爷,属实罪该万死。” 说到这,宋甄迟疑片刻,从怀中拿出被金舒拒绝的信封:“此物赠予王爷,希望王爷能看在事出紧急的份上,网开一面。” 屋内静的可怕。 李锦看着他的面颊,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从宋甄的喉咙口换了位置,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起身,越走越近。 面颊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几乎贴在宋甄的耳旁:“你记住,我不管你有多紧急的事,我的人,你一个手指都不要碰。” “林忠义的案子我可以等。”他说,“但你若是伤了她,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看着宋甄面颊上滑落的汗珠,才收了手中的长剑,拿过他手里的信封,转身离开。 宋甄愣愣的站在屋里,肩头上依稀还有冰冷的余温。 幸好那信封,李锦没有当面拆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勾唇浅笑。 自古英雄,情关难度。 第153章 有着两张稚嫩面庞的少年 拿着手里的信封,李锦坐在马车里,倒出来看了一眼。 面色极沉。 他抬手撩开金舒身后的车帘:“这信封你见过么?” 坐在车前的金舒,回眸瞧了一眼,点头道:“见过,宋甄要给我,我没要。” 李锦心头一紧:“……里面的东西你可看了?” 就见金舒咧嘴笑起,摇了摇头:“没看,我推辞之后,他就收起来了,说是什么退路。” 马车外,艳阳高照,热浪灼心。 马车里,李锦收好信封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只恨自己刚才没多捶宋甄一拳。 他抬眼,睨着金舒好奇的面颊,白了她一眼:“别听他瞎扯。”而后,放下车帘,长长地出了口气,“问心无愧,便是出路。” 他抬起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缓缓的闭上眼。 直至此时,那巨大的疲倦才溢上心头,伴着车外京城闹市的喧嚣,他在车里,仿佛在梦里。 那之后,严诏不在六扇门,李锦也一连两日没有出现。 天气渐渐过了最热的三伏,雷雨阵阵,夏季入了尾声。 仵作房的荷花池里,那些粉嫩的荷花在一场夜雨的洗礼后,摇曳生风,娴雅婀娜。 一连休整了两日的李锦,如往常一样,带着浅浅的笑意,刚刚迈上六扇门门主院的石阶,就被沈文送了个大礼。 院子里,两个少年捆着手脚,跪在地上,瞧见一身淡黄衣衫,满是疑惑的李锦,下意识地往一旁缩了缩。 没见过靖王,也还是听过靖王的事迹的。 李锦手里摇着扇子,微微抬眉,看了一眼沈文,目光里满是探寻的意味。 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在牛黛被杀一案中,他听信人言,没能查出肖洛的一箱铜板,来路干净这件事。 也大概是为了和白羽一起,弥补前两日,金舒被劫,但他们两个人竟然都跟丢了的错误。 便齐心协力,将那牌九店掌柜之死的两名凶手,按在了李锦的眼前。 “此事还要多谢云大人,顺着销赃的路倒追,很快就找到了人。”沈文说。 闻声而来的金舒,迈过门主院的一瞬,看着两个嫌疑人,愣了一下。 两个孩子衣着明显与常人不同,头顶编着鞭子,看起来像是游牧民族的子嗣。 腰间缠腰的绳子,与当时金舒比对出的手工绳,几乎无二。 倒是可惜了。 竟然是如此年轻,是有着两张稚嫩面庞的男孩。 从金舒手里拿过案件纪要,李锦站在院子里翻了两页。 -- 第192页 被害人手脚被捆绑扔在床上,头部有青石板砖的击打擦破伤痕,前胸共中五刀,刀小且短,颈部外侧有叠加刀痕,导致大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后休克死亡。 屋内钱财被劫,翻动痕迹明显,现场外围被破坏严重,仅能推测出是图财害命。 他一边看着手里的案件纪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小小年纪,图财害命,下手如此狠辣。”瞧着两个人浑身哆嗦的模样,李锦合上案件纪要:“你们爹娘呢?” 两个孩子里年纪偏大一些的,听到“爹娘”两个字,咬着嘴唇,直至下唇不见血色,才回答:“死了。” 他说完,沈文补了一句:“这孩子叫强子,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而这个是他弟弟……” 话音未落,男孩忽然声音大了不少,冲着李锦说到:“你是靖王吧!那个老头子是我杀的!和我弟弟没有关系!” 他强行打断了沈文的话,跪在了李锦的面前,以头点地:“是我要去偷东西,被那老头子发现了,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弟弟无关!” 这话,并不能蒙上李锦的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你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捆住他手脚的同时,以砖击头,以刀刺胸,还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扔到了床上。” “你好大的能耐!”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犹如一只重锤,砸在少年的头顶。 “说吧。”李锦的话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冰冷得好似腊月吹雪,落在少年的脊梁上。 他叩首在那,仿佛回到那个令他不堪回首的夜里。 那晚,站在如意大门的门外,两个男孩瞧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口的扣环。 明月如勾,高挂在天上,子时刚过,应当是一天当中睡得最为深沉的时间。 披着衣裳开门的被害人,睡眼惺忪地瞧着门口的两个孩子,听着他们说要买些火烛的话语,不以为然的抬手,想要打发他们离开。 “他说他不卖火烛,我说那借一点行不行。”强子抿了抿嘴,“他也说不行,抬手就要赶我们走。” “我就趁那个时候,用藏在身后的青石板砖,打了他的头。”说到这,强子浑身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有些艰难的继续讲,“他被我敲了三下,敲晕了。” 之后,两个孩子将已经昏迷过去的牌九掌柜刘永,用腰间的手工制绳捆好,将他拖到了里屋的衣柜旁。 “我没想杀他的。”强子眼眸中的光暗淡了许多,“我就是……” 说到这,他迟疑了很久:“我和我弟弟,已经两天多没有吃东西了,我就想找点银子,给他买个馒头。” “那个牌九的掌柜自己一个人住,我以前在他的牌楼里,卖过凉茶水。后来他见凉茶水赚钱,就不让我进去卖了,他自己卖。” 强子一声笑,看着身旁被吓得哆哆嗦嗦,根本说不出话来的弟弟,努力往前挪了挪,想要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那天夜里,在屋里翻找了没有多久,靠在柜子旁边的掌柜刘永便缓缓转醒。 两个小孩子,并不能对他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压力。 他手脚一边挣扎,一边谩骂,捆在身上的绳子逐渐松动。 站在一旁的弟弟,瞧见绳子松了,大惊失色,慌了神。 翻找钱财的哥哥回过头,正好看到去系绳子的弟弟,挨了刘永一记猛踹,理智在那一刻被恐惧替代。 他拿出随身的小尖刀,威胁刘永别动,安静些。 这个五十多岁,自认为吃过的米比他们吃过的盐都多的男人,根本不害怕,他骂的更是凶狠,挣扎的更是猛烈。 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弟,仍旧想要尝试将绳子系好。 他摸索着上前,却被刘永捆绑的双腿猛然一踹。 这一次的力道,生生将年幼的弟弟一脚踢飞,弟弟重重的磕在一旁的桌椅上,趴在那里半天都起不来。 桌上的茶壶落地,碎了成七零八碎的残片。 一如强子心底最后的那一根弦,悄然断裂。 第154章 还他一个人情 “他骂我弟弟是野种,是没人要的污秽。”强子抿着唇,眸光暗淡,“我当时就来了气。” 他握着手里的小尖刀,往那个男人的胸口上狠狠地刺了过去。 “最初,真的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强子抬头,眼眸里惊恐地看着李锦,“但是我刺下去之后,他忽然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叫喊,叫救命,我慌了,我就又冲着他脖子猛地刺了很多下……” “我、我就只是想让他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就好了。”强子的面颊上,十分恍惚。 回忆这一切,对他而言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李锦渐渐听不太清。 而后,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忽然抬头,再一次恳求李锦:“我弟弟!我弟弟真的什么也没做,他被踢了一脚之后,磕晕在了屋子里,真的!我没有说谎!” “我偷了银子,之后带着他跑了,给他买了几个馒头……”强子的眼眸,在望向他弟弟的时候,被一层水雾蒙了眼睛,“我就只是想给他,买几个馒头。”他抿着嘴,抬眼看着李锦。 那眼眸里,满是对这大魏靖王,对京城传言中,守护京城的青天大老爷的期待。 只是李锦,无法回应。 他迎着强子的目光,摇了摇头。 -- 第193页 “待金先生整理完案件纪要,你便一同送到刑部祝大人那里去吧。” 李锦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见绝口不提能够网开一面的事情,强子慌了,跪行几步,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不是青天大老爷么!我弟弟什么也没干!你怎么能这样冤枉好人!?” “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与外面那些奸臣贼子,有何区别!?” 在场所有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见李锦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眸光冰冷的看着这个男孩的双眼。 “冤枉好人?”他轻笑一声,“帮你拖人的是他,帮你捆绑的是他,帮你抬尸的还是他,你是主犯他是从犯,何来冤枉一说?”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刘永的死是无法逆转的,就像弟弟参与了全程这一点,也是无法逆转的。 李锦抬手,丝毫不客气的指着他的眉心:“你弟弟要是死了,也是你亲手害死的。” 说完,他甩袖离去,留下院子里呆愣的两个少年,跪在地上,眼眸无光。 直至此刻,两个孩子才真的怕了,凑在一起,哭了出来。 在沈文将他们送到刑部去的时候,除了祝东离,四下投来的皆是怨恨的目光。 护本和案件纪要一应俱全,章都是盖齐了的。 看着护本上娟秀的小子,白衣翩翩的祝东离抬眸,瞧着眼前的沈文,忽然开口:“金先生喜欢些什么?” 这问题,不仅把沈文问愣了,还把刑部站在他身后的人给问懵了。 冰山美男,在世谪仙,一日十字,绝不多言的祝大人,竟在六扇门的人面前,和煦了不少。 只是这个问题太刁钻,沈文想了半天,只能磕磕巴巴地拱手回应:“这……除了对没命的比较感兴趣之外,一时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来……” 他蹙眉,瞧着祝东离永远没有表情的面颊,补了一句:“祝大人可以问问王爷,兴许王爷知道。” 刑部的院子,不像六扇门里是灰墙黑瓦的风格,目光所及皆是白墙红柱,衣着也相对鲜亮。 祝东离站在屋檐下,迟疑了片刻:“稍等。” 他转到桌旁,提笔写了几个字,稍稍吹干,放进信封递给沈文。 这下,沈文心里直泛毛,莫不是这祝东离,真就把刑部的什么烂案子扔给金舒当礼物了吧? 这种忐忑,伴随着他回到六扇门,一直延续到他站在李锦的面前。 见李锦盯着卷轴,思绪极沉,他犹犹豫豫的不知怎么开口。 那画着十三个图案的卷轴上,好几个位置新增了确切的名字。 许是因为他的不同寻常,李锦停下了手头的事情,抬眉看着沈文欲言又止的样子,诧异的询:“怎么?刑部为难你了?” “是有点为难。”沈文将信拿出来,“案子本身倒是没什么,但是祝大人突然问金先生喜欢些什么,属下答不上来,就扯了个金先生喜欢的都不是活物。” 他哭丧个脸,将手里的信封放在李锦的面前:“然后祝大人,就写了这么个东西,也没说是给谁的。” 李锦瞧着眼前的信封,眉头一高一低:“问金先生喜欢什么?” 他拿起那信封,上下扫了一眼,直接撕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信的抬头居然是靖王殿下,内容却有十足的分量。 “若问前事,不可妄动。”李锦轻轻念出了声。 前事指的应该是六年前李牧谋反一案,但不可妄动是什么意思? 忽而,李锦的思绪闪过一个点,他看着手里的信纸,刷地一下揉成一团,神情肃然。 祝东离还人情的八个字,让李锦一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肖盼儿会在那天晚上被刺杀,为什么祝东离会出现在次日的档口上,以及为什么宋甄会选在他和太子、刑部尚书一同面圣的时候,将金舒请走。 因为触碰到有关六年前案子的一丝一毫,都会打草惊蛇。 会打了刑部的草,惊了太子这条蛇。 李锦看着手旁,金舒亲手交给他的林忠义验尸护本,思量再三,转身将它锁进了身后的匣子里。 他原本想用林忠义的案子作为敲门砖,敲开刑部的门,将六年前的案子重新翻出来,晾在太阳下面晒一晒。 可细细想来,林忠义一案中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太子,也没有任何证据指认刑部办案有瑕疵,单凭他一个人非正常的死亡报告,在李义的面前,站不住脚。 所以,祝东离的话很有道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子的网,若不能同一时间一网打尽,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用六扇门所有人的命去冒险,他必须等。 收好那只黑匣子,转过身瞧着卷轴上云纹图案之下赵文成的名字,李锦深吸一口气。 恰在此时,冯朝匆匆忙忙赶来。 “啊……下官这次不是请王爷办案的。”冯朝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这个……主要是盛州仵作调离了,结果新的还没补上,就发了大案子。” 他干笑着看着眼前的李锦:“能不能……就能不能让金先生,先支援盛州知府一下?” 见李锦不语,冯朝脸上写满了为难:“这……王爷您也知道,下官的京兆府,也没仵作了……可这节骨眼上,盛州出了灭门的惨案,八百里加急来求人,这下官实在是没辙了啊!” -- 第194页 灭门惨案? 李锦看着他的模样,一声冷笑。 还不如来请他办案呢! 第155章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初秋,天高气爽,往盛州去的马车里,金舒瞧着眼前这尊闭目养神的大佛,犹豫了又犹豫,才开口道:“昨日王爷没说也要一起来啊?” 李锦依旧靠在那,眼也不睁:“有我在,吃喝用住皆不用先生垫付,净赚一日一两的公差补银,不好么?” 说到这,他才缓缓睁眼,睨着眼前的金舒。 不出所料,这女人眉目带光,义正言辞,拱手行礼:“这一趟,有劳王爷了!” 说完抿着嘴,又问了一句:“这一趟出来要多少天啊?”那模样,就差把“能赚多少银子”这种问题,直接写在脸上了。 “没几日。”李锦说,“中秋之前必须回京,满打满算最多六七日。” 听到这,金舒面颊上流露出些许温柔的神色。 中秋,在国子监读书的金荣难得能有几日假期,一两月未见,金舒对这个有着皇族血脉的“弟弟”,确实想念。 李锦的心绪就复杂多了。 自从他交出虎符之后,边疆镇守的便是他外祖父萧将军一家,每年只有中秋和新年才允许回京探亲。 所以李锦只有中秋这一个机会,见到六年前守在行宫之外,拒绝了林忠义两车铠甲,又连夜派人给李锦报信的少将军。 为了避人耳目,少将军三年未归,今年是约定之年,他一定会在中秋节当天身在京城。 那年是最好的机会,李锦有很多问题需要他的答案,若是错过,怕还要再等三年。 “盛州和京城之间三百余里,需一日的车程。”李锦侧身,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一片平原风貌,“在京城东南,我常去。” 常去,所以知道交界处的匪患闹的凶。 一来是担心金舒的安全,二来是因为盛州和李锦之间,关系微妙。 “盛州知府云建林,是云飞的父亲。” 正因为这一层牵扯,所以李锦没办法轻易的说出“不借”二字。 “你多休息,一会儿我们直奔凶案现场,免得还要折回来。” 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在盛州城内。 自马车缓缓入了盛州的地界,云建林便带着捕头和衙役等在官道上,领着李锦和金舒,一同往东。 “现场有点惨。”云建林在马上,对车里的李锦说,“为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副模样。” 当时在车里,李锦和金舒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个惨是有多惨。 直到下了马车,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了一刻钟,爬到一个像是献祭做法的圆形广场前,终于理解这个惨是什么意思了。 “看模样,像是一家四口都挂在这里了。”云建林蹙眉,指着眼前的场景,一声叹息。 广场正中有一棵大树,看树干的粗细,推测起码有几十年的树龄了。 在其中一个枝杈上,垂下四根绳子,吊着四具尸体。 尸体裸露在外,没有衣裳。他们以背对着盛州城的方向。 但每人的背后都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一个清晰的大字,组在一起,便是:罪有应得。 而正面,写的是:死有余辜。 金舒系好绑手,戴好面纱,等着画师绘制完毕之后,先把最小的被害人放了下来。 “被害人年龄在4至6岁之间,尸僵未退,瞳孔还可见透光。”金舒压低身子,看着眼前小姑娘脖子上痕迹,又看着她身上的尸斑,目光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她身上所有的痕迹。 体表外伤很轻微,轻微到仅有擦破伤的模样。 这种情况,很多年都不曾见到一个了。她不慌不忙,伸手在小被害人四肢的骨骼处轻轻按压。 果然,大腿长骨骨折,肋骨骨折,甚至脖颈和颅骨都有骨折的迹象。 她沉默了许久,才郑重其事的说:“这里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只是抛尸现场。” “这个小姑娘的死因也不是窒息死亡,是典型的高坠伤,也就是高空坠落,引发的复杂骨折,以及内脏出血,导致的死亡。” 说到这,她顿了顿:“死亡时间在12个时辰之内。” “小姑娘的生活条件应该比较好,手脚皮肤保养的都很好,应当不是一般人家。” 金舒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几下写在她身上的,大红的“得”字,颜料已经完全干透了。 近距离看的时候就发现,这些字写得歪歪扭扭,自成一体,而且不像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刷在上面的。 而且这个颜料,像极了刷墙用的桐油漆。 但第二具尸体就不一样了。 第二个被害人,虽然年岁与第一个小姑娘相差并不大,但是这个男孩的死因,绝对不是坠落而死。 “眼白部分有出血点,舌头外吐……”说到这里,金舒俯身看着他脖颈上特殊的青紫色痕迹,微微蹙眉。 她拿起方才取下的那一节绳子,又瞧着面前,男孩脖颈上清晰的两个紫黑色手印:“死因虽然是窒息死亡,但并非在这里吊死的,他是被掐死的。” 这男孩临死之前应该有相当程度的奋力挣扎,手指指肚上皆是擦破的痕迹,双目圆瞪,很是恐怖。 金舒将自己的手比在他脖子上的痕迹处,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姿势和手型。 -- 第195页 “应该就是这样了。”最终,金舒的双手固定成一个姿势,双手拇指交叉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她的眉头稍稍拧了起来,“这个姿势很是怪异。” 见她这么说,李锦上前两步,在一旁蹲下,先是看了看她手掌的模样,而后学着那个样子,也比了这么个奇怪的造型。 确实怪。 “两手拇指交叉之后,用力的方向是向前的。”金舒说,“但是大部分人,下手去掐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力道应该是从左右两边挤压,比如这样……” 金舒的手掌打开,仿佛手里掐着一个大碗。 李锦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刚刚被放下的第三具,睨了一眼身后血红的夕阳:“再看看下一个。” 他起身,给第三具尸体腾出位置。 与先前两个孩子不一样,女性死者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外伤痕迹。 “腰腹处有明显的锐器伤,但是……”金舒抬手撑着她的眼皮,“但也是窒息死亡的。” 她松开手,神情格外严肃。 第156章 扒皮削骨的深仇大恨 “死者35岁左右,女性,腰腹部锐器伤三处,失血严重,尸僵未退,整体发白。”金舒瞧着她腹部的刀口,轻轻按压些许,之后才又看着她脖颈下青紫色的痕迹。 与那个男孩一样,女被害人的脖子上,也并非绳子的勒痕,而是与方才类似的手掌印。 “就不太像是掐死才会有的样子。”金舒伸手比了比,这个手印的大小与先前男孩脖子上的差不多大,也是拇指交叉,用力的方向集中在从前往后。 看着那奇怪的痕迹,李锦伸出手,比了一下手掌的大小。 与他不相上下。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女子的手,或者是女子的习惯。”金舒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若是有这般大小的手掌,凶手本人的身高差不多也得有王爷这么高才行。” “若是女子,就会变得十分显眼了。” 金舒说完,目光又回到了她腰腹的三个刀口上。 在“有”字的红色颜料之下,那三个刀口串起来,正好落在这个字外框的提勾上。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半会又说不清楚是哪里奇怪。 最后一具尸体放下来的时候,天边火红的夕阳被藏蓝色的星空追逐而去,云建林点了火把,亲自举在手里为金舒照亮。 眼前的男人,四十岁的模样,膀大腰圆,满是横肉。 只有这一具尸体的伤痕干脆利落,金舒一边数一边说:“被害人胸腹部锐器伤六处,其中致命伤四个,推测是死于肺泡破裂的窒息死亡。” “出血量应该也很大,尸体发白。”她的眼眸看着只有这一具尸体上出现的特殊的擦伤、明显的抓伤,还有击打的痕迹,补了一句,“应该同凶手做过激烈的搏斗,最后失血过多,渐渐不敌,最后昏迷。” 金舒起身,火把的光芒下,看着四具躺在一起,没了生气的尸体,斩钉截铁的说:“仇杀,而且是恨不得扒皮敲骨那样的,深仇大恨。” 来六扇门一年,这是金舒第一次遇到被害人这么多的情况。 她一边取下手套,一边恭敬的同云建林说:“云大人,被害人只是初检,还劳烦云大人将尸体送到衙门去,我还要进一步验一验。” 夜晚,荒郊野岭的走刀,血腥味有可能吸引来山上的野兽。 她环顾四下:“我还有一些疑点,需要回衙门之后才能解决。” 云建林一边安排人手将四位被害人的遗体运走,一边连连道谢:“常从犬子口中听闻金先生出神入化的尸语术,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看着李锦,拱手行礼:“靖王殿下真是慧眼识人,下官敬佩。” 李锦淡笑点头,什么也没说。 等云建林先行离开,他站在树下,抬眼望着那参天的大树,双手抱胸:“被害人的身份你怎么看?” 说完,转过身,瞧着身后望着盛州夜色发呆的金舒。拿出扇子,啪的敲了一下金舒的肩头。 她“嘶”一声,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的揉着肩头转过身:“王爷您这扇子,钢筋铁骨,属下这点小身板,经不住这力道啊!” 瞧她吃痛的样子,李锦抬手轻咳了两下,恶人先告状一般的点评了一句:“一个大老爷们,生的这般柔弱,怪我咯?” 别说,这一句话还真把金舒给堵住了。 她咂了咂嘴,揉着肩膀,趁着夜色掩盖,狠狠白了他一眼。 “王爷方才的话我听到了的,被害人的身份我有些猜测。”她站直了身子,站在这广场边缘,看着眼前夜色之下的盛州城。 看着星辰满布的天空,看着山脚下定州府衙点起来的火把,竖起手指说:“最有可能的,是商人。” 被害的几人中,成年人手掌心不见茧痕,体型偏胖,面颊和身体皮肤均成比较健康的状态。 “并不符合讨生活的层级。”金舒说,“有可能是商铺的掌柜,字号的大掌柜这种。但是具体什么样,还是要等尸僵退后,详细验了才能知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李锦淡淡笑起:“今夜不验,甚好。我方才还在想,怎么劝先生明日再验。” 闻言,金舒些许诧异。 看她不解,李锦多说了一句:“车马劳顿了一整日,想你好好歇息一下,盛州这里云大人是自己人,可以放心安睡。” -- 第196页 这话,放在半个时辰后的现在,在金舒眼里就变得有那么点诡异了。 夜色之下,小院中,看着八仙椅上大马金刀坐着看书的李锦,看着他身旁一盏灯火,看着屋内一床一塌,金舒的眉毛拧成了一坨。 “这就是王爷口中的可以安睡?” 怎么睡? 就见李锦不以为意,两指夹着手里的书页缓缓翻过去,淡淡的说:“来前没跟云大人说我也会来,他准备的仓促了些。” 言外之意,便是仅有这一间客房了。 “怎么?你我两个男人,一间房两张床,就这么将就一晚都不肯?”瞧着金舒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故意激她。 这话,金舒不信,她回头看着屋外好几间空屋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又瞧着李锦。 好歹也是盛州知府的府邸,两间厢房都腾不出来?不可能。 李锦见她一头雾水,心下觉得越解释越费劲,耽误休息,干脆闭口不提,继续看书。 他就不信金舒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其实,云建林这里多得厢房很,缺的是能保护金舒的暗卫。 周正今夜有任务在身,人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白羽手头有事,要在今日夜里才能从京城出发。此时若将金舒一个人放在厢房里,李锦心中不踏实。 不论是肖盼儿的案子也好,还是祝东离踢馆的事情也罢。都在侧面佐证,靖王李锦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如今金舒的价值已经很明显了,此刻暗派杀手行刺,完全符合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看着李锦不动如山的样子,金舒嘴巴一张一合,拿他没办法。干脆硬着头皮,在长塌上躺了下去。 她将小被子盖好,思量了再三,还是起身补了一句:“多谢王爷。” 李锦握着书卷的手一紧。 他望向她的背影,垂眸,勾唇浅笑。 果然,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根本不需要解释。 第157章 行刺未果,靖王受伤 次日一早,金舒悠悠转醒,看着眼前一切,愣了一下。 李锦不在。 自己坐在床上,长塌空空荡荡,朦胧的睡意眨眼醒了大半。 这间屋子,白日看起来与昨夜相比,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桌椅都在,陈设一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变了,不像是同一间。 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金舒的思路卡了壳。没想到昨日舟车劳顿,竟然让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有些慌张,顾不上那细微的不一样,一把拿起叠放一旁的外衫,飞快的更衣,站在桌旁倒了一杯水来填肚子,抱起随身的木盒,快步往外走。 出来才发现,何止日上三竿,正午都已经过了! 金舒心中忐忑,半路上扯了个小衙役,喊他带自己往县衙的后堂走去。 “上一任仵作四年前请辞之后,这房间几乎就再也没能开启过。”小衙役恭敬的说,“在盛州,虽然银子给的挺高,但要常年跟尸体打交道,仵作这个活还是没什么人愿意干,就一直聘不到像样的先生。” 到了后堂的院子,金舒一边系绑手,一边了然的点头。 以前偶尔也能听到冯朝抱怨,说缺仵作缺的紧。 在六扇门干了半年,金舒发觉不止是京兆府,似乎哪个衙门都缺仵作。 而六扇门的仵作房,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像是个救火的队伍,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我见先生自己有带些工具,我们衙门这也有些大家伙,都在这个小侧柜中,先生按需使用即可。”说完,衙役笑着站在了门口,“那个,小人就不进去了,先生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小人便是。” 金舒颔首:“多谢。” 她探头扫一眼屋内,瞧着眼前的景象,微微蹙眉。 盛州确实不比京城,条件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整个停尸的屋子里空空荡荡,仅有两张床,以至于有两具尸体暂时只能放在床脚边的地上。 白日阳光正好,但屋内窗户紧闭,阴沉了不少。 她将向阳的窗打开,让金灿的阳光落进屋里,借着光线,瞧着躺在那张独床上的被害人,一言不发的戴上了手套。 昨夜看不清的地方,此刻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抬手按压了些许,那男被害人的尸僵已经退了,胸前的刀口在阳光下外翻着。 她看着被害人身上那个清晰的“死”字,瞧着那红色已经呈脱水干瘪,有些掉壳的漆痕,抿了抿嘴。 几个大字都写的歪歪扭扭,其中这个“死有余辜”的“死”字最为歪斜。 她思量了片刻,自己一边将笔墨铺开,一边将手里的刀在一旁的烛火上燎了几下。 待温度凉下来,她俯身,全神贯注的看着刀尖的走向。 刀口的痕迹上宽下窄,是典型的单刃匕首特征。长度约4到5寸,创面边缘锋利整齐,是自斜下方,以平刀的方式戳进被害人身体的。 而最终的致死原因,与金舒最初的推测有些不同。窒息只能算是其中一个因素,真正致命的是正对心脏的那一刀,导致了被害人心脏破裂。 借着阳光,金舒忽而瞧见伤口中一些特殊的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尖刀,从一旁的侧柜里,拿出了衙役方才说的锯斧。 -- 第197页 见她真的动用了那侧柜里的玩意,盛州的小衙役好奇的转身探头望过去。 虽然只是个背景,但看着她那毫不客气的手起斧落,小衙役浑身吓软了,冒着冷汗,颤颤巍巍抱着自己的仪刀,故意挪到太阳地里,抹一把虚汗。 京城六扇门来的仵作,果然是不同凡响。就这一眼,怕是令他终身难忘。 刚走到这里的李锦,瞧着那小衙役的模样,大概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扫了一眼身旁的云建林,在院子外停了脚。 “昨夜那几个人,就有劳云大人准备一下,我会安排人来亲自押送回六扇门。”他顿了顿,“那些都是江湖高手,云大人府衙里的捕头,不是他们的对手。” 见李锦说的这般轻松,云建林的眉头皱在一起:“押送都是小事情,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瞧了一眼李锦的腰,面带自责:“只是让王爷在我这落了伤,下官心里难受啊!” 昨夜,不出李锦所料,半夜五个杀手,一身黑衣,先是在屋子里吹了迷烟,进去就直奔床边。 “与云大人无关,况且皮外伤,不足挂齿。”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里面,“此事不可向金先生提起。” 听到这话,云建林脸上的为难更重了。 王爷无刀无剑,一把扇子打翻了五个人是不假,但也没捞到什么便宜,腰上还是生吃了一刀,流了不少血。 他抬眼,看着里面那位昨夜中了迷烟,睡得不省人事的金先生,叹了口气:“下官知道了。” 说完,仍旧疑惑的小声询问道:“这位金先生是什么来头?为何对面会一下派五员杀手前来行刺?” 李锦刷的挥开扇子,深吸一口气:“并非行刺,试探的意味更大一些。” 若是刺杀,犯不着用什么迷烟,冲进去对着床榻一阵乱戳,简单粗暴,十分有效。 但昨夜的刺客,行动明显拖泥带水,像极了刑部的常用手法。 “王爷的意思是,只是来骚扰而已?”云建林不解的问。 李锦摇了摇头,勾唇浅笑:“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搓搓锐气,总之,添一把堵是肯定的。” 刑部并不会真实的伤害到金舒。 她有宋甄做保,所以昨夜行刺的意味才会比较低,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金舒在李锦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幸好李锦一直到处理完这些刺客,都没有表露自己受伤一事,不然,恐怕在盛州这几日,行刺会没完没了。 “那这五个人……”云建林说,“要不要放出风声去?” 李锦思量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放出去,就说,被六扇门的暗影全部处理了。” 说到这,他看着屋门的方向,又强调了一遍:“要避开金先生的耳朵。”他顿了顿,“她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件事。” 只要他还能护着她,他便希望这岁月静好,江山安稳,就是她眼中看到的天下全貌。 他垂眸,瞧着一旁盛开的月季,面颊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158章 无伤,水土不服尔 院子里,屋檐下,金舒小心翼翼的将眼前那奇怪的物什夹了出来,借着日光左右上下看了个遍。 “漆?” 被害人的心脏处,有几片干瘪开裂的桐油漆片。 她眉头紧促,冲着外面说到:“小兄弟,帮我拿几个白净的小碟子来。” 说完,便又低下头,在被害人的刀口处仔细的寻找。 这些漆片很厚,不是薄薄一层,在刀口的外翻处较多,内里也有。 李锦将白色的小碟子轻轻放在她身旁,皱着眉头瞧着这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诧异的询:“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金舒没有回头,将方才找出来的漆片全都放在同一个小碟子里。 “这些是被害人伤口处找出来的。”她说,“只是一部分,应该还有。” “我昨夜就在想,凶手已经将被害人挂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又在被害人的身上写字,一般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炫耀,彰显自己的过人之处,寻求被人注意的感觉。” 她顿了顿:“还有第二种情况,就是凶手不得不在被害人的身上写字。” “为了掩盖什么。”李锦站在一旁,俯身往伤口处看了一眼。 “对,他应该有目的。”金舒小心翼翼又拿出一片十分细小的碎片,“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为了掩藏这个东西。” 她扭头看向李锦:“这小小的漆片,可能与凶手有直接关系,与被害人的身份也有直接关系。” “也许,几个被害人赤身裸体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的衣着上有关键的证据,指向了被害人。” “比如桐油漆。”李锦轻轻一笑,等金舒的视线又落在尸体身上,才艰难的直起腰。 但金舒仿佛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猛然回头,对上他怔愣的面颊,皱眉问道:“王爷今日身体不舒服?” 李锦点了下头:“水土不服。” 金舒疑惑更深:“常来盛州也会水土不服?” 她神情考究,看着今日十分特别,换了一身黑色外衣,绘着金丝暗纹的李锦,放下了手里的刀:“王爷要是信得过,我也略懂些医,可以给王爷……” “信不过。”李锦斩钉截铁的说,“云大人已经找过大夫了,不劳先生动手。” -- 第198页 他干笑一声,指着金舒身后的被害人,赶忙岔开话题:“还有别的么?胃内溶物呢?” 屋内,金舒一脸狐疑的瞧着他,她稍稍探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的云建林,直到他点了下头,说了句“确有其事”,才将信将疑的又背过身,指着眼前被害人的尸体说:“胃内溶物几乎没有怎么消化。” 她说:“被害人是在吃饭的时候,亦或者吃饭之后半个时辰之内毙命的。” “胃内可以辨认的大部分都是谷物,肉糜,与我最初推测的类似,被害人生活条件极好,应该是商人。” 她继续从伤口中将一片片漆片找出来,补充道:“但凶手的特征其实也已经很明显了,极有可能是做工匠活的。” “就比如构木建梁之后,涂装粉刷的漆匠。” 大红的桐油漆,不论是在盛州还是在京城,价格上都不算是亲民,算是一种比较珍贵的生产材料。 除了大面积翻修和建房的时候,由专门的漆匠调制之外,平日里根本用不到,也并不能很好的储存。 “如果说为了写八个大字,凶手特地准备这么多漆料,是宣泄他心中的仇恨的话,那么匕首上沾着零星的漆料,就变得有些怪异了。” 金舒起身,拿着自己手里的小刀做演示:“正常情况下,要么刀刃整体浸润在漆料里,然后抬手戳进被害人的胸口。” 她比着刀口的样子,刀刃抬平,猛然往前一刺:“但这样,绝不可能就是这样零零散散的漆片而已。” 收了刀,金舒拿着它在李锦的眼前晃了晃:“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这刀本身就沾着不少的漆料,是凶手做活的时候,随身常用的物什。” 这点,李锦也认同,他点了下头,转身瞧着一旁的云建林:“云大人,周正带回来的商人名录,可调查完毕了?” 屋外,云建林拱手回应,目光极力不往金舒身后的床上看:“想来也快了。” 李锦颔首点头,沉默片刻,睨了金舒一眼:“有劳先生在此,将剩下的三位被害人查验清楚,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他边说,边微微眯眼,少见的正色凛然。 金舒瞧着他的模样,安静了一息的功夫,才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属下知道了。” 李锦一滞。 他听出了她话音中的少许怒意。 金舒不等他再说什么,便转过身,不再看他。 李锦迟疑了几分,终是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背手离开。 直到他出了屋子,金舒从窗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那与寻常稍显不同的走路姿势,歪嘴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刀,站在门边,看着门口县衙的小衙役,问道:“这位兄弟,昨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话,把眼前人问懵了:“这……大人,我今日午时才出活,昨夜之事不清楚啊。” 金舒抿嘴,忽而笑起:“这样,你帮我问问,要是问出来了,我这有一壶好酒……” 她笑意更深,瞧着小衙役期待的神情,嘿嘿一笑。 “这事情,小意思!”他也咧嘴,“大人放心,我一准给你打听出来!” 说完,金舒看着他站在这不动,催促到:“哎我一个人在这不要紧,反正你也不想看到里头的模样,帮不上忙,就先去帮我打听打听。” 她从腰间摸出一粒碎银子,自空中一抛,小衙役熟练的接在手里,瞧着这一粒碎银,笑开了花:“哥!你放心!我这就去!保证给你问出来!” 眼瞅着这小衙役开心的跑出了院子,金舒才转身回到屋内,拿着毛笔,在纸上将方才那具尸体的情况记录下来。写完之后,她便准备勘验下一具了。 专心致志的金舒,丝毫不知,院子外,李锦和颜悦色的钳着那小衙役的手腕,一个手指一手指的掰开,将他手心里那一粒碎银子生生掏了出来。 “吞金兽也有这般大方的时候,真没想到。”他一声轻笑,语气柔和了几分。 “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懂了么?”李锦笑盈盈的看着他,“她出一壶好酒,本王出一瓶御赐佳酿,如何?” 第159章 瞒天过海,避开金舒 屋内,秋阳金灿,金舒将先前男受害人的护本写好之后,目光落在了女受害人的身上。 他们的情况类似,女受害人的身上腰腹部的刀伤,从剖面上看过去,也是匕首所伤,但残存的漆片相比之下多了不少。 很明显,凶手是先将女人捅死之后,转过身对男人下的手。 比较奇怪。 按理说,一般都是先对战力比较高的人动手,但眼前的情况明显相反。 至于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金舒现在给不出一个推测。 另一边,得知李锦晚上遇刺,周正匆匆赶回来,前脚迈进正堂,包袱没摘就单膝跪地,拱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让王爷受伤了,恳请王爷责罚!” 他说得字正腔圆,让李锦倒抽一口凉气:“小声点!” 他一脸嫌弃的看着周正:“罚什么罚?是少了两斤肉还是已经凉透了?站起来!”他刷的一下甩开了扇子,“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么?” 借着盛州这件棘手的案子,李锦实际上是在找林忠义那张纸条上,剩余的几个人的名字。 周正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卷小册:“找到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都找到了。” -- 第199页 被害人是谁,他已经弄清楚了。 除此之外,六年前林忠义运送的铠甲,被少将军拒收之后,交给了杨青云。 这个本是盛州人的杨青云,他也找到了。 “先说杨青云。”李锦抬手,扶了一把身旁的桌子,转身坐在椅子上。 腰上的剑伤不严重,但也有半寸深,站久了半个后背都是痛的。 他瞧着一旁端上的汤药,习以为常的接过,轻轻吹了吹。 “和王爷预料的一样,杨青云死了已经有两年了。”周正边说,边把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下来,“杨家其他人不知去向,当年的院子已经人去楼空,仅剩残垣断壁。” 说到这,周正顿了顿:“但以属下之见,怕也是凶多吉少。” 李锦端着汤药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瞧着他:“为何?” 周正点头:“虽是残垣断壁,但昨夜属下勘察的时候,内院的墙壁上,依稀可见刀剑痕迹。”他将包袱里的一片灰砖拿出,“我找了一片便于携带的,可以拿回去让云大人瞧一瞧。” 李锦放下药碗,伸手接过那块残片,看着上面深深的刀痕,微微蹙眉。 “还真有他的风格。” 太子的风格。 用完就弃,满门除尽,一点活路都不给。 “那院子面上看着是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属下之后抽空再去几次,瞧瞧会不会有漏掉的线索。” 李锦抬手:“不,不要之后。”他睨着周正的面颊,“就这几日,我们不能在盛州留尾巴。” 这下,周正犯了难,他看看同样犯难的云建林,摇了摇头:“属下一日不在,王爷就受了伤,属下不能冒险再去。” “你且放心去。”李锦将扇子又拿了起来,“白羽已经到了,风声也已经放了出去,短时间内,没人会冒着风险轻举妄动。” 说完,不等周正再说话,李锦便岔开了话题:“被害人呢?” 看着他不容置喙的模样,周正嘴巴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又说:“被害人是盛州的大商人,做工匠构木生意的,叫宣玉堂。” “啊?!”听到这个名字,云建林愣了一下。 李锦诧异回眸:“云大人认得?” 就见云建林摇了摇头:“只是听过,从未见过。”他迟疑了片刻,又说,“这宣玉堂名声极差,虽然家大业大,但常常拖欠工钱,年年我这里都有告他的状子,而他向来是找个讼师替他打官司,不管输赢,一概不出银子,是个头号的负债违契不偿之人。” 想到他,云建林就头疼。 “下官曾多次带着衙役上门替工人讨钱,次次他都不在家,次次无功而返。”说到这里,云建林脸上就攀上了一抹厌恶,鼻腔里出一口气,冷哼一声,“他在盛州立足近十年,一次府衙都没进过,下官亲自去拜访他,他全家都避而不见,让下官一个人屡屡吃闭门羹。” 李锦听到这里,摇着扇子的手缓了许多。 云建林的话虽然能够自圆其说,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 少顷,李锦问:“状告他拖欠工钱的状纸,云大人可否全部拿出来?” “这有何难?”云建林拱手,顿了顿,“只是状纸大多按年归纳,要写时间筛选。” 李锦不语。 他看着云建林招呼了两个衙役,在他面前,转身往内堂走去。 这屋里,此刻便只剩下李锦和周正两个人。 憋了一肚子话的周正赶紧开口:“王爷,昨夜到底……” 他话音未落,就瞧见李锦冷冰冰的目光,睨着他的面颊,带着十足警告的意味:“此事不可张扬。”他说,“尤其避开金舒。” “啊?”周正不解。 “你现在去街上,找个酒铺,买些烈酒回来。”李锦垂眸,淡淡的说。 边说,边望向云建林离开的方向。 话虽如此,可周正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没走出衙门,就迎面瞧见也要出去的金舒。 她在门口一回头,瞧见了周正探寻的目光。 想起王爷的话,周正心虚的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往门口走。 仿佛这样,金舒就不会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周大人。”金舒笑起,举着自己的手肘,“你来的正好,盛州我不熟,周大人可知哪里有药铺?” 看着她小臂上长长一条擦伤,周正诧异的问:“先生这是?” “嗐,都怪自己,过门槛的时候走了神,摔了一下。”她将袖子放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出来得急,没带药,这不是正发愁么。” 见她一副轻松的模样,周正也没多想:“金先生要买什么,告诉周某人便是,盛州我熟,一会儿给先生带回来。” 金舒大喜,拱手:“多谢周大人了!”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止血带和天竺葵,还有金创药。 “就这些,有劳周大人。” 周正扫了一眼,都是寻常药材,便接过他手里的纸张,放进自己的袖兜里,大手一挥:“都是小事。” 看他大步离开,不曾生疑的模样,金舒才长长出一口气。 她心里堵。 第160章 厢房不够,凑合凑合 李锦再来那仵作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夕阳血红,落在已经关上的窗户上。 -- 第200页 屋内一盏灯,金舒将就着趴在一旁跛脚的小桌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护本。 四名被害人都查完了,她心中对当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推测。 李锦站在门框边,一身黑衣,睨着她的侧颜,半晌才开口:“怎么样,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有。”金舒头也不抬,“走天下游山玩水的靖王,在常来的盛州,水土不服了。” 这话,听的李锦眼角直抽抽。 他瞧着她倔强的面颊,甩开扇子一声轻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然少见,但也偶发。” 金舒听着他现场杜撰,也不拆穿,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确实有些不一样。”她如他所愿的岔开话题,将眼前已经被麻布盖好的女子尸体掀开。 “有些细节的地方,和我最初的推测有不同。” 她说:“这些人,是死后开始僵硬的时候,才被人为的挂到了那圆广场的大树上。也就是说,是死后停放了一阵之后,才被运到半山腰的位置,吊在树上的。” “停放?”李锦一滞,上前两步,瞧着眼前的尸体。 这倒是出乎意料。 “这点我也没想明白。”金舒说,“寻常人,做下如此大案,第一反应大多是抓紧时间逃离现场,就算是要转移尸体,也多数在第一时间内进行。” “可眼前的四具尸体,更像是放置了超过两三个时辰,尸僵微显的时候才被运送到半山腰的广场上,然后挂起。” 金舒指着女子的脖颈,绳子痕迹的边缘处,没有应该有的泛红充血,也没有皮肉挤压形成的“V”字痕迹。佐证了死后勒痕的推测。 “这个女人身上写着的两个字,前胸与背面皆是‘有’字,与男被害人不同,这个字写的比前一个明显规整许多。” 迎着李锦探寻的目光,金舒又指着女被害人的头发说:“我在她的头部,发现了不应该出现在头部的东西。” 边说,她边从一旁的小碟子里,将已经剪下来的两片发片递给李锦看。 “这头发上沾着大量的红漆,发丝已经黏着在一起。”金舒蹙眉,“这种情况,像是凶手用大量的红漆当头泼下来的一样,又像是她躺在了未干固的漆面上。” 她顿了顿,睨了一眼身旁的李锦:“如此,案发现场的场面,应该是格外壮观。” 她将手里的小碟子放下,最后说:“最让人疑惑的是,被害人身上的字。” “四位被害人,不论是前胸上的‘死有余辜’,还是后背的‘罪有应得’,都太干净了。” 这话,倒是让李锦迟疑了片刻:“干净?” “对,干净。”金舒从一旁拿起方才写护本的笔,粘了粘一旁的墨汁,抬手在白纸上写下一个漂亮的“罪”字,而后放下笔,将那张宣纸提了起来。 黑色的墨汁没有完全干透,垂着地面缓缓流下,在罪字下方拉扯出几条长长的痕迹。 “这生宣吸水比人的皮肤快多了,尚且有此痕迹,那不易干,又极难被吸收的红漆,竟然一点蔓延的痕迹都寻不到。” 她放下手里的宣纸,看着李锦:“凶手在被害人身上,如此小心翼翼写下那般歪歪扭扭的字迹,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确实值得深究。” 金舒的话没错,她瞧着眼前的女被害人。 她35岁左右的年纪,面颊保养极好,就算已经死亡接近两日,皮肤仍旧可以看出吹弹可破的细腻质感。 就算此刻流血过多,肤色苍白,仍旧能够推测出,她生前应该是在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状态。 “周正已经查出被害人的具体身份了。”李锦勾唇浅笑,“与你推测的无二,是个商人,而且在盛州甚是有名。” 李锦边说,边上前两步,想要看清眼前金舒说的,那红色漆字没有蔓延的痕迹,到底是怎么个没有痕迹的模样。 就在他艰难俯身的一瞬,腰间的传来一阵疼痛。 他白了脸,却还是僵在空中,一本正经的转过头,看着金舒莫名在他后背上敲敲打打,眉头扬得很高:“金先生,你这是何意?” 金舒睨了他一眼,胡诌道:“哦,有苍蝇。” 她嘴上轻描淡写,手里可是没停。 李锦忍住疼,抬手拨开了她的手臂,嫌弃的瞪了她一眼:“你这动作,当心被暗卫看成行刺。” 谁知,金舒歪嘴:“王爷的暗卫眼神不好?” 李锦疼的唇角微颤,还找不着反驳的话。 见他目光渐渐冷下来,金舒才收了手,眼眸歪向别处,挠了挠自己的嘴角:“飞走了。” 李锦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将目光放回眼前的红色漆痕上。 恰逢此时,给金舒打探消息的小衙役,匆匆回来唤金舒用膳,人还没进来,就被李锦关切的注视给吓退了。 他招手将金舒唤出去,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大人让我打探的事情,我问了。” “昨夜风平浪静,除了厨房里闹耗子,折腾了半宿。”说完,他嘿嘿一笑,瞧着金舒,“云大人喊两位用晚膳了,大人你快收拾一下过去吧。” 见金舒点头,这小衙役才如同绝处逢生一样,欢快的离开了。 她身后,李锦挑着眉头,双手抱胸:“你让他打探什么去了?” -- 第201页 金舒回眸:“又没问出来。”说完,她瞧了李锦一眼,“用膳了,王爷不饿,我可是饿了。” 见她转身离开,好似不再深究的模样,李锦才舒了一口气。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这个女人。 亥时刚过,他在自己的厢房里看书,只见金舒抱着自己的被子,径直走进来,咣当一下放在长榻上。 这模样,把他看愣了。 “……这是何意?” 金舒看向他,咧嘴一笑:“云大人准备不周,厢房不够,有劳王爷跟我凑合凑合。” 啪的一声,李锦合上手里的书卷,故作嗔怒道:“金舒!你也太放肆了!” 却见金舒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涨红了脸,怒意满满:“少废话!王爷今日要么砍了我!要么就乖乖把衣裳脱了!我今日要么横着出去!要么就赖在这不走了!” 屋里坐着的李锦愣了。 把守院门的周正懵了。 房顶上的白羽,脚下一滑,差点掉下来。 第161章 大老爷们婆婆妈妈,像个姑娘 这豪言壮语说出去,金舒憋在胸口的怒气才仿佛找到了出路,胸头的堵才和缓了几分 她盯着李锦那呆愣惊奇的神情,半晌,才隐隐发觉自己的话好似说的有些不妥。 抬手干咳了两声,金舒换上一副嫌弃的模样:“王爷自己说的,进了六扇门,大家都是兄弟!再说了,一个大老爷们的,受伤了就是受伤了,有什么不好说的!?遮遮掩掩的像个姑娘!” 她一边埋怨,一边抱着已经制好的天竺葵药膏和止血带,握着一瓶金疮药,一样一样的“砸”在李锦一旁的桌上。 “把衣裳脱了,属下您上药。”说完,目光如炬的“戳”着李锦。 说实话,李锦心里虚。 眼前人再怎么男装,那也是个姑娘家……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眉毛抬得老高,干脆抬手装怒,“啪”的一把拍了桌子:“你这是以下犯上!”说完,指着门口,“本王哪哪都好得很,大半夜的成何体统!你赶紧回自己的厢房睡觉去!” 看着眼前这头腹黑倔驴还在强装无事,金舒干脆双手抱胸,直接将嫌弃挂在脸上,上下扫了李锦一眼。 这一眼,说真的,把李锦看的发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金舒的模样。 与寻常不同,这个人前一向是往他身后站的女人,今天莫名的硬气。 她一声冷哼,看着李锦的面颊:“王爷,你要是左侧后腰上没有一道深入的外伤,我金舒的金字就倒过来写!” 李锦一滞。 “人在疼痛的时候,肢体和肌肉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仅凭观察和触感就可以判断一二。” 瞧着李锦仍旧绷着一张脸,金舒嘴巴更歪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以不问,但是这伤你得让我看看,不然这天竺葵,周大人不就白买了?” 屋内,烛火微微颤动,李锦看着金舒一副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算是认栽。 谁让这家伙是个尸语术的天才,是个他舍不得砍一刀的金先生呢。 他起身,站在金舒的眼前,微微仰头,自上而下的瞧着她:“周正?” 他一声轻笑,让把守在屋外的周正,后背都冒汗了。 只是李锦并未深究,他故意上前一小步,抬手将自己外衫的扣子解开,目光却始终锁在金舒的面颊上。 原本,金舒以为他是终于肯听话了,但瞧着他这缓慢的解扣子的模样,瞧着那张略带邪性,下颚微扬,睨着她面颊的神情,金舒这有点迷糊了。 这个男人,宽衣解带上个药,怎么就解出一股欲欲的感觉来? 她诧异的问:“王爷平日宽衣都是周大人动手么?要是不会的话,需不需要我帮你?” 李锦的手停住了,他面颊上青一阵白一阵,瞧着金舒不以为意的模样,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不需要。” 真是绝了,这人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他李锦二十五年来见过的大家闺秀、世家小姐,不说一百也有八十。 这动作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怕是蒙着脸扭头就跑了。怎么眼前这个如此出格? 他都已经这般劝退了,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看他神情怪异,金舒手上没停,抬头睨着他,又问了一句:“当真不需要我帮王爷脱衣?” 李锦鼻腔里长出一口气,将上身的衣衫干脆利落的脱了下来。 烛火之下,他满身伤痕倒是比腰间那缠了好几圈,隐隐透着血的止血带先一步入了金舒的眼。 早就听闻靖王李锦镇守边疆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百场,但亲眼见到这累身的伤痕,还是让金舒心头一惊。 她蹙眉,微微咂嘴,伸手将他腰间的止血带小心翼翼的取下来。 “王爷就这么处理了?”看着眼前骇人的伤口,金舒眉头都要拧成一坨麻花,“就撒了点金疮药,就不管了?” 李锦回头:“大惊小怪。”说完,仰头指了一下,“烈酒烧一下就好。”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金舒心里难受。 一边开酒,一边回过头歪酸道:“不是说能打赢王爷的人还没出生么?看来也不过如此,往后还是别逞强。” 李锦抬眉笑起:“不是说不问么?” -- 第202页 “还用问?”金舒白了他一眼,“打赢了能是这副模样?” “打赢了才是这幅模样。”他边说,边拿起自己的黑扇,在咬进口中之前,柔和的补了一句,“要是输了,你我现在可就是黄泉路上斗嘴了。” 这件事,金舒怎么会不明白。 就是因为太明白,才会对李锦这遮遮掩掩的样子生气。 说好了做他的左膀右臂,说好了为了他的天下安康,一起竭尽全力。 结果直面生死的是他,流血受伤的是他。 藏着掖着的是他,不吭不响的也是他。 独独只有金舒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上,像是躲在他身后,被蒙上双眼的兔子。 可她就算被蒙着眼,心里也清楚啊。 清楚的知道李锦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涉足的是什么样的险境。 她无法心安理得的,什么都不做的,就这么乖乖的,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身陷险境,看着他将自己护在身后,连受伤至此都要瞒着她。 烈酒每上一次,李锦的后背就要滚落大颗的汗珠,可他除了咬着那把黑扇之外,依旧书卷在手,连一声哼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金舒心里越是难受。 天竺葵的药膏涂好,金创药缓缓撒在长长的刀口上,止血带一圈一圈缠绕,金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爷以后还是别逞强,瞒的过别人,瞒不过我一个仵作。”说完,她将桌上的药罐子收起,在李锦诧异的目光中伸出手掌心,“我的银子。” “银子?”李锦疑惑的看着她。 “我一粒碎银都没打探出来的消息,除了让王爷您截了之外,还能有谁?” 屋顶,噗得一声传来。白羽赶忙抬手捂嘴,憋住了声音。 屋檐下,瞧着金舒一副讨债的模样,李锦的眼角直抽抽。 他无奈的拿出一粒碎银子,十分感慨:“金先生,你能不能在银子这件事上,格局打开?” 闻言,金舒思量片刻,恍然大悟:“不了,念在王爷打赢了,我们都还活着的份上,这几日上药换药就不收银子了,免得世人说我狼心狗肺。” 李锦诧异的瞧着她,一本正经的点头道:“确实狼心狗肺,很有自知之明。” 看他还有埋汰她的精力,金舒才接过银子,抱着自己的被子,很是大气的摆了下手:“早些歇息。” 说完,带着一抹笑意,迈步离开。 直到她走远,李锦才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册放下,抬手捂着自己的半张面颊。 红的烫手。 第162章 金先生,你可真烦 第二日一早,金舒还没起来,匆匆自京城乔装打扮了一番,被人秘密送来盛州的乔御医,看着李锦这伤口的模样,稍稍蹙眉。 “这,老朽白来了啊。”说完,还不忘称赞道,“金先生这手法,可是比不少医馆的大夫都要稳健,王爷真是慧眼识人。” 慧眼识财迷。 他心里吐槽一句,什么都没说,穿好衣服叮嘱乔御医几句,便和周正一同,喊着金舒往宣玉堂的府邸走去。 “一点小伤,案子还是要办。”他看着金舒眼眸,稍显无奈,“比起休息,眼下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出我受伤。” 他勾唇浅笑:“这点,先生应该也很清楚。” 若是被人看出李锦受了伤,前日是五个刺客,后面就会来十个。 金舒虽心中不满,却也因为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而无奈,半晌,喉咙里才不情不愿的憋出一个“嗯”字。 宣玉堂的府邸,大门紧锁。 李锦回身瞧了一眼周正,就见他会意的退后两步,一个垫步攀上墙壁,站在外墙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地面那杂乱的样子,大有劫匪过境,兵荒马乱之后的态势。 盆子衣衫,碎碗书籍,零零散散落了满院。 周正赶忙跳下屋檐,将内里被杂物堵死的大门,花了些力气清出一条路。 他放下门栓,只拉开一扇。 提着衣摆刚要进来的李锦,忽然间看到院子里的模样,也怔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快去看,是不是还有人在这里。” 这般凄惨凌乱,任谁瞧见,都会担心是不是还有一场更加巨大的惨案。 李锦不敢轻举妄动,担心里面还会有未知的风险,便拦着金舒,自己卡在门口,等着周正回来。 老树昏鸦,如死一般寂静的院子,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刻钟,见周正从屋檐上压低身子跑来,摇头:“空的。” 说到这里,周正面露难色,回眸示意:“但后面正堂,十分恐怖。”他蹙眉挠头,“满地都是红漆,还写着字。” 闻言,李锦黑扇在手,跨过眼前如被洗劫一般的院子,带着满脸的疑惑,诧异的往里走去。 他目光所及,瞧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什,散落满地的皆是常见的生活用品,廉价,粗糙,与宣玉堂这个富商的身份稍稍有些不搭调。 行至半路,李锦忽见地上几只碎裂的白玉茶碗,刚想伸手,还没蹲下身,就见金舒快步上前两步,捡起两个残片,顺手递给了李锦一个。 她抬手,对着光,这白玉残片温润的质地,仿佛在说,若是完整无缺的话,定然价值不菲。 -- 第203页 “一个大商人,就只有这么两只值钱的碗?”她睨了李锦一眼,满是不解。 瞧着她诧异的神情,李锦勾唇浅笑,没有回答。 再往里,弯腰迈过月门,那被大片的红淹没了的正堂,呈现在两人面前。 如金舒先前推测的一样,这真正的案发现场里,大片大片都是漆痕。 桌上的酒菜打翻一地,屋外的石板上有几处已经发黑的血迹,屋檐下挂着对联的柱子上,写着“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屋内,墙壁上写着粗体的大字,地面上有大片血污与红漆混合在一起,干固之后,呈现出诡异的流线形纹样。 十分恐怖。 李锦甩开扇子,上前两步,瞧着墙壁上那些字迹:“先生不是说,那写字的目的很蹊跷?” 他用扇子指了指墙上:“血迹完全被盖住了,就算把云飞喊来,恐怕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仅是墙壁上的血点,就连地面上,半个脚印都没找出来。 满目皆红,除了一片狼藉,什么也没有。 正堂两侧,各有一段楼梯,通往上面的阁楼。 金舒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终于在楼梯上发现了一些突兀的血迹。 血迹绵延向上,金舒跟着它,在阁楼的一角,找到了比较大的一片黑色血污。 而后,这痕迹莫名的凑向了窗边,接着又往另一个楼梯边而去。 她一路跟随,竟又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下来,回到了满地红漆的正堂里。 “有点意思。”李锦看着她,深思片刻。 这路径,十分奇怪,就连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金舒站在正堂许久,将整个案件已知的内容,在脑海中复盘了一整遍,她一边点头一边说:“被害人的尸体是停放了一阵之后才被拉走的。” “这个停放的时间内,凶手抹掉他的痕迹,并且写下了这些字。” 李锦点头:“尸体上的字,会不会就是为了配合这个现场,掩盖特别重要的某种证据,才特意留下的?” 他沉思片刻,不疾不徐:“比如,为了掩盖可以直接指向凶手是谁的某物,亦或者被害人在临死之前,留下了带有指向性的死亡提示。”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也可能是某种警告。”金舒说,“曾经有见过这样的案子,凶手的犯案目标,是为了引起其他人足够的重视。”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碗筷,看了许久,又说:“有没有可能是专业杀手?雇凶杀人?” 只见李锦笑起,睨着她的面颊:“专业杀手才不会做的如此欲盖弥彰。” 说完,调侃一般的,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金先生日后有的是机会,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杀手。” 李锦望着眼前被破坏的现场,深吸一口气:“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说,“起码有一种可能性变得无限大。” 他睨着金舒,抬手,示意她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李锦现在确实好奇,这个女人到底藏了几分的实力。 却见金舒不慌不忙,接了他下半句话:“熟人,知根知底,看外头的模样,很可能还有不少的同伙,亦或者包庇他的人。” 李锦面色不改,又问:“先生能不能确定,动手的大概有几人?” 就见金舒摇头:“只能确定到,大约一至三人。” 她伸手,做出抓握匕首的样子:“男被害人与女被害人身上的锐器伤里,匕首是同一把匕首,刺入的角度也相同,当是同一个人所为。” 而后,金舒双手做抱碗状,两只拇指却跌在一起,重现着脖颈上的痕迹:“女被害人与男孩脖颈上的手痕,从大小和痕迹的模样上判断,也应是同一双手。只有最小的被害人是高坠致死,但是死亡时间与其他三人基本一致。” “再加上运送尸体上山,所以,一至三人之间,是最有可能的。” 李锦垂眸,思量了片刻,转过身瞧着她:“缘何一人也可?” 眼前红漆遍地,外室满目狼藉,这种情况,一个人也有可能做到? 就见金舒十分肯定的点头:“九月初,天气不算炎热,尸僵最快开始也要一个时辰之后,而四名被害者被吊挂在树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掩盖了死亡时的真实姿态。” “也就是说,凶手有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来完成部署过程。” 她瞧着眼前:“更何况,他还可能是先行吊起被害人,之后再返回现场,着手将这里破坏。” “根据死亡时间推测,案发时间已经是亥时了。借着夜色掩护,这两种情况便都有可能。” 眼前的男人抬着眉头,不声不响,暗自惊叹。 难怪瞒不住她。 果然是藏了起码三五分。 “金舒。”李锦勾唇笑起,柔声说到,“你可真烦。” 一句话,仿佛一只手,把金舒无比清晰的推理思路,生生掐断。 什么? 第163章 站在民心的对立面 见她愣住,李锦心情大好,笑出了声。 他就像是故意的,什么都没再继续说,自顾自摇着扇子。 “此距半山腰的小圆坛,步行大约两刻钟,不管凶手有几个人,这府邸身处闹市边缘,运送四个被害人,却未曾被任何人发现,值得深究。” 李锦瞧着脚下碎裂满地的盘子,瞧着蚊蝇乱舞,散了一地的山珍海味,蹙眉摆手。 -- 第204页 除了那诡异的血迹,当真是一点痕迹都没给留下,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漆面倒是有点功底。”他身后,金舒蹲在地上,瞧着眼前满屋子的红。 见李锦回头,她指着门边的位置说:“门口那边,靠着门板的位置,确实是泼下来的样子,但是这里……”她回眸,指着面前的地面,“这是刷上去的。” 她的话,让李锦有些好奇,上前两步,看着她手指的地方。 “虽然做得很细致,但是边缘还是留下了毛刷特有的痕迹。”金舒指着大红漆面的分界处,那里有几条细小的刷子痕。 这是一个会在行凶的时候,随身带一把刷子的凶手? 李锦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啊”的一声惊叫。 伴随着咣当一声响起,两人皆是回眸望去。 院子的月门下,站着一个貌若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恐惧地瞧着屋内的景象,手上的框子落在地上。 “这,这是?”姑娘白了脸,转身就要跑。 可她一个回身,差点撞上被周正举在手里的,六扇门的黑牌上。 本就惊恐不安,又瞧见周正那一张冷峻的铁面,吓得气憋在嗓子眼,眼泪包在眼眶中,一副要哭的模样。 怜香惜玉向来不是周正的作风,他黑着一张脸,冷冷说道:“六扇门办案,姑娘留步。” 那模样,将眼前的少女,吓得忙跪在地上。 李锦也没想到,那只开了一扇的门扉,竟然会引得一个小姑娘进来。为防节外生枝,便让周正从里面关上了院子的门。 整个前院里,唯一能下脚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张倒地的石桌,和它旁边的石凳。 周正和金舒将桌子扶起,李锦坐在一旁,睨着小姑娘挎着的竹筐:“别怕。”他说,“姑娘来这,总归不是进来看热闹的吧?” 硕大的院子,屋门大开,除了亲朋熟人,谁会旁若无人的往这大户府宅里进? “不,不是……”她抿着嘴,面颊上稍稍回了些血色。 天光大亮,秋高气爽,四个人,在这满地狼藉的院子中,彼此注视,沉默着,思量着。 李锦不急,折扇在手,一下一下地摇着。 凭借自己多年办案的经验,他几乎不怀疑,这个小姑娘此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一条关键的线索。 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李锦的字典里,更是将这个词彻底划掉。 时间越久,小姑娘的头垂得越低,她眉头不展,提着筐子咬着唇,似乎有难言之隐。 她越纠结,李锦便越觉得背后事大。 这般沉默着拉扯了一刻钟,小姑娘咬着唇,直接跪在了地上:“官爷!求官爷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和两个弟弟,恳请官爷放了我吧!” 李锦手里摇着的扇子缓缓停了下来,眼眸微眯。 他没想到,眼前的姑娘思量了一刻钟,竟绝口不提为何来此。 “我在此处问你,便是给你一条生路。”许久,李锦垂眸,淡笑,“若是姑娘不想说,便只能去衙门详谈了。” 听到去衙门,面前的姑娘白了脸。她望着李锦,眼眸中都是泪。唇角微颤,欲言又止。 见她内心有些松动的迹象,李锦垂眸,口气和善了不少:“姑娘可是因为不能说?” 他试探性的问。 闻言,少女就像是瞧见了光,眼眸里闪过一丝希望,赶忙点头:“正是。” 不能说,这个理由出乎李锦的预料。 他唰的收了扇子,语带商量:“这样,我说一句,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的话,你便摇头,如何?” 少女愣了一下,稍显疑惑。 “如此这般,便不算是开了口,你也犯不着背上什么负担,一切皆是我六扇门的推理所得,如何?” 一连两句话,让眼前的姑娘心生动摇,沉思了片刻,竟点头应“好”。 如此简单就解决了问题,倒是让李锦有些诧异。 他环视四周一圈:“你来这里,是来找值钱的物什?” 姑娘点头。 李锦心头一惊。 若是一个寻常百姓,都知道这里可以来去自如的找值钱东西,那么宣玉堂的死,十之八九,官府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不应该,很奇怪。 他睨着小姑娘的面颊,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你,可以放心的过来找东西?” 听到这句话,眼前的小姑娘神色惊慌,双手攥成了拳头,尚未有所动作,便已经让李锦对她的回答了然于心。 他睨着她,目光冷峻的补了一句:“而你,是超出了时间限制之外,贪心折返回来的对不对?” 空气中紧张的氛围,被李锦这个直戳要害的问题,拉到了最高点。 他身后的金舒,看着他的半张侧颜,将他的用词咂么了咂么味道。 还真是精准的将案子外围可能发生的情况,给划了一条二选一的线。 凶手到底是单纯的宣泄仇恨,还是带着劫富济贫的英雄色彩? 他们面对的只是凶手一个人,还是半个盛州城的百姓? 他将这两者,作为一个问题,放在了小姑娘的面前。 显然,她的回答是李锦始料未及的。 见她点头,李锦也好,金舒也罢,对这个案子的全貌,越发感到意外。 -- 第205页 一个在盛州城内,深得人心的凶手。 许久,李锦沉默着摇着手里的扇子,大约一炷香后,摆了摆手。 他真的放了那个姑娘:“往后别来了。”说完,便不再多言。 看着屋檐上白羽探寻的目光,瞧着小姑娘怯懦的背影,李锦终是摇了摇头。 “不追查,放她走。” 他知道,在追缉凶嫌的路上,此刻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案件本身的层层迷雾。 六扇门极有可能,并非是在民心所向的位置上。 很可能是,站在了民心的对立面。 第164章 查案就查案,耍什么帅啊 一桩灭门的惨案,在遇到这个提着框子的姑娘之前,李锦确实有一种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的感受。 好似抓到了案子的关键,却又在案件的碎片中,找不出一条完整的链条。 直至当下。 院子里破碎脏乱的衣裳,倾倒的锅碗瓢盆,碎裂一地的瓷器,破碎撕裂的画作…… 加上小姑娘方才的话语,整个案子的全貌,他已知九成。 院子里清冷安静,初秋的阳光如一片金色的薄纱,悠悠荡荡,蒙在这院子的屋檐上。 眼前几只麻雀聚在散落一地的稻谷附近,大快朵颐。 秋风微荡,正午将至,竟还有些许温热的气息,自大地缓缓升腾向上。 许久之后,李锦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去看看这个宣玉堂,生前都干了哪些好事,竟然能让盛州城的百姓,站在了官府的对立面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舒僵了一下:“王爷知道凶手是谁了?” 李锦回眸,唇角微扬:“八九不离十。” 他迈开脚步,在满地狼藉中寻着下脚的位置,轻笑着补了一句:“而且很可能,云建林也在帮凶手。” 李锦走到门口,见金舒不解,便放慢了脚步:“盛州知府云建林,为官二三十载,勤政爱民,世人皆有目共睹。” 他背手而立,回头瞧了一眼宣玉堂的府邸:“所以,他有多大的概率,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官司缠身的宣家老爷呢?” 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金舒不理解,她看着李锦带笑的面颊,诧异的问:“云大人难道不是王爷阵营里的一员?” 就见李锦挑眉:“他是,但那也不影响他,想要保护一两个重情重义,劫富济贫的好汉的心。” 他转身,迈过门槛,扫一眼这身处闹事边缘的街道,快步坐进了马车里。 李锦有点明白了,为何冯朝那日来的时候,只提借仵作,却丝毫不提破案的事情。 按说,下辖的州府出了灭门的大案,若是破不了,朝廷震怒,起码罚俸半年。 而云建林恐怕是宁可罚俸,也想要保住那个凶嫌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云建林冒此风险,做出与他知府身份如此背离的选择? 李锦觉得,这一切的答案,可能都在那一日云建林提到的,大量的诉状上。 马车悠悠摇晃,自盛州闹市穿行而过,李锦一直挑着帘子,看着眼前人间烟火的模样。 虽然不及京城繁华,但也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在没有宵禁制度的盛州,要想出城,只有“井”字大路对应的八个城门。 夜市亥时一刻闭市,城门亥后一刻关闭。 而在这个时间段里,凶手需要将四名被害人,从位于闹事边缘的宣府转移出去…… 李锦回过头,自怀中拿出盛州城的街市图,看着上面宣府的位置,仿佛有无数的线从那里出发,以最优的路径,在纸面上描绘出凶嫌最有可能选择的几条路线。 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经过面前这条闹热的商街。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怎么将尸体,在商街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的运出去的? 回到盛州府衙,李锦直奔云建林的后堂而去。 他和金舒,远远瞧见了云建林整理讼状的样子,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云建林愣了一下,慌忙将手旁几张,混在了那一大摞里,起身拱手行礼。 “殿下这就勘验完现场了?”他有些惊讶。 灭门惨案的现场,前后一个多时辰,三个人,竟然折返的如此快。 李锦没有回应,他浅笑盈盈走到那一摞讼状旁,随手拿起一张,那是一张强抢民女,害其身亡的状纸。放下之后又拿起一张,是拖欠白银六百两的工钱,长达三年不出的状子。 除了这些,还有雇打手,将人伤至瘫痪,强占民田,害人家破人亡。 李锦不声不响,一连看了几张之后,才慢慢悠悠的说:“云建林,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虽不见凛冽,但紧跟而来的威压与锋芒,让云建林当即冒了冷汗,跪在了地上。 “你可知错?”李锦头也不回,继续翻着状子。 云建林跪在那,双唇一张一合。 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锦悠悠开口:“这状纸上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是骇人听闻,若是真的,这宣玉堂,说他恶贯满盈也不为过。”他一声轻笑,“而你,开堂审案,结了如此多的案子,竟然能没见过他。” 说到这,跪在李锦身后的云建林怔愣了半晌。 他知道,权谋计策,李锦轻车熟路,推理断案,也是信手拈来。 -- 第206页 不是他回来的快,而是眼前的王爷,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将案子的全貌,看了个透彻。 即便如此,李锦却还是从“包庇凶嫌”“欺瞒皇族”的大罪名中,仅仅挑了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号,扣在了云建林的头上。 跪在地上的他,深吸一口气,眼眸中满是感激的神色。 他叩首在地:“下官知错。” 李锦不疾不徐,一边继续翻看,一边轻描淡写的说:“准你戴罪立功。”他顿了顿,“但没有下一次。” 云建林闻言,心中意难平,仍旧叩首在地,李锦见他不起,便上前两步,蹲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见状,云建林大惊:“王爷,您的伤……” 李锦摇头:“无碍。” 那之后,他深思许久,还是让云建林回避了六扇门办案的过程。 屋内,面对着厚厚一摞的讼状,金舒挽起袖子,盘腿坐在地上,一张一张铺开看。 那模样,与坐在书案后,椅子上的李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他才是姑娘家。 “王爷缘何不让云大人直接挑出来?”金舒头也不抬,“我们方才进来的时候,不是瞧见他已经分出来几张了么。” 李锦眉头紧皱,起身走到金舒面前,也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 他拿起身旁的几张,一边看一边说:“云大人在盛州城是个好官。”他微微笑起,“不想让他在盛州百姓的心里,留下像是背叛了一般的印象。” “他既然选择了与百姓站在一起,就不要再让他掺乎在六扇门的阵营中了。” 金舒手上停滞了片刻,抬头,看着李锦的面颊。 “王爷打算怎么做?”金舒问,“打算站在百姓的对立面上么?” 李锦轻笑,那眉目如画、俊美清朗的面颊,搭配着他才华横溢、洒脱不羁的灵魂,半面阴影半面光。 他说:“怎么可能。” 他说:“民心所向,便是正义。”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李锦低下头,全神贯注从那些状纸里寻找着案子的线索。 而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落进金舒的心头,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睨着他的面颊,半晌,金舒有些抱怨地说:“查案就查案,耍什么帅啊!”她起身,“我去倒杯茶,王爷要么?” 一转身,根本听不到李锦的回答,她轻轻抚着胸口,深吸了三口气。 第165章 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满地的状纸,两个人面对面找了几个时辰。 初秋的午后,碧空如洗,薄云漫漫。白墙灰瓦的盛州府,盛放的月季花随风荡漾。 屋内,一支线香插在汝瓷的香炉里,香烟如线,青云直上。 “找到了。”李锦淡淡开口,左右看了一眼两手上内容不同的状纸,将其中一张递给金舒,“是个漆匠。” 闻言,金舒诧异抬头,接过状纸,看着娟秀的小字,目光自上而下,一扫而过。 “宣玉堂欠了他工钱近百两,你看的这张状子上,写着‘儿郎病重,家妻心忧’,所以才状告宣玉堂,希望他尽快结清工钱。” 李锦垂眼:“日期是去年今时,不远。” 他说完,又从一旁拿出另外几张状纸:“但是这几张,两月之前的,用词就变了。” 他纤长的手指指着面前的一行小字:“变成了‘不求归还银两,但求惩处奸恶,以慰亡妻、亡子在天之灵。’” 李锦说到这里,话音沉了不少。 去年今时,至今年初夏。 七八个月之间,这个叫唐思的漆匠,先后经历了丧子丧妻,递呈了四份状纸,仍旧未能要回属于自己的银两。 动机,犯案的条件,此时此刻在他身上逐渐清晰起来。 他就是李锦要找的那个人。 身前,金舒看着自己手里的几张状纸,看着上面洋洋洒洒的字迹,半晌才点头:“应该就是他了。” 原本的受害者成了加害者,原本的加害者成了被害人。 李锦瞧着她略带感伤的面颊,抬手招呼道:“扶我起来。”他说,“我们想找到这个人,还是得靠云建林。” 眼前,金舒迟疑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诉状,将与她一起坐在地上的李锦扶了起来。 身边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眼眸始终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六扇门久了,当下的情形,每个捕头都会遇到。 大奸大恶的人,用尽各种手段逃避大魏律令的制裁。他们干出来的事情,哪怕以命相抵,也死不足惜。 宣玉堂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当唐思拿起手中的匕首,亲手将他杀死的时候,很难说他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宣玉堂死了,不会再有被他强抢的姑娘,不会再有因此破碎的家庭,不会再有哭瞎眼的父母,不会有跳井以死明志的冤魂。 他死了,强占的土地回到了原有的人手里,欠薪的工匠出了一口恶气。 他死了,震慑了下一个如他一样,还在拖欠薪酬,还在为非作歹的恶人。 但唐思呢? 成了杀人凶手,成了灭门大案的凶嫌,成了身背四条人命,官府缉拿的要犯。 成了将许多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英雄。 李锦望着沉默不语的金舒,双手抱胸,故意打趣一般的说:“金先生竟还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他轻笑,“像个姑娘。” -- 第207页 这话,是报了金舒昨晚说他扭扭捏捏的仇。 谁知,金舒收了面颊上那一抹哀怨的意味,挑着眉头转过身,直接拍了拍他后腰刀伤靠上的位置:“王爷,该换药了。” 李锦疼得眼冒金星,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直勾勾、满腹怨言的盯着她。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点,金舒被戳得后背发毛,干咳两声,赶忙抬脚开溜。 她从门口快步走过,没能瞧见身后坐在屋檐上的白羽,正十分敬佩的看着她的背影,竖着大拇指,满脸都是赞许:“金先生真乃豪杰。”他叹一口气,“若是我这么拍两下的,我一准被打残。” 就见等在柱子旁的周正稍稍侧目,正色道:“王爷实力,打残是手下留情了。” “嗯,这倒是。”白羽感慨道,“横着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说到这,他有些八卦地将身子倒挂,半吊在周正身旁:“哎周大人,你觉不觉得,王爷待金先生比待我们都要好啊?” 闻言,周正一声冷哼,丝毫不像是开玩笑般,一本正经地说:“王爷有断袖之癖。” 挂在梁上的白羽,愣了一息的功夫,眨了眨眼:“什么?谁说的?” 周正回眸,瞧着李锦黑着脸往这走来的模样,赶忙补了三个字:“严大人。” 好家伙,竟然是王爷的恩师。 白羽抿了抿嘴,刚想再问,就见李锦迈过门槛,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眼神杀。 白羽的后背僵住了。 在背后议论他的取向,还被本人给听到了,这下绝对死定了。 结果,大魏的靖王,六扇门的门主李锦,一言不发,别说解释了,连个想要训话的模样都没有,就那么瞪了他们一眼,径直走了。 天光大好,秋风怡人。 只有重新坐回屋檐上的白羽,脑瓜子嗡嗡的响,恍若在梦里。 听到了,却不解释,莫非这是承认了? 这天大的误会,就这么在今日,莫名其妙地给做成了实锤。 李锦挺冤,因为金舒那两下“亲切关怀”,疼得一股血冲上脑袋,耳鸣阵阵,还真就没听见他们两个说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没说好话,送了两个眼神杀。 若是知道是这么个话题,极有可能是手起刀落,两个一起横着出去了。 杜撰皇室,这摆明是不想活了。 只是这事儿,怕一时半会是解释不清了。 李锦顾不上他们,在乔御医那里换了药,便趁着夕阳未落,将云建林唤到了自己的厢房里。 桌上,一壶龙井,两只茶盏,李锦睨着云建林,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云大人想让我如何办?” 他面前,云建林看着茶盏里竖起的茶叶,沉默许久,叹了口气。 “下官……” 李锦端起茶盏,捏着茶盖,拨了拨上面的浮沫,打断了他的话:“并非是靖王与盛州知府的训话。” 他淡淡地言:“是您与您儿子挚友的闲聊。” 说到此处,云建林极为惊讶地看着他。 李锦那张带笑的面颊上,一如往昔,瞧不出喜怒哀乐的情绪。 此刻,紧闭的门扉外,端着一碗热汤药的金舒愣了一下,见周正摇了摇头,便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将药碗放在一旁。 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云建林叹息的感慨。 “当年,宁远一战,若是没有王爷舍命救下云飞,想来……我也要承受中年丧子之痛。”他干笑了两声,迟疑了片刻说,“就像今日的唐思一样……” 第166章 人是活的,道义是活的 “我其实并不是想护着他。”云建林惋惜的摇头,“我内疚啊!” 盛州的知府,百姓的父母官,为官近三十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所辖州府一片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却在这样的背景下,滋生了宣玉堂这样的毒瘤。 “早些年,这个人做构木建房的生意,独自在盛州闯荡,也算是为盛州的建设添砖加瓦,立下汗马功劳。”云建林叹一口气,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后来,家业做大了之后,便开始强取豪夺。”他说,“我警告过他很多次,开始他还会听,到后面,不知他是得了谁人提携,竟然攀上了户部的关系,我每每敲打他,便总有各种莫名缘由的事情招我入京,解决完了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很多事情坐实。” 云建林放下手里的茶盏,胸腔里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全都写在脸上:“就拿他强占外城苏老伯的土地一事来说,我得到消息,要往苏老伯那里赶过去的时候,门口便站着宫内的内侍,堵着我,要我进京听学,不去便是藐视朝廷。言辞凿凿,恨不得将我当场拿下。” “我无奈,只得去了,处理完之后便连夜往回赶,这一来一回,苏老伯的土地就已经没了,宣玉堂得了地契不说,还拿着苏老伯签字画押过的地契交易证明,上面甚至还盖好了户部的章。” 说到这,云建林愁眉不展:“苏老伯怕被报复,便闭口不言,郁郁而终。那时候我才知道这盛州城里,半个衙门的人都是太子的门生。” 何止是苏老伯。 宣玉堂攀上了户部这条线之后,人在盛州的生意越做越大,为人也越来越蛮横无礼。 他那人的皮囊下掩盖的禽兽黑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盛州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第208页 云建林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想过擒贼先擒王,先抓了宣玉堂,趁着他救兵不到,直接扭到六扇门去。 可这狡猾的商人,干脆将盛州的府宅变成了他闲暇时才住一住的别院。 一年到头,云建林天天让人蹲在他的宣府周围,只要瞧见宣玉堂,打晕了带回来都行。 这眼瞅着一年又一年,云建林蹲守了小三年,也蹲不到宣玉堂的影子。 “自从户部派驻在盛州的杨青云不知去向后,这宣玉堂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突击查过许多次,院子里除了家仆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恶至极!”云建林说,“我一一走访,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才知道他将他宣府之外的百姓全都威胁一个遍,拿着百姓家儿子姑娘的命来要挟,若是透露他的半点行踪,就杀人全家。” 说到这,云建林气的面颊通红:“不止是百姓,就连我盛州府的捕快,妻女也被他挟持绑架不止一次两次。” 他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形象皆失,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一边倒新茶,一边深吸一口气,坐在那里望着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李锦睨着桌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残阳如血,盛州的天幕自东向西,好似被一股澄蓝的潮水推动着,斗转星移之间,追逐着西落的太阳。 白墙灰瓦的盛州,沐浴在红光之下,夕阳透过雕花的窗,落在李锦和云建林的面颊上。 屋内香炉里,沉檀香味悠悠而起,李锦沉默着,手指在茶盏的边缘轻轻婆娑,那杯子里的茶水,便荡起一圈一圈的水波。 他在等。 等云建林自己慢慢的,同他讲出来这事情背后的真相。 在得知宣玉堂是个构木的商人时,李锦几乎本能的,就将他与盛州的杨青云联系在了一起。 太子套路,惯常喜欢拉拢富商。 京城的第一大商贾宋甄,益阳的富商方青,以及……盛州的商人宣玉堂,一个个都是同样的路子,同样的手法。 再加上与丞相嫡女订婚,拉拢太傅,还有他身旁坚定不移的外公许为友。 他用这样的方式,掌控着几个富庶州府的权利配置,学堂教育,以及财力物力。 在为他所用的同时,从来不讲知人善任,也从来不讲人品道德。 反正,用完就弃了。 沉默了许久,云建林长长出了一口气。 上面的事情,他可以将靖王当成朋友来说,但接下来的内容,他自知有错在先,起身拱手,腰弯的很深。 “唐思,是那宣玉堂最初起家的时候,请来的漆匠。”他看着地面,没有抬头,“唐思为人正直,左邻右舍都对其品性十分赞许,他与宣玉堂曾经的渊源,下官不知,下官与他初见,便是他击鼓鸣冤之日。” “那时,唐思的幼子身患恶疾,急需用钱治病,而宣玉堂欠了他工钱近百两,他索要不得,便击鼓鸣冤。” 其实,唐思找到府衙的时候,云建林早就已经被状告宣玉堂的讼状淹没。 可宣玉堂狡兔三窟,云建林连他的人影都瞧不见,更别提帮唐思要回工钱了。 “下官自筹银两,凑了三十多两银子,先让他拿去给孩子看病。”说到这,云建林稍稍哽咽,片刻之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声长叹:“哎……大夫看过,便说已经耽误太久,回天乏术了。” “小小年纪,便闭了眼。”他顿了顿,“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下官都没能再见唐思。” “他虽然仍旧递交状纸,但那状子更多的像是他自己的独白了。” 李锦听到这里,抿了一口茶,望了一眼屋外日夜交接的天空。仿佛对照着这起惨绝人寰的凶案一样。 “说说这起案子。”李锦起身,自己点起了蜡烛,放在桌旁照亮。 院子里,衙役将长明灯燃起,金舒瞧着身旁的光芒,抬头看着天际,心头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李锦抬手,示意云建林坐下来讲,可眼前的人却跪在了地上,叩首在地:“下官有罪。” 夜幕缓缓而至,李锦的面颊在跳动的烛火映衬下,清冷孤傲。 他猜到了,唐思能在亥时运送四具尸体,经过闹事出城而不被人发现的背后,一定有蒙上了双眼的盛州衙门。 但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云建林,不疾不徐的说:“站起来。” 吹一口茶上的浮沫,李锦的话音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本王从未说过云大人有罪。”他抿了一口茶,“曾经未言,现在未言,将来,也不会言。” “大魏律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道义是活的。” 第167章 击鼓鸣冤,状告自己 以雕花的木门为界,屋内烛火跳动,屋外星辰璀璨。 金舒背对着门,仰望着那蜿蜒的星海,看着那一条长长的银河,仿佛通往无边无际的虚空。 景是美的,夜风是凉的。 她背后那扇雕花的木门后,李锦捏着袖口,亲自为云建林斟了一杯茶。 “云大人,本王没有去公堂找你,只是唤你前来,你可知其中用意?”他抬眉,瞧着坐在正对面,眉头不展的云建林。 “下官知道。”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云建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王爷并无问罪之意。” -- 第209页 他说到这,干瘪的唇微微颤了颤:“可下官到底是……” “云大人。”李锦微微眯眼,强行打断了他的话,“比起这些,本王想知道的是,唐思现在何处?” 他抬眸,那目光清冷,却饱含信赖。 云建林睨着他的面颊,双唇一张一闭,欲言又止,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倒是李锦瞧着他的模样,清清淡淡的问:“云大人可是想让本王放过他?” 眼前,云建林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知道不可能。 自从八年前,李锦救了云飞开始,他与李锦的交情,便不仅仅只是地方知府与皇族王爷。 他是李锦阵营中最坚定的支持者,用“中立”做伪装,暗中帮助铺开他自己的一张网。 他了解李锦。 大魏的靖王,比先太子李牧多了几分硬气的手腕,又比现在的太子李景多了几分柔和的人味。 但即便如此,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坚持,和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云大人。”李锦看着他的眉心,“唐思杀了一个大奸大恶的商人是不假,可他连带着杀死一名女子与两个年幼的孩子,也是真。” 云建林面颊上一滞。 “这个女子可曾伤过谁?”李锦睨着他。 半晌,云建林摇了摇头:“那女子是宣玉堂见色起意,强抢来的别人家的媳妇……” “那两个孩子可曾伤过谁?”李锦端起茶盏,面无表情的问。 云建林摇了摇头:“不曾。” “……如此,云大人当知该如何办。”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云建林沉默了很久,起身拱手告退:“下官明白了。” 他推门离开的时候,看着门口的金舒和周正,面颊上闪过一抹苦涩,欲言又止,最终一声长叹,拂袖离开。 待他走远,李锦提着衣摆,迈过门槛:“准备一下,见到唐思之后,要尽快回去。” 就见周正稍显惊讶:“王爷知道唐思在哪里?” 李锦摇了摇头:“云建林知道。” 说完,他睨了一眼金舒手里已经凉透的汤药:“周正,你我今晚去一趟杨青云的府邸。” 金舒一愣:“这怎么行?您身上的伤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锦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勾唇浅笑:“先生担心我?” 见他这般打哈哈,一副企图蒙混过关的样子,金舒冷哼一声:“我担心我本月的月俸。”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给你们望风总还是行的。” 就见李锦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噗的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话音如这初秋的夜风一般柔和:“放心,先生的工钱和本月的差费还没有发,我定会毫发无损,赶着回来发银子的。” 他笑意不减:“还是有劳先生,热好汤药,在这等我回来。” 李锦说完,不等金舒再开口,便带着周正大步离开。 望着他们的背影,金舒端着手里的汤药,眉头紧皱,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 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幸而李锦也是个信守承诺人,确实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若是不再带回来几个刺客的尸体就更好了。”看着眼前躺在地上并排的六个黑衣人,金舒蹲下来,连连咂嘴,“周大人以一挡六,厉害啊。” 六个人,衣衫上锐器伤明显,怎么看都是周正手里的唐刀所致。 “比某些人一敌五还负伤了强。” 闻言,正喝汤药的李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五个人?” 金舒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闲聊,偶然听闻。” 说完,她伸手在这几个刺客身上搜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周正已经搜过了,这些是专业的杀手,打不过就咬掉后槽牙里藏着的毒,没多久就死了。” 金舒起身,有些诧异:“上次的那一批人,王爷尽数活捉,就没有咬毒自尽?” 夜色里,李锦站在屋门口,目光从刺客的尸体上扫过去,点了下头:“应当是两拨不同目的刺客。” “上次并非行刺,更多像是骚扰,且针对的人是我。”他说,“这次这一批,则是在杨青云的府邸里,和我们狭路相逢的。” “就好像,他们也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锦自檐下执灯走来,在金舒一旁蹲下,举着灯,将金舒面前的这一具刺客尸体的衣衫扒开,他胸口上一个清晰的梅花枝刺青,映入眼帘。 与李锦那绘卷上的一支梅,一模一样。 “如果他们当真是在找杨青云留下来的,亦或者是藏起来的某物……”李锦说,“那么这个梅花枝,极有可能代表的是户部的某人。最可能的,便是户部尚书裴义德。” “嗯。”金舒点了下头,“也侧面说明,杨青云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至今都还没有找到。” 夜色深沉,李锦睨着眼前的刺客尸体,点了下头。 次日傍晚,唐思亲手敲响了盛州府衙门口的鸣冤鼓。他带着状纸,为三个无辜的生命,前来状告他自己。 李锦听闻匆匆而来,他看着外面衣着朴素的唐思,颔首致意。 这个中年男人,衣着干干净净,身体健壮,他看着并排而立的云建林和李锦,抬手,恭敬的行辑礼。 -- 第210页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毛驴车,还有车上的几罐空了的大红桐木漆,上前两步,将怀中包在麻布中的匕首,跪在地上双手呈递给李锦。 可是,李锦却没有接。 他背手转身:“跟本王过来。”他说,“本王找你来,不是开堂过审的。” 这话,让云建林和唐思都愣住了。 “只是想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 第168章 再无归舟之处 院子里,石桌上,三个人坐在一起,李锦摇着手里的扇子,注视着唐思的面颊。 “我和宣玉堂,十几年前就认得。”他说,“他善构木,我善做漆,我们时常一起出活,当时赚的不算多,但关系也还过得去。” 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岁,风华正茂,志在四方。 凭借着自己的手艺,从南边的姑苏一路北上,安定在了当时正在兴建的盛州。 “他搞这些很有一套,很快在盛州,就赚了不少银子。” 唐思的手指上,常年做漆而埋在指甲两侧里的漆线,就算在夕阳之下,也依然清清楚楚。 那双手,饱经岁月的摧残,关节肿大,皮肤粗糙,看起来活动已经渐渐受限。 “他的银子越赚越多,但分给我的始终都是同一个数字。”唐思说到这,口气竟十分平和,“因着当时日子也过得去,我自己一人,孑然一身,钱财只觉够花就好。” 他目光很是真诚,看着云建林和李锦,自我调侃着打趣说:“我很傻吧。” 听到这话,云建林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声长叹:“哎……” 李锦瞧他咧嘴笑起,便清清淡淡的询:“后来,缘何结了这般怨恨?” 他问完,院子里便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唐思仿佛陷在自己的回忆里,沿着冗长的时间线,一点一点的找寻着怨恨的起点。 过了许久,他看着李锦:“我能要杯水么?白水就行。” 李锦点头。 “从什么时候啊……大概就是他认识了杨青云以后。”唐思轻笑,“大概八年之前吧。”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了利益,连人都不做了。”他说,“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分道扬镳。” 赚了些钱的宣玉堂,开始沉迷在金钱带来的喜悦中,开始将钱财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宝贝。 为了得到更多的钱,揽更多的生意,他想贿赂拉拢云建林。 几次三番,他自认为诚意满满,带了大把的银子来,却次次都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一鼻子灰。 云建林不仅不买账,还将他怒斥之后赶了出去。 意识到云建林是个硬石头的宣玉堂,便退而求其次,开始从盛州其他的官吏下手。 “盛州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云建林!” 这句话,云建林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一个小小商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却没想到,盛州并非所有的官员都与他一样有气节,与他一样看到银两,不为所动。 不出半年的时间,宣玉堂便和盛州半数的小吏厮混在一起,开始了他无恶不作的生涯。 “他靠着银子认识了不少人,杨青云做不了他的靠山,但是杨青云为了银子,听说是带他认识了好几位大人。”唐思说,“那之后,宣玉堂便开始天不怕地不怕。” “他抢了别人的老婆,把人打的瘸了两条腿。只要是他看上的姑娘,他就不择手段毁人清白,他家院子里有一口压着大石头的井中,光我知道的尸骨便有四具。” “他找什么天师做法,大摆风水,招财进宝。还将也是做构木营生的其他掌柜,威胁恐吓,打残打伤,让人不敢在盛州立足。” “我和他争论,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他便扣住我未能结清的整年工钱……” 说到这,唐思叹了口气。 他面颊上那一抹轻松的神色淡了,看着自己肿胀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那之后,我要了很多次,双手便是被他打伤成这般模样。” 他轻笑:“我是一个漆匠,若是没了这双手,便是绝路。” 这点,不仅唐思知道,宣玉堂也知道。他就是看中了他的弱点,故意打手,逼的唐思不敢再来结清银子。 “不仅是我。”唐思说,“我家院子后面,除了被他打死的,还有十几个被欠了银子的工友,能站起来的不多。” “我们告状,鸣冤。但是……”唐思看着愁眉不展的云建林,笑了起来,“大人切莫怪罪云大人,当时,云大人确实被架空了,几十次抓捕均无功而返,反倒是自掏腰包,这几年的俸银都贴给我们了。” 说到这里,云建林鼻子一阵酸楚,眼眶微红,一声长叹。 “说来也怪,六年前,杨青云和宣玉堂,突然就低调了。”唐思说,“宣玉堂虽然还是会为非作歹,但他开始避人耳目。似乎云大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寻到了机会,才将盛州府衙的人,全都换了。” 说到这,云建林点了点头,拱手同李锦说到:“正是,那之后,才算是真正开始对他围追堵截。” “可宣玉堂不怕。”唐思笑起,“衙门里,几个捕头的家人,或被威胁,或被绑架,盛州衙门也很长时间不得安宁,直到三年前,听闻杨青云犯了大罪,宣玉堂突然就老实了。” -- 第211页 说到这,唐思面颊上,透出一抹迷惘的神色,他抿了抿嘴,看着手里的白水,声音小了几分:“我家小儿,便是那时患病。” 天边秋色不减,夕阳从灿金色渐渐过渡成一片耀眼的血红。 风起,吹动了李锦的衣摆,他摇着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那黑扇被他一个扇片一个扇片的合起来,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唐思的面颊。 他在笑,却比哭更痛苦。 他沉默,却比呼号更钻心。 他不语,却比质问这天下不公,更令人绝望。 “小儿患病,无钱医治,死了。”他抿了抿嘴,一声轻笑。 “内人伤心,悲痛成疾,也跟着去了。”唐思抬手,捂着自己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依然在笑,笑的仿佛抽离了这院子里所有的空气。 而此刻,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颔首弯腰,抱歉的说:“对不起,给各位添堵了。” 他抿了抿嘴,抹了一把面颊,沉默着看着眼前的水杯。 此情此景,李锦开不了口。 他终于明白,云建林说的那股内疚是什么意思。 眼前,唐思抬头,微笑着,望着一旁悠悠荡荡的落叶:“今年中秋,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家,没了。” 欠钱的,逍遥法外。 心善的,家破人亡。 “我家没了,他就算还了银子,又能怎样?” 他笑起。 “还不是再无归处?” 第169章 欺人太甚,失道寡助 人生最艰难的时间里,唐思就正好缺了那百两银子。 “一百两,两条命,在宣玉堂的眼里死不足惜。”他轻叹,“我亲手为内人埋了土,亲手为她和小儿铸了碑。” 唐思说到这里,喉结上下一滚,眼眸里失了光。 他被宣玉堂打残的手指,抱着手里那一盏温水,干瘪的唇颤抖了许久,与他面颊上的笑意汇在一起。 金舒看着他手指的模样,在脑海中对比了许久,心中渐渐腾起一抹疑惑。 那双手的模样,和被害女子脖颈上的手掌痕迹,与那个少年脖子上的痕迹,不太一样。 她蹙眉,弯腰抬手,附在李锦的耳旁,极小声的说:“这双手不对。” 五个字,李锦便知晓了金舒的意思。 “那之后,我就生活在对宣玉堂的恨意里。”唐思许久才继续开口。 “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太阳底下。而我靠自己的双手,却被他逼到墙角,苟活在阴冷的黑暗中?” “他就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而已。” 他垂眸,一声轻笑:“我下定决心杀他,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真的丝毫不后悔。” 说到这里,他稍稍哽咽:“但累计无辜,伤了另外三条命,我也自知罪孽深重……” 他话到了这里,盛州的天空恰好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金舒接过衙役递来的灯笼,将另一盏灯盘摆在桌上,小院子里一时灯红通明。 只是这光,只能照亮唐思的面颊,就想他脸上的笑意一样,到不到他的心里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面颊,终于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与其让这个毒瘤继续活在盛州,不如我站出来,亲手杀了他。”他笑起,面容稍显倦怠,“他再怎么样,也是个心脏会跳的人,心不跳了,多少人就能得救。”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做了满满一车的桐木漆。”他说,“大红色,适合复仇,适合他死了之后,好好庆祝一把。” 说这些的时候,唐思的眼眸里虽然没了希望,却极为潇洒淋漓,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葬了内人和小儿之后,已经身无分文,为了做那一车的红漆,为了买朱砂,我把宅子卖了。我就守在他宣府的门口,日日跟府里出来的人套近乎,说我这一车的红漆,贱卖,只要二十两银子。” 贪财逐利的宣玉堂果然经不住这样的诱惑。 他一连观察了很多天,瞧着唐思落魄的模样,动了歪心思。 那天夜里,他借着月色掩护,溜出门外,踹了蹲在墙角下的唐思一脚:“哟,唐乞丐,哪里偷来的红漆?” 唐思抬眼,看清是他之后,心口跳的厉害,他压住内心喷涌的恨意,像是狗一样在宣玉堂的面前祈求:“宣老爷,求您看在咱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我这些漆……” “一顿饭够不够?”宣玉堂眼眸一眯,手指轻轻碾过他的胡子,“一顿饭要是不够,我就全抢了。” 眼前,唐思的手握成拳头,嘴抿成一条线。 “就你这些破玩意,如今一点价格都卖不上,我一顿饭收了你这一车的垃圾,你有什么怨言?不得跪下求我?”宣玉堂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你求我!我赏你一顿山珍海味!给你一个同桌共饮的机会!” 宣玉堂了解唐思。 这个人正直果敢,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死脑筋,不知变通。 死端着他的道义架子,一穷到底。 他今天,就是故意歪酸,看他的好戏。看他这所谓铁骨铮铮的汉子,被他亲手打断脊梁的样子。 就见唐思,跪在他面前,如他所愿的叩首在地:“求,求你了。” -- 第212页 他头点地,咬牙切齿。 宣玉堂瞧着这模样,心情大好,抬脚踩上他的脑袋,左右捻了两下:“进来吧,好酒好菜,吃个够。” 说完,转身之后,还不忘用眼神威胁一下四周的街坊邻居:“瞧见没有!跟我做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丝毫不知,从他身后爬起来的唐思,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已经出了刀鞘。 “为了杀他,他对我怎样都可以,我可以忍。”盛州府里,花园中,唐思深吸一口气,“那之后,我跟在他后面,他极尽羞我辱我,说什么我站错了阵营。” “他确实有一桌好酒好菜,但全是残羹剩饭。”他说,“那时,他的内人与两个孩子,刚刚吃完。” 说到这,唐思停住了。 他的思绪好似回到那一日,好似又看到了那三个无辜的人,诧异惊恐的眼神。 他们也是被迫的。 姑娘是宣玉堂抢来的别人的妻,孩子是宣玉堂强行与她生下的。 为了不让姑娘跑,宣玉堂毒哑了姑娘的嗓子,从此为了活下去,这女子变只能留在这里,如行尸走肉。 “再后来,宣玉堂见嘲讽我没有什么回应,开始嘲讽我的亡妻。”他说到这里,心头的怒意烧到了面颊上,“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对她不敬。” “就是那个时候,我恼怒异常,拿出刀,捅了下去。” 宣玉堂看着插在自己腰腹的匕首,愣住了,方才那些话戛然而止,他从唐思的眼里看到了真实的杀意。 那高高在上,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模样,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面色苍白的看着唐思,尬笑一声:“唐公子,你,你这是何意啊?” 他抬手,指着前院:“你……你以为杀了我,你能出的了这间院子?” 就见唐思冷着面颊,轻描淡写的说:“无所谓。” 宣玉堂此刻才慌了,他踉跄两步,大喊:“来人啊!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前院的人闻声而来,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唐思手里握着带血的匕首,指着宣玉堂,气宇轩昂的站在桌旁:“我今日在此杀了他,盛州再无这地痞恶霸,你们再无后顾之忧,多少亡魂能被他的血慰藉!” 他站在那里,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面颊上冷傲的睨着眼前一切:“我与他的恩仇,与你们无关,你们尽数散了吧!我不伤你们任何一个人!” 站在门口,那些平日里备受欺压的宣玉堂的家仆们,那些平日被他当成畜生一般使唤的下人们。 他们后退了。 宣玉堂慌了:“百两!杀了他!赏白银百两!” 眼前的众人,不为所动。 “你欠我们的工钱,不止百两。”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出来。 宣玉堂面颊白的如一张纸:“不!不!你们抓住他,杀了他,我给千两!千两!” 月夜里,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内堂中。 只有一人上前,便是唐思。 “他死了,他府里的东西,你们便拿去抵工钱吧。”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冷冷睨着他的面颊。 第170章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那之后的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了……”唐思深吸一口气,“我犯下了,不能饶恕的罪孽。” 说到这里,唐思没有痛苦的神情,反倒是如释重负一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端起手中的白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当下,院子里,石桌旁,一个杀人凶手,一个盛世知府,还有一个大魏的靖王,三个人神情不同,却都望着石桌正中的灯盘。 跳动的火焰,将每个人的面颊都映照的有些失了真。 许久,李锦才点了点头,但他抬手,将讼状又推到了唐思的面前:“这张讼状,本王不能收。” 唐思一滞。 云建林更是诧异。 “为什么?”唐思放下手里的杯子,神色惊讶。 就见李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疾不徐的说:“你不是杀害这三个人的凶手。”他说,“你杀了宣玉堂是不假,但这三个人,非你所杀。” “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背上这天理不容的罪名?” 眉眼之间透着探寻意味的李锦,手里的扇子不停,睨着唐思的面颊,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他的目光深沉却有力,仿佛看透了唐思的灵魂一样,让他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明月攀上屋檐,落进满是月季花的院子里,四下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静谧。 “这三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锦睨着他,“你又为何要背上这杀人的大罪?” 他的话,让唐思愣了许久。 他面颊上闪过一丝恍惚,唇角干瘪的勾了勾,荡起一抹痛彻心扉的笑意。 “若是那夜,我没有对宣玉堂动手,他们三个人不会死。”唐思扣着自己的手指,咬牙切齿的说,“宣玉堂,他不是人,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当时,唐思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站在宣玉堂的面前。 将价码提到白银一千两后,宣玉堂惊奇的发现,原本闻声而来的仆人们,竟渐渐散去了。 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恐惧了,害怕了,嘴角挤出难看的笑容,忍着腹部的疼痛,步步后退:“唐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不是还有银子没有结清么?我给你结!我结十倍!我有钱,真的,我有的是钱!” -- 第213页 唐思往前走一步,宣玉堂往后退三步。 直至退无可退。 从一开始,唐思要的就不是银子,是宣玉堂的命。 他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就在那一瞬,宣玉堂伸手将瑟缩在一旁的那个女子一把抓过,挡在自己的身前。 唐思大惊,收刀不及,那匕首戳进了那无辜女子的腹中。 他那惊讶的、慌乱的神情,让宣玉堂一下就看到了光。 他指着唐思:“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掐死她!” 说完,他将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姑娘抵在墙上,两手扣在她的脖子上。 唐思犹豫了,他想救下那个女人。 “你把刀放下!快!放下!”宣玉堂冲着他吼道,“不然我掐死她!” 他泯灭了人性,猩红着眼眸,哈哈大笑起来:“要杀我!你他妈早了一百年!” 就在唐思犹豫,要放下匕首的那一瞬,他目光所及,忽而瞧见那被毒哑的姑娘,嘴唇一张一合,在失去意识之前,用唇形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她目光里的恨意,一下就给了我力量。”唐思掩面,流下了眼泪,“那一瞬,我妻儿,我的工友,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受到的一切……”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 “我握紧了刀,冲了上去……” 宣玉堂见手里的女子不起作用,便又将她挡在自己身前,当时的唐思已经杀红了眼,一连几刀,自己也说不清是戳在谁的身上。 就见宣玉堂将女人甩了出去,推倒了桌子。 哗哗啦啦的声音,让瑟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害怕的哭了起来。 这个男人,这个禽兽,冲到两个孩子面前,扯着他们的衣衫退到了二楼上。 “唐思!这是你逼我的!”说完,他将最小的姑娘高高举起,不顾一切的扔了下去。 “小姑娘重重摔在门口的石阶上,最初还能哭出声音,我便喊她快跑。”唐思捂着面颊,“我想救孩子,冲进了他的阁楼里,他见我上来,掐着孩子的脖子,从另一边下去了。” 宣玉堂本就受了伤,已经在盘算跑路的事情。 可他看着手里自己的孩子,看着他哇哇的哭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唐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那最后一个孩子也被他亲手掐死在自己的眼前。 杀疯了的宣玉堂,张开双臂站在正堂,就像是地狱的饿鬼一样哈哈哈大笑:“唐思!你就是个怂包!还想当什么英雄!” 他捂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另一手指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狰狞的笑着:“老子告诉你!你谁也救不了!” “你救不了他们!就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谁也救不了,谁也没能被救下。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无辜的女人,无辜的两个孩子。 这句话,如天雷劈顶,让唐思一声大喝,举着自己的匕首,不顾一切的向着宣玉堂冲了过去。 在失去理智之后,他终于为他,画上了不能称之为人的人生句号。 说到妻儿病故都未曾哭出来的男人。 说到掩土立碑都未曾哭出来的男人。 此时此刻,因为没能救下三个无辜的生命,在李锦和云建林的面前,泣不成声。 那夜,他用红色的漆,写了满屋子的死有余辜,写了满屋子的罪有应得。 他将一切的痕迹用漆掩藏起来,漆桶在女子的身旁落下,他隐隐瞧见那女子还有一口气。 他赶忙见她翻过来,就见女子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比了个谢谢的口型。 “她指着我的漆桶,又指了指她自己,用她的血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唐思捂着嘴,“她想让我,把事情闹大,以儆效尤,换盛州一个和平安定……” 说到这,唐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哭声里,是绝望,是悲伤,是如释重负,是自责,唯独没有后悔。 云建林让人将唐思带去大牢,好生照顾,听后发落。 他看着月下李锦的侧颜,半晌,长叹一声。 夜里,金舒热了汤药,迈过门槛,就见李锦坐在桌旁,专心的写着什么。 他笔下的冷金宣价值连城,两侧是金底龙纹的硬签,像极了奏折。 金舒端着汤药站在一旁,就见李锦头也不抬,沉沉说了一句:“研墨。” 她怔冷些许,将手里的汤药放在一旁,扫了他面前正在撰写的奏折一眼,便挽起袖子,老老实实的捏着那墨条,在澄泥砚上缓缓的转起来。 “我这么做,是对是错。”李锦没有抬头,一边写一边说,“明知不可为而为,是不是错?” 他说完,抬眸,瞧了金舒一眼。 就见她有些呆愣,手里研墨却未停下。 金舒也没想到,李锦竟然会想要为唐思,在大魏的皇帝那里,求一个“网开一面”。 不像他。 第171章 找不到正义的方向 屋内烛火随风微微颤动,金舒垂眸,思量片刻:“属下不知。”她说,“王爷的想法,为何方才不告诉云大人?” 李锦不言,抬手蘸了蘸墨。 片刻之后,才悠悠的说:“因为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 这点,金舒懂。 若是真的赦免了唐思,大魏的皇帝无异于昭告天下,说这盛州府衙上下几十人,对付一个穷凶极恶的恶人,还不如一个漆匠。 -- 第214页 无异于是在说,盛州知府能力堪忧,连如宣玉堂这样的毒瘤都拔不掉。 也会让太子担心,担心靖王会不会借着此案,顺藤摸瓜,抓到户部的把柄。 怎么想,都没有理由准奏。 “既然如此,王爷缘何还要尝试?”她问。 李锦提笔,看着面前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半阙的奏本,半晌才说:“民心。” “我李锦,首先是个人。”他笔下未停,“然后才是,大魏靖王,才是六扇门的门主……” 大魏律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李锦在赌,赌这一次,李义的心,也与民心站在一起,也是跳动的,鲜活的。 至于那些朝堂之上的拉锯,甚至是盛州府衙可能会经历的惩罚…… 他看着手里的奏折,勾唇浅笑。 云建林早就豁出去了,他自己都不怕,李锦为什么要怕? 奏折在夜里,百八里加急往宫中送过去,天色未亮,李义刚起,就瞧见了林公公手里那本金黄的奏本。 他张开双臂,一边更衣,一边冷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锦也会上奏了。”他微微眯眼,“莫不是要奏刑部,夜里派杀手的事情?” 说完,他拿过奏本,抬手展开。 稍带惺忪的睡眼,在瞧见奏折上那秀丽小字的一瞬,愣了一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手里的奏本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李义啪的一声合上,扔到了林公公的怀里,挑眉看着他:“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 他穿好龙袍,思量片刻,一边走一边意味深长的笑着,许久,捋了一把胡须,转过身,指着林公公怀里的奏本:“跟他讲,让他自己看着办,此事是他的本分,朕不管。” 他迈过门槛,脚下顿了顿:“哦,还有,朕虽然不管他怎么处理,但是,他起码得办的让人抓不到尾巴。” 林公公闻言,面上一阵欣喜:“陛下果然还是向着靖王的。” 李义摆了下手:“向着有什么用?能活下来再说。”他冷哼一声,“太子倒是沉得住气,许为友和裴义德可不一定。” 他走在星辰之下,望着仍在睡梦里的大魏皇宫:“两个人这次都被抓到了把柄,兴许会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岂不更好?”林公公是懂李义的。 狗急跳墙,才能让李锦抓个正着。 他抿嘴笑起,轻声道:“陛下,该早朝了。” 李义瞧着他怀里的奏折,背手笑起,越发期待自己这两个儿子,接下来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情来。 他迈过门槛,边走,边随口问了一句:“定州的事情办妥了么?” “办妥了,陛下放心。”林公公浅笑,跟在他身后。 “嗯。”李义点头,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办妥了,就没有任何人,能轻易抓到“金舒是个女人”,这条李锦最大的软肋了。 他边走,边看着星辰万里,觉得李锦和金舒,还真有当年他与萧贵妃的影子。 可下一秒,想到身在冷宫,病痛缠身的萧贵妃,他的心骤然一紧,疼的喘不上气来。 再等等,还需要点时间。 李义望着冷宫的方向,叹了口气。 圣旨比预想的来的更早一些,但天牢里的唐思没能看到。 他是藏着一颗毒药来的。 金舒早上起来,瞧见的第一眼,便是被人从牢中抬出来,七窍流血,面带笑容,仿佛入睡一般的唐思。 她心头咯噔一下。 李锦一手握着圣旨,站在他的尸体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和他家人葬在一起吧。”他说,“愿他们九泉之下,还能再次相聚。” 他看着手里的圣旨,眼眸中流转过一丝不宜察觉的没落。 “只可惜,他没能活着听到这被赦免的消息。” 在场所有的人,站在阳光之下,仿佛时间静止,仿佛岁月凝固。 金舒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重重的锤了一拳,憋闷的上不来气。 她第一次,连上前验尸的想法都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唐思仿佛睡着一般的模样。 她说不出话来。 直到李锦回头,望着她的脸,金舒才干瘪瘪的勾了勾唇角,垂眸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坐在桌前,愣愣的看着桌面发呆。 金舒忽然有点不明白了,不明白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抓到了凶手,一个人人称赞,正直勇敢的杀人凶手。 他杀了一个,穷凶极恶,恶贯满盈,人人喊打的恶棍。 如果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抽丝剥茧,领着李锦将一切聚焦到唐思的身上,那他是不是不会投案自首,那他是不是就还能作为盛州的英雄活着?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迷茫了,看着自己的双手,第一次真正质疑自己追求的正义,第一次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屋外,李锦隔着窗户的栅格,看着金舒的背影,站了许久,才抬手轻叩门扉。 “金舒。”他唤,“我进来了。” 屋门支呀一声开启,李锦逆光而来,缓缓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眼前的金舒,眼眶微红,稍显拘谨,与寻常截然不同。 至于原因,李锦想得到。 他在六扇门这么久,见过的宛如“英雄”一般的加害者,比“十恶不赦”的被害人要多得多。 -- 第215页 李锦也曾经历过这个时期,这个……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并不能算是正确的时期。 他将桌上青花瓷的小盏翻过来,打开茶罐,捏出少许,沏了两杯茶。 “六年前,我乔装回到京城,买通熟人,在天牢里见到大哥李牧的时候,看着他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浑身是伤的模样……” 李锦顿了顿,眸光温柔的瞧着金舒:“我那时候就想,我一个人,戎马十年,奔走战场,带着十万铁骑护江山,护百姓,却连我自己的亲生母亲,血脉大哥,甚至连他没出世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做的那些,有什么用?” 第172章 你说的他,是哪个他? 秋阳金灿,屋内茶香四溢。 李锦端起茶盏,轻轻吹着上面的浮沫:“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后悔我只是个守着边关,无召不得回京的王爷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面颊上波澜不惊。 但金舒稍稍迟疑了些许,还是抿着嘴反驳:“王爷切莫妄自菲薄。” 她说:“若是没有您当年战功,李茜公主不满十四就要做联姻的棋子,边疆百姓也绝不会有现在的安稳太平。” 李锦耳朵里听着,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之后沉默了一息才又开口:“但我交了虎符。没了虎符,便不再是那个镇守疆场的人,便不再能保护边关,更别提百姓安稳,天下太平。” 金舒蹙眉:“王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厢房里,李锦换回了那身淡黄色的外衫,那上面金色的银杏叶,夹杂着金线,格外耀眼。 这个男人始终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端正的坐在金舒的对面。 “什么方式?”李锦微微眯眼,“不能战场杀敌,不能抵御贼寇,这样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百姓安稳,又不只是边疆稳固。”金舒有些怪异的瞧着他,“若是自家门口日日都是作奸犯科之事,那可更是民不聊生。” “王爷执掌六扇门这么多年,不可不懂这个道理。”她抱怨道,“狂且王爷断案如神,震慑了不少罪犯,让枉死之人九泉之下也得了安慰,这难道不是保护百姓的另一种方式?” 她说:“守边疆的王爷,守边疆是您的职责,守住了,天下太平。执掌六扇门的王爷,断案推理,防患于未然是您的职责,做好了,一样天下太平。” “两者虽是不同的内容,但都是为了天下安宁,都是在保护百姓,仅仅只是职责不同,王爷不可……” “职责不同。”李锦打断了她的话,“仵作亦然。” 金舒一愣。 面前,李锦眉眼带笑,端着茶盏润了润嗓子。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天空一望无垠,寻不到一丝薄云。 原来如此。 她尬笑两声:“王爷安慰人的思路,还真是清奇,有审讯那味道了。” 李锦抬眉,睨着她:“那你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没交代清楚的?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被他一通引导,金舒的心情好了些许,她抿了抿嘴,摇头道:“没有,属下只是……只是稍稍有些动摇。” “金舒,你是仵作。”李锦唇角轻扬,“你不是神。” 李锦说的这些,金舒都懂。 她也知道,对唐思而言,活着与还没死,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比起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这世上,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与妻女团聚。 “很多事,我们努力了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他说,“但若是不努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锦望向门外,清淡的说着:“你尽力了,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 “如此就好。” 案子结了,但谁的心头都不好过。 唐思赦免了,云建林被罚俸一年。直到李锦临走,也没瞧见他的影子。 “许是太过伤心。”白羽站在金舒身旁,摇了摇头,“盛州府衙一年俸禄少说白银八十两,这一罚,云飞的银子都要贴补家里了。” 金舒一愣:“这是云飞家?” 白羽比她更惊讶:“先生竟还不知?” 话音未落,就见李锦从府衙里大步出来,撩开马车车帘。 “王爷!王爷留步!” 李锦身子一僵,转过身,瞧着从街头另一个方向,一身泥土跑着赶来的云建林。 他怀中抱着一个小盒子,匆匆忙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哎呀!下官!下官想起来!杨青云当年刚刚赴任,下官给他接风,我们俩喝醉了,他就非要扯着下官在他们家院子里埋个宝贝。” 云建林抹一把汗,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了白羽:“就这个!我突然想起来的,时间有点远了,我在他那院子里挖了好几十个坑都没找着,后来想起,当天晚上借着酒劲,我们还种了棵树!” 看着眼前灰头土脸,显然是刚挖了树根的云建林,李锦很是钦佩,拱手致谢:“多谢云大人。” 难怪几波人陆陆续续去找,也没能找到个影子,原来是被大树抱在根里了。 李锦蹙眉:“云大人打算怎么收尾?” “嗨!”云建林摆了摆手,“他们难不成还敢找我当面对峙?这和欲盖弥彰无异!” 说到这,云建林笑起:“那群人,心中有鬼,不敢见天日的。” 马车在旷野上一路向西而行,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 第216页 李锦看着手里的盒子,端详许久,没找到开启的法子。 这是个机关盒,若不能破解开盒子的步骤,或者找到钥匙,那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他不敢贸然尝试。 一同坐在马车里的金舒,瞧着眼前专注看着盒子的李锦,心里有个问题,欲言又止。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锦被她那探寻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放下盒子,嫌弃的开了口:“讲!” 金舒一滞。 “怎么,不是有问题,难不成是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锦蹙眉,不悦的说。 这话,让金舒干笑了两声:“没有……就是中秋将至……”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的抬手干咳了两声:“就想问问,京城有没有,中秋时节给尊敬的人送礼的习俗?” 金舒方才的怔愣,此刻在李锦身上翻了一倍。 他眼珠子上下瞧了她好几下,眉头扬得老高,斩钉截铁的说:“有。” 就算曾经没有,今年他靖王这就有了。 闻言,金舒忽然就来了精神:“那王爷寻常收到过什么特别喜爱的没有?” 李锦眼眸微眯,睨着她的面颊:“特别喜爱的无人送,用不上的倒是一大堆。” 这话让金舒倍感惊奇,她往前凑了凑:“那王爷特别喜爱的是何物?笔墨纸砚?珠宝珍馐?” 就见李锦抬手,挡了一下面颊,目光别过金舒,迟疑了片刻小声说:“那些不缺,倒是缺个绢帕荷包之类的……” 眼前,金舒愣了一下,忽而抬手猛摇:“那不行那不行,他肯定不喜欢这些。” 当时,整个马车里的气氛就不太对了,李锦笑的比外头的太阳还绚烂,一副佛光普照的味道,闪得金舒睁不开眼。 “金舒,你口中的这个他,来,同我好好聊聊。”他眼眸眯成一线,“人与人不同,我总得知道他大致如何,才好给你出主意吧?” 第173章 医馆惨案 瞧着李锦面颊上的神情,金舒微微抿嘴。 这模样,不像是要“友善了解”一下,像极了要“全面剖析”。 “王爷。”金舒蹙眉,“不妥吧……” 就见李锦笑意更深,探身向前:“怎的,竟是如此难以言说之人?” 那目光,将金舒的额头正中都快要戳出一个洞来了。 但李锦没能问出到底是谁,就听见马车之后,传来咯噔咯噔的马蹄声。 不远处,盛州捕头快马加鞭追了上来,边追边喊:“靖王殿下!靖王殿下留步!” 马车缓缓停下,捕头拉了一把缰绳,赶忙从马上下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拱手行礼:“这……殿下,盛州又发案子了。” 他抿了抿嘴,特别委屈,目光不住的往金舒身上瞟:“这个,能不能将金先生暂且调至……” “不能。”李锦撩着车帘,丝毫犹豫也没有,“周正,掉头,回盛州。” 幸而走的并不远,不出半个时辰,李锦就瞧见了站在城门口,望眼欲穿的云建林。 他瞧着李锦,拱手寒暄了两句之后,尴尬的笑了笑:“这……还得有劳金先生给验一验了。” 说完,李锦上前两步,向着他歪了下身子,压低声音:“云大人可是有其他发现?” 眸光里,云建林微微点头:“王爷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人。” 说到这,李锦思量些许,点了头。 云建林同他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半路将他追回来,是个不合乎常规的做法。 一般突发杀人案,作为衙门,就算仵作缺失,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追李锦,应该是调查摸底。 这点,为官这么多年的云建林,又是六扇门暗影之一的云飞的父亲,就算比葫芦画瓢,也应该知道怎么做。 况且,已经发案许久的,走之前没有说,走了一半才说。 李锦知道,云建林一定有比案子的级别更高的,一定需要他亲自回来才能处理的,更棘手的麻烦。 “被害人是我们当地下城区的医馆郎中。” 经过了上一案,云建林与金舒之间熟识了不少。 他虽然年纪大了金舒两轮,但为人谦和有礼,和自己的衙役捕头也能打成一片。 金舒看着他,多少有些看到了刘承安的影子,倍感亲切。 医馆临近盛州城的城隍庙,街市上往来的人流量,与盛州“井”字布局的四条大路不相上下。 “盛州百姓比较虔诚,如今又近中秋,家家户户都会来祭拜一下城隍老爷。”云建林一边走一边说,“城郭外还有一座寺庙和一座道观,这两日也是闹热的很。” 案发的医馆距离盛州府衙不远,几个人步行了一刻钟,便站在了这家“优草堂”的匾额下。 盛州城与京城不同,没有坊墙,没有官兵把守,是在两百年的岁月里,自然而然发展而成的。 如果长安城是大魏的太阳,那么与他百里呼应的盛州,便是这大魏的月亮。 而“优草堂”的位置,就在这明亮月亮的正中。 “这家医馆开了有些年头了,里面的华大夫,五十多岁,在盛州小有名气。”云建林说。 眼前,医馆前门封着门板,立着今日停诊的牌子。 “怕吓到百姓,就暂且压下了消息,咱们从巷子后面,这院子的后门进。”他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巷,边指边说,“医馆四周已经勘验完了,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 第217页 医馆的构造与寻常商铺类似,是三进的四合院抱在了一起,临街方向的厢房,做了医馆的门脸。 而巷子深处的如意门,则是所谓的后门。 李锦站在门口,瞧着面前的栓马石,将巷子的几个方向看了个遍。 “有些偏僻。”金舒说,她蹲在栓马石前,瞧着上面的一道黑色的痕迹,伸出手指蘸了蘸。 李锦不言,转身走到她身旁,看着那黑色的痕迹像是剥落的纸片一样掉下来,蹙眉道:“血迹?” “嗯。”金舒起身,“血迹。但并不能说明凶手是骑马来的。” 她竖起手指,在血迹上对比了些许:“这痕迹中间浅,边缘深,是手指涂抹后留下的。” 而后,她伸出手,左右做了几个动作,之后摇了摇头:“痕迹上的事情,确实不如云大人,只能说推测是行凶过后,从这个门出去的时候,扶了一把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一边说,一边眉头不展,又试了好几个动作。 终究是不能肯定。 “这医馆平日里,外堂看诊,内堂便是华大夫和学徒居住的地方。”云建林提着衣摆,迈过门槛,“这再有十日便是中秋,华大夫便让学徒们都回家省亲去了,这院子里昨夜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伯,以及做饭打扫的老妪。” 院子不大,四方端正,与前院看诊的外堂,有一月门隔开。 里面花鸟俱全,种着几棵海棠,挂着几只鸟笼,笼子里莺莺燕燕,闹热的很。 “他没有家室?”李锦环顾四周,提了一嘴。 就见云建林蹙眉摇头:“有,也跟没有一样。” 李锦回眸,瞧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华大夫有个娘子,是长辈订下的婚事,自从他娘子过门,至今30余年,光是下官调解的纠纷,一年也得有三四十次。”他摆了摆手,“关系很差,连相敬如宾都称不上。” “华大夫嫌弃发妻大字不识一个,脾气还差,没有女子温婉的模样。” “那华夫人则疑神疑鬼,觉得华大夫日日看诊是假,瞧姑娘要纳妾是真。” 云建林无奈的摊了摊手:“就这么,闹了几十年。” 就在云建林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李锦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圈。 除了被害人居住的正堂内室之外,这院子前面有两间厢房。 一间是老伯和老妪一家人居住的,还有一间,似乎是常年没有人居住,大门紧闭,屋内有不少灰尘。 李锦推开屋门,借着大亮的天光,瞧见了灰尘满布的地面上,有着清晰可辨的许多枚足迹。 仿佛有一个人,在这里踟蹰疑惑,徘徊了很久。 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痕迹,对身后的周正说:“得把云飞叫过来。” 他指着眼前的脚印:“我需要他。” 第174章 唤他回来的真正意图 案发现场的痕迹,比外围更多。 李锦人还没有走到内室,就在正堂里瞧见了几枚清晰的赤足迹。 “犬子好歹也在六扇门有些年了,下官还是懂一些基本的勘验知识。”云建林说,“这屋子和院子,只让两个捕头避开一切痕迹,小心的瞧了一眼,让画师绘了现场的模样,其余没有人进来过。” 虽然李锦没有回应他,但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 除了赤足迹,还有几枚带血的,穿鞋的血脚印,两串混合在一起。 屋内桌面倾倒,凳子四散开,脸盆的木架子已经折断,倒在地上,十分杂乱。 李锦的目光在现场勘验上,而金舒已经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小心翼翼的跨了进去,站在了被害人的尸体旁。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赤裸上身,倒在屋子的角落里,身体呈卷曲状,侧卧在角落的地面上,身下有大滩的血迹。 金舒调整一下姿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下身,看着被害人苍白的皮肤,循着浅淡的尸斑稍稍按压。 “瞳孔微浑浊,尸僵蔓延至手指,体温丧失,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左右。”她边说,边将被害人的颈部稍稍回了一下正。 就那一眼,便瞧见了令她难得一见的场面。 金舒蹙眉,咂嘴道:“死因应该是颈动脉破裂,导致的出血性休克,死亡过程极其痛苦。” 她瞧着眼前创口的模样,有些一言难尽。 李锦迈过倾倒的桌椅,站在另一侧,有些诧异的问:“锐器伤?” 就见金舒没有回头,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带回去才知道。”说完,补了一句,“但一定不是锐器伤。” 她瞧着眼前男人的颈部创面,这是从未见过的特殊模样。 伤口附近肉眼可见细小的木头碴子,戳在创面外翻的皮肉里。 其他的,除了这创面一塌糊涂之外,金舒看不太清。 “云大人。”李锦唤道,“有劳将尸体先行带回衙门。”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移动的时候,尽量保护现场的模样。” 现场保护的越好,云飞发挥的空间越大。李锦瞧着墙面上喷溅的血迹,微微蹙眉。 折腾了一个时辰,几个捕头合力,才将华大夫从里面抬了出来。 李锦在院子里瞧了一眼他颈部的创口,理解了金舒的意思。 那模样,确实不是锐器伤,是他从来没能见过的特殊的创面痕迹,十分诡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搞成那副样子。 -- 第218页 皮肉皆烂,一塌糊涂,深可见骨。 盛州的仵作房内,金舒看着眼前的这具尸体,俯身眯眼,仔细的瞧着颈部的创口。 “像是锥子。”她说,“头部尖,尾部粗的那种。” 李锦在一旁,背手俯身,也瞧着眼前的场面,眉头不展:“……这还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锥子大多细长,如此粗狂恐怕也不是寻常物品。” 金舒一边点头,一边将被害者身上细小的木头碴一根一根的拔出来。 边拔边说:“可能需要王爷破费了。” 李锦侧颜,等着她说下半句话。 就见金舒睨着被害人肩头的一根木碴,轻轻一拔,放在一旁,顿了顿说:“要几块猪肉,不带皮的那种,厚一些。” 闻言,李锦愣了一下,直起身子诧异道:“先生有猜测的凶器了?” 金舒没抬头,手指从背后又拔出一根,捏在手上:“有些想法,有可能是尖头的锤子,也有可能是民间敲打肉糜的肉锤,还有可能就是……” 她将手里的木碴举在李锦的面前:“有可能是木头锥子,类似桃木的降魔杵。” 这几样物品,把李锦说愣住了。 他轻笑起来,看着金舒:“这几样不会也要准备一下吧?” “若是王爷能等到云飞后天赶到之后,再得知具体凶器,也可以不用办置。”说完,金舒得意的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自己手上的查验。 只见她打开了一旁的小柜门,李锦瞧着内里放置的锤子锯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知道了。”他说,“一会儿就能办妥。” 话音未落,金舒便抬手,一刀下去,让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恰逢此时,心中带着事情的云建林从门口走来。 他原本打算避人耳目,趁着金舒验尸的时间,就在这小屋里将户部动向同李锦说一声。 结果人还没进屋子,就只往里头瞧了一眼,呼吸明显加快,稍稍踉跄了些许。 李锦赶忙出来,将他扶了一把。 “王爷的仵作,果然不同寻常。”吓白了脸的云建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捏着袖口蘸了蘸额头的汗珠,“哎呀,年纪大了,看着是太刺激了些。” 说完,他干笑两声:“难怪先前宣家的四具遗体,义庄都说是遭了阎王爷的审判。” 李锦轻笑,回眸瞧了屋内一眼,隔着窗户的雕花,他看着金舒全神贯注的侧颜,打趣一般的安慰云建林:“说是阎王,也不为过,所到之处就没有安生的地方。” 闻言,云建林眼眸撑大了些,面颊上的笑意更尬了。 “云大人匆匆将本王唤回来,破案是其次吧。”院子里,周正端上两盏茶,而后退到稍远的地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云建林点头:“上午王爷前脚刚刚出城,后面杨青云的院子就走了水,下官的书房也被人翻了个干净。” 他压低声音:“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就在灭火的时候,户部来了人,说什么原本在盛州的小吏,因公务繁杂众多,主动请辞了,还说什么日后若是涉及土地交易买卖之类的,让我亲自去京城办理。” “我就想着,干脆趁着这个案子,将王爷请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李锦纤长的手指端着那钧瓷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抬眉看着云建林:“云大人的书房也被翻过?可丢了什么东西?” 云建林摇了摇头:“我方才去清点了一下,不曾少什么东西。” 就见李锦垂眸,勾唇浅笑:“不少东西,那定然是多了东西。” 他放下茶盏,看着云建林的面颊:“云大人一会儿务必仔细清点。” 他说:“找到了,我们便好将计就计。” 第175章 王爷有,王爷的下巴没有 比起户部的找茬,李锦更担心云建林书房被人潜入的事情。 “门口的户部侍郎,是应该是个幌子。”李锦抿一口茶,“是给去你书房的人,打掩护。” 云建林点头应声:“下官也是这么分析的。” “虽然这些人找茬不是一次两次,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太奇怪了。” 他睨着李锦的面颊,目光往他身后屋子的方向瞟了一眼,目光里,只能瞧见金舒一个忙碌的背影。 云建林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些许,又开口:“王爷对金先生的保护,越发明显了。” 他神情肃然,犹豫了些许,还是郑重的言:“当下这个时候,王爷保护的太过,对金先生未必是一件好事。” 李锦坐在他对面,人未动,眸光却冷了不少。他注视着云建林的面颊,对他这好意的提醒,直接跳了过去,不做回应。 “户部这件事,很可能和太子无关。”他轻描淡写的说,“这很可能,是裴义德自己坐不住了。” 李锦探身向前,颔首道:“云大人,这是次机会。是一次将太子的眼睛,从盛州拔了的机会。” 见他故意跳过了金舒一事,云建林自知僭越了,便没有再提。 他知道,李锦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有他自己的安排。 “王爷需要下官怎么做?”云建林拱手道。 李锦睨着面前的茶盏,勾唇一笑:“告状去。” 他眼眸眯成一轮弯月:“往常刑部怎么哭惨,你就有样学样,使劲哭惨。” -- 第219页 如此一说,云建林就懂了。 李锦的意思不是真的让他去哭惨,而是在李义的面前卖一卖惨。他露脸露的越多,户部就越是拿他没办法,就越是需要小心谨慎的处理。 这般,便有机会,将整个盛州的太子眼线,一点一点替换成他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云建林微微蹙眉,瞧着眼前李锦的笑颜,问道:“王爷当真不换成自己的人选?” 朝堂争斗,夺嫡之战,盛州与京城几乎占有同等分量。 李锦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帮着云建林将盛州拿下来,按理说,把这一片地变成他的势力之一,也是完全合情合理。 但时至今日,李锦依然摇头道:“云大人是盛州知府,选材用能,你决定就好。”他勾唇笑起,“你自己的人,你用起来也放心。” 见他再三推辞,云建林心中感激,起身,恭敬拱手,鞠了一躬:“下官在此,谢过王爷!” 云建林走后,李锦看着眼前岁月静好,落叶悠悠的模样,一个人喝完了那一盏茶,才起身回到了身后的屋子里。 恰逢金舒勘验完毕,抬手将麻布笼上了被害人的面颊。 她眼角的余光瞧着李锦,不慌不忙的摘掉手套,解开手腕上系着的两根绳子。 “被害人身上的伤痕,除了脖颈上那一处致命伤之外,背部,腹部,大腿,都有青紫色的淤痕,脚底有擦破伤,背部有清晰的拖拽擦伤痕迹。”她顿了顿,“种种迹象都表明,被害人应该与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我方才对他胃内溶物进行了勘验,根据消化的程度判断,被害人应该是在食用过晚膳之后的2到3个时辰之内死亡。” “再结合尸僵情况,以及瞳孔的浑浊程度,也就是说,凶案发生的较为确切的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的子时三刻前后。” 说完,金舒稍稍抬眉,瞧着眼前有些心不在焉的李锦:“……王爷有心事?” 李锦怔了一下,他轻笑:“小事情,不用担心。” 睨着他的笑意,屋内安静了片刻,金舒见他不像是藏着掖着的样子,才点了下头:“王爷可以多信赖我一些。” 说完,不等愣住的李锦有所回应,金舒便伸着脑袋往院子外瞧:“买猪肉的还没回来?” 一句话,把李锦给卡住了。 他唰的挥开扇子,笑着说:“我让人给先生现杀一头,没有那么快。” 闻言,金舒诧异的瞧着他:“犯不着啊!” “本王喜欢。”他下颚微扬,口气中夹杂着些许宠溺的意味,“本王乐意。” 轻飘飘两句话,不知为何,带着一抹奇特的力量,仿佛拨弦弹奏的手指,撩了一把金舒的心弦。 她抿了抿嘴,目光别到一旁,鼻腔里出一口气:“就买个肉……” 怎么还整出一股霸道感来了。 那之后,不出半个时辰,先前那个要给金舒打探消息的小衙役,扛着三大块猪肉,拿着几根粗木头,还有尖头锤子和肉锤,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 他先是探头瞧了一眼,见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才陪了一脸的笑意,赶忙进屋:“王爷,金先生,你们要的东西,小人弄齐了。” 此后,今日便成了这小小衙役永生难忘的一日了。 三块猪肉,去掉猪皮,就那么并排放在眼前的床上,李锦交给他一只尖头锤,用下巴指了下其中一块:“用点力,锤十下。” “啊?”小衙役一头雾水,接过了手里的锤子。 他看着这把新锤,疑惑的瞧了一眼李锦,再看看眼前的猪肉,一阵心痛。 这不是糟践粮食么! 李锦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面颊带笑:“早点锤完,送到厨房去,能赶上晚膳,分给衙门里的众人。” 小衙役愣了一下,眨眼便撸起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提着十二分的气势,一声大喝:“王爷往后站站,可别伤到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锤子就从李锦的眼前抡了过去。 那激动的模样,让李锦往后探身些许,正好碰到金舒的肩头。 他这瞬间的架势,着实也将金舒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了李锦倒过来的后背。 按说,这保护欲十足的动作本身,让李锦十分暖心。 可就是没暖几秒,金舒十分焦急的掰着他的下颚来回看了许多下。 看的他的暖心,渐渐吹了西北风。 李锦一把抓着她的手腕,眉头拧成了麻花:“先生眼中,我连躲过这锤子的实力都没有?” 就见金舒义正言辞,目光仍旧在他下颌骨上游离:“王爷有,王爷的下巴没有。” 她身旁,抬手一通狂锤猛打,不多不少,完成了整整十下的小衙役,锤完了,喘着气,一脸荣光的回头:“怎么样,动作可算标准?” 说完,看着眼前这场面,愣住了。 第176章 迷雾重重的案件 大魏的靖王,当世的战神,一身淡金色的外衫,猫着腰,弓着背,被他身前的金先生钳着下颚。 从他的角度看起来,靖王居然听话的一动不动,任由金先生就这般肆意。 小衙役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不是当事人,比当事人的心跳的还快。 背对着他的李锦,似乎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声音大了些许:“没打到,别瞧了。” -- 第220页 这句话让小衙役的心,从方才的激动,到现在的漏掉几拍,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金舒见他说话自如,又摸了摸耳根后下颌角的位置,才终于松了手。 她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衙役,摆了摆手:“没事,别怕。” 不怕才怪! 眼前的人都快哭出来了。 “怕就再把这两个都锤了。”李锦冷冷的睨着他,将肉锤递到他的手里,指着中间那块肉,“锤。” 原本是一次挺激动人心的实验,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作为工具人的小衙役心情复杂。 李锦睨着他的背影,勾唇浅笑:“用点力,方才的架势不错,晚膳让厨房多分你两块肉。” 在这样的激励中,他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之后抡起肉锤,就是一通猛砸。 不多不少,也是十下。 金舒凑上前,仔细看着两块肉被锤到的部位。 尖头的锤子虽然有类似伤口的深度,创面边缘却十分平滑,不管是创口位置,亦或者是内部的模样,都与被害人身上那模糊一片的状态相差甚远。 至于另一块被肉锤锤过的肉,虽然有血肉模糊的表面模样,但是创口几乎连半寸都没有,更是差异巨大。 金舒迟疑了许久,才直起身子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了至今还尚未尝试过的木棍上。 圆形的木棍,直径一寸,金舒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能掰开么?” 她回头,瞧着小衙役:“掰成两节。” 李锦闻言,思量了片刻,懂了金舒的意思。 确实,创口里有木头碴,这碴子的来源,除了凶手和被害人搏斗时,被屋内破损桌椅扎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便是凶器本身,就是木头。 小衙役十分为难的看着金舒,支支吾吾:“这么粗,只有山海怪兽才能……” 话没说完,李锦抬了一下腿,两手顺势用力,“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节。 他和颜悦色,笑着看着一旁的小衙役,眉头一高一低。 眼前的少年,抿了抿嘴,收了话音,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吃进了肚子里。 “来,再来十下。” 本以为李锦要治他一个大不敬,没想到却又是递给他一根断了的木头棍子。 就在他伸手要接过的一瞬,金舒拦了一下。 她看着中间断裂后劈成两半的断面,换了一根递给他:“这个,这个更接近。” 小衙役深吸一口气,举着这木棍,如方才一样大喝一声,而后瞪大了眼睛,冲着那仅剩的一块肉,如狂风暴雨一般锤了十下。 这次,比前面两次都要累。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揉着自己的右肩膀,呲牙咧嘴:“这个也太难锤了!” 木棍之下,肉嵌了进去,抖了两下也没能掉下来。 金舒将它们剥离,而后端着那块猪肉,站在阳光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才点了头道:“就是它。” 手里的猪肉,创面如被害人脖颈一样,血肉模糊,里面扎着不少的木头碴子。 不论是创面的模样,还是深度,以及破损的痕迹,都是最符合被害人尸体呈现的模样。 她将肉放下,转身看着那根木棍,又看着小衙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自己举起了那根木头,往方才排除的两块肉前,用力的锤了几次。 累,确实累,不是一般的累。 这种断面,本身的坚硬度就不如锤子,戳下去的时候肉的阻力非常的大。 她试了几次,额头便渗出汗水,而眼前的肉,距离小衙役敲打的模样,差距甚远。 如此,金舒终于可以有一个定论了,她一边抬手查看棍子,一边娓娓道来。 “根据现场初步勘察的情况,还有被害人尸体的综合分析,凶器应该是类似断裂的木棍。”她顿了顿,“不是切开的,而是受到外力冲击,沿着木纹,成劈裂状,带尖端的木棍,类似这个。” 她将木棍展示在李锦面前,而后放在了一旁,抬手揉着自己也发酸的肩头。 “被害人在死前经历了激烈的搏斗,在搏斗之后,依旧有足够的体力,用这样暴力的方式将被害人杀害的凶手,起码为成年男性,身体比较强壮,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性。” 李锦点头:“依先生之见,案件性质当如何定?” 此时此刻,金舒却少见的摇了摇头:“现有的痕迹上,不能确定。” 瞧着李锦稍显惊讶的面颊,她解释道:“王爷也知,确定案件的性质,需要将案件的现场整体看待。” “被害人的院子,单侧厢房里有许多徘徊的脚印,若脚印本身是凶手留下的,那么是熟人作案的劫财和仇杀,都有可能。” 因为那间院子里,除了被害人自己居住之外,还有老伯一家两口。 凶手有可能是躲在屋内,只对被害人一个人寻仇。 也有可能是躲在屋内,等着天黑,好去翻找财物,只是没想到被被害人发现,而后他选择了杀人灭口。 “被害人尸体能给出的线索并不多,还是要等云大人到了之后,从他的角度重建现场之后,兴许能够发现更多的特征。” 金舒说完这些之后,抬手轻轻婆娑着自己的下颚,思量了半晌,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缺了什么一样,怪怪的。” -- 第221页 “嗯。”李锦点头,“怪在夜里如此大的动静,那身体硬朗,又不耳背的老伯两口,竟然一点都未曾发觉。” 李锦浅笑,摇着手里的扇子。 看着屋外渐渐泛起夕阳的朱红色,金舒有些诧异:“那王爷为何不提审啊?” “不急。”他抬眉,“先晾他们两天。” 李锦也在等,等云飞来,给他一个令两位老人无法狡辩的铁证,再去打开这案子最关键的突破口。 第177章 名不虚传的痕迹专家 第二日正午刚过,本以为会在傍晚才到的云飞,一身轻装,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快马加鞭为他留下的那些风尘仆仆的气息,淡笑着,指了指下城区的方向:“走,先去看现场。” 说完,目光看着站在李锦身旁的云建林,温柔的颔首致意。 已经半年未见的父子二人,千言万语揉在这相视一笑的目光中。 李锦没有应声,侧过脸瞧了一眼云建林的面颊。 仿佛是感受到李锦的探寻,云建林笑起,拱手道:“公事要紧。” 盛州秋日金灿的阳光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旁。 望着叫卖的小贩,云飞两个铜板买了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听着金舒将验尸的情况讲给她听。 “也就是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凶器本身还没找到,大致是断裂的木头对么?”云飞笑着说,“金先生还是一如往昔,实力卓绝。” 走在前面的李锦,停了一下脚步,回眸瞧了一眼身后并排的两个人。 他鼻腔里深吸一口气,直接挤进了两人之间。 “但是现在,现场和外围勘察的情况,都不算是太好。”李锦说,“我和金舒都不能确定案件性质。” 云飞咬了一口烧饼,有些诧异:“你们两个都不能确定?” “正是。” 原本还是并排而行的金舒,这会儿莫名的被挤到了后头。她眨了眨眼,瞧一眼身旁肃然的周正,有点恍惚。 街头巷尾,除了摆着摊位叫卖的小贩,偶尔也看得到结伴出游的姑娘。 还有不少人提着篮子,带着香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有说有笑,走走停停,缓慢而惬意,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慵懒与舒缓。 马蹄咯噔咯噔,马车轮子缓缓而行。 这里川流不息,人来人往。 李锦走在前面,心情就像是雨后见了太阳,口气里都带着一抹清新:“被害人的脚是干净的,但是屋里有脚印,赤足的那种。现场比较乱,你父亲让人封住了,这两日没人能接近。” 他一边补充,一边看着车水马龙,感叹这盛州与日俱增的繁华景象。 见云飞点头,李锦才又竖起手指:“栓马石柱上有一条手指涂抹的血痕,有这么宽,血痕时间有点久,你一会儿还是瞧一瞧。” 说到这里,云飞吃下最后一口烧饼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其实被害人,我认得。”他说,“我爹刚到盛州上任的时候,我染了一场风寒,便是这位华大夫看诊的。” “医术精湛,为人儒雅。”云飞说。 李锦睨着他带笑的面颊,点了下头。 优草堂和之前一样,铺面依旧是被门板封死,贴着盛州府衙的封条。 华大夫死于非命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从这门前路过的人或是停下脚步探头观望一番,或是窃窃私语谈论些许,也有人面露惋惜,摇头离开。 李锦和云飞一行人,避开了正门,从上次的那条小巷子里,往越发幽静的后门走去。 栓马石柱上的痕迹还在,云飞瞧了一眼,思量了片刻,目光往栓马石柱后面的墙上看过去。 院子外墙上灰土一片,生着不少苔藓,十分斑驳。 他凑在墙面上仔细瞧了又瞧,在低矮一些的地方,寻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痕迹。 像是什么人在这里坐下来过,墙根处的草倒了一片,深处的苔藓有刮蹭的迹象。 云飞转过身,自己在另一旁,缓缓往下,右手向着栓马石柱的方向伸过去。 “凶手应该是在这里停留了一下。”他说,“兴许受伤了。” 坐在墙根旁的云飞,手指的高度和栓马石柱上的痕迹差不多高:“像这样,扶着栓马石,在这里停了一下。” 说完,他左右看了巷子的尽头一眼,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往院子里面走去。 身后,墙壁的刮蹭,与歪倒的墙根草,与旁边疑似凶手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间中规中矩的四合院,左侧的厢房是老伯一家居住的,右侧的空厢房里,便是那徘徊的脚印所在。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过。”李锦站在他身后,瞧着他四处查看的背影,“外围比较特殊的就是那间空置的厢房了。” 推开门,阳光之下有星星点点的尘埃荡漾,云飞蹲在地上,从怀中拿出纸张,接过李锦递过来的毛笔,将其中一枚清晰的痕迹描绘了下来。 “这些脚印,上面有小昆虫爬过的痕迹,说明凶手是上半夜就在这里了。” 云飞一边说,一边提起衣摆,在较为清晰的两枚脚印旁站定,将自己的脚印也印在了上面。 他稍稍退了两步,瞧着眼前他自己与凶手的两枚不同脚印。 凶手的较深,云飞的较浅。 他将毛笔放在脚印的一旁,瞧着那只狼毫小笔与脚印的长度,计算了一个大概的值。 -- 第222页 “脚印的特征比较明显。”云飞依旧蹲在那里没有起来,“后跟深,前掌浅,说明此人挺胸收腹,身子笔直。” “狼毫笔带笔锋的长度约为7寸8,脚印比笔身全长多一点。” 他起身,抬手比了一个位置:“按照惯常身体比例,身高一般是脚长的6.8倍,大约这么高。” 云飞的手,停在他自己颧骨的位置。 金舒看过去,大致的估算了一下,若是按照前世的算法,差不多有接近一米八的样子。 “而且,这个人明显应该比我胖。”他指着地上自己的脚印,“他的脚印比我清晰太多。” “身高五尺半,体型较胖。”李锦点了下头,“别的还有么?” “从步伐的间距和散乱的步态上来看,他很犹豫。”云飞边说,边往外走。 他目光扫视了整个院子一周,才迈开脚步,往正堂的方向走。 边走边讲:“这个华大夫空出来的这间房子,原先是夫人居住的。” 他背手而立,与李锦并排而行:“但是自我年幼时起,这两人就时常争吵,动不动就闹和离。” 他轻笑:“我爹常来调解。” 说完,迈过正堂的门槛,只一眼,他就瞧见了地上那枚没有穿鞋的脚印,愣了一下。 “是女人?” 第178章 一男一女,两个凶手 女人? 闻言,李锦和金舒对视一眼。 “不排除有女人。” 金舒说这话的时候,云飞已经蹲在了那一枚光脚的血脚印前。 “这枚血脚印,是女性的。”云飞用笔杆来回丈量了几下,“大脚趾较浅短,内侧线更弯曲,脚宽较小,是十分明显的女性特征。” 闻言,站在云飞身后的金舒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 就见她身旁的李锦似笑非笑的甩开扇子,挡着自己的半张面颊,往金舒的身侧歪了一下:“怎的,金先生有疑惑?” 他故意十分中肯的说:“脱了鞋踩在地上印一个,比较一下就知道了。” 他话音带笑,说的金舒头皮一阵发麻,挑着眉头义正言辞的回绝:“怎么会?属下无比信赖云大人的技术!”她指着地上那个血脚印,“你看那脚印那么短,怎么看都不会是我们这种纯爷们留下来的啊!” 纯爷们。 李锦头一回听到这个词,眉头一抬,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憋笑,让面颊上每一寸肌肤都努力表演着严肃的模样,点头应声道:“在理。” 搞不清李锦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金舒,深吸一口气,那些竖起来的汗毛才渐渐平缓。 为了以防万一,她不动声色的,往李锦的反方向,挪了一步。 云飞无暇去听身后的动静,他的目光和思绪,全部汇集在眼前的凶案现场上。 倾倒的桌子,破损的脸盆架子,虽然满屋狼藉,血迹却主要分布在被害人倒下的屋子角落。 以那里为一个起点,墙壁上,屋梁上,床上……均能看到喷溅状的大量血迹。 还有光着脚的女性足印,以及穿着鞋的,和厢房里大小一致的男性血足迹。 “先生来帮我搭把手吧。”云飞小心翼翼的迈进去,“把这个屋子,恢复到搏斗发生前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丝毫没有看见身后的李锦脱下了外衫,抬手拦住了要进屋帮忙的金舒,把那淡黄色带着沉檀木香的衣裳,塞进了她的怀里。 而后系上袖口,自己迈了进去。 金舒看着怀里这件外衫,抿了抿嘴,抬眼扫了屋里一圈。 在这案发现场里,还真就没地方能放一下的。 “先生就抱着吧。”周正见她不知所措,蹙眉说道,“王爷这衣裳不论绣工,单说材质,乃是贡品蜀锦,一匹价值百两,若出了问题……” 他稍稍犹豫,将“一准赖在先生头上”这句话,还是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因此,大魏的靖王爷,尊贵的皇族血脉,就在金舒的眼前头,与云飞一起将乱七八糟的案发现场,亲手还原成了案发之前的大致模样。 脸盆和架子堆在一起,倾倒的桌子已经扶正,倒地的斗柜立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从上面落下的铜镜、花瓶,还零散的躺在地上。 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恢复之后,这件屋子里,之前并没有被注意到的特殊的几样物品,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一根长绳,几块白麻布。 这是不论男女,卧榻之处都不应会有的东西。 云飞从角落,拾起一只带血的绣花鞋。暗紫色,上面的血点清晰可见。 “应该是其中那名女性留下的。”他提着鞋子,放在门口光脚的血足迹旁,鞋子的大小和地上的痕迹差距不大。 “这屋里这么看,其实线索就很多了。”他说,“金先生,你和被害人的体重体型比较接近,还是你来演一下被害人吧。” 已经当习惯了云飞的工具人,金舒十分自觉的点了下头:“从哪开始?” 睨着地面上杂乱的模样,云飞的目光落在了被子掀开一半的床上:“从床边开始。” 他说:“当晚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子时已过,被害人呈熟睡的状态。而手持绳子和麻布的男凶手,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 云飞边说,李锦边照做。 -- 第223页 “凶手本意很可能是绑架被害人,但是在用绳子捆绑的途中,年事已大,睡觉轻浅的被害人忽然醒来。” 说到这里,云飞上前两步,看着李锦和金舒的相对位置,恍然大悟一样的说:“被害人应该是认识凶手的!” 这点,云飞说对了。 当天晚上,华大夫被不寻常的被窝动静惊醒,睁眼的瞬间,正好瞧见了盯着他看的凶手。 华大夫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从床上做起来。 凶手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华大夫见他不说话,便揉了揉眼,坐在床边,准备起身,还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就见凶手回过神来,趁着他迷迷糊糊还没完全醒,拿出绳子又要绑他。 眼见情势不对,华大夫慌忙起身:“你!你要干什么!” 夜色下,这间里屋中,凶手见事迹败露,拳头攥的更紧了。 云飞仿佛置身现场,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桌椅,上面的水壶茶杯散落一地。 看到了华大夫挣扎想要离开这件屋子,在呼喊的一瞬,被凶手的手掌自后向前捂住了嘴巴,猛然一旁将他甩了过去。 体力上始终处于下风的被害人,将木质的脸盆架撞断,头磕在一旁的斗柜上,嗡嗡作响。 他踉跄起身,瞧着身强力壮的凶手,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的往门口走去。 却被一个女人,堵在了里屋的门口。 他为了活命,想办法拿起一切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冲着女人挥了过去。 这动作,不仅不能吓退眼前的女子,原本两个人之间的拳脚,上升到了三个人的场面。 屋内能砸的都砸了,能碎的都碎了,瓷片割伤了凶手的手指,屡屡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的被害人,渐渐失去的挣扎的力量。 他佝偻着,祈求着,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 而红了眼的凶手,举着手里摸到的一节木头,冲着他疯狂的戳了过去。 动脉破裂的一瞬间,喷出的血洒向了屋内原本的白墙。 木头随着凶手失去理智的攻击,将血点以抛线的形式带到这间屋子的房梁。 女人在搏斗中丢了一只鞋,看到眼前这场面,吓傻在那里。 直到血流一地,凶手才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场面,脑海里此刻便只剩下一个字。 “逃。” 李锦和金舒,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179章 先生看到的本事,非我本意 云飞的眼前,金舒重现着被害人被殴打的模样,坐在地上,歪着头。 而李锦以扇当“凶器”,正正好落在她脖子大动脉的地方。 他另一只手托着金舒的面颊,瞧着她立领的衣衫中,透出的洁白肌肤,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忙松开手,唰的一下甩开扇子。 一手扯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沉沉浮浮,一手将扇子摇得飞快,蹙眉望向另一边,抱怨到:“这凶手动作这么大,体力倒是真好。” 云飞手指婆娑下颚,依旧在揣摩当时凶手的心态。 他斩钉截铁的说:“凶手受伤了。” 金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注意力全在断案上,没注意到李锦红到耳朵根的面颊。 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桌前:“还原到这里的时候,被害人和凶手扭打在一起,手边有各种可以抓到的工具。” 她指着地上:“比如破损的瓷片,圆凳……” “如果我是被害人,面对比我身强力壮的凶手,我一定会想办法借助工具,不管那工具是什么,起码会尝试一下。” 她半跪下来,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找到了几块明显带血的大片:“应该就是这些了。” 金舒伸手要去捡,却见李锦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不疾不徐的说:“扎手,我来。” 那模样,让云飞的思路卡了一下壳。 看着李锦将瓷片带血的边缘仔细看了许久,云飞才接上方才的思路,抬手尴尬的轻咳一声:“至于先生说的凶器。” 他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子前,看着断裂坍塌在地上的架子残骸:“应该就是这里了。” “凶手在和被害人搏斗的过程中,两人站立不稳,压倒了脸盆架。”他将几根断裂的木头,尝试重新拼接在一起,“架子的木条断裂,而凶手顺势拿起了其中一节。” 云飞说:“差不多就是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一段。” 他眼前,被他拼接的架子中段,有一块自中间被截断的,突兀的断裂处,大约有小臂那么长。 三个人环顾四周,屋子里再无一根多余的木条。 “凶手将它带走了。”他说,“外面栓马石上的血迹,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被木棍的另一端扎破了手。” 李锦思量着云飞的话,看着眼前被还原的现场,瞧着地上的绳子和麻布。 这个案子如破碎瓷片一样零散的细节,仿佛被一道光重新粘黏在一起。 好似那落地的花瓶,时间倒流,四散的残片猛然聚拢。它自下而上的,逆着破碎的命运,退回斗柜上,光鲜如初。 “我明白了。”李锦淡淡的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无比诧异的三个人面颊上扫过,手里摇着扇子,勾唇浅笑。 -- 第224页 “熟人作案,不带凶器,本意怕是与现在的结果相差甚远。”他浅浅道,“这是激情杀人案。” 说完,李锦便向着屋外走去,留下身后三个一脸懵的人。 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稍稍阴沉了下来。 与盛夏时节不同,这乌云好似层层渲染一般,将天空中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出人意料的,李锦没有直接拐回衙门提审老伯一家,而是直接让盛州的捕头,带着自己往华夫人的院子走去。 金舒跟在后面,眉毛皱得连在一起,一连猜了三个凶手的身份:“华夫人的情夫?华大夫的儿子?难不成就是那老伯?” 李锦眼角的余光瞧着金舒,笑意盈盈:“就没有其他可能?” 这问题问的,金舒本就一头雾水,这下更乱了。 “这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案子,在金舒眼里,别说是熟人了,就算说是江洋大盗做的,那都也有几分道理。 李锦见她把自己的鼻子都快要想歪了,十分贴心的给了一个提示:“你想想动机。”他说,“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激情杀人吧?” 好嘛,这下金舒彻底浆糊了,她摆了摆手,有些不甘心的歪着嘴:“此案我金某人甘拜下风。” 她是真想不出来。 激情杀人之所以叫激情杀人,就是因为这个杀人的动机,很可能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导致凶手临时起意,痛下杀手。 这种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太多了,和“无缘无故”差不了多少。 要是猜起来,完全可以抱着大魏律令,一条一条的照着猜,能猜到晚上去。 李锦见她脸上大写的“我不甘心”,吭哧一下笑出了声:“这案子要跳出来看。” “断案不能局限在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一点上,要往前往后,将被害人的轨迹梳理出来,才能知全貌。” 他语气温柔的,让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周正与云飞,都有些诧异。 跳出来,看整体,金舒当然知道。 越是知道,越是觉得不是自己的脑力不够,而是身边这个靖王,超规格了不止那么一点。 她咂了咂嘴,抱怨道:“上苍真是不公。” 李锦摇扇子的手怔愣了一下,抬眉瞧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给了王爷高超的战力不说,还给了超强的智慧。”她摇头叹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我倒是羡慕先生。”李锦轻声道,“不在皇家,不用提心吊胆,不担心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平凡且快乐,不好么?” 这话,还真是让金舒无法反驳。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李锦作为大魏的三皇子,他过去25年的人生轨迹,都在诠释这八个字。 “若非皇子,我也不会镇守边疆,便没有这一身保命的功夫。”他笑起,“若非皇子,也不会成别人争权夺势的障碍,便不会失去血脉至亲。” 他睨着金舒的面颊:“先生看到的本事,皆非我本意。谁人不想舒舒服服的躺在家里?谁人不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此生与平静安宁无缘。” “我若没有驰骋沙场的能力,死的不仅是我一个人,还有身后十万将士,以及千千万万的大魏子民。” “我若没有机敏的头脑……”他回眸,看了一眼云飞和周正,目光落在金舒的面颊上。 “那我所有的兄弟,都会为我陪葬。” 他勾唇浅笑,那笑容是温柔的,柔软的,倒影出金舒感慨的面颊。 她在他的注视中,伸出手,鬼使神差的整理了一把李锦的衣襟。 而后电光火石之间,金舒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大事,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不仅是李锦微微撑大了眼眸,周正和云飞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第180章 十分实力藏七分的金先生 时间仿佛静止,画面好似停顿。 金舒的七魂六魄协同作战,身上所有的血都往脑袋顶上冲,全力为当下这个场面,寻一个不那么扯的解决方案。 不太好整! 她十分僵硬的抬头,对上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的模样,那脸上的神情,别提多玩味了。 讲道理,李锦也懵,不知道这女扮男装的豆芽菜,是哪根弦搭错了,竟然拿出这么女性化的姿势来。 还被周正和云飞,以及盛州的捕头、衙役一起瞧见了。 绝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来配合她。 赤裸裸的难题。 按理说,若眼前的人是周正或者云飞,正常反应应该是…… 想到这,李锦心头一阵嫌弃,完全想不出对应的正常反应,反正当下这个反应不正常就对了。 他微微挑眉,干脆等在那里,期待眼前的女人,会用什么样的法子为自己解围。 谁知,她从怔愣的神情,换了一副模样,咧嘴一笑,十分大气的拍了两下李锦的胸脯:“王爷这外衫价值连城,刚才有点折了。” 这啪啪两声,把周正和云飞都看愣了。 金舒不以为意的拍了拍自己的手:“不用谢我!大家都是兄弟,往后还要仰仗王爷多提携!” 说完,她扯了一把李锦的手臂,将他侧着的身子掰正,一边轻轻推着他往前走,一边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口:“我方才也就感慨一下王爷机敏,竟不想勾起了王爷这般感慨。” -- 第225页 “其实,王爷大可以不必这么累,我也好,周大人、云大人也罢,都是王爷身前的盾牌,手中的利刃。” “我们在这里,前事不计,后事不提,只求当下,能出一份力。” 她笑起,拍了拍李锦的后背心。 这一番操作下来,李锦属实佩服,不愧是十分实力藏七分的金先生,要论机敏,怕是不比谁差。 在这种关键时刻,逆向思维,一番慷慨激昂的论调,让身前身后的人都被这“大义”给吸引了注意力。 她方才那不合时宜的动作,竟变得合理了起来。 “兄弟”二字,不仅抬高了李锦的评价,还成功的将话题拉到了一个新高度。 如此,若是非议方才她的动作,倒真的成了小人行径,非成大气之人该有的心胸气度。 属实厉害。 李锦侧目,看着她额角上渗出的汗珠,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遇到金先生,真乃是人生幸事。”他边笑边说,“先生真乃神人也。” 瞧着他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金舒嘴角直抽抽。 李锦稍稍歪了下身子,压低声音:“先生方才用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这案子,还有力气剖析么?” 确实没力气。 她情急之下十八般武艺都拿出来了,这会儿脑袋就跟缺氧了一般,转不动了。 金舒尬笑一声,但还没开口,就听李锦接着说:“休息一下,我挺累了。” 他勾唇浅笑,摇着扇子,一路直到华夫人的宅院门口,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对夫妻,关系很差。”领路的捕头说,“别看这院子和医馆之间只有两刻钟的距离,怕是这华大夫一家,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他们闹休妻,闹和离,闹了几十年了。”捕头皱着眉头,连连咂嘴,“妻也没休成,和离也没和离成,就是过成了陌生人一样。” 眼前与医馆相似的如意门上,华府两个大字苍劲有力。 衙役上前,咣咣敲门:“华夫人!” 时间点滴流逝,足足敲了半柱香,门内也没见有人应声。 李锦蹙眉唤道:“周正。” 那身影如一道光,自后向前冲出去,三两下,跃上了院墙。 周正站在那,看着院子里一个左右徘徊的女人,愣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一手握刀,一手举着六扇门的黑龙牌:“开门,六扇门查案,违令者斩。” 本以为院子里出了什么大事,但看着周正的背影,李锦更加肯定了自己对案子的推断。 随着大门支呀一声打开,屋内那有些蓬头垢面,发色掺白的女子,神色恍惚的女子,唯唯诺诺的瞧着眼前的一众人。 “各,各位大老爷,请……” 李锦提着衣摆,目光将她打量一番,瞧见了那只紧攥衣角的手。 他顿了一下脚步:“为何这么久才开?” 华夫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半晌。 一旁的捕快声音大了几分:“王爷问话,不得隐瞒!” “王爷?”华夫人眼眸中透出惊恐,“六,六扇门的靖王爷?” “本王在问你。”李锦话音更冷,“为何如此之久,也不开门?” 华夫人面色惨白,浑身一哆嗦:“我,我没听到……” 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锦微微眯眼,一声冷笑,迈步往院子内走去。 整个四合院,只有她一个人。 除了正堂还算干净之外,其余的厢房和厨房,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锦瞧着眼前的场面,打开厨房米缸的盖子,一眼望进去,里面不见稻米,倒是有只死耗子躺着,已经干了。 这一点都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王爷。”盛州的捕头凑上前,“今日这夫人十分奇怪。” “往常,她见到来找他相公的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破口大骂的模样。” 捕头顿了顿:“而且……这两个人虽然关系不好,但华大夫每月都让人给她送来不少银子,这府里原本还有几个丫头的,怎么几月没见,成了这幅模样……” 他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灶台旁的灰尘:“啧,这日子是怎么过得啊?” 李锦拍了拍手里的灰,目光将整个院子扫了一个遍。 “有灰好。”他不疾不徐的说,“就怕太干净,什么都找不出来。” 此刻,捕头才注意到,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云飞,已经不见了人影。 李锦走出厨房,径直往正堂走去,他瞧着连一点茶叶都找不出来的华夫人,摆手道:“不用找了。” 说完,睨了一眼还算干净的八仙椅,撩开衣摆坐了下来,直截了当的说:“你相公死了,你知道么?” 就在李锦的眼前,这个女人踉跄两步,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捏着自己的心口:“哎!王爷,官爷,对不住了啊,我心病犯了,得先找郎中!哎呀……”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极为痛苦,大口喘气,哀嚎连连。 这浮夸的演技,将欲盖弥彰演出了不忍直视的感觉,看的金舒直皱眉。 李锦倒是不以为然,他将计就计,甩开扇子笑了起来:“你们几个,抬着她去找郎中。周正,你跟着她,看紧了。” 与他而言,这可真是求什么来什么,他巴不得她不在。 -- 第226页 第181章 决定性的铁证 侦查技术手段里有一种,叫做密取密搜。是秘密的对可能存有证据的地方,进行的一种特殊侦查方法。 李锦笑意盈盈的看着她,目光里全然是一副“任你胡闹”的模样。 这样的注视,让华夫人的面颊更白更难堪了。 她瞧着周正一手握着刀走来,心下慌张,直接躺在了地上:“哎呀,这病动不得,动不得啊。” 瞧着她的模样,李锦轻笑一声:“华夫人,不急,本王的御医马上就到,你躺好了,千万别起来。” 千万两个字,说得十分中肯。 就在正堂里上演着习以为常的狗血戏码时,金舒的目光从大门外,瞧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云飞。 他冲着金舒招了招手,将一根短粗的木棒举在手里。 暗红的漆色,劈裂的木头断面,除了一端沾着大量的炭灰,与现场缺失的那一节脸盆架子,模样一致。 金舒睨着躺在地上的华夫人,不动声色地往一旁退了几步,迈出了正堂。 她快步上前,从云飞手里接过:“她烧了?” 手里的木头条,炭黑的一端满是火烧的样子。 “烧了。”云飞说,“从灶台下面的扒出来的,我瞧着上面一点血迹都不见了,有点难办。” 没有血迹,就完全可以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东西和案发现场的脸盆架子,摘得干干净净。 金舒低着头,将手里那根木头的尖端,仔细瞧着,生怕错过最关键的线索。 “云大人还有其他发现么?”半晌,她蹙眉道。 一身缁衣,背手而立的云飞,思量了片刻,看一眼她身后还在与那华夫人周旋的李锦,点头道:“金先生还记得现场有一只暗紫色绣鞋么?” 金舒一愣,抬头瞧着他:“找到了?” 她以为云飞找到了另一只,若是如此,这便是决定性的铁证。 但是云飞摆手:“没有。”他微微笑起,“但这华夫人其他的绣鞋,长短尺寸,甚至鞋子形变的部分,比如大脚骨处外凸的部分,还有小脚趾顶起的边缘,都和那只鞋一样。” “这四合院里,处处皆是尘埃,除了这两样物什之外,后院的青石板上有血滴的痕迹,但是不明显,应该是人为清洗过。沿着血滴,可以通向院子后面的小木门。” 云飞说:“华夫人,应该就是当晚那个出现在现场的女人,而真正行凶的人,在这间院子里有过短暂的停留。” 他睨着正堂里,依旧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华夫人一眼,补了一句:“她现在这个反常的模样,就像是在说,她和这一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这,云飞叹了口气,目光又回到了金舒手里被烧焦的凶器上:“可惜了,来晚了一步。” 就见金舒摇了摇头:“也不一定。” 说完,她拿着那根木头走到厨房里,拿起一旁最小的刀,瞧着木头稍稍靠上一些的位置,轻轻往下切了一个小口。 这样子,站在门口的云飞愣了一下:“先生,此是重要物证……” 他话音刚落,金舒的第二刀落在了另外一侧,也是轻轻的,沿着木纹的方向,往下开了一个小口。 这一刀,见了血。 金舒将小刀放下,展示给云飞看:“那么大的出血量,木头一定被浸润了不少血迹。” “表面上的可以烧成焦黑的模样,但是内里渗透的,是藏不住的铁证。” 云飞瞧着她开出来的小口,抬手挡了一下嘴角的轻笑,敬佩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有此物在,就算华夫人百般狡辩,恐怕也都是徒劳。 “金舒还有一事好奇。”她将木头锥子拿在手里,“云大人曾言,华大夫一家经常闹和离,都是您父亲调解的。”她顿了顿,“那这和离,最终离成了么?” 就见云飞摇了摇头:“没。”他站在厨房门口,儒雅淡笑,“六年前,我跟随门主去六扇门之前,那一次闹的最凶。” “那次,华大夫并非和离,是休妻。”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 这四合院坐落的方向,迎着西边的太阳,将院子里的石板镀上了一层金黄。 枯树下,云飞看着门口刚刚赶到的乔御医,颔首致意,而后接着说:“那次,听闻是华大夫想要纳妾。” 正堂里,因为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被几个衙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华夫人,口中依然振振有词:“你们私闯民宅!皇族又怎么样!天子犯法还得和庶民同罪!” 金舒站在院子里,阳光下,看着这一幕点头道:“……华大夫也是不容易。” 有这么一位当家夫人,想来平时的日子可是不太好过。 “当时华大夫想要跳过他夫人,先选一位姑娘娶进门,好延续香火。”云飞的面颊沐浴在阳光下,面颊上的笑意更显得柔软几分,“结果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事情就被华夫人知道了,她竟然当街追打从医馆看诊出来的姑娘,闹的满城皆知。” “此事一出,华大夫娶妾的希望就破灭了。不能娶妾,正房夫人又无法近身,这华府里,至今都没有过孩子声。”他说,“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那之后,华大夫要休妻,谁知华夫人更绝,门都不让他进,站在门口破口大骂了三天。” -- 第227页 “而华大夫说到底是读书人,要脸面,有些事情干不出来。”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我爹出面调停,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听了这些话,看着正堂里正在切脉看诊的乔御医,金舒眉头皱得更紧。 “那这华夫人,实际上是占了上风啊。”她不解,“占了上风,为何还要加害华大夫呢?” 正堂里,秋阳落在华夫人的身上。她挣扎了许久,见李锦丝毫不回应,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心头的恐惧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她开始害怕了。 尤其是听到乔御医那句:“此女子无病,也没有什么心病发作的特征……”他捋一把胡子,“她只是精神十分紧张罢了。” 听到这话,李锦才起身,不慌不忙的走到她身前,半跪下,笑意盈盈的说:“还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 看着华夫人苍白的面颊,他笑意更深:“华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你落在现场的那只鞋了么?” “你也忘了,你扔进灶台里的那只木棍了么?” 第182章 花样百出,南辕北辙的供词 鞋子,木棍。 华夫人干笑两声:“什么鞋子?什么木头!你这人说的是柴火吧?我一个老妇人吃饭喝水不得烧烧柴火啊?” 李锦睨着她,起身轻笑。 此时此刻,金舒拿着一节木头,从华夫人身旁擦肩而过。 她递给李锦,指了指上面透着血迹的部分:“带血,此物当是凶器。” 闻言,方才还捂着心口一副痛苦不堪模样的华夫人,突然使出了极大的力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金舒手里的木棍。 “什么凶器!这就是个木头,跟戳他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李锦挑眉,瞧着冲金舒扑过去的华夫人,伸手一把将金舒扯到自己身后。 他手上力道刚刚好,点了一下金舒的肩头,她一个踉跄就坐在方才李锦坐着的八仙椅上。 而那把铁扇,此刻就戳在华夫人的脖颈正中。 李锦睨着她猖狂的模样,只说了一个字:“戳?” “不是用这个戳的!”全然不知自己说漏嘴的女人,还在垂死掙扎。 “本王可没说他是怎么死的。”李锦下颚微扬,笑意盈盈,却让屋里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冷。 他眼眸里的光,似一把把匕首,戳在华夫人的脸上,戳在她渐渐扭曲的五官上。 “官府都没有说的案情,华夫人如何知晓?”唰的一声,那扇子在李锦手中,随着他手腕挽出的花,画出了一道残影。 扇柄向后,藏在里面的那把刀,此刻正对着华夫人的脖颈正中,仅剩一寸的距离。 方才还振振有词、骂骂咧咧的华夫人,一下就像是哑巴了,看着李锦手里的刀,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惊人的话:“那也跟我没关系啊!是张帅干的!不是我!” 见李锦抬眉,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华夫人拱手作揖,把屋子里的人拜了一个遍,一脸委屈,与方才判若两人。 口中说出的话,更是惊人:“我就只是让他绑走那华宁,给他点教训,谁知道他就把人给杀了啊!跟我没关系啊!” 李锦冷笑一声,瞧着衙役上前卡住她的胳膊,才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身,面带关切的扫了金舒一眼。 见她老老实实的坐在那没动,才伸手将那木棍讨要到手里来。 将那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棍子掂量了几下,他抬眼,一阵扑面的威压,让华夫人当时就腿软了,踉跄两步,跪了下来。 “讲讲。”李锦云淡风轻的说,“如实供述,不得隐瞒。”他睨着华夫人惊恐的模样,强调了一遍,“别想歪门邪道,没用。” 破案六年,李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华夫人这种撒泼打滚,企图蒙混过关的,每年不说十个也有八个,这种法子,在他这里一点用都不会有。 “真的是张帅,就我堂弟。”眼见自己那些招数不管用,华夫人有些心急,“就他,跟华宁扭打在一起,然后我去拉架,我劝不住啊!两个男人打架那多大力道啊,我一个老妇人,拉不开。” 她边说,边顺口骂了一下她的堂弟张帅。 “我为了劝他们别打了,还被推了一把,摔到了瓷片上,胳膊都划烂了!” 她说的十分委屈,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对天发誓:“真不是我啊!就是张帅那混蛋,我都拦不住他啊!” 华夫人的目光从众人的面颊上扫过,渴求着一个理解的神情。 她声泪俱下,那模样仿佛她才是受害人一般。 李锦没给她喘息的时间,问道:“绳子哪里来的?” 眼前还在寻求理解和同情的老妇人,愣了一下,“啊?”了一声,摆了摆手,斩钉截铁:“不知道,和我没关系。” 李锦眯着眼,瞧着站在她身后,打了个手势的云飞,冷笑一声:“那你水井上打水的绳子在哪里?” 一句话,戳到了痛处。 华夫人愣在那里,支支吾吾,半晌,大叹一声:“哎呀!一定是张帅!”她说,看起来痛心疾首,“没想到,他还偷我的绳子!” 话问到这里,李锦一股怒火直冒,他揉着鼻梁根,摇着头,深吸一口气。 -- 第228页 那之后,他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大魏律令,欺瞒皇族,其罪当诛。” 说完,他笑了起来,俯身看着面前那丑陋至极的嘴脸,目光凌冽的仿佛戳上了灵魂。 “华夫人,你真是让本王开了眼。”他笑起,“若不是你要绑走华大夫,张帅会拿走你的绳子?会出现在现场?会酿成如此惨案?” “你竟有脸说与你无关?”李锦将那木棍拿在她面前,“你不会说,此物也与你无关吧?” 就在白羽将刚刚抓到的张帅,推进正堂的一瞬,华夫人十分诚恳的说:“确实与我无关,我就是偶然瞧见了!”她撸起袖子,露出手上的伤口,“王爷!我一把年纪,还在拼命拉架,那张帅才是恶棍!杀人魔头啊!” 正堂内,逆光站在门口的张帅,愣住了。 他嘴唇干瘪起皮,皮肤黝黑,眼眸渐渐撑大,惊讶的唤:“姐,你在说什么?” 瞧见这么快就被抓来的张帅,华夫人懵了一下,而后竟然猛地挣脱两个衙役,向着张帅举着拳头就冲了过去。 “你这个魔头!凶手!” 她话没说完,李锦一个手刀落下,眼前的华夫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着一张脸:“绑上,送大牢。” 瞧着周正和几个衙役将华夫人抬出去,李锦才在正堂上撩了衣摆,坐了下来。 他揉着被闹得生疼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白羽见状,凑上前低声道:“属下见他一直在门外徘徊,就问了下,他说瞧见捕头来了,就准备来认罪。” 闻言,李锦的手滞了一下,他微微睁眼,打量着这个中年男人。 身长五尺半,体态健壮,皮肤黝黑,与之前的推断完全相符。 张帅双手被绑在身后,走上前,跪在了正堂中间:“是我,是我杀了姐夫。” 他说完,一声长叹:“哎……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打算将他绑走,带他到我家躲几天的,根本就没想过杀他。” 见他摇头叹息,李锦将手里的扇子一个扇片一个扇片的打开:“躲几天?” 张帅点头:“正是。”他迟疑了片刻,“不然,我姐这次是真的要杀他,她是铁了心,要将整个医馆都拿去变卖的啊!” 他叹气,无奈的摇头:“他们两人虽然感情不和,可我姐夫真真是个好人,我……哎……” 第183章 无法挥散的梦魇 张帅面颊上悔恨的神情,让李锦和金舒都倍感诧异。 “你姐要杀他?”李锦微微眯眼,手里的扇子缓缓的摇着。 这个反转格外突兀,几乎推翻了他之前全部的推断。 也因此,案子真正的模样,竟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我姐,您也瞧见她那个样子了,她那般疯魔,并非是常态。”张帅摇了摇头,面颊上十分痛苦,“全是因为她食五石散啊!” 他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这府里,原本也不是这般萧条,是她为了买五石散,家财散尽之后的模样啊。” 五石散。 金舒在严诏抱来的那厚厚一摞毒草毒药的书里见过。 这是一味特殊的方子,最初由求长生不老的方士做出,而后流传于宫廷之间。 “‘世尚书何晏,耽声好色,始服此药,必加开朗,体力转强,京师翕然,传以相授。’”金舒道,“这是巢元方先生,在《诸病源侯论》里,对五石散的一段记录。” 它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食用后,因为药性燥热,会使人全身发热,体力增强,产生飘飘欲仙的幻觉。 是一种迷惑人心、能让人产生极强依赖的慢性毒药。 听到这里,李锦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扇子时而摇起,时而停顿,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许久。 “本王问你。”半晌,他双眸紧闭,“那华大夫,当真是你所杀?” 他缓缓抬眼,犀利的盯着眼前的张帅。 此刻,不仅仅是李锦,就连金舒和云飞,也一起产生了相同的质疑。 这案子里,有太多不那么通畅的、奇怪的地方。 现场的物证里,除了厢房地上徘徊的脚印,除了案发现场穿鞋的血脚印之外,其他物证中有太多的东西都跳过了张帅。 华夫人的井绳、华夫人的半只鞋子、以及被华夫人藏起来的凶器。 而行凶的是个男人,是根据金舒的仵作实验来进行推断的。 但如果…… “当晚,你才是那个拉架的人。”李锦睨着他的面颊,“你从你姐姐口中得知她当晚要去找华大夫,你担心她会对华大夫下杀手。” “所以你原本打算,提前将华大夫带走,避开你姐。” 话说到这里,张帅的面颊攀上一丝苦笑:“那天下午,我姐来找我,说让我帮她教训一下姐夫。” “她说被年轻貌美的女子抢了男人,她心中不忿。”张帅抿了抿嘴,尴尬的笑起,“我怕她干出大事情来,就面上答应了她,说把姐夫绑了吓唬他两天。” “但其实我是想着,把姐夫绑走,带他出去避一避。”他摇头,“我姐已经不止一次找机会要卖掉这个院子,她瘾发作的时候,六亲不认,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她见我同意了,就把医馆后院里,厢房的钥匙给了我,跟我说让我躲在里面,夜里她和我一起动手。” -- 第229页 他长长叹一口气。 那天晚上,张帅本打算赶在他姐姐来之前,就先一步将姐夫带走。 谁知,正好华大夫那日外出看诊,亥时未归。 他在厢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华大夫才看诊回来,累的一塌糊涂,径直回到自己的里屋倒头就睡了。 他有些着急,刚要推门出去,就听见了他姐姐的声音。 那一刻,他心下惊呼:糟了。 他来不及实施他的计划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绳子,就想着见机行事吧。只要我绑的快一些,把姐夫早点带出去,就能躲过这一次。” “结果……”他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如鲠在喉,艰难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没想到,华夫人这次是动真格的,是真的要杀了华大夫。 “她竟然亲自动手去绑他。”他说,“绑的时候,华大夫惊醒了,他瞧着我姐,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找她把脉拿药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华大夫起身,但铁了心动手的华夫人,死命的将麻布往他口中塞过去。 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华大夫,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按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打架,本就柔弱的女人,怎么也不会占太大的上风。 但因着那五石散的效果,华夫人竟然跟他扭打在一起,不分上下。 站在一旁的张帅回过神,赶忙上前拉架。 结果越帮越忙。 “那种情况下,姐夫以为我们俩是一起的,都是来取他性命的,便开始拿着凳子抡起来。” “许是因为我强壮些,反而成了他的第一目标。”张帅深吸一口气,“我前胸后背都被他打得满是乌青。” 子时三刻,医馆内院,正堂里屋。 漆黑一片之中,三个人上演了一出属于五十岁的全武行。 推倒了桌子,掀翻了柜子,撞碎了脸盆架子。 花瓶,茶杯,哗哗啦啦碎了一地。 承受着华大夫一下又一下击打的张帅,抱着自己的脑袋,咬着牙冲华大夫喊:“你跑啊!你倒是赶紧跑啊!” 那几乎是他活命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张帅一脸悔恨,“我吼那么大声,我当时就应该抱着他就跑!总共就那么一个机会啊!他跑了就活了啊!” 说到这里,张帅止不住摇头叹息。 “就那一瞬,我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个木头。”他顿了顿,“我就瞧着她忽然就抬了手,冲着我姐夫的脖子就来了一家伙。” “……当时。”他卡住了,深吸一口气,“当时……我……” 他说不出口,那画面已然成为他的梦魇。 张帅看着眼前所有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锦不催他,摇着手里的扇子,抬眼扫了云飞一眼。 就见云飞会意的点头,从一旁拿起一只茶盏,解下腰间的水壶,为张帅倒了半盏温水。 张帅愣住了。 他站在那,看着原本捆绑的双手被解开,看着六扇门捕头递过来的那杯温水,酸涩了眼眶。 润了润嗓子,他睨着杯中的倒影说:“她就在我眼前,拿着那一节木头,狠狠戳了姐夫的脖子,当时就见了血。” 张帅闭上眼,不愿意回忆当时的画面,那腥甜的味道和华大夫惊恐的神情交织在一起,从那一刻起,成为了笼罩在他头顶,始终不曾散去的噩梦。 “我去抢她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的姐夫,捂着脖子想要跑,他大喊着救命,却被我姐一脚踹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我当时眼见她失控,我也慌了,我卡住她的手腕,希望能给姐夫创造一点逃跑的时间。” 张帅的目光暗了下去:“谁知,她捡起地上一块大瓷片,冲我双手划了下来。” 他摇头:“她真的疯了。” 第184章 只要对方死了,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 华夫人拿着瓷片,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张帅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那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在张帅的眼前,华夫人跪在地上,冲着已经侧卧在墙角,说不出话来的华大夫,双手高举着那个木棒,吼着:“让你纳妾!让你休我!你纳呀!你休啊!……” 吼了有多久,张帅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踉踉跄跄从院子里逃了出去,脚步虚浮,扶着栓马石柱,坐在墙根下,缓了大半个时辰。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那天从医馆回家的路,是他此生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他心里乱透了。 闭上眼,都是华大夫那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带血的模样。 张帅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脸比纸白。 那之后,张帅被白羽和云飞押去了盛州衙门,而李锦和金舒,慢慢悠悠的走在后面。 这案子,看起来像是柳暗花明了一样。 “你觉得张帅是个什么样的人?”路上,李锦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着金舒的侧颜。 就见她摆手:“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李锦眉头微扬,他猜想了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句。 “为什么?”他笑起,“案子都结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瞅着眼前这个明知故问,拿她开涮的男人,金舒歪了下嘴:“王爷真的信他的话么?” -- 第230页 闻言,李锦眼眸微眯,目露赞许:“果然,金先生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他不信,金舒也不信。 五石散只是五石散,虽然服用后会提神醒脑,会有短暂的体力抬升的效果。但是要靠着这个东西,让一个女人同两个男人抗衡,基本是不可能的。 “又不是仙丹,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金舒说。 这点,李锦也认同:“我倾向于他利用华夫人脾气暴躁,为人口碑极差这个特征,将整件事情推到华夫人身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犯,能搏一线生机。” “当然了。”金舒补了一句,“只要对方死了,自己就是最后的赢家了。” 华夫人也好,张帅也罢。 对于没有子嗣的华大夫而言,只要能够将罪名推到对方身上,只要能活下来,就是盛州这间医馆,两个宅院的继承者。 “王爷一下午,听了两个不同版本的犯案流程。”金舒有些好奇,“比较信哪一个?” 李锦笑起,柔声道:“我信你。”他顿了顿,“也信云飞。” 回到盛州府衙后,李锦和看院子的两位老人面对面聊了几句。 那一夜,两个老人不是没听见任何动静,而是因为瞧见了华夫人来了,觉得动静大点很正常。 华大夫一家感情不合,在盛州人尽皆知,打了砸了都是家常便饭,两个老人心大,一开始真没当回事。 直到后面声音平息了,就更没在意,安心的一觉睡到了天亮。 根本没有人高声的喊快跑。 根本没有人喊出救命来。 一如李锦和金舒推断的那般,两个共犯,在互相推卸责任,互相指责,企图将对方送上断头台。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锦在云建林厢房的院子里,看着金舒已经写好的案件纪要。 那上面,排除了两个嫌犯供述的,都不能合理成立的犯案过程。留下了云飞当时在现场,根据金舒验尸的结果,共同还原出的合理的案件推断。 排除所有的不合逻辑,剩下的那个,便是真相。 华夫人是真的花了银子,请了张帅,去帮忙教训华大夫,但华夫人也是真的,没有想要致他于死地。 张帅是真的准备只绑走华大夫,不伤他性命,但他也是真的在扭打中,怒火攻心,一时失控,将他杀死。 他们就是共犯,是合谋杀人的凶手。 李锦合上册子,抬眼瞧着金舒,笑起:“明日一早启程回京,先生准备一下。” 没等金舒回应,他笑意更深地补了一句:“中秋将至,上次先生还没说是要给谁人备礼。” 他上前一步:“明日路上时间充足,我同先生好好探讨一番。” 瞧着他灿若艳阳的笑容,金舒的眉毛一下就皱起来了,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这多劳烦王爷,金舒受不起。”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共事一场,这点时间还是能为先生腾出来的。”他睨着金舒的额头,笑盈盈的伸出大拇指,熨平了她拧在一起的眉毛,“再说了,我六扇门的暗影出去送礼,送的不好,丢的可是整个六扇门的脸面。” “作为门主,岂能不给把个关?” 说完,李锦笑眯了眼,稍稍歪了下头。和蔼可亲,温柔儒雅的将“不许反驳”挂在了脸上。 金舒眼角抽了两下。 这个男人,她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起来,都不像是真心把关的样子。 从头到脚,都透着一副要亲自搅局的模样。 瞧着她憋屈的没话说,李锦十分满意,心情极佳,转身笑着往云建林的书房走去。 他背对着金舒,在迈过门槛的刹那,拇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自己的唇。 那天晚上,云建林在和李锦,讨论如何应对书房多出来的一本假受贿账目时,李锦面上的笑意始终不曾消失。 看的云建林后背直发毛。 “这账目,从哪里找到的,就安安心心放回那里。”他说,“账目上有名有姓,劳烦云大人挨个上门收钱,打好收条。” 云建林懵了:“啊?” 还有这种操作? 李锦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比如这个叫常乐的,后面写的是白银两千两,云大人只管上门讨要,他若是不给,就给你打个欠条,若是给了,你给他个收条。” 他抬手,抿一口茶:“条子收好,收一笔,捐一笔到御史台救济赈灾去。” “然后,你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一个记号。”李锦说完,将手里的册子,推回了云建林的面前。 云建林思量了片刻:“妙啊!”他面露喜色,“一本受贿记录,转眼成了赈灾捐银的汇总了。” 李锦点头:“如此,刑部以此污蔑你之时,就是这本假账上的人,倾家荡产、出银子赈灾捐赠之日。” 也是户部尚书裴义德,这只太子的梅花枝,被李锦亲手掰断的时刻。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第185章 功成之日,辞行之时 回京路上,平原开阔,沃野千里。 马车里面,四目相对,倍感尴尬。 “户部的裴义德,和刑部的许为友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闻言,金舒一愣。 李锦将一抹淡笑挂在面颊上,用扇柄撩开的了车帘一角。秋阳温柔如金灿的丝绸,眨眼在马车里落下璀璨的光斑。 -- 第231页 “裴义德这么多年,都没将杨青云的尾巴扫干净,这件事太子很可能并不知情。”他眼角的余光锁在金舒身上,“所以才会派自己的精锐杀手来。” 他说完,金舒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才滞后的去思量,眼前这个男人刚才说了些什么。 她以为,李锦今日一定会掘地三尺的问出来,她要给谁送礼这件事。 昨日夜里倒是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看来还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此行来盛州,王爷收获颇丰。”她顺着李锦方才的思路,竖起手指,“五个活着的,来历不明的刺客。”她又竖一指,“以及六个带着梅花枝刺青的,刺客尸体。” “正是。”李锦双手抱胸,点头道,“第三便是杨青云留下的那只机关盒。” “还有云大人书房里多出来的账目。”金舒抬手,沉吟片刻,“相比老谋深算,一直只从边缘骚扰六扇门的刑部,户部确实沉不住气。” 就见李锦笑起,唰的甩开扇子:“就像你我一样,刑部每日面对的案子,也是极尽尔虞我诈,虚虚实实交错穿插,许为由坐镇刑部十六年,比葫芦画瓢,也能将六扇门折腾的人仰马翻。” “而户部……”他摇了摇头,“土地,人民,钱谷,贡赋,他所辖之事,相比刑部,接触欺诈与谋略的机会要少很多。” 话到了这里,金舒有些不太相信的睨着李锦:“王爷莫不是知晓户部沉不住气,才故意来盛州的吧?” 李锦抬眉,唇角微扬,没有应声。 先前林忠义一案,金舒在被宋甄带去验尸之后,就觉用那件案子来敲开刑部的大门,有些不妥。 “宋甄有言,太子的网,牵一发动全身,若是不能将他的爪牙同一时间连根拔起,那么就算是六扇门杀敌一千,王爷也是自损八百。” “所以,只敲开刑部的门,显然不够。”她见李锦不语,便将自己的推断娓娓道来。 “宋甄想得到,王爷自然也想得到。恰好此时盛州发案,先前盛州兴修了不少宅院街面,所以户部在盛州举足轻重,就连云建林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王爷便是看准了此处,故意与我一同前来,让户部如坐针毡,逼得他短时间内先发制人,以不完善的计划,留下比林忠义一案,更适合的敲门砖。” 车内安静了些许,李锦手里的扇子极有节奏的一摇一晃。 “金先生藏了这么久的‘不谙世事’,举了这么久的‘事不关己’,就这么放下了?” 眼前,金舒挠了挠自己的耳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仅限王爷一人而已。” 李锦的扇子忽然停住,挑眉问:“为何?” 为何? 金舒睨着他,将那句“你是特别的人”给憋了回去,换了一句不那么讨喜的话:“王爷待我不薄,我不能做个忘恩负义、视而不见的人。” “金舒没有王爷那样的出身,亦没有云大人这一个州府的势力,能帮王爷的,除了自己的两把刀之外,就剩下还算灵光的脑袋了。”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王爷还记得,几月之前,你与我在小院子里那次争吵么?” “王爷说,若牺牲你一个人,天下人能得朗朗乾坤,那你愿永生永世躺在太和殿的门口,做这万世太平的基石。” 她笑起:“金舒除了一双能勘验尸体的手,确实没有别的本事能帮上王爷。” “但若是做个万世太平的垫脚石,虽没有王爷这块方正,但估摸着,也能将太平两字,托举得稍稍高那么一分。” 马蹄声,车轮声,盖不住李锦此时的心跳声。 他注视着金舒的面颊,看着她那发自肺腑的真心笑容,他心头上,这么多年独自支撑所凝结成的坚硬外壳,崩开了一个口子。 那移山填海般汹涌的情绪,让他挡着自己的半张面颊,深沉的垂眸,大口吸气。 仿佛如此力道,才能平息这内心的汹涌,才能抵挡那山崩地裂一样将他淹没的欲望。 许久,李锦喉结上下一滚,轻笑一声:“豆芽菜。” 金舒面颊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你这豆芽菜,就别给工匠添麻烦了。”他唇角微扬,“若我有一天功败垂成,先生就忘了这石头一说,带着钱财,早些逃命比较好。” 这话,半分真情,半分打趣。 可他没想到,金舒竟郑重其事的点头,而后说了一句他怎么都没想到的话:“王爷不会输,但王爷功成之时,就是金舒辞行之日。” 李锦怔住了。 面对面,不过半米的距离。 她的笑容,她的口气,她的目光与呼吸的节奏……李锦竟然寻不到她开玩笑的痕迹,他握着扇子的手捏的更紧了一些。 “王爷功成之时,金舒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天下很大,我想去走走。” 他知道,她走着走着,就会消失在他的眼眸里,从他的手心里溜的无影无踪。 但是…… 李锦只怔了一瞬,便笑盈盈的点头:“待那日,我定亲自为先生践行。” 瞧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金舒心中腾起一抹感激。她全然不知,这个男人在一瞬间,就将后续的计划盘算好了。 女扮男装一事至今尚未捅破,她若是准备走了,这欺君之罪的帽子,李锦就关上门,亲手扣下来。 -- 第232页 她走不了,所以他根本不急。 当下,李锦那只有重症腹黑才有的迷人笑颜,当即闪了一下金舒的眼,她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的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到时王爷定然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就不劳王爷亲自践行了!” 若是他践行,看这样子,像是走不了啊! “先生说的哪里的话。”李锦探身向前,微微眯眼,“先生乃是六扇门的功臣,八大暗影之一,告老还乡这种事情,本王怎能不亲力亲为!” “先生这是要置本王于不仁不义啊!” 金舒的嘴角直抽抽,隐隐觉得这个对话仿佛在昨日上演过一轮。 只是今日李锦没有就此收手,他笑的更加璀璨:“重情重义,才有了你们这群过命的兄弟,所以兄弟想要为自己敬重的人备一份中秋礼,我也当竭尽全力出谋划策才是,你说对么?” 金舒撑大了眼。 好家伙,转了一大圈,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她无比敬佩,十分惊叹,诚心诚意的点头,绕开了李锦的圈套,斩钉截铁:“不对!” 第186章 蹊跷的箱子与蹊跷的相撞 这是赤裸裸的逻辑陷阱啊! 怎么就转了一圈就对了啊!还“因为所以”都拿出来了。 “推理断案我虽不如王爷,但王爷想要忽悠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歪了歪嘴,“我自己的心意,干嘛要别人参谋啊?不妥。” 李锦咂嘴:“你这人,还真是不好糊弄。” 他换了法子,拿出几个月前国子监杀人案里,对付那个妄图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凶手的招数。 既然不能金舒他忽悠进逻辑陷阱,那就顺着她的思路,换一条路找机会。 “我只是好奇,能让先生敬佩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淡笑,“若是些沽名钓誉之徒,岂不是砸了六扇门暗影的招牌?” 闲谈间,马车沿着一条小河,渐渐进了京城的地界。 四下不再是平原的地貌,飞鸟声,流水声,伴着山林特有的清新空气,裹挟着李锦“人畜无害”的模样,全面冲击着金舒的感受力。 她思量了片刻,李锦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虽然对方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但若送错了东西,确实也不妥。 “其实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我只是想给师父备个礼物。”她抿嘴笑起,“来六扇门大半年了,师父帮了我不少忙,趁着中秋节,想送些东西给他,略表心意。” 金舒的师父,严诏。 至此,李锦才算是心落到肚子里,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严大人。” 他话音刚落,金舒点了下头,补了一句:“还有祝大人。” 李锦一愣。 “刑部的祝大人。”她说,面颊上带着浅浅的笑。 马车外,白羽的耳朵恨不得拐个弯贴到车壁上。驾车的周正,此刻虽然正襟危坐,但注意力全在脑袋后面。 就听马车里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李锦难以置信的声音:“祝东离?!” 眼前,金舒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尖:“嗯,来盛州之前我遇到几次祝大人,他同我讲了很多尸语术的技巧,还送了我好几本书,我想趁着中秋,也送一份回礼。” 车外,水声涔涔,周正缓缓转头,瞧着身旁的白羽。 他比了个口型:这事你没告诉王爷? 白羽呲牙咧嘴,摇了摇头,也用口型回应到:王爷只说要上报危及安全的大事。 周正眼撑的很大,点头,面露同情:这就是。 三个字,把白羽看懵了。 懵的不仅有白羽,还有金舒。 返京第二日,本应该在仵作房里的金舒,此刻站在西市宽广的街道正中。 她瞧着道路两旁随风而动的幌子,十分恍惚。 这是大魏最繁华的地方。 西市上有许多胡人商铺,比东市的新奇物什多,也更为闹热。 但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金舒真真以为是来办案的。 直到李锦不疾不徐的带着她转了三家铺子,问了三次“可有看中的”,她才有些诧异的反问:“今日不是出来勘验的?” 李锦蹙眉:“先生真当自己是幽州阎罗啊,京城哪有那么多案子的。” 他往西市最繁华的方向走着:“严大人向来不喜奢靡,你选朴实一些的就好。” 说完,李锦便跳过了祝东离,没了下句话。 瞧着店铺里、摊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金舒拿在手里,犯了选择困难症。 她回过头,一手是砚台,一手是佩玉,问道:“你这两个如何?” 他睨了一眼,说到:“砚台。” 见金舒依旧选择困难,他将她手里的佩玉抽了出来:“这东西不能随便送。”他说,“你若喜欢,我的送你。” 话音刚落,就听铺子外咣的一声响。 就在李锦的眼前,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 其中一辆拉货的板车歪了一下,滑落一个大红的木箱子。 落地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响。 而另一辆,李锦觉得十分眼熟。 “太傅家的马车?”李锦瞧着其中一辆马车上绘制的那特殊的花纹,目光落在地上那大红的箱子上。 只一眼,他便回眸,调侃的说:“收回前言,金先生还真是走到哪里,哪里有案。” -- 第233页 金舒尬笑一声,嘴抿成一条线,对李锦的话无法反驳。 她也瞧见了那红箱子,看见了被磕裂的边缘,渗出了疑似鲜血的物质。 从商铺里出来,李锦一边吩咐暗影去京兆府带人来,一边站在拉货的马车后面,拦住了想要搬动箱子的马车车夫。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车夫摇了摇头:“这我奉命,不知道啊。” 见有人拦着不让抬箱子,被箱子挡路的太傅家马车的车夫,声音大了起来:“你们怎么回事?还不快把这箱子抬走?没看见堵着不少人呢?” 他嫌弃的瞧着那拉货的车夫:“我们家少爷说了,你撞了我们的马车,不用赔了,快些让路就好。” 就见车夫连连点头:“我这就搬,我这就搬。”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车夫,慌忙跑到箱子旁边,弯下腰,两手找准位置,用力一抬。 众目睽睽之下,箱子劈裂的部分“啪”的一声,崩成了一道宽大的口子。 口子里,一只没有血色的手,落了出来。 方才还围观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此刻爆出一阵惊呼,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搬箱子的车夫跌坐在地,白着脸,指着那只箱子:“这!这!……” 半天,竟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金舒走上前,蹲在箱子一旁,左敲右打的,那箱子的盖子缓缓被打开。 瞧见内里的一瞬,太傅家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车夫,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正不在,李锦便自己从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龙牌,对已经吓瘫了的车夫说:“你是收何人的钱,要将这尸体运到哪里去?” 就见坐在地上的车夫,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就,就到,就这个人,让运到外城去。” 李锦接过他手里的信。 这是一张公文,说的是要将箱子,在指定的时间运到指定的地点。 而落款上,却写着苏航二字。 正是太傅苏宇的大儿子苏航。 正是一旁这辆马车里坐着的人。 李锦蹙眉,天下竟有如此恰巧之事? 第187章 樟木箱藏尸的第六案 太傅苏宇,儿女双全。 马车里的人正是他的大儿子苏航,年方二十。 见马车迟迟不动,他撩开帘子瞧了一眼:“前方何事?” 说完,就看到了站在马车前,一身淡黄色衣衫,眉目如画的侧颜。 “靖王殿下?”他愣了一下,赶忙撩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苏航,见过靖王殿下。” 枯茶色的外衫,一把折扇,头顶的发簪上嵌着一颗月白色的宝石。 他便是那“广交天下豪杰”,门客众多,人人称颂的苏家公子。 太子的好友,门下省最年轻的官员,官居给事中,正五品。 与金舒这个五品不同,门下省给事中,位卑权重,职掌读署奏抄,驳正违失。也就是说,几乎一切政令,都要从苏航的手里过一遍,没有异议之后,才会下发到地方去实施。 是太子手里的一张王牌。 就算是靖王李锦,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李锦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他一把:“苏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笑起,故意压低声音,将手里的那张公文展示给苏航看。 “正巧苏大人在此,大人可曾签署过此物?” 苏航先是一愣。 他不是第一次见李锦,但对李锦的印象仍旧停留在那个纨绔子弟的位置上。 虽然近期他父亲苏宇多次提醒他,靖王的纨绔与闲散,大多是障眼法,可他还是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此刻,瞧着李锦笑盈盈的面颊,他心生狐疑,不敢怠慢,便探头睨了一眼。 “这……”苏航不解抬头,“这字迹与下官八分相似,但内容下官确实一头雾水。” 他指着公文上“樟木箱”三个字:“此物更是蹊跷,女子出嫁才用的女儿箱,我一个尚未婚配的人,哪里会有这些物什?” 说完,他瞧着四下聚拢的人,十分迷惑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场面。 他瞧着地上那副半掩着的樟木箱,上前两步:“王爷说的是此物?”边说,他边掀开瞧了一眼。 内里一个女子,蜷曲着身子,双目睁开,早就没了呼吸。 苏航“啊”的一声往后跳了一步,心口咚咚直跳,吓白了脸。 他手里哆哆嗦嗦的举着扇子,指着那箱子:“请、请靖王殿下明察!此物绝非下官所有!此女下官也未曾见过啊!” 看着他惨白的一张脸,李锦觉得不像是假话。 他思量片刻,突然一声轻笑:“苏大人不必如此,此事六扇门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你是太子的挚交,又是太傅的儿子,门下省最有前途的官员,当着这么多民众的面,本王定然不会让你蒙冤。” 他话里有话,苏航一听就懂。 他皱着眉头,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有靖王殿下这话,下官的心就落进肚子里了。” “但是……”李锦补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这公文上确实有苏大人的名字,还是有劳苏大人与本王走一趟了。” 苏航睨着他含笑的面颊,抿了抿嘴,将一口怨气咽了下去,无奈点头。 -- 第234页 他是没想到,靖王和太子之间的争斗,竟会有把他搅进来的一日。 方才当着百姓的面,一番诚恳的断案发言,看似是在帮苏航开脱,其实是在昭告天下,此事与太子有关。 话放了出去,苏航就不用指望太子和刑部会出手帮自己了。 他干笑一声,瞧着一同坐进马车里的李锦,佩服的拱手:“殿下好手段。” 李锦抬眉,说东扯西:“破案推理,本王确实还是有些法子。” 看他打马虎眼,苏航无奈摊手:“我就是个读书人,我爹也是个读书人……” “本王亦是。”他说完,甩开扇子,不再开口。 剩下苏航一个人尬笑一声,抱怨道:“王爷还真是重新定义了‘读书人’。” 哪有如他这样,在敌军阵营里三进三出,打得对面听到他名字就害怕的读书人啊! 那箱子被金舒和白羽抬上了那拉货的马车,待周正赶来,连着马车的车夫一起押回了六扇门。 “我还当先生与王爷是出门喝酒去了。”周正走在队伍最后,敬佩的看着金舒,“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大气,竟然在旬休日也跟着王爷破案去了。” 大魏实施官员旬假,十日一休沐,称为旬休。 金舒感受着他敬重的目光,尬笑了两声,低头猛走。 就连她自己,此刻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五行属阎王了。 顺着这个思路,再想想李锦那一身淡黄的外衫,组在一起,正好是行走的黑白无常,金舒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事情和李锦预想的有一点点出入。 西市众目睽睽之下发了这么大的案子,再加他将太子太傅都拉出来扯了一通。 按说,刑部与太子,迫于民众压力,不太可能插手此案。 但他人刚到六扇门前,与苏航一前一后下了车,一眼就瞧见等在那里的林公公。 他快步上前,颔首致意,瞧了一眼苏航,小声说:“王爷,借一步说话?” 每当林公公来找李锦的时候,十之八九是皇帝传召。 苏航看着他们往一旁走去的背影,面色一沉,扭头望着身后不远处,那辆被六扇门捕头押着的马车。 他神情凝重,对那箱子里的尸体,有了些猜测。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传召“闲散”的李锦,近来几次他入宫,实际都是由太子一手策划。 所以…… “苏大人。”李锦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回,“陛下传召本王入宫,苏大人是先等在这里,还是先回太傅府?” 苏航没有迟疑:“等在这里。”他拱手瞧了一眼李锦,“这里比较安全。” 李锦没有应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带着笑意,转身跟着林公公,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他摇着扇子,闭目养神。心里对这突如其来的案子,进行了一次复盘。 这案子里处处透着诡异,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想到这里,李锦猛然睁眼。 这樟木箱子藏尸的案子,很有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案。 他微微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谁煞费苦心,将这些案子串在一起,引着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窥见六年前那件案子,越来越多的真相。 前路到底是生死难测的悬崖,还是会有拨云见日的光芒? 李锦心中没数。 第188章 悬崖边缘,绝处逢生 太极殿,上书房。 李锦刚要进去,就被林公公拉了一把,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殿下千万沉住气。” 说完,林公公勾唇浅笑,哈着腰先一步进去了。 “陛下,靖王到了。” 李锦站在门口,将他的话来回思量几遍,才提着衣摆,迈过了上书房的门槛。 里面,太子和许为友,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义抬手揉着自己的额头,看也不看李锦,单刀直入的说:“西市闹的沸沸扬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何会在场,苏宇家的儿子怎么就牵扯其中了?” 一连四问,齐刷刷落下来。 “西市两辆马车相撞,其中一辆上落下一只箱子,内藏一具女尸。”李锦不慌不忙的说,“儿臣出游,正巧遇上,便上前盘问两句。” “驾车的车夫拿出一张公文,说是替官家办事,将箱子拉到城外去,而那公文下面,有太傅家大少爷的落款。” 他说到这里,便收了话音,安静的站在一旁。 李义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笑了出来:“苏宇儿子的落款?门下省的苏航?” 他目光如炬,盯着李锦:“又恰好这人就在场?天下会有如此讨巧之事?” “所以儿臣才请了苏大人,到六扇门小叙。”李锦恭敬的回答。 这上书房里氛围,随着他讲述的整个事件流程,而变得有那么一丝微妙。 时间点点滴滴流过,李义瞧着他不卑不亢的样子,鼻腔里冷哼一声:“请?还小叙?” “难道不是你在闹市,将太子也扯了出来?闹的人心不宁?” 李锦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这件案子绝非面上这么简单,太子和刑部,是为那箱子里的女人而来的。 他挑眉,睨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太子,双手一摊,十分无辜的摇头:“不是儿臣。” -- 第235页 “当时箱子从车上落下来,摔裂了。众目睽睽之下,有没有儿臣插手,都是满城风雨。” 站在一旁的许为友,见李锦两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上前两步拱手道:“陛下,此事靖王殿下避重就轻,那箱子乃是他那仵作,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打开的。” “六扇门乃是三法司衙门里最核心的机构,作为门主,靖王殿下理应预判到会有这样的影响,理应消除民众的担忧才是。” “但他反其道而行,才使得如今不足一个时辰,已经是风雨,人心惶惶。” 上书房里,扁圆的大香炉中,青烟缓缓。 李义的指尖敲着眼前的紫檀木书案:“所言极是。” 他睨着李锦的面颊,那神情仿佛压着火气:“你还有什么说的?” “儿臣冤枉。”李锦面不改色,“箱子落下的时候,摔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落出来一只手臂。”他眼角的余光睨着许为友,“此事,儿臣就算不插手,一样会是满城风雨。” “靖王殿下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许为友也不愿甘拜下风,在上书房和他争论了起来,“若是箱子没有打开,民众的担忧……” “许大人。”李锦声音忽而高了几分,“民众担忧的是这路上出现了装着箱子的尸体么?担忧的恐怕是谁人能干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件吧!” “本王一没有说这案子不破了,第二没有就那么站在那撒手不管了,第三还专门安抚了苏大人,告诉他就算是为了太子我也会还他一个清白。”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瞧着许为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大人还想让本王如何?” “亦或者,许大人眼中,正确的处理方案,就是在民众已经看到里面调出来一只手的情况下,把人轰走,告诉他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几句话,把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许为友,怼的面颊通红,他嘴唇颤颤巍巍,恼羞成怒:“巧言令色!巧言令色啊!” 此刻,只有太子注意到了李义的神情。 他一手撑着自己的下颚,若有所思。 李景心中咯噔一下,拦了一下许为友:“许大人,慎言。” 他上前一步,语气和缓:“儿臣有一言,想听三弟的看法。” “问。”李义抬手,指着李锦,“想问什么就问。”他冷笑一声,“你们吵明白了,也省得朕费心劳神。” 太子颔首,望向李锦:“虽然那纸上有苏航的名字,但三弟这样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任谁都觉得他有嫌疑。” 李锦心头一紧。 不愧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太子,和许为友不同,他开口便是打蛇的七寸,直接揪着李锦唯一的失误,下重手。 “此事,可否看作,疑罪从有?” 大魏律令,疑罪从无,违者,轻则罚俸解职,重则削爵罢官。 李锦睨着他,面色沉了许多:“我并未说苏大人有嫌疑。” “但你所作所为,便是昭告天下,他有嫌疑。” 这话,几乎将李锦推到了悬崖边。 李义瞧着眼前一切,坐正了身子,他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能说。 若是李锦不能绝地反击,这案子很可能最终会落进刑部的手里。 李锦抿了抿嘴,手心里攥出了汗,面颊上却依然荡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眼眸微眯,故作疑惑:“二哥此时揪着不放,怕不是这案子与你有关吧?” 李景一滞。 “平日里刑部传唤嫌疑人的时候,难不成是趁着夜色,秘密传唤?”李锦一脸诧异,睨了脸上僵住的许为友一眼。 这一步棋,走的精妙,绝处逢生。 李义见差不多了,便抬手指着李锦的面颊:“放肆!” 眼前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李义冷笑一声:“吵了这么久,互相指责了半天,然后呢?谁告诉朕,这案子下一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李锦虽然处理的有瑕疵,但有句一话说的在理,要消解民众的担忧,就把凶手抓出来昭告天下,这比什么都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谁来抓这个人?”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你们争了半天,难道不就是想争一个案子的管辖权?” 话音刚落,许为友还没开腔,李锦就郑重其事的说:“当交给刑部。” 这下,连李义也愣住了。 这案子,李锦就这么不要了? 第189章 一枚挡剑的棋子 他怎么可能会不要,一个有大概率会抓到太子把柄的案子。 一个可能在连环案中,处于关键一环的案子,李锦无论如何也不想交给刑部。 但现在李锦明显处于下风,他只能以退为进,赌一把。 赌太子那重症疑心病。 赌他会担心,担心李锦方才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李义的心中种下名为怀疑的祸根。 赌他会推己及人,觉得李义与他一样,是个被疑心病吞没了的大魏帝王。 事实上,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做的。 就见跪在另一侧的太子李景,迟疑了半晌,沉思了又沉思,凉唇轻启,裹挟着一抹笑意,轻飘飘的说:“此案牵涉儿臣好友,刑部当避嫌。” 他的模样,映在李锦漆黑的眼瞳上。 还不够。 李锦拱手,腰弯的更深:“不了,此案六扇门不接。” -- 第236页 他说到这里,李义的眼眸登时撑大了不少。 好一个靖王李锦,吸取了上次针锋相对的教训,竟将战场上排兵布阵那一套拿了出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本就疑心深重的太子,在制约和反制约之间,选择风险最低的那一项。 整个上书房里,没上过战场,没领兵打过仗的,仅有太子和许为由两人。 所以李锦的用意,李义算是听明白了。 他思量了片刻,眼神在他们两人的面颊上打了个来回,再甩出一声冷笑:“不接也得接。” 他睨了面色苍白的太子一眼。 看着他拱手,将“父皇明鉴”几个字吐了出来。 李锦还想说什么,就见李义眸光一冷:“给你个机会,别不识抬举。” 一句话,将他后面的话生生压了下去。 待李锦离开,李义话里有话的念叨了两句:“靖王前几日,在盛州接连遇刺,你们可知晓?”端起一旁的茶盏,他润了润嗓子:“还有那云建林,一天一奏,叫苦连天的。” 放下茶盏,李义拿起一旁的奏本:“户部是不是没人了?让一个州府的知州,一天到晚往京城跑,就为了给百姓的地契盖个章?” 太子一愣。 “此事儿臣不知。” 李义瞧着他的面颊,许久,轻笑一声:“难得,太子竟然不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点点雨露的滋润,便只需要静待它慢慢生根发芽。 然后,他就会从内部将太子势力,所构建出的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破。 待几人离开,一直站在屏风之后的严诏,才慢慢走出来。 他坐在一旁,迎着李义和煦的目光,接过林公公递来的茶,吹了一口浮沫:“陛下此次未免太莽撞。” 竟然亲自布局,将太子没扫干净的尾巴,装在箱子里,连同太傅一家,一起送到了李锦的面前。 就见李义笑起:“他走的太慢,太谨慎,朕推他一把。” 严诏蹙眉,半晌,叹一口气。 这哪里是推,分明是踹。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直以来不出手的李义,竟然会在此时此刻,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 “陛下这般突兀插手,宋甄那里怎么办?”严诏说,“太子不免起疑。” 谁知,李义深吸一口气,笑盈盈靠在背后的龙椅上:“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让他看谁都生疑了。”他顿了顿,“宋甄那里让他自行安排就是了,一个有将相之才的人,定然能完美的将这几件事重新组合起来。” 说到这,李义眸光暗了些许,他看着严诏:“你觉得李锦能挺住么?” 严诏面色深沉如墨,他深吸一口:“若是如此棋局都破不了,也就没日后一说了。” 话音刚落,李义哈哈的笑起来:“朕相信他能破。” 严诏抿了抿嘴,刚想再说什么,就见李义又说了一句:“朕信你。” 信任二字,在皇家何其重要,又何其微妙,李义明白,严诏也明白。 若是此一局里太子输了,便是因他先前心狠手辣,不留后路的所作所为,而遭了反噬。 这道理,只有太子不懂。 返程路上两刻钟,马车停在六扇门门前,李锦跳下马车,提着衣摆,沿着青石板的路,直奔仵作房。 转过回廊的墙角,就瞧见苏航眉头紧皱,站在仵作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他犹犹豫豫,来回踱步。见李锦回来,跟见了救星似的,赶忙迎了上去:“靖王殿下回来了。” 那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若是不知情的,兴许还会将他当成六扇门的捕头。 李锦睨着他,看了一眼仵作房的方向:“苏大人为何不进去坐着?” 就见苏航面露难色,有些尴尬的笑起:“这……金先生在里面验尸,我不好打扰的。” 看他这般模样,李锦大概是想到了里面的场面。 “殿下方才入宫,可是因为这箱子一事?”苏航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太傅苏宇同太子之间的关系,李锦是知道的。 他点头:“方才在街头,未能照顾苏大人的立场,就将大人请到六扇门来,确实是本王思量不周,望苏大人莫往心里去。” 苏航一滞。 他面庞上挂起明媚的笑容,摆着手道:“王爷哪里的话,王爷也是心急案子……”但这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苏航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好歹也是世家为官,苏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李锦这话里的含义。 立场。 他后背一凉,忙问:“太子殿下争此一案了?” 李锦不言,点了下头。 “仍旧归六扇门?”苏航眉头皱紧了。 “陛下钦点。” 说完,李锦甩开扇子,挡了一下自己的半张面颊,凑在苏航的耳旁,小声说:“苏大人,想想刑部的陈文,想想林阳的杨安……” 他言至于此,重重拍了下苏航的肩头。 夕阳将至,为六扇门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入秋之后,京城的夜色来的更早一些。 风渐寒凉,吊挂在屋檐的占风铎叮当作响。 张鑫的狸花猫沿着屋脊闲庭信步,白羽的鸽子一个个振翅而归。 此刻,灰墙黑瓦之下,苏航面色刷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 第237页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派人送苏大人回府吧。”李锦口气清冷的说,“本王相信苏大人清白。” 李锦收了扇子,背手而行,迈过了仵作房的门槛。 留下身后苏航一人,怔愣的站在门口,望着泛红的天际,脑海嗡嗡作响。 太子这般争夺这件案子,是不是说明,这案子本身就是太子所做。 而那公文上的苏航两字,只是为了他日被查,好将全部责任推到苏家身上? 为李景铺了东宫之路的苏家,在他眼里,难道只是一枚挡剑的棋子? 他不敢想。 第190章 太瘦,挡不了万箭齐发 仵作房内,金舒放下手的刀具,一回头就瞧见了眉头拧成麻花的李锦。 他抿了抿嘴,挤出来一句:“先生这手法,仍旧十分野性。” 金舒不以为然,摘掉手套,解开绑手:“管用。” 瞧着她的面颊,李锦轻笑,问道:“如何?” 眼前那从樟木箱里抬出来的女子,躺在仵作房正中的那张床上。 金舒睨了李锦一眼,正色凛然的说:“被害人约55岁左右,体态匀称,身长五尺。死因之一是慢性砒霜中毒。” 说完,她补了一句:“同先前验过的林忠义的尸体,一模一样。” 女子的胸背部、口角、腋窝、有大量的红斑与小水疱,分布松散且不对称,界限十分清晰。 皮肤异常的干燥,角化严重,甚至还有些许糜烂的痕迹。她的手和脚掌有明显的蜕皮,手掌的尺侧缘有许多谷粒状角化隆起,因为磨损,肉眼可见的溃烂。 这是砒疔的典型特征。 “除此之外,瞳孔完全浑浊,尸僵完全减退,尸体体表发黑,且已经出现大面积的绿斑。体表无外伤,死相痛苦,面目狰狞,唇角流涎。” 金舒顿了顿:“胃内有灰白色未溶物,综上,死亡原因是砒霜中毒,长期慢性的中毒之后,最后死于一次急性爆发。” 屋外,夕阳已经从璀璨的金色慢慢变成火烧的红。 那如血的颜色泼洒在李锦的身上,将他衣衫上金色的银杏叶衬得耀眼夺目。 他握着扇柄,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 “还有么?”许久,他问。 金舒点头:“有。”她指着女子脱下来的衣衫,以及放在上面的各种首饰:“绝非一般人家。” 她说:“金头钗,桑蚕丝,大花纹绣,色泽品相皆是上品。从外衫到亵衣皆是此等材质,制作精良,边缘齐整。” “刨开她身上的砒疔不谈,手指细腻,但在左手食指第一关节处,能见细小的出血点,这是女红当中的绣技常会出现的伤痕。” “能够身着此等品质的衣衫,并闲来会做些刺绣的女子,想来便只有官家内眷。” 她说完,从一旁的架子上,将盖尸的麻布取下来。从脚下缓缓往上,笼上了女尸的面颊。 到这里,李锦脸上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他背靠着仵作房的墙壁,眼眸望着金舒的侧影:“此案……先生就到此为止吧。” 金舒一怔:“到此为止?” 李锦睨着她诧异的面颊,点头道:“到此为止,剩下的我和云飞来做。” 他说的郑重其事,让金舒有一阵恍惚。 “云大人并不善推理断案。”她说。 谁知李锦轻笑:“你也不善。” “我比云大人强。”金舒的面颊上,闪过一抹倔强的光。 她知道,此案与太子定有瓜葛,且前路黑暗,风云难测。 若是运气好,能全身而退,若是运气差,说不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锦不想让她插手,是在保护她。 可谁来保护李锦? 见她不肯,李锦深吸一口气,向前两步:“别闹。” 话一出口,不仅金舒愣了一下,李锦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金舒面颊上的红,瞧着她忽然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头竟平添了一抹踏实。 这两个字,在此刻夕阳的映衬之下,含着无尽的宠溺,将眼前女扮男装的金舒,裹胁其中。 她先是诧异,而后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有趣。 李锦欣赏着她的气恼,她的不甘,和她的些许无奈,笑盈盈的瞧着她咬牙切齿又束手无策的样子,心情格外舒畅。 他背手而立,片刻之后,才抬手挡了一下唇角,有些无辜的说:“云飞虽不善推理,但有刺客的时候起码还能搭把手。” 他笑起,眼眸眯成了弯月:“金先生别说是搭把手了,连逃命都能落在最后面,还是别来拖后腿了。” 夕阳下,仵作房里透着别样的红。 这话,金舒真的没法反驳。 拳脚功夫她不会,刀剑棍棒一窍不通。既不能像白羽,身在屋檐,如履平地。也没有沈文和周正那般,能与李锦一较高下的本事。 体力上全六扇门最差,还恐高。 她唇角抿成一线,手攥的很紧,半晌,眼眸别向一旁,十分不甘心的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起码,能为王爷挡下……” 话音未落,李锦的黑扇压在她的唇上。 他探身向前,笑意盈盈:“我这当世的战神并非徒有虚名,还轮不到先生来做我身前的盾牌。” 他挑眉:“再说,先生比我低矮了一头,瘦小了也不是一星半点,你挡在我身前,若是遇上万箭齐发,怕是我们两个都要见阎王。” -- 第238页 瞧着李锦那狡黠的笑意,金舒的额角突突直跳。 该死,真就是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一下。 李锦见她终于放弃了,才轻轻松开了压着她唇角的扇子,转身欲走。 只两步,他迎着夕阳,停在了门口。 残阳如血,李锦侧过身,半面阴影半面光的笑着:“倘若真是运气不好,遇到万箭齐发的一日,先生切莫逞强。” 他勾唇笑起,帅气难当:“就让我挡你身前,如此,还能有机会活一个。” 说完,他背手而行,消失在金舒的面前。 屋内,烛火微微跳动,写好了护本,金舒的心头又憋屈又难受。 曾经李锦不让她用自己打比方,说晦气。那时候她不觉有什么不妥。现在轮到李锦用自己打比方的时候,金舒心头那个憋闷。 她算是深刻的理解了什么叫晦气,太晦气了! 一个人坐在仵作房里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起身将要离开,就见严诏站在门边,提着御膳房带出来的枣花糕,脸绷得很严肃:“此案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你好。” 他提起手里的点心:“为了以防万一,你到我府里先住几日。” 金舒愣住了,她看着严诏那肃然的神情,抿了抿嘴:“此案如此凶险?” 就见严诏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迈进门槛,将枣花酥放在了金舒的手旁。 “王爷不仅要保护你,也要保护宋甄。”他咂嘴,“你不是还拿着他的笛子?” 金舒有些迷糊:“关笛子何事?” “拿着宋甄笛子的人,全心全意帮靖王断案。”严诏冷哼,“太子不得第一个对宋甄下手啊?” 他顿了顿:“让你来我的府里住两日,也是出自这一样的考量。” 金舒愣住了,前半句话她理解,后半句话她没听明白。 见她不明所以,严诏的口气柔和了许多:“怎么?宋甄没跟你提过,我也是太子亲信之一?” 第191章 势力繁杂的真相 秋夜的风,已然有了寒意。 裹挟着清淡的花香,将金舒面前的烛火轻轻吹拂。惹得墙上人影戳戳,严诏的面颊忽明忽暗。 金舒想起,一月之前宋甄将她带到京城外的义庄。 在开棺检验林忠义尸体的最后关头,他轻飘飘说的那句话:若再不走,严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原来如此。 睨着严诏一如往昔的肃然模样,金舒抿了抿嘴,竟不知要如何回应他的话。 一路上,金舒打着灯笼跟在严诏身旁,思绪纷乱如麻。 她从未怀疑过严诏,这个尽心尽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师,这个李锦也称他一声“师父”的人。 他竟然和宋甄一样,是太子的亲信之一。 入夜后的京城,宵禁之后,大道上除了巡夜的官兵,便只剩下他与金舒两人。 灯笼摇晃,如此刻金舒的心情,摇摆不定。 严诏眼角的余光瞧着她的面颊,又抬眼扫了屋檐上护送他们两人的白羽,许久才沉声道:“我曾与你讲过,宫墙之后,势力繁杂。” 金舒抿嘴,眉头皱在一起:“但大人也没讲过竟繁杂至此。” 繁杂到,敌方势力就在自己身边。 身前严诏稍稍侧目,带着少有的笑意:“你这豆芽菜,若是早告诉你了,你还不卷着包袱就跑路了?” 金舒抿嘴。 “起码不会老老实实跟着我学。” 严家三代忠良,代代都是辅佐帝王的功臣。 说来也怪,严家看上的皇子,往往都是最不得势的那个。 不论是六年前的李景,还是现在的李锦,甚至四十年前的李义,都是清一色的游走在权利边缘的透明人。 “我父亲当年是丞相,到了我这一辈,原本当是大哥继承家业。” 严府百年的广亮大门下,严诏走上石阶,睨了一眼正中的匾额:“但他与旁的兄弟,不到二十便被人杀害,严家只剩我一人。” 掌灯跟在他身旁,听着这些过往曾经,瞧着严府内里朴素的院落,金舒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个教给她不少知识的老师、上司,竟一无所知。 “当时,我父亲便竭尽全力,不让我再入仕途,而我为了给亲兄弟申冤,拿起了仵作的刀。” 他轻笑一声:“当年大魏,人死灯灭,讲究一个完整,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而我就是那第一个,让死人都不安生的家伙。”严诏自嘲一般的笑起,领着金舒到厢房门口。 “你这几日暂且就在这里歇息,我这院子里没别人,就一个做饭的老嬷嬷,还有个管家。”说到这,他指了指屋里的圆桌,“那些书,供你解闷。” 说完,他便转身便走。 金舒站在院子里怔愣了一息的功夫,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提着灯笼,看着他的背影:“师父!” 她唤:“我信你。” 她说:“所以,请告诉我真相!” 严诏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面颊上是始终不变的严肃。 “我已经告诉你了。” 谁知,金舒竟上前两步:“不,我想要听的是,势力繁杂的真相。” 严诏一滞,片刻之后,冷笑一声:“为了你那轻如鸿毛的死?”他毫不留情的摆手,“省省吧。” -- 第239页 转身,刹那间却听的身后传来金舒无比坚定的声音:“是为了成这天下太平的基石!” 明月高悬,清光如幕。 严诏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回头,提起衣摆,大步离开了这个小院。 边走,边大喝一声:“幼稚!” 金舒一个人,提着那只灯笼,站在院落的正中,脑海中回荡着“幼稚”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许久,干瘪瘪的笑了一声。 确实幼稚。 除了会验尸,她什么都不会。 权谋争斗,势力牵扯,平民出身的金舒,触及不到,理解不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直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了,也倔强的不愿意挪动半分。 许久,金舒深吸一口气,将灯笼往旁边一放,追着严诏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不会,她可以学。 幼稚,她可以成长。 坐以待毙,什么都不会改变。 就此放弃,一定会抱憾终身。 她跑到严诏的院子前,喘着气,扶着月门的门框,抹了一把汗。 将正在石桌旁对月小酌的严诏,惊的撑大了眼眸。 金舒目光坚定的走上前,跪在地上,额头点地。 在月光下,在严诏的面前,拿出她全部的勇气,用最坚决的口气说:“请师父教我!” 严诏愣住了。 他并非故意刁难,只因金舒到底是女子,涉及过深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有句话叫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大。 可是眼前,她那般坚决的样子,让严诏内心的一面墙,崩出一条条裂痕。 像极了四十年前,他跪在父亲的面前,求自己的宰相父亲,让自己为哥哥们鸣冤。 那是相同的决绝,是相同的,宁死不屈的心。 一个平民女子,竟有如此觉悟,若是生在世家,怕此时已显凤仪之姿了。 月下,小院中,严诏许久不言,金舒就那么叩首不起。 他终是敌不过她,一声长叹:“哎,你这是何苦呢?安安生生做你的小仵作,待风浪平息,全身而退,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你平静的生活,不好么?” 金舒抬头,看着严诏:“师父所言极是,但那也是我脱下六扇门这身缁衣之后的事情了。” 严诏一滞。半晌,他一声冷笑,话虽然是埋怨,可却透着几分柔软:“早怎么没发现,你跟那李锦一样是个石头脑袋,犟驴一样,又臭又硬。”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石凳,没好气的说,“坐下听!” 跪了半天的金舒,见状,咧嘴笑起。 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 严诏看着她拼命抹眼泪的样子,将桌上的糕点推到了她面前。 “方才所言,是伤人了一些。”他说,“抱歉。” “只因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严诏一声长叹,“我想想从哪里给你讲起。” 他抬手,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这样。”他轻笑,“你听过李尧这个名字么?二皇子李尧。” 他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尭”字:“这是李景六岁之前的名字。” 第192章 他可是靖王李锦 “二十年前,陛下的重心全在江山社稷上,对后宫之争并不放在心上。” 严诏睨着茶盏中倒映出的弯月,意味深长的说:“陛下与萧贵妃伉俪情深,没什么人能撼动他们两人的感情。” “但难就难在他是皇帝,他要平衡各方势力。”严诏说,“萧贵妃背后是将军府,专宠之后隐形的势力变得极大,引朝野不满,萧贵妃便劝陛下,为了朝野安定而纳妃。” “这本身是个好事,奈何遇到了许为友那个老贼。” 除了严诏,除了林公公,没有人知道当年许为友的女儿舒妃,是靠着下三烂的手段,怀上的龙子。 “当时,龙颜大怒。”说到这,严诏挑眉,故意问金舒,“你若是陛下,你怎么办?” “在其位,身不由己。”她不见丝毫犹豫的说,“只能咽下这口气。” 严诏目露赞赏:“孺子可教。” 三省六部里,尚书省的刑部牵扯甚广。 李义虽然气恼,但归根结底,妃子怀了龙子,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可舒妃深得许为友老谋深算的精髓,孩子出生后,未等李义赐名,便主动求一个“尭”字。 “其中玄机十分精妙。”严诏看着金舒:“你把李牧的牧,和这个尧,放在一起看。” 瞬间,金舒懂了。 “牧与尧,打草与放牧!”她满脸恍然,“舒妃的意思是,她的孩子无意争权,只做帮衬太子的人?” 严诏点头:“这话任谁都不会信,只是她那么求了,陛下顺水推舟,允了而已。” 说到这,他沉默了些许。 此后,舒妃在后宫拉扯起了自己的势力,不过三五年,已经能将萧贵妃拿捏一二了。 策马打仗许多年的萧贵妃,跟在李义身旁冲锋陷阵是好手,但后宫争斗,钩心斗角,她打心底里不屑,自然渐渐落了下风。 为了帮她,李义便将中书省中书令大人的嫡女,纳进后宫,封为德妃。 “事实上,家风严谨,行事光明磊落的德妃,与萧贵妃一见如故,成了彼此的依靠。这也便是为何王爷与公主、四皇子之间关系极好,是真正的兄弟兄妹。” -- 第240页 说到这,严诏停了许久,他止不住的叹息:“但事情在李尧六岁那年,出了变故。” “他能改名李景的原因,便是当年十二岁的李牧,为人处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这是大忌讳。” “依旧是舒妃提的景字。”严诏一声冷笑,“日上京城的景。” “陛下不信鬼神,亦不信五行阴阳,当年司天台死命劝诫不可改为此字,没当回事。” “他应允了舒妃的要求,为的是让看起来像是扶一把二皇子,好让太过软弱的李牧,稍稍拿出些被逼迫的紧张感来。” “哎……”严诏一声长叹。 一切便是从那时,全面崩塌。 说不清是不是这一字之差,造就了二十年后,李景入主东宫,日上京城,而李牧蒙冤下狱,流放千里。 说不清两个人的命运,是不是在那改名的一瞬,便已经被注定。 二十年的时间,李义确定了他的大儿子李牧,天生就不是那坐江山的料子。 靠着温文尔雅,随和恭谦,可是守不住这大魏的天下,坐不了这暗流汹涌的江山。 “当时,我扶持了李景。”严诏说,“为了让他夺过东宫之位,成了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眸光暗淡了下来。 “六年前一事,或多或少我也有参与,但原本的计划和他真正实施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严诏的话音冷了下来,“我们谁都没想到,他竟然和许为友联手,将李牧的太子府上下百余人,全部杀了个干净。” “不止太子府,帮他的,给他助力的,但凡知晓他真正计划,拿捏着他把柄的人,死的死,躲的躲。他的心狠手辣,不计代价,让我和陛下终于意识到,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冷笑一声:“我们亲手扶持了一个地狱的恶鬼。” 随着李景入主东宫,他的杀戮却没有停下来。 甚至因为他坐上太子的宝座,后宫也掀起了巨浪。 “不得不说,李锦很聪明,他走了一步最正确的棋,他放下兵权,交还虎符,眨眼便让李景拿他没办法。”严诏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杀一个双手无权,背后无势,母妃入了冷宫,又刚刚没了亲哥哥的大魏功臣。于情于理,都做不到。” “他这一步棋,漂亮!也是他这干脆利落,能屈能伸的样子,让陛下看到了纠正这个错误的希望。” 很少会出现在京城的李锦,本不被人注意。 他是真正的奇才,能文能武,从小就跟着萧将军驰骋沙场,二十岁不到,在靖康一战封神,便得了“靖王”的封号。 李景面上不以为然,但实际上无比忌惮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 严诏看着金舒的面颊,自嘲一般的说:“二十年来,两个皇子,一个是优柔寡断,一个是心狠手辣,但陛下看到李锦身上无限的可能后,还是想要再试一下。” 他顿了顿:“我也想。” 严诏是看着李牧长大的。 看着他封太子,看着他娶了岑氏为太子妃,看着他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他有愧,也有悔。 于是,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原本已经没了一切,只能做个闲散王爷,从长计议的李锦,要到了六扇门来。 暗中教他如何发展自己的势力,教他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他要亲手修正曾经的错误,为那灭门的惨痛事件而赎罪。 “我虽然是太子亲信,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亲。”严诏说,“李景生性多疑,亲信之间都是单独与他照面,互不认识,只以特殊的标志来落款。” 严诏从怀中拿出一只信封,右下角绘着一簇火苗。他指尖点了点,笑着说:“这便是我。”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这件事,王爷尚不知情,我也不知当如何说。” 他不知如何开口告诉李锦,六年前事件的背后,其实有他的影子。 却见金舒咬了一口枣花酥,轻描淡写,往严诏的心头上,砸了一块大石头。 “王爷知道。” 他愣了一下。 金舒睨着他:“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可是靖王。” 半晌,严诏尬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可能,他若是知道,早就恨我入骨了。” “非也。”金舒抹了一把嘴角:“他可不是太子。” 月下,她咧嘴笑起:“他是靖王。” “是能将各方势力梳理的比我更快,参透的比我更清晰的人。”金舒抬手,指着那火焰的图案,“而且……严大人用不着一个人背负下全部。” “你只是这火苗的代言人而已。” 她的笑意,映在严诏惊讶的眼眸中。 她知道那火苗背后,是大魏的皇帝。 第193章 除了这只,还有一只箱子 严诏花了很长时间,来梳理他的震惊。 他知金舒聪慧,也知她藏了几分实力。 但他不知,原来一个女子竟能达到如此高度。 三省六部之间的拉扯,太子的势力,靖王的势力,以及穿插其中,隐隐流动在两者之间的皇帝的势力。 那复杂如麻团一般拧在一起,彼此交错的线,她只听了一遍,竟已如此通透。 假以时日,给她足够的积淀之后,那小小身躯下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金舒。”他说,“有件事,你且记得。” -- 第241页 金舒抬眼,看着月色下严诏的笑容。 他说:“你手里的刀,是一把双刃剑。” “当你心怀天下,捍卫世间公允的时候,它能为你展示真相,也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你在中间如何取舍,如何平衡,是一门学问。” “你这般才学,早晚会触及大魏宫廷的隐秘,那时候,务必记得一句话:以退为进,保全自己,就是保全真相。” 就像李锦一样,来日方长,与太子之间的争斗,他不急于一时。 他隐忍着,蛰伏着,静待时机,便总有一日会渐渐追上,甚至超越太子的步伐。 那时,便是六年前的错误,被彻底纠正过来的一刻。 将金舒托付给严诏之后,李锦那天晚上一夜未眠。 心有牵挂,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坐在书案前,看着手里的书卷,脑海里严诏的话一遍一遍的响起来。 只要他赢了,便有办法说服朝野,便可以给金舒一个足够的身份与地位。 便可以江山为聘,十里红妆的求娶。 但若是他输了,不仅仅是金舒,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化作枯骨,黄泉相伴。 他放下书卷,抬手撩了一把散在身后的长发,夜色如水,寂静如浪,李锦沐在其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不能输,他要赢,他必须赢。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锦和苏尚轩并排站在车夫的眼前,听着他讲述事情的原委。 张鑫口中说着闲来无事,便抱着那只狸花猫,坐在大牢外的小公堂一旁,旁听着这场询问。 “小人真的就是只是个跑腿的。” 车夫满头花白,抿着嘴,眉头紧皱:“小人当脚夫又不是一年半载,这京城脚夫谁人不知我王二啊。我做事情光明磊落,拿钱办事,不问来路,口碑极好的!” 他边说,边拱手:“几位大人,那天真的就是一个官爷模样的人,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人巳时一刻到归义坊的小巷子里,寻一个郭家院子。” “说门口有两个木箱子,当我给拉到延兴门外三里,有个祠堂,放到那门口。” 他说到这,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这不是才走了一半,就撞了。” 归义坊在京城西南,延兴门在京城东南。但是两辆马车相撞的西市,可是在归义坊正北,挺远的方向上。 如果他所言真实,那么他起码绕了一倍的路程进去。 “你从归义坊往延兴门去,缘何会出现在西市的街道上?”苏尚轩冷冷的问,他面颊上的神情如一滩死水,眼眸里闪着仿佛洞穿一切的光。 就见那车夫三分为难,七分委屈的说:“那不是我想绕……是那给钱的官爷,让我专门绕一圈,说去西市取什么点心!” 他说:“其实我不愿意绕啊!从归义坊到延兴门,我跑得快,顶多半个时辰。可是绕一趟西市,多出去两刻钟,若不是雇主再三叮嘱,说一定要去,还加了一两银子,我傻了啊我绕一遍!” 说到这,他一脸不情不愿,嘟嘟囔囔的抱怨:“都怪我贪财,被十两银子蒙了眼。” “我若是知道箱子里装的是这么个玩意!打死我都不接这个活啊!”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哎呀!造孽啊!” 说是大牢前的小公堂,实际上是一间如茶室大小,平日里由苏尚轩打理的空厢房。 偶尔也用来做嫌犯的初审,亦或者对知情人了解一些情况。 久了,便叫这间屋子小公堂。 屋里一只线香悠悠直上,是苏家自制的槐花香。 苏尚轩清冷孤傲,与刑部的祝东离并称三法司的两座冰山。 他瞧着车夫的模样,睨了李锦一眼,见他全权交给他询问,便又开口直接问:“你方才说有两个箱子?” “啊?”车夫王二愣了一下,点头道,“对,两只箱子,一模一样,都是这种女儿出嫁才用的樟木大箱,特别沉!” 他咂了咂嘴:“我扛起来的时候,老腰都累断了。” “还有一只呢?”苏尚轩问。 就见车夫王二挠了挠头:“还在那院子里。” 当即,李锦抿嘴,指着王二的面颊:“昨日为何不言?!” 王二委屈巴巴的瞧着他:“昨日吓傻了,满脑袋都是那个惨不忍睹的模样,我就……” 他说到这,自知理亏,声音小的李锦都听不见了后半句。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提着衣摆转身就要走,却被张鑫唤住了。 他捋一把小胡子,若有所思的追着他出来,站在院子里,小声说到:“此案王爷务必多加小心。” 说到这,见李锦微微蹙眉,他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这车夫是个阉人。” 李锦一滞,他退后一步,向着屋内望去,十分惊讶:“阉人?” 太监?太监怎么会在这里? 张鑫压低了声音:“虽然演的挺真,但身上的味道,以及他哈腰的习惯,还有走路的姿势,以及……”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直铜铃,捏在手里叮当摇了一下。 屋内的车夫王二,原本在椅子上坐的好好的,听见这清脆声响,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苏尚轩微微眯眼,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条件反射。 此刻,王二面色尴尬,脖颈僵硬的转头,透过那扇开着的窗户,对上了李锦和张鑫的目光。 -- 第242页 “没事,这是我唤猫的铃声。”张鑫颔首带笑,一边说,他那只狸花猫沿着他的脚边,扒着他的缁衣,跳上了他的肩头。 王二回眸,睨着苏尚轩那冻人的目光,唇角艰难的扬了几下。 宫内内侍,多以迅铃集结,所以大多数内侍都对铃音有着高度的警惕。 若是反应慢了,轻则挨板子,重则丢了小命,这便是宫墙内生存的法则。 在后宫长到8岁就跟着萧将军策马沙场的李锦,对太监并不了解,一时半会还真的没能看出来。 他睨着那车夫的面颊,将张鑫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半晌才点头。 “此案我有数了,多谢张大人。” 第194章 一尘不染的现场 驾车的车夫是太监,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出宫的牌子,太监宫女都是不能离开皇宫半步的。 这个王二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有名的脚夫,这背后一定有他必须掩藏自己太监身份的原因。 会不会是东宫的人? 这个疑惑,李锦在赶往归义坊的路上,始终盘桓在脑海中。 寻常出行多是马车,今日他与周正和沈文,骑马走朱雀门街,快速的赶过去。 去的晚了,另一只箱子,和那个归义坊巷子里的小院,说不定就要被人清理干净了。 马蹄阵阵,李锦在院门口一跃而下,不等周正翻墙,自己便三两步站在了院子的外墙上。 这院子朴素干净的让他眉头紧皱。 太干净了,没有生活的气息,不正常。 但幸好,那只箱子还在,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放在院子正中的位置,仿佛在等着李锦他们到来一样。 暗中跟上来的白羽,带着几个暗影将院子内外查看了个仔细,才站在正堂的屋檐上同李锦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从院墙下来,黑扇在手,快步上前,直奔那只樟木箱子。 箱上带锁。 极为默契的,周正不过眨眼功夫便将挂锁打开,他双手用力,将盖子掀开。 那一瞬,蜷缩在里面,死亡多时的第二具尸体,赫然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周正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颊,惊讶的说:“刘大人?” 死的人,是辞官多年的工部侍郎刘全。 他辞官之时,先太子李牧尚未事发,李锦仍在西北边陲征战,周正偶尔回京送信,倒是见过他几面。 李锦看着干净的院子,目光环视了一整圈,给了沈文一个“搜”的示意。 “现在的工部侍郎林咏德林大人,就是接了这刘大人的位置。”周正想了许久,蹙眉摇头,“属下是真忘了他当时为何辞官,好像说是志不在此,要归田园山野里去。” 看着被关在樟木箱子里的刘全,看着这没能到田园山野,先入了阴司黄泉的人,沉默了许久。 “周正。”他唤,“一会儿,把这箱子运回六扇门之后,你就去刑部。” “啊?”周正一愣,“去那个烂地方干什么?” “求许为友帮忙。”李锦淡淡的说,“就说严大人和金舒都不在,身体抱恙,告病在家,六扇门没了仵作,让他出个人来。” 李锦看着他诧异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若是他不同意,你就再去找祝东离,不需要祝东离同意,骂他就是了。” 这下,周正真蒙圈了。 “王爷,祝大人官居正四品,我一个五品的……” “骂就是了。”李锦勾唇笑起,“骂他忘恩负义,六扇门帮了他,如今他却连个仵作也不借的。” 说到这,李锦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要在他开口之前骂。” 他扇子拍了拍周正的胸口:“放心,祝大人深明大义,绝对不会为难你,顶多把你赶出来。” “这还不叫为难啊?”周正十分不解,“这……这……” 看他憋屈的模样,沈文哈哈的笑起来:“周大人,这活要不是只有王爷身旁第一带刀侍卫能做,我还真想替你去。” 他神神秘秘的笑起来:“放心吧,王爷思虑向来缜密,你照着做就是。”说完,他还不忘咧嘴补了一句,“要是被赶出来了,记得明天继续去吆喝!” “嗯。”李锦点头,笑意更深,“正是如此。” 他要让整个刑部都知道,严诏和金舒两个人,关键时候不在六扇门,以至于这第二具尸体,没人验了! 李锦俯身,瞧着刘全发黑的皮肤上已经有些许绿色的尸斑,看着他七窍流血的模样,将他的手用扇子挑起来,一眼就瞧见了蜕皮与谷粒状角化隆起,还有手指关节处的磨损,溃烂。 这些都在同李锦讲述,他也是死于慢性砒霜中毒。 一旁的周正,他用最快的时间将箱子运回了六扇门,酝酿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迈进了刑部的大门。 那天下午,整个刑部鸡飞狗跳,把许为友气得快要灵魂出窍。 只有被骂得狗血淋头,几乎被周正将“忘恩负义”钉在脑门上的祝东离,看懂了靖王这一出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可惜,看懂了,所以才不能吭声,吃了一下午的哑巴亏。 为了保全金舒,他只能听着周正脸红脖子粗的指责,还得面不改色,也决不能松口说可以帮他。 如此场面,祝东离琢磨了半晌,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靖王,竟然拿他开刀。 -- 第243页 另一边,李锦也没想明白。 这四方的小院子,干净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厨房里水米齐全,但柴火竟然是一根一根摆放的。 院子里,花草修剪的一般高低,青石板上不见一点灰土。 正堂中,八仙椅干干净净,博古架上的书籍从高到底依次排列,就连笔架上的狼毫小楷,也是依照粗细长短按顺序摆放的。 没有一点烟火气息。 若说这是他生活的洁癖,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当白羽在屋内的横梁上来回走了几步,这离地近三米的梁上居然也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他诧异的蹲在上面看着李锦:“王爷,这应该是被人反复的打扫了。” 他抿了抿嘴:“寻常人家的房梁,怎么可能干净至此?” 他伸出三指,在横梁上抹了一把,而后展示给李锦看。 手指上,丝毫不见灰尘的痕迹。 “咱们又来晚了。”他说,话音里满是不甘。 屋里什么痕迹都没有,除了笔墨纸砚,以及书本画卷之外,没有账目,没有金银,衣物整齐,床被规整。 若刘全最后吃下砒霜,引发了急性中毒,那么这个凶手,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是专业的刺客。 李锦站在正堂里,环顾四下,试图找出一点点被刺客忽略了的地方。 毕竟,太子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辞官超过六年的人下手。 他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太子不得不灭口。 李锦望着挂在正堂中的夫子图,看着他那张画卷,忽而一滞。 那夫子图的右下,在雅评后落的“穷款”,写着作者名号的地方,是一个单字。 字迹粗细大小,均与前面的雅评相差甚远,在画作当中格外突兀。 他走上前,看清了那特殊的小字。 六。 第195章 六年前的运送图 “白大人,你把那画放下来。” 李锦一边说,一边踩着八仙椅,站在桌上,将画的底部托起。 白羽勾着身子,走到画的正上方,用怀中的绳子拴在梁上,倒挂下来。 他悬空,睨着眼前这圣人绘卷,将钉子后面的粗绳三两下就拆了下来。 长卷落下的瞬间,李锦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该流畅弯曲的卷面,不自然的呈现两个尖锐的折痕。 这画中有夹层。 他半跪在地,将整张画翻了过来,伸手轻轻拍打着已经裱好的背面。 随着拍打,手下的啪啪声,大多是清脆的。这种声音一直到李锦的手掌心,落到画的左后方时,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啪啪声,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 他愣了一下,手掌在背面大幅度的擦了几下,并没有明显的凹凸感。 李锦便带着疑惑,他身子放低,耳朵凑上前,仔细又听了一遍。 没错,这下面确实有个夹层。 一般文人墨客装裱画作,大多需要经过托画、镶边、覆背、装杆四个基本步骤。 李锦瞧着画的边缘,抽出扇柄里的一把小刀,在手上转了两圈。 他屏住呼吸,将这已经裱好的画作,在最靠近夹层的地方,沿着外侧,用小刀将裱好的丝带锦绫,一点一点分开。 随着小刀将锦绫划开,这画中的隔层,一点点呈现在李锦的眼前。 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图纸,和一封没有信封的信。 他小心翼翼将之取出,摊在面前。 那一瞬,李锦愣住了。 眼前是一张地图,是从京城城南抵达皇家行宫最隐蔽的一条路线。 他将另一封信放在一旁,瞧着信上所写的内容,后背一阵发凉。 信中,寥寥几句,却在讲述一个惊天大阴谋。 写信的人,让当时的工部侍郎刘全,暗中制作两辆可以行驶在这条路上,平稳且避人耳目的车。 还特意叮嘱,要事后好销毁的那种。 信中还提到,能否成事在此一举。 落款,是云朵的图样。 云纹,李锦脑海中浮现出肖盼儿的那句话:他说,丞相赵文成,是云纹。 至此,太子最大的三个拥护者,小鸟图案的刑部尚书许为友,梅花枝图案的户部尚书裴义德,以及云纹图案的丞相赵文成。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里,通过不同的案子,串在了同一件事情上。 六年前李牧的死,这三个人在其中一定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李锦看着手里的两张纸,深沉的吸了一口气。 趁着这个时间,沈文将离这个院子的邻居,一对中年夫妻请了进来。 两人站在院子正中,瞧着眼前朴素的内堂,摇头叹了口气。 “这刘家两口子,平日里深居简出,跟我们基本打不着照面。”那中年男人是个秀才,面颊消瘦,似乎有肺痨,每每说个两句,便要喘上半天。 “什么时候搬来的我们也没注意,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已经做了几年的邻居了。” 说完,他抬手捂嘴,侧过身咳了很久。 见状,女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满面担忧的睨着他的面颊。 见他缓过来些许,才抬头看着李锦:“我们就是个普通人,家境也不好,相公常年染病,靠着抄书和写状子换些银钱,奴家平日里做些小绣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很辛苦。” -- 第244页 “但是这家人,但凡遇上了我们,并不如旁的人对我们敬而远之,而是会伸出一把援手,还会给些银两,介绍些京城里的好大夫。”说到这,她一声叹息,“是好人啊……” 她说完,目露惋惜的摇了摇头。 李锦睨着她诚恳的面颊,点头问道:“这院子只有他们两人居住?” 却见夫妻两人诧异的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并不是,住在这的,还有个老管家。”男人说,他抬手指着另一侧的厢房,“平日就住在那间厢房里,此人倒是常见。” 闻言,李锦的眉头拧紧了:“常见?” “正是。”女人说,“刘家夫妻寻常并不出门,买菜备货都是管家在做。”她思量了片刻,“每两日,管家就会出门买写蔬菜瓜果,我偶尔还会在市集上遇到他。” 听到这里,李锦沉默了许久,他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多问了一句:“你们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女人抿着嘴想了想,睨了身旁自己的丈夫一眼,有些不太确定:“好像是七八日之前了。” 这个答案,得到了男人的肯定,他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对……对……” 看他说话劳累,李锦便抬手示意他不着急,慢慢来。 “那时候,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之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计划?比如出远门之类的?” “没有。”夫妻二人,异口同声。 没有出远门的计划,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待两人离去,李锦推开那扇厢房的门,看着里面一尘不然,丝毫不见人气的样子,脸色沉的可怕。 十之八九,这个管家也已经遭了毒手。 案子查到这里,李锦其实知道,再往下查下去,什么收获都不会有。 他几乎可以肯定,刘全夫妻当年辞官之后,处于某种原因,一直在躲。 他们躲过了六个年头,最终依然没有逃过被太子找到的命运。 那个绝对不会允许有把柄被人掌控着的李景,找到他们的目的,便是让六年前的真相,永远沉入无边的黑夜里。 沈文跟在他身后,瞧着李锦的背影,半晌才问:“王爷,这院子被打扫的这么干净,咱们下一步怎么查啊?” 怎么查? 李锦瞧着手里的地图和信,许久,转过身,望着沈文的面颊。 “不查了。”他目光坚毅的说,“起码不是现在查。” 往下查,李锦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会让整个六扇门,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这话,让沈文愣了一下,他不解的上前两步,拍着自己的胸脯:“王爷不必担忧,沈文的命都是王爷救的,这种危险,愿意为王爷分担。” 谁知,李锦摇了摇头,一声轻笑:“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说:“这案子说到底,是连环案中的一环。” 他举起手里的地图和信:“只需要找到将这些案子串在一起的人,便可以迎刃而解。” 闻言,沈文抬手挠头:“王爷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李锦点头:“七分把握。” 第196章 利用这个巧合,敲开太傅的门 锦华楼,二楼雅座。 李锦与宋甄面对面,屋内的气氛好似箭在弦上。 沈文手在佩刀上,随时都要拔剑一般,严肃的盯着对面的何琳,她双手握在背后双刀上,眼眸里的杀意尽显。 这种僵局是李锦先打破的。 他抬手,示意沈文在外面等他。 待沈文不情不愿的与何琳迈出了屋子的门,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才淡了些许。 他抬眼,睨着宋甄儒雅的模样,单刀直入的说:“宋公子可真是布了一盘好棋。” 闻言,宋甄颔首,勾唇浅笑。他知道李锦为什么来找自己了。 就见宋甄摇了摇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摊了下手:“王爷说的,宋某不懂。”他浅笑盈盈,“此事牵扯甚广,并非宋某一己之力能布局的程度。” 话虽不假,但李锦并不相信,他话音寒了不少:“京城还有人能与宋公子的谋略比肩而立?” 他说:“太子虽然势大,但也仅仅只能控着京城的局面。” 李锦目光冷峻,戳着宋甄的那张笑颜:“盛州,林阳,乃至定州,却都能有他的影子,这背后若没有京城最大的商贾推动,怎么可能做得到?” 宋甄听后,眉眼依旧带笑,重重的点了下头:“确实如此。”可他又说,“但王爷今次遇到的难题,的确与我无关。” 说到这里,宋甄抬手,为自己的茶盏中添了一些茶叶。 那杯中,原本还算是清朗澄明,此刻开始显得有些浑浊。 睨着那浓的可怕的龙井茶,李锦蹙了下眉头。 宋甄却不以为意,微微眯眼,将那茶盏端起,抿了一口:“王爷也知,金先生还带着我的笛子。若此事是宋某所为,无异于自掘坟墓。” 浓茶入喉,伴着苦味,他边说,边锁着李锦的面颊。 关于这点,也是李锦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先前林阳商人方青被烧死的“序”案,以及梵音对林家小姐复仇的“十”案,刑部侍郎陈安二儿子被杀的“九”案,以及国子监监生被毒死的“八”案,加上肖洛杀死毒舌的牛黛所引出的“七”案。 -- 第245页 每个案子背后,都有宋甄的影子。按照常规的逻辑,这个“六”案,理当与他有关。 但就如宋甄所言一样。 街头闹事,拿着有太傅家少爷苏航落款的文书,拉着藏在箱子里的尸体,那么凑巧的装上苏航的马车。 若事情真的宋甄所为,他无异于是将金舒和严诏一同推到火坑里去。 李锦知道,作为太子亲信之一的严诏,此案定不会出手。 而拿着宋甄作保的证明,以“太子的人”而在六扇门里的金舒,若是插手此案,便会将宋甄推到太子的对立面上。 确实无异于自掘坟墓。 “王爷是否想过……”宋甄抬眉,看着李锦的面颊,“宋某此时绝对不会去冒的风险,就是将金先生推出去,让她引起太子的怀疑。” “王爷在定州的尾巴是宋某收拾干净的,金先生的假身份是宋某做的,就连那叫做金荣的少年,他的身份亦是宋某做的。” “这当中全都围绕着金先生。”宋甄笑起,“若是她引的太子怀疑……王爷试想,我身后宋家上下有百余口的性命,我冒不了这个风险。” 字字真实,句句在理。 李锦面颊上的笑意犹在,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什么也没说。 倒是宋甄,起身从一旁,将前几日他送来的机关盒拿了出来。 “这物什设计精巧,我寻了六七个工匠,才终于有一个知其原理的。” 那机关盒,是盛州杨青云家的院子里,被盛州知府云建林亲自挖出来的那只。 宋甄从一旁拿出一根木头棍,在机关盒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戳了一下。 盒子的对面,当啷一声,掉出一个细长的木块。 他十分谨慎小心的,在李锦的面前,一点一点的将松动的木块取下来,放在一旁。 小小的机关盒,确实制作精密,内里是隼?结构,一环扣一环。 若是暴力拉扯,里面保存的东西,便极有可能会被损坏。 直到最后几块被拆下来,内里一张严重受潮,破碎不堪,长着绿毛的信封映入眼帘。 还有一块印章。 李锦捡起印章,看着上面的图案,眼眸微眯。 一条鱼,是从未见过的新的图案。 “这信,王爷小心拿取。”宋甄拆到后面,因为信和机关盒内壁有些粘腻,便不再继续。 他说:“六扇门的云大人精通痕迹物证,不妨拿给他研究一下,兴许能够保全其中的内容。” 说到这,李锦举起手里的印章,将鱼的图案面向宋甄:“此图案,宋先生可见过?” 天光微暖,洒进屋内。 秋风渐起,吹散了那铜香炉里的沉檀青烟。 宋甄瞧着那印章上的图样,在脑海中思索了很久,才终是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他说:“太子缜密,仅他自己有一本对照的名册,清楚的知道每个不同的印花对应的是谁。” “其余的,就算是常伴他左右的宋某,也一样认不齐全。” 说到这里,宋甄长叹一口气:“自从宋某想跟王爷做生意起,就想要将这些印花背后对应的人是谁,一一给找出来。” “奈何太子十分警惕,根本寻不到机会,时至今日,也仅能对上寥寥几人。” 他的话,李锦确实找不出破绽。 他端起茶盏,轻描淡写的道:“你我相识半年,事到如今,宋公子依然只是想做个生意而已?” 宋甄闻言,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若说是做生意,宋甄的本钱压的也太大了。 一如他方才所言,几乎是压上了宋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见李锦不语,宋甄微微抿嘴:“王爷可有想过,此案接下来怎么办?” 李锦抬眉,等着他的后半句话。 就见宋甄微微一笑:“靖王殿下向来不信什么巧合,但此案开端,出现了那么明显的巧合。”他笑意更深,“王爷就没有想过,利用一下这个巧合,敲开太傅府的门?” 眼前,望着他笑盈盈的面颊,李锦半晌才一声冷笑。 他是真不喜欢宋甄。 不喜欢到,根本不想认同他说的这句话。 第197章 被突兀打乱的棋盘 这案子里巧合太多。 李锦睨着他的面颊,冷笑一声,甩开手里的扇子,极快速的摇着。 不是太子,不是宋甄,李锦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人。 大魏的皇帝,他的父亲李义。 难怪上书房里,李锦御前失仪,正面和许为友争辩,李义却仅仅只是给了他“放肆”二字,便将这一页掀过去了。 “这京城里,不仅有太子,不仅有靖王……”宋甄眉眼间笑意更重。 还有皇帝。 他的意思,李锦明白。 而这也是唯一符合当下情形的结论。 真实身份是太监的车夫,能顶住太子压力将箱子运走,掌控着李锦的动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身旁,瞅准了太傅府的马车撞上去。 能做成这一系列事件的人,只有皇帝。 李锦微微眯眼,睨着宋甄的面颊,故意问:“东西是谁给的?” 他问的是现场找到的,那张地图与信。 却见宋甄微微诧异,神情中荡起一抹不解:“还有东西?” 他的反应,和李锦预想的不一样。 -- 第246页 就见宋甄思量了许久,摇了摇头:“不知是何物,但确实不是在下。” 他轻笑:“虽然从靖王殿下的角度看过去,您手头有很多案子,似乎背后都有宋某人的影子,这点,宋某不做辩驳。” “如殿下所言,宋某家大业大,又身处太子阵营,不可能不为他做一把助力。”他抿了一口浓茶,润了下嗓子,“但殿下不能仅凭此推断就觉得是宋某人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啊。” 宋甄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宋甄,当真还没有那个本事。” 至此,李锦不在多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如照镜子一样的“另一个自己”,除了敬佩宋甄缜密的心思和过人的胆识之外,对他真实的目的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帮大魏这个不受宠,背后什么都没有的靖王,与帮着羽翼丰满了的太子,哪方的利益更大,这明显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但宋甄似乎在这件事上,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做了不同寻常的选择。 除非李锦老糊涂了,才会相信他“做生意”的鬼话。 可是,不为了做生意,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笛子交给李锦的那一刻,就已经将最大的把柄,将他的脑袋与命,交到了李锦的手里。 他用十二分的诚意来帮他,到底是图什么呢? 待李锦走后,何琳瞧着宋甄面前那浓浓一杯茶,不言不语,直接倒了。 她一边冲新茶,一边冷冷的说:“浓茶伤身。” 宋甄手里提着毛笔,听到她的抱怨,轻笑了一声:“将死之人,贪杯无妨。” 却见何琳咣当一声,将新冲好的茶放在他面前,口气带怒:“先生不会死。”说完,盯着他诧异的面颊,补了一句,“我说的,先生不会死。” 她睨着宋甄清秀的面庞,双唇抿成一条线。 被那灼灼目光看的心口扑通直跳的宋甄,抬手挡了一下唇角,轻咳着岔开了话题:“咳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说,“毕竟才到第六案。” 他躲开何琳的目光,笑着说:“再者,你们的去路,我还没安顿好,还没有那个慷慨赴死的勇气。” 闻言,何琳怒意更重,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瞧着宋甄依旧淡然的面颊,心中无限哀伤。 “我与先生共进退。”她说,“我不会扔下先生不管的。” 说完,这个房间里,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睨着她离开的背影,宋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要抓紧时间,将皇帝横插一脚,差点踩碎了的全盘计划,重新布局。将这本不是第六案的第六案,前后衔接起来。 他面前的纸上写了一半的密信,思量了些许,补了一句话。 他需要知道,李锦到底拿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看着眼前拍翅而起的鸽子,宋甄有些理解严诏的感受。 一如严诏指责他,说他绑了金舒是胡闹一样,他现在觉得,那太极殿龙椅上的人,比他还胡闹。 不过也拜他所赐,虽然李锦怀疑他,却也因为那“自掘坟墓”四个字,一时半会应该是拿不住他的把柄了。 那样,他就还有时间。 周正在刑部一连闹了三天,闹的许为友头痛的旧疾复发,两日都没上朝。 李锦干脆在上书房里,当着太子的面,用“人手不足,确实没本事,没了仵作就能力堪忧,破不了案”为借口,将这工部侍郎的案子,借着李义的手,又推给了刑部。 李义瞧着自己这个越发学聪明了的儿子,劈头盖脸给他来了一通训斥,声音在太极殿外都听得到。 但所言内容,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伤根本,训了,但和没训一样。 上书房里如此一出,让站在一旁的太子,脸色极其难看。 他手中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这件案子,刑部接手不到两日,便推了两个劫匪出来顶罪。 在严诏家里背了四五天《药毒通论》的金舒,也终于喘了口气,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仵作房的门口。 都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听见身后李锦的声音:“先生今日跟我走一趟太傅府。” 金舒回眸,看着已经隐隐泛红的枫叶后,李锦那熟悉的笑颜。 看着一身淡金色衣衫的李锦,站在回廊上,一如往昔的勾唇浅笑。 她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许是猜到她此刻所想,李锦故意面露难色:“幸好先生没涉足此案,那几个刺客是真难对付。” 这话,让站在他身旁的周正撑大了眼。 就见李锦一手扶着回廊的红柱,一手揉着自己的后背,苦笑着叹了口气。 金舒一滞:“王爷受伤了?” 她有些焦急,赶忙上前两步。 看着她那般担忧的神情,李锦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在金舒无比诧异的注视下,他哈哈大笑着,快步往前走去。 金舒愣了,一眉高一眉低的瞧着周正:“真有刺客?” 周正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而后又赶忙点了点头,磕磕巴巴的说:“有……吧?” 说完,被她探寻的目光瞧的心虚,周正赶忙跟了上去。 他不理解,只觉得自家王爷这断袖之癖,越发的严重了。 -- 第247页 第198章 太傅府里的不速之客 大魏太傅苏宇,正一品,是太子李景的老师。 但太傅这个职位,其实是个虚衔,相比其他正一品的官员,实际的权利很小,基本上仅能覆盖到国子监和地方府衙直隶的学堂。 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两日前,李锦从上书房出来,便给太傅递了帖子,说几日后要亲自登门拜访。 却不想,太傅的回信很快,几乎是催着李锦越早越好。 马车里,李锦双手抱胸,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臂,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量如何将太傅与太子之间的联系割裂开。 但似乎是老天相助,李锦刚到门口,就见苏航急匆匆的提着衣摆跑过来,开口就将三人惊了一下。 “靖王殿下,我们府里的荷花池中刚刚捞出来一具男尸。” 这话,李锦一时半会儿没有迷糊过来。 就见苏航顾不得礼仪,推着李锦就往里进:“他腰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府中此刻都乱套了!” 太傅苏宇,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死的人全府上下竟然无人认识。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府里一下就炸了锅。 几人还没到跟前,就见尸体前站着一个老妇人,摇头咂嘴:“都是非要请那什么靖王来,他和他那个仵作,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活脱脱就是个在世的阎王爷。” 边说,边眉飞色舞的比画着:“听说那靖王,在宁远一战里,光是靠那张脸,就吓退了一万的北梁军呢!恐也是个屠夫面相。” 李锦蹙眉,侧身睨着一旁面色尴尬的苏航:“本王面目可憎至此?” 苏航抬手,干咳了两声,还没说出话来,就被金舒抢先一步:“何止面目可憎,简直令人发指。” 她边说,边歪嘴白了李锦一眼。 这话,李锦抿了抿嘴:“哎金先生,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话没说完,金舒便从怀中拿出红绳,系在了手腕上,根本没搭理他。 眼前这一幕,把苏航看愣了。 是听说靖王身边跟着的小仵作地位特殊,与一般捕快的待遇明显不同。 甚至还隐隐听闻靖王有些断袖之癖的传言。 他一直以为是李锦避人耳目,瞎扯出来的障眼法,而今亲眼所见,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苏大人也如此认为?”李锦见他怔愣了些许,便笑着问,“也觉得本王是个在世阎王?” 苏航一滞,忙说:“妇人之言,殿下莫要往心里去。这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本就不能看的如此片面。” 此番说辞,令李锦眼前一亮:“不愧是门下省的天才少年,有此见识,李锦敬佩。” 说完,他便上前两步,拨开人群,走到了那尸体面前。 死的男人面相清秀,身长六尺半,腰间捆着一条绳子,绳子的一端已经被截断。 “石头呢?”李锦抬头,扫了一眼众人。 苏航赶忙上前,对面面相觑的家仆说:“这位是六扇门的靖王殿下,殿下问话不得隐瞒。” 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才还在说是“屠夫面相”的老妇人,脖子伸得最长,脸上的诧异最深。 而李锦的目光,却始终锁在那衣服还在滴水的家丁脸上。 他蹙眉,面露难色:“还在下头,挺重一块石头,小人捞了半天,我们俩实在是捞不起来。” 李锦回眸,瞧了周正一眼。 就见他将腰上佩刀放下,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湖里。 “就在亭子底下!”家丁忙指着湖心的凉亭说道。 瞧着靖王的心思全在这案子上,似乎完全忘记来太傅府的目的了,苏航有些心急,凑在李锦身边,小声说:“殿下,我父亲还在等着。” 李锦抬手,挡了他一下:“人命关天,太傅不用等本王,本王可以改日再来。” 这话,让苏航迟疑了半晌,才点头应声:“那我去同父亲说一声,再让府里其他人一同过来辨认一下。” 李锦点头,回了一句:“多谢。” 湖中,亭子旁,几次沉浮之后,周正探出头,看着岸上的几个人:“下来帮忙。” 那石头确实沉。 四个人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将石头推上了岸。 周正全身湿透,但丝毫不在意,拿起佩刀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等着。 剩下的三人累得东倒西歪,坐在地上直喘气。 石头有百姓家的泡菜坛子一般大小,李锦睨着依旧拴在上面的绳子,亲自抬了它几下。 确实有分量,但在岸上,成年男性一人就可以抱起来。 随着石头的出水,金舒对尸体的初检也已经有个大概的结果。 她钳住尸体的下颚,在一片惊呼声中,凑在他面前,借着光看着鼻孔内的模样。 而后打开口唇,仔细查验了一番。 “死亡时间在两日左右,角膜浑浊,尸僵全退,尸体全身肿胀,皮肤有脱落迹象,口鼻有浓稠泡沫,但是……”金舒将耳朵,眼球仔细看了一个遍,摇了摇头,“该有的没有。” “没有?”李锦蹙眉,上前两步,蹲在她身旁。 与金舒一起办了这么多案子,李锦对不同方式导致的死亡,尸体有什么样的表象特征,已经了然于心。 -- 第248页 在水中发现的尸体,该有的没有,便是指绿藻的痕迹了。 “口鼻处完全没有发现。”金舒摇头,“说明是死后,绑在石头上,抛进去的。” 说完,她睨了四周一眼:“其他的,可能要拉回去了。” 李锦闻言,点了下头。 在太傅府里,确实不方便动刀。 正巧苏航回来,太傅苏宇也一同跟来。李锦起身,刚要寒暄两句,就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不速之客。 “见过太子殿下。”李锦拱手行礼。 太子李景背手而立,睨了他一眼,目光便直接落在了尸体旁的金舒身上。 他绕过李锦,直接蹲在金舒的正对面,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少见的语气柔和的问:“瞧出来是怎么死的了么?” 金舒正色凛然,摇头:“瞧不出来。” 李景抬眉:“竟还有金先生瞧不出来的?” 谁知金舒摆了摆手:“金舒不比殿下厉害,殿下都没瞧出来,我怎么瞧得出来?” 她没说是哪个殿下。 但这个回答,太子十分满意。 这金先生,确实是个聪明人,放在李锦身边,倒是亏了。 “那先生觉得,此案下一步当如何是好?” “那要看刑部怎么安排了。”金舒边说,边看着太子的眼眸,丝毫不慌。 许久,就见李景思量片刻,起身,背手而立:“这案子,就交给六扇门吧。” 他侧过身,面对李锦的时候就好似换了一副面孔,冷冷说道:“与我无关的案子,三弟做起来也顺手。” 第199章 人生在世二十六年的头一回壁咚 上书房里闹了一场,李锦虽然没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金舒知道,太傅也知道。 如此背景之下,太子忽然问这些问题,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金舒心里清楚的很,这短短几个问题,一是为了试探她,二也是为了警告她。 待他和苏宇离开,李锦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他看着金舒,赞许的笑起:“先生民间出身,在太子面前,竟也如鱼得水。” 一句不比殿下厉害,潜台词里便是让太子对这死亡的原因,下个定论。 李锦淡笑,不等金舒回应,转过身,瞧着苏航,将话题直接岔开:“苏大人,趁着尸体还在,让府里上下辨认一下吧。” “若确实无人识得,六扇门就将人拉回去了。” 苏航蹙眉,探头瞧了一眼李锦身后躺着的尸体,面颊上五味杂陈。 年方二十,书香门第出身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五官凑成一个“囧”字。 “方才已经交代下去了,家仆们已经辨认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后院的小姐们了。” 他说到这,看着李锦,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压低声音,为难的开口:“靖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这模样,金舒瞧着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疑惑的侧了下头。 苏航将李锦领到了一处空旷地,前后十米,连一棵树也没有。 他在正中停了脚步,恭敬的拱手:“殿下,自上次街头相遇之后,家父一直有话想对殿下说,但始终寻不到机会。” “今日太子殿下也在府里,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自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李锦,“家父说,殿下一看便知。” 李锦环顾四周,这所在的位置,四周是低矮的草木,前后皆有假山环抱,如一块小小的盆地。 他垂眸,接过苏航手里的信,拆开信封瞧了一眼。 白纸,上面一道黑长的墨线,从头画到底。 李锦抬眉,睨了苏航一眼,而后两手一个对折,将信叠了起来:“同太傅大人讲,本王知道了。” 苏航没懂,面露疑惑,但想问又不敢问。 见他不明所以,李锦淡笑,补了一句:“一点不损失是不可能的,但保住整个苏家,本王还是做得到。” “太傅大人不想出血本,又想赚大利,不太可能。” 说完,他拍了下苏航的肩头,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笑意盈盈的说:“劳烦苏大人,一字不落的转达。” 白纸当中,一条平分的黑线,不偏不倚,意为中立。 但李锦不傻,苏宇六年来将国子监搅和的一塌糊涂,如今见太子一方内斗惨烈,想寻个万全之策,又不想出本钱,只站个中立,就想换未来李锦上位之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买卖? 李锦确实缺太傅的助力,但是相比之下,太傅现在更急需李锦这艘靠谱的船。 就在他们这一来一回的两刻钟里,尸体的辨认也已经到了尾声。 整个太傅府,竟真的无人认识躺在这里的尸体。 李锦猜到了结局,便招呼周正将尸体运回六扇门去,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若有知情人,提供线索重赏白银二十两。” 他听着耳边众人都在惊呼二十两的声音,收了扇子,勾唇浅笑。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而降,只要他进了府,光天化日之下,就不会无人注意到他。 挨个辨认却无人认识,那李锦只能认定为,当时的环境一定让认得他的人有顾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走在前面,迈过六扇门门槛。 -- 第249页 “那公子当不是寻常人,衣着不凡,起码比我这缁衣的料子贵重。”金舒跟在他身后,“我瞧着他腰间有玉佩,封腰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会儿打开看看,兴许能有些收获。” 说到这,金舒和李锦,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六扇门的院子里,青石板路正中,缁衣在身的李茜,拿着一本黄黄的请柬,站在云飞的身前。 他们两个人的角度正好背对门口,瞧不见刚刚回来的李锦与金舒。 见李茜又偷偷跑出来,李锦一股火窜上脑袋,大跨步就要往前走。 却被金舒一把拉住了胳膊,一个用力,扯到了一旁的柱子后头。 “公主这是何意?”云飞瞧着她手里的请柬,蹙眉道。 李茜咂嘴挠头:“嗐,中秋宫宴,我哥十之八九又不去,我一个人无聊,云大人若是……”她顿了顿:“云大人就来陪我吧。” 见云飞不语,她将请柬直接塞进了云飞的怀里:“哎呀,就陪本公主吃个晚膳,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这荣幸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就不用谢恩了!” 说完,她冷哼一声,快速转身,挠着头跑了出去。 院子里,云飞一个人,瞧着手里的请柬,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心事沉重的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红柱后,看热闹看入了神的金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怪闹着要去香积寺点什么灯。” “金先生。”李锦的声音传来,沉的可怕,“金舒。” 此刻,她才猛然回神。瞧着被自己按在红柱子上,手臂挡着自己额头的李锦,“啊”的一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李锦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你好大的胆子。” 说完,他手放在胸口上,努力按着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心脏。 人生在世二十六年,头一回像样的壁咚,竟然会是他被个女人按在了柱子上,简直耻辱。 他手臂从额头上移开,目光带刀,嗖嗖嗖的戳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好看么?” 他又进一步:“爱看么?” 再往前一步:“喜欢看么?” 三问之后,金舒近乎贴在背后的墙壁上,李锦的胸膛离她不过一扎的距离。 她疯狂摇头:“不好看,不爱看,再也不看了!” 李锦挑眉,侧身弯腰,故意直勾勾的看着她的面颊,欣赏着她这幅窘态,和颜悦色的笑起,眨眼切换成凶神恶煞的模样:“那还不快去干活!” 听着他这凶巴巴的训斥,金舒抿嘴,费力的擦着身后的墙壁,从这狭小的空间里挤出去,低着脑袋赶忙往仵作房的方向跑。 见她跑远了,李锦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挡着自己的半张面颊,瞪了一眼在屋顶上探着个脑袋的白羽和周正:“快去干活!” 真是绝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整个六扇门这么喜欢八卦的。 他深吸一口气,回眸瞧了一眼那根红柱。 闹心啊! 第200章 是个不能提及的特殊的女人 仵作房里,金舒系好绑手,瞧着眼前的尸体,心思沉不下来。 她咂嘴,觉得方才自己的反应女气了一些,那种情况下,完全应该强硬的按回去。 反正在李锦眼里,自己是个男人,怕什么啊! 她越是这么想,越后悔,琢磨着有下次的话,一定那拿出十分气概。 想到这,又觉得还是没下次比较好。 她戴好手套,将面纱挂在耳上,自博古架上取下扁平的盒子,依次在身后排开。 瞧着眼前的尸体,沉声说:“得罪了。” 拿起剪刀的一瞬,金舒的神情便多了几分肃然,方才发生的事情好似翻了篇。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具被害人的尸体上。 这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李锦,十分不爽。 乱了阵脚的,竟只有他一个人,心塞。 金舒将被害人身上的衣裳一件件打开,越往里,越觉得奇怪。 外衫价值不菲,内衫的等级就折了一半,里衣更是离谱,质量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过豆渣的纱布。 湿哒哒一层一层,她将这几样衣裳放在一旁。 腰封里确实有东西,掏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张绢帕。 金舒小心翼翼的打开,内里是一枚翠绿的平安扣。 她的目光都在那翡翠平安扣上,而李锦则上前两步,直接将帕子拿了起来。 他一眼就瞧见了帕子右下角绣着的一朵海棠花:“苏婉莹?” 见金舒不解,他沉思片刻:“这图案我见过,这两年生辰礼中,都有这一方绢帕。” 他将金舒手里的平安扣捏起,掂量了几下,若有所思的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见他不语,金舒勘验的步骤便继续往下。 被害人在水下浸泡了两日,尸体的模样并不有利于勘验。 表皮被水泡的极易脱落,所以金舒在退他里衣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将现存的证据破坏掉。 当被害人的胸背完整的呈现出来的时候,背部皮肤下黑紫色的伤痕,映入眼帘。 “颈部靠下,有明显的钝器伤痕迹。”她瞧着眼前的血瘀,伸手比了一下大小,“面积大约有掌心大小。” “但是考虑到水下已经两日,在环境气温以及水压的共同作用下,此处伤痕的真实面积应该有巴掌大小。” -- 第250页 在水下,随着尸体停留时间的增加,正常情况下都会逐渐肿胀发白,原有的血瘀与尸斑都会渐渐不那么明显,直至消失不见。 索性被害人在水下的时间不久,且京城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有些痕迹才能够保存下来。 金舒伸手,尝试着触碰那血瘀下的脊椎,但是泡得实在太狠,几次用力之后,都无法触及。 她换了方向,站在被害人的头前,伸手轻松触摸。 而后,在李锦的面前,刀斧在手,动作迅速的找到了后脑下的颅骨骨折处。 与之前见到的线性骨折不同,眼前的被害人,颅骨骨折成凹陷骨折,但因为是闭合性的,从外部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所以一开始金舒并没有注意到。 “这种情况很少见。”她说,“一般闭合性骨折,常见于婴儿,其他的或多或少都带有开放性的外伤。” “而且他骨折的部位,实际上是颅中窝,能够导致这种情况,只有快速迅猛的强冲击。”她想了想,“长棍子,铁锹,类似这种是有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金舒稍稍咂嘴:“但是被害人后颈上的血瘀,就很难解释了。” “颈椎没有断裂,但是击打也使得颈椎出现了错位。”她说,“这两个伤痕同时出现在一具尸体上,有些不同寻常。” 李锦起身,捏着鼻子凑上前,瞧着眼前尸体的模样,蹙眉问到:“如何不同寻常?” 他说:“先击打头部,等他晕了,再补一下,岂不就能同时存在?” 就见金舒摇了摇头,她指着被害人的后脑说:“人的脑骨是很强的,这种程度的凹陷骨折……” 她一脚往后做出一个手持木棍的样子,而后猛然向前挥杆一击:“我这个力道,还不足以产生。” 如此,李锦懂了。 “你的意思是,假如击打他后脑的时候,他是站立状态的时候,他不可能还能维持站立不倒,是这样么?” 金舒点头:“正是,倘若他向前扑倒,再加补颈部一击……” 她摇了摇头:“那么被害人的前胸,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如此大的力道,就算前额侥幸躲过与地面的重创,后补的那一下,前胸也不可能一点淤痕都不见。” “会不会是泡了太久?”李锦睨着她,“太久了,所以前胸的瘀血散了?” “可能性不大。”金舒指着被害人脖子后几乎一片黑的淤痕说,“这一下力道之猛,可不比后脑勺的那一下轻。” 她说:“一连两击,正面却都不见一点伤痕的,实在是太巧合了。” “所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李锦抬手,指尖婆娑着下颚,“这两处伤痕是同时产生的。” 金舒点头:“而且,应该是站在岸边,被两个人,同时下手,打进的水里。” “被害人虽然口鼻没有绿藻的痕迹,但是肺部有大量积水,眼舌相对突出,耳膜穿孔出血。” “所以。”她瞧着李锦,“他应该是颅脑凹陷骨折,合并溺水而死。” 屋里,安静了有一息的时间。 李锦将那张帕子拿起,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击打后脑的力道,大到什么程度?”他转头,瞧着金舒,“若是女子,可为么?” 她看了看李锦,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帕子,咂嘴道:“有点难。” “挨了这一击,腾空而起摔在地上都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若是女子的话,有个几米全力冲刺的空间的话,倒是能办到。” 闻言,李锦的目光又落回了那绢帕上,睨着那朵熟悉的花,沉默不语。 见他神情这般奇怪,金舒小心翼翼的问:“那位苏小姐,可是王爷的心头好?” 李锦一滞。 他转头,瞧着金舒探寻的目光,故意模棱两可的说:“是个不能提及的特殊的女人。” 这话,像是一只手,捏了金舒的心口一把。 她尬笑一声:“那就不提了。” 李锦眉头一抬:“哎,不提也罢。” 说完,将那帕子收好,唇角止不住的扬起,转身离开了。 他闹心了一个时辰,这下舒坦了。 第201章 实力之间的差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两白银投进去,刚过了半日,天都还没暗下来,就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太傅府丫头,一路跑来六扇门,哆哆嗦嗦的站在李锦的面前。 “那死的人是林公子。” 初秋的天,这小丫头披着厚厚一件披风,神神秘秘,好似在躲什么一样。 她一句话拆成两半说,说一半藏一半,说完了停一停,到处看看,觉得安全了才又说下一半。 “林公子与我们府里住着的,远房亲戚家的表姑娘相识。” 她说这段的时候,人躲在李锦门主院的木门后头。 “但是今日表姑娘病了,在屋里将养着,就没出来辨认。” 到这句话的时候,人又躲在了博古架旁。 “平日里表姑娘和府里的人接触甚少,所以她的朋友府里也没什么人认得。”最后,她扯着站在一旁的金舒,以她为墙,探出个脑袋。 说完这些,李锦眼眸都没有抬,点了下头:“转告你家二小姐,本王知道了。” 闻言,那丫头终于松了口气,尬笑一声,才将一直藏在背后的食盒拿了出来。 -- 第251页 “靖王殿下,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枣花酥……” 就见李锦摆了摆手:“本王……”话没说完,他停滞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音,勾唇笑起:“劳烦先生帮我拿着。” 他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金舒面颊上。 金舒先是怔愣了一下,才“哦”一声,接过那小丫头手里的食盒。 就见丫头感激涕零,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递食盒的手都有些哆嗦。 “可是身体不适?”她见状,指了指一旁的八仙椅,“不妨坐下慢慢说。” 小丫头瞧一眼李锦的侧颜,咽了口口水,忙摆手:“不了不了,官爷好意奴婢心领了,还得赶着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她说完,行福身礼,留下金舒满心的不解,转头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屋内,她抱着那只黑漆雕花的食盒,瞧着李锦专注于手里护本的样子,抿了抿嘴:“这东西放哪里啊?” 他头也不抬:“放你肚子里。” 见金舒不明所以,李锦放下手里的护本,盖上戳子,一边起身归档,一边说:“我不喜甜食。” 李锦话音刚落,方才风风火火跑出去的小丫头,此刻又火急火燎的折了回来。 此番再进来,许是因为最难办的一件事成功办妥了,就显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了。 她大大方方的迈进屋子,十分得体的行了个福身礼:“王爷,奴婢方才忘记说了,这阵子,我家小姐总是丢东西。” 说到这,李锦“咔哒”一声合上手里的盒子,转过身,背手而立:“丢东西?” “正是。”她说,“不是什么大物什,都是些珠贝、金钗、玉佩耳环之类的小物。” “起初,小姐以为是自己丢三落四,放不见了地方,但后来少的越来越多,常年不动的,再打开锦盒也突然就不见了。” 她抿了下嘴:“小姐说这种小事情不要来劳烦王爷,但奴婢觉得……” 她抬眼,瞄了眼前气宇轩昂的李锦一眼:“奴婢觉得就算是小物什,也是小姐珍爱的东西,丢了小姐会伤心。” 这倒是个衷心的,知道要为自家小姐创造个见面的机会。 李锦垂眸,思量片刻,点头道:“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丫头喜上眉梢,嘴角咧的别提多大了,像是过年了一样开开心心的跑了出去。 望着她那咋咋呼呼离开的背影,李锦看着注意力全在食盒上的金舒。 “你知道她家小姐是谁么?”他挑眉,不等她开口,补了一句:“是那绢帕的主人,太傅府的二小姐苏婉莹。” 见金舒面颊上僵了一瞬,他浅浅笑起,不再多言。 那天晚上,金舒瞧着食盒里八个枣花酥,外皮肉眼可见的酥松,甜香的味道开盖就能闻到。 可寻常十分喜爱各种糕点的她,不知为何,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瞧了许久,还是原封不动的盖上了盖子。 第二日,李锦在前,周正和金舒在后,太傅府门口同苏航寒暄两句,便一起往苏家表姑娘居住的院子走去。 “昨日她身体抱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没能去辨认。”苏航说,“她是我远方姨娘的孩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岁,比起在江南出嫁,姨娘就想让我娘出面,寻个京城的姑爷。” “是何病?”李锦边走边问。 说到这,苏航的面颊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模样:“说是浑身酸痛,心力交瘁……” 他蹙眉抿嘴:“具体也说不清楚,大夫开了几味药,让卧床静养着,过几日再看看。” 浑身酸痛,心力交瘁…… 这个病症还真是模糊的令人费解。 “她身上可有伤?”临到院门口,李锦瞧着苏航问道,“外伤。” 苏航想了一息的功夫,摇了摇头:“没有。” 迈过院门,苏家的表姑娘谭沁,已经穿好衣裳,被丫鬟搀扶着,从屋内走了出来。 进门的时候,李锦一眼就瞧见了靠在门旁的铁锨。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木头杆子三尺长,底部一个宽扁的铁锨头,有圆盘大小。 站在院子里,瞧着如扶风弱柳一般的谭沁,他单刀直入的问:“谭姑娘上次见到林公子是什么时候?” 原本还是一副娇滴滴模样的表姑娘,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 她嘴抿成一线,半晌才摇头:“有几日了。” 李锦点头,反问:“几日?” 他目光如刀:“林公子在酒肆与人说起,三日前他应邀来此寻你,那日,你在何处?” 这一来一回的几句话,将一旁站着的苏航给听懵了。 他心中隐隐不安。 刑部有流沙,六扇门有暗影,如今真的遇到案子,切身实地的体会了一遭,才真的比较出来这流沙与暗影之间的差距。 只一晚而已,连辨认都没能辨认出来的嫌疑人,李锦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他去过哪里,又见过谁,说过哪些话。 这样的力量,如今只是用在断案上…… 看着李锦的背影,苏航深吸一口气,有些明白了太子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 第202章 疑点重重的表姑娘 其实,今早星辰未散,半月仍在天际的时候,沈文就已经顺着那“林公子”三个字,追到了两条不一样的线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