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时者》 第一章 无主包裹 十点的平海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向阳大道终于从晚高峰中解脱出来,一些刚刚从酒店食肆喝完第一巡的人们,在酒精的催化下,亢奋的狠狠踩下油门,风驰电掣的赶赴下一场,找寻所谓的娱乐,汽车拖着红色的尾灯,在公路上呼啸而过,仿佛死神烧的火红的镰刀,疾驰着奔向阳寿将尽之人,生怕误了时辰。 一声轮胎紧急抱死发出的尖叫声响彻夜空,车上跳下一个满身酒气,一脸惊恐的男人跌跌撞撞走到车头,当他看到车头前血泊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时,全身颤抖的瘫倒在地,从便道上围拥而来的人群纷纷拿出手机,拍照、报警顺便发朋友圈。 一对老夫妇低声议论道“这不是住前面别墅区的那个老头吗?” “没错,好像是姓叶,对,是姓叶,他怎么跑到马路中间了呢?” “没看见啊,刚才他在前面走的好好的,难道是从绿化带上跳过来的?” “瞎说,绿化带那么高那么宽,别说这么大岁数了,就是年轻小伙子也难蹦过来,况且这眼瞅着就到过街天桥了,什么事至于急成这样?怪了,怪了。”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衣,白色耳机垂在胸前,俨然一副夜跑的打扮,而低垂棒球帽檐虽已遮住了半张脸,却遮挡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下意识的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右手臂,转身朝便道另一侧的树林中大步走去,旋即消失在了漆黑的树林深处。 三天后 “死人啦!”平海市长途汽车站的停车场前,人群中爆发出妇女高亢嘹亮的尖叫,原本缓慢流动的黑色人群此时好似蚁群发现了蜜糖,迅速涌了过去,短短几秒钟就层层叠的筑起了高墙,将本已人满为患的长途车站停车场堵塞的更加混乱不堪,水泄不通。 穿着“准时达”快递工装的庄易峰皱着眉头站在人群外,他十分厌恶人群聚集时散发出的那股被郑洋称为“人味儿”的味道,这是一种由汗液、体臭以及劣质化妆品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息。 庄易峰的鼻子从父母发生意外的那天起就变得异常灵敏,他在网上查过,好像是和一个叫“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名词有关,起初他还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怪病,时间一久,他发现自己除了鼻子灵敏些外,并无其它问题,而且幸运的是,除了讨厌人群聚集的味道外,对其它味道并不反感,他也没有兴趣去细究鼻子的问题,在他眼里自己的鼻子就像是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正常亮着就好,何必管它为什么会是红黄绿而不是紫白蓝。 庄易峰低头看了眼手里这个包裹的严严实实大小好似童鞋鞋盒的快件,拿出手机,按照十分钟前的通话记录打给收件人,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rry”响起。 再打,依旧如此,庄易峰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望着面前的越发坚实厚重的人墙,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的“人味”,他只好将电动三轮向后推了推,此时一阵微风掠过人群,空气中一丝甜腥的味道钻进了庄易峰的鼻腔,“血”?!他立刻停止了动作,踩在三轮车上踮起脚朝人群里瞧,可除了黑压压的人头外什么都看不见,庄易峰只好坐回三轮车上继续打电话。 人群中不时传来老式山寨机发出的超大铃声,是前些年风靡大江南北的一首网络歌曲,歌声在庄易峰电话里“rry”传来的同时也戛然而止。 这种同城限时达的快件尤为头疼,况且就在十分钟前,收件人还在电话另一头用一种火烧眉毛的态度不断催促庄易峰快、快、快,这会怎么突然不接电话了?按照公司规定,同城限时达快件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未能送达,要罚款一百元,如此一来今天白干不说,还得赔个几十块,再加上这是一个到付件,邮费也得自己承担,这样岂不是等于整整两天的工资打了水漂?万般无奈下,庄易峰只好满心期待的继续打电话。 那个超大铃声的流行歌曲再次响了起来,庄易峰疑惑的望着人群,此时车站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当人群被驱赶出一条仅能侧身而行的空隙后,一名五十岁左右,一身民工打扮的老人满头是血的躺在了一辆中巴车的右后轮下,生死不明,老人身边扔着一只前些年流行的金色山寨按键手机,虽然从庄易峰的角度无法看见屏幕,但可以确定铃声就是由它发出的。 人群突然散开,仿佛打开了一瓶陈年的老酒,被禁锢多时的血腥味瞬间扑鼻而来,庄易峰闻着浓重的血腥味,默默的把电话挂掉,网络歌曲也配合的停止,他疑惑的盯着那只散发着诡异光芒的金色手机再次拨通,音乐声猛的从手机中蹿了出来,庄易峰“啊”的叫出了声,急忙挂断了电话。 此时中巴车司机跟120的医生也同时赶到,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男人,满脸的胡茬,头发蓬松,双眼通红,一副刚刚被人叫醒的模样。 医生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给老人检查了一番,抬起头对身边的警察说了句“死了。” 中巴司机先是一愣,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张脸瞬间变的黑中透红,红中泛白,他语无伦次的对着警察哭喊道“谁他娘能想到停着的车还能撞死人啊,这车都停了小半天了,这咋他娘自己还动了?哎呀,今后谁还敢坐我的车啊,我的娘啊,坑死爹啦…”。 同样混乱的还有庄易峰,他勉强定了定神,从快递单上找到发件人的电话,目前也只能把快件原路退回了。 发件人的电话倒是很快被接了起来“喂,你好”,庄易峰一愣,听筒里的声音很年轻,可发件人明明是个戴着白色围巾的老头。 “喂,喂,哎,您好,我是准时达快递的,您还记得吧。” “快递?别打了,人已经死了。”对方一听是快递,瞬间切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死了?啊,对,是死了。”庄易峰心想这老头知道的还真快。 “嗯,你认识死者吗?” 庄易峰心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发的件还能不知道寄给谁?可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怯懦的回道“那个,啊,对,对不起,我不认识,您也不清楚吗?而且,由于收件人发生意外无法收件,按照公司规定来回两次的快递费需要您那边支付一下。” “快递费?什么快递费?我这边是城南派出所,如果你有关于死者身份的任何信息,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接着电话里传来警笛的声音,电话也随之被挂断了。 “城南?”庄易峰蒙了,这车站明明在城北,怎么跑到城南派出所了?他对照着快递单看着通话记录,一头雾水的嘀咕着“号码没错啊?”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手机接到一条微信,郑洋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一片玻璃碎渣中,郑洋拍摄的时候应该站的很远,照片不是很清楚,但依稀能看到男人身旁散落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围巾。 “白围巾”?庄易峰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打通了郑洋的电话“你给我发的那张图片是哪的?” 郑洋被庄易峰劈头盖脸的一句话问懵了,反应了一秒才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腔调说“就咱们城南这个片区,世贸大厦,一老头被大厦落下的一块大玻璃拍死了,嚯,那叫一惨烈,这老头也够倒霉的,每天少说也有成千上万人从这过怎么偏偏就砸着他了,哎,你知道那玻璃多大吗?哗啦一下就…” “那老头长什么样?”庄易峰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少有的打断了郑洋。 “我哪知道长啥样?我又不能把人翻过来看,嗯…有个长长的白围巾,还有个墨镜,你说这大阴天的戴什么墨镜?是不是瞎…” “你,你,你确定他死了?”庄易峰的心一下沉入了谷底,看来快递费是赔定了。 “死了,那还能不死,120来了就看了一眼,当场宣布死亡,真是人在街上走,祸从天上来…” 庄易峰没定郑洋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心事重重的骑着电三轮慢慢朝公司驶去,按照规定,这种无主的快件都会交到公司,再由公司统一处理,但像今天这种“无主”如此彻底的还是头一次遇见,早知这样,路上就该骑快点,那样的话,起码在收件人死之前,就能将快件送出去,也就能收到快递费了,说不准阴差阳错,收件人就不会站在那个位置,人也就不会死。 庄易峰对死亡有着极大的畏惧,他清楚记得父母下葬那天的凄凉和悲怆,尽管那时他已经十五岁了,却依然在出殡当天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穿着一身白色孝服的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小白猫,瞪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周遭的一切,而现在,两个“客户”相差不到两小时竟然同时发生了意外,这让他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超越了恐惧的不祥之感。 平常四十分钟的路程,足足骑了一个多小时,就在即将到达公司时,郑洋突然打来电话“你那还有几个件?” 庄易峰沮丧的看了看脚边的包裹,有气无力的回道“一个”。 “限时达吗?” “不算是。” “那别回公司,咱直接回家吧,大冷天的,晚上我请客,吃火锅,你来接我一下,我在天街大厦这边。” “接你?你三轮呢?没电了?”庄易峰觉察出郑洋有些异样。 “额,你先过来吧,过来再说”郑洋在刻意掩饰什么。 “行。”庄易峰对于郑洋的要求,一向尽力满足,这不仅是因为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进城,一起吃,一起住,还因为自从父母走后,郑洋的爸爸始终将庄易峰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十五岁后的每一个大年夜,他都是在郑家过的,就连入职快递公司时的电三轮押金都是郑洋的爸爸出的,庄易峰从心底里觉得自己有照顾郑洋的义务和责任,这也是回报郑家唯一的方法。 十平米的城中村天台小屋是庄易峰和郑洋的“家”,两张单人床之间摆着一张折叠小桌,两人坐在马扎上,一边吞着口水一边焦急的瞪着小桌上沸腾的火锅,翻滚的开水将混合着花椒和牛油的底料香气彻底激发出来,连同水气一并充满了整间屋子,在隔绝了室外凛冽北风的同时,让人享受着一番嗅觉的盛宴。 郑洋举着筷子,待锅里的肉片三起三伏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了起来,吹了几下便囫囵塞进嘴里,一边吸凉气一边咀嚼,最后又灌进一大口啤酒,仰着头眯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 肉片刚落肚,郑洋就急忙盯着锅里寻找新目标,头也不抬的说“哎,今天那老头死的真冤,不过摊上这事,世贸大厦估计也得赔不少,反正他们有钱,要换成我,别死,哪怕来个重伤,你看我不好好敲他们一笔,至少几百万。” 庄易峰呷了一口啤酒,低着头问“你把三轮退了?” “嗨,这不丹丹上大学了吗?上次回家,人家想买个iad,说什么全宿舍就她没有,我当场就许诺送她一个,今天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买,我一琢磨干脆把三轮给退了,两千的押金呢,正好我也打算换个活干,快递实在没意思。”郑洋说的举重若轻,手却不由自主的摸向了酒瓶。 庄易峰低着头没说话,丹丹不光是郑洋的妹妹,他也将丹丹看成是自己的妹妹,他想起丹丹小时候竖着朝天冲的小辫,天天跟在他们哥俩屁股后面乱转的可爱模样,他恨自己没钱,恨那些不知有何用的电子设备凭什么那么贵,更恨自己连郑洋这种说走就走的底气都没有,况且郑洋的突然辞职就意味着下个月的房租成了眼前最大的问题,这一点郑洋可以不想,他不能不想。 屋里除了火锅沸腾发出的“咕噜”声外一片沉静,两个人盯着锅里不断沉浮的白菜叶各自发呆。 郑洋抬起头,看了眼庄易峰,发现了他身后柜子上的快件,没话找话的问“这是什么?” 庄易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老实的回了句“不知道”。 郑洋好奇的站起身,拿起盒子,摇了摇又掂了掂自言自语的说“嚯,还挺沉,我以为是童鞋呢。” “是个无主的件”庄易峰小声说。 “无主的?这不是到付吗?”郑洋指着快递单上黑色记号笔写的“到付”二字问。 “人都死了。”庄易峰的声音更小了。 “死了?!” “嗯,那个被玻璃砸死的老头就是发件人,这个是收件人。”说着,庄易峰将手机上的本地新闻打开,递给了郑洋。 “有点意思啊,两人同时出意外,而且都死了,你应该当场去买注彩票,哎,不对,你揽件的时候没验收?” “客户不让看,为了这个,人家还答应送到后多给一百块”庄易峰知道这是违规操作,可他不认为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能发出什么违禁品。 “嚯,我们“木桩哥“的脑袋终于开窍了,对嘛,一切向钱看,这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规定处理明天送公司呗。”庄易峰一想起车站广场前那充满血腥味的死尸以及倒在玻璃碎片中的老头,心里就疙疙瘩瘩的不舒服。 “那你不得先打开看看,万一是违禁品就麻烦大了,开除不说,没准还得弄到派出所聊一聊,你忘了之前大刘那事了?” 这话说的庄易峰一机灵对啊,快件送出去还好,可交公司一定会拆开,如果万一真是违禁品就麻烦大了。 他“噌”的一声从马扎上蹦起来,找出剪刀,小心翼翼的将快递拆开,果然,真是个儿童鞋盒,但依照重量来看,盒子里肯定不会是双童鞋。 两个人围在鞋盒旁,好似拆弹专家般小心翼翼的将盖子慢慢打开,露出了一层白色珍珠棉,两个人好奇的对视了一眼,郑洋问道“那老头发件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庄易峰挠了挠头回想了一番说“没有,他只说轻拿轻放,里面的东西怕碎,所以我没把它放车厢里。” “嚯,难不成是古董?”郑洋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小心翼翼将盒子抱在怀里,轻轻揭去珍珠棉,庄易峰还没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听郑洋惊呼了一声“我去!”。 第二章 失踪 郑洋打开盒子的同时,庄易峰闻到一股淡淡的来自于木头的香味,郑洋则好像端着满满一碗水似得,轻轻将盒子放下,两个人同时吸了口气,猫着腰皱着眉头望着面前的东西出神。 眼前是一只黑色的木头匣子,大约五十公分长,三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宽,匣子盖上阳刻着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东西,与其说是某种动物,倒是更像一种类似于标志的图腾,庄易峰在看见匣子的一瞬间,心头莫名的掠过一丝恐慌,这让他不由的向后退了半步。 郑洋伸手去抠匣子盖,扣了半天,盖子纹丝不动,郁闷的站起身子说“死的?” 庄易峰上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轻轻伸手按住了顶部的龙头,“咔吧”一声,吓的他一松手,随即又是“咔吧”一声,郑洋在一旁瞪大眼睛问“你给按坏了?!” 庄易峰没答话,只是再次将双手放在盖子上,往上提盖的同时,用大拇指按动龙头,“咔吧”声响起的瞬间,双手发力,盖子打开了,从匣子里涌出了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庄易峰把盖子翻过来,看到在盖子的两边各有一个长满绿锈的小铜片,应该就是机关所在。 郑洋只管瞪大了眼睛往里看,只见匣子里铺着厚厚的一层黄缎,他小心的将黄缎一层层打开,一只形似于盖上龙纹的扁平镂雕白玉坠子显出了真身。 郑洋将坠子慢慢拎出来,两颗脑袋挤在一起,迎着昏暗的节能灯光仔细观瞧。 庄易峰问道“哎,你说这是啥玩意?长的跟个钥匙似得,雕的这是啥?蛇?” 郑洋“不对,好像是龙,应该是龙,我记得前几天有个网剧,里面就有这个造型的,好像是什么上古遗物,先秦还是后汉来着?忘了” 庄易峰“这是玉吗?” 郑洋“应该是吧,不过就算是也不是什么好玉,你瞅这土黄土黄的,一点都不透亮,里面这红的是啥?一片一片的,你看这还少了个爪子,应该不值钱,你忘了那年咱们镇上开玉石展,人家那玉多透亮,鹌鹑蛋这么大一块,卖三四百还不还价,这个最多值个十块八块,我看不如那匣子值钱。” 说完,两个人转身继续看匣子,郑洋把匣子盖拿起来,放在鼻子下使劲闻了一口,庄易峰诧异的问道“你干啥?” 郑洋“你不知道,现在这木头可值钱了,什么紫檀,花梨,一串珠子都好几千,甚至都上万,你说这盒子要是好木头的,少说也得值个大几千吧,对,你鼻子灵,你闻闻。” 庄易峰被郑洋说的心里也是一动,如果真能值那么多钱,郑洋的工作和丹丹的iad就全解决了,他急忙把手里的坠子揣进兜里接过盖子,从头到尾仔细的闻了一遍,郑洋急忙问道“你闻出啥了?” 庄易峰疑惑的说“好像是有股香味。” 郑洋见他说的犹犹豫豫,一把将盖子抢过来,将鼻孔死死贴在上面,使劲吸了一口,一副沉醉的神情说道“有,绝对有股香味,你这鼻子退化了。” 庄易峰又从郑洋手里拿过盖子,疑惑的闻了闻,笑着说“哎,让你这么一说好像香味又大了些。” 郑洋朝庄易峰的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高兴的叫到“行啊,你这真是捡了宝了,明儿我就拿到南市古玩街卖了。” “卖卖,留着又不能当饭吃,嘿嘿,可是…”庄易峰一想到这是客户的快件,私自拆除快件是要被开除的,登时一盆冰水淋头,浇的透心凉。 “可是啥呀可是,你以为公司会怎么处理那些无主件,无非就是放上十天半个月,然后大家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能用的就被那三个老油条拿走,没用的直接扔垃圾箱,你这件属于无主之中的无主,放心吧”郑洋一眼就看透了庄易峰的心思,抱着盖子宽慰他。 “真的?”庄易峰还是放心不下,毕竟郑洋已经失业了,他再丢了饭碗,两个人就真得去喝西北风了。 “发件人和收件人都死了,这要还不算无主那你说什么算无主?中彩票都没你这运气,明天我就把这玩意拿到古玩街去询询价,说不定下个月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庄易峰觉得郑洋说的也有道理,只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他把玉坠拿出来问“那这个呢?” “这缺胳膊少腿的破玩意就别拿出去现眼了,你留着吧,算你今天没白跑一趟。”郑洋说完,找出卫生纸,哼着小曲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擦起了盖子,当他擦掉盖子背面的黑泥时突然惊呼一声“哎,这盖子后面有字,快来看,写的什么玩意这是”。 盒盖上方迅速出现了两张挤到变形的人脸。 庄易峰说“这是字吗?怎么跟鬼画符似得,还刻在盖子后面,这匣子不会是电影里演的那种装鬼的吧?” 郑洋“拉到吧,人家装鬼用的是坛子,你等等,我拿手机拍下来,用软件搜搜。” 郑洋“咔嚓”了几张之后,两个人重新坐回到火锅旁,庄易峰静静等着郑洋的搜索结果,不一会郑洋拿着手机走回到盖子旁,盖子手机,手机盖子的来回对照了好几遍才怏怏的说“居然是首诗?” “诗?李白?杜甫?”庄易峰对古诗的概念仅限于床前明月光和两个黄鹂鸣翠柳。 郑洋没说话,而是从桌上抄起一张废旧的快递单,拿起笔,在快递单的背面对照着手机,一笔一划的将字抄了上去,回手递给了庄易峰。 “三奇对六仪,辰卯难分明,甲子现时日,烛龙为天星,这啥意思?” 郑洋如释重负的坐下猛灌了口啤酒说“我哪知道,怪不得咱不认识,那上面的字是繁体,而且是用大篆写,据说是秦始皇以前用过的。” “哦,这么说这匣子应该很值钱了?不过这么值钱的匣子放这么块破玉,这人是不是不识货?”。庄易峰总觉这匣子有些别扭,可又一时想不出来。 “嗨,你小时候没学过个成语叫买椟还珠吗?跟中秋节的月饼一个道理,盒子比月饼贵,这叫营销。” 庄易峰听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两个人因这一件喜事一扫之前的阴霾,举着酒瓶,聊起了永远聊不完的想当年,嬉笑声从这破旧的天台小屋蹿出,在犹如黑洞般的城中村上空肆意飘扬,然而屋内的二人并没有意识到,在贪心的驱使下,他们打开了一只穿越千载,尘封百年的潘多拉魔盒,从匣子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两人的生命时钟也开始了倒计时。 第二天清晨,郑洋比以往任何时候起的都早,仔细梳洗过后,将木匣用珍珠棉包好装到背包中,信心满满的朝床上睡眼惺忪的庄易峰做了个必胜的手势,大步出门,直奔南市古玩街。 庄易峰前脚刚到快递点部,郑洋就打来电话,听筒那边的郑洋连声调都变了,即便他努力克制了情绪和声音,但依然能听出抑制不住的激动“十万!有人当场出十万!” “啥?!十万!你忍住,冷静,冷静!”庄易峰嘴里说着冷静,可声调比郑洋还高。 “我不急着卖,一上来就十万后面肯定有高价,哎,你说今晚上咱这庆功宴是皇宫海鲜阁吃龙虾还是会仙楼吃彷膳?哎呀,这几天啊食欲不好,还上火,不能吃太油腻,要不将就将就吃龙虾?你说呢?哈哈哈哈” “嘿嘿,我想吃汉堡。” “这点出息,别说吃汉堡了,这玩意要是卖了,咱哥俩开个汉堡店都行。” “哎,真的不会出事吧?” “放心,放心,再说了,咱十万块到手,一个破快递,老子辞职还来不及呢,开除就开除,怕什么。”郑洋得意忘形的喊道。 庄易峰嘿嘿傻笑着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难得的冬日艳阳,晴空万里。 突然在他背后有人喊道“小庄,这个快件你帮我送一下。” 庄易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公司三大老油条之一的张海龙,他转过身从张海龙手里接过快递,看了眼上面的地址,小声的说“这,这不是我片区的。” “我知道,我中午啊有点事,这是个急件,你帮我跑一趟”没等庄易峰答话,张海龙转身就走,庄易峰无奈的将快件放到了自己的电三轮上,心说要真是卖了十万,早晚离开这个破地方。 整整一下午,郑洋的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庄易峰猜想应该是没电了,回点部交完件便火速冲回了家,好似望夫石般矗立在天台上,盯着下面的街道,期盼着郑洋的身影及时出现。 冬天天短,从夕阳到天黑只在眨眼间,街上店铺的招牌陆续亮了起来,小饭馆中传出铁锅与炒勺的激烈碰撞声,仿佛开场锣般宣告晚饭时间正式来临,寄居在城中村里的年轻人追随锣声走上街头,依照本能钻进路边的饭馆,在那里,有人庆祝劳苦的一天终于结束,也有人饱餐战饭后准备开工。 人群从稀疏变稠密,又从稠密变回稀疏,往复了几个回合,终于尘埃落定难觅人影,郑洋却始终没有出现。 庄易峰闻着饭香想着汉堡肚子咕咕直叫,他一遍遍幻想着郑洋拎着他最爱的麦当劳瞬间出现在街口的画面,两个巨无霸?不,十个,十个巨无霸,哇,那将是何等的奢华和豪迈。 随着夜深,北风骤起,天寒地冻,街上的流浪狗都四处逃窜着找地方避寒,庄易峰也被冻回了屋子,躺在床上,无聊的打开手机搜索玉坠的样式,同时拿出龙形玉坠对比,跟网上那些油润光滑,动辄成百上千的“极品”比,手里的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值钱。 他走进敝塞的卫生间,照着镜子将玉坠挂在了脖子上,不知是不是没吃晚饭的缘故,坠子落在胸前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脑袋瞬时一懵,眼前发黑,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仰,他急忙扶住面盆。 与此同时,右手的小臂位置突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疼,他下意识的按住,迎着卫生间的灯光一看,只见小臂内侧突然红了一片,庄易峰思忖着“这是啥情况?起猛了?饿的?胳膊是咋啦?” 眩晕的感觉一晃而过,随之带走的还有手臂的疼痛,他甩了甩头,确认没什么大碍,又躺回床上,不多时,便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熟睡中的庄易峰梦见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汉堡,正要上前咬,却听耳边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他急忙左右寻找,却找不到叫声的源头,慢慢的,这尖叫声将他从梦境拉回到了现实,他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用手掌揉了揉耳朵,耳鸣声稍稍有所缓解。 侧头看向郑洋的床铺,依旧空空荡荡,手机显示已经是十一点钟,口干舌燥的庄易峰趿拉着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此时手臂发红的位置又传来针刺般的一阵疼痛,不过这次只疼了一下便消失了,而同时他突然发现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竟然悬浮在了水杯上方。 庄易峰好奇的低下头,瞪大眼睛,盯着水珠里那个畸形的自己,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水滴轻轻的,慢慢的,小心翼翼的碰了过去,当指尖与水滴接触的那一刻,水滴突然“啪”的一下,破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可马上又如电影定格般,无数的小水珠停留在了半空中。 庄易峰瞪着这些细小的水珠,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当他再次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更小的水珠时,仿佛突然有人按下了播放键,水滴一瞬间全部落进了水杯里。 庄易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的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退着,后背重重的撞在床边,他控制不住哆嗦的身体,好似抽去了骨头般,顺势瘫软的滑落在床上,瞪着惊恐的双眼,抖若筛糠的死死盯着那白色的大茶杯。 水滴映照着节能灯的白色光斑,沿着杯壁慢慢滑落下来,随即消失在肮脏不堪的桌面上,只穿着秋衣裤的庄易峰颤抖着蜷缩在床角,紧紧抱着双腿,死死盯着每一滴水珠的消亡直至水珠流尽,而每滴水珠落下的同时,他也随着为之更加剧烈的一抖,仿佛是两个结构相同的时钟在相互校对,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庄易峰的心里来回荡漾,飘散不去。 第三章 莫名的意外 庄易峰就这样哆嗦着坐到外面传来稀疏的人声,他匆匆穿上衣服,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边跑边打给郑洋,可对方依旧处于关机状态,这让本就慌乱的庄易峰更加不知所措。 站在“肯麦香”的档口外,就着清晨的寒风,庄易峰一口气连吃了三个汉堡才勉强定住神,他找了之前郑洋常去的网吧,打给了和郑洋关系不错的同事,皆是一无所获,他拿着手机无助的站在街上,看着天台小屋,却没有回去的勇气,只好转身又回到了“肯麦香”。 就这样在“肯麦香”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随着天逐渐放亮,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肯麦香”老板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时间刚过七点半,离上班还早,何况自己牙没刷脸没洗,万般无奈之下,庄易峰只好慢慢往家走。 就在离家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时,突然从一旁的小巷中冲出一个人,还没等庄易峰做出反应就被这人一把拽进了小巷中,一双粗糙的,满是烟油味的大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庄易峰心里一惊我去,抢劫?! 庄易峰刚要挣扎,身后的人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别动,我是来救你的,你看”。 说着这人松开了手并示意庄易峰往他住的天台上看,庄易峰先是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看脸上的沟沟壑壑,应该在五十岁上下,蓬松脏乱的头发,眼睛通红,穿着一件十年前流行过的假毛领棕色条绒大棉服,毛领上的毛已经磨所剩无几,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酒混合味,配合着两撇狗油胡,怎么看都像是翻腾垃圾箱的主。 庄易峰暗自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动起手来自己的胜率,而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的往天台上看了一眼,只此一眼,庄易峰当场愣住了。 此时房间里灯光明亮,庄易峰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走的时候是关了灯的,难道是郑洋回来了?庄易峰想着急忙往外跑,可刚一迈步,一双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狗油胡低声喝道“你他妈不想活了?!你再好好看看!” 两个人僵持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从庄易峰的屋子里走出来,站到天台上,居高临下朝四周的街上打量,狗油胡拉着庄易峰急忙闪身躲到墙角后,庄易峰一把推开狗油胡“我去!进贼了!”一边说一边拿出电话。 狗油胡一把将电话抢了过去说“你他娘想干啥,这不是贼,哎呀,我这,你等会,等会再打。” 庄易峰根本不理狗油胡的话,伸手去抢电话,狗油胡就是不给,两个人撕扯起来,狗油胡一只手挡在庄易峰胸前,不经意的一拉,把庄易峰的快递大衣和里面的衬衣一并扯开,露出了玉符。 狗油胡脸色随之一变,先是一愣,紧接着拉起庄易峰右手的袖子,当他看见手臂上那片红色的印记时失口喊道“你他娘倒是的什么都敢带”,随之急忙拉着他朝村外跑,边跑边说“你是不是找你那朋友?我知道他在那,跟我走,快!” 庄易峰一听朋友,立刻想到郑洋,随即也放弃了挣扎,但双眼始终没离开过狗油胡手里攥着的电话。 两人跑到街上,钻进了一辆还未换班的出租车,狗油胡上车后报了个地址,刚刚睡醒的夜班司机一听地名,马上瞪大眼睛,透过后视镜十分诧异的打量了一下他们俩,然后一万个不情愿的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发动车子缓缓开动,而即便是做了一年多快递,自诩跑遍全城无死角的庄易峰,也竟然从没听过狗油胡报出的地名。 车子刚上环城高速,庄易峰的电话响了起来,狗油胡这才发现电话一直在自己手里攥着,他将电话递给了庄易峰,庄易峰接过来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狗油胡朝电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起来,庄易峰盯着狗油胡,疑惑的按下了通话键。 “喂,您好,哪位?” “请问是庄易峰吗?” “我是。” “我这里是平海市交警大队事故科,请问你认识一个叫郑洋的吗?” “啊,认识,认识,怎么了?”庄易峰一听是警察就有些莫名的紧张,更加不明白郑洋怎么会和交警扯上关系。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在省道移山县境内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我们怀疑他是车上的乘客之一,你能联系上他的家人,让他们来认下人吗?” 交通事故?乘客?庄易峰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莫名其妙的名词,他急忙应承道“我可以认人,他怎么了?”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一辆开往移山县的非法运营车辆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我们在其中一名遇难者身上找到了一张名叫郑洋的身份证,由于现场发现多具尸体,并且焚烧严重,导致身份难以辨认,所以请你尽快通知郑洋的家属到市交警大队事故科做进一步身份确认……” “焚烧?车祸?郑洋?”庄易峰的脑袋“嗡”的一声,本想回嘴说不可能,然而郑洋整整一天处于关机状态又让他无力反驳,电话从手中滑落,落在了座位上,庄易峰愣了数秒,突然拍着前方司机的座椅喊道“去交警队!快!” 由于庄易峰并非直系亲属,警方拒绝了他查看郑洋尸体的请求,一名姓张的警官将一张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张烧的只剩一半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依稀能看见青山县和身份证号的末尾几位,警方就是通过这一点信息,锁定了郑洋的身份并调出了他的通话记录。 “由于你的号码是通讯录中出现最为频繁的一个,所以就首先联系了你,不过刚刚我们已经找到了他妹妹的手机号,并通知了他的家人,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张警官婉转的告诉庄易峰这里已经没他的事了。 “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张警官从档案中拿出一叠照片,抽出几张放在了庄易峰面前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一辆开往移山县的超载黑中巴突然冲出县道,坠落悬崖,由于油箱受损漏油,因电线短路发生爆炸,车上加司机共十人当场死亡,目前我们初步怀疑,车祸是因司机疲劳驾驶所致,具体情况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庄易峰看着照片上烧成废铁的面包车,散落在各处被标上了记号的行李,一坨坨黑色的,融入黄土中,不知是轮胎还是皮肤的东西。 庄易峰的眼前觉的一黑,他扶着桌子怅然若失的站起身,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的震动,他猜想应该是郑洋的父亲或丹丹打来的,可他不想接,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自己也想不通郑洋大半夜怎么会跑去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庄易峰步履沉重的挪出了事故科,一直守在门口的狗油胡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亦步亦趋的走出了交警队。 当一杯浓烈的白酒下肚,胃里泛出一股火热的灼烧,庄易峰才醒过神来,猛然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刚刚开门的酒馆里,酒馆里摆着七八张糊满了油泥的钢木方桌,每个方桌配四把残破的圆凳,可能还不到饭点的缘故,整间店里只有他们俩人。 面前摆着油炸花生米和一碟凉拌牛肉,旁边放着一瓶五十多度的二锅头,此时狗油胡叼着烟,正举着筷子跟一粒花生米较劲,透过身边的窗户,外面是一片老旧的小区,看楼龄少说也得有二十年以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地方太过偏僻的缘故,整条街上只有饭馆对面的便道上有两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戴着圆茶镜,瘦的皮包骨的老头正趾高气扬的看着一脸愁容的对手,尽显得意之色。 “你究竟是谁?到底想干嘛?”庄易峰想到狗油胡曾告诉自己要带他去找郑洋,被人愚弄的怒火猛然蹿起来,手里的酒杯重重的砸在了桌上。 狗油胡歪着头看了庄易峰一眼,把好不容易夹起的花生扔进嘴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从里面找出一张图片,放到庄易峰面前问“这东西你们是从哪得来的?” 庄易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只黑色小木匣,心里“腾”的一惊,握着酒杯的手不由的一抖,低头沉默不语,心里暗说“果然还是找来了”。 狗油胡收起手机,探着身子说“这东西叫烛龙匣,里面的,啊不,是你脖子上的那个叫烛龙符,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当年从南海鬼王域捞上来的,你那个叫郑什么的朋友就是因它而死,下一个就是你。” 这话把庄易峰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你是说郑洋是因为这匣子死的?是谋杀?” 话音刚落,庄易峰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拿起电话,狗油胡一把抓住他问“你要干嘛?” “报警啊!”庄易峰边说边挣扎。 “报警也得有证据啊,你说谋杀就谋杀啊?” 庄易峰涨红着脸叫到“不是你刚说谋杀的吗?只要是谋杀,警察一定会查出来的!” 坐在门口前台的饭馆老板正在打瞌睡,听见“谋杀”二字,马上探出身子,朝两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狗油胡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的忙大声说道“电影的结尾不是那样的,你小子一看电影就睡觉,完事还抬杠。”一边说一边玩命的朝庄易峰使眼色。 庄易峰抱着手机,伏在桌子上,冷冷的看着狗油胡,狗油胡回头看了看继续打盹的饭馆老板,压低了声音说“你报警我不拦你,但是确实得讲证据,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推理,其实也不是推理,哎呀,这玩意这么跟你说呢?这样,你先听我说,我说完了,你再决定报不报警,行不?” 庄易峰恼怒的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发叔突然变了脸色,紧紧盯着庄易峰的双眼低声说“就凭你现在还活着!” 第四章 时间停止 狗油胡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递给了庄易峰,照片上一共有六个人,从照片发黄的程度看年头不短了,六个人站在一条船上,前排三人,正中间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应该就是狗油胡,后面左边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人庄易峰看着很眼熟,却因为静不下心,始终想不起来。 狗油胡指着照片说“这个,站中间这个,是我,啊对了,我叫常有发,当年兄弟们都叫我发哥,说我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嘿嘿” 庄易峰抬头看了眼狗油胡期盼的眼神,怯懦的叫了一声“发,发叔,你刚说上海的谁?” 狗油胡满脸尴尬的愣了一秒“额”了一声说“这咋还成叔了?算了,按你这岁数,叔就叔吧,这是我们当年前往南海鬼王域时拍的照片,这是我,这是亮子,我兄弟,这个是船老大,后面的都是叶家的人,这个,最边上这个是叶家大哥叫叶德,你看这是叶信,叶礼哥俩,他俩是叶德的亲兄弟。” “叶信?”庄易峰在心里翻腾了几遍这个名字,突然灵光一现,惊叫道“我知道他俩是谁了,那个盒子,寄快递的就是他俩,不是,是发件人和收件人是他俩,哎呀,也不是,就是死的那两个。” 发叔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庄易峰,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印有“工作日记”四个红色大字,翻开之后,里面贴有报纸上剪下的新闻,也写有一些密密麻麻好似评论感想的东西,最后发叔指着一页剪贴报问庄易峰“你说的是这个事?” 庄易峰一看,前后两页各粘着一篇报道,其中一个写的是“长途车站离奇车祸致人死亡”另一页是“世贸大厦玻璃坠落砸死路人”,庄易峰点点头,发叔自言自语的说了声“这就对了。” 发叔想了想,突然又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另一页剪贴报递给了庄易峰,标题赫然印着“男子深夜酒驾撞死路人,我市严查酒驾违法行为”,日期是四五天前,内容是一个老头晚上在家附近遛弯的时候被一名醉酒司机当场撞死。 庄易峰粗看了一遍,并不觉的这些事与郑洋的死有任何关系,便木讷的将本子还给了发叔,发叔说“这个老头就是叶德,一家三兄弟,相隔不到三天就全部意外身亡,这说明什么?” “你什么意思吧?”庄易峰实在没心思跟他绕这个圈圈。 发叔刚呷了一口酒,被庄易峰呛的直咳嗽,他没想到这小子是个榆木脑袋,根本不上道。 “他们三个的死和你这个朋友一样,都是因为烛龙符而死,这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当年…” 发叔刚起了个头,庄易峰的手机铃声就将他打断了,屏幕上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座机号码,这个时间点打来的应该是需要发件的客户,庄易峰不耐烦的挂断了,可那个号码不依不饶的继续打来,庄易峰无奈的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一上来劈头盖脸的问“那个玉龙在你哪?” “什么玉龙?”庄易峰一听又是找烛龙符的,假装糊涂的同时给发叔使了个眼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就会突然信任起这个狗油胡,也许此时正巧只有他在身边,也许正巧只有他知道烛龙符的来由,也或许正因为他所说的,自己还活着,而狗油胡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发叔举着筷子,阴沉着脸看着庄易峰,撅了撅嘴,示意他打开免提。 庄易峰顺从的开到免提,将电话轻轻放在桌子上,两个人屏气凝神的凑到电话前,侧耳倾听。 电话里张狂的喊道“玉龙!就是匣子里的那个坠子,行啦别装蒜,我知道东西在你那,开个价,一百万怎么样?” 庄易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求助的看了眼发叔,两个人四目相对,发叔突然伸手,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很明显,不仅是庄易峰,连电话里的人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简单粗暴,足足安静了五分钟才再次打过来。 未等庄易峰开口,对方劈头盖脸喊道“你他妈挂什么电话,想要多少直说,老子给的起。” 发叔抢庄易峰一步回道“喂,是叶正楠吧?” 对方突然被问楞了,腔调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问“你,你是谁”? 发叔得意的笑着说“我?我是他叔,你叫他来听电话。” 接着里面传出淅淅索索的声音,看来这个叶正楠此时就在旁边。 “你是谁?”电话那边换了个人,声音沉稳了许多。 “我是你发叔啊,你爸的老朋友,哎呀,也难怪你不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去南海寻宝的时候,你还喝奶呢,我还抱过你,你忘了?” “哦,原来是有发叔,这么说,烛龙符在你手上了?” “什么?烛龙符?怎么会在我这?那东西不是你爸的心头肉吗?想当年我们在南海鬼王域的时候…” 叶正楠用一声冷笑打断了发叔的回忆“发叔,您想讲讲当年的历史?正好,我也想听听,这样,你给我个地址,我马上派车过去接你”。 发叔一听叶正楠要来竟然慌了神,急忙说道“不用不用,我这边还有点事,回头啊,回头我专门去你那,好好给你讲讲,啊,先这样,回头再聊,再聊”话音没落,就急匆匆的挂断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两个人默默盯着已经关机的电话,一动不动,庄易峰心里有一千万个问题,可不知该从何问起,两个人都好似灵魂出窍般,肉体僵硬,头脑空白。 “时间会停止,你信吗?”发叔突然抬起头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庄易峰平时虽然也看过一些科幻电影,但真要让他去相信这种荒谬至极的事情现实存在,未免太白痴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发叔抄起工作日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以一种老干部做报告的腔调念道“我们广义来讲的时间是表明事物运动持续程度的物理量,时间是运动的基本属性,没有运动的相对性,就无法感知时间,也就是说时间的量是相对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例如我们现在所感知的时间速度和在宇宙黑洞边缘所感知的时间速度是完全不同的,而如果空间相同,时间不同,就是所谓的时间空隙……”发叔沾了唾沫正准备翻页继续,庄易峰急忙把他拦住了。 “你看看,小时候不好好学习,这么大人了,连这么浅显的知识都听不懂。”发叔挑着眉毛揶揄道。 “你听的懂?”庄易峰回嘴问。 发叔尴尬的把本子合起来扔到一边,端起酒杯说“来,来,喝一个,喝一个。” 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叔说“你想没想过,咱俩刚才碰杯的那一瞬间,用了多久?” 本就心情不佳的庄易峰对这种无聊的问题和发叔故作神秘的态度极其厌烦,顺嘴说了句“一秒。” “那你想过没有,这一秒真的就只有一秒那么长?” 庄易峰听到这话,打算马上起身走人,他实在不愿再陪这个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大叔耗下去了,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晚的水杯,停留在空中的水滴,此时那水滴猛然在他脑中再次炸开。 “什么意思?”庄易峰故意摆出随口一问的姿态,他也并不相信这么个狗油胡的邋遢大叔真能解释了如此高深的问题,但既然他主动提出问题,听听也无妨。 “就是说,如果在咱俩刚刚碰杯的那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比如停了二十分钟,或是更长,之后再次启动,你说你我会察觉到吗?” 庄易峰抓着脑袋想了想“应该察觉不到。” “那再比如,刚刚咱俩碰杯的一瞬间,时间停止了,这时有人走过来,往咱俩的杯子里倒上毒药,再把药瓶放进咱俩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等时间开启,咱俩中毒身亡,这算不算是种意外?”发叔说完后,朝庄易峰似有含义的眨了眨眼睛。 庄易峰脑子随着发叔的假设开始慢慢转动起来,逐渐加速,他仿佛已经明白了郑洋这场离奇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却又无法相信,他问发叔“那连时间都停止了,怎么可能有人能自由活动呢?” 发叔眯着眼说“普通人是不可能,除非……”说到这,发叔指了指庄易峰的胸口。 庄易峰下意识的摸向胸口,手指触碰到戴着里面的烛龙符时,瞬间愣住了“你是说戴着它就能穿越时间,那叫什么来着?啊,时间空隙?” 发叔点点头问“小子,如果我告诉你,再过五分钟,将会出现约等于两个小时的时间空隙,而你是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人,你会去干嘛?” 庄易峰低着头,想了半天,小声说“我想去看看郑洋,我不信死的那个就是他,万一是个小偷恰好偷了他钱包呢”? 发叔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烟在嘴边停留了片刻,苦笑着说“看你小子一副窝囊样,还挺仗义,可是这烛龙符若是落在,额,都不用说坏人,就是一般人手里,你琢磨那会是什么样?” 庄易峰摇摇头,表示想不出,发叔却亢奋的说“这年头人人都缺钱,这要是时间停止了,戴着烛龙符的人不是奔银行就是奔金店,或者名表行、珠宝行之类的,什么重拿什么,什么贵拿什么,哪个是劳力士,什么叫翡翠钻石和田玉,还不都是囊中取物?而如果到了别有用心的人手上,那就完全又是另一个结果了。” “别有用心就怎么了?” “你傻啊,你没听过什么叫不图小利,必有大谋吗?人家可以提前谋划、设计布局,等时间空隙一出现,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法律,规则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存在,别说是安保了,就是千军万马摆在眼前,也不过是挥挥手的事,这是什么?这就是神啊!” 庄易峰看着眉飞色舞的发叔,突然打断他问“可即便提前预谋,而且真算是有约值两个小时的时间空隙出现,我又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呢?难道是有固定时间的?而且既然这东西这么好,又是你捞出来的,你怎么不戴?” 发叔听完之后点点头,看了眼腕子上的黑色橡胶电子表,抬头朝窗外瞥了一眼,突然露出一副猥琐的笑容说“这些啊,我找个人来给你解释,走。”说完,先是贼头贼脑的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老板,接着悄悄抬起屁股,将凳子上脏乎乎的红色海绵座垫轻轻拿起来揣进了大衣里面,座垫的下部塞进了腰带里,庄易峰鄙视的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心说这狗油胡不光收破烂还小偷小摸,我得把手机装好了。 发叔收拾妥当后喊饭馆老板打包了一份凉拌牛肉和老醋花生,又要了一瓶二锅头,等菜包好,发叔一言不发的起身就往外走,庄易峰朝窗外发叔刚刚窥探的方向看,此时已是正午,下棋的两个老头已经收拾摊子正往小区里走,除此之外,街上的人似乎多了一些,但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对象,眼看发叔已经掀开门帘走到了街上,他急忙追了上去。 第五章 地下室的怪人 庄易峰拎着酒菜跟在发叔的后面径直走进了小区,之后便在小区里左拐右拐的转悠,庄易峰这才发现,原来发叔跟踪的目标就是刚刚下棋的戴圆茶镜的瘦老头,发叔边走边将饭馆偷来的座垫从怀里拿出来,塞到了背后。 眼看瘦老头走进了漆黑的楼道,两个人紧随其后刚要进去,庄易峰的耳朵里突然传出高亢的耳鸣声,同时小臂一阵刺痛,有了昨晚的经历,庄易峰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赶忙说道“不好,时间要停了。” “现在?”发叔问完之后,无意间朝庄易峰的身后看了一眼,随即惊恐的拉起庄易峰大步跑进了楼道,径直冲向了漆黑一片的地下室。 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腐烂的霉臭之中夹杂着淡淡的腥臊,这味道让庄易峰想起了父母过世后,自己那个孤零零的“家”。 两个人刚拐进地下室,落脚的瞬间,庄易峰明显感觉到时间静止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的缘故,这次的感觉比起昨晚要强烈的多。 发叔一只脚尖刚落地,半个脚掌还悬停在半空,整个人好似个圆规般立着,脑袋朝后扭看向庄易峰的位置,因为猛回头的缘故,脸上的表情全都变了形,嘴角甩出的口水停留在空中,整个画面惊悚中带着一些滑稽,仿佛电视里播放的杂技表演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几缕阳光从楼道门外照了进来,阳光中一片金黄色的灰尘悬在半空,好似包裹在长条的金色琥珀中一样,不飞不动,俨然成了一个整体,外面的鸟鸣,车响全都消失不见,若不是衣服摩擦墙壁发出了声响,突如其来的安静搞得庄易峰以为自己失聪了。 地下室里散发出的寒气此时全部凝结在庄易峰的周围,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冰块中,寒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逐层渗透,冻的他瑟瑟发抖。 虽然发叔没来得及明说,但庄易峰也猜到身后有人,而且来者不善,他看了眼身边的光,确定时间真的停止了,便壮了壮胆子,打算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凶神恶煞,会把发叔吓成这样。 他深吸了口气,刚一动身,就听楼道外传来了脚步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此时周遭万籁俱寂,脚步踏在地上发出的每一个响声,都让庄易峰为之一颤,好似每一脚都踏在了他的心上。 他闭气凝神,咬着牙想要控制住发抖的身体,心里暗骂发叔“他娘的,这个老不死,合着烛龙符不止一个?刚才怎么不说。” 脚步由远及近,并且飘来一股淡淡甜甜的香水味,这甜甜的香水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神奇功效,庄易峰对香水并不熟悉,但这股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好闻,估计价值不菲。 对方一步步缓慢而又坚定的走到了楼道口,突然停止了前进,就这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庄易峰甚至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庄易峰笃定的认为对方一定在朝地下室看,难道自己暴露了?他急忙回头打量着地下室的内部结构,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隐隐能将地下室看出个大概轮廓,他设想如果对方突然冲下来,自己该怎么跑才不会撞到墙。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对方就这样一直安静的站在原地,除了呼吸声外,没有一丝声响,庄易峰不明白这破烂的楼道有什么好看的,值得站这么久。 突然,远处又传来的了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楼道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听动静应该是转了个身,庄易峰心里“咯噔”一下,对方原来在等后援?这烛龙符究竟有多少?合着发叔口口声声称为神物的玩意竟然还是批量生产,人人有份的?他娘的,这下被这老东西坑惨了,想到这,庄易峰轻轻伸出脚,朝发叔的屁股上踢了一下。 跑步声到了近前,一个人喘着粗气,瓮声瓮气的说“叶总,手机定位范围太广,周边小区又多,我们,我们没找到那两个人。” “叶总?难道是电话里的那个叶正楠?”庄易峰一下呆住了,“他们能手机定位?这么高科技?这下死定了。” 叶正楠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庄易峰听出来,他又转向了楼道,而这次比之前多了一步,他娘的,终于要进来了。 庄易峰提着酒瓶,手心攥出了水,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衣服、塑料袋之类发出任何声响,此时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嫌太大太吵。 瓮声瓮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叶总,时间空隙马上要结束了,您看咱们要不要等空隙结束,多叫些人来守在这附近,我肯定那两个家伙还在这小区里。” 叶正楠依旧没有答话,而脚步却停住了,庄易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时间凝固,片刻之后,叶正楠终于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快步离开了,庄易峰靠在墙上,长吁了口气。 没等他喘允,旁边的发叔突然动了起来,往前疾跑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当他回头看到庄易峰一副如临大赦的模样,走过来轻声问道“空隙结束了”?庄易峰点点头反问他“这龙符究竟有几个?” “一个就了不得了,还能有几个?啥意思?” “那为啥叶正楠和他的跟班在时间停止的时候也能自由活动?” 发叔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便像触电般打了个冷颤,惊恐的瞪着庄易峰,连声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人家都到楼道口了,差一步就把咱俩抓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说你这么大人了说话有谱没谱?知道这样,我早就应该把这玩意给警察,也是鬼迷心窍了,听你跟这胡说,还是先报警吧。” 发叔听说叶正楠也能穿越时间空隙,已经慌了手脚,这边庄易峰拿出电话要报警,自己更是不知所措,嘴里一边喊着“别!别,你听我说”,一边扑过去抢庄易峰的手机,两个人在漆黑的地下室里扭在了一起,此时地下室的走廊深处突然响出一个公鸭嗓叫声“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 没等庄易峰反应,带茶色眼镜的干瘪老头举着一根不到一米长的竹杆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边叫一边舞动着竹杆,到了近前不由分说,朝着发叔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乱打,虽说是打,可每一下都显的那么阴柔,丝毫没有力度,庄易峰被老头的嗓音和动作吓一跳,急忙闪到一边,他还以为是宫廷戏里的老太监从电视里爬了出来,而发叔则一言不发的紧紧抱着头,脸朝墙的蹲在地上,只把后背亮了出来,此时庄易峰明白了发叔为什么会偷饭馆的座垫,原来他早料到会有此结果。 由于是混战,加上地下室的通道实在过于窄小,庄易峰躲闪不及,身上也挨了几竹杆,这倒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想趁此机会赶紧打电话报警,却发现手机并不在身上,左找右找,最后从发叔脚下捡起了已经被踩的稀碎的残骸。 “别打啦!”庄易峰大喝一声,他想到手机里还存有郑洋、丹丹以及许许多多记录着过往幸福瞬间的照片、视频,而现在随着郑洋的死,连带手机的报废,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唯一的念想也没了,连一点渣都不剩,庄易峰真的愤怒了。 喊声在封闭的空间中被放大了数倍,余音回响。 两个老头被吓了一跳,呆愣着怔怔看向庄易峰,发叔脑子快,借着停顿的功夫,急忙说道“哎,老四,老四,失态了,失态了”并顺手推开了骑在身上的“老太监”,“老太监”被他一推,也反应过来,将手里的竹杆狠狠扔在地上,愤愤的说“你个老东西,还没死。” “哎,老四,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发叔腆着脸一副谄媚的笑着,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看我?你是来看我死了没!滚,快滚,你个丧门星。”“老太监”说完,转身往地下室的深处走。 此时庄易峰满脸涨红的紧紧握着破碎的手机,喘着粗气,死死瞪着面前这两个老头,可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两个老头积怨太深,谁也没拿他当回事,只有他自己站在原地生闷气。 “行,走就走,本想了你的心病,他娘的,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发叔说完,往庄易峰身边退了一步,却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直盯盯看着“老太监”即将消失的背影,等他转身。 “老太监”听完这话,果然转身走回来,板着脸问“心病?我吃的好,睡得着,有什么心病?” “嗯”发叔朝庄易峰一怒嘴,庄易峰明白他的意思,但实在不愿再多看发叔一眼,便转身朝地下室出口走去,发叔紧赶几步一把抓住他,伏在耳边说“你不想知道你那个朋友到底是怎么死的了?这事只有他能解释。” 庄易峰停住了,回头狠狠瞪了发叔一眼,他最讨厌别人要挟自己,更讨厌的是受到了威胁却无计可施,他倔强的转过身,解开上衣,赌气的将烛龙符翻了出来。 “老太监”本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抱着膀子斜眼看着这个穿着快递工装的小伙子,可当烛龙符被翻出来的两秒后,“老太监”飞扑到了庄易峰胸前,拉下眼镜,借着一缕阳光,死死盯着烛龙符打量起来,扑面而来的头油味呛的庄易峰拼命往后仰头,心说这老太监脏的够可以的,难怪住地下室。 幸运的是,“老太监”只看了寥寥数眼就抬起头轻蔑的说“你个老不死的,弄个赝品糊弄我,我眼还没瞎。” “赝品?”发叔的嗓门陡然高了八度,一把抓起庄易峰的右手,将袖子往上一撸说“看看,来,看看这是啥,赝品?!” 庄易峰没想到,“老太监”的手比本人好看了不止千倍,细长白皙,连一颗老茧都没有,好像护手霜广告里的那种纤纤玉手。 “老太监”捧着庄易峰的手臂,看着那片红色的印记,手不住的颤抖,发叔在一旁揶揄道“怎么样?承不承认自己瞎?” “老太监”充耳不闻的抬头看着庄易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了声“该来的躲不了,来吧”,话音未落,转身就走,发叔急忙拉着呆若木鸡的庄易峰紧随其后。 三个人沿着地下室的小巷,七拐八拐的来到“老太监”的家—三间贯通的地下室。 三间地下室分割成了形似客厅和卧室的样子,客厅的一侧是厕所,厨房则是在整间房子唯一的通气窗下面用纸箱子摞起来后放上了一个电磁炉,因为通气窗太过狭小,屋子里充斥着霉臭味,呛的庄易峰直打喷嚏。 所谓的客厅也不过十几平,除了中间一张长方形的旧木桌和两把摇摇晃晃的木头椅子外,别无其他家具,木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表,有古旧的老座钟,也有学生用的小闹钟,还有前几年火遍地摊的折叠式塑料电子表,庄易峰甚至还看见在通气窗的窗台上,还摆着一个应该叫做日晷的东西,不过远远一看就知道应该是“老太监”自己纯手工打造的,庄易峰粗略一算,仅目力范围之内,各式钟表不下七八十块。 地上则堆满了书,由于没有书架,大部分书只能放在地上的纸箱里,大大小小的纸箱也铺满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老太监”进屋后打开昏黄的灯泡,顺手朝旧木桌旁的两张凳子一指,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直奔厕所,发叔问道“哎,老四,你怎么住到地下室了?楼上那两室一厅呢?” “老子乐意,要你管!”厕所里传出愤愤的骂声,发叔无趣的坐在凳子上随手抄起个老式闹钟鼓捣着。 庄易峰则坐在门口的位置,握着破手机黯然神伤。 发叔玩够了闹钟,随手又翻了翻桌角摆放的一本外皮已经磨破的《黄道万年历》,看着里面夹着的许多便签大小的纸条,笑着说“这小子还给人看吉日”。 于老四从厕所出来,发现自己没地方坐,干脆一屁股坐在一个大纸箱上,一脸无奈的看着庄易峰半天不说话,庄易峰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着,庄易峰发现于老四的目光中竟然带有一丝怜悯之情。 对视了片刻,于老四慢慢开口问“哎,小伙子,怎么称呼?” 庄易峰被于老四突然转变的温柔腔调吓了一跳,疑惑的看了眼发叔,怯懦的回道“我叫庄易峰。” 于老四“哦”了一声,低下头不断叨咕着“易峰,易峰”摇摇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父母早亡,家里就我自己。”庄易峰不由的想到罹难的郑洋,眼圈又红了起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于老四竟然说了这么一句,庄易峰恼怒的看了一眼发叔,发叔尴尬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庄易峰恶狠狠的问于老四“有什么好的?”。 这话问的于老四也尴尬了,干咳了一声说“哎,人啊,不论贫富贵贱,早晚都是死,像你这样孤身一人,走了也了无牵挂,不好吗?” “死?你才死呢!”庄易峰嚯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拳头握的嘎巴嘎巴直响,他实在压制不住了。 于老四也跳了起来,急忙往后退了半步,怔怔的望着发叔说“你个老不死的,合着你没跟他说?” 发叔腆着脸笑道“我不是怕说不明白吗?毕竟我这文化不如你,想当年打架耍横我行,讲这些个弯弯绕绕,我哪能跟你比呢?” 于老四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老不死的东西”,便挥了挥手,示意庄易峰冷静,继续慢悠悠的说“这个烛龙符啊,谁戴谁死”。 第六章 生命的价格 庄易峰一听会死,他首先想到自己的下场可能会像郑洋一样,死于一场莫名的意外,而发叔虽然一直强调在保护自己,可至今都没说清郑洋的死因,还险些让自己落入叶正楠之手,想到这庄易峰再也按压不住怒火,猛然扑向了坐在一边,好似没事人的发叔,举起拳头刻意绕开后背,如雨点般一顿乱打,毕竟庄易峰的力气比于老四大的多,发叔捂着头哎呦哎呦直叫唤,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地上的纸箱子东倒西歪,书从里面翻滚出来,散落一地,而于老四又往后退了退,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二人,直到看见庄易峰脚下踩到了几本线装书,才赶忙喊着“冷静!冷静!”,蹿上前来一边捡书一边拉架。 三个人连喘带咳的坐回原位,发叔捂着脑袋,嘴里“斯哈斯哈”的抽冷子,庄易峰瞪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他,于老四则急忙将书拿起来,拍干净,心疼的抱在怀里。 “我,我还有救么?”庄易峰缓过神来,低着头颤抖的问,他想到了早亡的父母和烧成焦炭的郑洋,他虽然活的很累,但也绝不想死。 “别急,你先冷静一下,凡事没有绝对的,你这烛龙符是从哪得来的?” 庄易峰将收件人和发件人的离奇意外,以及郑洋的死和发叔的出现一五一十的讲给于老四听,生怕自己讲的不清楚,又前言后语的来回倒腾,最后连自己都讲糊涂了,幸好有发叔在旁边注解。 当听他说到叶正楠也能穿越时间空隙的时候,于老四沉吟了片刻说“额,那个,能不能把烛龙符摘下来,让我看看,你摘下来就放那,对,就放那书上。” 等庄易峰放下烛龙符,于老四不知从哪变出个手电筒和放大镜,走到桌旁,摘下眼镜,示意庄易峰帮他打手电,自己则举着放大镜仿佛拆炸弹般,小心翼翼的仔细观瞧。 “疯了,绝对是疯了,哎老不死的,叶德死了你知道吗?”于老四盯着烛龙符头也不抬的问。 “知道,意外,被一酒驾的司机给撞死的。”发叔捂着头回道。 “意外个屁,别人信也就算了,你他娘也信。” “你是说?”发叔难以置信的看着于老四。 “我什么都没说,但从叶正楠也能穿越时间空隙,以及这烛龙少了个爪子,我琢磨叶德的死,十有八九就是叶正楠干的。” “嚯,之前听说叶正楠自打老妈死了之后,两父子就闹翻了,没想到叶正楠还能大义灭亲,哎,叶德一辈子精于算计,最后竟然死在自己亲儿子手上,这,这叫什么?苍天有眼?不对,应该是罪有应得,就是他娘死的晚了点,要不说豪门恩怨深似海嘛。”发叔一脸感慨的低下了头,可眼睛却滴溜乱转的偷偷打量着于老四。 “你个老不死的,你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我问你,你怎么知道烛龙符在这小子手里?你干嘛把他带到我这来?你不过就是想看着叶正楠死,为亮子报仇,这小子就和当年的我一样,就是你的一颗棋子而已,你眼里只有钱!要不是你当年为了叶德的十万块,亮子怎么会死?什么兄弟,什么仗义,都是他娘的狗屁!”于老四越说越激动,发叔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大眼一口一口的抽着烟。 两个人说话的过程中,庄易峰若有若无的又闻到了那股高雅的香水味,他浑身紧绷的盯着门口,身边两人的对话则一句都没听见。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鼓掌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把屋里的三人着实吓了一跳,尤其是庄易峰,他暗自思忖“该来的还是来了”。 掌声还在地下室里回荡,门就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门框上的陈灰老土扑簌簌的往下落,好似打开了一扇尘封千年的墓门一般。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精壮男人嗖嗖两声蹿了进来,两人从发型到身高,仿佛复制粘贴般一模一样,两个人进屋后如同泥塑的雕像,垂手而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瞪着刚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发叔,眼神中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发叔只与其对视了一眼,就颤悠悠的坐回到了凳子上。 等尘埃落定,走进一位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白净而消瘦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向后梳的整整齐齐,给人一种恭谦儒雅的感觉,看岁数和庄易峰不相上下,但仅凭气质和举止,两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庄易峰听着他的脚步,猜测这应该就是叶正楠。 屋里三个人好似被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的看着叶正楠,叶正楠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驱赶着尘土,慢慢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后对于老四说“您就是于伯伯吧,我爸在世的时候,曾说起过您,说您聪明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于老四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问“你是叶正楠?” “啊,对,我就是叶正楠,那位伯伯应该就是常有发发叔吧?您好您好。”尽管叶正楠在微笑,可笑容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冰冷。 发叔想站起来,可站了一半,发现两个保镖依然在恶狠狠的瞪着他,只好又坐下来,想招招手,可手举在半空中,好似缠了线的木偶,不上不上的晃了晃手肘又悻悻放下,显的十分尴尬。 叶正楠挥挥手,让保镖出去,自己则在地上找了一个稳固的箱子,一屁股坐上去,丝毫不在意那做工考究的牦牛绒大衣的下摆拖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两位伯伯都是聪明人,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我知道两位伯伯当年和我爸一起在南海捞出了烛龙符,而我爸为了将烛龙符占为己有,对两位伯伯做出了一些很不好的事,甚至间接导致一位名叫陈亮伯伯的死亡,现在我爸不在了,那些前尘往事也自然该烟消云散,我这次来,一是想补偿两位伯伯”说着,叶正楠一招手,从门外走进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提着黑色皮箱的男人,金丝眼镜一进来,伏在叶正楠身边,叶正楠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金丝眼镜点点头起身,干咳了一声说“两位,我们辰时集团旗下新近开盘了一个地产项目,位置就在平海市的中心区域,我们叶总将拿出其中的两套住宅赠与二位,至于平米、楼层以及户型,两位可以任意挑选,并且二位将享受拆迁户的赔偿待遇,每人将获得总数不低于100万的补偿款。”庄易峰听出这金丝眼镜就是之前电话里很张狂的那个人。 金丝眼镜话音未落,发叔噌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声喊道“哎呀,哎呀,这可使不得,这,你看,大侄子,你说这,哎,老四,你说话呀。” 于老四从桌上抄起块塑料闹钟回手朝发叔扔了过去,发叔急忙闪开,看看于老四又看看叶正楠,再一次怏怏的坐下了。 “这是其一,其二呢?”于老四眯着眼睛问。 叶正楠朝金丝眼镜使了个眼色,金丝眼镜轻轻颔首,转身出去了。 “哎,这其二其实也是逼不得已,于伯伯推测的不错,我是戴了烛龙符,您看”叶正楠说着拉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臂上红色的印记展示给众人,不知是不是叶正楠皮肤白嫩的过,庄易峰感觉他的印记比起自己的那个更红更大。 于老四试探的问他“你不止是戴了那么简单吧,烛龙符少了的半只爪子是不是在你身体里?” “于伯伯果然聪明,我只是做了个小小的实验,将烛龙的爪子用激光切下,再切成数个极薄的碎片,将其埋入皮肤,以检验能否可以拥有与佩戴烛龙符同样的功效。”叶正楠眯着眼,边说边伸手在空中比划着,陶醉到了忘我的境地,由此可见,实验还是成功的,至少达到了叶正楠预期的效果。 “看来实验是成功了?”于老四明知故问道。 “失败总是有的,但幸好最终成功了,不过效果的确大打折扣,而且好像反噬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于伯伯,您是知道的,凡是佩戴过烛龙符的人,只能活半年左右,而照我目前反噬的速度,恐怕不会超过三个月。”叶正楠做出一副悲凉的神情,满面愁容的看着于老四,见于老四无动于衷,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所以我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取回烛龙符,将其送回到祭符之地,停止反噬。” “哦,可是鬼王域不是祭符之地啊”于老四有些得意的说,庄易峰听说自己只有半年的命,坐在一边心乱如麻,有心插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跟谁说。 “这就不劳伯伯操心了,这位小兄弟,叫庄易峰对吧?”叶正楠转头看向庄易峰,庄易峰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木讷的看着叶正楠。 两个人四目相对,叶正楠看着庄易峰红红的眼圈噗嗤一笑,挥了下手,金丝眼镜再次现身,这次带着之前的两个保镖,每人手里拎着一只红蓝尼龙编织袋,三人把编织袋放在庄易峰的脚下,依次打开拉链,故意将袋口撑到极限,露出里面一叠叠红色的钞票。 庄易峰没反应,发叔先一个箭步蹿到了近前,望着一袋子钱,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哆嗦着问“这是多少?” 叶正楠轻声说“每袋两百万,这里共计六百万,庄易峰还有半年的命,六个月,一个月一百万,怎么样,这个交易还算公平吧?” “你跟你老子一样,以为钱是万能的!”于老四咬牙切齿的说完,朝着发叔的屁股就是一脚。 “不,不,于伯伯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收买庄易峰的命,只是想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里过一过自己一直追求向往的生活,这是我认为最两全其美的办法,毕竟祭符之地远在千里,沿途遍布各种险境,若想在半年之内赶到,就必须要有一只非常专业的团队,需要非常精良的装备,而他最近半年的最高月收入是3568块4,以这个数字计算,三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都买不起一件相对专业点的冲锋衣,怎么去?您这不是让他活活等死吗?难道真挂着烛龙符去抢银行?您觉的他行吗? 所以不如拿着钱去尽情的享受一番,逍遥自在不是很好吗?反正人终究都是一死,何不死的快活些,若像他那位姓郑的朋友一样死于非命,岂不是枉活了一世?听说他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妹妹,可惜啊。” 庄易峰听见叶正楠说郑洋,不由的浑身一颤,手里的手机碎片狠狠扎着掌心,庄易峰却没有松开的意识,反而越握越紧,直至鲜血顺着指缝流出,落到了地上。 于老四刚要回嘴反驳,庄易峰突然站起身,他这一动吓了其他人一跳,大家直勾勾看着他,不知他要干嘛,只见他目光空洞的拿起桌上的烛龙符,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叶正楠面前,叶正楠急忙站起身,微笑的看着他,庄易峰将烛龙符递到了他面前,叶正楠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将烛龙符接过,紧紧的攥在了手中。 庄易峰的身后传来于老四重重的叹气声。 第一章 说书人(上) 1980年 于老四正躺在图书馆库房的桌子上,抱着一本只剩一半封皮的《岳飞传》看的津津有味,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叫声“于建军!于建军!于老四!人呢!” 于老四厌烦的合上书垫在脑袋下,翻了个身,脸冲墙假装打起了呼噜,可刚打了没几下,后背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他“腾”的一声坐起来,恶狠狠的瞪着身后的那个梳着大长辫子的年轻姑娘。 姑娘没想到于老四反应这么大,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刚刚掐完人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张着大嘴喊道“妈呀,吓死我了。” 于老四不耐烦的问“张晓花,你找我干嘛?” “我才不找你呢,是馆长找你,让你去趟馆长室。”张晓花话一说完不等答复转头就走。 “他娘的,一睡觉就有事。”于老四不情愿的从桌上下来,一边穿鞋一边低声暗骂。 “谁让你一上班就睡觉,你说说,光我就逮到你几回了?要是让馆长发现了,一准让你在大会上做检讨,你说,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张晓花站在门口,吊着眉毛说。 “谢谢,谢谢张同志保守秘密,等我回头找老婆就找张同志这样能够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的好同志。”于老四怪声怪气的揶揄道。 “谁要嫁你这种懒汉,呸,臭流氓”张晓花满上一阵绯红,大辫子一甩跑走了。 于老四嘴上占了便宜,嘿嘿笑着,顺手把《岳飞传》藏在一旁空空荡荡的书架顶上,转身走出了库房。 于老四站在馆长室外,听到里面馆长李墨儒正低声下气的打电话“老刘啊,我们这么大的一个图书馆你们新华书店才给这么点书,是不是太少了?现在有一多半的架子还是空的,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有困难,但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老战友的面子上,就不能再通融通融?我知道上面有计划,是,原则,原则是一定要有的,哎,那也就只能这样了,好,好,再见,再见。” 于老四听里面没声音了,又默数了十下才轻轻敲了敲门,李墨儒喊了声“进来”于老四立刻谄媚的笑的如同一个烂桃般打开道门缝,钻进了馆长室。 “于建军啊,于建军,你说说你,一到工作时间就躲起来睡觉,你知道影响有多么恶略吗?如果每一个同志都像你一样,我们图书馆还怎么在全省文化部门大比武中夺第一?还怎么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影响到图书馆形象的问题!”李墨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育,于老四笑着说“馆长,我这不是身体不好嘛。”而在他心里早已经把张晓花骂了一万遍。 “哼!我看你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觉悟有问题,去!写一个三千字的检查,后天大会上当着全馆同志的面好好念一念,写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老四一听三千字的检查,顿时泄了气,低着头,一边嘴里答应着“是,是”一边眼珠乱转,突然他抬起头,小声问道“哎,馆长,省里的参观团是下周来吗?” 李墨儒横着眼问他“是啊,怎么了?” “可咱们这书是不是少了点?”于老四非常清楚李墨儒的难处,这平海市图书馆刚刚从一个只能容纳几十人的小平房一下扩建成可容两百人的东南省第一图书馆,最大的问题就是书不够,而这即将到来的参观团更是让李墨儒一筹莫展,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李墨儒的脸,负责筹建图书馆的上级领导也是颜面丧尽。 “少怎么了?上级暂时没有调配计划,等有了计划,书自然就多了,你小子不要一天到晚的瞎琢磨,好好想想如何端正自己的工作态度,如何提高工作积极性才是当务之急。”李墨儒嘴上这么说,可手却摸着烟盒,暗自发呆。 “是,是,您说的对,不过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或许能缓一下燃眉之急。”于老四低声下气的说。 “哦?你能有什么好想法?说来听听” “馆长,您知道废品回收站吗?”尽管于老四说的小心翼翼,李墨儒还是一拍桌子瞪着眼喝道“你说咱们图书馆是废品回收站?!”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于老四吓了一跳,两只手摆的好似拨浪鼓般,急赤白脸的辩解说“我是说,我们可以向废品回收站学习,发动群众的力量,以低价回收旧书,这样即提高了群众来咱们图书馆的积极性,也充实了咱们馆的书籍,您看这样算不算是源于群众而又利于群众呢?当然,这是我一时瞎想,关键还需要领导您来决定。” 李墨儒一听,慢慢又坐了下来,沉吟了一番后,试探着问道“那你说咱们按什么价格收?” “按斤啊,一斤呢比废纸高五分钱,我跟您说,就这价,那书是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咱也得有要求,残污破损的不要,课本写字本不要,什么家书族谱之类的一概不要,您说呢?”于老四觉的自己说的有点忘形了,急忙收敛态度,恭谦的看着李墨儒。 李墨儒沉默了片刻,大手一挥说“这个事我还得跟上级领导请示一下,你先去吧,哎,组织上没有决定之前,不许到处乱说。” “哎,哎,馆长放心,不过…我那个检查…”于老四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希望李墨儒能够撤销写检查的决定。 “检查怎么了?检查是对你工作态度的批评和警示,你以为让你写检查是为了我啊?那是为了你,小事不注意今后是要犯大错的,回去好好想,好好写,一定要深挖自己的思想错误,啊,去吧”,李墨儒大手一挥将于老四撵了出来,于老四站在门口狠狠瞪了“馆长室”三个字一眼,转身吹着口哨走了。 第二天,平海市图书馆外张贴出关于收书的通告,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消息就传遍了平海市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开始翻箱倒柜,只要是带字的,不管是杂志还是画报,字典还是说明书,统统打好捆,肩扛手提,二八横梁,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直奔图书馆。 图书馆瞬间从书海殿堂转变为农贸市场,平时空空荡荡的大厅此时是人满为患,所有馆员集体出动,从农贸市场借来了四个大地秤,于老四和另外三个同事,每人一个秤,专管称重,其他人员有负责筛书的,有维持秩序的,馆长李墨儒不知从哪弄了个硬纸筒做的大喇叭,站在大门口踩着凳子,声嘶力竭的一遍遍喊着“同志们不要挤,不要挤!排好队排好队!” 就这样,只用了两天时间,平海市图书馆的藏书瞬间增加了三分之一,不管书籍质量如何,单从数量上看,已经达到了李墨儒预期的震撼效果。 第三天一早平海市下起了雨,时大时小的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一整天,因为下雨,馆里没人来卖书,大家终于有了难得的清静,都窝在椅子上,聊天的聊天,打瞌睡的打瞌睡,李墨儒则组织了几个年轻的女馆员在大厅角落里练习欢迎参观团的口号和动作。 这时,一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干瘪老头走进了馆里,径直走到于老四面前问“小伙子,你们这收书能给多少钱?” 于老四刚把手中的《三侠五义》放下,准备闭目养神一会,被他这一搅,好好的哈欠活活给憋了回去,搅的心情烦乱,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我们这是国营图书馆,收书卖书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你这个老同志张口闭口就是钱,咱们觉悟可不能这么低啊。” 老头连连答道“是,是。”边说边把雨衣脱了,卷了卷扔在脚边。 从脸上刀砍斧剁的沟壑来看,老头大约在60岁左右,一双小眼射出道道精光滴溜乱转,上身敞着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绿军装,红色的背心一半收在裤子里一半翻在外面,下身的军裤过于肥大,腰上层层叠叠挽了好几褶,用根红绳子系紧了,两个裤腿翻到膝盖的位置,光着脚趿拉着一双黑布鞋,斜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的提包,提包上印着“北京旅游纪念”几个白字。 老头不着急拿书,而是拎过一叠捆好的书,径直坐在于老四对面,咧着一嘴的大黄牙开始聊家常扯闲篇,说什么他家在明朝的时候出过几任大官,曾给一个叫什么大夏的人做过千总,统领过千军万马,又说他的书是从家里祖传的一个盒子里找到的,是个宝贝。 老头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于老四起初还听,可他絮叨起来没个完,于老四这点耐性就全磨没了,抽冷子打断他的话,斜着眼问“你是卖书还是说书?到底卖不卖?” 老头急忙点点头,拉开提包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黄布包,恭恭敬敬的将布包放在桌上,轻轻的一层层慢慢打开,动作极其虔诚。 老头这阵仗太唬人了,原本还打盹聊天的同事此时呼啦啦全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好奇的盯着黄布包小声议论着,有人猜里面是家传族谱,也有人猜是古籍珍本,甚至有人猜里面包的是武侠秘籍,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原本冷清的大厅一下热闹了起来。 老头丝毫不被外界干扰,一丝不苟的拆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摊在桌上,众人只看了一眼,就一哄而散,有人边走边说“这老头脑子有问题吧,几片烧过的废纸也当宝贝。” 于老四起初也以为布包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老头的每一个动作,结果一看里面真的就是几张烧的只剩一半的废纸,心头顿时一凉,纸上倒是有些字,而且还是竖排写的,并且根据纸张的发黄程度来看,应该是有些年头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过就是几页有些年头的废纸而已,于老四当即调笑着说“大爷,您这个废纸我们不要,您老要不留着上厕所用?” 那些还没走远的人被他这一句逗的哈哈大笑,老头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而是将纸片往于老四面前一推说“后生啊,我看你是不懂啊,郑和你知道不?” “谁?郑和?你说下西洋的哪个?咋啦,你认识啊?哈哈哈” 老头没理他,而是把身子向前探了探,清清嗓子开始讲起了故事“郑和下西洋,前后七次,从永乐三年始止于宣德八年,共计二十九年,依照当时朝廷规矩,郑和将沿途的所见所闻,行船历程全部编写成册,名为《郑和出使水程》,据说那上面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高度机密,因此被收藏在了兵部的架阁库中。 郑和去世三十多年后,到了成化年间,皇帝朱见深受大太监汪直撺掇,以“彰显大明国力之强,重现万邦来朝盛景”为由,打算再下西洋,便命令当时的兵部尚书项忠找出《郑和出使水程》以供借鉴,那时候的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你可知这项忠的官有多大了吧。 没想到项忠把兵部架阁库翻了个底朝天,居然没找到,你要知道,那可是兵部,等于现在的国防部啊,那里面的档案岂能是说丢就丢的?而且丢了档案,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项忠,他和西厂提督大太监汪直一向不和,这次丢了档案,正好给了汪直把柄,丢官罢爵不说,弄不好还得拉到西厂大狱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成问题。 想自己戎马一生,忠心为国,老了老了,一世名节竟然毁在了一本书上,项忠一筹莫展,只能枯坐家中,黯然神伤,就在这时车驾郎中刘大夏前来求见。 这刘大夏可是个能人,前后共出任了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五朝大官,到成化时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三朝元老了,他这人跟项忠一样为人耿直,与汪直也是形同水火,刘大夏一见项忠,问道“大人因何事如此难过?” 项忠和刘大夏同朝为官多年,关系不错,加上两人同属反对阉党一派,所以毫不隐瞒的将《郑和出使水程》丢失一事,一五一十的说给刘大夏听。 刘大夏听完,默不作声的点点头,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怀里拿出一卷东西递给了项忠,项忠接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正是那本险些让自己人头不保的《郑和出使水程》。” 第二章 说书人(下) 说到这,下班铃突然响了起来,于老四头一次听见下班铃响竟然会怅然若失,他这人没别的爱好,从小就爱听故事,长大爱听评书,什么《夜幕下的哈尔滨》、《高山下的花环》,《三侠五义》、《岳飞传》,听不过瘾还找书来看。 于老四心中懊恼怎么这么快就下班了呢?老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舔着嘴唇眯着眼问“小伙子,咱们图书馆管饭不?” 于老四心说你见过哪个图书馆还管饭?可这故事只听一半,心里实在是抓挠的难受,况且这又不是电台评书,今天讲完了明天继续,老头这一走,今后上哪找他听下回分解去?思来想去,于老四摸着兜里仅剩的十块钱,一咬牙一跺脚说了声“管。” 老头一听管饭,也不像之前装的那么小心翼翼了,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废纸”用黄布卷了卷,往包里一塞,跟着于老四,一同举着老头的雨衣,顶着瓢泼大雨跑到了图书馆对面的国营小饭馆,于老四盘算着点了半斤白酒,一盘煮花生,两碗热汤面,这老头好似恶鬼投胎一样,于老四筷子刚拿起来,他那一大碗热汤面连渣都不剩了,舔着嘴唇又盯着于老四那碗愣神,于老四被他盯的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索性把碗朝他面前推了推,最后两碗面全进了他一个人肚子里。 老头不光能吃,酒量也好,满满一杯白酒,一仰脖就见底,跟喝凉水似得,于老四举着筷子,眼巴巴的瞅着他吃了两碗面条,喝了四两白酒,最后卷了只“大炮”烟,吧嗒着嘴悠然自得吞云吐雾起来。 于老四望着半盘煮花生心说“敢情这老头上辈子是他娘饿死的” 见老头酒足饭饱了,于老四急忙催促道“哎,后来呢?” “后来?啥后来?”老头居然瞪着睁不大的眼反问起来。 “刘大夏,你不是说到刘大夏了吗?”于老四心说这老头不会是诚心讹饭的吧? “哦!你看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啊,记性就差的咧,想当年啊,我小的时候,背水浒传也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哎现在啊,甭说记性了,光这腿脚啊阴天下雨的…” “得啦得啦,您还是继续说刘大夏吧。”于老四见老头又开始絮叨,急忙制止住。 “咳咳,哦,刘大夏,对,咱们说到刘大夏拿出了《郑和出使水程》,项忠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有救了,忧的是,虽然刘大夏官居要职又是三朝元老(成化帝朱见深为明宪宗,是刘大夏入朝做官后的第三个皇帝),可按兵部的规矩,无论是谁,要从架阁库中取悦任何典籍图例必须要有项忠的批文,然后由库部主事陪同取出所需之物,再到库部令史处登记造册,来取之人签字画押,这才能让你拿走,可库部令史处的册子项忠早就查过了,并没有刘大夏以及他人取走《郑和出使水程》的记录,也就是说书是刘大夏偷走的,而最最麻烦的是,负责造册的库部令史是汪直的亲信,也就是说目前刘大夏盗取兵部架阁库的事除了皇上不知道外,敌友双方都知道了。 项忠一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按律,现在他应该马上叫人把刘大夏绑了,押入大牢,再禀明皇上,提请法司审判,而自己也有看管不严,纵容属下的罪责,可毕竟刘大夏与自己同甘共苦几十年,两人同朝为官,一起对抗阉党,捍卫朝纲,不光是上下级,更是患难的战友,刘大夏要是被抓进大牢,等于成了汪直的案上鱼肉,这辈子可能再也出不来了,项忠看着刘大夏连连叹气,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落。 刘大夏倒好像没事人似得问“哎?尚书何故如此呢?” 项忠被他一副装上充楞的样子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刘大夏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句整话,刘大夏转口又问道“不知尚书府上可有酒菜晚点之类?我专门请了汪都督,估计这会该到了。” 项忠听完汪都督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他瞪着眼前这个一向以足智多谋出名的刘大夏,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这个时候请汪直来,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刘大夏见项忠愣住了,便不客气的自己召来项忠的家丁,吩咐赶紧去准备酒菜晚点,家丁刚走,门口值守的兵丁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老爷,老爷,西辑事厂汪都督到了。” 要说这看门的怎么会吓成这样?那就不得不讲讲这个西辑事厂是个什么机构了,西辑事厂简称西厂,和明朝最大的特务机关东厂相对立,成化帝朱见深建立西厂就是为了制衡和监视东厂,而创始人就是汪直,要说这西厂的势力有多大,那可以说是只手遮天,朝中大臣无论是谁,官拜几品,均可以先抓后奏,而且西厂大牢那是比锦衣卫的“诏狱”还要恐怖的地方,凡是进去的只有两条路,受不了的就屈打成招,受的了的就被活活打死。 守门兵丁以为汪直是来抓项忠的才吓成了这样,项忠一听汪直来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刘大夏,刘大夏则满面笑容的跑出屋子,径直到前门去迎接汪直,项忠越想越怕,急匆匆的跟在后面一起来到了大门外。 要说汪直的排场那是真大,光贴身侍卫带了四五十人,这些人都是从禁军、三大营、锦衣卫里挑选出的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汪直选人不光要能打,还得上过战场,砍过人,见过血,就这一帮人往那一站,好似黑罗煞下凡一般,普通人连与其对视哪怕一眼的胆量都没有,就这汪直觉的还是不够,又临时调派了三十多名锦衣卫,专门守在项府门口,这架势哪是做客,摆明是来拿人的。 汪直带着人马到了项府门外,抬头看了眼大门,斜着眼“哼”了一声,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刘大夏赶忙走上前,一脸微笑的叫了声“汪都督”,汪直这才点点头,贴身的侍从端来马凳,扶汪直下马。 而项忠则冷冷说了句“汪公公好大的排场啊。” 要不说汪直是老油条,明明是来抓刘大夏的,可一见面还是一口一个“有劳刘大人,刘大人请”的客气着,两个人就好像多年挚友一般,却对项忠不理不睬,项忠也不理他,两个人就这样鼻孔朝天的一同走进了项府。 要不说人啊还得识时务,项忠后来被汪直陷害诬告弄得丢官罢爵,而刘大夏则平步青云,辅佐五朝皇帝,最后还斗倒了汪直,不能不说在为官之道上,刘大夏更胜一筹。 三人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茶水点心,项忠一见汪直就好像在饭里见了苍蝇,一眼都不愿多看,汪直也不看他,转头问刘大夏“不知刘大人深夜请汪某来,所为何事?” 刘大夏一脸深沉的问“汪都督,兵部架阁库丢书一事你可知道?” 这话问的汪直和项忠都是一愣,汪直心说你偷书的事,除了皇上,天底下没有不知道的,这演的有点过了啊。 可明知道他演,汪直还不得不陪着演,急忙也是一脸震惊的问“可有此事!哎呀,这、这、这可是我大明开朝立宗以来头一次发生如此惊天大案,兵部何书被盗?我这就安排西厂和锦衣卫连夜追查!” 项忠在一边都快憋不住了,赶紧假装咳嗽,借势转头捂嘴偷笑,心说这俩人应该办上装扔戏台子上去,一定是满堂彩,演的太好了。 刘大夏忙说“不必,不必”说完,他朝汪直身后的两个侍卫瞥了一眼,汪直会意的摆摆手,示意两人出去,等门关好了,刘大夏不放心的又走到门口,朝外打量了一番,确定安全了,从书案上取来《郑和出使水程》放到了汪直面前,低声说“汪都督,兵部所丢之书,正是这本。” 汪直抬眼一扫,心说好一个人赃并获,之前还担心刘大夏毁灭证据,如今戏唱到这看你刘大夏还怎么往下演。 汪直端起茶杯说道“书既然找到了,也就是说犯人也应该抓住了。”他斜眼瞥了眼刘大夏,心说看你会不会做人了,如果愿意拿出家产地契来孝敬孝敬,那一切好说,如若不然,我手中茶杯一摔,门外侍卫就会冲进来,如猛虎扑食般将你二人当场拿下。 刘大夏一听汪直问偷书的犯人,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偷书的正是下官本人,可我这是为了救汪都督您啊!” 汪直一听这话,彻底懵了,这小子平时坏事做绝了,仇人遍地,一听救命就心虚,心想难不成有人想借此书害我?便有些怯懦的问“救我的命?刘大人何出此言?” 项忠也伸长了脖子,想听刘大夏到底为什么偷书,他自然是不信刘大夏偷书是为了救汪直,但既然请了汪直,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刘大夏说“其一是为了救大明,汪都督我问您,如今我朝的国势与永乐朝相比,孰高孰低?” 这话一出口,不要说项忠,连权倾朝野的汪直都吸了口冷气,刘大夏根本不是在对比国力而是在对比皇上,他的意思是成化帝朱见深和永乐帝朱棣哪个更好,肆意妄论帝王家世,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汪直手心都湿了,结结巴巴的说“额,当年成祖之仁德可比尧舜禹汤,国力之富强不逊汉唐,奠定了我大明千秋万世的基业,而当今圣上年幼便深入民间体察疾苦,登临大宝之后更是视民如子,爱民勤政,与成祖比,不分伯仲。” 刘大夏显然要听的不是打官腔,要是论打官腔,在座二位哪个打的过刘大夏? 刘大夏一听,心说这不行,车轱辘话得说到什么时候,干脆换了个说法“汪都督,圣上这次要重下西洋,肯定要重造宝船,广招水手,采办物资,这些都需要有人去操持,您猜如此重要的差事圣上会派谁去呢?”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汪直没答话,只是直了直身子,一脸得意之色,刘大夏继续说“汪都督,按照这本书上记载,郑和船队每次出航,需用船260余艘,每艘船的建造费约需白银五六千两,再加上人员、必备物资,您算算这是多大的一笔账,现如今国库拿得出吗?” 汪直听到这先是一兴奋,因为这钱数越大,里面的油水越多,可往细了一想,身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皇上一定会将造船招人的任务交给自己,因为重下西洋的主意是自己出的,可国库确实没那么多钱,然而皇上交代的事情又不能办砸了,办砸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如此一说,重下西洋一事就是把杀人的刀,埋人的坑,这可万万下不得,绝对下不得。 汪直想明白之后,默默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噗通一声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刘大夏的脚边,刘大夏瞟了一眼满脸敬佩的项忠,两个人心有灵犀的相互眨巴眨巴眼,刘大夏赶忙将汪直搀扶起来,嘴里还说着“汪都督请起,快快请起,我这里还有一事要劳烦汪都督。 汪直一听有事相求,便站起身说着“刘大人请吩咐,凡是在下能做的,一定赴汤蹈火。” 刘大夏说“汪都督,您看明日圣上问起这《郑和出使水程》来,我该怎么说?” “这…”汪直一下犯了难,汪直以为刘大夏这是要他找人来顶罪,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可这罪实在太大了,而且兵部架格库可不是茶馆酒楼谁想进就能进的,又要有品级的,还不怕死的,汪直还真一时找不着。 刘大夏看着汪直,汪直看着茶杯,僵持了片刻,刘大夏说“汪都督,这《郑和出使水程》不能留,我决定烧了它,以绝后患,可不知汪都督能否在圣上面前保我个周全?” 汪直想都没想就答应道“刘大人请放心,圣上那边,汪某定当周旋,可只怕朝中其他人…”汪直的意思是怕朝中有人会以此为借口攻击刘大夏,刘大夏心说,你只要不找事就万事大吉了。 两人定好了攻守之策,刘大夏当着汪直的面将书扔进了火盆里,汪直看着燃起来的火光,带着人马踏踏实实的回家睡觉去了,而等刘大夏和项忠送走汪直转身回屋,却发现原本关紧的房门此时四敞大开,刘大夏大喊了声“不好”,急忙冲进了房间,却发现地上满是燃尽的纸灰,火盆里的火也被人用茶水浇灭了,刘大夏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功亏一篑啊,功亏一篑…”” 第三章 天降横财(上) “书没了?”于老四手里捏着煮花生焦急的问。 “不是全书,是残余,也就只有十几页,除去被烟熏火燎的面目全非的,真正还能看着点字的也不过这七八页,这书究竟是谁偷的,为何而偷则成了千古之谜,不过我琢磨,十有八九是项忠府上的下人干的,你想啊,老爷出去送客,下人肯定要进来收拾碗盘茶具,这下人进屋收拾东西一看火盆里烧着一本书,再结合着刚刚那三位的身份,以及紧闭房门的架势,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书有蹊跷,便灵机一动趁机偷走了。”老头说的口干舌燥,端起酒杯来一仰脖,干了个底掉。 “会不会是汪直的人干的?不是说西厂是特务中的特务吗?干这个最在行了。”于老四首先怀疑是汪直所为,这样于情于理都说的通。 “不可能,从两方面说都不会是汪直干的,其一,以汪直当时的势力,根本用不着偷,直接把书拿走,刘大夏和项忠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跑去皇上那告他?那不是连自己也搭进去了吗。 其二,根据后来三个人的结局来看,也证明了书不在汪直手上,刘大夏主动向皇上承认了私自烧毁《郑和出使水程》,且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是问题的关键,毕竟当时汪直党羽遍布朝野,而刘大夏作为敌对一方,监守自盗、抗旨不遵这么难得而又重大的罪名对汪直一党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天赐良机,可以趁机搬倒刘大夏的同时还能扫清其同党,但问题就出在这,满朝上下听闻此事之后,皆是一片沉寂,连皇上都没说什么,俨然一副烧了就烧了吧的样子,这就足以证明,书也不是汪直偷的。” “不是汪直?嘶,这事有点意思,唉你说就这么几页废纸,偷来有什么用?就按你说是项府的下人偷的,偷来干嘛?要挟项忠给涨工资?”。 “要挟应该不敢,古代下人的地位太低了,有时候还不如一把凳子一个花瓶值钱,而且下人大多是文盲,不识字,保不准以为书里记载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闻才冒险去偷,还是那句话,仅凭当时屋里那三人的地位,哪怕是一起烧块狗屎,都会被人认为是稀世珍宝。”老头刚说完,身材好似水缸成精的女服务员斜着眼走过来,鼻孔望天的说“唉,我们下班了啊,一共七块五,赶紧结账。” “哎哎”老头应承着站起身,大手一伸,把半盘子的煮花生揣进了兜,女服务员撇着嘴,用不高不低的音调说了句“哼,乡下人。” 老头装做没听见,于老四不干了站起身冲着女服务员喊“你这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怎么了?不满意?找我们领导反应去啊,吃碗破面条,还把自己当外宾了。”女服务员两句话把于老四噎的直翻白眼,涨红了脸,好似斗鸡似得盯着她,老头急忙拉住他说道“走喽,走喽”,连拖带拽的把于老四拉出了饭馆。 盛夏的夜晚,街上到处都是摇晃着蒲扇乘凉的人,昏黄的路灯下妇女们围在一起嗑着瓜子家长里短,男人们则拎着用罐头瓶改良的大茶壶,山南海北、古今中外,孩子们挥汗如雨的摔元宝、跳房子,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茶和汗液混合的潮湿味道。 老头和于老四站在街上,老头从包里拿出黄布包递给于老四说“给,我本来就是想卖了换顿饭吃,既然你请了,这玩意就给你了,小子,听我一句话,好好留着,兴许哪天能值个大价钱。” 于老四有些犹豫的接过来,看了看黄布包抬头问“唉,不对,这玩意不是你家传吗?你怎么能不知道是谁偷的呢?” 老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我其实只是个说书的,解放前就在康乐茶馆吃张口饭,后来茶馆没了就四处讨生活,这个啊是我偶然从农村一户人家的灶坑边上捡的,这家人当是废纸,打算引火用,我就顺手拿了,呵呵,这东西要是放在解放前,算是古董,而这卖古董呢最讲究的就是讲故事,甭管东西真假,先得给它编个故事,如果东西是真的,讲故事的目的就是为了抬身价,如果东西是假的,则是为了遮人眼,我说家传那是假的,可这东西我向你保证,绝对是真的,为了验证这一点,我翻了不少书,你也可以查一查,大明万历年间,严从简据内库档案撰写的《殊域周咨录》以及顾起元所著的《客座赘语》,这两本书里都有关于刘大夏焚烧《郑和出使水程》的记载,不过这两人因为官职卑微,眼界窄了些,观点不可苟同,权当参考,行啦,走了,你我有缘再见吧。” 于老四拿着黄布包,还在老头的故事中回味,等醒过神来,老头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好似团雾般的黑暗深处悠悠飘出一句话“看看就行,千万别当真!”。 此时于老四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呦,这怎么还等上了?告诉你,我们早上九点开门,要不你先回家搬铺盖卷去?” 于老四一回头,发现是水缸精服务员,恼怒的“哼”了一声,转身朝家走去。 于老四一进家赶忙打开黄布包,小心翼翼的拿出纸片,坐在台灯旁打算看看上面究竟记载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可看了不到两眼就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找了本杂志把纸片轻轻夹了进去,心中恼恨自己为什么上学的时候天天爬树掏鸟窝,别说那些之乎者也了,单单是繁体字都认不全几个,眯着眼看了半天,也只能勉强认出个什么海,鬼王城?要不就是鬼王域?还有船什么什么的,于老四满心郁闷的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上班,于老四跟着了魔似得,心里总萦绕着刘大夏烧书的事,总觉的这事有蹊跷,想找老头说的那两本书拿来看看,可从早上一开馆,前来卖书的人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班铃一响就咬着个干馒头,急匆匆的跑到“历史类”书架前上下左右的搜寻起来。 他抱着梯子上上下下找个遍,完全找不到老头说的那两本书,于老四失落的坐在阅读桌旁,使劲咬着馒头解气,心里不由的一阵忐忑“老头不会是骗我的吧?他娘的,七块五啊,我二十天的口粮啊。” “呦,四爷,怎么啃上干馒头了,连杯水都没有,咱这是忆苦思甜啊还是艰苦朴素呢?” 于老四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常有发,正巧被馒头噎住了,于老四一仰脸,顺势朝常有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常有发也不恼,嘴里咬着茶色蛤蟆镜腿,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于老四使劲锤了锤胸口,顺了顺气,同时打量了一番常有发,只见常有发梳着新式的背头,油光锃亮一丝不乱,大尖领的确良白衬衣,牛仔布大喇叭裤,裤脚盖住了皮鞋,看来是新买的,于老四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揶揄的说“裤子不赖啊发哥,怎么?你们锅炉厂今放假?” “嗨,什么放不放假,那班上的没意思,唉,瞅瞅这喇叭裤,刚到的广州货,托哥们专门给捎的,怎么样?喜欢的话,我也托人给你捎一条,你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多少小姑娘盯着看,对了,今晚上文化宫放《追捕》,哥们这有两张票,一块呗。”发哥一边拽着牛仔裤,一边得意的说。 于老四知道发哥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专程跑来献殷勤肯定没好事,他欲擒故纵的说“我看过了,不去。” 发哥一听看过了,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其实我也看过了,就那么回事,要不晚上咱哥俩喝点?我请客,咱去东祥居涮锅子,嘿,一想那手切的鲜肉就来劲,那刀工一片…。” “你就说什么事吧”于老四看看桌上的几张残页,顿时没了继续逗下去的心情。 发哥一听这么快就进入正题,急忙换了副神情,有些害羞的搓着手,故意装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于老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嗯”了一声,发哥皱着眉难以置信的说“就两块钱?” “这还是我后半月的生活费呢,嫌少啊”于老四说着伸手要拿回来,发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钱夺了过去说“不少,不少。” 于老四耸耸肩,低头继续看残页,发哥有些尴尬的站在一边,好奇的踮着脚也往桌上瞅,两个人就这样静默了一分钟,发哥问道“你这是什么玩意?怎么跟草纸似得?” “哼,草纸?这玩意可花了我七块五” “什么!”发哥惊叫着一把将残页拿起来,在空中抖了抖说“兄弟,你是发烧了还是让人给蒙了,七块五?就这么几张草纸?你说谁卖你的?哥哥我现在就带人去给你讨个公道。” 于老四担心他把残页抖烂了,急忙站起身,赶紧抢了过来,即便心里也打鼓,可嘴上依然硬撑着辩解道“你懂什么,这可是古董!” “古董?”发哥叫了一声后,急忙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听见后,慌手慌脚的拉于老四坐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兄弟,你确定?”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于老四自然不能这么快就打自己嘴巴子,于是非常郑重其事的使劲点了点头,发哥眼里顿时射出万道金光,舔着嘴唇说“兄弟,这回咱哥们可发了,这样,今天晚上6点半,东祥居,我给你介绍个人,到时候再详谈,保证能把你活活美死。” 发哥说完,站起身,哼着小曲,一蹦一跳的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还不忘学着电影里的桥段,回头冲于老四抬了抬下巴,把蛤蟆镜往眼上一架,潇洒的转身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于老四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半个干馒头。 发哥不光带了一个陌生人还带来了亮子,亮子说起来算是发哥的表亲,不过不怎么按辈分论,大家都住在一个杂院里,加上于老四,三个人是光着屁股玩大的。 桌上的四个人,除了于老四外都是同一副打扮。 发哥向于老四介绍,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着点广东腔的年轻人叫叶信,是个专门从广州倒腾服装的倒爷,而他哥哥叶德就不得了了,专门跟老外打交道,属于洋倒,而这古董可是洋倒里的抢手货。 发哥开场白结束,除了埋头狠吃的亮子外,其余两人直勾勾盯着叶信,叶信叼着牙签,朝于老四一伸手,于老四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叶信有些不耐烦的说“拿过来啦,东西啦。” 于老四“哦”了一声,从怀里把残页拿出来,递给了叶信,叶信接过去,前后看了看,又举起来一张一张的迎着灯照了照,来来回回折腾了足有三分钟,才开口说了句“这个东西我不懂啦。” 于老四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他一脸,心说你不懂装什么大尾巴狼,赶忙把东西夺了过来,顺势白了他一眼,叶信嘿嘿一笑说“我是不懂啦,但是我锅锅是懂的啦。” “锅锅?”于老四一脸疑惑的看着发哥,发哥尴尬的解释道“哥哥的意思,广东话,广东话。” “哎呀,对不起,我在广东时间太久啦,连普通发都讲不好啦,你知道在那边跟香港人讲话,就是这个样子的。”叶信的脸上除了炫耀,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这样,我明天给我锅锅打个电话,讲一下这个事情,看他那边的意思啦,你这个东西怎么来的?你讲一下,我好跟他讲啦。” 于老四听够了这个假广东人的假广东话,本想起身就走,发叔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碍于发哥的面子,于老四只好忍了忍,将昨晚老头跟他讲的那些关于刘大夏焚烧《郑和出使水程》的故事,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叶信和发哥听的是目瞪口呆,最后叶信一拍大腿说道“那照你这么说,这玩意儿应该老值钱了,行了,省下的事二位甭管了,我明儿就给我哥打电话,我跟你说,就上个月,我哥倒腾出去一本书,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你猜卖了多少?整整一千块,就你这玩意,估计还不止这个价。” 刚说完,叶信又觉的话说的未免有些太满了,急忙往回找补“不过这也难说,毕竟人家那是本完整的书,你就这几页,还烧成这样,嘶,不好说,不好说,这样,我先问问,咱都别太激动,也别想的太完美。” 于老四根本就没听见叶信后面的话,一千块这三个字一出来,便在耳边来回萦绕,经久不息,而发叔则好像被这三个字打了一记重拳,感觉整个东祥居都在转,就连叶信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四个人就这样在美梦的幻境中推杯换盏,憧憬着更加美好的明天,却不知安危相易,福祸相生。 第四章 天降横财(中) 四个人吃完饭,叶信跟于老四借了一张残页,说要寄给他哥叶德看一下,以验真伪,于老四本不想给,可发哥在一旁信誓旦旦的打包票说保证不会出事,于老四才极不情愿的挑了一张残损比较严重的一页给了叶信。 第二天正巧是周日,发哥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拎着油条来找于老四,于老四也是天不亮就起了床,两个人一边吃油条,一边畅想这一千块到手了该怎么分。 发哥认为人是他找来的,这一千块应该对半分,五五开,而于老四自然不肯,毕竟残页是他花钱收来的,来龙去脉也是他讲的,发哥充其量只是介绍了个朋友而已,凭什么拿一半?按他的意思,发哥至多可以拿两成半,而且还得是减去成本七块五之后的两成半。 两个人为此大吵了一架,发哥摔门走人,两人闹的不欢而散。 整整一周,于老四没再理过发哥,即使在胡同口见了面,也是鼻孔朝天,各走半边,而叶信的渺无音讯,却让于老四的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又到了周末,于老四一个人在家胡琢磨,一想起叶信拿走的那一张残页,心里就越发的不舒服,总是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想去找发哥问问,可一想到吵架的事,又有些抹不开面子,抓心挠肝的在屋里来回转悠。 这时屋门突然猛的被人撞开,只见发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快,快去我家,叶、叶、叶信带着他哥来了!” 于老四一听叶信回来了,心里的石头“吧唧”落了地,把其余的残页往杂志里一夹,抄起来跟在发哥后面,急匆匆朝往前院发哥家跑,于老四看着发哥满头大汗的样子,心说不就是叶信他哥吗,不就是个倒爷吗,搞的好像领导视察一样,常有发就是典型的钱串子脑袋。 于老四在心里把发哥从头到脚鄙视了一遍,自己脚下却没有半分松懈,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了发哥家。 屋里站着四个人,除了比于老四他们先一步到的亮子和叶信外,还有两张生面孔,其中一个三十五六岁,穿一身藏蓝色双排扣西装,白衬衣,系着一根暗红色的领带,梳着背头,戴一副茶色水晶眼镜,手里还拎着一个看上去就不便宜的皮包,往那一站,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度,于老四猜测他应该就是叶德,另一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七八岁,白衬衣黑裤子,头发蓬松的好似鸡窝一样,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足有两层酒瓶底厚的眼镜,其中一条眼镜腿应该是断了,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圈,从他胸前口袋上插着的钢笔以及厚厚的眼镜,于老四推断这小子十有八九是叶德专门请来掌眼的,可要说掌眼,这小子的岁数未免太年轻了些,于老四觉得,能鉴定古董的人,无论能力高低,起码也得是个老头,这小子难不成是某方面的专家?类似研究生之类的? 于老四这边胡思乱想,红领带满脸堆笑的走到于老四面前,伸出手说“您就是于先生吧,听说这残页是您收来的,我叫叶德,幸会幸会。” 于老四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握住了叶德,两个人好像元首见面一样,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半天,叶德又把戴酒瓶底的年轻人叫过来介绍说“这是我弟弟叶礼,是咱们平海大学历史系毕业的,这次带他来就是想让他开开眼,长长见识,天天捧着书本,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叶礼一听这话,皱着眉头转身走到一边去了,于老四满脸堆笑的打算寒暄几句,没成想人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于老四的笑容僵在脸上,十分尴尬,叶德也有些抱歉的朝于老四笑了笑,于老四为了缓解气氛,说道“做学问的人都这样,人家不是说什么脾气越大,学问越大嘛,啊,哈哈”。 一边干笑,于老四一边琢磨果然是叶德叫来掌眼的,历史系大学生,还是叶家的人,看来这叶德,不,是叶家,还真不一般啊。 叶德也借坡下驴的附和了两句,发哥随即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屁股刚一沾凳子,叶德就迫不及待的说“于先生,你看我们专程为了残页而来,能不能请你把其余的几张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这样剩下的事咱们也好谈。” 于老四拿出全部的残页,叶德看都不看,转手全部递给了叶礼,叶礼这小子看的好像根木头似得,可一看见残页,眼里顿时精光四射,先是冲着窗户把每张纸都举起来照了一遍,又走到角落里那张吱嘎作响的破餐桌旁,将残页轻轻放下,熟练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放大镜,趴在桌上,好像找虱子般,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进入到了忘我的境界。 其余几个人则扯开了闲篇,主要是叶德讲述在国外的趣闻轶事,发哥和亮子抽着叶德的“万宝路”,一副享受的表情,好似抽大烟一样,二十多平的小屋里,顷刻间烟雾缭绕,笑声不断。 于老四假装跟着一起有说有笑,可眼角始终没离开过叶礼,叶德也装做不经意的样子,不时朝餐桌那瞟。 七八张残页,叶礼足足看了四十多分钟,于老四见他终于放下了放大镜,以为他会马上来报告结果,却没想到,叶礼竟然直挺挺的站在桌旁一动不动,一个大男人,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的独自站在角落里,这画面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显的格外诡异。 此时叶德也发现了叶礼的异样,急忙站起身朝叶礼走去,众人的目光随之也都看向了叶礼,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叶德走到叶礼身旁,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一句话好像打开了叶礼身上的开关,叶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到门口,径直开门出去了,叶德急忙追了出去,叶信也紧随其后,只剩下于老四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亮子说“这小子不会没见过真东西,吓傻了吧?” “那样最好,说明咱们这东西值钱,对吧”发哥一边说,一边从“万宝路”的烟盒里抽出几支放进了自己的烟盒中。 没等于老四说话,叶信回来了,于老四问“你弟弟他怎么了?” 叶信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书念多了,有时候这个想法跟咱们不太一样,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发哥连忙应承道“对对,人家要是跟咱们一样,这大学不就白上了嘛,人家这叫新思想,啊,对不对,哈哈哈。” 随着发哥的笑声落定,屋里再次陷入到了沉静中,此时窗外传来叶德的声音“你就说是不是,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 “是!是!是!怎么样?满意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那东西你找不到的,即便找到了,也不是你能驾驭的,那是会死人的…”说到这,叶礼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于老四猜想应该是叶德把他拉远了。 又过了五分钟,窗外传来“啪”一记清脆的响声,接着叶德一脸愠怒的走了进来,几个人急忙起身,叶德脸上的怒气转瞬即逝,切换出一副亲切的笑容,可唯独不见叶礼回来。 叶信忐忑的问“哥,叶礼呢?” 叶德笑着说“他突然想起学校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来,坐,坐,咱们谈谈正事。” 众人再次落座,叶德对于老四说“于先生,这个东西我是很喜欢,只是不知于先生有没有出手的打算,如果有,那于先生的心里价位是多少?” 于老四心说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我要不打算卖费这么大劲找你来干嘛。不过真要说打算卖多少钱,于老四一时犯了难,之前的一千是叶信说的,很明显这小子在他哥这根本没有话语权,而且他当初也是随口一说,现在这可是正式开价,高低都是问题,于老四求助的看了一眼发哥,发哥也是一头雾水,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干眨巴眼睛,一点主意都没有。 叶德把一切看在眼里,笑着说“这样,中午我在正阳红饭店订了个包间,大家一起吃个便饭,我和叶信先过去,你们呢也好好商量商量,不要迟到呦,哈哈哈。”说完没等于老四他们客气就带着叶信走了。 亮子属于那种对钱完全没概念的人,既不争也不夺,爱给多少给多少,所以遇到这种事,他很自觉的坐在一边喝茶抽烟,于老四问发哥“你说要一千多吗?” 发哥咂摸咂摸嘴说“我看叶德那派头,应该不多,可这几张破纸真能值哪个价?咱别狮子大开口,一张嘴把人给要跑了。” 于老四抓抓脑袋说“应该不会跑,你看刚才叶礼那架势,还有你听见没?” “听见啥?” “嘶,叶德扇了叶礼一耳光啊,能让两兄弟反目,这几张纸我觉的肯定比咱们想的还值钱,一千应该不多。”此时的于老四早已将之前吵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啊,照你这么说也对,不过我觉的最稳妥的还是让叶德那小子自己说,咱先别说话,先听他的,他万一出的超过一千呢,咱不就赚了嘛” “那他要是出的少于一千呢?” “咱可以讲价啊,可要是咱自己报低了,就彻底没有余地了。” 于老四一琢磨,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即两人决定只听叶德的,自己绝不报价。 商量定了,于老四重新把残页夹进杂志,拿着杂志,三人出门朝正阳红饭店出发。 正阳红饭店是平海市最大最好也是仅存最古老的饭店,前身名叫会仙楼,始建于清末民初,据说当年凡是到平海县上任的县太爷,到任的第一顿接风宴,一定要摆在这会仙楼。 解放后会仙楼改为国营饭店,名字也顺应时代更改为正阳红,虽然离于老四家不远,可他们三人加一块也没来过几回,而且只在大厅吃过散桌,从没上过二楼,这二楼包间不收人民币,只收外汇券,所以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消费起的。 三个人一上二楼,好像进了大观园,又想四处看又怕被人笑,想端点架子出来,可又想装出一副熟客的随意样,就这样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对的别别扭扭走进了包间。 叶德订的这个包间比于老四家都大,里外套间,外面是大间,正中摆着一张能够容下二十人的大圆桌,靠墙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瓷器,房间另一侧立着一扇水墨山水画屏风,绕过屏风来到里间,里间稍小,摆着沙发,茶几等家具,墙上挂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看样子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里间既可以饭后醒酒休息,也可以饭前议事等菜。 整个包间的布置虽谈不上豪华,但十分雅致,就连灯罩都精心挑选过,光线不明不暗,恰到好处。 于老四等人踩在巴掌厚的地毯上,好似走在云上,只觉得脚不着地,一阵阵眩晕,叶德已经点好了酒菜,满满一大桌子,于老四来回扫射了好几眼,发现自己只认识食材,菜名却一个都叫不出,发哥和亮子则直勾勾瞪着“茅台”酒,眼珠差点掉下来。 发哥用胳膊肘杵了杵亮子说“嘿,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的茅台”。 “就是国家领导人招待外宾喝的哪个?我的天啊,这得多大级别才能喝着这玩意,我们厂长估计见都没见过。” “别丢人了,就你们那街道小破厂的厂长也算个官,别说茅台,他天天有“三八大曲”喝就已经美的冒泡了,唉,一会喝完了,咱俩一人一个瓶子揣回去,摆的家里,啊,多有派儿。” 亮子头也不抬的“嗯,嗯”答应着,叶德起身招呼大家入席,照酒桌规矩,叶德首先敬了众人一杯,众人回敬,就这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德把筷子放下,笑嘻嘻的看着对面的于老四,于老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也急忙把筷子放下,喝了口茶水把刚放进嘴的红烧刀鱼整吞了下去。 “于先生,价格方面你们商量的怎么样?”叶德不紧不慢的问。 “额,叶先生,您看,我们这是第一次卖这种东西,一点经验也没有,要不您开个价,我们也不求发财,只要价格差不多就行。” 叶德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叶信,叶信心领神会的站起身,打开门站到了包间外的走廊里,回手把门关严了,叶德说“之前我弟弟叶信说一千块,你们觉的这个价格怎么样?” 于老四一听,这不是想什么来什么吗,可他没敢急于表态,而是看了发哥一眼,发哥一手举着盐焗鸡的鸡腿,一手拿着酒杯,朝于老四使劲的眨眼睛,意思是“可以,赶紧答应”。 于老四看着叶德说“一千块可以。” 叶德点点头站起身出了门,发哥一脸不解的问于老四“咋啦?反悔了?” 于老四听见叶德就在门外和叶信说话,急忙朝发哥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口,发哥点点头,抄起筷子和亮子抢红烧甲鱼的裙边去了。 不一会,叶德转身回屋说“残页一共有八张,每张一千,一共八千块,我叫叶信现在去取,咱们一手钱一手货,来来来,尝尝这扒海参。” 叶德话音未落,就听发哥那“噗”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于老四也是一脸震惊,好歹嘴里没东西,否则比发哥喷的还远,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七块五的东西居然能卖到八千,八千块啊,他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五块半,足足顶了三十年的工资。 叶德不解的看着发哥,问道“常先生这是怎么了?” 于老四怕发哥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急忙抢先说道“他呛着了,呛着了,唉,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发哥连连点头,此时也顾不上那件新买的的确良白衬衣了,一边用袖子擦嘴一边朝叶德点头说“呛着了,呛着了,这辣椒真他娘够劲。” 叶德看着发哥筷子上夹的白灼大对虾,哈哈大笑,唤来服务员,把喷过的菜全部换新,趁着叶德和服务员沟通的空档,发哥朝于老四挤眉弄眼,于老四也微笑着扬了扬眉毛,亮子则用胳膊肘使劲杵发哥腰眼,三个人心照不宣的着实窃喜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