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 第1页 [现代情感] 《荒腔》作者:胖咪子【完结+番外】 文案 被相恋多年的前男友渣了,受伤颇深的沈愉初决定:去他的恋爱,我没有心! 培训会上,沈愉初发现公司新来了一个帅气的小鲜肉实习生。 心痒痒,好想撩之。 小鲜肉又帅又单纯,让干嘛干嘛,乖巧得不得了,深得沈愉初心意。 撩完就跑,坏得明明白白。 在冷处理小鲜肉一周后,沈愉初得知了两个消息: 1、小鲜肉是微服走访的集团太子爷; 2、太子爷即将接手集团事务,出任总裁。 沈愉初:……这,我现在打离职申请还来得及吗? 昔日乖唧唧的年下小奶狗,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画风突变恐怖微笑:“以后还敢不敢跑了?” 谁说年下男都很乖?明明是前奶后狼! 沈愉初看着暴涨十倍的工资,默默撕掉了离职申请书:“老板,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再为公司奋斗一百年。” 天地良心,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真想勤勤恳恳做个平凡打工人的。 本来以为能做老板娘就够神奇的了,没想到后来更是当上了老板本板…… 沈愉初:嗐~打工嘛,啥职位不是干呢。 · 1V1,HE · 女非C男C · 偏现实向,职场日常,平淡慢热 · 女主不是风风火火的强势女强人,也不是妩媚勾人的妖艳姐姐,就是长得很漂亮的普通打工人,该忍要忍该憋得憋的那种,不能接受主角受委屈的读者可能观感会不太好。 ·看到有读者问荒腔的意思,荒腔走板:比喻说话离题或举动超出适当尺度,引申义:比喻言行不符合规矩、偏离公认的准则,常用于徇私舞弊中。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愉初,季延崇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就挺秃然的 立意:从细微处发现生活的美好,传递人间有真情的正能量 第1章 长时间举着手机,手臂开始发僵。 沈愉初半仰脖子,兴味索然地盯着头顶上方的空调出风口。 大概是很久没清洗了,百叶风口上挂满了一缕一缕参差的灰尘条,在白烟冷气的吹动下扭动如蛆。 “愉初?愉初?你在听吗?”听筒里传来一迭声催促呼唤,混杂了焦急、愧疚、一点点怒意和过度的敏感,交织成酸苦辣咸的八点档文学。 沈愉初半晌才从灰尘条里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捂了下口鼻,缓缓应了声“在”。 申杰语气慌乱,“愉初,我知道你很生气,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就一次,真的就一次,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怀上了……” 沈愉初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申杰的声音很好听。 不同于其他男人变声期后略带沙哑的成熟嗓音,无论过了多少年,申杰的声线总是温柔的、年轻的,带着校园里汽水和汗水的青春气息。 就如同他的人,曾顶着满脸天真的羞涩,在女生宿舍楼下,红透了脸为她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作为表白。 申杰继续倾吐心声:“你知道我的心里没有别人……” 深情剖白十分感人,只是在这种场合下,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太合适。 沈愉初忽然想起毕业的那天,导师喝高了两杯,拉着她和申杰的手,语重心长道:“申杰这个孩子,就跟他的嗓子一样,难能的是有一颗纯善的赤子之心。” 沈愉初也曾经被这个纯真的赤子感动过。 内心轻叹一声,米白色高跟鞋的鞋尖搓了搓蓝灰色的地毯,踢起一排杂乱又齐整的毛边。 少年般的嗓音喋喋不休琐琐碎碎,“我那天应酬喝得太多了,以为她是你……” 谢天谢地,冗长的道歉程序终于进入了正题。 从办公走廊的大落地窗看下去,大楼前的广场被太阳烤得滚烫,偶有两三穿着职业装的精英男女无畏地冲进巨大的天地烤箱里,不一会儿背上的衣衫就被汗浸出半透明的“Y”字。 沈愉初看着眼前被玻璃幕墙弯曲了的蓬勃热气,只觉得申杰的声音十分聒噪。 身后响起一连串高跟鞋跑在地毯上的咚咚闷声,有同事匆匆过来,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Amanda,老板的call。” “来了——”沈愉初应声回头,高声应道。 电话那头的申杰也听见了,忙为这通电话铺垫下自我宽恕的结束语,“愉初,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只爱你……” “我明白了。” 出风口过于猛烈的冷气和视野前方热浪蒸腾的歪斜画面形成诡异扭曲的碰撞,喉咙发痒,是感冒的前兆,沈愉初耐心终于耗尽,“晚点再说。” 不顾对面还在疯狂深情呼唤,她果断摁断了电话。 皱眉捏住脖子,用力清了清嗓子,却搔不到痒处。 往前几步,推开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老板从外放音响里炸出的长篇大论登时充斥耳畔。 沈愉初躬着身子,将笔记本电脑抱到角落,轻手从身后拖过一把蓝色转椅。 刚坐下来,电脑放置于面前的白色横桌面,她就对上了经理Ivy自会议方桌对面而来的关切眼神。 回想一下她刚才的状态,看到一条信息进来,脸色微变,扔下一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就捂着手机匆匆离去。 -- 第2页 共事多年,Ivy应当鲜少在她身上见到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果然,旋即沈愉初的电脑屏幕右下角便闪了闪,Ivy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Ivy:【没什么事吧?】 Ivy:【要不要放你半天假?】 简简单单的两行黑色小字,沈愉初眯着眼盯了好半晌。 兴许是老板的即兴演讲太过激昂顿挫,吵得人脑仁嗡嗡的,导致她此刻连看字都觉得有短暂重影。 马良才喝了口水,吞咽的动作被音响放大再放大,喝完顿了顿,忽然开口叫道:“Amanda。” “哎,老板我在。”沈愉初迅速接话,声线平静中挟着恰到好处的热忱上扬。 又是一声巨大的吞咽声,马良才满意地咂了下嘴,“今天下班前,能不能搞出一版东西来?” 沈愉初和Ivy对视一眼。 要说到公司里最不知人间疾苦的老板,非营运副总裁马良才莫属。 马良才是总经理手下的得力干将,据说从业经验非常丰富,尽管对老东家讳莫如深,平日里张口闭口波特五力模型、可以换汤不换药的把波士顿矩阵从行研报告套用到楼下食堂菜谱,唯独不知道做一份新的产品研究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Ivy照例硬着头皮答:“老板,按照目前的进度,我们大概还需要一周半……” 音响里,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激得会议室里的人俱是一哆嗦。 沈愉初心里默数,食指在触摸屏上击出同步的“嗒嗒”声。 一,二,三。 惯常制造的窒息停顿结束。 马良才猛地声调拔高、语速急促,“为什么目前是这样的进度?是遇到了什么我不知情的困难吗?按照我的理解,设定这样的due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还是说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怎样帮助到你们?” 机关 | 枪突突突突无差别扫射。 Ivy只能翻个白眼,“好的老板,我们尽量十二点前做出一版初稿。” 会议室内一片无声哀嚎,项目组成员纷纷将脸痛苦埋进手掌,搓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 马良才酝酿良久的攻击持续性输出,转移到沈愉初身上,他情绪激昂,“Amanda,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困难?” “我这边没有问题。”沈愉初早就切出了电话会议的画面,在PPT的海洋里深耕,“我们今天把框架搭出来,请您先行过目,大方向上没有问题的话,稍后我们再往里面填细节。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苦痛里挣扎的项目组听懂了沈愉初这句“我们其实什么都搞不出来”的委婉表示,又活了过来。 “这还差不多。”马良才对激励成果感到满意,开始转移话题展示对下属的亲和力,“听说你昨天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多?” “大家都加班了。小周更晚,早上五点半才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又来了。”沈愉初抬眼,从玻璃墙的反光里看到周明感激地朝她拱了拱手。 马良才拖长了音“哦”了声,“大家都辛苦了。” 沈愉初停下正在不停啪嗒啪嗒打击键盘的手指,语气里像是在说一个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对了老板,有个事儿我得跟您报备一下。早上Ivy姐请项目组一起吃早饭,我答应给大家OT了,您可千万要批一下,不然我怕他们做梦都找我要早餐的咖啡钱。” 事关加班费,像是有人在幕后提线指挥“一二三”,一会议室的牵线木偶都十分捧场地笑了。 全项目组的加班费,马良才听得都肉疼,但当着这么多员工的面,到底只好应承下来,“你倒是会拿我做人情了。” 一听有戏,沈愉初忙朝身后摆手示意,大家了然起哄喊:“谢谢老板!” 强行烘托出的热烈氛围感染了马良才,感情一上头,很快沉浸进每日必备的忆苦思甜里,“我知道,你们工作时间很长,但也要注重效率。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工作量比你们现在大多了……” Ivy烦躁地把头发揉成了大风过境后的枯草,敲键盘敲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他到底知不知道,不开会,我们的效率会高很多?】 沈愉初顺手回了两封邮件,再切回聊天界面时,Ivy正发来一条新消息:【这下就算你有事,我也不能放你走了。】 Amanda:【谢谢Ivy姐,我没事。】 沈愉初跟着Ivy作战多年,俩人面对面见证了无数日落日出的瞬间,相处的时间比一般男女朋友还长,无话不谈成为了漫长枯燥加班生涯的最佳调剂方式。 沈愉初快速补上一行:【我男朋友搞大了别人的肚子。】 Ivy:【???】 Ivy:【是我知道的那个男朋友吗???】 申杰经常来接沈愉初下班,和Ivy凑过几次工作餐的饭局,彼此算是认识。 在Ivy的印象里,沈愉初的男朋友挺高的个头,瘦瘦的,面部棱角并不分明,气质温和得甚至显出了几分懦弱,被cue到的时候会挺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 这样的男人,居然能不声不响抛出这么个惊天巨雷,着实令人震惊。 不等沈愉初回答,Ivy急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愉初老实反馈:【我还没想好。】 Ivy:【嘶!不要告诉我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分手。】 Amanda:【当然分手了,我可不想当后妈。】 -- 第3页 Amanda:【我想把我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要过来,但还没想好怎么做。】 Ivy:【干得好!不要便宜狗男女!】 短暂几句话的时间,屏幕右下角“滴滴滴”跳出好几个对话框,吵吵嚷嚷让沈愉初主持公道。 等沈愉初调解完一场底下人和市场部的日常纠纷,再点回聊天界面,Ivy的发言已经刷了满屏。 Ivy:【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到底是怎么看上你男朋友的?】 Ivy:【啊呸,我是说渣男。】 Ivy:【老娘一直觉得他配不上你,现在终于能说了!】 沈愉初怔了怔。 她和申杰的过去,就像泛黄老照片里的旧岁月,需要举着放大镜对着亮光深思许久,才能在浩瀚记忆海洋里抓拽出一二。 申杰和沈愉初是大学同学。 沈愉初容色照人,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但那些大男孩儿们往往架不住她冷脸拒绝,三两次后也就偃旗息鼓了。 除了申杰。 只有申杰,从大一追到大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大学毕业后,沈愉初申请了学校“4+1”的项目,去国外交换。 办入学手续那天,在满鼻腔的止汗剂气味里,沈愉初看着申杰隔着陌生的各色人种向她投来的憨憨一笑。 兴许是那天的阳光实在过于明媚,沈愉初心里的弦被莫名拨动一颤。 那就…… 试……试吧? 沈愉初心想。 在一起后的日子乏善可陈,像许许多多没有感情基础的情侣一样,吃饭、逛街、看电影。没有共同话题的好处就是——根本没有出现激烈分歧的机会。 虽然没什么激情,但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不咸不淡地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双方父母年后刚见过面,沈愉初看中了一套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两家人凑钱付了首付。 一切似乎都走向俗套的正轨,偏偏在这时一场晴天霹雳降下,轨脱得像发疯的脱缰野马。 作者有话要说:  due:到期 OT:overtime,加班 第2章 沈愉初手指微顿,在黑色键盘上删删打打,最后只简单扔出去一句:【他追了我很久,在一起久了就习惯了。】 Ivy:【你还好吧?想哭的话,给你半小时带薪抑郁时间。】 想哭? 沈愉初摇头。 没有轰轰烈烈的热恋,自然也就不会有痛彻心扉的的失恋。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心里塞了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发堵,但也不至于愤怒绝望。 更像是重感冒昏后睡了一整个下午,昏昏沉沉地醒过来,鼻子塞住不通气,喉咙干成撒哈拉沙漠,手脚瘫软发烫不听使唤,往窗外看看,天际线早已没入无边黑暗。 一种微弱的、缓慢的、闷钝的,不适。 细细揪出这一丝沉闷,抽丝剥茧地翻开细琢磨,最令她感触的其实是背叛,大概还有些许对人性和爱情的怀疑。 申杰无疑是喜欢她的,甚至应该可以说是爱的。 而在感情里占据绝对高地一方的她,最终的结局却如此孤单凄凉。 再转折出一个但是,关于爱情这场考试,她也没有交出一份满分的答卷。 她爱申杰吗?沈愉初扪心自问。 适应也适应过了,磨合也磨合过了,她很努力地尝试了,结果仍然是否定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至死不渝的爱情吗?你侬我侬、灵魂和身体同样契合,双方都将彼此视为身心的唯一? 现实应该容不下那样美好的爱情童话吧。 对话框滴滴闪烁两下拉回思绪,Ivy再次发来关心:【you OK?】 鼻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沈愉初暂时放下对两性关系的沉重思考,回复Ivy:【其实还好的。】 刹那间涌入的邮件太多,电脑卡得不能动弹,Ivy的回复发不出去,暴躁比了个脏话口型。 Ivy转头看向会议室一角。 阳光从落地窗外泼洒进来,在沈愉初剪裁良好的白色衬衫上拢出一层朦胧的光雾,袖口整齐地挽起一圈,露出的手腕在一圈细红皮表带的衬托下更显得纤细白皙,干练和柔美达到了超乎寻常的统一和谐。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面庞此刻神色如常,淡淡盯着电脑屏幕,思路清晰地应对马良才看似温和实则危机重重的连环夺命提问。 确实不太像是失恋后备受打击的样子。 Ivy向来缺乏女性的细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刚许诺出的放假承诺也成了泡影,犹豫良久,换成手机发微信。 艾薇:【别丧气,告诉你个好消息!马良才快糊了!】 沈愉初眼角余光瞄到微信提醒,拿起手机,不动声色调换了坐姿,身侧面对身后无人的玻璃窗,才慢慢回复:【什么意思?】 艾薇:【私底下告诉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艾薇:【听说太子爷念完大学回国了,要被季老爷子发配来我们这儿。】 消息虽短,新闻却是爆炸性的。 沈愉初握着手机,眼神似看向屏幕,又好似面对虚空,半晌没动静。 公司里从来没有流传过关于季家太子爷的任何消息。 甚至,沈愉初工作五年,只听说季董事长有个女儿,醉心艺术,无心接班。 哪里凭空冒出来一个太子爷? -- 第4页 事关重大,Ivy能透露小道消息已经是仁至义尽,沈愉初自然不会傻傻追问Ivy的消息源。 沈愉初思忖两秒,跳开不知可不可说的季太子爷的部分,捡着跟自己最有关联的话题问道:【那马总……?】 艾薇回得飞快,明显其中结果早已经过好几番的深思熟虑:【马良才是陈总心腹,估计得被太子爷掐下去。】 艾薇:【我还是看好太子爷,即便陈总手伸得再长,毕竟集团还是姓季的嘛。】 沈愉初一动不动盯着手机,无声静坐了好一会儿。 申杰带来的劈腿地震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吃饭家伙都岌岌可危,谁还在意那一点有的没的虚无爱情。 季董事长不管事儿,季太子爷回来掌势,势必和陈总争个你死我活。 集团即将迎来惊天动地的大变革,即时各个老板各自为政,像她这样的小虾米,一不留神就要卷入派系斗争里,尸骨无存。 尤其她现在身处助理经理的考核期,能不能顺利提拔,忽然成了悬而又悬的未知数。 炮灰的命运车轮滚滚碾来。 沈愉初马不停蹄,打开搜索引擎搜季太子爷,试图旁敲侧击出太子爷的性格爱好处事方式,就算拍不上马屁,至少别一不小心触什么逆鳞。 很可惜,这位富三代出乎意料的低调,像武侠小说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绝世高手,百科里连张照片都没有。 费半天劲,沈愉初只在犄角旮旯的零星慈善新闻里艰难挖掘出一个名字。 季延崇。 太子爷叫季延崇。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 一直埋头在电脑前奋战,直到霓虹灯光在城市间流淌成烁烁的河,肚子不时“咕噜咕噜”的叫唤声像求援—— 快站起来动动吧!再不补充能量,就要猝死啦! 沈愉初摘掉眼镜,手腕朝前撑住桌沿,站起来。 腿僵腰麻,起得太猛了些,电脑上的数字和白墙拧巴成同向的漩涡,眼前模模糊糊一阵剧烈晕眩。 “小心!”旁边一声低呼,男人的双臂递上。 沈愉初借力扶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缓了口气,迅速放开,嘴角挤出个感激的笑容,“谢谢。” 周明在空气里僵了一秒,收回胳膊,“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愉初摇头笑说“饿晕了”,掏出手机点外卖,顺口问道:“你吃什么?我一起叫好了。” 她微微低下头,背靠灯火辉煌的落地窗景,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后脖颈,有几根发丝和细细的金色项链绞在一起。 周明呼吸略略停顿,忍住帮她拂开捣乱的头发的冲动,“不用了,我刚吃完。” 半小时后,快饿晕过去的沈愉初眼睛发亮地从实习生妹妹手里接过外卖袋。 原木色的圆纸碗里躺着大半盒青草,没有酱汁,也没附餐具。 商家的歉意经过电流的滋滋声辗转到耳边,“不好意思,可能是刚才骑手取餐的时候漏拿了。” 莫名让沈愉初想起了申杰。 同样状似慌张的语气,同样甩给别人的锅。 商家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给您补送……” 微信里,申杰一刻不停地上蹿下跳。 【愉初,我们谈谈好吗?】 【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想见我。】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你听我解释好吗?】 【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沈愉初今天听了太多不走心的致歉,甩下一句“算了”便匆匆挂断电话。 幸亏外卖点得多,抽屉里攒了一把多余的筷子。 对着电脑嚼蜡般咽下一盒没滋没味的青草,在将要基因突变成兔子的关键时刻接到Ivy的电话。 “你赶紧回去吧,我真怕待会儿他们要给你叫救护车。”Ivy的嗓门比平时略大,是喝大了的表现。 Ivy天赋异禀极其能喝,因此常年被马良才带着出席各种应酬场合。 “周明说的吧。”沈愉初攥住手机往茶水间走,笑说:“我真没事。” “Ivy,找你好久了!你躲在这里干什么!”电话那头,马良才仿佛拿着扩音喇叭,震耳欲聋。 Ivy解释了几句,说是跟Amanda安排工作上的事。 “Amanda啊?”马良才大着舌头拖了个不正常的长停顿,约莫是想了半天,才从酒精浸过的大脑里琢磨出来Amanda是谁,“把她也叫过来啊,张总不是上回就夸过她大腿白了……” “Amanda你等我一下。”Ivy急急捂住了听筒。 对话立刻遮了雾。 沈愉初歪头夹住手机,无动于衷地将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下开关键,听咖啡机嗡嗡响起来。 就像没听见马良才自然而然将她代入了陪酒女的角色,也不细追究张总是哪路神仙。 打工人的职场第一课——在合适的时刻变身为瞎子或聋子。 “我的妈,好不容易才把老马劝住了。”Ivy再回来,满腔的抱怨,“我已经抱马桶吐过两轮了,不能再把你拖下水。” 这下沈愉初是真的确定,马良才要倒台了。 以往这种情形,Ivy最后都会听马良才的,半推半就地把她叫去,让她成为酒桌边上一个无意义的喝酒机器人。 “你还是悠着点吧,实在不行找服务生要块湿毛巾,喝的酒别咽,含在嘴里吐毛巾上。”沈愉初对好意报以好意。 -- 第5页 “得了吧,这招还是我教你的。”Ivy嗤嗤地笑,今晚大概是喝上头了,伤春悲秋的情绪来得突然,“唉,想想都好多年了,那会儿你刚被总裁办踢出来,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 很多时候,酒精坏事儿,就坏在令人说话比脑子快。 Ivy说了一半猛地收住,话里多少有几分讪讪,“我怕是真喝多了。” 沈愉初顿了顿,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明早我顺路接你去培训吧?你喝成这样怕是没法开车了。” “培训?什么培训?”Ivy已然半懵圈状态。 “中层经理核心管理技能提升培训。”沈愉初回到工位上,对着屏幕一字一顿念出通知邮件里的培训名称,“估计又是MTP那一套。” “真麻烦。”Ivy不满啧了声,“好啊,谢谢你。” 沈愉初往后拉开椅子,坐下来,重新戴上细金边框的眼镜,“你今天回自己家还是爸妈家?” “回自己家。”那边有人喊,Ivy忙结束对话,“哎马总叫我了,先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解释一下公司架构哦,怕有小可爱看晕啦~ 股东(大)会下面是董事会,董事会下面是管理层。 董事长是董事会主席,由股东(大)会选举,是股东利益的代表。 总裁是管理层,由董事会聘任,负责企业日常经营管理。(没错,依然是个打工仔) 按旧时代的老话说:董事长是东家,至少是东家的代表;总裁是掌柜的。 董事长可以兼任总裁,总裁不能反过来兼任董事长。 总裁干得不好,董事长可以提议经董事会罢免总裁。 但董事长干得不好,只能由股东会通过罢免提案,没有总裁什么事儿。 在现实中,由于总裁掌握公司日常经营的实际控制权,有时会导致股东(所有者)难以对总裁、总经理等(经营者)的行为进行有效监督,产生“内部人控制”问题(例如经营者转移利润、侵占资产等等)。 在本文里,大股东是男主爷爷季老太爷,董事长是男主爸爸,总裁是陈怀昌。 第3章 沈愉初加完班回到家,室友已经睡下,屋里漆黑一片。 扶着鞋柜蹬掉高跟鞋,揉了揉发红的跖骨,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飘着皂香的白色睡裙,瘫倒在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床上,反而莫名其妙睡不着了。 失眠的困扰很少纠缠沈愉初,她一向以睡眠质量上佳自居。 摸黑摁亮手机看了看时间,担忧喝晕头了的Ivy,发条提醒微信过去:【Ivy姐,明早八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哦。】 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沈愉初爬起来,拉开抽屉翻找,吞了两颗褪黑素,勉强睡到天际线在浓雾中微明。 床头柜上,闹钟尽责又无情地响起,才不在乎它的主人是否一夜好眠。 生物钟使然,睡得不好,清醒却不算太困难。 沈愉初靠在床头,困顿地伸了个大幅度懒腰,听见从颈椎到腰椎一连串响亮的咔哒声。 看来哪天得抽空找个盲人按摩了。 她微叹口气,在枕下抓了几把,将手机从飞行模式里拯救出来。 满屏都是来自申杰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消息提醒炸出一大片烟花。 略过申杰的部分,沈愉初简单扫过一遍邮件,挑要紧的回复了几封,切换进微信,手指快速划过无关的群消息。 凌晨四点半,Ivy给她发了好几串莫名其妙脸滚键盘式的乱码,一看便知是醉酒人士的杰作。 艾薇:【Amsgnda明@¥不用snh%its9接】 Amanda,明早不用来接我? 沈愉初试着翻译。 但一个小时之后,手机上又收到Ivy发来的一行地址。 地址倒是很清晰,应该是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没有可怕的逻辑黑洞。 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区,不是Ivy家,也不是Ivy父母家。 按照惯例,这种直截了当起名为“某某路一号”的楼盘,不是由钢筋水泥搭建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实打实的钞票。 沈愉初长按复制地址,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随之跳出了无数房产广告,令人咋舌的九位数总价。 公司内部薪酬不透明,沈愉初不确定Ivy能否负担这样的房价。 不过无论是或不是,她都无意窥探过多上司的隐私。 驾车出门,驶过堪比中央公园的广阔绿化,被一个又一个打扮得像黑客帝国的保安拦下,经过战区似的重重登记查验,沈愉初的银色大众还是被拦在了其中一道关卡之外。 黑西装保安铁面无情,让她必须打给住户,由住户通知物业,才能放行。 她无奈拨打Ivy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迷迷糊糊一声含糊的“喂”,满溢的睡意几乎要通过电话涌过来。 “Ivy姐,我到小区门口了”沈愉初简单解释了一下眼下的困境,“……大概就是这样,他们需要你在电话里沟通一下。” “我……让你来这里接我。”Ivy从沈愉初的描述中挑出一句,慢慢重复了一遍,夹杂了几个微不可觉的呼吸停顿。 “是的。”这其中的bug太多,沈愉初选择无条件忽略。 “我知道了。”伴着悉悉窣窣穿衣服的轻响,Ivy很快恢复惯常略快的语速,“辛苦你啦,你把电话给他,我来说。” -- 第6页 沈愉初依言将手机从窗口递出去。 有了Ivy的说明,黑西装保安顺当放行。 “不好意思啊Amanda,你先在地下停车场等我一会儿,停在A座电梯口附近就好。我最多二十分钟。”Ivy听上去终于清醒了。 沈愉初应好,抬腕看了看表,“没关系,时间还早,你慢慢下来。” 挂掉电话,记不清到底转了多少次方向盘,沈愉初在过于空旷笔直的小区内部道路上找回了当年考驾照练车的感觉。 也不尽然,驾校可没有这么富贵的绿化。 开过数不清几个路口,沈愉初成功进入A座地下停车场,在一片百万级豪车里顺利找到了空停车位。 车倒入停稳熄火,看看时间,估摸着Ivy还有好一会儿。 暗无天日的地下停车场总能营造出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这一点,豪宅也没什么不同。 沈愉初降下车窗,想喘口气。 感觉与之前并无太大差别。 干脆拉开车门,下车走走。 回头一瞥,手机在中控台和挡风玻璃的夹缝中震动起来,陌生号码来电。 坐回车上,沈愉初接起电话,没等她习惯性“喂”出声,那头就迫不及待开了口,语气是不耐烦到极致的教课书式表现。 “你要多少钱,才不继续纠缠申老师?” 沈愉初刚吸入的半口气没能顺利钻入胸腔,在喉咙下方造成了一瞬间的拥堵。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连偶像剧都不屑演了的古早桥段,竟然会真实地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搭在窗沿的手臂贴紧体侧,她将手机换到另一边,短促吸了口气,“你哪位?” 虽然答案不言而喻。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嗓子甜得跟枝头的百灵鸟儿似的,一如洋洋得意的胜利宣告,“我是申老师的女朋友。” 那声音实在太青翠欲滴,沈愉初甚至短暂忘记自己的立场,从第三人角度流出一抹“原来如此”的笑。 在此之前,沈愉初对申杰劈腿的对象并没有具象化的认知。 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的年轻、富有,这样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家族和象牙塔立起了坚固的高墙,将一切腥风血雨挡在其外,不让一切污浊侵入骄纵天真的灵魂。 难怪会被申杰这种男人骗上……吸引,难怪会被申杰吸引。 申杰的魅力如此更容易描绘。 温润儒雅的男老师,西装笔挺笔直立在讲台上,自带厚重的美颜滤镜。 真相添补完全的感觉非常奇妙,“原来如此”的感叹里灌满了黏稠的胶水。 心情有点像,花费了无数时间和心血,好不容易将拼图拼上最后一块,却发现是一幅图印错了线印歪了的残次品,成品惨不忍睹。 沈愉初的沉默再次激出一句换汤不换药的古早偶像剧台词,“只要你不要再缠着申杰,价钱随便你开。” “那是得好好算算。”沈愉初嘴角的笑容隐没了。 打感情牌需要恰到好处柔情怅惘地抚今追昔,无奈喟叹一声,“你知道吗?我和申老师在一起……也有很多年了。” “那又怎么样?”小姑娘想也不想就忙着替心上人撇清关系,“申老师跟我说过了,你根本没法带给他激情。你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爱的是我!” 沈愉初恍若未闻朝她击来的那些荆棘刺,以德报怨地给予平等对话的尊重,平和自然问:“怎么称呼?” “关你什么事?”小姑娘有些警惕。 “这位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会和你争申老师。我今天已经看出来了,你们二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非常相配。” 天地良心,这句确实是发自肺腑,沈愉初说得无比真诚。 “那你是什么意思?”电话对面不虞的语气裹了一半迷惑。 “我的意思是,申老师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就算再没有激情……”沈愉初兜圈子兜到嘲讽勾起嘴角笑,“到底也是存了几分感情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愉初直截了当提出诉求,“得加钱。” 对方显然被沈愉初不按常理出牌的逻辑搞得措手不及,电话陷入了几乎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 再开口,防备地提问:“你要多少?” 沈愉初狮子大开口的口气过于理所当然,仿佛在说着什么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千万吧。” “你怎么不去抢?!”难以置信的惊呼。 沈愉初不疾不徐再度偏离话题,“贵姓?” 长久无声之后,“……黄。” “黄小姐,从你的谈吐中,我猜测你应该出自教养良好的富裕家庭。” 沈愉初应付多了妖魔鬼怪,违心不要脸的话说起来脸不红气不喘。 电话对面上扬了音调哼了一声,明显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沈愉初故意长长一叹,“其实这个年代,未婚先孕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我对申老师持续纠缠不休、以死相逼打感情牌,你的家庭或许会因此对申老师抱持些许成见。要知道第一印象真的很难改观,尤其是对像你们这样,跨越阶层的……夫妻而言。” 她忽然觉得话术有些似曾相识,和供应商谈判差不多是类似的套路,对底下人的年终述职做出回应也能找出些许共通之处。 -- 第7页 总归就是软硬兼有之,迂回和干脆并举,“一千万,我保证,马上删除申杰所有的联系方式,并将他曾经赠予的所有礼品寄还。” “谁还要那些破玩意!”黄雯雯不屑嗤了声。 “好的,那我一并处理掉。”沈愉初友好得像没脾气,只差掏心掏肺了,“黄小姐,你认为我的提议怎么样?” 黄雯雯竟然真的考虑了,迟疑几下,强硬的态度总算有几分退步,“不管你怎么说,一千万肯定不可能。” “不瞒你说,我现在手头确实有点紧。”沈愉初适时流露出穷人的苦涩,像小姐妹聊心事一样絮叨开了,“就说远航路那套房子吧,装修是我设计的,装修公司那边一直是我在沟通,所以装修费用是我垫的,昨天他们还在催三期款……” 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哦,不确定申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名下那套房子,原来是打算用作我和他的婚房——” “房子我们不要!”黄雯雯急切抢话。 沈愉初滞了一瞬,迟疑道:“那装修费……” 黄雯雯没好气,“房子我们都不要了,装修费就更不管我们的事。” “啊……那,那也没有办法了。”目的达到,沈愉初照旧像是一如既往的任由磋磨,不欲多引出任何变数,“申老师那里有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过户时间你们定,我随时等你的通知。” 沈愉初的识时务显然让对方很满意,“行吧,我会尽快。” “祝你们白头偕老。” 结束通话,沈愉初犹如一下戳破的皮球,刹那间泄了气,手机紧攥在手心,指节勒得发白。 从副驾座椅上抓起闪着红光的录音笔,举在耳旁重听一遍录音,然后按下保存键,扔回储物盒里。 重新直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穿透前挡风玻璃,被虚空死死摄住。 她可以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反正她是那个占理的受害者。 可她深知,那样做除了发泄以外于事无补,大脑本能地战胜情绪,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权衡—— 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 现在房子是要过来了。 耻辱感掀起的滔天巨浪也淹没了她。 她多么想轻飘飘扔下一句“房子和狗男人我都不要”,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留给这对渣滓,高雅冷酷地转身,为自己保全最后的尊严。 但她不能那么做。 首付里有一半是爸妈半辈子攒下的积蓄。 她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直到房子真正过户到她名下的那一天,或许还能为自己找回一点残存的体面。 那口咽不下去的浊气硬邦邦堵在嗓子眼里,无处宣泄,几欲吐血。 她趴倒在方向盘上,怒急了,泣不成声。 谈判中话术再是有效,内心也远达不到表面那么无波无澜。 否则,以她的敏锐程度,不可能没有发现,在对面那辆黑色拉贡达上,有人不动声色听完了这场“退位让贤谈判”的全程。 第4章 两个小时前。 天幕边缘还坠着稀疏两三点星,一辆黑色拉贡达披着夜色从机场出口快速驶出,引来不少懂车的男人追着车尾巴“wow”的夸张惊叹。 手机震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轻击两下蓝牙耳机接通,“钟叔。” 钟文伯着急忙慌地致歉,“对不起小少爷,我昨晚应酬喝大了,今早睡死过去了,才看见您的信息,我实在是不该——” “不要紧,是我太早了。”季延崇自揽了罪责,客客气气的,语调却不甚走心。 跟着季老太爷打拼了几十年,觉悟早在钟文伯意识里形成了条件反射,季家人递个杆,他不能大着脸顺杆爬了,他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继续忙不迭地道歉。 季延崇抬手调整了下后视镜的角度,“老爷子总夸您二十四小时待命,今天想来是偶尔懈怠一回,不碍事。” 钟文伯心里暗道坏事,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位小祖宗是真不在意,还是不在意地敲打他。 这事儿说来也是突然,也不知是人老了念旧情,还是季家眼下实在无人可用,今年年关刚过,季老太爷突发奇想,想起了扔到国外十几年的孙子季延崇。 要只是老人家想享儿孙福也就罢了,可季老爷子将全家上下都瞒得死死的,只命心腹钟文伯搬到同一栋楼,二十四小时on call,无条件支持小祖宗的一切行动,大有一副真要将集团交班到季延崇手上的模样。 思绪乱飞,钟文伯手忙脚乱将衬衫边缘塞进西裤里,“我现在马上去地下车库迎您。” “就几句话的功夫,不用那么麻烦。”每句话都挟着和善的笑意,季延崇方向盘朝右打了个转,忽然话锋一转,“要不……上您那儿?” 钟文伯一愣,连忙伸手去推床边快被吵醒的女人,“好的小少爷。” 捕捉到那半秒不到的犹豫,季延崇嗤一声笑出了声,“我说笑呢。得劳您来趟车库,在车上说完,我待会儿还要出去一趟。” * 季延崇降下车窗,礼貌唤了声“钟叔”。 对上视线,钟文伯脚下略一停顿。 昏黄微弱的灯光从斜处照过来,相貌精致优越的男人身着合体的白色衬衫,笑容真挚友善。 无端端的,钟文伯脑海里出现了一棵冰原里覆着雪衣的挺拔绿松,树在飒飒的风中摇了摇枝干。 -- 第8页 待人走近了看,有厚重的雪簇蔟砸下来,像是树示好时的无心之过,繁密清寒的凉意却挥之不去,让人后知后觉恍然:啊,原来这树沾了太多风雪。 “小少爷。”钟文伯回了回神,快步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季延崇微微侧头看过来,视线落在钟文伯颈前小巧的半温莎结上,笑了笑,“换风格了。” 笑罢是闲聊的语气,“还记得小时候见您,您回回都一丝不苟打着温莎结,我妈总让我多向您学习,说我领带打得跟狗啃似的。” 话说得妥妥的纨绔,嘴角也配合一道戏谑微扬,偏偏一双眼里尽是静谧漠然的审视,冷寂得像二月里的冰河。 钟文伯心头一惊,下意识去摸领结,长辈自居的口吻仍旧习惯性脱口,“今天回国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能去机场接您,老太爷也一定想见您——” “没关系,反正我闲人一个。”季延崇笑着打断。 欢快自如的闲谈氛围仿佛充斥了车厢,钟文伯却觉得心口莫名发闷。 那种不及眼底的疏离淡笑,钟文伯这时才发现—— 那个曾在亲生母亲葬礼上死死攥住他裤腿不放的半大孩子,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钟文伯的态度在不知觉的情况下郑重了许多,打开厚重的黑色文件夹,双手递过去一沓证件文件,“房子在A座顶楼,有专人定期打扫,家具一应齐全,您先看看,有什么缺的少的我马上去置备。” 季延崇没有半分察验的意思,轻描淡写地接过去,反手放在后座上,笑说:“是我临时起意回国,倒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真过意不去。” 钟文伯本在埋头理文件,听了忙抬起头,“小少爷哪里的话,您有什么尽管找我,只要是您的事,我一定——” 对上如深潭般波澜不惊的漆黑瞳色,钟文伯突然迟疑了一瞬,总觉得场景莫名熟悉。 当初他替季家送这对母子出国,似乎也说了同样的话。 虽是听命办事,还是不免心虚,钟文伯敛下眼,“公司那边,您看什么时候过去合适?” 说这话的时候,钟文伯心里也在打着鼓。 职位的安排问题,着实有些尴尬。 季延崇的姑父陈怀昌眼下掌着权,总裁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可季老爷子这么大费周章的,瞒着所有人把孙子千里迢迢叫回来,难道只为让人做个副总裁? 说不过去,也不值当。 说到底,季延崇要接手集团,不过只是钟文伯自己私下琢磨出来的结果。 季延崇仿若没注意到钟文伯口气里的为难,目光随意地在四周扫视一圈,言不切题,“那些叔叔伯伯们,应该都没见过我吧。” 钟文伯想了想,答道:“您出国的时候不过五岁,这些年都没人见过您,应当是认不出的。” “那就好。”季延崇松口气似的一笑,“麻烦您,给我换个身份,安排个实习生的职位。” 这下倒真把钟文伯弄糊涂了。 新身份?实习生? 难不成是富家子的倔骨气,非要从基层做起,以证明自己? 季延崇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从后座抽过来一个ipad,解锁按开,“我初来乍到,又没什么经验,您给我介绍介绍,免得我进去了一问三不知,还挺丢人。” ipad上是钟文伯之前给季延崇发过去的集团相关资料,PDF边上的空白处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展示了足有两三秒,季延崇仿佛这才留意到多出的字,按下标注隐藏键,不好意思地笑笑,“闲着没事瞎写的,让您见笑了。” 彼此都明白,这举动可不是无心。 季延崇知道,钟文伯一定会将今天的会面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季老爷子。 他想让季老爷子知道,他是认真做了功课来的,不是瞎胡闹。 钟文伯越来越不敢怠慢,将自己所知简要全面地一一道来。 详述完集团概况和业务线,对着ipad上的简历,俩人谈起了管理层。 季延崇似乎对此格外在意,问了很多。 简历上单薄的黑色字体,变成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好有坏的人。 一问一答下来,高层的底细被季延崇摸得七七八八,能爬到上面的人,工作能力不敢打包票,眼力见儿是个顶个的强。 大股东季老爷子日暮西山,董事长季鸿远只醉心品茶酌酒盘古董,女儿季傲雪不食人间烟火嫌弃铜臭。 季家二女婿陈怀昌是唯一选择。 “这帮老家伙。”季延崇哂了下,面上神情微妙的非怒非笑,往后仰了仰身子,“说说下面的人吧。” 钟文伯明白,这大概是要从中层里培养提拔自己人了。 待几个高级经理都介绍完,季延崇还饶有兴致往下翻着简历页面,“再往下?” “今年提了一批质素挺高的助理经理,以这两位尤其拔尖。”钟文伯探身接过ipad,将屏幕停留在两封简历上。 Austin Liao 廖永新 市场一部 Amanda Shen 沈愉初 战投部 听完这俩人各自的项目经历和性格特征,季延崇不得不承认,确实都是未来的可用之人。 不过,他这么想,他那位好姑父指定也这么想。 这两位能力出众的助理经理,很有可能早已投向姑父一派了。 -- 第9页 端量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愉初的简历上。 棕黑中长发,露额头,骨相端庄、周正,浓眉大眼,比起现下最流行的美人脸来说,五官更为大气夺目,眼里流露出的淡然又恰到好处地削弱了犀利感。 普通的白底大头照,都掩盖不住那股明艳的美。 钟文伯正说完总结,“我觉得,沈经理很有可能是陈总那边的人。” 季延崇微不可觉地耸耸肩。 以他对他那位好姑父的了解,面对这么漂亮的下属,多半是做不到柳下惠的,指不定砸了多少钱拉拢。 季延崇嘴角讥讽微翘,反手盖下ipad,亮光登时消失。 一抬头,照片上的女人,从隔了一条车道的银色大众上走了下来。 略宽松的黑色真丝衬衫、浅灰色西装烟管裤,露出的纤细脚踝下是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一如她的长相,大气、简约而高级。 季延崇瞥了眼身边的钟文伯。 钟文伯不是第一次见沈愉初,但下意识反应无法骗人,微错节拍的呼吸表明,他还是陷入了动态的她的美里。 她被汽车中控台上震动的手机吸引了注意力,匆匆回到车里接通电话。 季延崇本来只想静待她打完电话开车离去,没想到,接电话没多久,她便从储物箱里拿出录音笔,打开手机外放。 这就有点意思了。 虽然在季延崇看来,听人墙角实在不是什么君子之举。 很不幸,眼下他要做的事,就是窥探重要员工不大寻常的举动,以判断此人是否可用,抑或是,是否有秘密、秘密是否能为他所用。 并不十分难抉择。 他朝钟文伯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降下车窗,不那么光彩地偷听了一回。 其实倒是也没想到能听到如此精彩的一出大戏。 她从一开始目的就是那套房子,抛什么一千万,又扯什么装修费,还反复用问姓氏的方式打断对话,不让对方形成完整的思绪链条。 对面要是个老道的社会人,还能和她周旋上几回。结果一个傻不愣登的小姑娘,三两下就被她绕进去了,顺着她扔出去的绳索往套里跳。 季延崇想起刚才钟文伯对她的形容—— “性格冷静,能堪大任。” 结果呢,以为她是个厉害的角色,偏偏又见到她崩溃大哭,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 季延崇轻轻拧了拧眉,重新拿起ipad,利落上滑关掉沈愉初的简历页面。 就这么一个动作,那边的哭声停了。 松松捻了捻指腹,季延崇抬眼,从微暗的阴影里看过去。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湿巾,拉下车座后视镜,认真擦掉泪痕和糊掉的妆容,再仔仔细细地描了一个全妆。 从开始哭,到化完妆,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职业变脸演员? 季延崇笑了,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呵了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钟文伯,“你之前说,她可能是陈怀昌的人?” 语气中的兴趣难掩。 第5章 “那是沈经理还是实习生时候的事儿了。”钟文伯此时展现出了过人的记忆力,都不带组织语言的,“当年沈经理实习期满,是陈总力排众议留她下来的。您知道的,战投部从来没有开过招本科生的先例。” “我的意思是。”季延崇目光幽然,缓声笑,“您为什么说是‘可能’?” 钟文伯愣了愣,这回倒是组织了一会儿措辞,“沈经理刚入职那会儿,陈总确实带着她出席过不少场合,不过后来越来越少了。这回提助理经理,陈总也没有表现出要把沈经理调近身的意思。” 季延崇把ipad信手扔回后座,“公司里就没什么传言?” 话说得不算委婉,只差没直接问,有没有流传过被情妇撕破脸之类的风风雨雨。 可话刚说出口,季延崇就自顾自笑了,推翻了这个假设。 想来也不可能。 要真被陈怀昌包养过,她现在还能为远航路一套房子争得嚎啕大哭?那里可不是什么富贵地界。 难不成是分手的时候,价钱没谈妥。 “怪就怪在这儿了,俩人依旧客客气气的,不像是有过摩擦的样子。”没头没尾的,钟文伯只好说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我想,无论怎么样,知遇之恩总是在的。” 不是天天带在身边的才是自己人,表面上刻意远离,也是心腹的一种表现形式。 季延崇不再搭腔,视线直直望向一条车道外的女人,不知在想什么,指尖在她的简历照片上点了两下。 钟文伯开始汇报近期公司的主要事项安排,并且颇为有领会精神的,额外加了不少经理层的行程内容。 “培训座位是按什么排的?”季延崇忽然问。 “一般是按英文名首字母。”钟文伯说完都佩服自己,他堂堂一个董事,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季延崇收回目光,转头看钟文伯,“您安排一下,我今天就入职。” 钟文伯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位小祖宗不声不响一个人就回来了,不当管理层要当实习生,现在又比原计划早了不知多少要入职,样样都杀得人措手不及。 谢天谢地,只是个实习生罢了,运作起来不为难。 意识到刚才那声“啊”大不礼貌的,钟文伯忙敛下眼颔首应声,“好的。” -- 第10页 好在季延崇没怎么计较的样子,手臂搭在后脑上,慵懒往靠背上一倒,合上眼,不带情绪地淡笑道:“再不去,集团都要改姓陈了。” 上面的人要徐徐图之,至于中间的…… 像什么沈愉初、廖永新之流,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尽早拔除。 “李延山,您说这个名字怎么样?”季延崇重新睁开眼,里面一片出征前跃跃的兴致,“您给我也起个A打头的英文名吧。” * 既然要换个身份,人设背景都得铺垫清楚,陀螺似的安排完,总算顺当将大佛送走,钟文伯目送着拉贡达远去,一摸额头,一手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汗。 兴许是几年前的印象太深入人心,钟文伯原先对季延崇存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发现的轻慢,见面了才发现他长大了,心思深了,再不是那个任大人摆布的小孩了。 不知怎么的,竟还让人有些发憷了。 钟文伯叹口气,摸出手帕,擦着额进了电梯,回到楼上的房子里,没换鞋就站在玄关打电话,将季延崇的打算简单汇报给季老爷子。 季老爷子倒很乐观随性,“随他折腾去。能把他姑父扳倒,也算他有本事。” 事关季家家事,钟文伯不好多妄言,他顿了顿,“对了,小少爷见过沈经理了。” “怎么碰上的?”季老爷子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更高,“你安排的?” “实际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回想起一上午的各种混乱,钟文伯扶了扶额,立即补上一句结果,“不过小少爷对沈经理很感兴趣。” 电话里几声鸟儿鸣。 季老爷子喂完鸟,心情不错,乐乐呵呵的,“那挺好。” 乐完了,又轻叹一句,“唉,就怕延崇觉得我老头子多管闲事喽。” * 沈愉初化完妆,再等了二十来分钟,才见Ivy步履匆匆地从电梯口跑过来。 Ivy大口喘着气奔上车,“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没有,正好在车上化了个妆。”沈愉初没在Ivy和昨天同套的装扮上停留目光,生怕对方尴尬,目视前方扭钥匙发动车,“你吃早餐了吗?” “没有。”Ivy痛苦低头揉着太阳穴,嘴里嘶啊嘶的,“本来就喝多了,还睡了个回笼觉,一睁眼就起晚了。”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车即将驶出地下,眼前亮光明晃晃耀眼,沈愉初侧过大半身子,替Ivy把副驾前方的遮光板拉下来。 Ivy迷迷瞪瞪咕哝了句“谢谢”,就倒头睡去。 从后视镜里瞥见后面一辆黑色轿车打转向灯跟了上来,沈愉初连忙坐正,在后车不耐烦按喇叭催促之前开出车库。 公司尤为重视培训,培训部在城东的大学城附近单独设了两层,和公司一东一西两个市中心,开过去大约半小时的车程。 在写字楼底商的咖啡店里简单买个蛋肉三明治垫了垫肚子,沈愉初和Ivy一人一杯咖啡上楼。 一进培训教室,门口一张大约能坐下七八人的白色长排方桌,边上由竖起的纸牌标记“A”。 为了方便培训部一目了然谁迟到谁早退,黑色座椅靠背上贴了白纸,上述各人的名字和职称。 第一排最左边那张椅子是沈愉初的。 “英文名选A开头就是方便,每次培训我都找不着自己的桌子……”Ivy念念叨叨经过沈愉初的座位,意外道:“咦?这场培训连Intern也要参加的吗。” 沈愉初弯腰将包放在地毯上,闻声直起腰侧头。 右手边那张,属于她为期一天邻居的转椅上,贴着粗略信息: 李延山 Alex Li Intern 实习生当然也会有培训,只不过出现在相差悬殊的经理培训会上,确实少见。 顺着往后随意抬眼一扫,就看见好几个贴着实习生名牌的座位。 “你们没看邮件吗?培训内容改了,职业道德。”旁边有相熟的同事插话道。 “什么时候改的?”Ivy皱眉。 咖啡杯在写字板上放稳,手刚腾出空来,沈愉初就习惯性刷公司邮箱,“就二十分钟前。learning一向想一出是一出的。” “谁没职业道德似的。”Ivy嗐了声,不再追究,包甩在沈愉初脚边,“快开始了,一起去个厕所?” 沈愉初点头道“好”,顺便去洗手台的大镜子查看了下眼睛的红肿状况。 没睡好外加大哭一场的结果就是,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眼下还起了几点红点,怪吓人的。 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右手边那张实习生椅子上坐了人。 沈愉初眼睛干涩得厉害,没细看,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心从手提包里翻找框架眼镜。 “嗨,愉初。”兴奋的问好声从隔了一张椅子的距离传过来。 公司里会叫她中文名的人不多,沈愉初放弃找眼镜的打算,回应社交。 视线从隔壁实习生弟弟的位置飞快掠过,没看清脸,只从肩头堆积的皱褶隐约看出西装不太合身。 叫沈愉初的人是市场一部的廖永新,和她同批进公司的,一起参加过五年培训,是每年一次两人三腿游戏结下的革命友谊。 “Austin,真巧。”沈愉初微微一笑。 廖永新灼灼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哎,你眼睛怎么了?” “最近加班太多了。”找借口是打工人的传统艺能,沈愉初已经非常熟练。 -- 第11页 直觉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实习生弟弟的方向似乎移来一抹端量。 “太辛苦了。”廖永新感叹,然后盛情邀约,“中午一起吃饭?” 身体往她这个方向倾,大半身子都挤到了实习生弟弟的座位上。 沈愉初难免顺着那个歪曲的姿势着眼,余光瞄见实习生弟弟等长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袖口。 嗯,的确不合身。 做出判断,她才后知后觉。 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愉初?”廖永新嗷嗷待答。 讲台上,一位培训部高级经理重重咳嗽两声,“好我们开始了啊。麻烦大家把工作页面关一下,专心上课内容。” 沈愉初得以顺利从和廖永新的社交困境里登出。 培训开始,培训部高经首先介绍,应董事会要求,临时加设为期三天的职业道德培训。 “三天,知道要耽误我们多少正经工作么?” 安静的教室里突然爆出一声冷嘲。 大家纷纷错愕寻找来源,市场一部的高级经理大方抬起头任人观赏。 反正比title谁也不惧谁,培训部高经笑了,平静又威胁似的口吻,“如果有不能参加培训的情况,可以征求分管副总裁的书面同意,别忘了抄送陈总。” “行,邮件我晚点补。”市场一部高经直接把笔记本塞回电脑包里,临走叫上自己的“小弟”廖永新,“Austin,走。” 廖永新条件反射从座椅上弹起来,满含惋惜瞅了沈愉初好几眼,恋恋不舍地跟着走了。 教室内半晌无人言声,唯有键盘的动静不绝于耳。 一台台电脑发出的信号在教室上空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再往四面八方散去,将八卦渗透进集团的每一个角落。 沈愉初也收到了来自Ivy的消息轰炸。 Ivy:【这也太野了!】 Ivy:【我也想撤。唉,可惜老马绝对不可能批。】 沈愉初腰背挺得僵直。 距离她不远处的两个空位现在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连带着沈愉初也有几分坐如针毡的不适感。 她换了个坐姿,全身的重心都往左侧压,不想别人偷拍那两张空位时把她也捎带进镜头框里。 敲字回复:【我打算在底下悄悄干活。】 Ivy:【哎?你错开位置了我才看清,你旁边那个Intern,长得还挺好看。】 第6章 被夸张的描述勾起了好奇心,或是职业道德的培训实在过于无趣。 抑或是二者兼有。 沈愉初向前轻轻俯身,借着勾起脸侧发丝的动作,余光飘向右方。 越过那身不合身的西装,直奔向西装的主人。 培训的女声、空调外机的杂音,仿佛一瞬间抽离。 她像是一头迷路的野鹿,误入掠食动物的捕食领地,踩响陷阱表层的枯枝。隐在暗夜之后的庞然大物睁开了眼,垂眸。 没有丝毫外露的狠毒或锐利,一种悄无声息的凝视。 冷峻、平静,瞳线微缩。 高高在上,审视寂如深潭。 逼视感自四面八方奔涌压迫而来,如暗涌席卷。 猎物心惊肉跳,骤冷的血液无法支撑大脑判断,死亡袭击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到来。 心猛地一坠,紧缩到极限。 太不可思议。 以他的年龄身份来说,也太不合常理。 工作多年,碰上过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强势逼人的目光,无论心里是否打鼓,她早已养成不逃跑的习惯,不动声色地回应上去。 可是,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那充满寒噤的氛围感就好像是错觉了。 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似乎刚才根本就没有看她。 才察觉到她过于强势的关注,实习生弟弟转过头,同时下意识迎上目光,似乎不很适应这样的对视,条件反射别过脸躲避,而后一顿,意识到不太礼貌,慌忙再次转头回来,递上略带怯意的生涩一笑。 沈愉初这下看清了。 的确是优越得过分的面相,五官分明、鼻梁高挺,淡棕色的眼眸清澈明朗。年轻活力的弟弟,连赧然的笑也是灿烂生动的。 沈愉初在那笑容里花了一秒时间怔仲,旋即端起白色写字板上的咖啡杯,确认自己选择的醒神饮料是美式而不是酒精制品。 她拿起手机给室友贺欢发微信,【我可能真的该去医院看下眼睛了。】 过了两分钟,贺欢回了个问号,【眼镜度数又加深了?】 沈愉初都不知该如何斟酌措辞才能妥帖描绘刚才的幻觉场面,【我刚才见到一个实习生,居然差点心悸。】 【男的?】 贺欢秒回。 嗅到鸡同鸭讲的前兆,沈愉初隐约猜到室友的心思,强调道:【实习生,人才多大。】 贺欢才不吃这一套,反驳她,【大学快毕业,怎么也22、23了吧。】 沈愉初心知话题将往八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和室友的聊天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再回想起刚才的那一眼,她也不免笑自己小题大做,看错一眼罢了,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呢。 耸肩笑笑,她配合话题,【说不定在人家眼里,我已经是阿姨级别了。】 贺欢说:【拜托,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才27?】 【28了。】沈愉初坦然提醒对方。 -- 第12页 贺欢发了个朝天哼的表情包,【还没过生日就不算。而且就你那张脸,说是23也有人信啊!】 贺欢是沈愉初的头号颜粉。贺欢说她在大学里主动接近沈愉初,就是为了和美女做好朋友。 按贺欢的原话说:“全系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哇塞白得像块行走的反光板一样!” 沈愉初说:【这种话,你再多说几次,我就要信了。】 贺欢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 嗡嗡的震动声并不比响铃小声多少,沈愉初快速掐断,【培训,打字。】 贺欢激动的情绪无法掩饰,从一连串惊叹号里蹦出来。 【姐妹,这是爱情啊!!!】 【心动的感觉啊我跟你讲!!!!】 【如果这都不算爱!!!!!】 沈愉初无奈地笑,就算她解释说是心有余悸,贺欢大概率也能再次曲解。 贺欢拼命鼓动她,【我说,申王八蛋都是过去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迎一迎下一春?】 微挑的嘴角迅速敛下,沈愉初说:【暂时不考虑谈恋爱的事。】 贺欢采取迂回策略,【谁叫你谈恋爱了,让你释放激情、拥抱生理冲动而已。】 【弟弟好哇!生龙活虎,爆发力强。】 【真的不想尝试下年轻弟弟的滋味吗?】 【弟弟身材怎么样?腹肌胸肌肱二头肌都有吗?】 大脑受了蛊惑,沈愉初鬼使神差地将眼睛晃了过去。 并不非常合身的衬衫隐隐约约能看出胸肌和肱二头肌撑起的轮廓,至于腹肌嘛…… 视线渐渐滑下。 呼吸略微一顿。 “啪——” 沈愉初反手盖下了手机。 * 午休时间,大家三三两两下楼觅食,沈愉初不愿跟人从众挤电梯,坐在原位上回了几封邮件,等人群差不多都散去,才和Ivy一起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电梯间,意外发现那十几个实习生都还在,急于抱团,你等我我等你,拖拖拉拉了不少时间。 实习生小朋友们刚从校园脱离出来,闯进大而陌生的职场世界摸爬滚打,看什么都是新奇有趣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间隙伴随几下玩笑的推搡,活力四射。 他们暂且还没有被社畜生活毒打的困扰,一心只关心今天中午吃什么。 Ivy和沈愉初随口聊了几句工作,数次被这帮过于激动的小鸟无意打断,只好作罢。 “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沈愉初径直走进轿厢最深处,背靠镜面,试图用双臂和这群欢乐小鸟拉开距离。 一抬眼,紧随她进来的,就是上午坐她旁边座位的实习生李延山。 一上午的邻座,多少有些邻居的情谊,李延山主动向她投来友善的笑。 沈愉初微微咧嘴,礼貌回应。 李延山在她左边站定。 随着小鸟们持续涌进,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压越近,越压越近,最后变成几乎手臂贴手臂,稍稍动作就能带动另一人的衣袖摆动。 年轻的男孩,是不是身体都是这般滚烫的热?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沈愉初立刻换左手拎包,右手环搭在右手肘上往里收,强行隔开半掌的距离。 电梯下行,小鸟们继续为午饭吃什么愁破了头。 沈愉初百无聊赖,竟然想起了贺欢的那些胡言乱语。 若即若离的热气简直成了喷溢的熔岩,精准滚流向她,反复拉拽出黏滞的气浪。 三面镜的电梯,电梯门也擦得反光,无论视线躲去哪个方向,都可以看见他。 他真的好高啊…… 粗略一比,比穿了高跟鞋的她都高了不止一个头。 大男孩像是刚从运动杂志的封面里走出来,就算这套不太称身、面料剪裁也都一般的西装拉低了颜值,放进演艺圈也还是能掀起一阵疯狂热潮。 暗自欣赏的人不止沈愉初一个。 站电梯中间的齐刘海甜妹忽然半个身体扭转回来,踮起脚,在他面前俏皮晃晃手,笑盈盈的,热络地开口,“延山,你想吃什么?” 旁边的圆脸姑娘像是知情人,蜷起的指尖悄悄往问话女生的腰上戳,憋出一个挤兑的坏笑,笑得腮帮都缩了起来。 齐刘海甜妹假装无知无觉,趁周围人不备,赧然抿唇,胳膊肘轻轻回怼了一下。 一来一往的小动作间,少女心事昭然。 这就是这个年龄的爱情啊……热烈直白、不计后果,实在太过美好。 沈愉初从来没有当过直球选手,被灼热的青春气息一缠,一时竟心生出莫名的向往。 可惜姑娘的意中人不知是憨憨铁直还是不太领情,连个对视都没留给甜妹,无可无不可的,“我都行。” 声音清朗悦耳,但当中几分不感兴趣的寡淡实在太过明显。 甜妹笑容微僵,一下攥紧了身旁圆脸姑娘的手。 气氛微微凝滞,无声的尴尬在狭小的电梯轿厢里盘旋。 “你们吃面吗?”还好有个粗线条的高胖小哥,对气氛变化自带绝缘,一门心思热情吆喝午饭,“我早上从地铁站来的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闻着就特香!” “那就吃面吧,吃面吧。”有人赶紧顺着插话打圆场。 “好好好。” …… 1F由机械女声报出,“叮”声之后,人从拥挤的电梯厢里往外钻,年轻女孩亲昵地手挽着手,男生们跃跃欲试你推我搡。 -- 第13页 沈愉初顺着人潮往阳光洒进的方向流。 猝不及防的,后腰处忽受一下撞击。 力道不重,手提包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脱了手。 “小心!” “啊——” 实习生们几声惊呼。 电光石火间,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 是李延山。 沈愉初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从哪个方向冲出来的。 周遭的打闹都停了。 实习生们各个面露慌张迷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电梯的时候挤挤撞撞,谁都没有看清那一下到底是谁推的。 “谢谢。”沈愉初接过李延山递来的包,问询地挑了下眉。 他刚才一直跟在她身后,理应看见了是谁。 李延山在她面前站住,高而吸睛。 他一脸无辜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是真的没注意。 沈愉初瞥了眼Ivy。 Ivy双手抱臂,皱着眉,面色凝重。 “你也觉得应该说说,对吧。”沈愉初低声。 Ivy面色不虞,“嗯”了声,“他们这样不行。” 在电梯里追赶打闹这种事,实在不符合职场人的做派。 今天无意中推了她一下,事情本身倒是没什么要紧。但如果这帮小朋友没能在入职前培养出基本的严谨,进了工作岗位后,自己有不少苦头吃,也会给别的同事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愉初吸一口气,高跟鞋往前迈一步,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上蹬出一声清脆的响。 脸板了下来,下巴微扬,施压感无声释放,厉声反问:“以后你们回了公司,甚至见到客户,也打算像这样?毛手毛脚,不懂分寸?” 实习生们登时都呆住了。 一时都接受不了,刚刚还和煦温婉的的漂亮姐姐,怎么突然就摇身一变,就成了他们心理阴影里的教导主任。 沈愉初厉声厉色,训斥劈头盖脸抛出,“你们进了源茂,就得知道你们代表了源茂的形象。以后在外面,别人只会看到源茂的人莽莽撞撞不知礼数,不会通情达理地说‘哦这个人是实习生,我们再给源茂一次机会’。” “不好意思,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刚才打闹得最凶的男生被推到前面,硬着头皮道歉。 毕竟不是直属领导,沈愉初打完预防针就收了手,“入职的商务礼仪培训,希望你们能认真学习,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几个实习生聋拉着脑袋,迭迭认错。 “不错嘛,现在训人越来越有架势了。”回身朝旋转门走时,Ivy夸她。 沈愉初一口丧气长叹到了太平洋,“唉,真不想第一面就在小朋友面前留下虎姑婆的印象。” Ivy对她的怅惘深表理解,安慰她,“其实是为他们好,以后他们就明白了。” 说话间,沈愉初感觉肩头被轻轻拍了拍。 “一起去吃面吗?”李延山问她。 那张运动品牌男模画报脸上浮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想替他的同伴们示好。 “我请客。”刚才道歉的男生一个箭步冲上来,拍拍胸脯。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她。 “还是我请你们吧。”沈愉初压力颇大地笑了,软下的音调充满了安抚意味,“以后别这样了,都稳重点,知道吗?” “好的好的,再不会了。”几个人赔笑着,拥上来。 * 始作俑者放慢脚步,落在最后,抱臂看着她被人拥着往外走。 没想到她细胳膊细腿儿的,训起人来还挺凶。 略停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鼻音里笑音滚了滚。 “啧,是真的会变脸啊。” 第7章 时值盛夏,连蝉鸣声都是滚烫的。 沈愉初像是行走在最高瓦数运转的微波炉里,深入破旧城中村的巷弄尽头,来到一家由红色遮雨布支棱起的无名面馆前。 地上厚厚腻腻的油污融化了,黑黑黄黄混杂一滩,左躲右避依然难免沾染,踩上去是微妙的粘黏撕拉感。 沈愉初由衷佩服高胖小哥,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找到这么一家摇摇欲坠的苍蝇小馆,也真心是不容易。 Ivy踮着一双价值五千九百块的名牌高跟鞋,僵在烈日下不知所措,眼里难以掩饰的天崩地裂。 沈愉初见Ivy几乎要晕过去,赶紧从后馋了一把,低声问:“要换一家吗?” Ivy浑身发抖,“走走走。” 沈愉初为难地看着一脸求表扬的高胖小哥,斟酌该如何委婉表述,才能不伤害高胖小哥那颗热情安利的心。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马良才的追命邮件一连三封,Ivy握着手机愤愤骂开了,“老马又开始作妖了。” 环视一圈,地点实在偏僻,目视之处再无别家餐馆可供选择,否则只能顶着正午的日头走出深巷觅食。 Ivy咬牙跺脚,“凑合吃吧,吃完我得赶回公司救火。” 进了大雨棚子,实习生们自动抱团挤一张大圆桌,沈愉初和Ivy单独坐旁边的小方桌。 头顶满是补丁,一扇老旧发黄的风扇吱嘎吱嘎扭着脖子,吹动一股股散发油烟味的闷热气流。 Ivy惊恐抱着包,生怕和周遭环境多有沾染。 沈愉初抽了几张纸巾,把桌面全擦了一遍,上面的陈年油渍顽固如磐石,只能图个心理安慰。 -- 第14页 老板娘趿拉着蓝色大拖鞋出来,不甚热情地往小方桌上甩了一叠纸,再扔一支圆珠笔,“价目表上没有的就没有。” “你帮我点吧,随便什么都行。”Ivy对任何潜在的触碰都避如蛇蝎,抱着手机啪嗒啪嗒打字。 沈愉初瞥眼价目表,为Ivy点了份重辣牛肉面,自己则要了免辣版。 李延山跑过来接过点餐单,拿回大圆桌,自己划一划写一写,再递给下一个人。 等大家都点完餐,老板娘瞥了眼点菜单,搓成纸团随手扔掉,转着牙缝里塞的牙签掀帘回到后厨。 轰轰的炉灶声响起,油布后面像是藏着火箭推进器。 不一会儿,一碗碗面端上来了。 沈愉初看着桌上一模一样的两碗牛肉面,漂在上层的厚厚辣红油来回晃荡着,简直深不见底。 她回头朝大圆桌那边寻找老板娘的踪迹。 第一眼,无可避免看到人群中最显眼的男生,他正低头摆弄手机,手指动得飞快,应该是在发信息。 老板娘从眼前晃过去,沈愉初忙探手叫住她,“老板娘,我要的是免辣。” 老板娘皱着两条粗眉回头,手在满是油渍的围裙上擦了擦,轻描淡写回了句,“哦,做错了。把辣椒挑掉就行了,将就吃喽。” 沈愉初不是个爱苛责服务人员的人。大家都是社畜,她一向很有将心比心的同理心。 但凡老板娘态度能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她都不会计较。 她真就执拗上了。 筷子搁回碗上,拔高声调,“是你出了错,凭什么要我将就?” 老板娘脸上横肉一堆,“二十几块钱的面,你还想我给你重做呗?” 坐着的不如站着的横,沈愉初干脆叉腰站起来,再欲反唇理论。 一碗飘着葱花的牛肉面放在了身前,不见一点红星儿,清清爽爽。 “要不吃我的吧?我点的也是免辣牛肉面。”说话的男生也清清爽爽。 沈愉初仰面对上他的脸,一身昂扬战意登时缩回胸腔。 “我还没有碰过。”李延山一脸诚恳,怕沈愉初不信似的,还一连补了两个真的,侧身让出身后的大圆桌,“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老板娘见状,冷哼一声,得意地甩着脑袋走了。 沈愉初见他去抬那碗地狱辣拉面,挺不好意思地确认,“你能吃辣吗?要不我帮你再点一份别的。” “不用不用,我本来也不是很饿。”男生连连摆手,像是怕沈愉初反悔一样,端起面碗就往圆桌回去。 不是能吃辣,而是不饿。 愧疚心在沈愉初内里泛滥成灾。 一场争执雷声大雨点小地揭过,过了好一会儿,Ivy才茫然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刚才怎么了?我听见有人说话。” “没事。”Ivy的沉浸式工作让沈愉初略感不安,“又出什么妖蛾子了吗?” Ivy一望三叹地看手机,“老板要问云州新项目的规划设计流程,我要先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沈愉初立马放下筷子。 Ivy摇头,“不用,你吃完慢慢回吧。” 沈愉初听得狐疑又紧张,生怕出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岔子,“马老板怎么突然对云州case这么热情,早上不是刚问过。” “不是老马。”Ivy埋头又发了几个字出去,“是钟董。” “钟董?”沈愉初颇为意外。 钟文伯是早年陪季老爷子一道打江山的超级元老,做生意不是强项,但资历足、又衷心,如今只在董事局留个席位,不怎么参与集团的日常经营,一般在打人情牌场面牌的时候才出动。 “嗯,心血来潮吧大概是。”Ivy拿起筷子,搅拌几下面汤,没多作解释。 因为钟文伯不太掺和经营事务,沈愉初对他并不十分了解,反倒是钟董的太太曾给沈愉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钟太太长居国外,但每次回国,都会给总部的每个人都准备精致小巧的礼盒,一个一个的亲自送到员工手中。 沈愉初收到过一次护手霜、一次曲奇饼干、一次巧克力,充分体会到了礼轻情意重的含义。 Ivy吸溜进两三口面条,嫌弃地扔下筷子,“我撤了。” “哦,路上小心。”沈愉初目送Ivy离开。 胃里一阵抽搐,早饭也是随便垫了垫,现在是真的饿了。 夹起几根面条,稍稍一卷,送进口中。 味精放得有点多,汤头略咸。 总体来说,不好吃,也不算难吃。 沈愉初又去看圆桌边的李延山。 那碗重辣面,他果真一口都没有吃,手边的桌面空空的,干脆连筷子都没拿。 手指收拢,沈愉初抿抿嘴,低下头继续嗦面。 说不上来的惭愧在良心周围放肆涌动作祟,像是无情白占了他人的果实。 门口的大红雨布被掀起来,裹进一阵难以忍受的炙热。 很快,炙热的空气里多了一层复杂的烟味和汗味,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懒懒散散停在小方桌旁,冲着沈愉初迎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哟,美女,拼个桌呗。” 大雨棚里一共就两张桌子,圆桌被实习生填满了,唯一能挤的就是这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 沈愉初心想反正快吃完了,身下的塑料凳往旁边拖了拖,腾出地方,也顺便拉开距离。 -- 第15页 “美女,你是哪里人啊?” 坐她对面的男人多动似的筷子敲桌,额前一条蜈蚣疤痕随着挑眉的动作扭动频繁。 沈愉初蹙了蹙眉,没搭腔。 另一个花衬衫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答话,意有所指,“皮肤这么白,水城来的吧。” 毫无逻辑,没有营养。 也不知到底哪句话戳到了蜈蚣男的笑点,“水城好啊!” 猝不及防地放声大笑,两排大黄牙暴露完全。 花衬衫越靠越近,咧嘴笑的弧度惊人,表情猥琐得令人作呕,“美女,下回哥们儿去水城,你带哥们儿转转啊。” 老烟枪的烟臭味扑面而来,憋得窒息。 那根被烟常年熏染发黄发臭的手指,差一点几乎要触碰到沈愉初的脸。 沈愉初忍无可忍,掏手机打算报警。 “嘿,哥们儿。” 男声倏尔出现在身后。 同样的称谓,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却是彻底不同的意味。 发黄的手指一瞬间远离。 连带着整个花衬衫都离远了。 李延山拎着花衬衫的后衣领,直接徒手提起来,“这儿有人了。” 花衬衫哎哎哎高声叫唤,“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动手呢你这人。” “是啊。”李延山笑得十分不客气,在花衬衫的座位上坦荡荡坐下,“你怎么动手啊。” 蜈蚣男狞笑了下,大拇指翘起,反手指向圆桌的方向,“那边不是有座嘛。” “对啊,那边不是有座嘛。”李延山像是复读机,偏偏每一句说出来,都天然比别人更有气势,又有一种“我拿你的话把你怼得无话可说,你能那我怎么着”的少年痞气。 花衬衫显然被激怒了,挑衅地推一把肩,“你什么意思啊?” 李延山面无表情,抬手掸了掸领口,“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蜈蚣男一脚踹开塑料凳,“我他妈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啊——” 不知哪个实习生妹妹放声高亢尖叫。 老板娘不见踪影。 战况莫名一触即爆。 桌椅板凳乱飞,有拉架的,有抱头逃跑的,现场一片混乱。 “住手!”沈愉初护头冲到暴风中心,高高举起手机,“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所有的骚乱刹那间被按下静止键。 哦,确切地说,是实习生们的尖叫和躲避行为被按下了静止键。 沈愉初都没看清那两个小流氓是怎么被李延山一个人揍得趴在地上嗷嗷惨叫的。 她只看清楚了,脸上挂彩的蜈蚣男扶起同样见血的花衬衫,撂下一句放屁般的狠话,“这次就他妈放过你。” 俩人狼狈逃窜。 像是看完一段慢动作蒙太奇,沈愉初从另一个时空里回过神来,匆匆跑到李延山身边,紧张至极,“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延山看上去也有些紧张,“你报警了?” 沈愉初心领神会。 没人想无端端就卷进打架斗殴的卷宗里去,留下不太光彩的一笔。 “没有。”她忙摇头解释,“没来得及,我骗他们的。” “哦,那就行。”李延山微舒口气,旋即专注盯着她的脸,担忧道:“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心里发酸发涨,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激。 沈愉初心想,这到底是多么好的一个小孩啊,为了让她吃面宁愿自己饿着,为她出头打了架还反过来关心她的安危。 “我没事,你没事就好。”再三确认男生并没有伤口,沈愉初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 一群实习生兴奋围了上来。 有赞不绝口的,“我靠!延山,看不出你武力值爆表啊!” 也有心疼不已落泪的,例如齐刘海甜妹。 沈愉初被热情吵闹的小朋友们不留神隔开。 她觉得自己此刻望向李延山的眼神应该是盈盈的,充斥了各式各样的好感。 在她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热血的路见不平了。 她能想象到,如果换做是申杰,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默不作声的,拽着袖子把她拉走。 对于年轻男生的鲁莽行径,哪怕她的理智是不赞同的,也依然无法阻止心绪被这股少不更事的冲动所感染。 感动归感动,沈愉初自动将自己划归为长辈,忍不住叮嘱道:“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万一他们有刀怎么办。” “知道了。”李延山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一摸脑后的碎发,嘿嘿笑了笑,忽然问:“回公司吗?你怎么回啊?” “我的车停在learning的地下。”沈愉初怔一下,照实回答。 “我送你去停车场吧。”李延山提议。 说完想到她可能会拒绝,连忙补充缘由,“刚才那俩人,说不定还在附近。” “我也去!”提议来这里的高胖男生不甘示弱,一时几个男生都争相表明自己作为男人的担当。 沈愉初被他们的积极性逗笑了,“好了好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又不是什么老弱病残,真有情况我会逃跑的。” “我一个人就行,你们都撤了吧。”李延山照着高胖男生脑袋玩笑地挥一掌,往同辈女生的方向点点下巴,“她们也不能自己走啊。” -- 第16页 “对哦!”几个男生注意力立马被转移,转而划分保护女实习生的职责去了。 * 沈愉初回身收拾包,季延崇淡笑着应付一帮同辈,趁人没留心的时候拿出手机,手指微动,发了指令出去:【赔他们点医药费。】 钟文伯回得很快:【您放心,事前就交代过,可能会有点皮肉伤。】 第8章 季延崇在国外长大,国外小麦肤色极为流行,学校里当然没人会打遮阳伞。 但这并不妨碍他角色代入。 钟文伯为他制定了非常完整的人设——国内A大毕业,家境贫寒的高材生, 除却高材生这一点,其他设定都尽量和他本人的实际情况相悖。 * 走在盛夏午后的小巷里,沈愉初贴着红墙的墙根,尽量躲在阴影里。 “我可以帮你撑伞。”李延山保持在她前面约半步的位置,晃晃空着的右手热情邀约,“我看我们学校的女生,夏天好像都会打伞。” 沈愉初抿唇微笑,“没关系,我不怕晒黑,我的防晒霜很贵。” 男生错愕地转头,直到见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玩笑,噗一下笑出来,“原来经理也会开玩笑啊。” 沈愉初短促地笑了声,“经理也是人啊。” “怎么说呢……”男生抓抓头发,很困扰的样子,“在我之前的想象中,经理应该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 “像我在电梯间里训你们那样的?”沈愉初作势板起脸。 “那时候确实有点……”李延山说着说着,觑着沈愉初脸上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缩着脖子吐出一个低不可闻的“凶”字。 沈愉初噗嗤笑了,笑着绕开这个话题,进入常规寒暄,“你是哪个大学的?” “A大。”李延山答完,想了想,扬起音调哎一声转折,“你不会正巧是我的学姐吧?” “我是C大的。”沈愉初保持着玩笑话的语气,却没有太多自愧不如人的感觉,“我读书的时候,成绩没你那么好。” “没有没有。”他匆忙摆手,讨好道:“C大也很好了。” 地上有个浅坑,沈愉初小心避开松动的砖块,预备大步蹦过去。 李延山伸手来扶,下意识的动作。 沈愉初左手拎包,犹豫了下,才将空着的右手递过去。 借一把力跨过去,双脚都落了地,男生却没有松开,一翻转手腕,从下托变成握手的姿势,“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你好,我叫李延山,延续的延,山岳的山。” 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沈愉初并不觉得她和李延山以后还会有太多的私人交集,公事公办地回握了一下手,礼貌而简略地回应道:“以后在公司里,你可以叫我Amanda。”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名牌。”男生好像要说什么,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直面向她的脸,“你知道吗?你——” 陡然一收音,然后就再没了动静。 “嗯?”沈愉初疑惑地抬头回望。 距离略近,彼此手心的热度都顺着手臂互相攀登。 树荫下,男生背着光,额前有细密的汗珠,那双干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微微张口,失神的模样,“你”了半天,不恰当的思绪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你是真的特别好看。” 始料未及的年下直球,沈愉初也愕在当场。 说完就知道自己犯了错,男生腾一下从脸红到耳根,“我不……我的意思,我,我只是……” 手足无措想解释又无从解释的呆滞表情,出现在清越出挑的脸上,不显得人呆愣,反倒衬托出太多的可爱。 噢……这令人心悸的年下直球。 心跳“咚”的一声,沈愉初突然觉得有点大脑缺氧。 但情绪依旧不露声色,她非常客气礼貌地微笑着,抽回手,“谢谢你,你也很好看。” * 开车回到公司,沈愉初惦记着火急火燎把Ivy召回公司的云州case,包往工位上一扔就直奔Ivy办公室。 办公室的落地磨砂玻璃墙面朝走廊,沈愉初看见里面的两个人影,以为钟董还没走,转身欲过会儿再来。 玻璃门一下从里面拉开了,Ivy苦着脸探出头,“Amanda,你来得正好。” 部门专属的实习生妹妹Lily从客椅上站起来,朝沈愉初笑眯眯地打招呼。 沈愉初跟着Ivy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捂住耳朵,拒绝接受不言而喻的结果,“不,不要告诉我Lily要被其他部门抢走了。” “要headcount是十辈子也要不下来的,好不容易来一个能干事的实习生,又要走了。”Ivy坐回办公椅上,摊了摊手,无情宣判。 各个部门都人员紧缺,只要不是皇亲国戚塞进来的实习生,在哪都是香饽饽。 由于不是前线业务部门,Ivy和沈愉初好不容易才争取来一个Lily,Lily又勤快又听话,干了三个月,人人都喜欢她。 沈愉初叹口气,手臂垂下,倚在落地玻璃上,“怎么回事?” Lily笑呵呵的,递上一张传统的大红纸质请帖,“Amanda姐姐,要来喝喜酒哦。” 沈愉初困惑瞥了眼Ivy,双手接过请帖,封面桃心里是Lily和一个微胖男人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头挨着头,笑得甜蜜。 原来Lily找了个家里思想非常传统的富二代,婆家主张早婚,并且要求Lily婚后必须当全职太太。 -- 第17页 既然不是因为薪资待遇、工作内容等原因提出的离职,沈愉初心知没有挽留的可能,便干脆放下,道了几句恭喜。 Lily人逢喜事眉飞色舞,“对了,Amanda姐姐,你和你男朋友也好事将近了吧?” 沈愉初不置可否地笑笑,展开请帖细看,岔开话题,“你们在凯扬酒店办呀,那里很贵的吧。” 人家刚开开心心说要结婚,她就说分手了,岂不是触霉头么。 Lily果然立即被吸引注意力,开始不遗余力地介绍举办婚礼的酒店,场地如何难订、婚礼策划如何费心。 聊完婚礼相关问题,三个人一起怀念了下过去的并肩战斗,再畅想了下未来的美好生活,这场请辞也到了尾声。 Ivy说出送客前的循例台词,“别忘了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大家心知肚明,回来是不太可能再回来了。 沈愉初送Lily送到办公室门口。 她其实有满腹不合时宜的建议,但都不适宜在这个时间点上说出口。 只拍了拍Lily的肩,“在这里学的东西,别忘了。” 重新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到刚才Lily坐过的蓝色客椅上,沈愉初难掩忧心地往窗外投过一瞥。 “不赞同她的决定?”Ivy双手交叉,搭在桌面。 “也不是一定就不好。”沈愉初小幅度摇了摇头,“但总觉得她可以……给自己更多选择吧。” Ivy顿一顿,关心问道:“你怎么样了?” 沈愉初知道Ivy是指她和申杰分手的事,诚实感受了一把当下的内心,耸耸肩,“还是那样。” Ivy笑了,说:“我本来以为,你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我也刚发现我比想象中冷血。”沈愉初露出不可思议的后怕神情,“他说出轨的时候,我竟然满脑袋想的只有那套房子。” Ivy仰脖大笑,笑着笑着哎哟一声,痛苦地捂着后脖子,“稍微动一动就腰酸背痛的,你上回那个贴膏还有没有?” 沈愉初说有的,“加班那么多,就靠咖啡和膏药续命了。” 回到工位上,从抽屉里的膏药大军里抽出一张,再转身回到Ivy办公室,掩上玻璃门。 “这个味道,救命啊。”Ivy嫌弃地捂上鼻子,转过身去背对沈愉初,“你猜我刚才为什么没有跟Lily直说我的看法?” “为什么?”沈愉初撕下酸痛贴膏的透明塑料薄膜,把膏药那一面小心贴在Ivy的后颈上,轻轻拍实。 “我怕Lily觉得是两个嫁不出去的女人在酸。”Ivy反手摸一摸膏药的位置,苦笑。 刚刚被劈腿分手的沈愉初感觉到膝盖中了无数箭。 “你又为什么没说?”Ivy揉着肩膀,问道。 比起Ivy简单粗暴的理由,沈愉初其实是犹豫过的,因此也有更明确的不说的理由,“这个节骨眼上泼冷水不太好,而且我感觉Lily现在听不进去。” Ivy心有余悸地看向玻璃墙,仿佛想要透过磨砂玻璃看进每个人的内心,“太害怕了,现在要是再来一个人说要辞职,我就活不了了。” 沈愉初没忍住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再少一个组员,headcount又要不到,你也活不了。”Ivy翻了个白眼。 “至少我陪你一起去HR总监面前哭。”沈愉初开着玩笑,弯腰将膏药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面色忽然严肃,“Ivy姐,你要是结婚的话,请早一点告诉我,让我提前做好你蜜月期间我必须直面老马的心理准备。” Ivy反常地怔住了。 怔了很久,才缓缓说:“我应该结不了婚了。” 这句话太过怅惘肯定,沈愉初听得讶然。 “觉得不可思议?”Ivy紧紧抿了下唇,再放开,“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爱情观?” Ivy这些年来始终单身,沈愉初试着猜想,“宁缺毋滥?” 看透了的洒脱和看不透的惆怅怪异地组合在同一张脸上,Ivy挤出笑说:“我们那个年代有句流行语——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沈愉初努力说笑,试图挽救气氛,“什么你们那个年代,也是我那个年代好吗。” “只要过程中燃烧过了,管他结果怎么样呢。”Ivy自顾自说完,手托下巴,似乎陷入沉思。 沈愉初想起了那套市价九位数的一号豪宅,沉默一会儿,转而说起了工作上的事。 * 一天都在来回奔波,下班时分,沈愉初决定今天将工作带回家做。 回到家,打开门,室友贺欢正穿着一身正统的黑色西服裙套装,坐在地上吃煮好的速冻水饺。 “哎?你今天这么早?”贺欢惊异地扭头,“猪肉玉米的,吃不吃?给你也来一份?正好我煮多了。” “吃,谢谢老板。”沈愉初把背包挂在玄关的立式衣帽架上,手撑住鞋柜换鞋,“怎么穿成这样,你要换工作了?” 贺欢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们公司搞了个特别牛叉的交流项目,今天面试,我去试了试水。” “什么项目啊?”沈愉初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扔在沙发上,走进洗手间洗手。 “算了,别提了,提起来就伤心。”贺欢进了厨房,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你不知道,我说到最后,那项目负责人脸都快绿了,肯定没戏了。” 沈愉初抬起水龙头,挤上洗手液打出泡沫,清新的柚子味洗刷掉了一天的疲惫。 -- 第18页 “就我为数不多的面试经验来看,相谈甚欢的大多没有好结果,气氛僵硬的反而说不定能过。”她嘴上尽力安慰室友。 “别说这个了。”贺欢笑得鸡贼的倒影出现在镜子里,“你和你那心动弟弟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上床?” 第9章 沈愉初被贺欢的神来一笔震得两秒钟没说话,推开贺欢扯过擦手巾,“你矜持一点。” “我说错什么了!”贺欢佯装生气叉腰。 沈愉初将小方巾挂回挂钩上,淡然道:“心悸和心动是两个概念,好吗?” 一前一后回到客厅。 黑色玻璃茶几上,在吃了一半的饺子碗旁边,多了一个小清新绿色的小煮锅。 “懒得盛出来了,将就吃吧。”贺欢摸摸鼻子。 “哦。”沈愉初回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出来,白色T恤,松垮的灰色运动裤,头发用黑色皮筋松松绾在脑后。 瞥一眼茶几,又转身进了厨房。 桌面堆满了贺欢闲暇时看的杂志,腾出一块空间很不容易,沈愉初抬着两小碟香醋,小心移动手肘把杂志都挥开。 贺欢快乐拍掌,“我早就想蘸醋了!” 看着她那碗已经吃了大半碗的饺子,沈愉初无奈看贺欢一眼。 贺欢被沈愉初一瞪,笑得讪讪的,“我就是懒得起来去倒嘛。” 分别坐下,贺欢用手机往电视上投屏了个搞笑综艺,俩人边吃边漫不经心地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难免说起申杰的劈腿惊雷。 “你知道你这次恋爱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吗?”贺欢放下筷子,一脸严肃。 跟多年好友贺欢聊天,沈愉初随意放飞了很多,“因为他不是个东西?” “不是。”贺欢下意识反驳,说完懊恼地捶了下桌面,“啊,不是,对,他确实不是个玩意儿。但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你根本就不该跟申王八蛋那样的人在一起。” 沈愉初表示愿闻其详。 贺欢是恋爱老手,总是周旋在这一段和那一段的爱情之中,对爱情的见解肯定要比她深刻太多。 “你在申王八蛋身上,体会过性吸引吗?”贺欢神神秘秘挑了挑眉毛,“我印象里,你就夜不归宿过,哎,两次还是三次来着?” 沈愉初咽下一个水饺,偏着脑袋认真回忆了下,“两次。” “你们谈了六年,就做过两次?!”贺欢浮夸抱头,动作像是《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可云附体,“天爷啊,你别不是修女转世吧?!” 沈愉初难得回忆起和申杰的性体验。 第一次是在一起两年后,申杰过生日那天,在申杰家里,他们都喝了点酒,申杰委婉暗示好几次,沈愉初也觉得差不多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就半推半就同意了。 结果十分惨烈,虽然很快就结束了,但痛彻心扉的感受几乎形成心理阴影。 第二次,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圣诞夜还是新年,依旧是闪电战,疼痛没少多少,愉悦还是一点都没感受到。 再后来,申杰再暗示,她都假装听不懂敷衍过去。 这些年来,随着年龄增长,沈愉初不是没有过生理需求,但她宁愿自己解决,也实在不想和申杰再做痛苦尝试。 贺欢瞪大眼睛听完,对她的惨痛遭遇表示痛心,“我的妈啊,原来申王八蛋这么不行啊……” 鬼哭狼嚎好一阵,贺欢终于回归正题,提出对沈愉初爱情困境的解决之道,“多尝试尝试不同的男人,多做做 | 爱,等你当了海王,你就懂爱情了。男男女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儿。” 沈愉初抽出一张面纸,擦了擦滴上桌面的油渍,半信半疑的,“是吗?” 贺欢用力点头,“你说是心动也好,心悸也好,反正在我看来,就是性吸引力的初级阶段。反正都要搞,你必须要跟能对你形成性吸引力的人搞。” 沈愉初刚扭身将纸团抛物线扔进垃圾框里,立马被贺欢抓着肩掰过去面对面。 说来说去,贺欢还是绕回了李延山身上,“姐妹,答应我,就当是治疗情伤,要不就是报复申王八蛋,或者排解寂寞,实在不行你就当成有氧运动,反正什么都好,我求求你了,睡弟弟去吧!” 沈愉初被贺欢一脸恳切的表情蛊惑了,竟然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人家弟弟说不定看不上我。” 贺欢高呼一声“放屁”,腾一下站起来振臂怒呼道:“我们这个年龄,又像女人又像女孩,最有魅力了。而且你有多漂亮自己不知道吗!” 沈愉初被她逗笑了,拽着袖子把贺欢往回拉,“好的好的,你冷静一点,邻居要报警了。” 贺欢三两下跑到玄关,从沈愉初的包里摸出手机,啪一下扔到茶几上,“你听我的,现在就给他发微信,我看着你发。” 沈愉初都有点不好意思辜负贺欢的热情了,舔 | 舔 | 嘴唇,“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我去……”贺欢痛苦扶额,直挺挺往沙发上栽去。 沈愉初赶紧卖好地笑,“明天还有一次培训,我们应该还坐一起。” 贺欢一个鲤鱼打挺复活,吼得声嘶力竭,“你渣他!马上就渣他!贺老师手把手教学,包教包会!” 接下来的半顿饭,沈愉初半被动半主动地接受了贺欢的“睡男人”教学,纸上技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填充。 -- 第19页 沈愉初为填鸭式教学的洗脑效果所震惊,半晌没说话,良心迟愣愣发作,“可这样对人家不好吧……” “你睡他,他不也睡到了你,他损失了什么。”贺欢不屑地嗤一声,“而且你不是说他长得很帅嘛,又是名校毕业,像这种年轻高智商大帅比,说不定比我们玩得开多了。” 沈愉初没被彻底说服,但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沉吟许久,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但我们部门现在实习生的缺空出来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进了我们部门,以后我们就是上下级关系,那多不好。” 贺欢一腔热情瞬间被冰水迎头浇熄,喃喃问:“可能性大吗?” “不太大。”沈愉初握着下巴思忖几秒,“但凡事得留一线吧,万一他真进战投部了,到时候有人说我潜规则下属怎么办。” “这我倒是没想到。”贺欢傻眼了。 多年的社畜生涯形成的条件反射,私生活是私生活,就算再怎么上头,都只能是小弟,一旦和本职工作碰上,那绝对是要绕道的。 沈愉初的海王大船还未驶出海港,就夭折在了第一步上。 * 那天晚上,沈愉初吃完褪黑素上床,竟然,前所未有的,始料未及的,没羞没臊的,以小男实习生为对象,做了一整夜春梦。 细节充裕,画面如散诗般唯美,像一部欧洲的老文艺情 | 色电影,在圆拱屋顶纯美圣洁的人体油画见证下,她涂了鲜红色指甲油的手紧攥住他的肩,由下而上仰视他,看见他情动时紧闭的双眼,看见他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 第二天出门前,沈愉初站在昨夜用来垫锅的油画杂志边,僵硬地看了许久封面,打个冷颤,颤抖着扔进电视柜。 直接导致培训见到李延山时,她内心羞耻得百蚁挠心。 偏偏李延山似乎认为已经跟她相熟,一直找她聊天。 沈愉初微笑如常地接话,没人知道,那双并起的棕色格纹高跟鞋里,她的脚趾正在拼命蜷起抠地。 咖啡外卖的电话拯救了她。 小哥在电话里说到了前台,前台不让上楼,要她下去自取。 见沈愉初挂掉电话,李延山积极起身,主动道:“我下去帮您拿。” 大约是经过几场职业培训了,他现在会习惯性说“您”,而不是“你”。 沈愉初握着手机站起来,笑着摇头,“招你们进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干这种事情的。” 李延山回身按住她,露出一个清透明朗的笑容,“就算您不是经理,我也愿意帮您拿。” 沈愉初承认,她心中有鬼,所以轻易就被那抹坦诚的笑晃花了眼。 一个不留神,他就已经溜出去了。 要是追出去,他肯定会执意和她一起下楼,到时候还要经历一道并肩上下楼的考验。 沈愉初果断放弃,安坐在原位等他上来。 李延山去的比她想象的要久,回来的时候,他左手拎着咖啡店的纸质打包袋,右手拿着一盒胃药,一齐递给她,“上回吃面,看您不吃辣,不知道是不是胃不好,反正胃药您留着,有备无患。” 沈愉初简直感动得想嘤嘤啜泣。 还好,她是个身经百战的职场人了。 她只是面带微笑地接过来,道了声谢谢,“别总您啊您的,让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李延山一下羞窘将手背在身后,“啊,我没有这个意思。” 局促的解释让沈愉初莫名庆幸,他还没有学会那些油嘴滑舌的花头。 后来,沈愉初趁李延山没注意,塞了五十块药钱进他的电脑包隔层里,另附了一张便签纸,写了【谢谢^ ^】 实习生工资不高,看他的穿着也不是出自什么有钱人家,还是别让孩子破费了。 * 十点半,培训高经宣布中间休息,沈愉初下到楼下pantry接工作电话。 处理掉几桩紧急事件,她缓口气,准备上楼,一转身,李延山正坐在靠近落地窗边的位子上。 他应该是嫌闷下来放风的,横举手机屏幕打游戏。藏青色的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纯黑色领带扯得松垮,随意扔在桌面上。 白色衬衫恣意地敞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半隐半现出匀称分明的一字锁骨,晨曦温柔隔着窗耀进来,映着他的侧脸,在睫毛上挑出点点碎金。 沈愉初不想用“惊为天人”这样俗气的形容,可她的大脑此刻旷阔得像秋日的草海。 心跳的幅度带动胸口高频的起伏,她很难再自欺欺人下去,佯作漫不经心的淡定。 停顿一秒,她决定默默走开。 转身之前,像是心有灵犀,李延山正巧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皓齿内鲜,朝她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要说:  pantry:公司里吃东西喝水的地方 第10章 休息时间的pantry来往的人不少,年轻男人这么盛世美颜式地一仰头,登时舞台中心自发搭建,关注如箭矢嗖嗖嗖聚集。 众目睽睽的,假装没看见就不妥当了。 沈愉初笑着走过去,下巴点点西服外套的方向,“不怕挨批啊?小心被HR看见。” “穿正装打领带真的太闷了,我就下来透透气。”李延山面露苦笑又略带讨好地抱怨,伸手去抓领带,“我马上穿好。” 即便空调打得再凉,衬衫扣到最顶一颗的窒息错觉也难以避免,没怎么穿过正装的人,不适应很正常。 -- 第20页 沈愉初于心不忍,“来都来了,再凉快会儿吧。” 可毕竟做过那样真实那样细节的梦了,再两相对坐,迎上男生坦坦荡荡的干净目光,她实在煎熬。 于是抬起左腕,食指轻推袖口露出腕表,离下一场培训开始还有十五分钟,问道:“你喝什么?” 取个饮品五分钟,再埋头喝个饮品,总归有事可以打岔,不至于大眼瞪小眼,脸红的进程太难控制。 一句话按下起立的开关,李延山蹭一下站起来,“您喝什么?我去帮您拿。” 沈愉初掩嘴笑,眉眼间作佯怒状,“可不可以不要再对着我称呼‘您’了?” 李延山拘谨又懊丧地啊了声,“抱歉抱歉,下次一定记得。” “咖啡吧。”沈愉初没有在一整排的饮品选择里困扰。 李延山顿了一下,没说话走向茶水台,回来时手上举了两杯橘子味汽水,一杯放在沈愉初面前,“你早上喝过一杯咖啡了,咖啡 | 因摄入太多不好。” “谢谢。”下属自作主张是大忌,沈愉初决定提供一次现场免费教学,“以后在工作中,可不要擅作主张哦。” 李延山再度陷入局促,两只手尴尬合在身前,“对不起,我……” “不是说现在。”沈愉初发自内心捧出最友善的笑容,端起纸杯抿了一口,在空中晃一晃,“谢谢你,你的好意我收到了。” 李延山暗松一口气,悄悄看她,再三确认她的表情没有生气的意思,才半释然地坐下。 沈愉初纸杯掩脸暗中观察,真的被他可爱到了。 当然,这种可爱肯定跟美妙的皮囊不无关系。 沈愉初突然真情实感地觉得,因为将来可能在一个部门工作而不能撩,实在是好可惜啊。 * 下午三点,职业道德部分的培训结束,实习生留下来作其他培训安排。沈愉初同李延山告别,开车送出差的Ivy到高铁站,再返回公司上班。 经过马良才的办公室,欢声笑语透过大敞的门传出来,吹捧声马屁声不断。 沈愉初路过时往里瞟一眼,鲜少出现在公司里的董事钟文伯坐在黑皮长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和马良才说起某位业内大佬的花边新闻。 应该是俩人中午出去应酬了,一起回来,闲聊聊到了现在。 沈愉初将包背得紧了些,往墙侧贴了贴。 她是真怕马良才注意到她,一时兴起又想出什么折腾团队的法子。 墨菲定律万年灵验,就当她大半身子晃过办公室门,就快大功告成的刹那。 “Amanda,你来一下。” 不止是沈愉初,外面大格子间里的人纷纷一脸哭丧地从电脑后露出头,离她最近的Ana两手合十拜拜,比划个“扛住”的口型。 沈愉初感觉自己踏进办公室的脚步里,多少带了点视死如归的悲壮,“钟董好,马总好。” 马良才殷切向钟文伯介绍道:“钟董,您刚才问的,去安城的就是她。” 沈愉初恍然,原来叫她进来是为了谈安城分公司的一起劳务纠纷案件。 安城分公司的地产项目工程部负责人主张年终评定有误,导致他今年少到手一百万年终奖金,在公司内部没得到满意答复,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 光就事情轻重来定的话,这点事儿还用不着惊动总部。但这起劳务纠纷涉及到了源茂今年重点项目的关键岗位,总部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派人过去旁听。 这种活计,既没油水也没价值,几个高级经理谁都不愿意去,你推我推,最终将皮球推给了没有反抗余地的助理经理沈愉初。 钟文伯上下打量她一下,哦了声,拖长了音,“刚才老马说你叫……” “Amanda。”沈愉初赶紧搭腔,快步上前跟钟文伯握了握手,“钟董您好,我叫沈愉初。” “今年刚准备提的小经理。”马良才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殷勤补充道。 钟文伯连“哦”三声,展露出非常言不由衷的肯定,“我记得我记得,Amanda Shen,很优秀的。”并说了几句后生可畏的场面话。 沈愉初自然不会拆穿领导虚假的善意,点头哈腰,不住自谦,“哪里哪里,没有没有,您过奖了”三个句式来回倒腾。 话题到天边绕了一圈,终于被钟文伯拽了回来,“……安城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这趟去,不要太过掉以轻心,问清楚对方的诉求,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嘛。重点是——尽量不要出现什么对集团形象不利的传闻。” 沈愉初不禁腹诽,领导果然就是领导,想问题都那么高瞻远瞩不在意细节。 关于劳务纠纷导致的集团形象问题,有外宣、有法务,和她这个战略投资部的壮丁还真是没什么关系。 她双手交叠乖巧安置于腹前,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钟董您放心,我明白的。” 钟文伯一口气唠叨了十分钟,口干了,停下来抿了口热茶,总算有了结束的架势,“行,多的我就不说了,你小心行事。对了,你带谁一起去?” 这话一问出来,沈愉初和马良才都怔了一下。 就这么一件芝麻绿豆的事儿,总部难道还要组个代表团去? “就我一个人。”沈愉初照实答。 钟文伯放下茶杯,不赞同地“哎”了一声,皱眉看向马良才,“老马,我得说你两句,这就是你这上司没当称职了啊。那可是要上庭的纠纷啊,你就派一小姑娘去,万一庭上打起来怎么办?谁来保护她?” -- 第21页 沈愉初和马良才第二回 同步怔愣。 安城分公司那么多人呢,况且,就算情况再不济,法庭上不还有法警维护秩序吗。 不过,这是来自领导的关怀,领导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马良才一拍脑袋,不迭点头自责道:“您说得对,您说得太对了!是我疏忽大意了。” 自责完毕,马良才对沈愉初说:“Amanda,回头你去Legal问问,找个男法务陪你一起去。” 沈愉初还没来得及应好,钟文伯又是长长一声挑高音的“哎”,“那倒用不着,那边分公司法务不是在嘛,还有外部律师,我看他们legal最近也很忙,就不要专门派总部法务过去了。” 马良才懵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不是钟文伯看上她了,想亲自带她去吧? 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马良才试探地问:“那您看是……” 钟文伯想了想,对着办公桌上电话机的方向招了招食指。 沈愉初赶忙小跑过去,将电话整个拿起来,带着电话线一起置于钟文伯面前的茶几上。 钟文伯按下免提键,给HR总监打内线电话,“喂,麦克,是我,钟文伯。哎,你把刚招那批实习生的简历发老马邮箱里,我看看。” 说完还着重强调,“挑男的啊,一看就人高马大很能打的那种。” 说起很能打,沈愉初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还是您英明。”马良才颠颠地夸。 钟文伯举着马良才的笔记本电脑翻了翻,笑了,说:“这个小孩我有印象,面试那天我去凑了热闹,正好面到他,说是在学校社团里练过自由搏击的。” 马良才凑过脑袋去,无论怎么样都要顺着领导心意拍马屁,“嚯,188的大高个啊,肯定能保护好我们Amanda,您说对吧钟董?” “唔。”钟文伯倾身递笔记本给沈愉初,一锤敲定音,不容置喙,“Amanda,你带他去。” 砰砰砰砰砰,还没有看到屏幕,强烈的直觉就在她耳膜里敲起了大鼓。 翻转电脑的瞬间,她猜测着电脑上出现的面容。 视线落定,简历照片和记忆中的人像渐渐重合,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 姓名李延山,旁边是正式的证件照,白色底,男生笑得含蓄又灿烂。 沈愉初浅浅呼出一小口气,心底竟然冒出一声轻轻的欢呼。 “行了,你出去忙吧,我和老马再聊两句。”钟文伯摆摆手,将沈愉初支了出去。 * 沈愉初在工位上坐下,照例打开电脑,盯着旋转的光标,呆坐了两分钟。 心里有一点点微妙隐秘的期待忐忑,和深知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平静。 她立即跟贺欢分享了喜讯,【我要和心悸弟弟一起出差了。】 应该勉强可以称之为喜讯吧? 她想。 贺欢秒回:【过夜?】 沈愉初答:【应该要住一天。】 过了五分钟,贺欢发来一张截图,刚刚在购物网站上下单的避 | 孕 | 套:【帮你买好了,不客气。】 沈愉初啪一声将手机翻过去,面红耳赤的,头顶像是长出了一列蒸汽火车车头。 “呜——呜——”冒着滚烫的蒸汽。 第11章 隐秘的心绪起伏被轰轰作响的积灰电脑风扇一吹,还没来得及滋长,就在无穷无尽的PPT里消失殆尽。 沈愉初精疲力尽地从一场电话会议里退出来,摘下耳机,才后知后觉已经三个多小时没有喝一口水了。 探手去端水杯的动作缓缓停住。 天边堆砌出密密的卷云,像失手打翻了紫红的颜料,浓烈到白色桌面都镀上了一层粉橙,温暖的色调,一时将疲惫都治愈。 格子间隔板被“咚咚”两下敲响,周明从旁边工位滑出来,“Amanda,一起下去吃饭吗?” 公司食堂为加班员工提供免费晚餐,晚六点到晚八点,只是沈愉初常常一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错过饭点。 一排工位大排档的尽头,有几个同部门的同事在等。 结果沈愉初刚站起身来,桌上的座机及时“叮铃铃”叫停晚饭。 “你们先去吧。”她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重新坐回去。 电话那头很是安静,Ivy约莫是刚到酒店,疾声问:“你看一眼,老马走了没?” 沈愉初坐在转椅里踮脚往外滑,仰高了脖子瞅办公室的方向。 微微臃肿的人影在站着收包。 “还没,估计快了。”她缩回工位。 “老马今天心情怎么样?”Ivy接着询问。 沈愉初回想着马良才下午和钟文伯聊天时的谄笑,“好像还行。” Ivy低低道了声幸好,“你跟老马提一嘴招实习生的事,我在公司系统里提了申请,到现在他也没给我批。” 沈愉初挂掉电话,站在马良才办公室门前,花了三十秒酝酿情绪,“笃笃”敲门。 待她说明来意,马良才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嘶”了下,“这个事啊……” 半晌没有下文,马良才往门的方向递个依譁鄭儷眼神,示意她把门关上。 沈愉初回身关上门,重回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好,垂首做好聆听长篇大论的心理准备。 马良才的表情交替穿插着痛心疾首和爱莫能助,“你也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到处都在cost saving,各项指标都控得很严格,我也没有办法。” -- 第22页 沈愉初连连点头应是。 说到兴起,马良才大掌“啪啪”拍桌,“一个实习生,一天要三百块。你说,他们干的活,发个传真、寄个快递,值三百块钱吗?” 源茂的工资一向是行业标杆水平,连实习生也能开出三百块的日薪,着实要比其他同仁高出不少。 “老板您说得对,现在的情况我明白,也很能理解您的难处。”沈愉初情真意切地点头,“不过实习生可以培养,就像之前把Lily带出来了,上手后可以干很多事情的,能顶一个正式员工了。” 马良才倒着推了把老板椅,双臂交叉,质地精良的皮鞋直接搭在了办公桌上,隐隐透露出拒绝交流的意思。 沈愉初只能假装没眼力见,硬着头皮往下说:“实习生勤奋肯干耐摔打,还不要OT——” 马良才捕捉到关键词,直接打断她,“说到这个,我常常跟你们说,要注重效率,不是天天从早到晚对着电脑就算是勤奋了。昨天我看到你们报上来的OT,是不是有点多?你们手上在做什么项目,需要加这么多班吗?” 沈愉初耐心极了,将项目进度和人员安排一一道来,说起部门的加班苦处时,她甚至假惺惺地挤出了两滴情到深处的眼泪,适时哽咽地抹眼角,“老板……” 马良才无话可说,佯作感同身受地喟叹几声,然后无情地推皮球,“你们的难处呢,我也了解了。要不这样吧,你先去HR找麦克谈谈,他同意了,我们再说。” 沈愉初顿感刚才鳄鱼眼泪都白流了。 连分管副总裁都不批,HR总监哪里会多手管实习生的鸡毛蒜皮。 无功而返,沈愉初悻悻从营运副总裁办公室出来,垂头丧气给Ivy发微信:【Ivy姐,我提了,没戏。】 Ivy:【日,我就知道!他怎么说的?】 【让我找HRD谈。】沈愉初低头捧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知不觉走到落地窗边。 Ivy:【抠成这样,要不是知道他马上就要糊了,老娘真是忍不下去了!】 窗外厚密的卷云红到发紫,风一吹,泛起丝绸般的光泽。 今天的晚霞第二次治愈了沈愉初。 人手不足的困扰暂且退居至思虑榜单第二名。 她忽然想到—— 不招新的实习生,李延山就不会跟她一个部门了。 * 单膝跪在木地板上,最后确认一遍有无遗漏,沈愉初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调乱密码锁的顺序。 18寸的登机箱,纯黑,帆布质地,能塞耐糙,陪她高频共游过大大小小的飞机场和高铁站。 拉杆向上拽出,电脑包架在箱子上,拖出房间门。 被滚轮的响动吵醒,贺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灰色毛毯顺势滑落到地上。 贺欢咦了声,“你给我盖的毯子啊。” 昨晚贺欢喝多了回来,非要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睡觉,怎么都拦不住,沈愉初拖不动撒泼打拳的醉鬼,只好给她盖上毛毯。 沈愉初露出气笑的表情,“是谁赖在沙发上不肯动,一关电视就闹?” 一夜没关的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女主播正在一板一眼地播报台风预警。 屋内静谧两秒,沈愉初心里一沉,带着不详的预感拉开窗帘。 昨日还晴空万里晚霞漫天,一觉醒来,天地俱变,黑云沉甸甸地压在低空,大地如暗夜笼罩,深灰色的窗帘和窗外的景完全融为一体,漆黑的墨汁无差别泼洒。 “这个天……”沈愉初喃喃,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好可怕啊,有道长在渡劫吗。”贺欢的酒都被惊醒了,扒着沙发边缘问她:“你是今天出差吧?还能去嘛?” 沈愉初粗略翻了翻手机上的本地资讯,暂时还未收到高铁停运的消息。 “高铁不停,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啊。”沈愉初叹着气,从鞋柜的最上层翻出一把雨伞,白色的遮阳伞,轻飘飘的,她扔了回去,再从更深处摸出一把长柄黑伞,看着是能在风雨中抵挡一阵的样子。 贺欢盯着沈愉初翻鞋柜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什么,蹬蹬蹬跑过来,挤开她,三下五除二拆掉鞋柜旁的一个包裹。 “真的不需要?”贺欢献宝似的捧上,挤眉弄眼。 沈愉初无声地僵住,看着贺欢手里闪闪发光的避 | 孕 | 套盒子,额角微跳,“谢谢,真的用不上。” 贺欢仍不死心,喋喋不休劝说。 沈愉初急速穿好鞋,以最快速度提包拖箱冲出家,“砰——”把贺欢关在门的另一边。 * 一路红灯,堵堵行行,半个小时的路程,活生生拖出一个半小时来。 HR昨天晚上就把李延山的微信推送给了沈愉初,出于自己也说不清的矛盾心理,她一直没有添加好友。 好在是上级加下级,耽搁拖迟也是常有的事。 到达高铁站,在候车厅找到空位坐下,沈愉初才发出了那个姗姗来迟的好友申请。 李延山秒速通过。 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是本人证件照照片,朋友圈三日可见,只有两条转发的A大新闻。 沈愉初第一次遇到把微信建立得像简历模板的人。 微信右上角的红点瞬间变成“4”。 李延山:【早。】 【您到高铁站了吗?】 【啊,抱歉,我又忘了。】 -- 第23页 【你到高铁站了吗?我已经上车了。】 沈愉初拖着箱子过闸机找车厢,腾不出手回复。 上了车,碰上好几个堵路放行李的旅客,还有一个小男孩躺在过道上撕心裂肺地嚎哭,有两个争执窗边位的大哥差点动手。 短短一截车厢的路途,漫长得像西天取经。 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越过人群,她远远见到了李延山。 就那一眼,她甚至古怪地觉得,那个人不是李延山。 他在靠窗座上正襟危坐,隔着窗往灰蒙蒙的站台上看,又好像没有在看,眼神幽暗,不知出处的厌恶和疲倦间,有星星点点不正常的兴奋闪亮。 熙攘的人群和嘈杂的背景音反向衬托,他出挑的相貌是一副灰白的油画,呈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病态的形单影只。 若不是那身熟悉的、质地粗糙的,藏青色西服白衬衫黑领带的搭配,沈愉初一时都难以辨认。 “啊对不起——”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侧身经过,不小心撞到沈愉初的肩,女人匆忙回头道歉。 沈愉初踉跄后再抬头,清绝的画面又是错觉一场了。 “Amanda!”李延山满面笑容地殷切起身,不由分说地替她把登机箱高举塞进行李架,“您习惯坐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吧。”沈愉初预备在路上工作,总觉得靠过道的座位有太多人可以窥见电脑屏幕,心理上抵触。 “好的。”男生毫无异议,乖巧站在过道上,为她留出充裕的进入通道。 “谢谢。”沈愉初捏着电脑侧身进去坐好,阖上窗帘,拉下小桌板。 她已经不去想刚才那一幕了。 兴许只是眼花罢了。 就算不是眼花,谁在社交状态下和在私人状态下又是表里如一的呢。 没什么可计较的。 “这趟过去,你不用做什么,少说话,多听多看就好。”她尽量严肃,让不可避免的交谈看起来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公事。 “好的好的。”李延山笑得露出八个白牙,对她言听计从。 沈愉初手上这台笔记本,是刚参加工作时公司给配的工作机,服役多年的老电脑,开机时间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等待开机的间隙无所事事,隔壁男生又灼灼地望着她,一言不发略有些尴尬。 “您去过安城吗?”李延山率先打破僵局。 “刚工作时去过一回,有四、五年了。”沈愉初蹙眉回忆。 别人问了话,没有你来我往似乎不太礼貌,沈愉初接着反问道:“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听说安城湖景很漂亮,早就想去一趟了。”李延山摇头,满脸期待,“您上次去安城,看过安城湖吗?”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的,对话竟然进行下去了,还颇有几分相谈甚欢的趋势。 直到列车驶出站台,沈愉初才被一条微信震回神。 贺欢以一个贼眉鼠眼贱笑的表情包开场,【以防万一,东西我放你箱子里了。】 沈愉初飞快瞟李延山一眼,暗暗咬了咬牙槽,回了个提刀的表情包。 贺欢嘿嘿嘿嘿笑了一整个屏幕,十分吵眼睛。 【姐妹,等箭在弦上的时候,你就知道感谢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cost saving:节省费用 OT:overtime,加班,公司里一般指加班时间或者对应的加班费 HRD:Human Resource Director人力资源总监 第12章 被贺欢这么一打岔,沈愉初果断竖立起同事间人际交往的距离屏障,中断聊天,专心工作。 李延山识趣地不再打扰她,摸出手机静静浏览行业新闻。 沈愉初余光扫见,“没关系,你可以打游戏的,放松一点。” 李延山从屏幕上抬起眼,摇摇头,说:“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沈愉初不想打击年轻人初入职场的积极性,不再多劝。 一路无话,到了安城,黑云罩顶,气压越来越低,汗憋在皮肤里散不出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出了高铁站,安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杨兴亲自来接。 总部来人,无论什么职位,称谓自动荣升为“总”,沈愉初连跳几级成了沈总不说,连实习生李延山在他们口中一过,都变身为了“李总”。 杨兴堆笑上来问好,回头示意秘书接手行李箱,意外地往沈愉初身后眺了眺,“哎,您和廖总还是没碰上?” 沈愉初顿了顿,“市场部的廖永新吗?” “对,廖总昨天还问我,您是坐几点的高铁过来。我那会儿在外面,一时记错了,说成了下一班车次。”杨兴自责地“嗐”了一声,“也怪我,我以为他会再跟您确认,就没再多提醒一句。” 沈愉初一抬眼,对上杨兴满含好奇和善意调侃的眼神。 廖永新明明同路却不好意思问她,偏要大张旗鼓绕弯去问杨兴,有太多八卦的潜力在里面了。 沈愉初察觉到来自右后的视线。 李延山也在看她。 她淡淡笑了笑,毫不在意的神态,轻描淡写一声“这样吗”就揭了过去,转而问起今天上庭的劳务纠纷。 杨兴见她对廖永新兴趣寥寥,心中有了数,歇下了当月老拉红线的心思。 一行人直奔主题上了庭。 -- 第24页 与钟文伯预想的大打出手的局面截然相反,庭上一派祥和,双方当事人热情握手,你致歉我道谢,称兄道弟,并肩画下美好未来的大饼。 结束以后,沈愉初提出想和那位申请仲裁的工程部负责人吴亮私下谈一谈。 天气太过恶劣,眼见着就要刮大风下暴雨,沈愉初就近挑了一家咖啡店,不到两百米,行李都留在杨兴的车上,空手步行过去几分钟。三个人各自点了咖啡,在最靠里墙的一张圆桌边坐下。 “所以年终考核是真的有问题,是吗?”沈愉初开门见山。 吴亮愕然抬头。 李延山抬着咖啡托盘走过来,分别将咖啡放在各人面前。 吴亮稍显惴惴地抬起杯子半遮住脸,“没……有,没有的事。” 沈愉初往沙发里瘫软下了些,肢体语言非常放松,声调也极为柔软,“是我自己想问的,您就当是私底下随便聊聊,不用担心。” 吴亮放下咖啡杯,再端起来,抬至嘴边,但没喝。 沈愉初不催促,微微笑着,耐心等待。 吴亮犹豫少倾,闷闷长叹一口气,放下杯子,惘然道:“现在想想,我是过于自负了。我自诩从业经验丰富,这么多年也积累了不少人脉,调解的时候我都咬死没松口。结果,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以往那些朋友更是,连我电话都不接了。” 一旦打开话匣子,再往下说就不难了,吴亮说:“其实也就是憋着一口气,杨兴那人,平常说得好听,大家都是好兄弟。我气不过罢了。您说,好兄弟有这么办事儿的吗。” 沈愉初静静听着,面上像是吹不起波涛的水。 她太能理解吴亮的放弃了。 劳动者是弱势群体,争取下来一回赔偿金不难,可往后倘若还想在圈子里混。资本家身处同一阶层,自有HR来替他们关上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吴亮许是事情在心里憋得久了,噼里啪啦将心路历程一顿倾吐,说完就后悔了,撩起眼皮觑觑她,“沈总,我是信任您,才跟您说这些的,这事儿您千万别跟其他人提。您说我好不容易才拉下脸皮跟那边求和,以后我还得找工作……” “您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沈愉初诚恳地应下。 再东拉西扯了几句闲话,吴亮起身告辞。 沈愉初表达了对吴亮前程似海的祝福,然后叫李延山,“Alex,帮我送送吴经理吧。” * 季延崇快半步走在前面,抵住咖啡店的门,侧身让吴亮经过。 顶着大风在街上随意寒暄几句,转身告别。 吴亮盯着远方层层叠叠的浊云,愤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咒骂道:“杨兴,你以为你跟孙宏达廖永新搞的那些猫腻没人知道,老子一定会等到天来收拾你。” 季延崇步履微微一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大步往咖啡店里去了。 推开门,门口的欢迎风铃在头顶哗啦啦作响。 季延崇稍侧过眼,入目是正靠在窗边发怔的沈愉初。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手肘搁在膝上,嘴唇微张,茫然地盯着远方。 顺着她空洞的眼神望出去,和吴亮的视线远远地交汇了。 他们在看同一片压抑的云。 * 回到安城分公司的办公地点,沈愉初和李延山被漂亮前台热情地引进总经理办公室,宽阔敞亮,后面还置了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道。 “沈总您回来了。”杨兴忙从黄花梨木的大办公桌后面迎出来,“您跟吴亮……” 沈愉初笑得得体,“就确认一下,让吴经理不要在外面说一些不太客观的事情。” 杨兴闻言,笑容都更真诚了几分,刚想接话,笃笃几声敲门声响。 杨兴的秘书兼司机着急忙慌地进来,“杨总,总部的廖总到了,在车上,状态不太好,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杨兴忙问,脚下已经在往外去了。 这趟来的是廖永新,带着一个市场部新入职的员工,好像在来的路上吃坏了东西,两个人都有轻微的食物中毒迹象。 那个新员工状态还好一点,廖永新就不行了,上吐下泻,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要送医院了。 十几分钟后,杨兴处理完回来,急得额头出汗,“廖总本来是来谈合作的,这下晚上的饭局怕是要取消了。” 沈愉初停顿了几秒,才开口问:“合作方是……” “鑫远的刘总,是我们安城的大客户了。”杨兴答道,“其实鑫远一直看不上我们安城分公司,要不是总部一直在接洽,鑫远肯定早就选别的公司了。” *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沈愉初没有直接去杨兴为他们安排的会议室,先带李延山去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路上歉然道:“本来下午可以放你回酒店自由活动的,现在看来不太行了。” “啊,没关系,我本来也想跟您多学习。”李延山紧跟着说。 “你怎么比我还要官方。”沈愉初笑了。 进了茶水间的门,她转头问:“能喝酒吗?” 李延山脚收得匆忙,差点撞上她,很是讶然。 沈愉初往里让了几步,从敞开的顶柜里抽出两个一次性纸杯,“能喝多少?说实话就行。” 李延山不明所以,但既然被问起,有些羞愧地挠了挠后脑,坦诚不知道酒量深浅,以前只跟同学一起喝过几瓶啤酒。 -- 第25页 “哦,没关系。”沈愉初心里有了底,在纸杯里放好茶包,泡上两杯红茶,递给李延山一杯,“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会保护好你。” 话里话外,有点故意把他当小孩子的意思。 人嘛,或早或晚会被职场世界浸染,好的或坏的。 将干干净净的白纸带进酒桌社会,看白纸被染色,多少于心有愧。 此外,沈愉初也有一份不想言说的私心。 社畜在酒桌上,有着必须披上的面具。 她其实并不想让李延山看到她的那一面。 李延山似乎什么都没听出来,被应酬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话语里颇有些新奇,甚至还有点向往,“今天要喝酒吗?” “希望不用吧。”沈愉初从包里摸出解酒药,分给李延山一板,“喏,以防万一。” 在会议室坐了不到半小时,人情债已然在总部兜兜转转了一圈,马良才一通电话打来,“Amanda,鑫远的刘总是大客户,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给点面子。这回总部去的,有title的就你一个,你得顶上啊。” 毫不意外。 沈愉初说:“好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马良才直白道:“不用,项目细节他们都谈完了,就是喝。” 就是喝。 沈愉初只能对李延山苦笑,“Alex,我能相信你吗?” 李延山被她说得一愣,旋即用力点头,“当然能。” 沈愉初低头下,打开外卖软件买牛奶垫胃,“如果结束时我还能说话,就送我回酒店。万一我吐血了,就把我送到医院。” “以前有过吗?”李延山好像被她的说辞吓了一跳。 那些经历,想起来就自带头晕buff,沈愉初一手撑住头,有几缕发丝从侧颜垂下。 “差一点吧。”她说。 * 季延崇见识过她变脸的能耐,还是难免意外。 推开那扇包间的门,她就真的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曲意逢迎,八面见光。 第13章 像季延崇这种出身的人,应酬是刻在DNA里的祖传艺能,比学走路会说话还早的,就知道面对什么人该拿捏什么样的腔调态度。 纸醉金迷的人生过久了,到底是迫于现实的人情交际,还是纯粹的纵情享乐,界限亦不是那么分明。 这是头一回,他从闪光灯中心退下来,在观众席上挑了个好座,旁观生旦净丑。 是有些新奇。 他们到达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抽上了烟倒上了酒,那片乌烟瘴气的场子像是骤然开启了沈愉初身上的某个开关,她戴上比平时还要厚的层层面具,摇身一变,长袖善舞。 鑫远的刘总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听了杨兴的介绍词,色眯眯的情态稍稍加了一点掩饰,借握手的机会,双手攥紧沈愉初的手半天不放,“杨兴,你不够意思啊,也不早告诉我你们沈总这么年轻漂亮。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们廖总对接了啊。” 杨兴在旁边嘿嘿赔笑。 季延崇见得多了,也谈不上鄙夷不鄙夷,在一旁麻木地看着,见她暗暗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就干脆不动了,像机器人一样任捏任放,嘴皮子殷勤得很,笑得虚伪灿烂,“别别别,刘总,您叫我小沈就行。” 刘总一手抓沈愉初的手,另一只大手一挥,很阔达的样子,“那不行,该叫什么就叫什么。” 沈愉初声音不复往常清淡,声调热情得几乎高了八度,“您这就跟我太见外啦。” 她微微躬身,深棕色的波浪长发从一侧肩头滑过。 刘总看得眼发直,“那就小沈总吧,哈哈哈哈。” 沈愉初拉了季延崇上前,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是介绍的姿势,笑道:“这是我们新来的实习生,李延山。” 季延崇看她一眼。 她刚才借着拉他的动作,从刘总的魔爪里成功脱逃,还刻意转了半圈站在落他半步的位置,让他成为避开刘总的人墙。 这站位,说不是蓄谋都没人信。 也就是刘总被她的美貌一时砸晕了头,丝毫没反应过来。 他笑了笑,索性就当了她的挡箭牌,往前迈了一步,隔开刘总,主动伸手握手,“刘总您好。” 刘总仰着脖子看他,再转头看一眼沈愉初,对杨兴调笑道:“你们源茂总部招人,是按颜值来招的吗。” 两边作陪的人都捧场地哈哈大笑,依次入了座。 各色佳肴端上,酒过三巡,真真假假的相互吹捧将气氛越推越高。 主座上的刘总抖抖空掉的烟盒,招招手,让秘书出去跑腿买烟。 季延崇本来已经百无聊赖到放空,邻座的沈愉初忽然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烟,吸口气站起来,烟捧在手里,“刘总,您抽和天下吗?” 跟刘总空掉的烟是同一个牌子。 刘总讶然,“小沈总也抽烟?” 沈愉初狗腿地亲自跑到主位送烟,“我不抽,这不是想着今天跟您吃饭,特意提前备了一包,本来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 刘总和秘书对视一眼,喜上眉梢地“哟”了声,“小沈总还是做了功课来的。” 沈愉初半蹲着,接过秘书手里的打火机,拢起手为刘总点烟,“好几年前了,您跟源茂刚合作谈项目的时候,我有幸跟您学习过一回。” -- 第26页 刘总抓紧机会近距离看她,从眉毛看到下巴,再看回眼睛,灼热地盯了半晌,“哦哦哦”地叫,“我想起来了,是和你们陈怀昌陈总裁吃饭的那回吧?他带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声不吭的,是你啊?” 杨兴赶紧捧哏,“这是缘分啊!” “您日理万机,居然还能记得我。”沈愉初作惊讶状,三步并作两步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谁都别说了,就冲这个,我必须得敬您一杯。” 季延崇挑挑嘴角,被满屋烟熏火燎勾出的烟瘾都暂时压了下去。 他方才看得清楚,她手提包里分明塞了四五盒不同品牌的烟,什么机缘,全靠硬生生人为制造。 这姑娘可真太有意思了。 沈愉初忙着拍马屁,没能分出精力留意他的观察,只在鑫远的人来向他敬酒时抢着护在前面。 “小李也喝一杯?”鑫远的人抬着酒杯来敬。 “您是不是看不起我的酒量啊?”她急急站起来,一掌把他端酒杯的手按住,抢在他前面,软绵绵地娇笑着“挑衅”对方,“怎么?您不跟我喝,就是看不起我。” 几轮酒敬下来,季延崇只喝了三杯,实在推不过去的那种,其余全被她大包大揽了过去。 她还见缝插针地贴在他耳边,传授一些,他十八岁就会了的、拙劣的避酒之法。 热乎乎的酒气全呼在他脸上。 季延崇瞥一眼她越来越红的耳垂,笑着摩挲两下酒杯边缘。 看不出,还挺护短。 * 灯红酒绿的包间,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再有意义,大家嗓门都变大了,横七竖八歪在椅子上,是酒席渐近尾声的标志。 刘总的秘书出去接了个电话,步履匆匆地进来,俯身下去对刘总耳语一番。 刘总脸色一变,语气多有不快,“她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从外被推开,一位身着白底蓝花旗袍的中年女士径直进来,面带薄怒,丝毫不给面子地在主位旁站住,“又喝酒了?!” 拦不住人的服务生跌跌撞撞跑进来,连声道“不好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刘总脸上挂不住了,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服务生出去。 拧紧了眉头,压低的嗓音隐含警告,“有什么不能回家再说。” 到这里差不多听出来了,这位怒气冲冲的应当是刘总夫人了。 刘总老婆拔尖了音调,“你能当着这么多人喝,我怎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事已至此,不介绍一下说不过去了,刘总秘书呵呵僵笑着,“小沈总,杨总,这是我们刘总的太太。” 沈愉初像失了魂似的,怔怔盯着刘总夫人的脸。 “小沈总?”气氛略微僵住,秘书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小沈总,这是我们刘总的太太。” 沈愉初一下回神,带着满目不可思议的惊艳站起来,“啊,刚才看您进来,我还以为是刘总的女儿来了,还想说刘总女儿好有气质。后来再一想,哎不对啊,刚才刘总不是说是夫人要来吗?一时就没反应过来。” 她热络地笑着迎上去,“对不住,您千万别介意。” 其实话是场面话,谁都能听出来。 但是,美人笑盈盈的,一脸真挚地看着你的眼睛夸你,谁还在意那些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呢。 男女都难以免俗了。 满腔的怒火一下就端不住了,刘总夫人面色稍缓,客气地掩嘴笑了下,“哪里哪里。” 沈愉初回身找酒杯,愧怍地迭声致歉,“是我的不是,真是太失态了,我得给您赔一杯。” 刘总顺着下了沈愉初递的台阶,自然乐意不过,笑着指挥秘书,“来,给夫人倒上。” 沈愉初假意一瞪,“刘总,您怎么能这样呢,您让夫人也喝,那还怎么算是我的赔罪。” 围观群众适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哈哈哈”。 屋里早就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端酒的倒酒的,一团和气。 刘总执意要秘书给太太也倒上一杯,沈愉初假装拗不过,双手捧杯,端得极低轻碰刘总夫人的酒杯下沿,“那您抿一口,意思意思就好。” 服务生从墙边抬来一把雕花繁复的柏木圈椅,插 | 进主位旁腾出的空隙里。 沈愉初追上去,叫住服务生,问道:“有坐垫吗?厚一点的。” 不一会儿,她折返回来,带回一个蓝色蚕丝面料的坐垫,铺在刘总夫人的座椅上,笑笑说:“空调开得凉。” 作为在场为数不多还清醒的人之一,季延崇在圆桌对面看了个囫囵,笑着摇头。 就算沈愉初做出再狗腿的行为,他也不会再觉得稀奇了。 自从刘总夫人来,她就把马屁重心换到了刘总夫人身上。 才没过多久,刘总夫人就被她哄得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吵着要认干女儿了。 空掉的酒瓶越来越多,在门边的备菜台上歪歪扭扭地摆了两排。 季延崇冷眼看着周遭,身畔仿佛立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和似醉如痴的人群泾渭分明地隔绝开来。 酒味酣浓,人声鼎沸。 她置身于其中,面色红润,言笑晏晏,在推杯换盏中游刃有余。 季延崇忽然想到来时,餐厅的通道转角处,值班经理正小声叱责员工没有及时将枯萎的摆花换掉。 -- 第27页 一簇盛放的粉橙色月季,独有一朵枯萎了。 而她沐浴在华贵水晶顶灯打下的盛光里,比墙角那株枯萎的月季还要了无生气。 * 终于熬到散场,沈愉初已经头晕眼花,脚步虚浮踉跄踩在地毯上,浑身瘫软歪倒在李延山身上。 迷迷糊糊的,再睁开眼,身处出租车的后排,李延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妙的似笑非笑。 暗夜的黑笼罩着,唯有偶然几道路灯的光影流淌过他的侧脸,半明半晦,叫人看不真周。 沈愉初无端感受到了距离。 “要吐早点说啊,别吐我车上。”司机将四面车窗都降下,在前排小声骂骂咧咧,“天气这么坏,还拉了个醉鬼。” “去酒店吗?”沈愉初头疼欲裂,勉强撑着额头立起来,眼前猛然一阵晕眩,天旋地转之间,复又软趴趴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眼下的场景,这种提问,加上配合的动作,难免引导人往某些歧义的方向思考。 李延山“嗯”了声,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有十分钟,你再忍耐一下。” “忍耐什么?”她现在完全CPU过载,攥着他的袖子,茫然地问。 李延山鼻音轻呵一口气,笑了,朝她低头靠过去,话音一顿,笑意再不似熟悉的乖觉,“你说忍耐什么?” 第14章 进入酒店,沈愉初歪在大堂沙发上,将check-in事宜全权交由李延山处理。 期间似乎听到几句前台小哥对她醉酒状态的担忧,不知道李延山怎么应对过去的。 她瘫软成橡皮泥,被他连人带行李一起搬运上楼。 喝醉了,万事万物都打上了一层浪漫的滤镜,像厚涂的原画,一桌一椅都像是失去了边界线,靡靡的昏黄灯光、深灰遮光材质的窗帘、暖咖色的栽绒地毯,一切的一切都在尽职尽责地营造宾至如归的居家感,令人不需要摇篮曲就能顺利入眠。 顾忌李延山还在场,她强忍着一头栽进松软大床的冲动,只斜靠在房间角落的墨绿色沙发上醒酒。 李延山不急不缓将转椅拉出写字台,拖至正面她的方位,坐下,无处安放的两条长腿前伸微张着,身体前倾,手臂搭在膝前,十指交叠。 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坐姿。 沈愉初因突如其来的对峙而感到不适,闭上眼,抬起双手揉太阳穴,“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她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关心一下他住哪个房间,但一场应酬带来的损耗是全身心的,她实在太累了,疲于再进行任何多余的社交。 久久没有听见动静,沈愉初困惑睁眼。 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在喉间滚了滚,他的评判丝毫不客气,“就这么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那不然呢?”沈愉初陡然无名火起,一连砸出几个反问反唇相讥,“说什么也不喝,任人说我扫兴?回头让马良才说我能力不足?让市场部怪我不会来事弄丢了生意?” 李延山并未因她突然的爆发而动怒,对她的观点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就那么漠不关心地看着她。 他的平静更衬得她激昂的焦躁烦郁莫名其妙。 沈愉初觉得羞愧,为喝得烂醉如泥而羞愧,为奴颜婢膝的狗腿相而羞愧,为喝醉后控制不住情绪而羞愧。 羞耻的下一阶段恐怕就是恼羞成怒。 简直咄咄怪事,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一个实习生的审视和诘问。 “你走吧。”沈愉初转身面朝窗,头也不回下了逐客令。 李延山没有动作。 大脑浸在酒精里,此刻思考能力欠佳,沈愉初只对局面失去掌控而觉得烦躁,并来不及深思更深的怪异感。 没有等来回应,她面带薄怒回身。 “别激动。”李延山漫不经心换成跷二郎腿的姿势,挂上一副极度官方的笑,“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尽心尽力为源茂做事,陈怀昌能不能知道。” 沈愉初差点就气笑了。 太好笑了,居然轮到一个实习生来教她怎么工作。 可惜她不能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打开大门请他走人。 “还不走?”沈愉初靠在沙发扶手上,尽力撑住,不让气场相差太多。 李延山默不作声,盯着她看。 一直盯得她心里开始发毛,怀疑是不是脸上沾了没吃完的青菜。 动作比判断快,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摸上了脸。 甚至还用力搓了两把。 李延山抬手撑住下额角,绷不住笑了。 沈愉初僵住,气场垮得稀里哗啦。 “我现在走,怕你待会儿一头栽马桶里。”李延山展出今晚最真挚的一个笑容,“去洗漱,我等你睡下就走。” 沈愉初觉得他真的更适合笑起来,明明还是个大男孩,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好吓人。 旋即她又被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吸引了注意,他头顶正好有一盏小小的射灯,将他的手烘托如名贵珠宝。 她怔怔望着那手,眼神慢慢失去焦距。 见她有睡着的趋势,李延山干脆地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要我请你进去?” 哪怕沈愉初现在醉到走不了直线,也知道这样不妥当,非常的不妥当。 室温很低,花洒撒下的热水弥散出层层白雾,洗澡的动作早已刻板成条件反射,直到光着身子站在浴室镜前举着吹风筒吹头发,酒精许是随着汗液挥发了些去,她才清醒回过神—— -- 第28页 她在做什么。 一个半陌生的成年男人就在一道什么都挡不住木门之外,她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就哄进了浴室洗澡。 最可怕的是——她还没有拿换洗衣服进来。 浴缸旁挂了件白色浴巾,沈愉初匆忙取下来裹在身上,捆紧。 其实该遮的部位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但单穿浴袍在深夜的暗示性太强,她没敢出去,隔着卫生间的门敲了两下,“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咕噜噜的转轮声靠近,在卫生间门口停住。 沈愉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四下寻觅趁手的武器。 脚步声又走开了。 “开门。”他的声音很远,“放心,我在阳台。” 沈愉初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手捂住浴袍领口,眼睛贴在门缝上偷瞄。 门口果然只有她的小登机箱。 做贼似的把箱子扯进来,锁上门。 箱子在门后摊开,蹲下翻找干净衣物,边找边开始思考,他为什么还不走呢? 深更半夜,她喝醉了、洗了澡,他还长久逗留在她的房间不肯离开。 总不至于是想和她被子蒙头促膝长谈一整夜吧。 对这方面,她有限的经验提供不了太多指引。 这是不是算成年人之间的某种心照不宣? 在她对他有一丝心动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回以相似的感受? 或者是觉得,都这样了,不睡白不睡? 嗯……你情我愿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经过贺欢的殷殷教导,看似坚固的荆棘壁垒,内里却是泥巴筑的,酒精一泡,有逐渐垮塌的趋向。 沈愉初不敢再细想,匆匆从最底层抽出一条睡裙,扬声道:“你先走吧,帮我把门带上,我马上就出——” “啪——” 一个盒子掉出来,她手忙脚乱去拾。 是贺欢趁她不备,塞进行李箱的大盒避 \ 孕 | 套。 大脑瞬间被嗡鸣声占据,短暂尖锐的空白。 套上睡裙,往下拽两下裙边,她懵懵然拖着行李箱出来。 黑箱中缝的拉链没有合拢,虚靠在墙上,夹层摇摆两下,敞开了。 有蒙蒙的白色蒸汽从身后涌出来,湿漉漉的,带着酒气。 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打开了。 李延山单手抓着她的包,在她处心积虑带的一堆名品烟里略带挑拣翻了翻,挑出一盒,包随意扔在阳台藤椅上。 屋外电闪雷鸣,处处透着狂风骤雨将袭的惶恐。 大夜弥天,他安静矗在那里,雕花扶栏下的玻璃隔档被黑夜融进背景,只有一簇火星在肆虐的风中忽明忽灭。 酒意无限放大空调的轰鸣,她愣愣看着他,在山雨欲来的天边,目光沉沉,一言不发,身形挺拔而孑立。 她突然悚惶,一种大厦将倾的浑噩忧惧自心底吊诡生出。 “轰”一声巨响,闪电炸出刺眼扭曲的堇色光瀑,将他冷白的皮肤映如死神般苍白。 沈愉初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冲上去,一把拉他进来,“你不要命了?!不怕被雷劈死?!” 烟还在夹在指间,他点了点烟灰,轻笑了声,“好像也不错。” 烟圈就吐在她的耳边,气流是温暖潮湿的,在耳后激起一片战栗。 沈愉初心脏怦怦跳得快爆炸,埋下头嘀咕,“真是个疯子。” 可刚一垂下头,她就慌了神。 蓦地发现—— 太近了。 他们实在太近了。 情急拉拽之下,她和他紧贴在一处,他没拿烟的那只手臂被她攥住,就像环住了她。 低下头就能清晰看见他胸肌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单薄衬衫下他血管的跳动。 不用眼睛看,能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 他乜了眼烟雾报警器,不知在什么上碾几下掐熄了烟。 社交距离被打破,不适和期待同时环绕。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开。 他也没有。 憋了一天的暴雨终于落下,雨势又急又大,硕大的雨滴汇成急流,劈头盖脸从开启的阳台风口倒灌进来。 沈愉初咬了下唇,没有说话。 鼻腔被酒味充斥,闻不到其他气味。 冲动被酒精推搡着叫嚣着,在血管里骎骎疾行。 上个 | 床而已,成年人的游戏,她也不是承担不起。 种满妄念的藤蔓飞速生长,眨眼就攀满了整堵心墙。 她迷蒙地环住面前精瘦的腰身,侧脸贴了上去。 有力的心跳和耳朵里的神经跳动汇合,不比她的缓慢。 李延山整个人顿住,时间暂停如地老天荒。 太漫长了。 难捱得她如坐针毡。 所有他无动于衷的时间,对她来说都是难忍的折磨。 她赧然缩肩,想撤回手。 下一步的动作被预料到,她被锢住。 极缓的,极缓的,手掌徐徐抚上,停在她的腰后。 推她背抵住墙,手被他反手别在腰后,动弹不得。 握住手腕的动作太用力了,滚烫的温度几乎将她灼伤。 熄灭的烟蒂不知扔到了哪里,他腾出那只手,捏住她的面颊,用力让她抬头,直直看进眼睛里。 沈愉初被迫和他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那双深邃的眸中不止是情 | 欲,还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她一时想不明晰。 -- 第29页 她依稀听见他喉间咕哝过一句什么话,但没有听清。 他个子实在太高了,沈愉初踮起脚、仰起头,才能勉强和他互望。 李延山低下头,唇凑过去,轻触到她的嘴角。 沈愉初本能闭眼,手紧紧攥住他胸前微润的衣物,煎熬地仰面等待。 期待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猝不及防的,她被一下推开。 轻柔的,但也决绝的。 “这么熟练啊。”他笑了下,说。 拖长的腔调慢条斯理的,一字一句像凌迟。 沈愉初完全懵了。 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李延山。 李延山不是个很乖的小孩吗?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这么对她说话? 她错愕地复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满是清冷凉薄,如果深究,甚至能看出其中存了几分隐隐的鄙夷。 他再开口,声调像淬了冰碴。 “沈愉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沈愉初浑身一激灵,瞪大了眼往后退。 后腿触到床,一时不备,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她觉得,这时她应该质问,或者责骂。 但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酒后的神识当即抵抗不住困意来袭。 她惊愕着、气愤着、窘迫着,睡着了。 * 季延崇的确动了念。 说也奇怪,她的手段并不高明,比以前试图勾 | 引他的那些女人差远了。 但看她贝齿轻咬下唇,棕眸里荡漾着潋滟的水意,连身上的香槟色睡裙都泛着贝壳般的丝光。 周围的空气被她熏染上了醺醺的酒意。 他就是动了欲 | 念。 他将她的忐忑、焦虑,和期望,都看在眼里。 难得有一次,她不像个面具堆砌的假人。 “真把我当什么圣人了。”季延崇淡笑下,不知是嘲她还是嘲自己。 他自控过了,还是俯下身,打算吻她。 身形相错的瞬间,从她的发间看过去。 墙边,属于她的行李箱里,滚出了一盒崭新的避 | 孕 | 套。 作者有话要说:  女·其实有贼心没贼胆·主 第15章 沈愉初在床上煮汤圆似的滚了几个来回,闭着眼睛摸索到一个枕头,抱在怀中。 季延崇把玩几下避 | 孕 | 套盒子,嫌弃地扔在床头。 这时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真能耐。 事无巨细啊,不光准备了烟,还预备了避 | 孕 | 套。 季延崇拿起烟盒,拇指熟练挑开,看一眼烟雾探测器,又瞟了眼正在经受狂风骤雨洗礼的阳台,眉头微皱,再平展开。 可以合理推测,既然她是有备而来,刚才那些投怀送抱的举动,显然是因为认错了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似笑非笑,“给谁准备的?杨兴,还是鑫远那个姓刘的。” 沈愉初已然意识涣散,口中念念有词,一些完全不成句子的咕咕囔囔。 季延崇哂笑一声,烟盒随手扔到另一个盒子旁边,“总不是为了陈怀昌吧。” 没有期待得到有价值的回应,她却突然接了声“陈怀昌!” 季延崇顿一下,凑近她,盯着她半睁的眼,试探地问:“认识陈怀昌?” 她直勾勾地回望,眼神木愣愣的,“……啊?” 季延崇很温柔地笑,好脾气地重复道:“陈怀昌。” “陈怀昌……”她跟着他又念了一次名字,停顿一秒,骂得铿锵有力,“王八蛋!” “什么?” 季延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沈愉初不悦地鼻音哼唧,对睡眠被扰而不满,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里,又低声咕咕哝哝开了。 季延崇不放过她,握住肩把她扳回来,“陈怀昌是……” “王八蛋!”一回生二回熟,沈愉初骂得很是娴熟。 季延崇低头,看见她义愤填膺握起的小拳头,乐得要笑出声来。 他随口扯了个人,“马良才?” “王八蛋的走狗!” 她这回嗓门更大了,看来恨意足够深刻。 季延崇简直乐不可支。 原来她那面具似的假笑底下,有着这么有意思的活泛内里。 他在这个和醉鬼聊天的无聊游戏里发掘出了无限的乐趣,“钟文伯?” “……嗯?”她很困惑,似乎不太想得起来是谁。 “别睡。”季延崇拍拍她的背,阻止她睡着,“钟文伯,记得吗?源茂的董事。” 沈愉初左钻右拱想往床里躲,发现怎么都躲不开那只手,只好烦不胜烦地开始想,思索了半天,“哦……有个好老婆。” 季延崇想起吴亮离开时咒骂杨兴和孙宏达,试探着问:“市场部高级经理孙宏达。” “臭屁王!”她好像实在不耐烦了,手在空中乱舞,赶蚊子一样赶人。 拳打脚踢的,偶尔被畩澕獨傢整理她砸中两下,还挺疼。 季延崇笑了笑,决定放过她,把她按进被子里。 站起身,食指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迈了两步,回头看一眼,折返回来,“李延山?” 沈愉初忽而一下就不踹人了。 “好看!”她说。 季延崇笑了,对比刚才那几位,他能得到她一个正面评价可真不容易。 -- 第30页 她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小声冒出一句,“……屁股很翘。” 季延崇难以置信地笑了。 原地伫了一会儿,在想是不是能听到更多惊世骇俗的身材评价。 好在她夸完翘臀就歇了,七扭八扭的,找了个舒服的睡姿,把头闷了进去。 他在床边蹲下来,平静地垂眼觑她一阵,“讨厌陈怀昌?” “唔……”她一如既往哼哼唧唧。 “为什么?”他问。 沈愉初懵懵懂懂的,“……嗯?” “为什么讨厌陈怀昌?钱没谈拢?”他嘲讽地眯起眼,“还是你想要名分?” 沈愉初现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骨碌碌滚到床的另一侧,被子上拉蒙住了头。 等同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今天彻底暂停营业。 季延崇慢慢站起来,不再看被子里的小小鼓包。 屋外,狂风暴雨仍然嘶吼,漫进的雨水打湿了地毯,窗帘和阳台门裹在一起,扇出了重重的响声。 第16章 沈愉初从几欲裂开的剧烈头痛中醒来, 从床头柜上艰难摸到手机,闹钟被她不知什么时候按掉了,现在时间十点四十分。 社畜警铃在脑中叮铃大作, 几乎连滚带爬下床, 迅速开启工作模式检查邮件,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灌两口。 喉咙里肿成了泡发的胖大海, 每次吞咽都要越过高山。 这时才发觉, 太阳穴发紧,脑后有根筋疯狂跳动,鼻腔堵得呼吸困难。 她想起前两天跟申杰打电话的时候吹了很久冷风,当时喉咙有些不适,这么多天都没有发作,没想到被酒一激, 重感冒虽迟但到。 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神思从起晚了的惊悚中慢慢苏醒, 昨晚发生的事件变成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重演, 八台机位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啊——” 沈愉初崩溃蒙住头。 发到网上, 就是典型的社会性死亡案例。 她主动勾 | 引李延山, 被对方拒绝并无情嘲讽。 啼笑皆非,脚趾抠地都不能妥帖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没关系,没关系,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辈子很短,很快就过去了……”沈愉初惘惘拿着手机自我催眠,试图重新沉浸回工作模式。 举起矿泉水瓶,刚喝到半口, 愣住。 一大堆工作微信里,有来自李延山的一条。 【Amanda,早上去您房间叫您,您好像不在房间,不知道您是不是今天有其他安排,我先去安城公司了,稍后您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依旧客气,依旧礼貌。 “现在的孩子心态这么好吗”的念头一闪而过。 拉开厚重的窗帘,展露出一整面落地窗,天还是雾蒙蒙的,淅沥沥的小雨在整块封住的玻璃上汇成涓涓水流。 根本就没有阳台。 沈愉初整个人怔住。 让她尴尬得无地自容的社死经历,忽然变成了一桩灵异事件。 行李箱靠墙立着,棕色手提包搁在上面。 沈愉初生出一个奇怪的猜想。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包。 不出意料,带来的几盒烟一盒不少,塑封包装完好。 没有人在台风天的阳台上抽过烟。 她觊觎李延山,日有所思,以至于酒后做了个非常真实的梦。 也不是没做过匪夷所思的春 | 梦,酒后幻想个把勾 | 引场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紧绷的弦一下放松下来。 松懈了,身体发虚,不得不扶了下墙稳住身形。 墙上贴了墙纸,摸上去是一纵一纵的质感。 她刚才给杨兴回了封邮件,杨兴的秘书看到了,打电话来,问今天需不需要给她安排车。 沈愉初勉强开口,嘶哑得吓人。 杨兴秘书吓了一跳,劝她,“您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沈愉初谢过他的关心,强撑着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顿一顿,问:“昨天跟我来的那个实习生……” “年轻人还是精神旺盛,在公司里转一圈,跟着供应的人去仓库了。”杨兴的秘书像看稀奇景那么笑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总部来的人想去仓库的。” 沈愉初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深究的意思。 大概是实习生还没正式开始工作,看什么都觉得好奇吧。 灌几口冷水,她搬了笔记本电脑,在窗边工作,最初时还好些,只是头疼嗓子疼,坐了会儿,不适感愈发严重了,又冷又热,浑身肌肉都酸痛不已。 地图上搜一下,不远就有一家医院,处理完手上最紧急的几件事,已是头晕目眩,只好打车过去。 台风过境,门急诊挤满了人,输液室里座位都坐满了。 被横劈的树干砸了头的、在水洼里摔了一跤头破血流的,医生护士忙到脚不沾地,像沈愉初这种情况不严重的病人自然紧急程度靠后。 等叫号区没有空座,人多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沈愉初找了个靠窗的墙角,背抵在墙面上,支撑身体不倒。 接到李延山电话的时候,嗓子火辣辣的,已经不太说得出话,保持接通的状态,直接地图上发了个定位过去。 旁边有个一起等叫号的好心阿姨,见沈愉初扶着墙摇摇欲坠,喊了声“作孽哦”,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上,还建议她在附近找一家诊所,可能会更快些。 -- 第31页 沈愉初强撑着感谢阿姨的好意,听见李延山在电话里说了声“我知道了”,就挂断了。 坐下,听阿姨有一句没一句的絮叨,抱怨一场台风把家里后院搭的葡萄架吹倒了,底下的花全压死了,赶上天晴的日子还要重新种。 广播又叫了一个号,阿姨眯眼睛看了眼挂号单,“哎哟到我了。”急急往诊室里去了。 沈愉初头晕眼花,一个匆匆从走廊尽头过来的护士在她眼里晃成了重影。 重影停在她面前,问她的名字。 沈愉初费劲地把挂号单递上前去。 护士简单确认了下,说VIP病房正好空出来了,让她上楼去。 沈愉初迟缓地分辨护士话里的意思,哦了声,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说:“那我去补交费。” 护士说不用,“台风天情况特殊,你直接过去就行。” 沈愉初隐约觉得不合常理,但她实在烧得头疼糊涂,宿醉又未完全清醒,想不了那么多。 被架上不知从哪儿变出的轮椅,一路电梯到最顶楼。 沈愉初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VIP病房,比五星酒店也差不了多少,加宽的病床,旁边有一张陪床,有独立卫浴,有电视有冰箱,甚至还有写字台和电脑。 身边有医生护士护工来来去去,沈愉初任由他们折腾着,心想,原来申杰的事还遗留了这么个后遗症,皮肤底下闷的痦子,发出来了也好。 她在满鼻消毒水的洁净味道中睡去。 * 温暖湿润的风拂过,脸颊被发丝弄得有些发痒。 沈愉初半梦半醒想伸手去抚,拽到留置针微疼,茫然睁眼看过去,点滴顺着透明管流进皮肤里。 周遭奢华的装潢让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在医院里。 床头柜上有个木制时钟摆件,恍如隔世的错觉,以为过去了很久,原来也只有半个小时。 风吹过来的方向,李延山坐在窗边的米色沙发上,白衬衫黑西裤,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垂眸看kindle。 通往露台的门敞开着,露台正对着安城湖,雨停了,带着湖水潮气的风吹进来,卷起白色的纱帘,纱帘下方绣的白色小花迎风飘舞。 静谧的,安逸的,空气湿热着,美人美景,画面细腻浪漫,像一部老旧的南洋电影。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与世间割裂开的他,都会莫名心悸。独处的他,再不是那个乖巧听话讨人喜欢的大男生,疏离的冷感扑面,有种生人勿进的压迫感。 她心颤一下,但不由自主的,看了很久。 “醒了?”他没有听到声音,却转过头来,正好捕捉到她的窥视。 “啊……嗯。”沈愉初感觉到睫毛颤动,大概是心虚,垂下头避开目光对视,扶着床想坐起来。 李延山扔下kindle过来,一脸正直地劝她,“再躺会儿吧,护士说您要多休息。” 沈愉初摆摆手,把手机拿过来,计算下时间,今天下午肯定是赶不回去了,Ivy不在,只能给马良才打电话报备。 马良才听说她生病了,先充分表达了十分钟来自领导的关怀,然后问道:“还能坚持吗?今天下午和市场部开会……” 沈愉初艰难地哑着嗓子,“老板,我刚开始吊水,预计还要两个小时,下午应该是赶不上了。” 马良才听她状态惨烈不似作假,不满意也没有办法,声调骤冷,但措辞温和,“好,那你stand by吧,但是晚点可能要辛苦你在医院加一下班。” “好的老板。”沈愉初虚伪地笑,扯出一连串咳嗽。 应付完马良才,沈愉初顿感疲劳程度骤升一个等级,皱眉揉着眉心。 面前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和李延山明晃晃的笑容。 来自睫毛精的五官,渐渐和昨天面目表情推开她的人重合。 沈愉初微微用力紧抿了下唇,掏出手机打字给他看,【昨天你送我回去的?】 李延山点头,说:“是的。” 沈愉初再问:【我说什么了吗?】 紧张地抬眼看他。 “没有没有,您什么也没说。”李延山摆手否认,怕她不信似的,赶紧又补上了全过程,“我把您行李送进房间,您就说要洗……休息了,让我也回房休息,我就走了。” 他说的这些,沈愉初半点印象也没有。 但是无论怎么看,都是李延山的版本更符合现实。 半晌,她突然哑着嗓子开口—— “你的房间有阳台吗?” 李延山一脸不知所以,摇头,“没有,怎么了?” 看,果然是梦一场吧。 她深深缓了一口气。 太好了。 不然她都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面对他。 “我昨天应该帮你喝点的。”李延山没有在阳台的问题上多停留,转而说起昨天的酒局,满脸懊丧自责。 沈愉初不出声地轻笑,开玩笑道:【要是把你喝进医院,我罪过就大了。】 “有个问题想问问您。”李延山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像是真的很想知道她的答案一样,“您为什么留在源茂?” 沈愉初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干巴巴的半口口水都没有,嗓子里像在下刀。 【钱多。】她打字说。 “就这样?”李延山挑了下眉,不太相信的模样。 -- 第32页 沈愉初笑了下,【那我来个官方说法,源茂给我提供了很高的平台,让我】 “不是不是。”李延山也笑了,止住她噼里啪啦打字的节奏。 * 半个小时过去,护士来换另一袋药,微黄的液体挂上去,轻声细语地提醒沈愉初道:“这一袋会有点疼,你可能要忍耐一下,实在不舒服的话,让你男朋友按铃叫我们。” 沈愉初眼神躲闪了下,“是同事,我带的实习生。” 声音都哑成公鸭嗓了,还偏要解释全了,更像欲盖弥彰。 “啊真可惜,你们看起来很相配。”护士讶然笑笑,没有再过多地打趣。 一个电话就让她们腾出一间VIP病房的人,可不是什么能随意开玩笑的对象。 季延崇全程没说话,手机震动两下,他垂眸乜了眼,走出病房,到走廊尽头的窗台前接电话。 电话是钱侃打来的,也是个穷奢极欲的公子哥儿,算是季延崇在狐朋狗友里比较信任的。 钱侃说:“那个叫丽丽的,找到了。” 季延崇回国后,着手找了以前跟过陈怀昌的三个……女人,说是情妇倒也没那么热络,但也比露水情缘强点。 这个丽丽就是其中之一,所谓外围。 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习惯性想夹支烟,季延崇摸了下烟盒,瞥眼医院白得骇人的布景,又放回去了,“怎么说?” 前两次都无功而返,没想到陈怀昌公私分得很开,睡觉就是睡觉,半点公事都不透露给床边的女人。 “说陈怀昌接过几回工作电话,但她听不懂。”钱侃特别无语,“我说‘听不懂复述总会吧’,那姐们儿说‘听都没听懂怎么背得出来’,我真是服了。” “那就算了。”季延崇目光散漫,语调淡淡,本来也没在这条路子上有多少期待。 重新回到那间VIP病房前,他停住脚步,透过房门上透明的玻璃窗看进去。 嘴唇苍白,面颊不太正常的红润,素面朝天的样子,倒比她铠甲一般的全妆看上去更真实些。 生病了也不消停,病床升起上半截,架着小桌板见缝插针开始工作了。 青白条的病号服下伸出纤细羸弱的手腕,可瞧那打字的动作,指尖有力翻飞,跟千军万马过境似的。 怎么说呢……让人无端端联想到打不死的小强。 淡漠的神色褪去,季延崇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嘴角微挑。 说是打不死的小强,好像太唐突这副铿锵玫瑰的美貌。 别人听不懂陈怀昌在说什么,那病房里这位呢? 一个公司的,多少能知道点什么吧。 季延崇端上一副清朗的笑,推开门。 第17章 听见推门的响动, 正被裹进一团乱麻里的沈愉初头也没顾上抬,直接从网页版微信里找到李延山,发条信息过去:【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你回酒店休息吧。】 说完全神贯注投入奋战。 除了连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 和轻巧的闹钟的咔哒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直到有护工大叔敲门, 说送餐时间到了。 沈愉初猛地从电子表格里抽身, 短暂产生了“我是谁我在哪”的困惑。 李延山还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神情凝重,像是陷入了什么苦思,连她起床的动静都没有留心。 她推着输液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从老式的木质框窗望出去, 正正能俯瞰整片安城湖。 入了夜, 湖上笼了一层银纱, 在飘忽的白色纱帘遮挡下,湖边泛起的点点灯景都像是熠熠星光。 时值盛夏, 下过一场暴雨, 倒是温度宜人。 “晚餐来啦!” 护工大叔大嗓门推着小车进来, 同时惊醒了两个人。 每份菜品都用精致的骨瓷小碟盛装着,分列在两个餐盘里。 桃心碗盛的南瓜小米粥,主菜有葱烧海参、清蒸鲍鱼、百合兰度牛柳, 蔬菜是玉米笋秋葵和凉拌菠菜, 还有天麻山药炖石斑鱼汤,夸张的连盅带蒸盘地端上来。 沈愉初暗暗为VIP病房的晚餐配置而咋舌。 默认的两人份,李延山又在病房里守了一下午,于情于理都得留下吃饭。 于是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下来, 面对面,各自执著端碗。 一手吊着针,另一只手举着筷子,不方便打字,沈愉初便将就哑着嗓子寒暄,“怎么还没走?” 餐具偶然的清脆相击停下来。 李延山很正式地放下筷子,神情严肃,“我有件事情,想向您……向你,请教一下。” 沈愉初自然地夹起一块海参放进嘴里,“好啊。” 李延山问:“你有男朋友吗?” 脆弹的口感在嘴里蹦开,沈愉初差点咬到舌头。 慢嚼咽下,她语气平淡,“为什么这么问。” “就……”李延山略尴尬地哈哈干笑两声,难得结巴,大手不自觉摸上后脖颈,“我最近有点喜欢一个女生,但不知道该怎么……” 沈愉初低头喝粥,没去抬头确认男生的冷白皮肤上是否染上了几点红晕。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了啊…… 也对,青春洋溢的年岁,相貌不俗的高材生,这样才更合理吧。 “同学吗?”沈愉初笑着打听。 “不是,她已经工作了。”李延山挺不好意思地觑她一眼,声音越说越低,“我不太了解上班族的喜好……” -- 第33页 原来是想找她当参谋。 心口微微有些发酸,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假如这点酸涩是因为挤入的柠檬汁,那多半要回头找水果摊老板算一算账,疑他卖的柠檬不够货真价实。 沈愉初笑了笑,放下汤勺,问:“多大了?” 李延山犹豫了下,说:“和你差不多吧。” “性格大概是什么类型的?”沈愉初再问。 李延山顿了顿,避开她直看过去的目光,低头喝汤,囫囵道:“就……跟你很像。” 细思量一下,沈愉初觉得故事走向不太对劲。 她疑虑地偏了偏头。 似乎察觉到她对答案不满意,李延山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很干练,也挺冷静的。” 女强人吗? 沈愉初略感意外,“私底下也是这样?” “私底下……”男生想起了什么,忽然害羞地笑笑,“私下还挺可爱的。” 他笑起来,左侧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沈愉初将目光从梨涡移开,数着餐盘里的秋葵个数,言不走心地问:“从你们的聊天里,透露过什么蛛丝马迹吗?比如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 很像是个尽职的僚机了。 “你喜欢什么?”李延山突然问。 “啊?我?”沈愉初讶然反问。 原来刚才的柠檬像红酒,是有后劲的,酸意缓慢地翻涌浸润上来,在胸腔内掀出小范围的浅浪。 李延山急忙跟她对视,又触电一样火急火燎移开,语速变得飞快,停顿都没了,噼里啪啦倒豆子,“我是想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喜好也会比较相似。” 沈愉初有点不敢去想,他过激的反应下暗藏了什么潜台词。 或许是昨天的梦境太过真实了,他推开她的时候,眼神到底有多清绝,让她记忆深刻,以至于十年怕井绳。 她有种梦境将会一语成谶的惶恐预感。 招架是本能,对话不能再这么令她遐想下去。 “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沈愉初再抬头,满面疏远的职业微笑,“我的生活很枯燥的,好像没什么有趣的事物可以推荐给你。” 李延山用短促得难以捕捉的审视目光看她一眼,不无失望的语气,“哦,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埋下头去喝汤,不说话了。 * 一场病来势汹汹去得也快,沈愉初在宽大舒适的VIP病房住了一晚,病情好了大半。 办理出院手续时,医院简称VIP病房是台风灾害后的临时应急举措,不需要额外收费,只收取了正常诊疗的费用。 如果说五年社畜生涯教会了沈愉初什么,那一条肯定是——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第二条,就算有,也不会砸到她头上。 阴差阳错住进豪华病房,多半是沾了谁的光。 时间轴最对得上的是李延山,就那么巧,他刚知道她在哪家医院,就有护士来接她。 但李延山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看穿着打扮,绝不像有这种背景的人。 思来想去,沈愉初只能猜测,会不会是安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杨兴,听秘书说她病了,神机妙算地帮了她一把。 只能下次找机会试探一下,回份礼就是了。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为了赶上上午九点在公司的会议,沈愉初赶了最早一班高铁回程,特意没有告诉李延山,上了高铁才发微信让他今天自由活动。 路途中信号时断时续,回城后才收到李延山客套的感谢。 * 又是一天千篇一律的高强度工作,沈愉初撑着初愈的身体坚持到下班时间,实在疲乏了,决定把剩余的工作带回家做。 按了底楼的门铃,贺欢一反常态地在门口等她,见着她就深深躬下去,“姐妹,我对不起你!” 沈愉初拉着箱子退后一步,故意迟疑,“你把马桶堵了?” 气得贺欢追着她打,负荆请罪的氛围登时就消了。 她进房间换上舒服的睡衣,贺欢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解释来龙去脉,“就是上回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交流项目,去法国的,机会特别难得,我们公司好多人抢破了头,不知道那项目负责人怎么昏了头就看上我了。” 沈愉初短暂地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梳子,回头拥抱贺欢,“那是好事啊,恭喜你!” 贺欢张开双臂回抱她,面上笑着,假装难以忍受地嘶了声,“好肉麻。” “我也觉得。”沈愉初苦下脸。 同时放开,面觑面,哈哈大笑。 沈愉初拿起发梳,撑开黑色发圈扎头发,笑意融融地问:“什么时候走?” “那边招人招得急,让办好签证就过去。”贺欢笑意收敛,紧张兮兮地觑她,“也就是说……” 沈愉初云淡风轻地哦了声,接下话茬,“没事,我们问问房东,看看能不能提前退租。” 其实麻烦肯定会有,但这是贺欢的好机会,她不想表现得扫兴。 沈愉初从毕业回国,就跟贺欢一起合租了这套两室一厅,全明户型,全新装修,采光通风皆良好,而且离两边的公司都很近,楼下就是商圈,离地铁口就五分钟路程。 唯一的缺点就是租金略贵,九千块一个月,押二付三。 沈愉初最近装修远航路的房子,花钱如流水。 -- 第34页 而贺欢虽是公派出国,自己要出钱的地方也不少。 前几天刚交了房租,两个人都穷得叮当响,谁都舍不得这几万块钱。 吃完晚饭,沈愉初和贺欢在客厅给房东打电话,手机置于茶几上,房东太太微怒的声音从公放里传出来,“怎么能说不租就不租的咯?你们临时临了跟我说退租,我到哪里找合适的下家来。” 沈愉初努力卖好,“阿姨,我们也不是马上就搬走——” 房东太太不悦打断,“你们实在要搬,可以,房租和押金我是不会退的。” “那这样您看行不行。”意识到房东抗拒意味浓厚,沈愉初咬咬牙,另外想了条路子,“您先把一半租金退给小贺,我负责再找一个租客住进来,保证不损害您的利益。” 贺欢比她更急,至少得把贺欢的钱要回来。 “那不行!”房东太太情绪激动,“当初是看你们两个小姑娘干干净净又有文化,我才租给你们的,要是找了那些不三不四的租客,万一把我好好的房子弄坏了怎么办。” 贺欢凑过来,讨好道:“您放心,我们肯定替您找一个干干净净又有文化的租客。” 房东太太冷笑,“那我怎么知道别人会不会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呃……”沈愉初被堵得语塞,跟贺欢傻眼对望。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要么你们就搬走。”房东太太不愿再说,直接撂了电话。 “这可怎么办?”贺欢惘然问道。 沈愉初也想不出办法,只好先放下这件事,拿上干净衣服去洗澡。 等洗澡出来,房东太太再打电话来,态度较刚才缓和了太多,“刚才我跟我老公商量过了,算了算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可以找别的租客,但是要我事先看一眼,我同意了才行。” “谢谢阿姨!”沈愉初和贺欢喜出望外,赶忙道谢。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出门,房东又是一通电话砸过来,说她想了一宿,觉得还是不妥,反悔了。 沈愉初急着上班,只能跟贺欢约定晚上回家后再商议。 * 职业道德的最后一次培训,沈愉初依旧坐在李延山旁边。 和往次相谈甚欢的氛围不同,因她有意的疏远,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有说上三句话。 对话仅限于两声问“早。” 午休时分,沈愉初叫了外卖便当,和几个同事在pantry一起吃。 刚拆开一次性筷子,还没动口,房东太太的电话来了。 “小沈,我想来想去,唉你们小孩子在外面打拼也怪辛苦的,攒点钱不容易。就按你说的吧,你去找个租客,一定要找爱干净的啊!” 沈愉初被房东的反复搞得焦头烂额,给贺欢打电话通知了这个喜忧参半的讯息,“就是这样,还是尽快找合适的租客吧,不然我怕她又变卦了。” 贺欢说:“好,我在同城网站上挂个招租,再在我们公司问一下。”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沈愉初午饭也没心思吃,随便扒拉了几口,就回到座位,在源茂的内网论坛里也发了招租信息。 一个中午过去,来问的人倒是不少,可惜有人房租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期,有人出差了过几周才能来看房。 沈愉初不敢冒险等待,按房东太太这一天几变的性子,多一天都是变数。 有个认识的女同事,知根知底又好说话,倒是保证能尽快搬进来。但她养了两只猫一条狗,当初租房的时候,房东曾经三令五申明令禁止养宠物,也就不成了。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 沈愉初悻悻收拾东西等电梯,不巧又在电梯间碰到了那帮实习生。 上回提议吃面的高胖小哥站在李延山对面,正在义愤填膺地替他打抱不平,“你们学校怎么能这样啊?!让你说搬就搬?你这一时半会儿上哪找房子啊?” 第18章 很少有人知道, 从培训中心的茶水间穿过去,再沿着长长的消防通道走一段,推开防火门, 有一个空旷的露台。 季延崇去那儿抽了支烟, 顺便处理些琐碎的杂事。 安城酒店总统套房的阳台玻璃门被台风吹坏了一块,酒店发了维修账单来, 赔了点钱。 私下联系陈怀昌情妇的事, 叮嘱钱侃收尾做干净些,别将风声透露到陈怀昌跟前去。 还有上回无意间听到吴亮的抱怨,他特地走访了一趟安城仓库,有些发现,命人去跟进。 一根烟抽完,正好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含片薄荷糖, 回教室去。 刚从消防通道出来, 就看见沈愉初在转角那株徒长的鹤望兰盆栽边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室友, 应该和她很相熟,沈愉初神态语气都自然得多, 愁眉苦脸得很是真实, 言谈间烦躁地伸手去拉拽鹤望兰阔大的叶片, 下手力道大了些,整支宽叶都被她扯向一边,她又像吓了一跳, 赶紧松手, 还探头往里检查植物有没有受伤。 看她白衬衫黑套裙黑高跟,一丝不苟的通勤着装,做出这种有几分孩子气的举动,季延崇觉得好笑。 他没有走过去, 懒散靠在在转角处听完她打电话,大致弄清了全貌。 室友突然要搬家、房东善变,以及—— 她急需一个新室友。 * -- 第35页 沈愉初没有掺和进实习生们的交谈,抱臂抬头专心数电梯楼层数字。 但空间狭小局促,谈话声遮掩不住地流进她耳朵里。 高胖小哥为李延山抱完不平,齐刘海甜妹立刻凑上前献关心,“发生什么事了?” “学校宿舍不让住了。”李延山苦恼地揉了把头发,“本来答应让我住到新生入学,昨晚宿管来了一趟,突然改口了,限我这周内搬出去。” 他个子高,头发又浓密,皱眉揉头发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很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有个好心的小哥说:“要不……你先去我家住几天?” “我先找找能长住的房子吧。”李延山感激地看他一眼,“但是实在不行的话,就只有麻烦你几天了。” “你爸妈不在本地吗?要不回家住几天吧。”齐刘海甜妹提议。 高胖小哥脸色微变,不自然地扯了扯齐刘海甜妹的袖子,让她别再往下说。 “没关系的。”李延山对高胖小哥微笑着摇摇头,笑中带着一丝明晃晃的苦涩,声音微哑,“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早年另外组建了家庭,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了。” 人群阒然,飘忽几声尴尬的抽气。 “对不起啊……”齐刘海甜妹底气不足地道歉。 李延山耸肩笑笑,“没关系。” 怎么看,眼底都流淌着受伤和无助。 沈愉初忍不住看他。 这一瞥,发现他西装外套袖口的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根黑线突兀地凭空歪曲着。 一种奇异的母性光环击中了她。 自幼缺少父母关怀的可怜大男孩,自己一个人艰难成长,连颗扣子都没有人缝。 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还存着为数不多的一点柔软。 一电梯的小朋友叽叽喳喳为李延山出谋划策,有实用的,也有天马行空的。 她忽然莫名地同情他。 电梯门开了,人群渐渐散去,沈愉初落在后面,视线不知不觉往缺失伴侣的袖口看。 踟蹰几步,她追上去,拍了拍那孤单的衣袖,“Alex,你在找房子吗?” 听她三言两语介绍清情况,李延山面上微露迷茫,和惊喜交织在一起,五颜六色。 好像是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正着急找住处,她就缺室友了。 沈愉初细回想了一遍眼下的情形,从他的角度看来,还真像是她处心积虑图谋不轨。 于是她话锋一转,“但是租金稍微有点贵,性价比普普通通,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不似热情招揽,反倒像是隐隐推拒了。 “太好了,我正愁得不行。”李延山倏然扬起的欣喜语调截断了她的犹豫,“今天方便看房吗?” 沈愉初微讶,“现……在?” 在她刚觉得不成事了的时候。 李延山委屈点点头,“我怕再拖几天,宿管就要把我的东西扔出去了。” 白净有朝气的大男孩,眼里水汪汪可怜巴巴的,太过可人的表情,无法让人联想到诉苦,更像是卖萌。 谁能拒绝这样的小可爱呢。 “可以。”沈愉初脑子不过线地脱口应下,强忍住了想rua他的手。 并排走在停车场里,被两排汽车夹在笔直的线内,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浮上来。 她原本都决定和他拉远距离了,也确实这么做了,现在竟然要把他带回家,还可能做一对朝夕相对的室友。 事态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没容她深思,手机在包里嗡嗡震动起来,周明打电话来,“Amanda,马老板让我把DD报告发给他,我说还没给你看过,他说他先看。” 刚开工的项目,连初稿都没定。 “进度怎么样了?”沈愉初皱眉问。 周明答说:“我刚刚让大家把各自的部分拼一拼。” 沈愉初说好,弯腰在包里摸车钥匙,“别发给老马,先汇总发我邮箱里,我改一下。” 马良才的传统爱好了,突击收半成品报告,然后写千字review挑刺,邮件to全组人,以彰显自己深厚的业务水平。 时间紧迫,她打开地图软件,目的地设为家,开启导航,“Alex,你有驾照吗?” “有。”李延山肯定。 沈愉初径直走向副驾,车钥匙抛给他,“麻烦你开车了,跟导航走就行,我有点急事要处理。” 一路无话,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心紧拧,大脑急速飞转,紧绷得后背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终于赶着将报告发了出去。 电脑一阖,疲惫扔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马良才要是再心血来潮来这么几回,她非被折磨得神经衰弱不可。 往车窗外看,车刚开进小区。 地面车位都被停满,李延山在地下车库标识下的路口处停下车,偏头对她说:“您先下吧,车库走出来应该挺远的。” 沈愉初不想拂他好意,嗯声道了谢,抬手指向右前方的高楼,“就是那边那一栋,2号楼。” 底楼的灯坏了,物业说明天会修。 在其他煌煌灯火的楼栋衬托下,2号楼尤显得黑洞洞的。 她有些尴尬地提包去拉车门,“我在楼下等你。” 楼下栽种一棵干高冠大的香樟树,晚风吹过,叶影憧憧。 沈愉初顺着树边绕过去。 -- 第36页 不防一个黑影正不声不响地倚在树干上,一见她,张牙舞爪就朝她扑来,“愉初——” 沈愉初吓得三魂七魄乱飞,极度紧张之下,喉咙肌肉僵硬,惊叫声憋在嗓子眼里,反身就跑。 “愉初,愉初!”黑影呼天抢地地呼唤。 这个声音好像是…… 沈愉初停住预备逃跑的步伐,不可思议地回头。 申杰的脸在路灯的照耀下终于见光。 还是一如既往的衬衫西装马甲三件套,戴了金边眼镜,腰背挺拔,衣冠楚楚的模样。 可惜表情并不那么儒雅,气喘吁吁追上来,累得手撑住双膝,大口喘气,“愉……愉初,你,你跑……跑什么……” 分手后,沈愉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黄雯雯看他又看得紧,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黄雯雯陪准岳父母出去应酬,偷摸从黄家溜出来找沈愉初。 好在这个小区他来过好几次了,和保安混了个脸熟,直接放他进了小区。 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见沈愉初款款归来。 她还如他记忆里那么漂亮,明眸皓齿,腰肢纤纤。 想到沈愉初的大气聪颖,申杰不免和黄雯雯作起了对比。 刚认识黄雯雯那会儿,申杰有些厌倦了沈愉初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微笑表情,觉得沈愉初性格太过板正无趣。 正好古灵精怪的黄雯雯出现在他面前。小姑娘嘛,即便有骄纵的小情绪,也是俏皮可爱的。 可时间长了,他就有些吃不消了。黄雯雯自小被娇生惯养,动辄对他颐指气使。 申杰又开始怀念起沈愉初的好。 “愉初,我们谈一谈,好吗?”申杰深情款款地望着沈愉初,想去牵她的手。 “我没什么好说的。”沈愉初面无表情抽回手,转身欲离去。 申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要把她往怀里拉,急迫道:“愉初,你听我解释,你要相信我爱的是你。” “放手!”沈愉初用力挣扎,混乱中高跟鞋踩了好几脚皮鞋的脚面。 申杰痛得嗷嗷嘶气,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打感情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忍心说放下就放下——” 沈愉初忽然不动了,“你想和我复合?” “对,对。”申杰见她态度似有缓和,喜出望外,“不对,我们根本就没有分手,我没有同意。” 沈愉初挤出个假笑,暗暗往后退,“那黄小姐呢?” 申杰的深情眼神闪烁几下,胡乱瞟地上的落叶,语无伦次道:“她……她怀孕了,我……” 沈愉初暗自考虑,要不要用手提包抡他。 包里有笔记本电脑,沉甸甸的,万一砸出个脑震荡什么的,总归不太道德。 她一犹豫,申杰又无耻地做好了心理建树,“愉初,我爱你——” 还张开双臂,下一秒就要扑过来的架势。 沈愉初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当下决定,就举包照着他的脸甩。 手臂刚准备开始蓄力,肩被轻轻一揽,带了个半圈,被隔在男人宽大的肩背之后。 “哟,还想享齐人之福啊。” 曳长的音调不屑冷嗤。 沈愉初往前趔趄半步,恍惚抬头,路灯一灯如豆,看见他流畅明晰的下颚线。 李延山虚虚揽住她的肩,对申杰的满面哂笑是赤 | 裸 | 裸的挑衅,“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申杰猝不及防被打断再续前缘的拥抱,被对面男人的清绝五官惊得一怔,紧接着出离愤怒,横眉质问沈愉初,“他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沈愉初强压下砰砰的心跳,顺势往李延山的怀里倚了倚。 第19章 “你拉黑我, 就是为了他?!”申杰已然气到面目扭曲,“沈愉初,我真是搞不懂你, 越活越倒退了, 这种毛头小子有什么好的。哈,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吧, 你别装了——” 沈愉初本来没有多生气, 听他泼莫须有的脏水,气得笑了,反唇讥他,“他有什么不比你好?你是比他好看,还是比他年轻?” 申杰抖着食指气得哆哆嗦嗦指她,“我不够好看不够年轻?你再说一遍, 我——” 李延山微笑着, 手盖上申杰颤抖的手, 慢慢发力攥成拳头,“大叔, 先把你这一脸褶子收一收, 我们再谈年不年轻的事好吗。” “嗷嗷嗷, 放手!”申杰又气又痛,面目模糊,拧着胳膊气急败坏嘶吼,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要那套房子——” 沈愉初讽刺地笑了。 这么说,上回第三者打给她的那通电话,申杰是知情的了。 她神色冰冷,凉声道:“申老师, 你可能忘记了,当时我父母转钱给你的转账记录,还有我支付的全部装修款,银行流水一打就有。如果你不愿意转让房产给我,我可以主张我父母出资的那部分作为借款,请你连本带利还给我。” 说完,像起来什么似的,嫌恶地扬了扬眉,“缺钱的话,找黄小姐要吧,反正她有钱。”说罢换上忠告的语气,“毕竟年老色衰就是眨眼间的事了,能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吗。” 申杰不可置信,痛心疾首,“沈愉初,你居然变得如此恶毒!” “要么给房,要么还钱。”李延山上前一步,单手攥住申杰的衣领,直接把申杰提得脚离了地面,阴沉下脸警告道:“我要是下次再看到你纠缠愉初,就没有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 第37页 “你看看你什么眼光,竟然看上这么个野人!”申杰面色通红,双手死掰扼住咽喉的手,两脚悬空乱踹,不挑词地胡乱开骂,“你们狼狈为奸、一丘之貉,你们,你们……” “大叔,骈四俪六的词就省省吧。”李延山轻描淡写将他甩了出去,面不改色地看申杰背撞大树嗷嗷叫,冷笑道:“不过有一点我倒觉得你说对了。能看上你这个傻逼,眼光是多少有点问题。” 申杰没等李延山第二回 警告,忙不迭爬起来就灰溜溜跑了,平时总端着的学者做派尽失。 当然,像“你们给我等着”之类的狠话,是没有忘记恶狠狠地放了。 * 上楼进了家门,沈愉初依然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有骂跑渣男的兴奋,有对刚才口不择言的懊悔,还有让李延山见证这种场面的羞耻。 她借口倒水,在厨房里躲了几分钟。 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新买的锤纹玻璃杯,简单冲洗一下,倒进大半杯矿泉水,觉得有些单调,又泡进一片干柠檬。 端着杯子走出来,李延山坐在沙发上,静静看了看她,什么都没有问。 沈愉初想续上刚才的话题,讷讷张了张嘴,又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 于是默然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贺欢要走了,最近早出晚归忙交接,她不在家,不太方便让李延山参观她的房间。 安静流淌的气氛令她奇异的汗毛直竖,但又不觉得难受。 她抿唇背过身去,看看属于自己的房间,迟疑道:“要不你先看看我这一间吧。虽然说是主卧,其实两间房间的大小格局都是一样的,都是朝南向。” 李延山应好,起身随她走过去。 乳白色的房门推开,房间称得上宽敞明亮,屋内陈设相对简洁。 进门左手边是一壁书架,塞满了各式书籍。右手处是推拉门的衣柜,旁边有一张原木质地的梳妆台,为数不多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被大大小小的收纳盒安排得很整洁,桌边有个简白色的台灯,这也是她工作学习的地方。 一米五的床在房间中央,湖蓝色的床上用品,不带繁复的花纹,清清爽爽。 最吸睛的是正对面,一整壁的落地窗,窗景框柱香樟树最茂密的树冠,可以想象白日午后是怎样一番葱郁的美好景观。 从房间出来,沈愉初领着李延山接着转了转厨房,一一拉开橱柜门展示,“我很少做饭,但厨具都齐全,你要用的话自便。” 李延山看着橱柜里满满当当的餐具,和其中唯一撕了塑封的小煮锅,无声点点头,对她说不常下厨深以为然。 沈愉初摸摸鼻子,利索地关上橱柜门,快步引他参观了卫生间和阳台,“我和我室友之前是每两周请一次家政阿姨……”说到一半看见男生稍稍起球的西装下摆,自然改口道:“不过以后我们可以轮流打扫。” 李延山微微撇了下嘴角,不太自然的模样,似乎意识到她在照顾他的自尊心,神色复杂地瞥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House tour完毕,房子地段好装修也新,李延山挑不出什么不满的地方。 期间贺欢给沈愉初打了个电话,说在小区门口买水果,马上就回来。 沈愉初决定让李延山再等等,看完贺欢的房间再走。 于是俩人回到客厅,隔着茶几相对坐下,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沈愉初思前想后,不希望潜在的未来室友误以为她是个感情生活复杂的人,枯坐半晌,还是开口解释,“刚才那个……是我前男友,劈腿了。” 这话题实在令她有些难堪,沈愉初垂下眼去,盯着木地板的拼接缝隙,“你放心,这样的事情不会经常发生。” 短暂的沉默令她隐隐忐忑。 好奇怪,她以前面对他,似乎并没有这么多深层复杂的在意。 难道是因为见到了他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数到第三块木地板的时候,李延山说话了,“他刚才说的房子是……” 沈愉初哦了一声,“我们一起付首付买的房子,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谈起当初买房的事,她忽然的恼火。 当初申杰父母死活不同意写两个人的名字,沈愉初和他们理论,闹得稍稍有些不愉快。 沈愉初父母得知,竟然也站在申杰父母那边,沈爸爸语重心长跟她说:“男方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反正你们结婚了也是一样的。” 根本就不一样。 到最后,沈妈妈掉了一夜眼泪,哽咽着给她打电话,让她听婆家的话。 沈愉初拗不过,只好顺从。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就该撕破脸皮一了百了。 话开了口子,怎么都止不住了,像是久抑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她想,横竖那么窘态的纠缠场面都被他看到了,还有什么更丢人的不能说呢。 沈愉初坦然说:“其实要不是他今天死缠烂打,我是不想退而求其次选借款方案的,借款算成利息也没有多少,但房子跟着年初那波房价上扬,涨了二十几万了。” 她咬了咬下唇,掀起眼皮觑李延山,“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那个。” “哪个?”李延山问。 但他声线平直,并不含太多好奇的成分,似乎对她所说已心下了然。 -- 第38页 “就是……”沈愉初一时语塞,“不太……嗯,就是,钻钱眼?心机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会。”李延山语气肯定,“我觉得这是你应该争取的。” “是吗。”沈愉初抬眼望向他。 这一句语气并不浓重的“是吗”,饱含了对理解的感激。 李延山坐在落地灯旁的单人沙发里,落地灯开启,将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他浴在半光明半晦暗的光线里,直直回看着她,说:“而且我觉得这还不够,你知道如果换了我,我会怎么做吗?” 沈愉初莫名心一坠,想起了那个在电闪雷鸣的阳台上抽烟的疯子。 他微笑着,嘴角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说:“如果是我,我会想尽办法搞垮他,搞垮他们。” 沈愉初耳膜跳动得飞快,死死盯住他精致的嘴型,生怕他下一句冒出来一句扭曲的“让他们生不如死”,让她无从接腔。 好在,并没有。 说完刚才那些话,他倏忽敛了声息,重重“唉”了一声,懊恼地垂下了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太过分了,Amanda,我是真的为你抱不平,我太生气了!” 说罢还握拳捶了一下沙发扶手。 充满少年气的牢骚,熟悉的大男孩又回来了。 沈愉初僵坐原地,手指紧攥住沙发靠垫,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那股转瞬即逝的吊诡感。 “咔哒——” 房门转响,贺欢拎着两个红色塑料袋从外面进来,像往常一般吊儿郎当地叫:“初,我回来——” 饶是阅美男无数的贺欢,骤不及防入目娱乐圈爱豆走进现实的场景,也下半句话截断在嗓子眼里,在大门口呆愣愣怔住。 “你好。”李延山害羞地朝她挥了挥手。 贺欢看看美男,再瞥一眼面色古怪的沈愉初,当即就反应过来—— 这多半就是沈愉初的心悸弟弟!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贺欢满脸色 | 情的笑,鞋一脱,趿拉上拖鞋,腰背躬成煮熟的大虾,倒着往自己房间走。 边走还边充满遐想地抬手吆喝,“你们放心,我现在就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就是地震洪水我也不出来。你们随意,啊,随意,尽兴,一定要尽兴,就当我不存在,千万别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House tour:住宅参观 第20章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你回来了。”沈愉初像是聋了一般, 什么都没听见的感觉,神情自如起身相互介绍道:“李延山,贺欢。” 李延山被姐姐直白的眼神和话语逗得满脸羞窘, “欢姐好, 我是来看房的。” “嗷,看房啊, 看房好啊, 住一起好,哈哈哈哈。”贺欢眼睛都快笑没了,没想到她临走还能凑成这么一桩好事,大力士举了举手上沉甸甸的塑料袋,“我去洗点水果招待客人。” 走到厨房门口,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快要憋死她了, 回身一招手, “初, 干嘛呢,进来厨房帮忙。” 沈愉初无奈跟进去。 贺欢一个反手锁上厨房门, 背抵房门, 眼冒金光, 低声嘶吼道:“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沈愉初指一指勒得变形的塑料袋,不得不提醒贺欢,“你买的是西瓜。” 贺欢低头看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 强词夺理, “西瓜怎么不能洗了?西瓜皮多脏啊!你看,蒂上还有土呢!” “好好好。”沈愉初放平砧板,抽出切水果的刀。 贺欢西瓜一放,挤上来, 复读机上身,“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沈愉初拿着刀在圆滚滚的西瓜上比划,耳朵边嗡嗡嗡嗡嗡,实在被贺欢缠得没办法,只能低声“嗯”了声。 瞬间点燃贺欢的爆竹引线,“居然带回家来了,弟弟是不是很棒?是不是食髓知味?这么快就要回锅肉了?” 一连几个问句,沈愉初简直头疼,“我们没有……” “不要告诉我,你们在安城没睡成。”贺欢笑容顿失,瞪目观察沈愉初脸上的表情。 沈愉初勉强笑笑。 “白白浪费我给你带的避 | 孕| 套了!”贺欢快气炸了,“你就告诉他,你早就对他有意思,想勾搭他,为了搞他还提前准备了套,不就万事大吉了?到底是哪一步不行?!” 说着说着都要气晕过去,贺欢恨铁不成钢地拳头狂捶橱柜台面,“啊呀孺子不可教也!气死我了!” 沈愉初回想起那个她投怀送抱却被李延山无情拒绝的诡异梦境,阳台上充满戾气的身影仿佛重现眼前。 她恍惚了下,避着贺欢侧了侧身,“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 季延崇独自留在客厅,横竖只一个人,没什么好装的,懒散歪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点点手机。 今天这出赶巧的解围来得及时,断了她刻意的疏远,甚至,她愿意对他剖析真实心声了。 礼尚往来,他也掀一掀面具,表露一点本我。 不过,虽然她当时表情看似稳当,他还是看得出来,好像把她吓到了。 不知道将来,等她发觉他接近她的真实意图,会是什么反应。 季延崇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 他没提醒她们,这房子的隔音是真的不太好。 闺蜜间的私房话,当打发时间,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 第39页 唯独,听到那盒避 | 孕 | 套的来源和用途时,他挑了挑眉。 * 西瓜留了半个,去皮切成一口一个的薄片,用牙签插着,放在大水果盘里端出来。 贺欢既然回来了,沈愉初带李延山去参观了客房。 一模一样的格局和家具,乱得不止一星半点,书架上的摆件七倒八歪,满地都是一堆一堆的衣服。 贺欢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讪讪关上房门,“哎呀反正房间就这样,别看了别看了。” 三人回客厅坐下,沈愉初简单将申杰早先来闹事的经过告诉了贺欢。 “王八蛋还敢来!”贺欢听得后怕,“初,你真的要找个能唬人能打的男室友,谁知道申王八蛋还会不会再缠着你。” “我学过自由搏击。”李延山福至心灵,赶紧自荐。 手机殷勤递过来,照片一张张划过,这是什么什么大赛的获奖照,那是什么什么协会颁发的证书。 满目金晃晃的奖牌和坚实的肌肉,沈愉初和贺欢看得眼花缭乱。 “就你了。”贺欢当即拍板。 “我保证能保护好Amanda!”李延山自信保证。 “下次你前男友再来骚扰你,你要是不介意,就……”他害羞地瞄了眼沈愉初,“就跟你前男友说我们同居了……” “我觉得可以。”贺欢嘴角都快咧到天边了,手肘一直暗戳沈愉初。 事到如今,这馊主意听起来,好像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愉初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李延山交代清楚,正色道:“我室友还要几天才搬走。” 李延山摆手,“没关系,有同事说可以收留我几天。” 沈愉初说:“房租还剩三个月,到期后我应该不会再续租了。” 李延山嗯嗯点头,“没关系,只要让我有个过渡期找别的房子就好。” 沈愉初余光扫过他质地平平的衬衫,真诚告诫道:“你要考虑清楚,房租真的不算便宜。” 李延山乖巧笑,“没关系,我在学校里一直有打工,攒了些积蓄的。三个月而已,还能过得去。” 一问一答,连贯流畅,就算有破绽也轻易绕过,简直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兵法活用。 沈愉初停顿一下,问出心底最介意的问题。 “对了,你进哪个部门,定了吗?” 同一个部门的上下级,还是异性室友,别人可能会说闲话,她自己也觉得不是太方便。 “定了,市场一部。”李延山调出公司邮件给她看。 白纸黑字,不会有假。 沈愉初打电话通知了房东。 房东家就住在隔壁3号楼,过来只需要五分钟。 李延山长相出众,举手投足间少年气满满,三两下就把房东太太逗得眉开眼笑,当场答应租房。 沈愉初目光越过笑得合不拢嘴的房东太太,看他,在租房合同时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吧,这下再没有不行的理由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有。 * 夏日炎炎,下午三点半,正是午饭后犯困的时候。 落地窗边的工位上,沈愉初半点没有困倦的模样,两只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眉目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改报告,头上戴着耳机,一心二用参与电话会议的讨论。 桌面上,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沈愉初按下会议静音,接起电话,嗯嗯应了两声,脚蹬桌腿滑出来,左看右看几眼,喊了声,“Ana,你现在有空吗?有资料要闪送,快递小哥到楼下了。” Ana从一堆比山还高的文件里抬起无焦距的眼,形容枯槁,“好的,我这就去。” “我去吧。”周明凑出脑袋。 沈愉初把资料递给周明,“那就麻烦你了。” Ana抱怨道:“实习生妹妹走了,我们连个跑前台寄快递的人都没有了。” 有其他部门的同事经过,打趣道:“怎么不叫艾琳姐姐帮忙?” 沈愉初笑笑,说:“艾琳姐太忙了。” ivy刚出差回来,正站在打印机旁打印报销单据,听完全程,满脸苦涩,“我现在连报销都要自己做了,我刚才让艾琳帮我打印报销单,你们猜她说什么?” 沈愉初设想了下,艾琳肯定说:“打好了,自己来我工位拿。” 果然,ivy不思议地扬起声调,说:“艾琳居然让我过去拿,意思我还得跋山涉水换两部电梯去秘书那一层?那我干嘛不自己打。” 众人哈哈大笑,笑中同时流露出能够身临其境推己及人的痛苦。 ivy流连地望着空出的实习生工位,“Amanda,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除了高级别管理人员,源茂对所有中级管理层实行秘书共享制度,一个秘书对接好几位经理,自然是手中事物烦杂。 可是,更主要的是——秘书姐姐们本来就是“皇亲国戚”关系户,又都是在源茂耕耘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了,是目前全集团脾气最大的群体。 让订个机票酒店还行,要是谁胆敢开口要求她们做寄快递或是打印报销之类的跑腿杂活儿,秘书姐姐的一张灵巧利嘴,能怼得人躲进厕所隔间哭一下午。 电话会议接近尾声,例行道完几句“大家辛苦了”的套话,沈愉初摘掉麦克风,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周明刚从楼下寄完资料上来,Ana又一头扑回文件整理的归档大业里去了,Ivy还在打印机旁跟各式各样的报销单做斗争。 -- 第40页 他们的时间应该用来做更能创造价值的工作。 沈愉初想了想,折返工位放回水杯,“不行,我得再去HR抢一个实习生来。” Ivy听了直摇头,“其他条线肯放人?” 沈愉初苦中作乐道:“不放,我就躺在公司大门口撒泼打滚,让每个说不的人都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Ivy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摸摸眼泪,“哎对了,那一群实习生小朋友,你有看中的没?” 沈愉初下意识想到李延山,摇头,“没有,能有一个就不错了,听HR那边安排吧。” Ivy拢了拢手上的单据,“你去找HRD吧?我跟你一起去。” * 走到HR总监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董事钟文伯也在,正跟HR总监麦克说着什么。 沈愉初拽了拽Ivy,“Ivy姐,钟董在,要么我们待会儿再来?” “没事,不用。”Ivy敲两下办公室门,径直走了进去。 沈愉初只好道声“打扰了”,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麦克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开玩笑说:“啧,这来势汹汹的,搞得我有点紧张。” 钟文伯笑着站起来,让出座位,拍了拍椅背,示意Ivy坐,同时跟麦克说:“别紧张,我这不还在呢,真有什么,我帮你做主。” 麦克嘿嘿干笑着说“好好好。” Ivy坐下,翘起二郎腿,向麦克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麦克迟疑着看了眼钟文伯,为难道:“我看到你在系统里提的申请了,但……老马不批,我也不好越俎代庖。省得等到年终算成本效益的时候,老马倒过来怪我给你们安插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沈愉初和Ivy对视一眼,既是不占理的一方,那就只能考虑打苦情牌。 没想到,钟文伯顿了顿,插话问:“真人手不够?” Ivy暗暗向沈愉初使了个眼色。 沈愉初立刻会意,见有转圜余地,放飞演技,哽咽着诉苦,说起部门的员工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两三点,三秒钟就红了眼眶。 钟文伯听她哭完,大概是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赞同地乜了一眼麦克,抱起手臂,皱眉道:“实习生而已,给一个就是了。少一个实习生能Save多少cost?要是老马追究起来,让他来找我。” 钟文伯都这么说了,麦克只能陪着笑脸说没问题。 “算了,给都给了,干脆给两个吧,别小气兮兮的,寒了员工的心。”钟文伯一拍桌子,做了最终裁决,“就给她们那个……哎,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Amanda,上回跟你去安城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愉初僵住了,大脑就迟钝了一秒,麦克已经飞快点开邮件确认完毕,出言提醒道:“叫李延山,Alex。” 钟文伯说行,“就他吧,反正Amanda跟他共事过,熟人交流起来也方便。麦克,你再多给她们安排一个。好了,这事就这样吧。” 沈愉初蚊子音讷讷,“钟董……” 钟文伯没听见,大手一挥,“要是谁有意见,写正式报告给我。” 沈愉初目瞪口呆。 第21章 时间一晃而过, 贺欢动身飞大洋彼岸,次卧迎来了新房客。 上回看房时给了李延山小区的门禁卡,因此沈愉初只在玄关处迎他。 一梯四户的房子, 沈愉初租的这套在电梯的斜对面, 门完全敞开,能从斜角看到电梯口的楼层数字跳动。 她穿着浅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系脚休闲裤, 趿着深灰色的竹棉拖鞋, 立在门口,看着电梯一层一层上来,手攥住门把手,又放开,再抓住。 自从钟文伯强行把李延山塞给她,沈愉初就陷入了些微的焦虑。 一个部门上班天天见, 回家了还要朝夕相处, 同进同出。 要是真的问心无愧也就罢了, 偏偏她还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小心思,就让变得少许难捱起来。 何况她还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真实的梦, 一个所有尴尬情绪都历历在目的梦。 梦里, 男人眯起眼挑着嘴角看她,嘲讽意味十足的,“挺熟练啊。” 啊啊啊啊啊她到底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大脑为什么在梦里编那样的走向!那样的台词! 想起来就想猩猩捶胸以头抢地。 但如果因为梦境, 而逃避一个人, 对什么都没有做过的他来说,好像又不太公平。 诸多因素使然,她没有当一个好室友,开车去接李延山搬家。 东想西想, 神思被电梯“叮”一声拉回,梦里满脸戾气的男人出现在面前,拖着一个银色的大行李箱,正笑眯眯地招手向她问好。 沈愉初侧身让出过道,往地上放了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笑说:“还担心你找不到,正想下去接你呢。” 是习惯使然的客气话,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毁掉租约。 李延山拘谨地换好拖鞋,回身关上门,才拖着行李箱慢慢往里走,“上回来过一次了,还有印象。” 沈愉初没有跟上去,在鞋柜边站着靠了会儿,思虑良多。 再不说点什么,他就真的要搬进来了。 沈愉初最后挣扎:“那个……我平常加班很多,回家很晚,可能会吵到你睡觉。” 李延山立马立正站好,笔挺挺地答非所问,“好的,我一定动静小一点,不影响你休息。” -- 第41页 沈愉初默了默,“嗯……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你随意就好,不用特别顾忌我。” 李延山义正严辞,认真道:“要的要的,我们是室友嘛,要相互体谅的。” 沈愉初忽然有点无从下口的愧怍。 她沉默地看着李延山拖着箱子进了次卧,斟酌再三,再次出击,“而且我厨艺很差,也不怎么会打扫卫生。” 李延山拉开窗帘,让饱满的阳光洒进来,明亮的笑意携着暖阳一道积极表态,“没问题,我会做饭,以后下厨的事我全包了。” 沈愉初到嘴边那句“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别的房子”,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公司里,能不能不要提我们合租的事?” 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要求。 李延山愕然看她,非常意外。 沈愉初有点受不了他受挫的小眼神,假装看窗外避开对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我只是怕同事听了,可能会多想。”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延山轻轻开口,“因为我只是个实习生吗?” 声音小心翼翼的、颤巍巍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像是被尖刀扎过再含屈吐出。 “当然不是!”沈愉初被年轻人的脑回路惊呆了,深感越解释越不清,直接板脸强硬道:“公私分开,本来就是应该的。” 李延山沮丧地垂下脑袋,低低哦了声,“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高高大大的个头,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对比鲜明,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怜了。 要是有人将这一幕拍成照片放上网,下面的评论绝对是一水的“给他!答应他!他要什么都给他!” 沈愉初气势一泻千里,愧疚感不知所起,心虚地长叹了口气。 算了。 她劝自己看开一点。 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经理,就算她是老板,也没有强横让下属搬家的权力。 以后就当是不认识的合租室友,回了家就各自回房锁门,少来往就是了。 她扶着门框,笑笑,说:“好的,那你早点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就要转身回房。 她想减少交集,但李延山和她互动的心思很是热烈,扬声叫住她,“Amanda,我还有一些生活用品要买,你能带我去一趟超市吗?” 怕什么来什么,沈愉初无奈停住。 人家的要求提得太正当,她还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李延山不好意思地笑着摸摸后脑,“我对这附近还不太熟悉。” 沈愉初吸一口气,回身,手指了个大概的方位,语速加快,“从小区侧门出去,马路对面有家进口超市。顺着路再往右手边走一段,大概十五分钟,有一家平价超市。” 错愕又一次浮上李延山的眼,他僵在原地,手背在身后,手足无措的样子。 好了,这下,小孩又为她直截了当的拒绝而受伤了一次。 小男生的心灵真的好脆弱。 沈愉初不知不觉放柔了音调,友好地笑着呵护幼小且好看的小心心,“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做,比较急,没有办法陪你去了,不好意思。” “好的呢,没关系。”男生嘴上说着没关系,话语里的失落藏不住。 沈愉初狠了狠心,提步往自己房间走。 边走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有什么狠心的? 她只是他的室友,不是他的姐姐,也不是房东,没有任何免费陪他做这些琐事的义务。 她沉浸在自我反思中,没留神,身后大男生咚咚咚追了上来,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热情洋溢邀约,“你有什么要买的吗?我帮你带回来。” 刚才想东想西,沈愉初这才看清李延山的着装。 深灰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 跟她身上这套家居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情侣装。 沈愉初赶紧回忆他穿的什么鞋,试图找出相悖的点来反驳自己的奇思妙想。 越努力想,越想不起来。 她又不愿意走到玄关特地确认,像是她有多么在意似的。 视线飞快从衣服上移开,路径选择似乎不对,直接上移看见他的脸。 不像社会的成熟男人,喜欢用发胶将发型梳得一丝不苟。 他自然茂密的黑发,不加修饰,额前有碎发自然垂下来,阳光照过,有点点碎动的金。 “没有,谢谢。”沈愉初淡定地回道。 一口气憋到回到房间,关上门。 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一遍。 还好,即便她内心经历了几度大起,表情管理依旧很到位,没有显得太过落荒而逃。 * 下午扯理由的时候,沈愉初说有工作要做,倒不是说谎。 在房间里工作到十二点指针过零点,坐得腰酸背痛,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发现空了。 开门出去,李延山的房门关着,悄无声息,大约是睡下了。 她摸黑进了厨房,倒满一杯水,慢慢喝着,习惯性地拉开冰箱门。 暖灯亮起,水果、牛奶、鸡蛋、火腿,塞得满满当当。 沈愉初对做饭不太在行,也没有时间,贺欢本人更是行走的厨艺盲区,俩人在家吃饭,都是速冻食品和外卖交替对付。 在加班的深夜,拉开满满的冰箱,她忽然觉得,以往这间只用来睡觉的出租屋,有一点家的感觉了。 -- 第42页 * 沈愉初去邻省出了趟短差,没再和李延山碰上面。 四天后回来,实习生的培训期结束,李延山向Ivy报过道,已经加入了战投部。 那天钟文伯阔气上头塞进来的另一名实习生,沈愉初有印象,是屡次当众对李延山表达过好感的齐刘海甜妹,英文名叫安吉拉。 沈愉初先去Ivy办公室汇报了这次出差的情况。 从Ivy办公室出来,周明在门口等她,向她反馈这几日部门的工作。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经过格子间大排档,沈愉初无意中瞥见,靠墙的那排,李延山和安吉拉,两个人,一人一把椅子,挤在一个狭窄的格子间里,对着仅有的一台电脑琢磨着什么。 安吉拉时不时笑盈盈地凑过去说几句话,亲密开心的样子。 李延山盯着电脑屏幕,面上表情淡淡,但还是会应话。 大办公间似乎有放大音量的魔力,明明每个人都在压低嗓音正常交谈,机器的轰鸣声一一拆解开来,也都在可忍耐的范围内,但所有悉悉簇簇的杂音交织在一起,便让耳朵说不清的烦躁。 “怎么回事?”沈愉初语气平直地问。 周明往那边看一眼,说明道:“我们部门只剩一个空闲座位了。我想反正实习生跑腿出外勤的时候多,也没有多少同时需要用电脑的时候,就让他们共用了。” 沈愉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不要区别对待正式员工和实习生,我们都没有把他们当作是团队中的一员,他们又怎么能有归属感呢。” 周明支吾一声,顿觉脸上火辣辣的,“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沈愉初扭头朝周明温和笑了笑,“不怪你,都是因为我走之前没有安排好,我待会儿就发邮件给行政申请新工位。” 既然说起了两个新人,Ivy肯定没空管他们,才让他们可怜兮兮的连个正式座位都没有,沈愉初自觉承担下张罗的差事,抱起手臂说:“你们带一下两个实习生。安吉拉就由……” 周明立刻举手主动请缨,“我来带吧。” “行。”沈愉初点点头,环视一圈,“那Alex……Ana,你来教,可以吗。” Ana比了个OK的手势。 沈愉初不经意往两个实习生椅子挨椅子的方向瞟了眼,“现在就各自去领人吧。用心点,带出来了,能省不少事。” “好的!”周明和Ana不约而同应声。 * 日子刚迈入九月,陈怀昌召集所有高管召开例会,例行总结Q3、计划Q4。 本次会议其中一项重点,是关于拓宽目前经营范围的具体实施意见和推进方案,沈愉初做好PPT、写好演讲稿,马良才在会议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汇报完毕,进入提问环节。 陈怀昌摸着两撇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若有所思,思考一会儿,命秘书将演示文稿页面调回去,“这几个预测数据,我没有看到任何有效的supporting。” “有的,您稍等。”马良才猝然飞个眼神给身后的秘书,低声怒道:“去,把Amanda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要说:  Q3:第三季度 Q4:第四季度 supporting:支持文件 第22章 沈愉初顶着马良才杀人的眼力逼视, 站在清清楚楚写了“详细分析请见附件五、附件六”的脚注旁,微微弓腰诚恳道歉,双手将刚才匆匆额外打印的附件五、附件六递给陈怀昌的秘书科林。 科林接过来, 简单翻阅两下, 用压低了但不大不小正好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不好意思陈总,这两份材料之前就有, 是我疏忽了。” 陈怀昌无可无不可地唔了声, 眼镜往下拨了拨,视线从推低的眼镜上方射过来,慢条斯理将沈愉初从头看到脚,“没事,以后仔细点。”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好的陈总。”科林恭敬颔首。 沈愉初在科林的背上看到了一大口锅。 老板要挑你的刺,何愁鸡蛋里挑不出骨头。 知道不是工作有误,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加入科林的无辜道歉队伍, “不好意思陈总, 下次我一定将脚注标得更明显一些。” 下次一号字体加粗好了,亮蓝和大红交替, 醒目吸睛。 “还有下次?”马良才吹胡子瞪眼。 沈愉初低头, “不会再有下次了, 抱歉。” 她在想,这一场无谓的质询和道歉,虚耗了太多时间, 她都可以完成很多工作了。 还好陈怀昌让其他高管散了, 不然耽误一屋子时间宝贵的领导看她认错,集团会少赚很多钱吧。 屋内短暂沉闷一霎。 “安城是你去的?”陈怀昌冷不丁开口。 沈愉初微笑点头,“是的陈总,是我, 情况报告我发给科林了。” 陈怀昌想说话,顿了顿,看一眼旁边点头哈腰的马良才,“老马先回去忙吧。” “哦哦哦,好的。”马良才起身离座,路过沈愉初身边,无意义叮嘱道:“好好汇报,仔细点儿。” 沈愉初微笑着目送马良才离开。 没想到一回头,发现科林也跟着出去了,还谨慎地关上了门。 为了让投影清晰,遮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深棕色的厚重大门掩上唯一亮光的缝隙,不该出现的密闭窒息感出现,一道早有预料的烦躁涌上心头。 -- 第43页 如果有选择,她是真的不太想和陈怀昌单独共处一室。 手极快地握了一下拳,旋即松散开来。 她笑不露齿,语速略快,“陈总,安城的事情是这样的——” “最近忙不忙?”陈怀昌突然打断了她。 沈愉初敛了声,平静客气地答:“还好,和以前差不多,谢谢陈总关心。” 陈怀昌没有半点要追究她这不咸不淡态度的意思,慢悠悠站起来,理一理棕色西服下摆,“经理考核期快到了,有信心吗?” 陈怀昌的身材,对比同龄的钟文伯马良才之流,确实要好上太多了,常年的锻炼使他年近半百却依然挺拔紧实。 光看外表,不难想象,当年也是一位风流的翩翩公子。 不然,也俘获不了季家那位心比天高的艺术小姐的芳心。 沈愉初垂下眼帘,“是的陈总,我有信心。” 冷呵一声,黑色皮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脚步声越来越近,“Ivy在上面,你怎么升?” 沈愉初面不改色,应道:“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想做好眼前的工作。” 这话勉强还能算是客气。 “怎么?难道你打算顶‘助理经理’的名头顶一辈子?” 陈怀昌直接停在她身边,相隔半个人的距离。 再开口,就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了,语调温和,“我知道,之前是闹得不大愉快,你走的时候受委屈了。” “您说哪里的话,不论在哪个部门,都是为源茂做事,我没有别的心思。”沈愉初不急不缓退了半步,臀挨到圆会议桌的边缘。 陈怀昌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的语气,又朝她走了半步,循循的语气,“回总裁办来,我保你能升,你想坐什么位子?事物专事?涉外专事?” 沈愉初忽然觉得反胃。 她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了,陈怀昌叹口气,语重心长地给她安排好了后路,“我知道你心气高,要不这样,你跟着科林,以后你接他的班。” 沈愉初在心里笑,总裁办主任的职位,说给就给,也不知外面那些为了这个职位争破头的人,听了会不会寒心呢。 她想起来,早上出门出得急,忘了吃早饭,饿过劲儿了,胃部难受得一阵一阵无规律地抽搐。 “初初。”陈怀昌熟稔地唤她的小名,“气一阵就算了,回我身边来,好吗?我们像以前那样,我还重点培养你……” 他抬起的手齐肩,就快要抚到沈愉初的发尾,轻轻扫了扫,没碰上去。 沈愉初咬紧了下牙。 她其实没想到,他敢在公司里就这样,摄像头的红灯还在角落一闪一闪。 但退一万步说,就算早料到了,又能怎么样,总裁大张旗鼓叫她来述职,她还能不来么。 她能用包抡申杰,难道还能举起桌上的盆栽砸总裁的头? 这跟自愿注销工资卡有什么区别。 万一手劲大了,陈怀昌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搞不好还要吃牢饭。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顺着会议桌边边慢慢挪远,隔开距离,继续装傻。 陈怀昌笑了声,“躲什么,你以前可没这么怕我。” 自信的,尽在掌握的口吻。 沈愉初有点无可奈何了,不知道他到底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看来陈怀昌对季太子爷要回巢的事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有心思考量她的小小晋升。 也可能他听说了,没把季太子爷放在眼里。 沈愉初望向会议室门,暗暗期盼科林快点出现,告诉陈怀昌时间来不及了,要赶紧出发赶下一场行程。 仿佛上天听到了她的请求,门倏然开了。 门后的人却不是科林。 钟文伯探半个头进来,挺意外的样子,“哎,你这儿有人啊。那我待会儿再来。” “没事,进来吧。”陈怀昌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主席座,正襟危坐,冷漠朝沈愉初点点下巴,“那个谁,你先回去吧,我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沈愉初从会议室出来,久违地呼吸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空调温度打得极低,冷气一下闯进呼吸道,激得本就不适的胃猛然烧心的酸。 乘电梯下楼,犹豫要不要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垫一垫肚子,微信工作群已经再一再二再三呼唤她,分别有谁谁谁去她座位上找过她了,急需她回去救火。 沈愉初瞬间遗忘吃东西的念头,奔回工位开工。 刚站稳,解除电脑锁屏,无意一瞥,微微一怔。 桌角的水培绿萝旁边,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三明治,番茄鲜红,生菜翠绿,煎蛋和火腿的香气隔着保鲜膜丝丝钻出来,勾出胃里的馋虫。 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来自她的小室友李延山的微信。 【Amanda,看你早上没有吃早餐就出门了,我在你桌上放了个三明治,自己做的。】 沈愉初心头微暖,下意识回头搜寻他的踪影。 李延山有了独立的工位,在最靠近走廊的那一排,和她隔着大半个办公区对望,举着手机,冲她浅浅一笑。 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迅速在清朗的面上消匿,埋头多发了一句。 【放心,我放的时候很小心,没有人看见。】 沈愉初弯起的嘴角也随之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 第44页 胃里的酸好像弥漫到了心底。 一点点愧疚发酵开来。 她要求他在公司里避嫌,而她更是假装完全不认识,是不是有点伤害了他。 心情复杂地捧着三明治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小心咬了一口。 好好吃! 甜甜咸咸,香而不腻。 沈愉初分辨不清,是她太饿了,还是真的非常美味。 她此刻简直想冲动放言,李延山做的三明治,能吊打所有便利店冷柜里的同行。 空空的胃里进了食物,抽搐的胃被舒缓的妥帖感慢慢抚平。 电脑重启完毕,几乎是开机的一瞬间,右下角对话框就疯狂跳出。 三两口咽下三明治,沈愉初一头扎进工作里,哪还记得什么伤春悲秋。 直到晚上加完班站在家门口,她才想起来—— 李延山特地给她带了早餐,而她连声谢谢都忘了说。 天哪,她怎么会是这样的白眼狼。 沈愉初暗暗谴责自己。 开门的一瞬间,自责被遗忘了,胸腔被一种迟来的暖心充盈。 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洒出来,能涤荡尽归人的疲倦。 像是家里有人,在等待迟迟夜归的她。 她拉开门。 家里确实有人,还跟她撞了个满怀。 李延山举起一只手臂,想要开门的动作。 不过,与其说是对撞,不如说是,她直接扑进了坚硬的胸膛。 有热度的体温,匀净的雪松气味,淡淡的,萦绕身侧。 夏夜太静了,阒然得不像话。 她听见声音来自头顶,他说:“回来了。” 熟稔的,带着清逸笑音的。 沈愉初忽然觉得好累,好困,上下眼皮迫切想要黏在一起。 她埋在他身前,想什么话都不说,也想什么话都说。 但她感觉自己冷静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照常换鞋放包,像熟人一样寒暄,“还没睡啊。” 李延山说:“刚才从阳台窗户看见你回来了。” 沈愉初往玄关里走,这才发现李延山居然是戴着围裙的。 贺欢凑单买的围裙,大片黑色,红色粗系带,有灰色点缀。 穿在他身上,竟然显得诚然大气。 围裙,大气。 沈愉初险些被自己不伦不类的词汇搭配逗笑。 李延山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热情邀请她,“我做了宵夜,想等你一起吃。” 沈愉初习惯想要拒绝,“我其实不——” 他一大步跨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用一双湿漉漉期待表扬的狗狗眼看着她,“好不好?” 沈愉初甚至觉得他在撒娇。 “一起吃吧,好不好?”他的眼神好软好温暖。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一滑,变成软绵绵的,“那我先去洗手。” 第23章 沈愉初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出来, 淡蓝色短袖,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 厨房里有悉悉簇蔟的声响。 毕竟是吃人嘴短,沈愉初不好意思光坐着等吃,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进到厨房里, 问句戛然而止,感叹难自制地溢出来, “好香啊。” 没有任何美食, 能超越深夜的食物气味。 宵夜填满的不只是空荡的胃,还有操劳一天的空虚灵魂。 李延山戴着围裙举着锅铲来推她,“你去餐厅等吧,马上就好。” 沈愉初被料理台上多出的一排新家伙吸引了注意,讶然问:“这些都是你买的?” 李延山回头看一眼,哦一声, 满脸挂着兴奋面对沈愉初自豪挺胸炫耀, “在超市抽奖中的!” 沈愉初见过这个牌子, 德国造,光是正中间那台多功能料理机, 就要差不多一万块钱。 她狐疑歪头, “我们小区对面的超市吗?” 她在这家超市买了几年东西了, 怎么从来没有遇上这样的好事。 李延山回到炉灶前,用夹子将拌好的面盘在镶了金边的白瓷碟里,“不是, 我前几天想找你说的那两家超市, 结果迷路了,走了好远去了别的超市。” 那碟子是源茂某位高管结婚时赠送给特定宾客的回礼,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盘子边缘还有大师的签名纹样, 价格不菲。 这样的餐具,用起来着实叫人焦心,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得心疼上好几天。所以沈愉初和贺欢都一直没有拆开使用,置于玻璃橱柜后面充作摆件。 李延山在一排碟子里独独选中这款,沈愉初猜不出他是品味不俗还是根本无心。 盘子悬在台面边缘,沈愉初走过去扶住,顺手替他按开抽油烟机的照明灯,“超市名字你还记得吗?抽奖活动到什么时候?我也想去转转。” 李延山低着头,煮锅上方飘出打转的白雾,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庞。 不高不低的温和声调,听得不太真切,“我当时迷路了,看到路边有家超市就进去了,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 “噢。”沈愉初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 “面好了,走吧走吧。”李延山一手端一盘,指挥沈愉初拿上叉子,手肘轻轻推她往餐厅去。 沈愉初几乎是被他拱出厨房的,忍住笑意站在餐厅和客厅中间,一手举着叉,一手指了指茶几,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在客厅吃?我和贺欢以前习惯坐这里。” -- 第45页 李延山欣然应了,把意面盘子在茶几上放下,从沙发上拽下一个蜜色灯芯绒靠垫摆在地上,拍一拍,示意给她用作坐垫,自己在旁边木地板上直接盘膝坐下。 “地上凉。”他说。 沈愉初有片刻的恍惚。 明明她才是年长的那个,却处处被他照顾。 盘腿在垫子上坐下,面前清油油的青酱意面,往上冒着热气,清香诱人。 她三餐不规律得很,其实早就饿过了头,看着白盘翠面,胃捧场地咕噜开了。 叉子卷起面卷,空中翻滚几轮,放入口中。 烫得呼哧呼哧大呼气,手捂着嘴,惊喜不已,“唔,好好吃!” “真的吗。”李延山扭头看着她笑。 沈愉初连连点头,眼里冒星。 她自问应酬时也进过不少高档西餐厅了,面前这一盘简简单单的青酱意面,绝对能排进她心目中好吃意餐的前三。 可她吃得感动,李延山却表现得兴致缺缺的模样,只随意用叉子在盘子里卷一卷做做样子,并不入口。 “我不太饿。”察觉到她眼中的问询,李延山答道。 没等沈愉初说话,他沉默一瞬又说:“我晚上下班的时候,看到你在工位上啃干面包。” 屋内忽然安静。 他随着话音看过来的视线,似乎包含了太多未知的信息。 沈愉初被灼烫似的睫毛颤动。 她飞快低头,嘴上机械地嚼动着,专注吃饭,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算是应答。 李延山没有再说话。 感觉过了好几秒,也可能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将目光移开。 夜深了,除了蝉鸣,只剩偶尔有车驶过,压过不平的路面,闷闷一声响动。 并不吵闹,更凸显一层夜的宁静幽深。 客厅大灯未开,只点了沙发转角处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暖黄温馨。 自从五年前从家里搬出来,夜晚,在沈愉初的印象里,是快要坐到腰间盘突出的加班,和喝到七晕八素的晚宴。 今晚好像是唯一一次,不一样的夜。 在这样的氛围里,席地而坐,肩并肩吃夜宵。 莫名在沈愉初心上平添出一笔家的错觉。 她享受着美味的食物,也享受这样自然放松的气氛。 余光能瞥见白净修长的手,指甲修得整齐,干干净净的,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她听见耳畔的呼吸节奏停顿,李延山细微地叹口气,轻声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愉初微不可觉地蹙了下眉。 那股家的生活气息挽留不住,慢慢自心头散开去。 李延山嗯了一声,“我中午听说,你被总裁单独叫去了。” 些许的凉意自地板传递上来,包裹住小腿。 沈愉初并不想彻底破坏这样美好安逸的夜晚。 手上卷叉子的动作放缓了,语气淡了淡,“是吗。” 没有多余的话作为回应。 理智陡然回笼,在中间划出一条无形的三八线。 沈愉初热络地笑了,转头面对他,赞不绝口,“面真的很好吃,清新不油腻,松子很香,罗勒的味道很浓郁。” 给人感觉,下一秒,她就会掏出钱夹来,刷卡买单,多付10%的小费,并在点评网站上给一个五星好评。 “现在的年轻人会做饭的真的不多了,你好厉害啊。像我这种厨艺渣,看着就觉得好羡慕。”沈愉初依旧无懈可击地微笑,继续不吝啬由意面延伸开的赞美。 她抬眼直视过去,那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似研判。 可眨眼之后,刚才看见的探究神情像是幻觉。 他分明是一脸低落,眼帘垂下去,被额前的碎发遮在阴影里,委屈的语气,“做多了自然就会了。我妈很早就走了,很多时候我都自己做饭。” 沈愉初想起他的家庭情况,抿抿唇,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短暂的悄无声息之后,“对不起。” “没事。”他勉强笑说:“大概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就走了,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哦,这样……”沈愉初说。 气氛自此突然沉闷起来,叉子不小心碰到餐盘,清脆的响动分外明显。 其实他们并没有多熟悉,阴差阳错成了室友,能够坐在一起吃顿宵夜而已,还远远达不到交心的程度。 至少,分享快乐是自然可以,但还没到能互敞心胸互触沉重往事的地步。 沈愉初自觉担上转移话题的重任,故作轻松道:“我以为你一直住校的。” “没有,我以前住在一个阿姨家里。”李延山答得很快,铁了心要和她促膝长谈,过往像泄了口似的水,赶在沈愉初打岔之前全盘脱出,“她是那种……在外人面前,很客气很友好的人。” “私下对你不好?”沈愉初捕捉出语境里的潜台词。 “私下里,也不能说不好,对我还是很客气,但是……”他苦恼地搅动面条,“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妈一直身体不太好,需要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疗养,阿姨为了照顾我妈和我,常住异地,不得不和在这里工作的丈夫分居。” 越来越是交浅言深的方向了。 沈愉初对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深入隐隐恐惧,以吞一大口面的动作作为掩饰,“不开心的话,你可以不说。” -- 第46页 她知道自己可以找借口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关掉今晚这场越界太多的交谈。 她甚至动了动腿,但没有站起来。 心里感觉到畏缩。 但她想到,他会就此打住的可能性,又觉得有些失望。 沈愉初尚在走与不走的难题里纠结,李延山已然抛下了重磅炸弹—— “我其实是非婚生子。” 现在离开,无论如何也不太合适了。 沈愉初伸直的腿又盘了回去。 李延山开口,语气缓慢涩然,“我爸有家里安排的结婚对象,我出生没多久,我爸要结婚,我和我妈就被送走了。” 沈愉初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生怕扰动了空气似的,“你和你父亲……现在还有来往吗?” 他情绪难辨地呵笑一声,“十多年没见过了。葬礼他都没出现,我也就没什么打算了。” 沈愉初当即反应过来,他是指他母亲的葬礼。 一个小小孩,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年纪,就要独自面对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抛弃。 不忍心再戳他的伤心事,沈愉初将话题兜转回阿姨身上,“后来一直是那个阿姨抚养你?” 李延山顿了顿,“算是吧……她丈夫,欠了我爸家一点人情。” 这话落在沈愉初耳朵里,又听出了多一层的意思。 阿姨的确抚养他长大,但未必出自甘愿。 “其实没人跟我说过这些,都是后来我自己猜测的。”他咧嘴笑笑,索性在餐盘旁放下叉,“小时候我甚至想过,我爸有结婚对象的事,我妈知不知道?她真的是因为爱情生下我的吗?” 沈愉初无法回答他。 他似乎也并没有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回应。 他垂着眼,手反搭在沙发上,似思考似放空,落寞萧索的模样。 沈愉初犹豫半晌,还是默默将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李延山一下回神,满带歉意地笑了,“啊,抱歉,我好像把今晚弄得过于沉重了。” “我去厨房倒杯水。”沈愉初配合地笑了声,借口倒水离开,留给他一点缓冲。 起身的瞬间,手腕被拽住。 “姐姐。”他叫她。 异样的心绪不知是因为手腕传来的温度,还是因为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姐姐”。 李延山没给她找理由拒绝的时间,“姐姐,我都告诉你我的秘密了。” 沈愉初僵直着,听他说话如同宣判。 “你要不要也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他笑着说。 第24章 沈愉初微微偏头, 揣摩地回看他。 李延山澄澄净净的目光,含笑扬眉,太过无邪的笑意, 让这句话怎么听来都不像无赖的道德绑架, 反而使她因为考虑拒绝这天真的请求而暗生愧疚。 沈愉初试图用玩笑打岔过去,笑说:“那我现在渴了怎么办。” “我去倒水!”李延山腾一下站了起来, 积极道:“我去倒一杯水, 换你一个故事,好不好?” 本就是肩并肩的距离,两个人都站起来,低头仰头间,面对面了。 很近,让呼吸都缠绕。 沈愉初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她深深觉得, 长得好看就是有天然优势, 让拒绝的话变得分外难开口。 李延山朝她蹭了小半步,低下头, 脸在沈愉初眼前因靠近而逐渐放大, 清润的声音低下去, 自带暧昧混响,“可以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吗?” 沈愉初挑眉看他一眼。 剧烈的心跳和表面的平静裂出深渊般的缝隙。 李延山仿佛预见出她即将开口的的万般花式拒绝,速即补救, “作为室友, 或者作为同事,都行。” 说完一蹦三跳奔向厨房,“我去倒水了!” 等他接了杯水回来,沈愉初已经荡平了颠沛的心绪, 坐在沙发上,不带感情地瞥他一眼,背课文似的,说:“我爸是仪表厂的技术员,我妈是幼儿园老师,吵吵闹闹的,但感情很好。” “我在大院里长大,院子里都是我爸厂子的同事,大家彼此认识,互相照应。” “我念的我妈上班的那家幼儿园,我爸厂里的厂办小学,然后上了社区中学,连读六年,高考考了C大,毕业后进源茂工作。” 一口气说完,她忽然陷入片刻的失神。 二十多年,不长不短,原来汇成语言表述出来,竟是如此的平淡乏味。 “姐姐。”李延山靠在沈愉初身旁的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听完,眉头蹙紧,一副上当受骗后很苦恼的样子,“你耍赖,这根本不能算是秘密。” 沈愉初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没多想就调侃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奇。” 笑着笑着自己就僵住了。 对,他为什么对她好奇呢? 生怕李延山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回答,她连忙抢话道:“我年轻的时候——” 李延山严肃地更正,“现在还是很年轻。” 沈愉初笑了,顺从改口,“好,我以前。” 她以前。 她以前什么呢? 她其实随口说的。 矢在弦上,他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她只好顺着话认真思考起来。 在她短暂而又贫乏的一生中,只有一件事,勉勉强强,可以和秘密沾一点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