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必须貌美如花吗》 第1页 [古装迷情] 《女主必须貌美如花吗??》作者:芒鞋女【完结】 文案: 沈云巧五官平平其貌不扬, 曹氏最大的心愿就是卖了她给宝贝大孙子娶媳妇, 奈何十几年过去也没人站出来做那个冤大头, 直到有天,满腹学识的小秀才敲响了门... *** 云巧没有照过镜子,但从小人们就嘲笑她长得丑,是做丫鬟的命, 她不想被卖去伺候人, 嫁不了隔壁村的瘸子,就嫁本村的麻子, 云妮说了,只要找个厉害的靠山,山鸡也能变凤凰, 后来云妮告诉她唐家小秀才是十里八村最有出息的时,她义无反顾就下手了。 只要看得远,管他踩着哪个男人的肩膀呢?? 一句话简介:女主必须貌美如花吗 立意:智慧的女人最漂亮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云巧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001 彩礼哪儿来 小曹氏刷了锅碗,提着大半桶潲水走出灶房,见儿子沈云山还蹲在门口抹眼泪,把桶往地上一杵,吩咐他喂猪去。 沈家地少人多,全靠养四头猪贴补家用,婆婆把猪看得比人还贵重,但因饭桌上被儿子呛了两句,婆婆心情不好,搁下碗筷就摇着蒲扇出门了,几头猪趴在栅栏边嗷嗷大叫也没看一眼,回想儿子那些杀人诛心的话,小曹氏做娘的也觉得寒心,重声催促,“还不快点!” 正值盛夏,猪舍里臭味熏天,几只苍蝇嗡嗡嗡飞来飞去,四头猪更是凶猛,拱着鼻子,似要撞开栅栏冲出来。 沈云山受不住,麻溜地放下桶捏着鼻子跳开,委屈喊了句,“娘...” 他的嗓子哭哑了,“奶是不是不疼我了。” 他是大房长子,生来就受宠,其他兄妹日晒雨淋干活也吃不饱饭时,他扁着嘴喊句肚子饿曹氏就会给他煮鸡蛋吃,这种待遇,往后怕是没有了,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小曹氏不太想搭理他,从墙角的背篓里捧起一把猪草搁在地上的圆板上,抓起边上砍刀,慢慢剁起猪草来。 沈云山闷闷不乐地抱怨,“奶更疼云妮,云妮说想识字奶立刻送她去镇上书塾。” 而他想娶媳妇为沈家传宗接代,磨破嘴皮子他奶都舍不得掏钱,追根究底,就是不疼他这个大孙子了。 小曹氏抬头瞪他。 别的人不清楚曹氏为什么送云妮读书,她作为曹氏娘家侄女和长媳是清楚的,云妮那丫头皮肤白模样好,得了绿水村好几户人家的亲睐,婆婆的意思是送她认几个字好问人家要丰厚的彩礼,对方若不给,就送云妮去大户人家做小妾,冲着云妮识字也能多得几个钱。 这种话她私底下跟沈云山说过,然而沈云山这会急红了眼,压根想不起来了。 只道,“不说云妮,云巧也排在我前边去了,奶总说卖了云巧就给我娶媳妇,好些年过去,也没见她把云巧卖了。” 家里有没有钱他不清楚,但卖了云巧给他做彩礼娶媳妇是没问题的,晌午回家他就追着问什么时候卖云巧,李家那边催得急,不快些上门提亲,李悦儿就嫁给别人了。 曹氏不去打听人牙子,劈头盖脸地骂他猪油蒙了心,为了个外人卖自己堂妹。 明明曹氏自个说的,到头来全怪他头上。 他气不过,才和曹氏吵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跟曹氏撕破脸,要说后悔他是不后悔的,他和悦儿两情相悦,不管什么法子,能李悦儿娶回家就行。 可不卖云巧就没彩礼钱。 “奶为什么不卖了云巧,难不成指望她为咱家传宗接代不成?她可是个傻的呀...” “瞎说什么!”小曹氏没个好气,“我以前跟你说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了是不是?” 那是不卖云巧吗?是压根卖不出去。 说来也怪,明明是双生子,云妮大眼睛翘鼻梁生得唇红齿白,而晚两刻钟的云巧黄皮肤小眼睛瘦得像个猴子,谁看了都啧啧叹气说丑。 曹氏抱去给人牙子看,人牙子直说曹氏砸他的招牌掉头就走,那些买童养媳的人家又嫌沈云巧瘦弱不好养活。 曹氏没办法才把云巧留下,想等她大些再卖了换钱,哪晓得云巧皮肤越来越黑,五官越来越丑,往人群堆里一站,周围都要黯淡几分,加上有些痴傻,更没人瞧得上。 不过那是前几年的事儿了,那会儿大家伙搬来长流村没几年,漫山荒芜,杂草丛生,田地又难耕种,村里卖儿卖女的都有,如今有田有地日子勉强过得去,谁家再大张旗鼓地卖闺女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叮嘱沈云山,“云巧是你堂妹,卖了她给你娶媳妇这种话传出去会被人笑话。” “这种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能乱说。” 四头猪饿狠了,称唤声一声比一声高,小曹氏加快动作,砍刀剁在木板上砰砰砰的响。 剁碎的猪草泡潲水里,再用木棍搅两下,待倒进猪槽,闹哄哄的猪舍突然安静不少。 沈云山仍捏着鼻子,满不在乎道,“我又没乱说,是奶自己说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 小曹氏握着握着竹条守在栅栏外,时不时拍打哄抢占位的猪,听到这话有心呵斥他两句,冷不丁被一道女声抢了先。 -- 第2页 “奶才不会卖我呢。”清脆的声音在安静中略微突兀。 小曹氏循声望去,就见沈云巧站在左边柴篷的过道上,手捧着一簇娇艳的黄色花儿,双目沉静地望着沈云山,不大的眼珠像死鱼身上抠下来的,了无生气。 丑,确实是丑。 难怪隔壁村的瘸子反悔娶了其他人,换成她也宁愿娶个家境穷点但模样好的姑娘也比整天看着沈云巧这张脸强。 小曹氏笑笑,“你大堂哥跟你开玩笑的。” “谁跟她开玩笑。”沈云山正窝着火没处撒呢,此刻看到沈云巧,双目蹭的红了,瞪眼道,“奶说了,入冬后北村来人就把她卖到北村去。” “奶不会卖我的。”沈云巧抚着花瓣,语气平静又笃定,仿佛自个多受宠似的。 见她这样,沈云山火大,尤其想到云妮读书害家里没钱,曹氏又不肯卖云巧,嘴上说着疼自己,心却向着三房姐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快喘不过气来。 他快步冲过去抢了沈云巧的花扔进猪圈,五官愤怒得变了形,“奶不卖你是不是挺得意,看我不弄死你。” 双手揪住她头上两根辫子就用力往上扯,手下发了狠。 小曹氏捂嘴惊呼,反应过来欲阻止,但看沈云巧乖乖揪着衣角不还手也不喊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亲事,儿子积了一肚子委屈和怒火,若不发泄出来,憋出毛病怎么办。 左右云巧是个傻子,待会随便糊弄两句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傻子突然抬脚重重踩住沈云山脚背,像碾石子似的碾了又碾,小曹氏倒吸口冷气,厉声吼道,“云巧,你干什么?” 云巧茫然地看向小曹氏,愣是没收脚,反而快速又碾了两下。 沈云山嗷嗷大叫,扬手就要扇她耳光。 沈云巧察觉到危险,推开他撒腿就朝外跑,“我去找奶,奶说了把我嫁给大牛哥的。” “你敢。”沈云山抱着脚原地直跳。 小曹氏赶紧过去扶他。 再过半个月就十九岁的沈云山比小曹氏高出大半个头,因曹氏常给他开小灶,身量比小曹氏胖得多,此刻却抱着小曹氏痛哭流涕,悲若无骨。 小曹氏又气又心疼,拿开他的手,仔细检查他的脚,发现只是红肿没有破皮,忙丢下竹条追着沈云巧跑了出去。 她不怕云巧告状,曹氏出了名的重男轻女,云巧去告状只会招曹氏骂,她怕的是竹林人多,云巧不懂审时度势,脸红脖子粗的跟曹氏死倔。 如果曹氏丢了脸,这个账少不得算在云山头上,往常也就罢了,有她从中打圆场说好话,曹氏不会和云山计较,可曹氏才被云山闹得脸上挂不住,再让她不喜,云山的亲事真就黄了。 “大堂哥跟你开玩笑呢,肚子饿不饿,大伯母给你留了粥。” “还有馍馍。” 小曹氏追上人,抬头替云巧抹了把额头的汗,放轻语气,“今个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堵着路,沈云巧越不过去,便低头盯着脚上的鞋,腮帮子鼓鼓的。 小曹氏细声细气跟她商量,“我们先回家吃饭啊。” 说是商量,却没给沈云巧反应的机会,掰过沈云巧身子推着她往回走。 日头正晒,沈云巧脸颊黑红黑红的,走两步就不反抗了,小曹氏握住她的手,继续找话和她聊,“你上午去哪儿了?” 这个小曹氏知道的,地里活多,扯猪草都是几个孩子在做,曹氏要求每个孩子每天一背篓猪草,其他孩子嫌天热便往背篓里垫稻草,出门随便扯几把猪草盖面上装着回家,而云巧背回来的都是压紧实了的猪草,每天至少两背篓。 因为这样,沈云巧的手满是划痕,摸着像半枯的树皮,膈手得慌,换成自己闺女,小曹氏定会心疼不已,而对云巧她心里没太大的感觉。 “你大堂哥跟你开玩笑的,往后不能动手知道吗?” 沈云巧似是听懂了这话,抬起头,目光漆黑地直视小曹氏的眼睛。。 小曹氏拨正她乱糟糟的发髻,语气有几分强硬,“记住了。” 沈云巧又低下头,仍不说话。 小曹氏讨了没趣,收回手,径直进了灶间。 锅里的半碗粥没了,半个馍馍只剩下指甲盖大小黏在碗口,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谁吃了的 她转过身,一脸惋惜的表情,“馍馍被老鼠叼走了。” 外头,沈云巧洗了手,又找帕子擦干,闻言,平静地盯着小曹氏,并没纠结,“粥呢?” “粥也被老鼠吃了。”小曹氏脸不红心不跳,“喝水吧,喝水也能管饱。” 井水是凉的,喝了会肚子痛,沈云巧想提醒一句,可小曹氏动作太快了,捡起碗,往水缸一荡,半碗水就递到了她跟前。 碗口滴着水,顺着小曹氏的手慢慢滴落,丝丝凉凉的,沈云巧不渴也舔了下唇,想到大牛哥顶着日头在地里干活,便没拒绝,接过碗朝外走。 “你去哪儿?” “我给大牛哥送水去。” 大牛哥身子结实,不怕肚子痛。 沈云巧捧着半碗水,如视珍宝,小心翼翼。 东屋窗户后舔嘴剔牙的沈云山翻了个白眼,想说傻子就是傻子,饿着肚子还惦记情郎口渴没水喝,冷笑地收回视线,准备回屋睡觉,转而想到什么,风风火火跑出屋去。 -- 第3页 不提秦大牛他倒给忘了,年后秦大牛就扛着锄头去对面山头开荒,半年过去,也不知开了多少地。 他奶不卖云巧,不是想拿云巧换秦大牛的地吧。 若是那样,他和悦儿的亲事就有着落了!! 第2章 002 想嫁人了啊 “娘,奶不卖云巧嫁了也成,秦大牛的荒地必须得给咱,悦儿那边等着呢。” 他跟小曹氏在灶间说话没有刻意压着声儿,沈云巧听了几句,没觉得生气。荒地是大牛哥的,大牛哥乐意给的话,管大伯母自己种还是送人,不耽误她嫁人就行。 云妮常说人要想过得好就得找个厉害的丈夫,无论高矮美丑,待自己好最重要,大牛哥常常给她东西吃,嫁给他,以后肯定不会饿肚子。 说到饿肚子,云巧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清晨出门到现在,只吃了几个野果子,不顶饱。 恰巧旁边就是自家玉米地,沈云巧驾轻就熟地拨开玉米杆走进去,在靠坡的地方掰下个玉米棒子,撕开玉米叶就啃了起来。 比不得前些天鲜嫩甘甜,玉米老了,咬着有点硬了,但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连着吃了五个,肚里总算好受了,捡起地上的玉米芯,丢到上回藏的草丛堆里,这才端起碗继续往对面山头走。 绿水村四面多山,矮小的平坦的山头大多开出来种了庄稼,剩下地势陡峭树木葱郁的山林无人开荒,放眼望去,树荫茂盛的山头零星冒出几块边角庄稼地,长势并不喜人。 这会儿日头高晒,没几个人在地里忙活,因此,当春花突然从旁边地里蹿出来,云巧惊得打了个哆嗦,“春花?” 春花看看她,又看向对面山头,眉心的黑色胎记隐隐跳了跳,“又给秦大牛送水?” 只要烈日炎炎,云巧就会给开荒的秦大牛送水,细心备至,像个媳妇般称职,春花碰到过好几回了。 每回问云巧要水喝云巧都没答应,理由是水凉喝了会生病。 春花觉得云巧有私心了。 犹记得云巧喜欢隔壁村唐正都没这般殷勤热切,想到什么,她按住狂颤的心,紧张问,“秦大牛答应娶你了?” 惊吓中缓过劲来的沈云巧老实摇头。 春花莫名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就知道秦大牛看着老实本分,实则坏透了,明明嫌你丑不想娶,又假惺惺跟你套近乎,还不是觉得你傻好忽悠。” “忽悠我什么?” “忽悠你等他呗,他这把岁数还不娶媳妇,除了穷再者就是眼光高,你长得这副模样,他要娶你早娶了,拖着不娶,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更好的。” 云巧想了想,“大牛哥不是那样的人。” “怎么不是,你看他往年可有起早贪黑的开荒?” 云巧想想,又摇头。 春花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秦大牛今年为什么如此勤快,还不是你突然示好,他不想娶你,卯足了劲干活攒钱找个更好的。” 尽管人人都说云巧傻,春花知道她只是反应迟钝,并非什么都不懂。 见云巧不说话,春花瞅了眼周围,没人后,撩起鬓角的头发,露出大片黑色胎记来,语气轻松,“他既没有诚心娶你,你又何苦掏心掏肺对他好呢?” 云巧脑袋打了结,很想反驳春花不是那样的,然而到底什么样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怔神间,看春花夺自己的碗,急忙侧身躲开,“水是给大牛哥的。” 甭管大牛哥娶不娶她,这水不能让春花喝,春花是女孩,不能喝凉水。 心知她执拗,春花没有继续抢她的水,而是抓起地里的背篓,跟云巧一块去给秦大牛送水。 云巧纳闷,“你不是说大牛哥坏吗,怎么还跟我一起?你不干活吗?” 春花的娘脾气不好,经常打骂春花,如果逮到春花偷懒,铁定不会轻饶了春花的,想到春花娘龇牙咧嘴动手的场景,云巧心有余悸,“你的活还剩多少?” “没剩多少了,背来的红薯藤栽完了,待会再去割些栽上就行,没事的,我娘说了以后不打我了。” 云巧为她高兴,“真的吗?” “嗯。”春花双手累着背篓的绳子,顿道,“我娘说秋收后请媒婆来趟家里。” 媒婆说给人说媒的。云巧问她,“你要嫁人了?” 春花又嗯了声。 云巧羡慕不已,又问,“你要嫁给唐钝吗?” 唐钝是隔壁长流村的秀才,身量高挑,模样俊俏,春花说她经常做梦给他生儿育女,尽管云巧不太喜欢唐钝。 不止不喜欢,几乎能用避如蛇蝎来形容。 有年她跟春花去长流村的河边洗衣服,碰到唐正从书塾回来,寒冬腊月里,唐正穿着身青色长袍,五官清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被长流村的姑娘认定对唐钝有不轨之心推到了河里,回家就发高烧了,吃了大半个月的药才恢复了精气神。 因为她生病,爹娘跟人借了不少钱,去年年底才还清,类似的事发生过好几回,云巧真的怕了,每次见到唐钝都是绕路走的。 不过唐家富裕,春花嫁过去的话,以后不用吃苦,是好事。 想问春花怎么长流村的姑娘手里把唐钝抢到手的,刚张开嘴,春花就告诉她,“不是唐公子。” -- 第4页 沈云巧被路边的红色野花吸引,没注意春花脸上的落寞,轻快道,“不是他也没关系,十里八村多的是汉子,重新找个便是。” “你当容易?” “挺容易的啊。”云巧摘了五六朵花,拨拨花瓣,用丝茅草捆好,笑盈盈递给春花,“好看,你要不要?” 这种花儿漫山遍野都是,春花哪儿瞧得上,况且阳光毒辣,花瓣焉哒哒的,比不得早晚的花儿鲜艳,春花摆手,“你自己留着吧。” 云巧欢喜地握在手里,爱不释手。 春花喊她,“云巧...” “嗯?”云巧低头嗅花的味道,露出光洁的额头,春花垂眼,遮住心底艳羡,出声道,“这么漂亮的花插头上肯定好看,要不要我帮你?” 云巧眼睛一亮,“好啊。” 黄氏给她梳的双丫髻被沈云山扯乱了,像坨淤泥悬在脑袋上,春花重新替她盘好,挑了两朵开得最盛的花插到发髻里。 走路头上的花一颤一颤的动,云巧喜欢得不得了,投桃报李道,“你要不要弄,我帮你。” 春花脸上有大片胎记,许是怕吓着人,常年用秀发遮着的,她不爱盘发,随意用头巾裹起来包好,简单得很。 云巧比划两下,“沿着头巾能插好多花,肯定好看。” 春花僵硬地抬手挡住,“不用不用,我要干活,稍不留神就在哪儿刮没了。” 云巧略感遗憾,“待会我要多摘几朵,等云妮回来给她弄。” 春花笑笑,没有说话。 她印象里,云妮跟云巧感情并不好,姐妹两虽是双生子,但容貌天差地别,云妮从小就不太跟云巧玩,偏云巧没皮没脸爱往云妮跟前凑,哪怕得了冷脸照样能笑出朵花来。 云巧天生不懂察言观色。 春花也不准备提醒她,说起另外件事来,“早上出门我看到你大堂哥往李悦儿家去了。” “嗯,他想娶李悦儿。” 云巧一踮一踮的走路,走两步就摸摸头上的花,像得了什么宝贝。 春花跟她说,“李悦儿娘是个钻钱眼里的,你大堂哥想娶她怕是要给彩礼。” 绿水村住的都是外来户,早年间西州打仗战败,西凉军四处烧杀掠夺,好些村子都没了人,后来朝廷派大军击退西凉,西州许多村落荒芜人烟。 村里的人都是那两年搬来的。 几乎都是其他州府的乞丐难民。 所以早些年村里卖儿卖女的人家特别多,春花上边两个姐姐都是卖给人牙子带走的,穷的缘故,娶媳妇嫁女不用准备彩礼嫁妆,两家合好八字,选个日子摆上两桌就成,但随着村里姑娘越来越少,娶不着媳妇的汉子多了后,剩下的姑娘变得值钱起来。 像李悦儿这种聪明伶俐又手脚勤快的更是讨人喜欢。 年初王家挑着两石粮食上门提亲都被拒了,沈家想娶,彩礼只能多不能少。 春花问云巧,“你家拿得出钱来?” 云巧不懂那些,便把听来的谈话跟春花说了。 沈云山的意思是用她换大牛哥的地,再把地送给李家当彩礼。 春花觉得沈云山白日做梦,就沈云巧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值两亩荒地?秦大牛又不是冤大头,她拍云巧的肩,问云巧怎么想。 “地是大牛哥的,看大牛哥怎么说吧。” “那待会我帮你问问。” “好啊。” 天热容易中暑,秦大牛没敢不要命地挖树根拔树藤,而是拖着箩筐捡地里的树根石子,他手臂粗壮,线条纹理分明,结实得很。 云巧开口就要喊人。 春花拉住她,“过会。” 说着,抬手顺了顺额头的刘海,整理好鬓角的秀发,待遮住脸上大半胎记后才碰云巧胳膊,“咱直接过去吧。” 刚挖过的地坑坑洼洼的,树根绊脚,云巧端着水走得慢。 春花先两步过去,娇着声喊,“大牛哥。” 秦大牛茫然地抬头,认清人,黝黑的脸唰的红了,“春花,是你啊。” “我给你送水来。” 春花招手回头催云巧快些,云巧应声,稳稳当当走过去。 半碗水,秦大牛两口就喝没了,春花嗔云巧一眼,“怎么不换个大点的碗?” 云巧眨眨眼,一脸懵,“家里就这个碗。” 第3章 003 亲事被抢了 沈家都用这种碗盛饭盛菜。 回去路上,云巧满脑子都是碗的事,“春花,你家用的是大碗吗?能借我吗?” 沈家饭菜端上桌都是曹氏分的,大人一整碗,小孩半碗,如果用大碗,半碗能吃饱了吧。 春花又撩起汗湿的头发,斜眼睨云巧,不发一言钻进了自家红薯地。 云巧恍然,家里的事儿都是春花娘做主,她得找春花娘借。 最近家家户户忙着栽红薯,沈云巧也没闲着,清晨出门扯两背篓猪草,下午就去地里割红薯藤,这会儿沈家人没出来,她就坐在地上跟春花聊天,过会曹氏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了,她就往自家地里走。 割红薯藤不是什么力气活,大房的云惠她们也在,割多少栽多少,要不然晒焉了栽不活,且天气热,新栽的红薯藤要施肥。 这时,她们就能回家休息了。 云巧始终记着要跟春花娘借大碗,扫了猪舍,估摸着离晚饭还有些时候,她捧着新摘的花,欢欣鼓舞往春花家去了。 -- 第5页 日落西山,烧红了对面大片山头。 这绿水村靠的这座山头因太阳落山,山上的树荫笼罩下来,光线昏昏暗暗的,起风时,身上还觉得凉。 所以无论地里多忙,太阳落山人们就收工了。 村道上的人碰到云巧,纷纷问她去哪儿? “去春花家。” “她家没人,春花跟她娘在地里呢。” 春花娘很懒,没怎么下过地,嫁给春花爹后,地里的活全是春花爹的,生了闺女又卖了使钱,钱用完了,春花也大了,地里不缺她帮倒忙。 这样的人会下地? 知道云巧迟钝,好心替她解惑,“她们在秦家地里跟大牛娘说话呢。” 翻来覆去就儿女那点事,谁看不出春花娘的心思?大牛开了两亩多荒地,入秋撒上麦种,明年日子就不那么苦了。春花娘想把春花嫁给大牛。 有妇人笑云巧,“说起来,春花娘得好生感谢你。” 云巧跟秦大牛走得近大家伙看在眼里,起初都以为沈家有意跟秦家结亲,一个穷且老,一个丑且傻,两人倒是登对。 当春花娘出现在秦家地里时,众人顿时想到了另外一层,云巧痴傻,哪儿懂什么儿女情长,故意接近秦大牛怕是春花指使的,春花让云巧做幌子,自己跟秦大牛好上了。 这种事见怪不怪,虽然明面上都嗤之以鼻,私底下却是认可的。 请媒婆得花钱,与其花那个钱,不如省下买点猪板油回家熬油,能吃大半年呢。 云巧脑子转不过弯,满脸茫色,妇人知她傻,也不说破,“往后你就知道了。” 云巧仍觉茫然,倒也礼貌地答了声哦。 想着春花娘回家要经过这儿,沈云巧就去边上石墩坐着等,远远的看到沈云山怒冲冲跑过来,云巧心生警惕,拔腿就往回跑。 “沈云巧,你给我站住。” 云巧才不听呢,沈云山会打人,她要藏起来,果断地跑回屋,反手把门从里边锁上,脱了鞋爬到床上,缩进最里边角落。 须臾,木门就咚咚咚地颤起来,伴着沈云山气急败坏的怒吼,“沈云巧,赶紧给我开门。” “我不。”云巧攥着手里的花,似是害怕沈云山听不到,声音很大。 锁是云妮同窗送的,铁锁,没有钥匙打不开。 沈云山狠狠踹了两脚,快气疯了。 跟他娘合计后,好不容易哄得他奶眉开眼笑,答应过几天托人去李家提亲,他迫不及待去和悦儿说了这事。 悦儿又去问她娘,她娘嘴上没表态,却也瞧中了秦家荒地,提出去看看。 没到秦家地里,就看到春花娘跟大牛娘聊得热火朝天的情形,尤其看到他后,春花娘故意拔高了音,毫不避讳说起春花跟大牛的亲事来。 大牛娘乐得合不拢嘴,毫不犹豫就应了。 说明什么? 秦家压根没想过娶云巧。 悦儿娘在边上冷笑,牵起悦儿的手气冲冲走了,他想追,委实见不惯春花娘得意的嘴脸,冲到秦大牛跟前质问了两句。 秦大牛挥锄头挖地不吭声,他娘冷嘲热讽搭腔,骂他沈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家大牛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沈云巧,除非沈家用半亩山地做嫁妆。 沈云山长这么大,没见过哪家嫁女给嫁妆的,便是他小姑嫁去长流村,他奶也只给了个装衣服的箱子。 大牛娘大言不惭要半亩山地! 沈云巧再丑也没倒贴的份儿,想到自己丢尽脸面,沈云山愈发使劲踹门,“沈云巧,开门。” “不开。”云巧找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想到发髻上插着花,又掀开被子,伸手摸向头顶,那儿空空如也,顿时,嘴翘得老高,埋怨道,“我的花都跑没了。” 沈云山恨不得拿刀砍死她,她的花算什么,他的亲事都没了啊。 他去院里抱了个石头砸门,屋里的人仍没动静。 沈云山泄了气,“你出来,我不打你。” 云巧不上当,“你骗人。” “谁骗你谁是小狗。”沈云山举手对天发誓,声音清亮,振振有词。 云巧往床边靠了靠,“开门做什么?” “跟我去地里。” “我的活都做完了。” “不是那件事,春花要嫁给大牛了,你不是想嫁给大牛吗,你赶紧去抢啊。” 屋里又没了声儿,沈云山烦躁地抓自己头发,心想自己说太多了,云巧那脑子铁定不够使,又耐着性子把话嚼碎说了一遍。 半晌,门后窸窸窣窣的,就没不见门开。 沈云山又砸门了,威胁道,“你不快点大牛就是春花的了。” “你说大牛要娶春花?” 他已经说了两遍了!沈云山心头那股火又来了,再三往下压了压,从牙缝里挤出个气音来,“对。” “那大牛就是春花丈夫。” 沈云山咬牙,“对!” “春花是我朋友,我不能抢她丈夫。” “......” 沈云山真想掰开云巧脑子瞧瞧里边装的什么,明明是春花抢她的亲事,怎么到沈云巧嘴里就反过来了? 深吸口气,沈云山平复自己的呼吸,“你不是想嫁给大牛吗?” “可是大牛哥不想娶我。” 下午在地里春花就帮她问过了,大牛哥皱着眉,没点头也没摇头。 -- 第6页 沉默就是拒绝。 云巧懂。 大牛哥不想娶她,她为什么还嫁过去呢? 头上的两朵花全没了,手里的花也被揉得不成样子,她数落,“都怪你,我的花都不好看了。” 砰砰砰,沈云山又砸门了。 煮晚饭的小曹氏听着动静跑来,见沈云山眼眶通红,随时要哭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她一问,沈云山眼泪崩不住,夺眶而出,“还不是云巧,你问她做了什么?” 云巧给秦大牛送水回来就在地里割红薯藤,回家后扫完猪舍又冲洗了一遍,做了什么小曹氏还真不清楚。 门被砸得凹陷了块,小曹氏推开沈云山,轻轻拍门,“云巧,开门。” “不开门,大堂哥要打我。” “大伯母给你撑腰,他不敢动手。” 云巧迟疑了会。 屋外的人听到脚步声,以为沈云巧想通了,沈云山举起手里的石头,准备沈云巧开门他就砸过去。 结果,脚步声在门后戛然而止。 “云翔回来我就开门。” 沈云山哄的扔了石头,石头摔到门上,滚落到地上,差点砸到小曹氏的脚。 云翔是沈云巧弟弟,比沈云巧小两岁,典型的护犊子,他没少骂云巧,但其他人打云巧,他拼了命的报复回去,沈云山在他手底下吃过好几次亏,提起沈云翔,沈云山脸色更黑。 眼泪更是凶猛。 曹氏淘完米过来的,双手还滴着水,疼大孙子惯了,见沈云山哭就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哄,问到底发生什么事。 沈云山哭哭啼啼将大牛和春花的亲事说了。 春花娘做事雷厉风行,他回来时,已经跟大牛娘定好摆酒的日子了。 两家连合八字挑日子都省去了。 听完,曹氏跟小曹氏脸色都有点难堪。 原本秦家跟刘家结亲没什么,偏云巧常把秦大牛挂在嘴边,时不时念叨要嫁给秦大牛,曹氏就上了心,想着沈云巧卖不出去又丢不掉,嫁给秦大牛也不错,秦大牛孔武有力,不收他彩礼,春耕秋收他来帮忙干活就行。 因此沈云山经常嚷嚷卖了沈云巧,她都没答应。 还觉得沈云山胳膊肘往外拐,媳妇没进门心就歪到阴沟里去了,为此颇为不快。 下午在地里时,大儿媳找到自己,偷偷说了很多。 秦大牛年纪大了,想娶媳妇不是易事,云巧是黄花大闺女,亲事成了,问秦家要两亩荒地天经地义。 她觉得有理,想着夜里跟老头子商量抽空去荒地瞅瞅,先灌两遍肥,来不及栽红薯就种些蔬菜,年底给云山娶媳妇摆酒请客吃。 儿媳的意思是把地给李家,她没附和,地给李家不是不行,前提是要等李悦儿为沈家生了儿子后。 她盘算过了,李悦儿进门,怀孕,生子,少说要等到明年年底,届时她们都种了两季粮食,不吃亏。 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曹氏半信半疑,“他们两家怎么好上了?” “谁知道?”沈云山从地里跑回来的,这会儿满头大汗,混着眼泪,一张脸像从水里冒出来的。 曹氏卷起自己衣袖替他擦两下,不得劲道,“别哭了,我出门问问。” 春花娘是个大嘴巴,短短功夫,春花跟大牛的亲事全村人尽皆知,曹氏站在自家院里问过路人就问出来了。 小曹氏灶膛里烧着柴,她回屋添了两根柴火,心急地走出来,“娘,怎么办啊?” 曹氏阴着脸,“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撕破脸跟刘家抢吧。” 说完,抄起门背后的棍子就往西屋去了。 沈云山守着门,云巧不敢出去,任曹氏吼破嗓子也不无动于衷。 反而在曹氏的骂声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睁眼时,外边的天已经黑了,堂屋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二姐呢?” 听出是沈云翔的声音,沈云巧喜出望外,套上鞋,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堂屋里,沈云翔摔了肩头的箩筐,阴沉沉地瞪着桌上的人。 被箩筐砸到头的云惠故意气他,“谁知道那个傻子在哪儿?” 沈云翔瞪她,捡起扁担就要打人,曹氏气噎。 小曹氏忙指着西屋,“屋里,屋里,她在屋里睡觉呢。” 云惠撇嘴,“装什么装,还不是想卖了她给自己娶媳妇...” 闻言,沈云翔挥起扁担就打了下去,云惠头痛。 而曹氏最为重男轻女,不训打人的云翔,反过来骂云惠,云惠噤了声,捂着头哭了起来。 云巧听到哭声,轻轻喊了声,“翔哥儿,你回来了吗?” 沈云翔转身看到她人好好的,脸色并没好转,厉声问,“你去哪儿了?” “我在屋里睡觉呢。” 沈云巧白天要干很多活,天黑就上床睡下了,沈云翔神色稍霁,“那你回屋继续睡。” 踏进门见堂屋燃了油灯,所有人围在桌边,独独不见沈云巧,以为曹氏又起什么幺蛾子,沈云翔这才发火的,如今看沈云巧没事,他也不追究了。 捡起地上的箩筐,只听沈云巧说,“我不睡,我没吃晚饭呢。” 她眼睛肿成了一条缝,边揉眼边问小曹氏,“大伯母,饭菜在锅里吗?” 小曹氏笑容有点僵,看向上首的曹氏。 -- 第7页 每个人吃多少是定量的,云巧把自己关在屋里,曹氏就没留她的份儿,只留了沈云翔他们的。 曹氏想起来了,扬声道,“晚饭没你的。” “为什么?”云巧说,“我干了活的。” 沈云翔把箩筐放到墙边位置,拉着她往外走,“我的那份给你。” 曹氏跳起来,“那怎么行?” “云翔,你怕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成天恬不知耻地跟秦大牛献殷勤,到头来人家娶春花也不娶她!” 害她白高兴一场。 走到门口的云巧回眸,一脸无辜又理所应当的表情,“因为春花比我漂亮啊。” 曹氏气得拍桌。 沈老头抖着烟杆,叹道,“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咱该做什么做什么,云巧...哎...” 丑啊。 “她的亲事怎么办?难不成咱一直养着她?” 沈老头看了眼屋里的几个孙女,又是叹气。 而端着碗扒饭回来的云巧不明白曹氏怒从何来,悠悠道,“再找啊,天底下男人多的是。” “......” 第4章 004 再次被嫌弃 云巧又扒了口饭,速度有点快,嘴边残着稀饭的汤汁,顺手用筷子刮了刮。 曹氏推开凳子怒人,“谁让你吃云翔的饭的?” 一听这话,沈云巧仰起头,咕噜咕噜把稀饭往嘴里倒,风卷残云的速度吃完。 不忘回曹氏的话,“翔哥儿给我的。” 两步过去把碗放桌上,抹嘴就溜了出去,曹氏要追出去打人,沈云翔在门口挡着不让,“我二姐干了活凭什么不给她饭吃?” “她...” 规矩是曹氏自己定的,不成想被云翔堵了回来,又看云翔碗里就半碗稀饭,心窝疼得不行。 骂孙子她舍不得,这不有儿媳吗? 黄氏是她花半袋子粮食换的,年轻那阵,担心黄氏跟人跑了,没少操心,哪怕黄氏生了三个孩子,曹氏仍是防着她的,夜里睡觉,院门都会落锁。 此刻看黄氏唯唯诺诺缩在角落扒饭,刚才的事儿好像与她毫无关系,曹氏怒火攻心,“没看到云翔只吃了半碗饭啊,你做娘的分他半碗会饿死是不是?” 不等黄氏反应,自顾抢了黄氏的碗,跟云翔一换,“你吃这个。” 沈云翔碗里的稀饭已经见了底,抹嘴拒绝,“我饱了。” 热脸贴了冷屁股,这晚曹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摇醒打呼噜的沈老头,“不能这么下去了。” 沈老头睡得正香,猛地被弄醒,有点不悦,翻个身继续睡。 曹氏又晃他。 沈老头无奈,强撑开眼皮问,“怎么了?” “不能再把云巧留家里了。” 沈老头拽了拽被子,瞌睡不止,“可卖也卖不掉啊...丢进山她会自己找回来...先这样吧,咱家穷是穷了点,倒也不缺她一口粮食。” 曹氏揪他胳膊,“怎么就不缺了,云山还没娶媳妇呢。” “那也要不了多少钱。”沈老头不明白曹氏愁什么,前些年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如今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田地是少了点,这不还有四头猪吗? 见跟他说不清,曹氏懒得费心神,翌日起床做饭,把小曹氏叫到灶房商量。 小曹氏在床上睡着,听到曹氏喊自己随意套了件粗布麻衣就出来了,清晨的天凉飕飕的,她裹紧衣衫,坐灶膛边烤火,问曹氏有什么吩咐。 “秦家那边指望不上了,李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家里钱财都在曹氏手里,曹氏不点头,小曹氏也没办法,她不答反问,“娘怎么说?” “悦儿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格也踏实,是个过日子的,就她那个娘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头王家挑着粮食上门直接被轰出来,说是王家给的粮食是旧粮,不是诚心娶她闺女的,追根究底,就是嫌粮食少了。” 小曹氏也知道这事,王家上门那天,沈云山又哭又闹,扬言李悦儿嫁给别人他就出家做和尚去。 那天曹氏不在家,要不然听云山那么说,估计会被气得撞墙。 眼下曹氏既说起,她只能为儿子说话,“悦儿娘是眼高手低了些,但悦儿确实是个好姑娘。” “我记得悦儿四哥还没说亲吧。” 小曹氏呼吸一凝。 曹氏搅了搅锅里的粥,说,“跟李家结扁担亲怎么样?” 小曹氏首先想到闺女云惠,论年纪,云惠比云妮她们大几个月,长幼排下来,自是该云惠,可悦儿四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云惠嫁过去要操持的事儿太多,她不太乐意,却不敢直说,委婉道,“李家怕瞧不起云惠。” “云惠?”曹氏懵了瞬,“我说的是云巧。” “李崇是个病秧子,能活多少年没个准头,云惠是我看着长大的,哪儿舍得她嫁过去吃苦。”曹氏不知道儿媳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多少,低低道,“云巧的性子咱都知道,打小没心没肺惯了,搁哪儿都能活。” 若是云巧,小曹氏再满意不过,就有一点担心,“云巧跑回来怎么办?” 以前发生过好几回,云巧身体瘦弱,但吃得多,几岁大的孩子饭量快赶上大人,曹氏把她带进山丢掉,没两天云巧又自己找回来,如此反复,曹氏先败下阵来,不得不要求所有人干活,干了活才有饭吃。 在山里云巧都能找回来,更别说是李家了。 -- 第8页 李崇活着还好,等李崇死了,她们还要帮李家养个寡妇不成? 曹氏觉得棘手,但不是不可行,认真跟云巧说说,云巧不是记不住。 像干了活有饭吃的规矩云巧不就记得很清楚吗? 鸡打鸣云巧就起了,理好被褥,拨了拨窗台的花儿,端着盆去灶房打水洗脸,一进灶房就被曹氏拉到灶台后,手里塞了个热乎的,剥了皮的鸡蛋。 云巧下意识地缩手,曹氏握着不让,“奶专门给你煮的,快尝尝。” 从小到大,云巧哪儿有过这种待遇,把盆搁到灶台上,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蛋,两口吞入腹中。 曹氏一脸嫌弃,面上却笑着,“好不好吃?” 云巧点头,开口满嘴鸡蛋味儿,“比生鸡蛋好吃。” 曹氏没问她哪儿来的生鸡蛋吃,揭开小锅的木锅盖,舀了半勺热水倒盆里,亲自拧帕子给云巧擦脸。 云巧有点噎着了,说话含糊不清,“我自己洗得干净。” “还想吃鸡蛋吗?” 云巧站着不动,老实说想。 “你听奶的话,奶明个儿又给你煮鸡蛋。” 所谓反常即为妖,搁谁都会对曹氏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害怕,云巧是个例外,她仰起头,任由曹氏给她擦脸,眯眼笑道,“好啊。” 曹氏第一次给云巧洗脸,感觉她不是很丑,顶多眉毛乱了点,眼睛小了点,皮肤黑了点以及模样傻了点。 五官跟老三像极了,老三是她肚里出来的,再丑能丑到哪儿去?村里人就爱煽风点火胡说八道,白白坏了云巧名声。 其他人还睡着,照理曹氏该喊他们起床,今个儿曹氏却没催促,仔细给云巧洗了脸,回屋拿自己的梳子帮云巧梳头发,还将云惠的衣服给云巧穿上,满意后领着她出门了。 天色将明未明,曹氏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就挽着云巧的手,温声和她说李家的事。 云巧倒也实在,想着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无论曹氏说什么,她都不顶嘴,就看到花儿忍不住摘,其中两朵紫色细长的花瓣分外特别,她给曹氏。 曹氏笑眯眯摇头,“你玩吧。” “奶帮我插头上。” 正常人哪会往自己头上戴花,曹氏表情有点僵,拍掉她手里的花,“咱不戴花啊。” 云巧不应,捡起地上的花,自己往发髻上插。 曹氏顿时冷了脸,知云巧听不进话,抢过手丢得远远的,“待会奶帮你弄,想戴多少都有。” 只要过了李家那关,别说两朵花,云巧满头戴花她都懒得管。 一听这话,云巧又乖巧了,进了李家院子还跟曹氏说她要摘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 曹氏敷衍地说好。 可惜这趟并不顺利,听明来意,悦儿娘就笑曹氏老奸巨猾,找冤大头竟找到李崇头上,哪怕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李崇还有脑子,以李家的条件,不至于沦落娶个丑姑娘。 曹氏自觉丢了脸,拂袖就走。 走出院门惊觉云巧没跟上,回头找云巧。 呵,人正蹲篱笆边玩蚂蚁。 李家嫌云巧丑不假,估计最重要的还是云巧傻,她凶云巧,“你就不会安生点吗?” 如果云巧能像小时候安静,她敢拍着胸脯说没人看得出云巧是傻子,像她不也好多年才发现这点的吗? 在李家碰了壁,曹氏浑身不得劲,地里碰到人问她去李家干什么,她也三缄其口。 小曹氏猜到事情没成,识趣地站得背着红薯藤蹲远远的。 沈云山等不急,装模作样挖了几锄地就跑到曹氏跟前,一脸希冀问道,“奶,悦儿答应了没?” 曹氏忍不住摁他脑门,“奶为了你什么脸都丢尽了。” “到底成没成?” 曹氏哼哼,“没成,人家嫌云巧丑。” 这个在沈云山意料之中,可关乎自己亲事,他急了,“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曹氏也没辙,如老头子说的那样,卖呢卖不出去,丢呢云巧会找回来,大发慈悲嫁都没人要,愁死个人,叹气的功夫,沈云山又快哭了,丢下锄头就要去找李悦儿。 曹氏扶额,“奶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难不成把云妮卖了?” 云妮值钱,值多少曹氏心里没数,只记得有次人给五两银子的高价,后来过路的人牙子告诉她,以云妮的姿色,五两银子少了,卖去江南,少说得值上百两。 上百两啊... 曹氏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听沈云山说卖云妮,曹氏没有否认。 沈云山重新燃起希望,折回身,一脸狐疑,“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跟你说过多少回,咱家有田有地,不兴卖儿卖女那套了。” “奶喜欢云妮,将来让云妮给你摔盆吧。” “......” 曹氏这个岁数,最忌讳别人咒她死,哪怕沈云山说这话没有恶意,她也往心里去了,一巴掌拍到沈云山膀子上,“我供你吃供你喝,没见你把我挂嘴边,天天悦儿长悦儿短的,真要喜欢她,给她做上门夫婿去。” 祖孙两就在地里吵了起来。 四周都是玉米杆,外人看不清地里发生的事儿,沈云山气狠了,真要去找悦儿提入赘的事儿,曹氏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好说歹说把人留住了。 -- 第9页 “成成成,奶再去李家问问,不就彩礼吗?咱家还有四头猪呢!” 这几年攒的钱全给云妮交束脩了,李家要彩礼,大不了用猪换! 第5章 005 镇上找唐钝 李家人挥着竹竿把猪赶出猪舍时,云巧正背着猪草进门,见着她,悦儿娘眼角笑出了褶子,边挥手边喊她让让。 云巧攥着沈云翔衣角,听话地站到边上,小声问,“翔哥儿,没过年就要杀猪了吗?” 沈云翔推她,“别说话。” 云巧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头猪是开春抱回来的猪崽,养到现在差不多有五六十斤了,悦儿娘乐不可支地跟几个儿子说话,交代他们要扯猪草,有空就喂猪,不要整天想着偷懒。 仿佛这头猪是她家的。 云巧想大声提醒,又记着云翔让她别说话,嘟了嘟嘴,背着猪草往猪舍去了。 堆猪草的凉席被拖得老远,上边还有几坨猪屎,苍蝇趴在上头,云巧不由自主扬手左右挥挥,拿扫帚准备把猪屎清理了。 刚握着扫帚,就被沈云翔用力踢开。 “又不是你的活你积极个什么劲儿?” 想想也是,沈云巧捡起扫帚放回原位,倒出背篓里的猪草,用力抖散推开晾着,倾身去看猪。 三头猪焉头焉脑的,像是病了,她担忧地看向沈云翔。 沈云翔兜着衣服扇风,语气冷漠,“你别管。” “哦。” 又找话跟沈云翔说,“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去?” 沈云翔回自己屋,“你自己喝吧。” 沈云巧便去灶房拿碗,出来后,看沈老头坐在门槛上闷头擦自己的烟杆,曹氏靠着墙,心不在焉望着院门发呆。 她顺着曹氏视线瞅了眼,院门敞着,没人经过。 她曲腿蹲下身,摊开手掌在沈老头眼前晃了晃,沈老头眼珠动了动,嘴角露出个笑来,云巧回以一个笑,又伸到曹氏面前。 曹氏唰的一巴掌落在她手背上,“干什么?” 云巧吃疼,缩回手,“奶,你没傻啊,那望着门口发什么呆?春花说傻子才发呆的。” “......” 精心喂养了几个月的猪平白无故送出去,曹氏心头仿佛掉了块肉,难受得紧,结果被云巧这个没心没肺的断了情绪,“我看你才傻呢。” 云巧嘿嘿笑着接话,“傻人有傻福。” 曹氏懒得跟她多说,余光睨向点头哈腰用力扇风的大孙子,“满意了?” 亲事落定,沈云山无比温顺,“还是奶疼我。” “哎。”沈老头长吁短叹,“年底怎么办哪。” 曹氏心情更差了。无精打采地走下台阶,朝猪舍嘟嘟嘟唤了两声。 沈云山摇着蒲扇,腆着笑脸亦步亦趋跟着,阿谀奉承,百般恭顺。 云巧觉得自己也该做个孝顺的孩子,进屋倒水喝了一碗,又端着大半碗去后院。 沈来安在削竹篾,衣服上落满了竹屑,沈云巧喊声爹,把碗递过去,像说秘密似的捂着嘴道,“爷奶是不是吵架了?” 她爷叹气,她奶横眉扫了他好几眼。 沈来安好笑,“他们吵什么?是你大堂哥,他的亲事定下了。” “是李悦儿吗?” “嗯。”沈来安腿脚有疾,常年待在家编些筲箕箩筐去外面换粮食,不太清楚李家的事儿,只提醒云巧,“你奶心里不痛快,这两天别往她跟前凑。” 云巧疑惑地啊了声,“奶为什么不痛快?她不满意李悦儿吗?” 就像春花,嫁给秦大牛心里并没多少欢喜,春花想嫁的是唐钝,可唐钝在镇上读书,旬假才回来,那时春花都嫁给大牛哥了。 她扯猪草碰到春花了,春花问她能不能陪她去镇上,想再看唐钝一眼。 说实话,云巧不想去,但怕春花不识路,走丢的话就回不来了,心里纠结得很,听到沈来安的话,有点动摇了。 沈来安搁下刀,拍了拍身上的灰才接过碗,说道,“咱家的猪没了。” 云巧满脸天真,“没了就没了啊,反正养到过年也会没了的。” 沈来安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得倒也对。” 但终究是不同的,年底的猪拖到镇上能卖钱,杀了能跟邻里换粮食,给了李家,年底就会少许多进项,这些说了云巧也不懂,沈来安只叮嘱她,“离你奶远点。” 远点? 镇上远不远? 大半碗水沈来安喝了两口,剩下的云巧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拿回灶房放好就去屋里跟沈云翔商量,让他明天帮自己扯半天猪草,还说了缘由。 沈云翔翘着二郎腿躺床上睡觉,语气仍不太好,“她找得到唐钝吗?” “不是在书塾吗?镇上问个人就找到了啊。” 沈云翔问她,“那人是坏人怎么办?” 云巧缩脖子,“要不然不去了?外头坏人多,把我和春花抓走了怎么办,我得跟春花说说。” 她藏不住事儿,风风火火就出门了。先去春花家,春花娘说春花不在,她又跑去地里,几个地跑遍了也没找着人,心想春花莫不是偷偷去了镇上? 来不及回屋报个信,沿着弯曲的小路就跑出了村。 而那头,曹氏神色恹恹,中午就随便煮了小半锅玉米糊糊,盛好分出去后,见剩了个碗没人拿也没多问。 -- 第10页 吃完饭去竹林乘凉,春花娘说看到云巧出村了她才恍惚想起云巧没有回家吃午饭。 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儿,曹氏没当回事。 直到下地干活没看到沈云巧人,曹氏就来气了。 她憋着火,没有当场发作。 不干活就没饭吃,非饿云巧几天不可。 她打定主意要收拾云巧,借口都想好了,收工回家,特意折了根带刺儿的荆条。 院里清风雅静的,西屋没人,茅厕没人,云巧不见了。 沈来安整天在后院,根本没注意女儿走了,眼瞅着天快黑了,跛着腿要去村里问,曹氏骂他,“人没了就没了,问什么问,咱养她十几年,够仁义了,她要走就让她走!” 曹氏恨不得沈云巧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回来,哪儿会让家里人去找,“所有人都不准去找,黄氏呢?” 沈云翔站在自己屋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娘给我补衣服呢。” 曹氏不太信他的话,走过去瞅了眼,见黄氏安分守己的坐在窗边做针线活,丢下荆条,给院门落上门闩。 千盼万盼的人突然没了,沈老头觉得不太真实,不好当着儿孙的面多说,洗漱回卧房睡觉才反复跟曹氏确认,“云巧真是自己走掉的?” “春花娘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不会看走眼了吧?” “什么看走眼,往后不准再提这事,咱家只当没云巧这个人。” 昨晚曹氏没睡好,这会儿睡意来了,便不想开口说话,无论怎样,没了云巧这个包袱是好事,能省诸多粮食不说,日后没人骂她沈家好田里长出歪脖子树来,她的耳根子总算能清净了。 山里的夜晚寒凉如水,走到半路,云巧就冷得打喷嚏,绿水村离最近的镇子要半天的脚程,天上的月亮时明时暗,她不怕黑,找了根树枝杵着,连夜赶路。 到镇上不知是什么时候,城门亮着灯笼,微弱的烛光中,依稀看到几个穿着铁甲手握长刀的官兵。 镇子在边境,城门日夜有人守着。 云巧知道进不去,便找了块遮风的地方坐着等。 手里没有花,只能揉着破碎的衣角打发时间。 等城门一开,她第一个跑了进去,寒碜的打扮让士兵以为哪儿来的难民,多看了好几眼,见她跑回来,官兵皱眉,面上带出几分戒备。 云巧仰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片刻,伸手摸他的铁甲。 “你不是坏人吧?” 官兵眉头拧得更紧,见她发髻乱蓬蓬的散开,一张脸跟花猫似的,脖子一扬,报出自家将军的名号。 听着威风凛凛的,云巧笑了起来,“你能不能带我去长鸣书塾找唐钝啊。” “你来找唐秀才的?” 整个镇子就唐钝有秀才功名,稀罕得很,以前教唐钝读书的先生想多教几个秀才出来,便让唐钝带着其他学生读书,故而唐钝没有去其他地方求学而住在书塾的。 官兵没问云巧跟唐钝什么关系,他当值走不开,给云巧指了路,让云巧自己去。 书塾养了鸡,唐钝读书以来,每天鸡打鸣就要起床读书,读两刻钟的书,去院里跑一刻钟,然后去后院吃早饭,吃完早饭去学舍听先生授课。 哪怕他考上秀才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当守门的吴伯敲门说有人找他时,他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走出去一看,竟是绿水村的沈云巧。 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头上沾了无数草屑,衣服破了口子,露出大片麦色胳膊,胳膊被什么东西划破,流的血已经干了。 她像个没事人,漆黑的眸子在他出现的那刻盛满了光彩。 “唐钝。”破天荒的,云巧露出欣喜的表情来。 唐钝垂眼,轻轻嗯了声,转身跟吴伯介绍了几句沈云巧的家世,问能不能让吴婶给她找件衣服,吴伯说行,他拉过沈云巧就往偏院去。 云巧心里高兴,顺从地进了门,穿过半圆形的拱门时,骤然回过神,伸着脖子四处看,没有看到春花,不由得问,“唐钝,春花呢?” 天蒙蒙亮,唐钝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吴伯给的灯笼,听到这话,停下脚步看她,“你来找春花的?” “对啊,春花说了来镇上找你,你没看到她吗?”云巧有点慌了,“她不会被坏人拐跑卖了吧?” 唐钝大概记得她身边时常跟着个姑娘,那姑娘常年用头发遮着脸,怯弱得很。 唐钝问,“她找我干什么?” 长流村虽是在绿水村隔壁,两村离得并不近,沿着山头要走小两刻钟,他记忆里并没跟春花打过交道,春花找他干什么? “她喜欢你啊。”云巧自然地说出春花的心事,“她想嫁给你。” 唐钝后悔问这话了。 沈云巧不谙世事,不通人情世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个衡量的度。 他岔开话题,“我带你换身衣服,吃了饭送你去找你姐。” “我不找云妮,我找春花。” “春花不在我这。” “她说了会来的。” 唐钝头疼。 第6章 006 让唐钝盘发 沈云巧字正腔圆,“我要在这儿等她。” 书塾里的其他人还没起,各屋都黑着,沈云巧东瞅瞅西瞅瞅,找了块看着比较亮堂的地儿站好,背朝唐钝,静静地望着东边泛白的天。 -- 第11页 唐钝的目光落到她身后半面墙宽的紫薇花,晨风吹得花朵摇曳生姿,时不时垂下几簇娇艳的花瓣落在她发梢。 她倒是会挑地,太阳升起,最先照亮的就是这片紫红色的花海,“是不是冷着了?” “不冷。” “那你看什么?” “夜路难走,春花没准在山里歇了一宿,天亮就会找来的。”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饿不饿,我带你去吃早饭。” 也不提带她去找云妮的事,“吃了早饭春花就来了。” 云巧昨晚就没吃东西,来书塾的岔口遇到家包子铺,老板面色不善地撵她走,她只吸到两口肉香,听到有早饭吃,眼珠转了转,指着不远处亮着光的地方,“是那儿吗?” “嗯。” “吃了早饭我还站这。”云巧跺脚,几下在地上多出几个鞋印,补充道,“不去找云妮。” 唐钝失笑,想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傻子,绿水村的村民约莫看走了眼,他答应,“好。” 云妮在这条街背后的书塾,等下托吴伯捎口信过去就行。 灶房冒着青烟,吴婶轻轻洗着买来的鸡蛋,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转身,见是唐钝,“今个儿怎么比往天早...” 说完,就看到了唐钝身后的沈云巧。 先生为人慈善,常有乞丐来书塾行乞,但凡遇到,先生都会让她做点吃食招待他们,吴婶见过的乞丐比书塾学生还多,她惊讶的是这年头竟有小姑娘流落街头没被人拐子拐跑的。 唐钝看出吴婶心底的想法,解释道,“她是隔壁村的,来镇上找人。” 多的没说。 吴婶不是爱刨根究底的人,小姑娘衣服打满补丁,但针脚工整,不是粗糙滥补的,即使破了,细微处也看得出缝补之人用了心的,真若是乞丐,谁会给她衣服。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她擦手走过去。 沈云巧斜眼皱眉看她眼,揪着唐钝衣服不松手,声音怯怯的,“唐钝,我们出去,我不吃早饭了。” 唐钝安抚地拉过她,“吴婶是好人,让她给你找身衣服换上。” 毕竟是个姑娘,大半个胳膊漏外面不太妥。 “换了衣服给你吃鸡蛋。” “我不吃鸡蛋。”沈云巧反手拽着唐钝往外走,“我们去外面。” 她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高出一个头的唐钝硬是被她拽了出去,走出去几步远才想起跟吴婶赔礼。 吴婶摆摆手,“没事,小姑娘戒心重是好事,不容易上当受骗。” 这年头人拐子猖狂,上个月西街有户人家的孩子还被拐跑了,小姑娘看着年龄不大,人拐子遇到了不会放过,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鸡蛋下锅,她回屋找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衫。 沈云巧似乎很怕她,直往唐钝身后钻。 吴婶没办法,把衣服给唐钝就回灶房忙活了。 唐钝给她套上衣服,解释,“吴婶不是坏人。” 沈云巧低头拽了拽过于宽松的衣袖,回到留了鞋印的位置站好,继续仰头望天。 “......” *** 东边天际渐渐泛白,各屋的学子起了,打水经过院里,见多出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唐钝像个老妈子似的给人姑娘盘发,众人直以为见到鬼了。 也不着急去灶房打热水洗漱,纷纷躲在廊柱后偷看。 “唐钝,还没好吗?”沈云巧双手撑着膝盖,脆声脆气地问。 唐钝眉头紧皱,左手揪着一大撮头发,右手捏着花枝,很是后悔自己没事找事。 半刻钟前,他看沈云巧望着东边望眼欲穿,逢吴婶拿了鸡蛋来,他剥开给她吃,明明馋得咽口水了沈云巧仍嘴硬地摇头,说待会回家她奶会给她煮鸡蛋吃,又说她奶会摘很多好看的花插她发髻上,说到花时,她特意指着手边的紫薇花,强调跟这个花差不多漂亮。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站在这不止为了晒太阳取暖,更多是为了看花,顺手就折了两只给她。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沈云巧拍拍自己发髻就要他把花插到她发髻里。 特意提醒要用头绳绑紧,不然走路会掉。 唐钝长这么大,没遇到哪个姑娘提这种要求便拒绝了,其他人得他拒绝就耷着脸认了,沈云巧不是,她问他是不是不会,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眉飞色舞地教他该怎么做。 一个掉河里都不呼救的人教自己做事,唐钝怀疑自己在做梦,想回屋洗把冷水脸清醒清醒,走一步沈云巧就形影不离跟着,理由是替春花守着他。 说实话,唐钝真没觉得沈云巧傻,相反,他觉得沈云巧非常聪明。 否则,自己怎么就着了道给她插花呢? 没听到唐钝回答,沈云巧重重吸口,“唐钝,还要多久啊?” 她屈膝蹲着的,双腿有点麻了。 “你头发太多,不好弄,要不等春花来了让她帮你?” “那你继续弄,春花来了你还没弄好再让她弄。”双手握成拳,纹丝不动继续蹲着。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忍不住好奇,“那姑娘是谁啊,竟让唐钝束手无策。” 他们跟唐钝也算同窗,有的比唐钝还早入书塾,都没见过面前的姑娘。唐钝身形挺拔模样俊俏,每回旬假回家,书塾门口堵着好多姑娘给他送吃的。 唐钝没搭理过任何人。给姑娘盘发更是闻所未闻。 -- 第12页 “是唐钝妹妹吗?” “唐钝哪儿来的妹妹?” 在场的人都知道唐钝身世,唐钝是爷奶带大的,没有兄弟姐妹,看这姑娘直呼唐钝名讳,也不像唐钝族里的亲戚。 “路边捡来的乞丐?” “你何时见唐钝施舍过乞丐?” 又被否定,说话的人有点恼了,“那你说她是谁?总不会唐钝的童养媳吧。” “你傻啊。” “你傻啊。” “你傻啊。” 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发出鄙夷声。 唐钝家有田有地,称得上村里富户,便是养个童养媳也不会养得如此寒碜。 “那她到底是谁啊...” “我哪儿知道。” 吴伯擦着汗绕过转角,听到这番话充耳不闻,直直走到唐钝跟前回话。 刚刚唐钝让他去后街找沈云妮,他以为让沈云妮过来接人,没等唐钝说完话就风风火火跑了,后街书塾的守门婆子跟他是本家,称不上多熟,却也是认识彼此,他说找沈云妮,她就帮忙把沈云妮喊了出来。 他听过沈云妮这个人,如果说唐钝招姑娘喜欢,引得众多姑娘为他争风吃醋不顾脸面当街对骂,那沈云妮程度更甚,喜欢她的郎君暗中较劲斗得头破血流。 见到人,吴伯觉得不怪那些人为之神魂颠倒,连他都觉得惊艳。 沈云妮似乎认识他,见到他后礼貌地唤他吴伯。 吴伯跟她说,“你妹妹在书塾里,唐钝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你要不跟先生请个假先把她送回家吧。” “她去书塾干什么?” “找唐钝。” 闻言,沈云妮弯着唇笑了,“既是找唐钝的关我什么事?” 说完,漫不经心地进了门,吴伯喊了好几声,沈云妮头也不回,冷漠得很。 一路他心里都不得劲,问唐钝,“对了,刚刚我走得急,你还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唐钝垂着眼睑,目光幽深。 吴伯琢磨自己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心里过意不去,看云巧双腿打颤,回屋搬了根凳子让她坐,担忧出声,“云巧姑娘怎么办?” 听到自己名字,并腿坐直的云巧仰起黑黝黝的小脸,“我跟着唐钝哪儿也不去。” “我抽空送她回去吧,劳烦吴伯跑了一趟,给你添麻烦了。” “哎,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和吴伯说话的间隙,唐钝好像想到了办法,把花枝给沈云巧拿着,先捏紧她头发,用头绳把头发绑好,再拿花枝往里插。 一用力,沈云巧就呲声歪头,委屈兮兮喊,“疼。” 吴伯摇头好笑。觉得这姑娘跟她姐无论性情还是长相,大不相同。 他没吃早饭就出去的,眼下办完事,去灶房找自家媳妇要吃的了,中途被几个少年就神秘兮兮搂住了胳膊。 “吴伯,那姑娘谁啊?” 吴伯觉得不是大事,就把沈云巧的身份说了。 他没提沈云妮,耐不住读书人聪明,看他擦额头的汗追问他刚刚去了哪儿,三五几句就从他嘴里套到了话。 “你们一个个狡猾的,竟跟我老头子耍心眼了。”吴伯有心逗他们,故意装出惊恐的神色看向他们身后,“先生...” 任何时候管用的招数今天没人理会,几个人置若罔闻一窝蜂的冲出去,掐着声儿细细柔柔地喊,“云巧妹子...是你啊...” “......” 忘记了,书塾里大半学生都想娶沈云妮。 唐钝挣扎苦恼许久没有做到的事儿,同窗几下就搞定了。 当看到满头盖满紫薇花的沈云巧笑得眼睛没了时,唐钝疾风扫了眼同窗。 后者无动于衷,反而围着沈云巧拍马屁。 “云巧妹子,你这样打扮活泼又有朝气,比东边太阳还艳丽。” “跟花仙子似的。”另一个人不甘示弱。 “花仙子算什么,李太白有诗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唐钝:“......” 第7章 007 关系又不好 几个人互不退让,像着了魔似的,争先恐后噼里啪啦搜刮肚里的诗词。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便如此了吧。” “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便是云巧妹子了。”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这话一出,遭来其他几人殴打,“李新,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李新抱头,“哪儿过分了?云巧妹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又听到自个儿名字,沈云巧茫然地歪头,眼露询问。 她站在暖黄的朝霞里,垫脚够最高的两簇花枝,脸颊背着光,身形消瘦得比树根粗不了多少。 怎么就清水出芙蓉了?简直睁眼说瞎话! 李新脑袋又挨了几下也彻底恼了,嘴硬道,“云巧妹子就是好看。” 几人又要动手,沈云巧松开花枝,蹭蹭跑到唐钝跟前,望着打作一团的人问,“唐钝,你的同窗是瞎子吗?” 噗,唐钝差点没忍住,侧目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又不好看,他为什么那么说?”云巧满脸真诚,见唐钝不答,又去看被人围着的李新,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夺了唐钝手里的花跑进人堆,把花塞到他怀里。 -- 第13页 在沈云巧跟唐钝说话时几人就停了动作,猛地看李新收到了花,都有点懵,谁知听沈云巧说,“瞎没关系的,我还丑呢。”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倒不是笑沈云巧有自知之明,而是笑李新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哈哈哈” 李新的脸红得快赶上东边云霞,扔掉花,面红耳赤跑了。 众人笑得更欢,先生在房里用了早饭准备去前院学舍,听到动静过来,以为几人顽劣欺负李新,挥着戒尺每人打了两下,罚他们抄两遍《论语》,几人瞬间哀嚎不已,灰溜溜捡起地上的水盆走了,走路也不安生,你推我我推你,走出老远还不忘回头和沈云巧说句话。 “云巧妹子,等我们晌午下学带你找云妮姑娘啊。” “我不找云妮。”沈云巧温温朝远处回了句,看唐钝跟人说话,自顾捡起地上的花,抖了抖灰尘,跑过去问能不能再摘几朵花,春花来了给她戴。 想着院里紫薇花多,春花戴能戴多少,唐钝就点头答应了,认真听先生说话。 “再等两天就是旬假,你送她回去在家多歇两天,旬假后再回来。” 唐钝是先生教过最满意的学生,在他面前,先生从来都是笑着的,说话也不端架子,“县学又来信跟我要人了,骂我携恩图报耽误你前程,你好好想想,真想考科举,还是得去县学。” 边境时有战乱,比不得江南太平,文人墨客尤为少,唐钝是个好苗子,先生不想他在自己这白白蹉跎下去。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县学不同,据说再过半月会来一个饱读诗书的山长,你要是去了,对你学问大有进益。”先生说道,“你要不放心家里,请几个长工照顾你爷奶。” 外人都说唐钝留在书塾不走是他的缘故,其实不然,唐钝爷奶身体不好,他担心走远了遇事赶不回来,坚持不肯离开镇子,先生说了无数回,也不多说什么,只劝,“你再好好想想。” “好。” 唐钝知先生为他好,但清溪县离家远,几年以内他不会去的,目送先生离去,回头找沈云巧,只看她站在木凳上掰着枝桠,紫薇花散得满地都是。 清早还是花海紫薇花丛,这会儿已是疾风骤雨洗涤过的残肢碎花,他摁了摁眉心,“沈云巧...” 沈云巧沉迷折花并没应声,嘴里嘟哝着,“给春花的花摘好了,要摘些给娘,给爹,给翔哥儿,奶给我吃鸡蛋,还要给奶。” “......” 唐钝眼睁睁看着漂亮的紫薇花海被她祸祸了干净,估计要送的人都摘到了花,沈云巧才收了手。 唐钝正欲松口气,就看沈云巧转过身,掐着花枝问,“唐钝,你要吗?” “我不要,你下来吧。” “哦。”沈云巧跳下地,撩起外面灰色棉布衣衫,捏着里面那件粗布麻衣擦手上的露水,然后拍衣服理好,又问唐钝,“唐钝,有丝茅草吗?” 院里如何会有杂草,唐钝问她拿来做什么。 沈云巧指着满地的花,“捆花啊。” 唐钝后悔没有把云巧送到云妮那儿去,白白糟蹋了这么多花,如今花折下来,只能任她拿回家去,便道,“我跟吴婶借个背篓给你装。” “借绳子。” 沈云巧蹲身整理花枝,几只一推,几只一推,井井有条的。 唐钝应下,刚抬脚,身后的人就贴了上来,他耐心解释,“我给你借绳子。” “那我也要跟着。” 两人去了后头,绳子是捆柴火用过的有点长,考虑到沈云巧堆花的大小,唐钝特意拿刀将其割成一截一截的,沈云巧欣喜不已,捆好花打好结,给唐钝介绍哪捧花是谁的哪捧花是谁的。 唐钝不认识她嘴里的人,只道,“那咱们回家吧。” 他没什么要收拾的,先生那边打过招呼,随时能走。 沈云巧看了天后却摇头,“不行,要等春花。” “春花不会来的。”乡下人再不在意名声,刚定亲的姑娘出去找汉子也是要被诟病的,唐钝觉得沈云巧被骗了。 “她会来的。”沈云巧言之凿凿。 唐钝拿她没辙,便回屋拿了本书坐在亭子里看。 沈云巧则坐在院子里,日头升高,怀里的花渐渐焉了,她就挪凳子到凉亭坐着。 唐钝抬眉看她脸颊黑得泛红,“热了吧。” “热。” “这儿有扇子。”唐钝垂眼看石桌上的蒲扇,示意她拿去用。 沈云巧紧了紧怀里的花,“我没手啊。” 花枝太多,她腾不出手摇扇子。 “......” 唐钝不管她了,她也老实,坐着不乱动,也不吵闹,翻来覆去闻花瓣的味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婶站在墙后说吃午饭了,问给他们送进屋还是拿到这边来,静坐了一上午的沈云巧唰的站起身,走到太阳下抬头,“晌午了吗?” 唐钝心想,可不就午时了吗? “唐钝,我得回村了。”沈云巧鼻头淌着细密的汗,把花搁石桌上,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唐钝眉心跳了跳,“你干什么?” “要把衣服还给人家。”脱下的衣服被她挂在凉亭的围栏上,提了提松松垮垮的袖子,抱起花往外头走,唐钝放下手边的书伸手拉她,“不等春花了?” “春花不会来了。” 唐钝不知道沈云巧哪儿得来的结论,这会儿是最晒的时候,站太阳底下什么都不做就会中暑,何况是赶路,他跟她商量,“吃了午饭休息会再走。” -- 第14页 “我不饿。” 沈云巧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两碗面,期间又吃了几块糕点,现在一点都不饿。 她挣开唐钝的手兀自往外走,唐钝留不住人,只能跟着,吴婶眼疾手快,回灶房拿了几个馍馍给唐钝,跟唐钝感慨,“这姑娘认死理。” “气人也厉害。” 吴婶笑了,“是你脾气好。” 其他人摊上这种事,早把亲戚喊来了,哪儿会管小姑娘死活。 两句话的功夫,沈云巧已经穿过拱门没了人影,唐钝担心她跑出书塾迷路,仓促地道了声谢就追了出去,饶他每天都有跑步,追沈云巧也累得不行,在后面喊她稍微等等,人回头看是他,跑得更快。 仿佛又回到过去。 长流村在绿水村背后,他回家得经过绿水村,每次碰到沈云巧,她就像碰到豺狼虎豹似的,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鬼追,都说有些人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好几次他想追过去问她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但,沈云巧溜得太快,从来没给过他机会。 镇子跟绿水村隔着好几座大山,大汗淋漓追了两座山头后,唐钝有点体力不支,想停下歇歇,突然看到沈云巧垂着脑袋往茂密的树丛里钻。山里树木葱郁,稍不留神就迷路走不出来了,唐钝拧眉,“沈云巧,你去哪儿?” 回答他的是沈云巧被树丛剪碎的身影。 唐钝顾不得累了,急忙抬脚追上。 这儿人迹罕至,茂盛的杂草里只有沈云巧走过的痕迹,唐钝急声提醒,“沈云巧,你走错路了。” 半人高得草晃了晃但瞧不见沈云巧人影,唐钝不得不硬着头皮往里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沈云巧始终和他隔着段距离,只够他看到模糊的细碎的身影。 树遮着光,路不好走,唐钝脸颊不知在哪儿被划破了,有点疼,又有点痒,衣服也破了口子,但越往里走,越是凉快。 唐钝隐隐猜到了什么。 待头顶笼罩的阴影散去,炙热的光重新罩上头顶,他竟有点不适应,抬头挡了挡头上刺目得光,回头眺望,苍绿的山林突然变得远了起来。 午正出发,未时就到了绿水村村前,三个时辰的路整整缩短了一大半。 “沈云巧...”这一路唐钝喊了很多遍,嗓子近乎哑了。 沈云巧还是没有回头,瘦弱的身形在村道上奔驰穿梭着,紫红色的脑袋像夜里跳跃的光,熠熠生辉,花散在路边也不知,他弯腰捡起,翻阅山岭的花已经有些惨不忍睹,搁阳光下看着有些凄凉,他看了许久,喃喃道,“不好看啊。” 沈云巧一进村就有人看到了,隔着山头喊她,“云巧,你回来了啊,赶紧回家,你家出事了啊。” “婶子,春花呢?” “春花在大牛家地里呢。” 秦家娶春花的彩礼是半亩荒地,虽说是荒地也是能种庄稼的,春花娘就让春花栽上红薯,能收多少算多少,春花昨天就在地里干活了,远远的看到紫红色的脑袋往地里跑来,边跑边挥着手里的花。 春花站起身,“云巧,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花啊。”沈云巧挑了捧最大的花递过去,弯腰给她看自己脑袋,笑容灿烂,“好看不?” 第8章 008 唐钝很邪门 花瓣七零八碎的蜷缩枯萎,不如路边野花好看,春花晃了晃沾泥的双手,“我干活呢,你昨个儿去哪儿了?” “找唐钝了呀。”沈云巧走到放红薯藤的背篓,把花枝插进竹篾缝隙,满意的拨了拨花瓣,“我找不到你,以为你去镇上了。” 说到这,她做出惊恐害怕的表情,“外面坏人很多,你不识路,会走丢的。” 春花撇嘴想笑她,难道你又识路? 等等,春花抓住她胳膊,“你去镇上找唐公子了?” “嗯。”沈云巧脸上恐惧更甚,仓皇地看了眼远处坡路,“唐钝就在那。” 春花顺着她视线眺望,满目青山绿树,以及庄稼地里冒出的人头,什么都没有,春花觉得沈云巧又在胡说八道,失望地收回目光,跟沈云巧说,“你家来了人,说你家边上两亩山地是他们的,你快回去瞅瞅吧。” 田地的事儿沈云巧哪儿懂,跟着春花蹲下身,嘀咕道,“等唐钝走了我再过去。” 给红薯藤填土的春花歪头看她,“唐公子回来了?” 差点把刚埋的红薯藤拔了出来。 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沈云巧却一脸凝重,“他在后面追我呢,害我的花儿都掉路上了。” 拨了拨怀里的花,嘴角翘得老高,还想跟春花抱怨,可春花蹭的站起,“春花,你怎么了?” “我渴了,想回家喝口水。”春花拍掉手上多余的泥,往前拨自己的头发,接着往后扯腰侧打补丁的衣衫,神色焦灼,沈云巧起身,担忧道,“春花,你很渴吗?” 人饿惨了会吃小孩,渴惨了会怎么样沈云巧没见过,但春花该是很渴,说话嗓子都变了。 “云巧,咱回家喝水。” “哦。”沈云巧说了一句就被春花挽住手往山下走,说是走,跟狂奔没什么两样,地里的背篓都没来得及拿,沈云巧问,“春花,你很渴吗?” 路上石子多,好几次差点被绊倒都没放慢脚步。 春花眼睛望着远处,“很渴。” -- 第15页 “那咱们快点。” 沈云巧冲到前边,让春花抓着她衣服,嗖得往山下冲,到山脚核桃树下得岔口,她想起什么,直直刹住脚步,“春花,唐钝没走远呢,咱不能过去。” 大拇指和食指反过来揪着她衣角往回扯。 春花喘着粗气,拂了拂头发,目不转睛望着阳光下泛白的小路,急切催促,“咱得快些走。” 沈云后缩,“唐钝在呢。” “长流村的姑娘在地里干活,不会往咱这边来的。”春花打小跟沈云巧交好,自然清楚沈云巧害怕唐钝的原因,再三强调,“长流村的姑娘不会看到的。” 沈云巧心有余悸,退到核桃树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春花等不及了,唐钝常年在书塾,经过村里的时候并不多,错过这个机会,往后再见她就是秦家媳妇了,没法偷偷跟着他去竹林坐上半天,看他读书写文章背诗词,也没法给他院里放鸡蛋了,如果不在嫁人前鼓足勇气告诉唐钝,这辈子她都没机会开口了。 太阳很晒,却不及她心里滚烫,拍开沈云巧的手,小碎步跑了。 沈云巧探出头看时,小路上已经没有春花的人影了,她不由得脸色大骇,往外走两步,又满脸苍白地退了回去,走两步,又退回去。 秦大牛皱着眉头从山上下来,看沈云巧咬自己的指甲盖踱来踱去,问她,“云巧,你在树下站着干什么,春花呢?” 沈云巧懊恼,“春花不听我的话。” 两人在地里说话秦大牛就在旁边,隐约听到她们聊唐钝了,两人前脚走,他娘后脚就让他跟着瞧瞧怎么回事,半亩地换的媳妇不能心里藏着其他人,所以他才丢了活下山来。 隐约听到春花娇滴滴的声儿,欲往前看个究竟。 “大牛哥,你别去,唐钝在那边。”沈云巧小声说,“长流村的姑娘可厉害了,连你也会打的。” 秦大牛不明所以,沈云巧没有多说,把他拉到树后,紧张地望着外面。 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怀里抱着花前边看不出什么,两边胳膊全露出外边,秦大牛手臂贴着她胳膊,能感受到她汗湿滑腻的肌肤,秦大牛呼吸顿时就重了。 “云巧?” 云巧探头望着外面,嗯了声,轻柔带着沙哑的声儿,秦大牛不自觉绷紧手臂,眼神幽幽落在她小脸上。 沈云巧生了张长脸,眼皮微肿,眼睛窄长,明明普通长相,入眼就是觉得丑,好在脸上无痣无斑,也无胎记,秦大牛心念微动,手落在了她肩头,低喊,“云巧...” “嗯?”沈云巧偏头,看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肩,眨眨眼,扭胳膊躲开,“不好,云妮说这样不好。” 秦大牛缩回手,喉咙急剧滚了两下,“你想嫁给我吗?” 他开荒以来,云巧频频来地里看他,给他送水送野果,明显是喜欢他的意思,他看在眼里,却没从问过,害怕自己自取其辱,此刻心里痒痒的,不问难受。 沈云巧沉默了会儿,点头,“以前想。” “现在呢?” 沈云巧摇头。 秦大牛懂了,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春花?” “嗯,你是春花丈夫。”沈云巧严肃道,“不能抢朋友丈夫。” 这时,小路那头传来啜泣声,沈云巧脸色大变,“春...春花挨打了?”疾步冲出去,到玉米地旁,好像看到什么,脸上血色全无,转身就往玉米地钻。 玉米杆剧烈颤动,发出哗哗哗的声响,唐钝抬眼看时,只扫到个模糊的背影,借着一晃而过的紫红色,认出是沈云巧,跟拂袖抹泪的春花说,“云巧性子良善,你提了句去镇上,她就记着,找不到你人连夜去镇上等,往后她走哪儿和她说声吧。” 村里的人说沈云巧没和家里打声招呼就跑出去了,害得她爹天不亮就出门找人,跛着腿爬到最高的山头喊云巧的名儿,闺女养这么大,再丑也有感情了。 问他哪儿碰到云巧的,知道云巧出村是去找春花的就叹气,叹沈云巧傻,春花跟秦大牛定亲后就在荒地待着,云巧去春花家地里肯定找不到人了。 春花哭得厉害,唐钝不好过多安慰,往枝叶晃动的玉米地瞅了眼,不发一言走了。 沈云巧扒着玉米杆,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探头探脑走了出去,见唐钝拐过玉米地不见人才松了口气,过去拉春花的手,帮她擦眼泪,“春花不哭啊,唐钝坏,我们不理他。” “你是不是跟唐钝说什么了?”春花带着哭腔,“唐钝看着我都没笑。” “啊?”沈云巧歪头想了想,“他也没跟我笑,还凶我呢,追着我要打我。” “......” “幸好我跑得快,要不我就被他打死了。” “......”春花被她带偏,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他为什么打你?” “谁知道呢。”沈云巧望了眼无人的坡路,理直气壮,“他就是很邪门的呀。” 隔着两块玉米地的唐钝:“......” 忍了大半天没发作,这会儿真憋不住了,忍不住大声回,“沈云巧,我听着呢。” 语声刚落,就听到沈云巧压抑着声无比急切,“春花,咱快跑。” 唐钝:“......” 刚刚被春花挣脱走开,这次沈云巧拉春花的手用了全力,花也不要了,满心是逃命,她的屋有铁锁,从里锁上打不开,直直跑进院里,冲进西屋,咚的,把门关得震天响。 -- 第16页 院里抄着家伙如临大敌的沈家众人:“......” 最前排抱着扁担的沈来安先回过神,顾不得眼前局势,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屋走,“云巧,云巧,你回来了吗?” “啊。”沈云巧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爹,我屋的锁怎么没了啊。” 沈云巧关上门落锁才发现找不着锁了,急得满头大汗,“爹,咱家进贼了啊,我的门被砸坏了。” 不止锁没了,钉门上的门环也没了,门破了洞。 沈来安瞅了眼曹氏,心虚道,“你奶给你收起来了。” 沈云巧还在翻箱倒柜的找,听到这话,跟春花说,“春花,你坐着,我给你倒水啊。” 她记得春花说口渴来着。 春花这会满脸是汗,后背衣衫都是湿的,正扶着墙边木桌大口大口喘气,“云巧,你进院没发现不对劲?” 院里站着好些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她瞅了眼心脏就噗通噗通直跳,那些人是打过仗的,真动手,沈家没人打得过,在门外她就死死挣扎不想进,但云巧劲儿太大,硬是被拽了进来。 沈云巧出门倒水,闻言,茫然地偏头。 春花叹气,“罢了,你先找身衣服换上吧。” “哦。”沈云巧的衣服是家里人穿过没法穿的,上边全是补丁,总共也就两件,没什么挑的。 日头爬到木窗前,春花掩上门窗,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屋子。 靠墙左右摆了两张床,床边各有个装衣服的箱子,其中落锁的箱子上摆着一排巴掌大的竹篮,篮子上插满了晒干的花,春花知道那是沈云妮的,沈云妮长得好看又爱打扮,无论摆弄什么都井井有条。 人不在家,凉席也干干净净的。 她走过去,刚要坐下,换衣服的沈云巧制止她,“那是云妮的床,她不喜欢别人坐,你坐我的啊。” 春花瞅了眼对面铺满花草的床,笑着站去门口,“我看看而已。” “哦。” “云巧...”沈来安已经走到了门前,没有开门进屋,而是隔着门说,“家里来了人,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别出来啊。” 沈云巧动作顿住,抖了个激灵,“唐钝来了吗?爹,你找奶把锁要回来,锁了门唐钝就进不来了。” 女儿回家,沈来安激动得落泪,听到这话,又觉得心酸,自从那年冬天掉河里病了场,女儿就怕唐钝得紧,连他娘都比唐钝好了... 沈来安哽声,“不是唐钝,是其他人,你不出来他们伤不到你的。” “好。”沈云巧乖巧回道。 沈来安还想说点什么,院里好像又来了人,他擦把眼泪,大步离开。 第9章 009 春花嫁人了 日影已爬到西屋半墙高,曹氏站了两个多时辰头晕脑胀的,强掐着大腿不让自己晕过去。 待颤巍巍杵着拐杖而来的村长问发生何事,她哭诉,“村长,当年咱搬来这就说得好好的,谁开垦的地就归谁,咱家来得晚,好田好地被人占了咱不吵不闹,借了农具就往草深的地方走,其他人家种出庄稼了,咱还手忙脚乱的挖树根扯杂草...” 想到刚来绿水村食不果腹的日子,曹氏泣不成声,“来安的腿怎么跛的,不就雨天跟他哥搬树根滑到坡里摔的吗?那会太穷了,拿不出钱请大夫,以为灌两口米饭养养就会好,哪晓得落下腿疾了。” 见沈来安出来,曹氏上前撩他裤脚,露出干瘪变形的小腿,“村长你给看看。” 村长瞅了眼就不忍别开了脸。那两年田地满是杂草没法种庄稼,老人孩子都在地里除草,风雨无歇,很多人积劳成疾落下了身病痛,还有累死在地里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为首的中年汉子,满腹心酸道,“夏雷啊,你离家太久。” 世道变了啊。 边关战败,官府进村抓人服徭役,年轻人怕死,都往外跑,留下老弱病残守村,后来仗打完,出去的人也没回来,留下成片田地成为荒地,朝廷就领着很多外地人进村,鼓励他们开垦。 谁开垦的地算谁的。 人们夜以继日埋头苦干才有现在的日子,怎会因三言两语就把地拱手让人? 被叫夏雷的中年汉子放下铁锹,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袖子,面露悲戚。 他身后的壮硕汉子愤懑反驳,“雷叔是打仗又不是逃命去了,他冲锋陷阵守护西州,如今解甲归田,房屋田地都被人占为己有,你们还是人吗?” 他虎着眼,“上个月被敌军偷袭,他没了胳膊,要不是拿不动刀,死在战场也不会回来。” 曹氏早注意中年汉子少了只手臂,心里并无多少同情,更在意自家的地,倒是村长,不经意扫到轻飘飘垂着的袖子,心里不是滋味,他是绿水村土生土长的人,那年看西凉军进村,他带着剩下的村民去了长流村,战事结束,那边人少地多忙不过来,就跟长流村村长合计,把村子迁了过去,后来官府陆陆续续领着人来绿水村安家,觉得他了解地形,有种地经验,还让他做了村长。 他已经六十五,并不怎么管事了,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怎么办,看说话的青年男子长相粗犷,感慨了声, “夏雷,这是大宝吧。” 当年夏家举家搬走的,夏雷的两个儿子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十几年过去,人完全变了模样,他认不出来了。 -- 第17页 提到妻儿,夏雷大感悲恸,再无刚刚凶神恶煞之势,“不是,他们没了。” 村长愣住,握着自己拐杖往地上杵了杵,哀叹,“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一时,院里的人陷入了沉默。 还是夏雷先出声,“叔,我今个儿来想拿回点地,也不奢望全部拿回来,有两亩地不饿肚子就成。” 他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脸颊横肉颤动,睫毛微湿,“大宝他们娘三埋在西州城外的荒山,我得把坟给迁回来,不能让他们做孤魂野鬼。” 经历过生死的村长听到这话红了眼眶,“是该迁回来。” “叔要是觉得为难,我去西州衙门敲鼓,请官老爷为我做主。” 村长心下思量,当年夏雷真要进了军营,就是于西州有功的将士,官府自不会寒他的心,别说两亩,其余几亩也会给,此番进村是希望有商有量把事情办了。 他劝沈家人,“把家伙放下,什么话去屋里说。” 曹氏挡着不让,捶胸顿足嚎哭,“村长你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西屋窗户后,沈云巧趴着偷听许久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到时被曹氏振聋发聩的哭声吓着了,问春花外边是不是在打架。 春花双手摁着窗户,用她听得懂的话讲给她听。 沈云巧想想,“我家的山地是他家的吗?” “他说是。” “那还给他啊。” 沈云巧的声儿不大,但清脆有力,“打仗很苦的,不能让他没有饭吃,他还要养孩子呢。” 春花捂她的嘴,“他孩子死了。” “死了也要养啊,棺材,香蜡,纸钱,要花很多钱的。”  “.....” 村长听到这话往西边瞅去,窗户关着,看不到说话的人,但事实如此,夏雷好不容易在战场捡回条命,哪儿能让他没地安度晚年,迁坟要花钱,建屋子要花钱,两亩地说多也不多。 一活络,心里就有了成算,“咱进屋慢慢说吧。” 曹氏气急败坏地跺脚,村长眼神一眯,威严十足道,“不在屋里说想去衙门是不是?” 所谓民不与官斗,听到衙门,曹氏立即焉了。 见状,村长脸色缓和道,“夏雷家好几亩地,真要种两亩,肯定不会只种你家的。” 唤同来的晚辈去村里喊人。 村里人没料到还有自家的事儿,反应跟曹氏差不多,喊上家里人抄起家伙就要动手,村长训斥一顿,威胁说不行就去衙门,让官府主持公道这才把人唬住了。 乌泱泱的人挤在沈家堂屋里,沈云巧扒开窗户看了两眼,那些人很是激动,说着说着话就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尖锐,你一声我一声的。 太阳西沉,黄沉沉的光褪白,众人才板着脸出来,沈云巧问,“他们要回家了吗?” 春花下巴抵在沈云巧脑袋上,看到人,立即阖上窗,声音很轻,“事儿说完当然得回家了,我也要回去了。” 她走到门后,准备等那些人先走再出去,而沈云巧还趴在窗户边偷看,头上紫红色的花儿萎得乱糟糟的,跟鸡窝没什么两样,脏兮兮的脸满是无知跟好奇。 春花张了张嘴,“云巧,你要不要我去家睡觉?” 刚把窗户扒开条缝的沈云巧歪头,一脸高兴,“好啊。” “待会咱们用跑的,看谁跑得快。” 沈云巧欢呼,“好。” 估摸着那些人出了门,春花就拉开门,沈云巧咯咯笑两声,嗖的声先跑出去,碰到叼根草背背篓的沈云翔进院,她兴奋地挥手,“翔哥儿,我去春花家睡觉。” 堂屋里,缓过劲儿来抄棍子出来的曹氏听到这话,沙着嗓子骂,“沈云巧,给我站住,看我今个儿不打死你胳膊肘往外拐的。” 话声未落,沈云巧已经没影了,曹氏心里那个气啊,挥起棍子要追,沈云翔侧身横在院门口,“打我二姐干什么,她的活我不是做了吗?” 他扯了两背篓猪草,还割了半下午红薯藤,手上满是藤浆,摊开手掌给曹氏瞧,“你们没下地,晚饭是不是都没得吃,就我跟二姐有啊。” 地里的人有几个汉子抢他家的地,在院里跟曹氏她们打起来了,催他回来帮忙,他又打不过回来干什么,故而安心做自己的活儿,等其他人收工跟着收工。 沈云翔又说,“割的红薯藤还在地里,要不要背回来,我背篓装了猪草,装不了其他。” 丢下这话,自顾往猪舍去了。 曹氏两眼直发黑,身形一颤,咚的栽到了地上。 猪没了,地也丢了啊。 沈云巧是到春花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中年汉子要的两亩地是她家在种,村长就让曹氏量两亩地出来给夏雷,其他耕了夏雷地的匀出来还给曹氏。 两亩地,沈家出了半亩,村里其他四户人家一亩半。 沈云巧追着赶鸡回笼的春花问,“我奶打我干什么?” “村长夸你心思通透有容人之量,训你奶不如你。” 沈云巧竖起食指,恍然大悟地说,“我奶嫉妒我。” 春花:“……” 嫉妒不嫉妒春花不知道,记恨是跑不了的,村长提了好多次云巧那番话,守卫边关的将士是功臣,不能让他们没地种没饭吃,小姑娘都懂的道理大人没道理不懂,以曹氏的心眼,铁定会将其怪到沈云巧头上的。 -- 第18页 “云巧,快去前边帮我堵着…”鸡缩着翅膀往院门蹿,这会儿院门开着,鸡跑出去又得费番功夫撵回来,沈云巧张开手,咯咯咯地学鸡叫。 鸡受到惊吓,扑着翅膀飞开。 飞两步,又跃跃欲试往回跳,似乎还想出门,沈云巧伸手关门,被一只手握住了,诧异地转身看,“大牛哥,你怎么来了?” “你们回来没拿背篓。” 秦大牛另外一只手拎着背篓,里边有镰刀,有花,还有两块肉,以及几个野果,沈云巧想起这茬,拍自己脑门,“忘记了。” 春花娘在灶间忙活,听到秦大牛的声儿,笑嘻嘻迎出来,往背篓一瞅,脸上笑意更甚。 春花低头站在鸡笼旁顺自己头发,脸颊绯红,秦大牛看她眼,又看驼背心无旁骛追着鸡跑的沈云巧,没有拒绝。 农家的晚饭简单,除了农忙能沾点油腥,平时多是稀饭粗粮馍馍以及泡的酸菜,今天春花娘煮了肉,香喷喷的,沈云巧直流口水,但她规矩在门口蹲着,并不进屋,秦大牛邀请他上桌,她笑着甩头。 春花娘摆好筷子,笑着解释,“她待会回家吃饭的。” 沈云巧附和,“我奶说了给我煮鸡蛋吃。” 曹氏昨天清早的话她都还记着的。 春花娘轻哼了哼,“是啊,云巧家的家争气,天天下蛋,不像我家两只老母鸡,半月前不下蛋了。” 春花坐在高凳上不搭腔,春花爹也是个木讷寡言的,闻言也不吭声,沈云巧转着眼珠看她们,不懂春花娘为什么那么说,前几天她还看到春花爹吃生鸡蛋,还给了她一个呢,春花也在。 “沈云巧……”这时,院外有人喊,沈云巧站起身,望着夜幕下由远及近的少年,她拍着手跑了出去,“翔哥儿,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我在春花家睡。” 沈云翔皱眉拔她脑袋上的花,“今晚不行,春花明天就嫁人了,要忙的事儿多……” 沈云巧眉头拧得紧紧的,“春花明天成亲吗?” 第10章 010 山里的秘密 吃酒要随礼的,正月里姑爹大侄子成亲,她奶舀了四碗米,装了六个鸡蛋送过去,姑姑说村里朋友送礼。 春花是她朋友,沈云巧问,“要给春花米吗?” 沈云翔鼓起眼,敲她脑袋,沈云巧意识到什么,惊慌地捂住了嘴。 堂屋里春花娘给秦大牛夹了两块肉放碗里,笑着同沈云巧开玩笑,“云巧要给春花添嫁妆啊?” 沈云巧露出两只眼,东瞄西瞟,不敢看春花娘。 沈云翔嚷嚷,“看你脑袋乱成什么样子了,花枝跟头发缠太紧,没法取,回家找剪刀给剪了。” 不耐烦地抽回手,转身就走。 沈云巧缩着脖子亦步亦趋跟在他屁股后。 春花娘看秦大牛怔怔望着外头院里不动筷,以为他担心沈云巧,说道,“云翔凶是凶了点,待云巧还是不错的,云巧生病,他奶不给钱请大夫,他就赊账,慢慢攒钱还。” 秦大牛也是村里人,自然知道这些事,拿起筷子,慢慢刨饭,春花娘不住给他夹菜,让他以后常来。 秦大牛说好。 春花脸红红的,双唇贴着碗,偷瞄秦大牛。 这人明天起就是她丈夫了,两人要过一辈子... 那头沈云巧追着沈云翔进了山。穿过低矮的灌木,她就走到了沈云翔前面,时不时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借着穿透树木的月光往更高位置走,“翔哥儿,咱给春花舀米吗?” “不舀米。” 沈云巧小声嘟哝,“春花是我朋友。” “朋友也不行。”沈云翔和她说,“你给春花米,春花娘就会知道咱有米,转身告诉奶,奶就会打咱们。” 云妮也是这么说的,沈云巧摸自己脑袋,扁嘴附和,“奶打人很痛,脑袋还会流血。” “那你想给春花米吗?” 沈云巧使劲摇头,“不给。” 沈云翔拍掉她发梢的露珠,“这就对了。” 两人在山里七拐八绕走了很久的路,月亮不见了,四周黑漆漆的,沈云翔捡了几片树叶,掏出火折子将其点燃。 一片树叶燃完,又点燃另外一片。 手里剩两片树叶时,沈云巧指着前边几米远雀跃惊呼,“翔哥儿,到了。” 说完,撒腿跑过去,弯腰钻进了一丛茂密的藤蔓,不多时探出个脑袋跟沈云翔说,“翔哥儿,东西都在呢。” “搬出来我瞧瞧。” 沈云巧又钻了进去,先抱出两块石头,然后拖出两个背篓来。 背篓上盖着编好的稻草,她拿掉。 沈云巧搬东西的时候,沈云翔燃了堆火,拉过背篓,拨里边的东西。 半袋子碾碎的玉米,半袋子小麦,半袋子米,米里混着个布袋,沈云翔解开布袋,数了数里边的铜板,沈云巧蹲在身侧,“没有少吧?” “嗯。”沈云翔手伸进胸前衣襟,掏出两个铜板。 沈云巧喜滋滋的,“又挣了两文钱吗?” “嗯。” “翔哥儿你真厉害。” 没有外人,沈云翔不吝啬夸她,“你也厉害,要不是你帮着干活,我没时间出去挣钱。” “我也厉害。”沈云巧鼓掌。 沈云翔笑了笑,系好钱袋子,重新塞到米堆最下边,跟云巧说,“把背篓藏进去吧。” -- 第19页 灭了火,继续借着树叶照明下山。 夜已经很深了,院门没落闩,轻轻一推就开了,曹氏黑着脸坐在堂屋的高凳上,冷喝,“还知道回来啊!” 重男轻女是印在曹氏脑门上的,屋里其他人都知这话是骂沈云巧,偏沈云翔是个护犊子,呛道,“奶要是不喜欢,我给别人做孙子去。” 曹氏气得拍桌。 沈老头吸口自己的老烟,“云翔干了一天活也累着了,你就少说两句,直接说正事吧。” 少了一头猪,没了半亩地,老天爷是不给沈家活路啊,沈老头缓缓吐出口烟雾,看着头发乱糟糟的孙女,“云巧先进来。” “哎。”沈云巧越过沈云翔,乖巧地走到沈老头跟前,“奶给我煮鸡蛋了?” 沈老头噎住,不明所以看向自己老伴。 曹氏踢开凳子就要揍人,沈老头忙按住她,“什么事好好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鸡蛋,要不是她胳膊肘往外拐,咱家怎会丢了那半亩地。”白天村长拿云巧的话堵得自己哑口无言,曹氏早想打人了,赔钱货溜得快没被她逮到就是了。 现在人就在面前,曹氏哪儿控制得住,“老大,把我的棍子拿来。” 沈来财趴在桌上昏昏欲睡,骤然听到曹氏唤自己,蹭地站起,茫然四顾,没反应过来。 曹氏咬着后槽牙又说了遍。 小曹氏给他挤眼色,转身劝,“娘,咱还是先说正事吧,夏雷真搬回村,好多人家会盯上这块肥肉,晚了就被人抢了。” 这种话沈云巧是听不懂的,知道曹氏没有煮鸡蛋,失望地走到黄氏身边,让黄氏把头上的花枝拿掉,腾出脑袋戴新鲜的花儿。 黄氏素来沉默寡言,揉揉沈云巧脑袋,轻轻拨她的头发,倒是沈来安有很多话想跟闺女说,时机不对,只能问,“谁给你弄的?” “不认识。” 沈云巧侧脸枕在黄氏大腿上,“爹有馍馍吗?” “肚子饿了?” 沈云巧不忘告状,“奶说了给我吃鸡蛋的。” “......” 眼看曹氏又要发作,沈来安及时岔开话,“云巧,奶给你说了门亲事。” 沈云巧闭着眼,“嫁人吗?” “就是白天来咱家的那位。” 沈云巧感受黄氏的手在自己脑袋动来动去,力道很轻,她舒服地闭上眼,“哪位啊,白天家里来了好多人。” 沈来安沉默,曹氏厉声道,“少胳膊的那位。” 感觉黄氏手抖了下,弄得她头发疼了,像哄孩子似的顺了顺黄氏小腿,回曹氏的话,“好啊。” 接着换半边脸枕着黄氏大腿,跟黄氏喊困,见状,沈来安眼圈泛红,“睡吧,待会爹背你回屋。” 沈云巧的终生大事就这么敲定了,曹氏跟沈老头说,“夏雷跟村长有交情,你先找村长说说,云巧丑是丑,但还是黄花大闺女,咱家不要彩礼,他善待云巧就够了。” 傍晚送走人,她是想打死云巧泄愤的。 还是儿媳提醒自己,养一年猪还知道等年底卖了换钱,她养沈云巧十几年,打死岂不赔本? 卖不出去就嫁。 夏雷年纪跟沈来财差不多大,在边境待了十几年,肯定落下许多病痛没几年好活了,沈云巧嫁给他就是他媳妇,那他死后钱财田地都是沈云巧的。 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她手里来。 曹氏交代沈来财,“你找时间跟夏雷攀攀交情,他搬回村住得起屋,问清楚日子,你跟老二他们都去帮忙。” 沈来财应下。 沈云山问,“我也去吗?” “起屋子累人,你去什么去,你爹他们去就行了。”曹氏倾身熄灯,“好了,事儿说完了就回屋睡吧,明个儿还得干活呢。” 屋里暗下,黄氏什么都看不到了,跟沈来安说,“先背她回屋,其他的明天再弄。” “好。” 沈来安背着沈云巧回屋,轻轻放她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才踏出房门,沈云翔靠着门框,眼神阴恻恻的,“奶真要把巧姐儿嫁给那个半老头子?” 沈来安瞅了眼床榻,带着浓浓鼻音嗯了声,“嫁了好,嫁了有人护着,比跟着我和你娘强。” 留在家里,曹氏迟早会把她们卖了的。 “他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沈云翔语气很重,不知是给气的还是给冷的。 沈来安掩上门,小声说,“他没了,家产就是云巧的。” “巧姐儿守得住?”沈云翔冷哼。 沈来安按着他肩膀,声音更小了,“不是有你吗,真到那天,你爷奶怕也老得走不动了......” “娘这么跟你说的?”不怪沈云翔问,沈来安整天在家编背篓筲箕,逆来顺受惯了,他疼云巧,也只想得到省口粮不让云巧饿死,长远考虑却是没有,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沈来安说,“你大伯母说的。” 沈云翔嗤了声,“她倒是善解人意。” “云巧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 “回屋睡了。”沈云翔似乎不太感兴趣,转身回了自己屋,说是自己屋,屋里还住着大房跟二房的其他人。 沈家靠着养猪日子才好过起来的,家里人多,屋不够住,沈云翔记事起就跟堂兄弟们挤着睡的,他也习惯了,脱了鞋倒头就睡。 农家人天不亮就得起床干活了,院里传来动静时,沈云巧在被窝拱了拱,睁开眼,就看黄氏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 -- 第20页 她咧嘴,“娘。” “躺过来,把头上的花枝取了。” 她招招手,沈云巧就歪着脑袋挪过去。黄氏攥着她头发,另只手慢慢理花枝,动作轻柔,说话的声音也是,她问沈云巧,“昨天去哪儿了?” “早上吗?” 黄氏点头。 “去镇上了。”沈云巧不懂说谎,自然没有隐瞒,给黄氏说她碰到了人,吃了鸡蛋,吃了面条,还穿了很舒服的衣服,还摘了很多好看的花,抱回村要给黄氏的。 可惜落在路上了。 都怪唐钝。 第11章 011 亲事给别人 那么好看的花儿黄氏都没看到,沈云巧没吃早饭就跑了出去,摘了满满一大捧姹紫嫣红的花儿回来。 红的花儿给黄氏,紫的花给沈来安,粉的花儿给沈云翔,因为曹氏没给她煮鸡蛋,没有曹氏的份上。 她坐在门槛边整理花枝,嘴里哼哼哧哧地唠叨个没完,旁边捏着袖子擦烟杆的沈老头有些担心,夏雷真瞧得上云巧?瞧不上怎么办? 想跟曹氏说说,但家里人都起了,正在屋檐下洗漱,人口嘴杂,不是商量这事的时候。 他琢磨再等等。 结果就等到日晒三竿。 其他四户还给夏雷的地还没栽种红薯藤,家里人扛着锄头挖地去了,曹氏喂完猪,给沈云山开小灶煮面。 等沈云山抹嘴走出家门,沈老头急忙凑到曹氏跟前说正事。 刚开口,就见沈来财骂骂咧咧地进门。咽回到嘴的话,他问,“老大,骂谁呢?” 沈来财没料到沈老头在家,顿了下,讷讷解释,“娘不是让我跟夏雷套套近乎吗,恰巧在地里碰到他掰玉米,我笑着问他起屋子的事,他甩脸色就算了,说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来财觉得夏雷不识好歹,顾及夏雷回村安顿没有粮食,村长要求地里的玉米收成给夏雷收,两亩地的红薯藤他们也栽上,灌了肥,自家吃了大亏,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夏雷真看他不顺眼也不该给他难堪。 地里那么多人,当众提起跟云巧的婚事,冷言冷语地拒绝他,沈来财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跟沈老头说,“爹你也别去长流村找村长了,夏雷压根就瞧不上云巧。” 沈老头颤了颤,担心的事儿到底还是发生了。 曹氏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沈来财丢了脸,满肚子怨气,说道,“还能怎么回事?云巧滑坡里扯猪草,夏雷路过以为撞见野猪了。” 曹氏:“......” 她虽没见过野猪,但那玩意浑身黑溜溜的,尖嘴猴腮,云巧再丑,没理由让人如此作贱,她作势往外走,气呼呼道,“我找他说理去,云巧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就是野猪了?” 村里人说云巧丑,从没形容她是野猪,夏雷摆明了坏云巧名声。 曹氏握紧拳头,腮帮子紧紧的,沈来财拉她,“他就是个泼皮无赖,娘你千万不要去,小心他讹上咱。” “他敢...” “云巧吓得他掉坡里了。” 曹氏:“.....” 沈来财已经在地里跟夏雷理掰过了,那人手里见过血,说话杀气腾腾的,沈来财又气又害怕,只和曹氏说,“往后咱商量事情还是避着云巧,她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往外说。” 夏雷为什么知道沈家打算,还不是沈云巧没脑子,吓着人不退怯,舔着笑问夏雷是不是要做他丈夫。 夏雷懵了。 沈云巧给他解惑,“我奶说的,要给我找个缺胳膊的丈夫,你不就是吗?” 试问,谁听了这话受得了? 这些是地里干活的人跟沈来财说的,沈来财如果知道有这事,打死他都不会厚脸皮奉承夏雷。 脸都丢尽了。 听完前因后果,曹氏想杀沈云巧的心就有了,那就是个扫把星,专坏自家好事的,她怒不可遏地走出去,要把云巧叫回家狠狠收拾顿。 寻了许久也没寻到人,倒是自己累得大汗不止,她怒气更甚,在村道上就震耳欲聋地喊沈云巧名字。 旁边地里的人告诉她,“婶,你家云巧往山里去了,没半个时辰估计下不来哦。” 曹氏心里犹如火烧,不骂人浑身难受,便扯着嗓门歇斯底里地乱骂一通,骂云巧,又骂黄氏,沈家祖宗也骂。 地里人甩甩头,感慨,“造孽哦。” 曹氏耍无赖的骂沈云巧几乎都是听不到的,她要扯猪草,两背篓,活儿并不轻松,今个儿运气好,碰到处猪草鲜嫩的阴沟,很快就把背篓装满了。 她却没急着下山,而是弯着腰,沿着湿哒哒的树林找菌子,黄色如伞盖的菌子,小小的,捡来卖钱的。 山里的粮食和铜板都是用菌子换的,每年夏天,她都要在山里忙很久。 沈云翔也在,他挎着个篮子,篮子已经快装满了,沈云巧注意力又不集中了,戳戳这朵,戳戳那朵,山里有种浅绿色的菌子,手触碰后颜色会变暗,沈云巧喜欢得不得了。 连续玩了十几朵,她忍不住问,“翔哥儿,这个菌子真的不能吃吗?” 这么多,如果能吃的话就能换很多粮食。 沈云翔弯腰拨着地上的树叶,头也不抬,“咱只捡咱认识的,不认识的吃了会死人。” 山里菌子种类繁多,除了黄色的菌子,还有红色的,娇滴滴的,像花骨朵似的,沈云翔也不让沈云巧捡,沈云巧用棍子戳了戳,“可是真的很好看...” -- 第21页 沈云翔蹙蹙眉,抬头迎上沈云巧亮晶晶的眼,摇头,“不行。” 几天前起,沈云巧就喜欢往头上戴花,本来就长得黑,被花衬得更是丑,清晨还摘了几朵鸡屎味道的花要黄氏给她戴上,黄氏好说歹说,换了其他臭味轻点的。 沈云翔整个早上出门到现在,鼻子都是臭的。 “巧姐儿...” 语声未落,沈云巧已经捡了两朵红菌在头上比划,沈云翔脸色渐沉,“不行。” “好看。” “不好看。”沈云翔严肃地反驳。 沈云巧努努嘴,背过身不搭理人。 山里湿气重,两人裤脚这会儿都湿漉漉的,沈云翔没管她,继续往前找菌子,故意惊声呼了句,“呀,这是什么?” 埋着脑袋的沈云巧立即转过身,小跑过来,“什么呀?” 沈云翔戳戳蓬松的树叶,“里边好像有东西。” “是菌子!”沈云巧欢喜地扒开树叶,指着刚冒出头的菌子,“我说对了吧。” “你真聪明。” 沈云巧笑得愈发开心,双手捏着根部,轻轻往上一提,嘿嘿道,“我很有经验的。” 把菌子搁篮子里,飞快地去其他树下,专挑耸高的树叶跟沈云翔炫耀,沈云翔配合地夸两句,她高兴得手舞足蹈,将红菌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只要不是下雨,姐弟两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曹氏将钱财捏得紧,他们不偷偷藏点钱,早死了,不是病死也是饿死的。 两人捡了一篮子菌子,又摘了几个绿色的酸溜溜的野果吃完才下山。 沈云巧上山带了两个背篓,沈云翔要去卖菌子,让她先回家。 姐弟两在岔口分手,沈云翔交代她,“下山碰到夏雷避着走。” 沈云巧又露出困惑的目光,她记着曹氏的话,“我不嫁给他了吗?” “嫁给他有什么好?”沈云翔歪嘴。 “他有钱。”沈云巧拍拍自己腰间,“他有个袋子,里边有银子,好几个。” 她拉夏雷的时候摸到了,硬邦邦的,膈得手疼,云妮说了那就是银子。 “他太老了。” “他不老,比爷年轻呢。” 沈云翔:“......”鸡同鸭讲没法说,沈云翔板着脸,“反正离他远点。” “翔哥儿,是不是我太丑,配不上他啊。” “......”沈云翔绷着脸,“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沈云巧笑眯眯的,“我很聪明的。” 她配不上夏雷,云惠堂姐配得上啊,她爷说今年少了很多进项,云惠堂姐嫁给有钱人就行啊...可惜云妮不在,如果云妮在的话,夏雷肯定更喜欢她。 肥水不流外人田,云惠堂姐也好。 于是,她下山后没有回家,而是去早上遇到夏雷的地方等他。 还真给她等到了。 夏雷抱着几根竹子,在玉米地的荒地旁摆来摆去。 她冲过去,“夏雷...” “......” 夏雷已经很久没听到小姑娘直呼他名字了,一时有些恍惚,看清人后,眉头拧成了疙瘩,顺着嘴角几撮胡须问,“怎么又是你。” 他的年纪比小姑娘爹还大好几岁,他纠正,“要叫我伯伯。” “伯伯不能做丈夫。”沈云巧说。 荒地上满是碎石,都是村里开荒从地里捡出来丢到这的。 沈云巧站在路边,并不往里走,“你要开荒吗?开荒不好,石子太多,要捡很久很久的。” 沈家想过开这儿的地,捡了几天碎石后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村里开荒的人也不往这儿来的。 夏雷把竖着的摆子往里挪了挪,“不开荒,起屋子。” “这儿以后是你的家吗?”沈云巧指了指左边地上的竹子,又指了指右边地上的竹子,“真好,这样云惠堂姐就有自己的屋睡了。” 沈家小辈都是挤着睡的,沈云山带着男孩睡一间屋,沈云惠带着女孩睡一间屋,因沈云惠跟云妮合不来,曹氏就让两人分开睡,她跟着云妮,云惠带其他堂妹们。 云惠经常抱怨堂妹不爱干净,弄得屋里臭烘烘的,要自己睡一间屋。 成了亲,她就能自己睡了。 “云惠是谁?” 沈云巧:“云惠堂姐是你媳妇啊。” 夏雷:“......” 他这个岁数,哪儿有姑娘肯跟着他,昨晚几个出生入死的朋友劝他安家后找个伴儿,哪怕是个寡妇也比自己过强,如果能有孩子就更好,将来死了有人替自己张罗后事。 成亲哪儿是想象的容易。 村长说了,他这种情况得去外头花钱买,这些年的军饷攒着给妻儿迁坟用的,哪儿敢乱花,况且跟十几岁的小姑娘说不明白,夏雷墩身,用剩下的左手去捡碎石,跟沈云巧说,“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你不想娶媳妇吗?” 夏雷苦笑,抬起自己半截空袖,深邃的眼角落满了褶皱。 沈云巧看他佝偻着背低头不理人,跟着蹲下,“我云惠堂姐很好看的,一点都不吓人。” 她记得夏雷掉坡里说她长得吓人来着。 沈云巧指着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我云惠堂姐长得跟我不一样。” “......” 第12章 012 怎么处理呢 -- 第22页 夏雷往树荫下挪了两步,“我不娶云惠。” “为什么?” “没钱?” “你有。”沈云巧虚空地戳他腰间黑色棉布的钱袋,夏雷丢掉碎石,嗓音沉了两分,“这钱有其他用处。” “你还有地,大牛哥娶春花给了半亩地,你也给半亩...” 夏雷不认识她嘴里的大牛哥,想来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他情况没法比,“我还得捡碎石,你赶紧回家吧。” 明明是艳阳天,突然淅淅沥沥飘起了雨,沈云巧躲去树下,“云惠堂姐嫁给你的话,大伯他们就会来帮忙干活。”沈云巧记着她奶的话,“他们还会帮你建屋子。” 夏雷仍没当回事,地上碎石太多了,捡到傍晚也没觉得少,村长让他暂时歇在他家,夏雷拖着身体过去时,已是月上柳梢了,村长年事已高,不过问地里的事,家里是他大儿顾明瑞当家。 顾明瑞比他大几岁,已是几个孩子的爷爷,看到夏雷回来,嘱托媳妇去灶房端饭菜,问,“地看好了?” 出门前夏雷就说找地起屋子,顾明瑞因此才这么问。 “看好了。”夏雷低头抖着头发的雨水,“就在山地旁边。” 顾明瑞知道那块地,“怕是不好整理。” “没法子,村里都是外来户,看我打过仗,都不乐意我在他们附近起屋子。”夏雷愁苦着脸,眼角皱纹瞧着更深了。 顾明瑞竖起两道眉,“谁敢瞧不起你我找他去...” “罢了,我孤家寡人,有间屋睡觉,有点地不饿死就成。” 离村十几年,亲戚好友不在了,邻里也不是以前那些人,夏雷没法奢望更多,说到奢望,不知怎么想起沈云巧的话来,就跟顾明瑞打听绿水村的沈家。 而沈家也在聊夏雷。 夏雷看不上沈云巧,沈家的计划就落空了,沈老头整天唉声叹气的,曹氏心烦意乱,这不,全家上桌端起碗,曹氏又开始骂人了,“你个贱蹄子,什么话都往外说,连个鳏夫都不肯娶你,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沈云巧抬起黑瘦黑瘦的小脸,“鳏夫是谁?” 曹氏反手握住筷子就摔她脸上,沈云巧避身躲开,还在问谁是鳏夫。 沈云翔道,“夏雷。” 沈云巧捡起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曹氏手边,温温解释,“夏雷不娶我是我太丑了,他想娶云惠姐。” 话声一落,屋里安静如针落,随之,沈云惠尖声大哭,“我不嫁。” 学曹氏丢筷子打沈云巧。 沈云巧跑开,小脸满是不解,“为什么不嫁,夏雷要建新屋子了,你嫁过去就能睡大床...” 沈云惠气急败坏扑过去扯她头发,沈云巧捂着脑袋躲到沈云翔身后。 沈云翔冷眼一扫,沈云惠就不敢动了。 沈云巧又说,“夏雷有钱,还有地,他说了,云惠堂姐真嫁过去,他给咱一亩地。” “......” “什么时候的事儿?”沈老头心思微动。 沈云巧没别的本事,就记性好,当即就把夏雷说了哪些话一字一字说给沈老头听,沈老头特别问了好几遍夏雷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小曹氏觉得势头不对,“爹,云巧哪儿会看人脸色,夏雷估计开玩笑呢。” 沈云巧不乐意了,觉得小曹氏在质疑自己,反驳道,“婚姻是大事,夏雷才没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怎么就扯云惠身上了,他又没见过云惠!” “我跟他说的啊。”沈云巧挺着胸脯,颇为得意,“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丑,他说是,我就跟他说云惠堂姐好看,还说半亩地就行,夏雷自个说别说半亩,一亩他都乐意。” “......” 眼看云惠又要扑上前逮人,小曹氏搂过她,轻轻拍她手背,跟沈老头说,“云惠多大点,我还想养两年呢。” 曹氏握着筷子没说话。 其他人俱没说话,沈云巧不是很明白,小声问沈云翔,“云惠堂姐不嫁吗?我跟夏雷说了好久的好话,还帮他捡石子了呢。” “......” 沈云巧晌午没回家,下午天不好,雨断断续续的,全家人没下地,也没去找她。 没想到她在山地那边帮夏雷干活。 曹氏又要骂她,见老头子微微皱着眉思考事情,想听听他怎么说,忍着没出声,沈老头摸出腰间别着的烟杆,低低问,“云巧,你说夏雷有钱,你看到了?” 老百姓服徭役没有工钱,参军却是能领军饷的,夏雷在边关十几年,多少攒了点银钱吧,而且听夏雷身边年轻汉子说上头将军仁慈,特准年老或受伤的士兵回乡养老,没钱怎么养老? 夏雷身上肯定有钱。 沈云巧点头,“有啊,好多银子,我摸到了。” 沈老头目光骤亮,曹氏脸上亦有了神采。 小曹氏心头不安,“娘...” “别说话,夏雷真要有钱,云惠嫁过去是过好日子的。”小曹氏面露喜色,“老大,明天你再去问问。” 沈来财不想去,但曹氏又说,“他真要娶云惠就是你女婿,你端点架子没人敢笑你。” 两家亲事仿佛是铁板铮铮的事实,沈云惠摔了桌上的碗,蹲地上大哭,曹氏骂她,“谁教你摔碗的,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使性子,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沈云惠哭得更凶。 -- 第23页 小曹氏也低头抹泪,沈老头不喜,“不吃饭就回屋待着去,几十岁的人了,还不如云巧懂事。” 得知嫁给夏雷,云巧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云巧既能嫁,云惠怎么就不能? 沈老头是这个想法,曹氏也是,倒不是她不疼云惠,而是过两月云山成亲,摆酒席要花钱,家里损失半亩地,不找补点回来,之后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云惠要嫁人,云妮那边曹氏也不给钱让她读了。 知小曹氏心里难受,洗碗时,她把小曹氏叫到跟前说话,“你是不是怨我心狠,为了点好处就把云惠卖了?” 小曹氏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我知道娘是为云惠好。” 侄女什么性子曹氏心里有数,怕是跟自己离了心了,搓两下筷子,叹道,“那年发大水好几个村子遭了殃,蝗虫泛滥,庄稼颗粒无收,死了多少人哪,要不是你乐意跟着我,老大这会只怕还没娶上媳妇...” 沈家原是南边人,遇到天灾,全村人逃难,路上死了很多人,老大几个身体又不好,咳嗽不止,她怕儿子无后,四处求人牵线给儿子说门亲事,小曹氏主动站出来说嫁给老大,兄嫂是不太乐意的。 后来兄嫂在黔州安顿好,想留侄女在身边。 侄女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继续跟着她们来了西州。 她的好,曹氏记在心里。 所以几个孙子,她最疼云山,几个孙女,她最疼云惠。 那些事过去很多年了,小曹氏不明白婆婆用意。 “云惠是你肚里出来的,我害谁也不会害她,夏雷身体不好,有几年好活?等他没了,我让秋娥给她在长流村说门亲。” 沈秋娥嫁的是长流村唐家人,不缺钱不缺粮,日子和和美美的,小曹氏跟她委婉提过好几次想给云惠挑个长流村的,沈秋娥让她别操心,家里事儿有曹氏做主呢。 曹氏真要愿意跟沈秋娥开这个口,沈秋娥保准办妥。 她迟疑,“几年后,云惠就是寡妇了。” “咱村可有寡妇过日子的?” 还真没有,谁家汉子死了,过不久就会再找个,只见过打光棍的汉子,没见过寡妇。 “人家瞧不上云惠怎么办?” 曹氏把筷子放筲箕沥水,笑道,“云惠又不是云巧...” 见小曹氏脸色有所缓和,曹氏又道,“云惠还在屋里哭,你好好劝劝她,嫁人还是为了过好日子,别看对方高矮美丑,有钱比什么都重要,秋娥我也是这么教她的,真要由着她挑三拣四,也嫁不到那样的人家。” 秋娥相公是家里老幺,个子不高,生了满嘴龅牙,门当户对的姑娘嫌她丑,家境差的唐家父母瞧不上,亲事拖到二十二岁,家里人慌了,这才挑中了秋娥。 那会的秋娥瘦是瘦了点,但身量高挑,五官清秀。 唐家人也说了,不图秋娥性子多好,生个模样周正的儿子就行。 当时秋娥不乐意,曹氏私下劝了许久。 否则哪有现在好日子过。 有秋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例子在,小曹氏不那么难受了,她就气不过,“娘还要留云巧?” 夏雷都瞧不上的姑娘,村里人只怕更瞧不上,曹氏面上闪过几分阴狠,“不留了。”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见状,小曹氏没有多问,她闺女找了个鳏夫,沈云巧凭什么没事? 曹氏不想再养沈云巧,却也没更好的法子,总不能蒙住眼睛捆着丢山里喂狼吧?可是想卖了她换钱怕也不能了。 养头猪年底能看到进项,养个人... 曹氏不甘心哪。 夜里跟沈老头发牢骚,沈老头道,“再养养吧,指不定哪天就有个冤大头呢。” 嘴上这般说,沈老头心里是不抱希望的。 第13章 013 去秀才家避雨 翌日鸡刚打鸣沈来财就被曹氏催着起床去长流村。 夜里下了场雨,村道泥泞不好走,他找了根木棍杵着,门口碰到挽裤脚的沈云巧,他瞅了眼乌沉沉的天儿,“待会估计会下雨,你别出门了。” 沈云巧躲躲脚,确认裤脚不会往下滑,又脱了草鞋,直起腰,盯着沈来财手里的木棍,眼睛一眨也不眨。 沈来财把木棍给她,沈云巧高兴地接过,问沈来财,“大伯也去摘花的吗?” “......”沈来财忍着抽搐的嘴角,解释,“大伯不摘花,去长流村办点事。” “找夏雷谈云惠姐的亲事吗?” 沈来财没立即回答,昨晚饭桌上沈老头并明确表态,饭后单独叫他进屋聊的这事,沈云巧怎么会知道?首先想到是沈来安跟黄氏,脸沉了沉,“谁跟你说的?” “我看出来的啊。”沈云巧提起手边背篓,扬着自己两道乌黑浓密的眉道,“奶把我嫁给夏雷让你去说,嫁云惠堂姐肯定也让你去说啊。” 话听着没错,沈来财就是不开心,这门亲事私心里他是不乐意的,夏雷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当云惠爹还差不多,做丈夫委实老了点,再者,云惠自个儿也不喜欢,在屋里寻死觅活的。 他做爹的看了也难受。 “大伯,待会要下雨,你穿件蓑衣吧。” 沈来财噎住,怀疑这个侄女故意戳他心窝子,拉着脸说,“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淋雨生病没钱给你请大夫。” 这话黄氏也常说,沈云巧觉得大伯关心自己,真诚道,“雨大我会找地方躲的,大伯不要觉得我傻,我很聪明的。” -- 第24页 让他爹跟他娘都没辙的人能不聪明吗?沈来财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沈云巧来。 天光黯淡,沈云巧顶着一头张牙舞爪的头发,埋头认真打绳子的结,左右两边结打好,捏紧绳子拉了拉,调整左右两边的高度。 试问,谁敢说她傻。 “云巧...”沈来财心思活络开,“跟大伯去个地方怎么样?” 沈云巧抬头看他,“去哪儿?” “有花儿的地方。”沈来财柔声诱惑,“有很多很多花,还有很多很多猪草...” 沈云巧目光炯炯,“在村里吗?” “隔壁村。” “有这样的地方?”沈云巧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想,沈来财回眸望了眼身后,推着沈云巧走出去,“去了你就知道了。” 绿水村夹在崇山峻岭里,附近有好几个村落,长流村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最为富裕,其他几个村条件跟长流村差不多,沈云巧边走边问,“是西山村吗?” “不是。” “是北岭村吗?” “不是。” 沈云巧纳闷,“那是哪儿?” “去了就知道。” 翻过山头,看到长流村袅袅炊烟时,沈云巧指着视野里广袤的田野,“是长流村?” 沈来财道,“对,你看到远处田野的花没,哇,好多,好漂亮啊。” 听到花儿,沈云巧高兴地踮起脚,顺着沈来财手指的方向望去,“哪儿哪儿...没有啊,我怎么没看到,真的很多吗?” “非常多,走走走,咱走快点。” “有猪草吗?” “有。” 沈云巧欢呼雀跃,等不及沈来财催促,自个往前边走,走几步就拿手指着对面田野,问沈来财是那儿吗。 沈来财不假思索地说是。 云惠闹得凶,宁愿出家做姑子都不愿嫁给夏雷,他舍不得闺女,还想再试试。 在他的哄骗下,沈云巧蹦蹦跳跳进了村,还要往田野走,沈来财叫住她,“云巧,那些花是大伯朋友种的,你跟大伯去他家打声招呼,否则会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的。” 云巧甩头,“我不是小偷。” “跟大伯走。” 担心沈云巧跑掉,他抓着沈云巧袖子。 长流村住着几十户人家,以防又起战事,起屋子时各家都往村长家周围靠,远远看着跟圆盘似的。 顾家在村子西边,进村后沿着屋前屋后的小路走一会儿就到了。 唐钝没想到,出门倒个洗脸水会遇到沈云巧,她背个背篓,杵个木棍,东张西望的到处瞄。 “墩儿,看什么呢。”唐钝奶奶看他站在院墙边动也不动,说道,“飘雨了,快回屋,不要着凉了。” “好。”唐钝端着盆转身,入耳传来沈云巧清脆的声音,“大伯,咱走其他道,唐钝家在那儿呢。” 沈云巧站在离唐钝家不远的位置,死活不乐意往前。 沈来财看了眼斜对面屋檐下的人回了屋,“大伯陪着你呢。” 进村是蒙蒙细雨,这会儿噼里啪啦雨势变大了,不走快些,两人都得淋湿,沈来财使劲拽着她,沈云巧抗拒得厉害,“我不走那边。” “唐钝不在家。” 云巧用力往回拽,“我刚刚看到他了。” 唐钝奶奶端着煮好的鸡蛋去从灶房出来,见外边两人起了争执。 雨越来越大,她好心道,“下雨了,赶紧来躲躲吧。” 她眼神不好,加上又下着雨,看不清两人长相。 刚刚还是豆大的雨滴,转眼就哗哗哗的倾盆大雨,沈来财衣服湿了大半,不顾沈云巧反抗,全力把沈云巧拖进了唐家院子。 沈云巧双手环胸,缩成一团靠墙蹲着。 雨声哗哗,如帘子般倾泻而下,唐钝奶奶进屋跟唐钝说,“外头来了两个躲雨的,你瞧瞧是谁啊。” 唐钝坐在堂屋里,打沈云巧进门他就瞅见了。 拿起碗里的鸡蛋在桌上敲了敲,漠然道,“咱吃饭,不用管她们。” 经过前天的事儿,他觉得沈云巧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对她再好都没用。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她们淋湿了没,你回屋找两张帕子让他们擦擦头发啊。”唐钝奶奶背驼得厉害,村里老人都是如此,年轻时干了太多重活,上点年纪就驼背。 唐钝爷爷也是如此。 这两天老人有点着凉,在屋里没有出来,听到老婆子的话,叮嘱唐钝,“听你奶的,给瞧瞧去,庄户人家活多,生病少说得耽误两三天,不划算。” 唐家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靠院墙的那侧还种着膝盖高的竹子,跟普通村户不一样,从沈云巧嘴里得知这是唐秀才家,沈来财便没什么奇怪的了。 秀才家有钱,种些花花草草不足为奇。 他盯着屋檐滴的水,数落沈云巧,“咱路上不耽搁,早到村长家了。” 沈云巧见到花儿就迈不开腿,兴致勃勃要去摘,沈来财催了好几回,要不是他拦着,没准两人还在村外淋雨呢。 雨势瓢泼,沈云巧缩着脖子,不说话,也不吭声。 跟平日生龙活虎的样子大相径庭。 沈来财不由得问,“你怎么了。” “这是唐钝家。” “......” 沈来财不清楚两人恩怨,恼她,“那你规矩些,别闹了笑话。” -- 第25页 沈云巧翻来覆去就那句话,沈来财火大,他算明白为什么他娘提起沈云巧不是抄家伙就是破口大骂了,这性子太气人了。 唐钝去屋里找了两张干净的帕子,出来看沈云巧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又气又觉得她可怜。 按下心头情绪,走过去,“沈家伯伯擦擦吧。” 沈来财躬着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躲回雨,雨小些就走,秀才爷快忙你的去吧。” “擦擦吧,不要着凉了。”眼角瞥到沈云巧直直往后缩,地上溅起的雨花啪啪啪落到她光溜溜的小腿上,她感受不到似的。 唐钝悬在半空僵了僵,脸色有点不好,沈来财心下惴惴,双手接过,“谢谢秀才老爷。” 唐钝:“......” 他后退两步,低低问,“你们是去耀哥儿家吗?” 唐耀,沈秋娥相公的名字。 沈来财躬身,“不,不是,去顾村长家。” 唐钝注意着沈云巧动静,他往后退两步,她就往里挪了两步,腿也往里收了收,约莫是冷着了。 他心头冷笑。 顺势多嘴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沈来财结巴,“没..没事。” 唐钝看他,目光无波无澜,就是让沈来财心虚,背弯得愈发厉害,支支吾吾道,“有,有点事。” 唐钝没有再问。 唐钝奶奶站在门框问,“唐钝,谁啊。” “耀哥儿岳家人。” 唐钝奶奶并没什么印象,又问,“你问他们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我给他们煮点吃的。” 唐家早饭简单,每人一个鸡蛋,一碗粥,没有多的。 唐钝看向沈来财,后者哈腰点头,“吃过了吃过了。” 语声一落,肚子咕咕咕地响了两声。 沈来财尴尬不已。 唐钝回头说,“奶,你歇着,我给他们煮面就行。” 唐钝跟着爷奶长大,农活不会,生火煮饭没问题,他走进灶间,沈来财就递了张帕子给沈云巧,沈云巧小心翼翼看了看,赶紧拿过擦自己脑袋。 她没有技巧,就在脑袋上乱擦,然后擦自己小腿。 小腿上泥多,灰色的帕子瞬间脏了。 晃个神的沈来财火大,低吼道,“怎么把秀才爷的帕子弄脏了,你能不能懂点事啊。” “唐钝让擦的,不擦会着凉。” 第14章 014 一盆猪油 “你给人家洗干净!” 这个沈云巧会,打湿水,翻来覆去的搓几下就行,正好屋檐雨水多,她走到台阶边,就着雨水搓起帕子来。 清亮的雨水淌过帕子后变了色,沈云巧这块搓两下,那块搓两下,看着差不多了,贴心地拧干水,平整地挂竹竿上,挂上后,还学黄氏晾衣服轻轻拍了拍。 见沈来财抓着帕子站在边上纹丝不动,善解人意道,“大伯,给我洗啊,我洗得很干净的。” 沈来财:“......”他又没用帕子擦腿上的泥! 然而不等他反驳,沈云巧已经把帕子抢过去。 沈来财跳脚,“我的帕子干净着呢。” “脏。”沈云巧戳着帕子,肃色道,“你看...” 沈来财低头,灰色的帕子上沾着两根头发,白色的! “我洗得很快的。”沈云巧喃喃自语,快速让帕子沾上雨水,左搓搓右搓搓,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使劲搓,搓,再搓。 沈来财觉得沈云巧故意给他添堵的,帕子干净,她这般反复搓洗倒像告诉人家他脑袋多脏似的... 他想骂人! 而沈云巧拧干帕子,聚精会神翻找帕子上的头发,确认帕子没沾头发后,偏头向沈来财邀功,“大伯,我洗得又快又干净吧。” 雨水如注,淹没了沈云巧洋洋自得的声音。 唐钝端着两碗面出来,两张帕子已经整齐地挂在竹竿上了,他请两人进屋,沈来财俯首帖耳地凑上前,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秀才老爷您太客气了,咱躲个雨,哪儿用得着好吃好喝招待咱...” 嘴上说着客套话,双手速度却快得很,也就唐钝眨个眼的功夫,左手的碗就没了。 两指间夹的筷子就被沈来财一并抽走了两支。 唐钝;“......” “秀才老爷您日理万机劳心劳力煮的面我哪儿敢不给面子,您放心,哪怕是毒药我也会吃完的。”沈来财笑嘻嘻奉承几句,挨近碗口,哧溜哧溜喝起面汤来。 唐钝:“......” 本来就是给他们做的,沈来财这般给面子倒是省去他诸多口舌,他唤靠墙坐着的沈云巧,“沈云巧,这是你的。” 刚出锅的面还冒着热气,鸡蛋是油煎过的,香得诱人,沈云巧馋得直舔唇,但看唐钝的眼神仍为戒备,忍着不挪脚。 唐钝给乐了,在书塾那会跟只苍蝇似的怎么拍都拍不走,回村就避自己如蛇蝎了,他敲敲碗,故意诱惑她,“面里放了肉沫的...” 语声刚落,隔着半条过道的沈云巧像一阵风似的蹿了过来,唐钝想借此机会问清楚沈云巧躲自己的原因。 可沈云巧眼里只要面,人到跟前,抬手抢过碗筷就蹭的跑开,动作跟兔子似的灵活,翻转的背篓被她当作凳子,坐好后,她刻意背过身去,明显不想搭理人。 唐钝后悔没有把面倒了,沈云巧简直跟白眼狼没什么分别嘛。掉头想走,又按耐不住心底好奇,还是走了过去。 -- 第26页 沈云巧看是他,直接转身面朝墙壁,一副连个眼神都不想给的表情。 唐钝有点来气,“沈云巧,你吃我的面,跟我说句话怎么了?” 沈云巧充耳不闻,两口吃完鸡蛋,开始搅面条找肉沫,细小得不起眼的肉沫,被她硬是找出来拨到最上边,一颗两颗三颗... 唐钝眼珠一转,回灶间抱了大半盆猪油出来。 肉沫是他奶熬猪油添进去的,在碗底最下边,他舀了半勺出来,挑眉道,“沈云巧,你要是跟我说话,我给你肉吃。” 沈云巧斜眼看他,唐钝抬起手里的肉,略微得意。沈云巧抿紧唇,目光在他脸以及勺子反复跳跃,表情纠结。 唐钝道,“你先转过来。” 沈云巧直勾勾望着唐钝手里的勺子,咽口水问道,“都给我吗?” “都给你。”一勺猪油对唐家来说不算什么,沈云巧告诉他原因就成。 沈云巧踮着脚,慢慢转过身,眼神定在他脸上,“你先给我。” “给...”唐钝伸出右手,勺没碰到沈云巧的碗呢,怀里突然一空,低头一看,装猪油的褐色陶瓷盆没了。 再看沈云巧,她抱着盆,两道眉皱着,“说什么?” 唐钝:“......” 陶瓷盆放在她膝盖上,她不着急吃面了,催问,“说什么?” 唐钝紧了紧捏勺子的手,想让沈云巧把盆还给他,可回想自己那番话貌似有歧义,他想给一勺而沈云巧以为他说的一盆,依着她认死理的性子,他要开口,估计得吵起来。 深吸口气,唐钝尽量不看她膝盖上的盆,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着我?” “你邪门啊。” “......” “沈云巧!”唐钝咬紧腮帮,从后槽牙挤出三个字来。 许是脸上不满太过明显,沈云巧补充道,“我碰到你就会生病,有次路上遇到你我滑坡里了,腿痛了好久,有次在河边你经过害我掉河里发烧了,还有在竹林...” 她的记性是真好,细数碰到唐钝后的倒霉事清晰如昨日。 越是清晰,嘴角就翘得越高,末了反问唐钝,“你说你邪不邪门。” 其中好几件唐钝都没印象,唯独记得她掉河里那事,那天他从镇上回来,远远的看到几个姑娘在河边洗衣服,琢磨着要不要改道,正犹豫呢,突然听到咚的声。 有人高呼丑姑娘落水了。 丑姑娘是村里姑娘背地给沈云巧的绰号。 他焦灼地跑过去要救人。 哪晓得河里的沈云巧不扑腾不挣扎也不喊救命,冒出个脑袋,傻愣愣地望着河边惊慌失措的人。 她弟来了,劈头盖脸给她一顿骂,她不还嘴不哭闹,跟个哑巴似的,直到她弟问她怎么不说话,她才颤着声回了句冷。 唐钝从没见过沈云巧这样的人,那次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只是她掉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问。 挑着肉沫吃的沈云巧没有抬眼,“因为我看你了啊。” 唐钝仍不太懂,“你为什么看我?” “你好看啊。”沈云巧道,“没看过比你更好看的了。” 唐钝:“......” “你好看,我丑,我看了你就会遭报应。” “......”唐钝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歪理......” “翔哥儿说的啊,这就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的后果...” 唐钝:“......” “还要说什么?”碗里的肉沫已经吃没了,沈云巧耐心说道,“不说我要吃面了。” 唐钝语塞,一时找不到说的。 沈云巧惦着脚尖转身,再次背朝着唐钝,呼呼呼地吃起碗里的面来。 唐钝扶额“周围又没外人,你躲着我干什么?” 内里的事情沈云巧虽然没说明白,唐钝大概清楚怎么回事,他打小不怎么出门,但常有姑娘为他争风吃醋掐架,沈云巧应该是受了牵连。 思及此,他想起一件事来,“你吃药欠的钱还清了吗?” 他记得那次沈云巧生病了,家里人不拿钱请大夫,她弟来村里跟耀哥儿借钱,耀哥儿问堂伯娘后,堂伯娘没答应,她弟便给大夫磕头求赊账,他自己慢慢还。 之所以知道这事还是村里人骂堂伯娘心狠见死不救。 沈云巧吃着面,含糊不清会道,“还清了。” 怎么还清的唐钝却是没问,耀哥儿常说他岳母典型的重男轻女,宝贝孙子而将孙女当牲畜使唤,沈云巧生在那种人家日子可想而知,虽掉河不是他推的却也跟他脱不了关系,躲着自己估计害怕再发生那种事。 短短几瞬,对沈云巧那点气就没了,注意到手里挂着满满一大勺肉沫的猪油,倾身挨了过去。 沈云巧专心吸着面条呢,恍惚看到侧边伸来只手,下意识合拢双腿,锁紧手臂,紧紧护着膝盖上的盆。 唐钝叹气,“这勺子也给你。” “哦。”沈云巧张开双手,唐钝把勺子搁盆里,想了想,说道,“往后不用躲着我。” “不行。”约莫记着唐钝提的要求,沈云巧诚恳得多,“生病要花钱,爹娘没钱。” 云妮和翔哥儿有,那是留着救命用的。 虽然猜到是这个,沈云巧说出来后,唐钝还是不太好受,温声道,“你不躲我,下次我有好吃的给你吃。” -- 第27页 沈云巧拧起眉,一脸纠结。 唐钝奶在屋里看两人挨得近,脸上笑开了花,跟床上的老爷子道,“咱墩儿懂事了啊。” 爹娘不在,唐钝性子有些闷,从小不爱跟人说话,这几年多少媒人上门说和,想给唐钝说门亲事,全给唐钝拒了,喜欢唐钝的姑娘不胜枚举,却没看到唐钝跟谁说过话。 便是村里知根知底的姑娘,唐钝也是退避三舍。 屋檐下的姑娘她看不清长相,能让唐钝主动靠过去说话,想来是不错的。 老爷子往窗外瞅了眼,花白稀疏的眉紧紧皱起,无奈道,“咱拖墩儿后腿了。” “别这样说,墩儿听到又不高兴了。”唐钝奶安慰老爷子,“咱了解墩儿的性子,再是家境优渥的城里姑娘,墩儿瞧不上就不会娶。” 老爷子心里难受,知道孙子不娶是他和老婆子的缘故,他们年迈体弱,孙子担心他不在家,媳妇苛待他两。 不去县学也是害怕他们突然离世他赶不回来。 诸多话,孙子不说话他做爷爷的心里都明白。 风刮过纸糊的窗户,老爷子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唐钝奶给他顺背,宽慰道,“墩儿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咱好好养身体多陪他几年就行了。” 她们夫妻养了四个儿子,危险来临时,个个贪生怕死卷铺盖逃了,要不是有唐钝这个念想,两人或许早没了。 唐钝奶道,“喝点温水,老头子,你瞧瞧那姑娘什么模样?” 老爷子又是一阵叹气。 老两口说着话,外头沈来财端着碗去灶间洗了出来,沈云巧已经走了,撑着跟唐钝借的伞,背着大半盆猪油,生龙活虎地往村外走,他想追,迫于没有遮雨的工具,只能在走廊踱步着急。 倒是想找唐钝借把伞。 可唐钝进了北边屋就没出来。 屋里人又断断续续的咳嗽,他不好意思进门,唯有在外边等。 雨没有转小的迹象,沈来财抄着手走来走去,当看到唐钝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喜不自胜地走过去借伞。 一改刚刚的和气,唐钝看了他一眼,沉声说没有。 没有? 怎么可能! 明明借了一把给沈云巧来着。 唐钝家三个人,不可能只备了一把伞吧。 只能是唐钝不想借! 沈来财不知自己哪儿惹得这位秀才老爷不快了,莫不是把沈云巧拿走猪油的事儿怪到他头上吧? 那会他顾着吃面,压根不清楚两人发生何事,唐钝莫不是想让他赔猪油? 他哪儿赔得起,偷偷打量唐钝表情,见他目光幽深,不甚友善,心直直往下沉,顾不得这会儿什么天,仓促告辞后冲进大雨里。 唐钝奶拿着蓑衣出来不见沈来财人,问唐钝。 唐钝轻嗤,“说找村长有急事,先走了。” 自个儿唯利是图把闺女嫁给一个老头子就罢了,骗沈云巧这个侄女算什么本事?摘花?无非想让沈云巧替嫁罢了。 他抱过蓑衣往屋里走,跟他奶道,“我看耀哥儿岳家不是什么好人,奶以后少跟他们往来。” 唐钝奶云里雾里。 她不是在家就是在地里忙活,哪儿有空跟耀哥儿秦家打交道。 她眼神不好,也认不出谁是耀哥儿岳家啊? 尽管这样,她嘴上还是说好。 第15章 015 吃猪油自由 暴雨的天黑沉沉的,视野朦胧又模糊,时不时两道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 沈云巧没敢往山里走,沿路扯了边扯猪草边往回走,衣服裤子被雨水淋湿,她浑然不顾,背篓装满才走到西屋后,用力敲打着土舂的墙。 刚搬来绿水村那会,沈家只起了三间屋,男人一屋,女人一屋,另一屋做灶间用,后来慢慢的往两边扩,西边四间屋,除去三间卧房,有间屋,专门给沈来安编箩筐筲箕待的,屋后开了道门,门外是个小院。 小院里堆满了竹子竹篾。 沈云巧站在墙后,使劲锤墙。 可惜沈来安这会不在,打沈云巧出门他就魂不守舍的,下雨后表情更为凝重,前两年村里有人在暴雨天进山被雷劈死了,他怕沈云巧忘了往山里钻,在堂屋望眼欲穿地等沈云巧呢。 这种天出不了门,曹氏带着儿媳编草鞋,沈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雾袅袅,呛得人想咳嗽。 小曹氏昨晚跟闺女说了一宿的好话,这会儿眼圈泛黑,满脸疲惫,一根草绳搓半个时辰也没搓好。 沈老头看她眼,吸口烟,看着雾霭沉沉的天道,“也不知道老大跟夏雷说清楚了没?” 曹氏展开手指量鞋底长短,回道,“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夏雷要是个聪明的,今个儿就上门提亲,你看春花跟大牛,前后不到四天就成亲了...” 小曹氏在边上听得鼻酸。 婆婆多不喜欢云惠,竟拿春花跟云惠比,谁不知道春花脸上有片胎记没人要啊,她的云惠皮肤心嫩五官周正,比不过云妮,却也比村里很多姑娘好看。 只是村里穷人多,没人拿得出公婆满意的彩礼而已。 “娘,我回屋瞧瞧云惠。”搁下草绳,小曹氏脸色苍白走了出去。 沈老头不满她的态度,拿走烟杆,跟曹氏发牢骚,“老大媳妇这是跟谁甩脸色呢,云惠又哭又闹,还不是她做娘的没教好,你看云惠哪次干活不偷懒?扯个猪草跟要她命似的,要不是云巧勤快,咱家的猪估计都给饿死了...” -- 第28页 沈老头骨子里也不喜欢女孩,但抹不开脸学泼妇骂人,只能交给曹氏去管,可这次云惠太不懂事了,出家做姑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沈老头觉得自己没办法睁只眼闭只眼,强势道,“无论夏雷那边成不成,都得把云惠嫁了。” 曹氏给儿媳妇说再编长点,听到这话,抬头瞪沈老头,“是不是吸两口烟就把你吸能耐了,家里的事要你安排我做了?” 早上她跟老大媳妇说好了,夏雷那边不答应,就多留云惠两年,替云惠找个好点的人家。 沈老头这话不是打她的脸吗? 曹氏也怒了,拍拍灰站起身,气冲冲回了屋。 沈老头身体一哆嗦,掐灭烟,赶紧追回屋解释,接着就是曹氏骂人的声音。 爹娘吵架,沈来安听着尴尬就回屋,隐约听到踹墙的声音,走到后门口问,“谁啊...” “爹。”沈云巧嗓子有点哑了,但格外精神,“梯子,搭梯子拉我。” 听到闺女的声音,沈来安顾不得问她怎么不走前院,拖过凉席顶在头上,搭起木梯翻到墙头,看沈云巧撑着伞,浑身湿淋淋的,惊得不轻,“把手给我。” 雨小了些,凉席已经湿了,沈来安全力把沈云巧拉上墙头,父女两先后踩着梯子回了屋。 沈来安去隔壁喊黄氏,让她替沈云巧找身干爽的衣衫。 回过神,就看沈云巧欢天喜地地捧着个淌水的陶瓷盆递到自己面前。 “爹,你吃。” 盖子揭开,露出大半盆猪油,勺子里的肉沫也清清楚楚。 沈云巧咧嘴笑开了花,“也喊翔哥儿吃。” 沈来安震惊,“你哪儿来的?” “唐钝给我的。” 沈来安迟迟不动勺,沈云巧直接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爹你吃啊。” 沈来安:“......” “这是猪油,不能这样吃。”沈来安按住她的手,低低说道。 沈云巧摇头反驳,“这是肉!” 说话间,黄氏抱着身衣衫进屋,猛地看到大半盆猪油,赶紧关上门,小声问沈云巧哪儿来的。 沈云巧还是那句,“唐钝给的。” 唐钝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红人,家境好已让人羡慕,尤其还有学识,据说好些姑娘想嫁给他都给唐钝拒了,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沈云巧有牵扯,沈来安不信,问黄氏,“不会是云巧偷的吧?” 黄氏低着眉,“我问问。” 拿走盆,让沈来安回避,边给沈云巧换衣服边问她唐钝为什么给她猪油。 “唐钝让我跟她说话给我的。” 黄氏沉吟,“说什么了?” 沈云巧就把唐钝问的那些复述了一遍。 黄氏给她穿好衣服,探她额头,沈云巧乖乖道,“娘,没发烧,我小心着呢。” 换下的衣服滴着水,黄氏拧了把,水哗哗落在地上,淋湿了一大片,问沈云巧,“小心怎么还淋湿了?” “风太大了。” 风吹得雨四面八方的来,雨伞不管用,沈云巧抬起手背摸额头,“我吃了肉,不生病的。” 刚刚在外边等不急,她吃了好几勺。 黄氏摸摸她脑袋,眼里满是温柔,“巧姐儿真懂事。” 云巧高兴地扬起眉,又去抱盆,“娘,你也吃。” “娘不吃。” 沈来安把沈云翔也叫了过来,比起沈来安的忐忑,沈云翔淡定得多,“既是唐钝给的巧姐儿的收着便是,爷奶问起咱就实话实说...” 老两口管家,不说实话不行,沈云翔问沈云巧,“你在哪儿碰到唐钝的?” “他家啊。”沈云巧说,“他还给我煮面了...大伯爷吃了...大伯弄脏了唐钝的帕子。” 淋成落汤鸡的沈来财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捏捏鼻子,忍不住朝西屋看了眼。 曹氏跟沈老头吵完架坐回堂屋,猛地看沈来财这副狼狈样,焦急跑出来,“老大,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小曹氏在窗户后探头瞅了眼,也跑了出来。 沈来财刮掉鞋上的泥,抹了把脸上的雨,仍觉得睁不开眼,沙声道,“别提了,夏雷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咱家还是别和他打交道得好。” 把闺女嫁给那种人沈来财已经很不爽了,哪晓得夏雷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反悔了。 那时他急着回来报信,走出长流村了,夏雷在身后喊他,说想来想去一亩山地不划算,沈家如果同意就半亩...荒地... 沈来财气得不行。 接过小曹氏递来的帕子胡乱在脑袋上擦,“那就是个混不吝的,知道他怎么说吗,让咱继续养云惠,等他开出半亩荒地就上门提亲...” 曹氏拧眉,“他怎么是那种人啊。” 沈来财摆手。 往屋里看一眼,问,“云巧呢。” 曹氏撇嘴,“没回来呢。” “不可能啊,她跟唐秀才借了伞,扯猪草也扯完回来了。”说起沈云巧,沈来财又是一肚子火,叽里咕噜就跟曹氏说了唐钝家发生的事儿。 曹氏惊得捂嘴,“半盆猪油?她拿了秀才家半盆猪油?” 这年头,村里没几户人家长年累月囤猪油的,多是逢年过节买肉时,想方设法捞点猪油备着,顶多小半碗,农忙给家里汉子吃,而女人孩子是吃不到猪油的,沈家也是这样的规矩。 曹氏看沈来财描述盆的大小,慌张地喊人,“黄氏,黄氏...” -- 第29页 黄氏低着头,小碎步走了出来。 “你赶紧出去把赔钱货找回来...” 语毕,就看到她嘴里的赔钱货抱着个筲箕大的盆,津津有味捞里边的猪油吃。 曹氏心口阵阵发颤。 沈云翔沉得住气,不疾不徐说道,“猪油是唐秀才给巧姐儿的,他觉得巧姐儿朴实勤劳是个好姑娘。” 放你娘的屁! 沈来财矢口就想反驳,沈云翔看穿他的心思,硬声道,“唐秀才要不是觉得巧姐儿好怎么会借伞给她,我看大伯就没有借到伞啊。” 沈云巧撑开借来的油纸伞,脸带挑衅。 沈来财:“......” “借把伞了不起是不是,唐秀才为何不借给我,还不是云巧偷他的猪油。” 这话沈云巧听懂了,大伯骂她是小偷,往嘴里塞口肉沫,挺起胸膛道,“我才不是小偷,猪油是唐钝给我的,他说了,以后还给我东西吃。” “......” 沈来财怒吼,“不可能。” 沈云巧寸步不让,“唐钝就是这么说的。” “......” 曹氏没太明白到底发生何事,但看沈云巧又朝猪油下手,急忙跑过去,“给我住嘴!” 多精贵的猪油,哪儿能由着沈云巧敞开肚子吃。 曹氏面色铁青地上手抢沈云巧怀里的盆,沈云巧灵活地避开,嘟哝,“这是唐钝给我的。” “什么你的,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当家。” 曹氏再次扑过去,沈云翔上前挡住曹氏去路,幽幽道,“唐秀才给巧姐儿的,奶你要是拿了,唐秀才问起怕不好交代,小姑婆婆恐怕也更瞧不起咱了。” 沈秋娥婆家跟唐钝家是同族亲戚,又住在一个村。 真要知道这事,在沈秋娥面前阴阳怪气的话遭罪的还是沈秋娥。 曹氏收回手。 眼看沈云巧又舀起半勺,眉头皱得死紧,“我不拿也不能由着她这么糟蹋啊。” 沈云巧眨眨眼。 都吃进肚里怎么还是糟蹋? 她疑惑地问沈云翔,沈云翔绷着脸不答,曹氏没辙,回眸看沈老头,沈老头跟沈云巧说好话,“云巧,猪油给爷爷好不好?” “不好。”沈云巧气鼓鼓背过身,“翔哥儿还没吃呢...爹也没吃...娘也没吃...云妮也没吃...” 得,傻子知道护着家人呢。 第16章 016 傻但不好骗 曹氏气得心肝疼,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沈云巧鼻子骂。 沈云巧无动于衷,继续喜滋滋地大快朵颐,嘴角沾满了白腻的油珠,抬起手背胡乱得抹,满手全是油。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剜我的心哪...”曹氏直接坐地上哭天抢地。 沈云巧偷偷转身,满脸稀奇,沈老头呵斥她,“还不赶紧把盆给你奶?” 这种话对沈云巧没用,她握着勺子在盆里搅了搅,边吃边偷偷观察地上的曹氏,沈老头急得跺脚,怒吼,“老三,你也不管管?” 沈来安茫然地啊了声,不知所措。 还是小曹氏反应过来,快速跑到沈云巧跟前,和颜悦色夸她的好,答应给她两个馍馍。 沈云巧这才心甘情愿把盆交了出来。 猪油沾得满盆都是,犹如老鼠在里面洗过澡,惨不忍睹,小曹氏维持脸上笑意,抱着回了灶间,曹氏站起身,抄家伙就要揍沈云巧,沈云巧揉着肚子,不闪不躲,“奶为什么打我?” 说完,咚咚跑回屋,拖出一背篓猪草,“我干了活的。” 雨肆无忌惮地浇着山野,狂风大作,刮得曹氏半边脸快歪了,睚眦欲裂地怒视着沈云巧。 沈云巧拧眉思索,倏地,恍然大悟,“奶是不是嫌我没把猪草背进猪舍?” 曹氏:“......” “翔哥儿,你手里有伞,你帮我啊。” 沈云翔勾起半边唇角,“好。” 曹氏的棍子终究没落到沈云巧身上,而是其他几个没有干活的孙女身上,“吃我的穿我的,干点活就怕苦怕累,养头猪能换钱,养你们有啥用?” “哇...” 二房的沈云月五岁,被曹氏揍得嚎啕大哭,不住地喊娘,张氏在堂屋编草鞋,忙丢下鞋跑进屋。 沈来安摇头叹气。 心知老婆子拿云巧没辙,故意在几个孙女身上撒气呢。 唤沈来财,“老大,你回屋换身衣服,再跟我说说夏雷的事儿。” 沈来财点头。 他跑出唐家就去了村长家,夏雷跟村长坐在屋檐下聊天,冷不丁看到他,村长以为沈家舍不得那半亩地,冷冰冰地问他有什么事。 顾家人都在屋里坐着,他没敢直接开口,只说经过来躲雨的。 逢夏雷说起当年离村妻儿病死他无路可走才进了军营,说到军营的经历,饶是沈来财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村长亦是感慨,安慰他回村好好过日子... 直觉时机到了,他就提起云惠来。 村长毕竟是村长,领会到他意图,就挑明来问。 他看夏雷,夏雷就说一亩地的话没问题。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照理就成了,村长留他吃午饭,他急着告诉沈老头这事就没久留,左右衣服打湿了,村长给蓑衣他都没拿,狼狈的冒着大雨走路。 差不多快到村口吧,夏雷喊住他,说他反悔了。 一亩地太多,半亩荒地倒是不错。 -- 第30页 回想夏雷穿着蓑衣站在村道上盛气凌人的阵仗,沈来财火冒三丈,“爹,你说他是不是遛着咱玩,婚姻岂是儿戏,答应的是他,反悔的是他,把咱家姑娘当什么了?” 嫁云巧他嫌丑瞧不上,云惠又嫌贵。 沈老头坐在高凳上,重新点燃自己的烟卷,猛吸两口,没有作声。 沈来财道,“要不是下着雨,我非扑过去揍他不可。” “他不像出尔反尔的人哪。”沈老头幽幽吐出一口烟雾,沉吟道,“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那日夏雷在自家院里说话行事看着干脆利落,他那个岁数,能讨个小姑娘做媳妇是祖坟冒烟,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拒绝,沈老头出声,“他怎么提到半亩荒地了?” “大牛娶春花不就给了半亩荒地嘛。”说起这个,沈来财胸口像被人用大石捶了一下钝痛不已,“他瞧不起云巧咱理解他,竟拿春花作贱云惠,真当自己是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沈老头道,“没成就没成吧,出去谁也别说,否则丢脸的还是咱。” 这事大家伙心里有数,沈来财说,“爹你不提醒我们也不会往外说的。” 把闺女嫁给一个老头子已算丢脸了,结果人家瞧不上,想想沈来财就脸颊滚烫,忍不住摸自己额头,唤灶间忙活的曹氏,“娘,我好像着凉了,给我煮完姜汤啊。” 曹氏打了人,心情并没转好,脸仍是黑的,正在灶间跟小曹氏说悄悄话,闻言,大声回道,“你等等啊。” 这时,西屋方向响起洪亮的大嗓门,“奶,我也不舒服,我也要喝姜汤。” 曹氏怒了,“别人喝什么你就要,别人要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蹲屋檐下守着黄氏洗衣服的沈云巧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喊,“大伯又不死,大伯死了我也不死的,我比大伯年轻呢。” 云妮说了,上了年纪的人先死。 大伯比她大很多岁呢。 语毕,问黄氏,“娘,我说得对不对。” 黄氏不搭话,屋檐雨水多,不多时就装了大半盆水,黄氏揉碎几块皂角泡水里反复搅拌,轻声教云巧,“大伯是长辈,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黄氏摇摇头。 水里起了泡泡,黄氏抓过搓掉多余泥的衣服,沈云巧跃跃欲试地撩起衣袖,“娘,我会洗衣服,我来洗。” “衣服太脏了,你力气小,洗不干净。” “我洗得干净,大伯弄脏的帕子就是我洗干净的。” 在唐家的事她仔仔细细跟黄氏说了,黄氏有些想笑,沾了几根头发的帕子哪儿能和沾泥的衣服比,翻起衣服最脏的地方给沈云巧看,“帕子有这个脏吗?” 沈云巧努起嘴,满脸不高兴了。 黄氏好笑,“娘没事做,洗衣服能打发时间呢。” “我也没事做。” “你进屋跟你爹说说话吧,你出门不打声招呼,他担心着呢。” 平日沈云巧出门都会跟沈来安道别,今早前一刻还看她在院门口,后一刻就没了人,沈来安念叨了好多次。 沈云巧把手伸进盆,看黄氏没阻拦,抓里边白色的泡泡玩,嘟哝道,“还不是大伯,他说带我去长流村摘花,可唐钝说长流村没有花,大伯骗我!” 闻言,黄氏动作顿住,“大伯让你跟他出门的?” 白色的泡泡占据大片木盆,沈云巧欢喜地捞起往手臂上抹,回道,“对啊。” 黄氏瞅了眼堂屋,没有再说什么。 衣服脏,盆里的水也脏了,黄氏看她玩得不亦说乎,小声问,“肚肚痛不痛?” 沈云巧眨眼,低头瞅瞅自己肚子,“不痛,我吃的肉,不是猪油。” 大伯母说吃了猪油会闹肚子,她吃的是猪油里边的肉,肉全被她吃完了,肚子有点胀呢,她和黄氏说,“待会大伯母给我馍馍,我给娘吃。” 黄氏伸手,想摸她的头,发现手是湿的,又缩了回去。 “馍馍你留着,如果干活肚肚饿了就拿来吃。” “我不饿。” 黄氏只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没有过多解释。 灶间,曹氏被沈云巧两句话给气着了,捏着棍子踱来踱去,小曹氏把盆里的猪油舀出来装进自家罐子里,转身看她阴沉着脸,问道,“要不要把盆给秀才还回去?” 这是陶瓷盆,配着有陶瓷盖,不是她们这种人家用得起的。 曹氏没应声,盆用开水滚了一遍,看不见油腥子了,她瞅了眼窗外昏沉沉的天,“先搁着吧。” 小曹氏放进自家水缸边的碗柜里,想起自己哄云巧的话,小声和曹氏商量,“娘,中午要不要蒸馍馍?” 沈云巧看着傻,却不太好骗,光说好话没用,还得拿东西跟她换,馍馍是小曹氏能想到对云巧最有诱惑的食物了。 曹氏刚发了通火,眼里充斥着血丝,郁闷道,“不蒸馍馍你拿什么给她,那贱蹄子油盐不进,拿不到馍馍,出去逢人就说咱抢她东西!” 如孙儿所言,猪油是唐秀才给的,若知道她们哄骗云巧,跑到秋娥婆婆面前说点什么就不好了。 曹氏烦躁地丢掉木棍,“蒸馍馍,给她蒸馍馍,看我不噎死她!” 沈家馍馍用的粗面,锁在曹氏卧房的,除了曹氏,也就小曹氏拿得到,她进屋舀了两碗,出来看曹氏死死瞪着对面屋檐下的母女两,心里有番算计,“说来咱跟秀才家并无往来,他怎么会给云巧东西,又借伞又给猪油的...” -- 第31页 “我哪儿知道。”曹氏心里没个好气。 “要不要问问小妹,毕竟是妹夫族里的亲戚,云巧莽撞惯了,如果哪儿得罪人家,让小妹帮着说两句好话也好...” 想到沈云巧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曹氏重重吐出口浊气,“雨停了让云山去趟长流村请她小姑回来。” “我跟云山说。” 馍馍用筲箕装上桌的,沈云巧规矩地捧着自己碗,眼冒精光,曹氏分馍馍时,她特别提醒,“大伯母说给我两个大馍馍。” 曹氏抓起两个就要往她身上砸。 小曹氏按住她的手,“话是我说的,娘你就给云巧的,不大了这顿我不吃。” 因为云惠的事,曹氏对她存着愧疚,缓声道,“不是蒸了有多的,每人都有!” 除了馍馍,还煮了锅野菜汤,用滚过猪油盆的开水煮的,撒上盐,吃起来非常香,沈云巧只得了半碗,连片叶子都没有的清汤,她也不闹,安安静静喝完汤,在众人津津有味的吸溜声中,淡定下桌,“没有猪油肉好吃。” 桌上的人:“......” 第17章 017 卖孩子历程 “可惜都被我吃完了。”沈云巧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抬脚往灶间走,“奶,我打水洗个澡啊,衣服是云妮的,弄脏了她会骂我的。” 沈云巧就两件换着穿,今天穿出门的衣服淋雨打湿了,前边那件穿去镇上划破了黄氏还没缝补好,只能穿云妮的。 云妮的衣服补丁少,颜色旧但看着非常干净。 沈云巧担心沾上污渍,裤脚挽到了膝盖处,衣袖卷起小半截。 曹氏被她气着了,厉声道,“不行。” 烧热水要用柴火,最近地里忙,哪儿抽得出空捡柴火,听着外边没了声儿,曹氏不放心,端着碗站去门口,只见沈云巧接雨水往脸上抹,沾了猪油的脸滑腻腻的,能清晰看到油珠子。 瞬间,碗里的野菜就不香了。她再次强调,“不准洗澡。” 沈云巧撅嘴,“哦。” 雨天什么也干不了,吃过饭,沈老头就跟沈来财他们坐在堂屋里望着昏暗的天发愁,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沈老头担心,“地里的玉米不知道怎么样了...” 玉米壳已经翻黄,再过几天就能掰玉米棒子了,这时候下雨不是好事。 沈来财还在回味野菜汤,漫不经心道,“应该没事。”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左右他们离河边远,涨水也涨不到这儿来,沈来财安慰沈老头,“咱们家人多,掰玉米要不了几天。” 这是真的,沈家地少,每年忙完自家地,沈来财和沈来福还会去长流村做短工挣粮食,比起沈家,长流村地多人少的人家更愁。 比如唐钝爷奶。 唐家光山地就九亩,水田五亩,两人身体不好,地里的活都是请的短工,长流村在绿水村隔壁,庄稼却熟得早些,老爷子想着等唐钝回家就找短工掰玉米棒子。 这个节骨眼上下雨,唐钝没法外出,等天晴唐钝就得去镇上。 唐钝伺候他吃药,刚盛出锅的舀烫得慌,他拿勺子轻轻搅着,说道,“雨停了我去趟四祖爷家,让他帮忙请短工,你和奶也别整天下地守着...” “不守着不行,有的人手脚不干净,偷偷藏咱的粮往家里搬...” “到时让四祖爷替我们看着就行。” 四祖爷是老爷子堂叔,因会些医术,周围几个村的人都找他看病,老爷子叹气,“他要晒草药,估计不得闲。” “我和他说说。” 老爷子的病是年轻劳累所致,根治不了,只能调养,唐钝一口一口喂老爷子喝药,轻声道,“地儿的活你和奶就别操心了,四祖爷没空,还有村长爷呢。” 村长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唐家人,不会不管。 老爷子道,“总拿咱家的事儿麻烦人家不好。” “实在不行还有我呢,书塾最近没什么事,我请几天假不碍事的,爷你好好养身体,其他事给我来安排吧。” 唐钝奶在边上帮腔,“是啊,墩儿大了,会看着办的。” 老爷子仍长吁短叹的。 庄稼就是村户的命,老爷子操劳惯了,唐钝深知他的性子,待傍晚雨停就拎着半袋子米出了门,本来是去四祖爷家的,经过一座小院被人叫住了,“墩哥儿,墩哥儿..” 唐钝小名墩儿,村里人都这么喊。 他停下脚步,只见一身棉布灰衫的唐耀神秘兮兮从院里出来。 唐耀长他二十来岁,约莫是家中小儿的缘故,这个岁数仍爱爬树掏鸟窝,下田摸泥鳅,还送了唐钝不少。 “耀哥儿...”唐耀嘿嘿笑了笑,拉着他站去角落,“清晨我大舅哥去你家了?” 唐钝对沈家人没什么印象,但沈云巧他认识,故而点头。 唐耀问,“你给云巧猪油了?” 唐钝沉默了下,再点头。 唐耀叹气,轻轻拍他的肩,“你心善。” 唐钝嘴角扯出抹笑,有苦难言,岔开话,“好好的怎么问起云巧了?” “还不是云巧抱猪油回家把我岳母吓着了,得知你送的,赶紧让我大舅哥来找秋娥问个清楚。” 唐钝恍然,坦然道,“猪油是我给她的。” “那就没事了。”唐耀说,“我就说云巧那丫头是个省心的,模样丑了点,性子却没得挑的,偏我大舅哥不信,死活要让秋娥回趟家。” -- 第32页 沈秋娥回娘家他肯定得跟着,唐耀不太想去。瞄到唐钝手里的篮子,他问,“你这是去哪儿啊?” “四祖爷家。” 唐耀以为是去抓药的,又问,“你爷身体怎么样了?” “比昨天好些。” “那就好,成,我回屋跟我大舅哥说声,你忙你的吧。” 唐耀掉头回屋,唐钝脑子灵光一闪,忽然拉住他袖子,“耀哥儿,你说堂嫂娘家侄女性子如何?” 唐耀云里雾里,“云巧?” “嗯。” 唐耀回过身,认真思索道,“挺勤快老实的,安排什么活她都做,给什么饭她都吃,有时我看不下去,私底下还跟你堂嫂发过牢骚呢...” 见唐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唐钝压低了声音,“我岳母管家,就爱欺负老实人,她家养四头猪,猪草全是云巧扯的,年底杀猪饭桌上云巧却分不到肉吃。” “那些就算了,秋娥大嫂更是绝,经常把给云巧留的饭给她儿子吃,告诉云巧是老鼠吃了的,云巧不懂就信了,有时喝水填肚子,有时什么都吃不着。”唐耀道,“云巧要是生在唐家,不知道多少人宝贝呢。” 丑怎么了,唐家人不缺钱,再丑的姑娘都嫁得出去。 从云巧衣着打扮唐钝看得出她在家不讨喜,但没想到日子这般艰难,唐钝好奇,“她不闹吗?” “我没见她闹过。” 不仅不闹,饿狠就进山摘野果,冬天积雪覆山,她就自己捡柴火煮雪水饱腹,唐耀觉得不怪他娘瞧不起沈家,沈家做的事儿的确不像话。 许是打开了话匣子,唐耀滔滔不绝,“她就太听话了,我岳母好多次想卖了她,卖之前煮个鸡蛋给她,教她怎么说话怎么行事,聪明的姑娘都知道反着来,她不是,我岳母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唐钝常经过绿水村,知道沈云巧貌丑无人牙子要的事儿,这件事却是头回听说,眉头拧成了川字。 唐耀发出声叹息,“长得丑于她而言反而成了一种保护,否则把她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多可怜?” 曹氏常说日子不好过,女孩没用,能卖了换钱就卖。 云巧不足月就被她抱去人牙子那儿了,人牙子瞧不上,她继续养着,但凡人牙子的马车经过村口,曹氏势必会带云巧碰碰运气的。 后来有人瞧上云妮,曹氏见钱眼开给卖了。 云巧追了出去,两月后才把人追回来。 也是那次,素来不掺和人家家务事的唐耀娘含沙射影说了儿媳几句,又不是兵荒马乱食不果腹活不下去,谁家造孽卖孩子啊。 秋娥回娘家跟曹氏说了,之后曹氏再没卖过孩子。 嘴上是没少嚷嚷的。 说得多了,唐耀反应过来,“你问云巧干什么?” 唐钝面不改色,解释,“前两天在镇上遇到了,随口问问。” 算起来唐耀有些时日没去沈家了,沈云巧去镇上做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是所有所思的问唐钝,“你年纪不小了,亲事怎么想的?” 虽说两人是堂兄弟,其实隔着好几层关系。 唐耀娘提过好多次,想把他侄女嫁给唐钝。 差点辈分也没关系,只要唐钝瞧得上,早年间打仗,寡妇侄媳妇嫁给叔叔的不是没有,村里还有嫂嫂嫁给小叔子的呢,村里人不是很在乎,比起外边居心叵测的人,同村知根知底的更好。 唐钝回,“不着急,耀哥儿你不也拖了好些年吗?” “我情况跟你不同。”唐耀拍拍自己胸膛,理直气壮,“我长得丑,村里姑娘不喜欢,你长得好看,招招手,想进你家门的人数不胜数。” “......” 这话听着倒是像沈云巧的口吻,唐钝忍俊不禁,“这事以后说吧,我先去趟四祖爷家。” 唐耀推他,“成,你快去吧,哪天我摸到泥鳅了直接送你家里去。” 他回屋,沈来财已经和沈秋娥说完话准备回了,唐耀清清喉咙,一本正经道,“大哥,我刚问过墩哥儿了,猪油是他给云巧的,你们甭想太多,墩哥儿善良,可怜云巧才给她的。” 唐耀眼里,唐钝给云巧猪油跟施舍路边乞丐没什么不同。 沈秋娥往院外看了看,没有看到唐钝人影,和沈来财说,“时候不早了,大哥先家去吧。” 她上头有婆婆,不敢贸然留饭,沈来财知道唐家人瞧不起自己,连连点头,招呼唐耀有空来家里玩,边说边往外边去了,沈秋娥收回目光,和唐耀说,“娘让我明天回去趟,我说下雨就回,不下雨就不回。” 不下雨得干活。 该掰玉米棒子了。 唐耀道,“成,待会我跟娘说。” 只要不耽误地里的活,唐耀娘不太管这种事,给装了半包红糖,半袋子粗粮。 儿媳回娘家,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许是运气好,翌日仍是雨天,沈秋娥到家时,曹氏正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骂。 “小小年纪,别的不学就学人偷奸耍滑,猪要掉两斤肉看我不打死你们。” 唐耀抖抖蓑衣上的水,心头不耐,“你娘怎么又骂人了?” 沈秋娥笑笑,“侄女们不听话,不骂不行。” 说话间,大声喊曹氏,“娘,我和相公回来了。” 沈家除了西屋后院的围墙是土墙,前院全是竹栅栏,曹氏抬头就看到院外头的女儿女婿了,顿时乐得眉开眼笑,“秋娥,耀哥儿,你们回来了啊,快进屋...” -- 第33页 天儿下着雨,她飞快的穿过泥泞的小院开门。 沈云巧伸着懒腰走出卧房,揉着眼睛喊,“小姑,姑爹。” 看到她,沈秋娥皱了下眉头,问曹氏,“娘给云巧做新衣服了?” 曹氏笑盈盈的,“哪儿来的新衣服,那是云妮的,路不好走,累着了吧,我让你大嫂烧热水,洗个脸泡个脚,什么话咱慢慢说啊。” 村户人家没有雨靴,雨天多是光脚。 沈秋娥和唐耀也是如此。 唐耀掏出怀里干爽的草鞋丢在檐廊上,和沈云巧说话,“你刚起?” “没,我扯完一背篓猪草了。”沈云巧指着嚎声不断的猪舍,“我的背篓装满了的。” 她奶骂的是云惠她们。 唐耀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蹙眉道,“这么大的雨去哪儿扯猪草啊,小心别着凉了。” 沈云巧拽拽身上衣服,脸上老不爽了。 她把云妮衣服弄脏了,只能穿云妮新衣服。 云妮回家铁定要骂人的。 她蹭的跑回屋喊黄氏,“娘,洗衣服。” “好。” 第18章 018 耍心机 屋檐下的盆接满了雨水,滴答滴答往外溢。 唐耀嫌烧水麻烦,抬起脚,拂盆里的水洗小腿,沈云巧瞪圆了眼,“这是洗衣服的。” 脚上淤泥多,他两只□□替踩着脚背搓,不甚在意,“这么多水,姑父用不完的。” 沈云巧不乐意,呼哧呼哧跑回屋抱出脏衣服,呼地丢进盆里,溅起的水花喷了唐耀一脸,堂屋门口的曹氏见了,怒道,“小蹄子,冲谁发火呢,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话,曹氏就去抄家伙,沈秋娥解开蓑衣的手顿了顿,劝她,“我难得回来,娘你就别和她置气了,你不嫌晦气我嫌。” “你不知道她多气人。”曹氏跟闺女抱怨,“当初就该把她卖了...” 话一出口,发现闺女沉了脸,忙拍自己嘴巴,讪讪笑道,“瞧我又胡说八道了,秋娥你了解娘,娘就随口说说,没有那个意思的。” 闺女婆家有头有脸,她要卖孙女就是给闺女脸上抹黑,曹氏拎得清轻重,唤小曹氏烧热水。 小曹氏拿着收尾的草鞋出来,笑道,“鞋马上编完了,编完我就去啊。” 曹氏瞄了眼她手里的鞋,没有骂她,而是催道,“你动作快点。” 沈秋娥小腿湿漉漉的,曹氏找了件沈老头衣服给她擦,沈秋娥把蓑衣挂在墙上的木钉上,侧身躲开,“这衣服爹要穿的,弄脏懒得洗,先这样吧,娘和我说说夏雷怎么回事?” 昨天沈来财说得不清不楚,沈秋娥怕婆婆听了去没敢细问,这会在娘家没有顾忌,忍不住想知道。 曹氏憋了许多话正愁没地说呢,牵闺女回屋,事无巨细说了这些天的事儿。 听完,沈秋娥直说曹氏糊涂,“夏雷都那个岁数了,娘把云惠嫁给他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家另有所图吗?幸好夏雷没同意,否则你不是让我在婆家没脸吗?” 曹氏皱眉,“不会吧,咱又不是卖孩子,夏雷年纪大是大了些,老夫少妻又不是多稀奇。” 沈秋娥道,“换成我几个妯娌娘家人,婆婆铁定不会多想,娘你...” 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曹氏心虚,随即忍不住诉苦,“我也没办法,咱家人多,靠地里那点粮食哪儿养得起。” “也不该卖侄女啊。”沈秋娥说,“村里人都羡慕我嫁得好,娘你卖侄女不是让她们戳我脊梁骨吗,人家说我嫁得好不帮衬娘家,眼睁睁看着侄女被卖,没准认为我过得好是娘你贴补我的缘故,你让我怎么抬头见人哪。” “娘知道。”曹氏低头,“我不是没卖吗?” “那也不该给云惠找个那样的人。” 曹氏脑袋垂得更低了,虚着眼,不敢看沈秋娥,沈秋娥握住她的手,“婆婆知道我要回来,给装了糖和粮,娘你别为了点蝇头小利让断了这门亲。” 唐耀娘是个爱面子的,谁去她跟前说嘲讽沈家卖女卖女,说不定以后不让她回娘家都有可能。 曹氏点头如捣蒜,“我知道。” “云妮还在镇上?” “嗯。”曹氏道,“家里少了头猪又丢了半亩地,我估摸着不让她读了,你说她真能嫁给镇上公子哥?” 当初送云妮读书是沈秋娥出的主意,唐耀嫂子娘家侄女会识字算账,嫁了个镇上的,云妮容貌更出众,读书肯定能有更大的造化,是以曹氏才掏钱的。 正月底进的书塾,到现在已有半年了。 沈秋娥想了想,沉吟道,“下个月我嫂子生辰,到时你带云妮给我嫂子瞧瞧,她说行准能行。” 曹氏脸上浮起喜色,目光不经意转到窗外,云巧坐在盆边,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什么,唐耀跟她说话也充耳不闻,她霎时冷了脸,“云巧怎么办?” 云妮长得漂亮,不愁嫁,云巧不同。 说起她曹氏就火大,“去年我想把她嫁去北村,她一门心思想嫁给唐正,我盼她有点出息就没让人带走她,哪晓得唐正娶了别人,今年要嫁她,她又跟秦大牛走得近,我认了,哪晓得秦大牛瞧不起她。” “有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猜到我的心思,故意跟我耍心机的。” 曹氏最大的心愿就是卖了云巧,无奈没人瞧得上,去年冬天北村来了几个汉子,不挑长相能生养就成,她带云巧给他们看,几人说行,偏云巧说要嫁给唐正。 -- 第34页 唐正是个瘸子,前头媳妇生病死了没有再娶,猛地从云巧嘴里听到那个名字,曹氏以为两人私下有什么,想着唐家条件好,家里有个事靠姻亲关系唐家不会坐视不理,就拒了北村那边。 没过年呢,唐正就娶了其他人。 因为这事曹氏打了沈云巧一顿,问唐正为什么不娶她。 沈云巧的回答是她丑,理直气壮的,差点没给曹氏气死,年后她偷偷溜到长流村瞧过,那姑娘...确实比沈云巧好看。 开春后她让沈来财带着沈云巧去北村找那几个汉子,无论如何要把沈云巧卖了。 然后沈云巧又跟秦大牛眉来眼去的。 这门亲事她心里不乐意,秦家穷,给不起彩礼,但闺女说秦大牛离得近,能帮家里干活,每年多种点粮食比只拿彩礼强得多,就在她盘算秦家的荒地呢,秦大牛转身跟春花成了亲。 曹氏一肚子火,“你说她真傻还是假傻?” 沈秋娥哪儿看得出来,不过她侄女跟普通人不同是真的,她道,“左右她吃不了多少,娘养她又能养几年?” 姑娘大了是要嫁人的,云巧已经十五岁,顶多还有三四年。 曹氏就是怄气。 小曹氏端着热水进屋,手里还拿着新编的草鞋,脸上笑盈盈的,看到她,曹氏想起自己之前的话,拍闺女的手,柔声道,“不聊云巧了,聊聊云惠吧,云山的亲事已经定下,如今轮到她,我想让你婆婆给她找个。” 小曹氏搁下盆,抬起沈秋娥的脚放进盆里,沈秋娥低头瞅了眼,没有挣扎。 说道,“我婆婆不太管这些事了,侄子的亲事她都没过问,还是我嫂子张罗的,要她管别人,怕是不行。” “那怎么办?”曹氏摊手,“咱们村的情况你也知道,总不能让云惠嫁个本村的吧。” 水温不热不冷刚刚好,沈秋娥叹气,“改日我探探我婆婆的口风吧,成不成我说不准。” 小曹氏轻轻刮着沈秋娥腿上的泥,轻柔道,“婶子没空的话也无妨,小妹你要觉得哪家人合适也可以给云惠说说,云惠是你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温柔,不争不抢,再温顺不过了。” 突然,外头响起沈云巧的欢呼声,“姑父,这个糖好好吃,跟猪油肉差不多好吃的。” 沈秋娥蹙了蹙眉,唐耀爽朗的笑声传来,“你要喜欢多吃点。” “......” 曹氏亦想到什么,嗖的冲了出去,西屋屋檐下,沈云巧慢慢咬着糖,黝黑的脸得像开败的花,灿烂得丑陋,曹氏手背青筋直跳,“赔钱货,你吃我的糖试试。” 看到她,沈云巧迅速把糖塞进嘴里,哽着喉咙使劲咽,小脸憋得通红。 唐耀懵了瞬,解释,“糖是我给云巧吃的,娘你骂就骂我好了。” 雨天路打滑不好走,糖和粗粮装篮子里绑在他腰间的,刚刚他脱蓑衣,发现沈云巧盯着他腰间看,就掰了块红糖给她。 没料到曹氏这么大的反应,登时不高兴了。 其他人都看出沈云巧过得不好,曹氏做奶的怎么这般无情冷漠。 曹氏骂谁也不敢骂女婿,放软语气道,“耀哥儿,她就是个饿死鬼投胎,给她吃什么都是浪费。” “云巧说她没有吃过糖。”或许连见都没见过,唐耀心里不舒服,他也长得丑,从小没少被村里人耻笑,曹氏的态度让他极度不悦,反问,“我做姑父给她点糖吃怎么了?” 曹氏悻悻,狠狠瞪沈云巧一眼,哄声道,“耀哥儿你人好我是知道的,云巧她是个不知好的,你听到猪叫了吧,猪草没了,她也不去扯,整天好吃懒做,你要纵着她,她怕更无法无天了。” 沈秋娥穿着小曹氏新做的草鞋出来,面上微微不喜,“娘你说什么呢!” 唐耀是做姑父的,再纵容晚辈也轮不到沈家侄女头上,传出去不知道的以为唐耀对沈云巧有什么想法呢。 沈云巧毕竟不是小姑娘了。 曹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骂沈云巧,“还不赶紧扯猪草去。” 沈云巧努嘴,“我扯了。” “再扯两背篓,扯不完不准给我回家。” 黄氏坐在边上,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在沈云巧要反驳的时候轻轻扯了扯她裤脚,沈云巧不情不愿哦了声。 回屋跟沈来安要了身衣服,背上背篓,撑着伞出门了。 唐耀怒气未消,“这么大的雨去哪儿扯猪草,娘你不是刁难人吗?” 曹氏看着他慈眉善目的,“没法子,人一两天不吃饭饿不死,猪饿死了怎么办?” “......” 沈云巧的地位连猪都不如? 许是天公作美,雨淅淅沥沥小了,沈秋娥把红糖和粗粮交给曹氏,低声跟唐耀说,“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总得有人干活,云巧手脚麻利,很快就回来的。” 沈秋娥信心满满。 可曹氏煮好午饭也不见沈云巧人影。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白晃晃的光,太阳欲露不露,西边仍萦绕着大片乌云,云巧把猪草丢进背篓,仰起脖子跟面前的人说话,“你说要给我吃的,你没给呢。” 她竖起四根手指头,“我都和你说四句话了。” 挥着伞拍打草的唐钝:“......” 第19章 019 每天两文钱 “唐钝你怎么来了?” “唐钝我还你的伞。” -- 第35页 “唐钝你不说话是想听我说吗?” “你说要给我吃的,你没给呢。” 四句话,没有一句是废话,唐钝后悔忍着一路泥泞奔过来了,他看久了书起身如厕,隐约看到田野边有个人影,好奇出来看看,还真是沈云巧。 见了他不闪不躲,眼神亮晶晶的。 原来等在这儿的。 掠过她细长的手指,唐钝想起什么,抬起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沈云巧,这是几?” 沈云巧缩回手,觑他半晌,撇着嘴角难掩嫌弃地说,“唐钝,我是丑又不是傻,一只手五根手指呢。” 唐钝比的是五。 “.......” 唐钝嘴角不自主地抽了抽,他蹲下身,“谁教你数数的?” 沈云巧斜眼瞧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专心致志地扯猪草。 唐钝心领神会,掐着最嫩的草尖丢进她背篓,多的雨滴被伞拍掉,不会弄湿衣袖。 良久,她低低道,“你没给我吃的呢!” 她的确不傻,始终记着他的话,唐钝看了眼烟雾萦绕的村落,慢慢道,“待会去我家,我给你煮面!” 唐钝没有扯过猪草,满手的草浆,黏哒哒的不太舒服,借着雨水擦了擦,眼角瞥到旁边绿藤茂盛的庄稼地,想起四祖爷家的猪吃的是红薯藤,让沈云巧不扯猪草了,回家拿了镰刀去地里割红薯藤。 几下就把背篓装满了。 他衣服前襟湿了大片,鞋上的泥厚得抬不起脚,走出庄稼地,边用镰刀刮鞋底的泥边说,“背回家你就能交差了。” 沈云巧瞄了眼面前绿幽幽的红薯藤,说,“这些全是你家的吗?” “嗯。”唐钝道,“以后下雨你就来这割红薯藤吧。” 红薯藤生长得快,一茬接着一茬,往年四祖爷家没少割,他和沈云巧说,“我帮你割红薯藤,你还没回答我呢。” 谁教你数数的。 “云妮啊。” 云妮在书塾读书,识字算数都会学,唐钝问她,“会算账吗?” 沈云巧搓了搓手,眼神在地里来回飘,他鞋上的泥刮得差不多了,轻松地甩甩头,道,“没吃午饭吧,我给你煮面。” 双手拎着背篓往村里走。 沈云巧舔舔唇,抓着背篓往回拉,眉头拧成了疙瘩,唐钝猜她害怕村里姑娘看到惹上麻烦,松开背篓,“你在村口等我,我煮了面给你端出来。” “好。”她放好背篓,规矩站在边上,唐钝瞅她眼,再次问,“会算账吗?” “不会。”沈云巧回答得干脆利落。 唐钝略微遗憾,不过也在意料之中,书塾旬假短,沈云妮再费心教沈云巧也没多少时间。 他给沈云巧煮了两个鸡蛋,端着碗出门时,他奶在屋里笑得意味深长,直呼孙子开窍了。 唐钝并没解释,看着沈云巧吃完面,问,“好吃不?” 沈云巧想了想,“没有昨天的面香。” 昨天是放了猪油的,能不香吗?不想聊猪油的问题,他直接跳过,循循善诱的问,“扯猪草辛苦吗?” 碗里还有小半碗汤,沈云巧小口小口喝着。 他问话,沈云巧就看他一眼,认真说,“不辛苦。” 扯猪草有饭吃,不扯猪草没饭吃。 看她神色淡然,唐钝又问她,“想不想有个轻松的活?” 沈云巧露出疑惑之色。 唐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过几天我家请人掰玉米棒子,你帮我看着他们,我给你粮食。” 他去四祖爷家问过了,前几天四祖爷进山挖草药扭着腰要卧床休息些时日,村长爷倒是答应帮忙盯着,但他要忙自家地里的活,总有分神的时候,粮食是他爷的命根子,真要被人偷了,他爷怕要难受很长时间。 请沈云巧做监工就很好。 沈云巧心眼实诚,她说谁拿走了粮食必然那人拿走的。 唐钝道,“你带粮食回家,全家人都会高兴的。” 沈云巧打了个饱嗝,望着冒尖的背篓,“我要扯猪草。” “他们收工,你就割地里的猪草回家,既不耽误你的活,还能挣粮。” 沈云巧茫然,“什么粮?” “我给你粮。”唐钝指着地里的玉米杆,“给你玉米棒子。” 沈云巧摇头“我不要。” 她家地里有玉米棒子,不能要别人的,云翔说的。 唐钝觉得她没明白自己意思,左右要等天晴才开始掰玉米棒子,他说,“你回家问问,看你爷奶怎么说,要是同意的话,明早来找我。” “我不。”沈云巧不假思索地拒绝。 唐钝立刻纠正自己措辞,“你明天去我家地里割红薯藤,我来找你!” “我明天也能割红薯藤吗?” “后天也能。”唐钝手指着前边田野,告诉沈云巧哪些是他家的,他爷奶是个勤快人,几亩地的红薯藤全栽完了,过段时间就能割了。 沈云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也不知道记住了没。 唐钝再次重复,“沈云巧,你帮我干活,我给你粮。” “哦。”沈云巧望着斜对面的地,“待会我还能去割红薯藤吗?” 唐钝纳闷,“背篓不是装满了?” “我奶说要两背篓。” 这种天扯猪草已是刁难人,竟还要扯两背篓,唐钝道,“割吧。” -- 第36页 借了自家背篓给沈云巧装猪草,帮着背到绿水村后山山脚,当看到错落有致的农家小院升起袅袅炊烟时,唐钝再次惊叹沈云巧认路的本事,绿水村到长流村的距离在她领路后缩短了一半。 那条路,没从听村里人说起过。 “沈云巧,你怎么找到路的?” 沈云巧回眸望了眼雾气缭绕的山岭,没有回答唐钝的问题,而是催他,“唐钝,背篓放在这,你回家吧。” 她每次扯两背篓猪草都是喊沈云翔帮他背的,她朝自家屋方向大喊沈云翔的名字,声音在山间回荡,唐钝质疑,“你弟弟听得到吗?” 沈云巧偏头看他,又看天,“你不回家吗?待会天黑了。” “......” 这算不算过河拆桥。 天乌沉沉的,唐钝确实不敢继续耗了,也不敢原路返回,山里树木参次不齐,他担心迷路,穿过坡路,沿着蜿蜒的小道往右边坡头走,走到半路,忍不住回头看。 沈云巧站在一株树下,身形瘦得清奇。 一遍一遍喊着她弟弟的名字。 他大声问,“沈云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送回家也就几步路的事儿,唐钝觉得耽误不了多久。 沈云巧微微偏着头,声音格外洪亮,“我自己认识路啊。” “......” 唐钝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云翔来得晚,猛地看到两背篓红薯藤,惊诧,“你去哪儿偷的?” “唐钝家的。” 沈云翔捞起几根红薯藤发现有刀割的痕迹,而沈云巧扯猪草是不带刀的,他没有起疑,“你去长流村了?” 沈云巧默了瞬,心虚道,“没有姑娘看到。” “你怎么知道?” “田野里没人影,我没进村,没去唐钝家。”沈云巧提起背篓往沈云翔背上靠,沈云翔背好,勒紧两侧肩膀的绳子,不耐地说,“以后离他远点。” “他让我帮他干活,给我粮食。” “那种鬼话你也信?” 沈云巧不解地看着沈云翔,沈云翔拍她脑门,“他骗你的。” “他给我吃的了...我和他说话他煮面给我吃,还有鸡蛋,两个。”她竖起两根手指。 沈云翔皱了皱眉,“他发什么疯?” 给猪油就匪夷所思了竟还给沈云巧煮面,他抬起沈云巧脸蛋左右瞧了瞧,很快打消心里的念头,问道,“他让你干什么活?” “看着干活的人。” 唐钝家田地多,每年都会请短工,沈来财还去干过几天,这点沈云翔是知道的,他说,“你答应他了?” “没有。” “嗯。”沈云翔踩着路边野草慢慢走,“给粮食也落不到咱手上,要给就给钱。” “钱吗?”沈云巧惊喜地挑眉,捏着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放到耳朵边,“会响的铜板吗?” “嗯。” 沈云巧欢呼,“那我明天和他说。” “你要他保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好。”沈云巧拍手,“翔哥儿,我也能挣钱了吗?” “挣不挣得到还不好说。”沈云翔掂了掂背篓,“今天怎么这么重?” 沈云巧在后边用力往上抬着,解释,“唐钝装的,他说衣服湿也湿了就多割些,他站里边踩了好几脚,压得可实了。” 沈云翔:“......” 唐耀和沈秋娥已经走了,曹氏站在猪舍外骂人,看到沈云巧进门,雄赳赳气昂昂扑过来扇沈云巧巴掌,沈云翔挡在前边,“奶,云惠堂姐她们扯猪草了吗?凭什么只打我二姐,她今天扯了三背篓猪草。” 沈云巧衣服全是湿的。 曹氏晃到背篓的红薯藤,跳得老高,“你去地里割红薯藤了?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小蹄子。” 地里的红薯藤是她留着栽的。 本就没剩多少,沈云巧背两背篓,栽什么啊。 沈云翔拉着曹氏的手,厉声道,“她什么时候割过地里的红薯藤,这是别人送的,你要不信自个儿去地里看。” 地里的红薯藤只有沈云惠她们敢割,春夏秋冬,沈云巧从来老老实实扯猪草。 曹氏不信,当即喊沈来财去地里瞅瞅。 路难走,沈来财不太乐意出门,帮腔道,“娘,云翔说得对,她不敢往地里去的。” 别看沈云翔是个护短的,他待沈云巧比谁都严厉,有次沈云巧和春花挖竹笋忘了扯猪草,沈云翔阴着脸骂了她半个时辰,沈云巧胆儿小,不敢惹沈云翔的。 沈老头也说曹氏,“只要不是咱地里的,管她哪儿背回来的。” 即便是偷的也和他们没关系。 沈云巧这会儿满心是铜板,回屋换了身衣服就想溜出去找唐钝,沈云翔给她出主意,“你跟他要两文钱。” 每天两文钱。 半路被沈云巧追上的唐钝给气笑了,“沈云巧,你当我冤大头呢。” 天儿已经快黑了,几颗星星悬在天上微微闪烁,昏暗中,唐钝看到沈云巧竖起四根手指,“唐钝,我和你说四句话了,你给我吃什么啊?” “......” 第20章 020 糊掉的面 又管他要吃的又管他要钱,他要是上套就是傻,冷冰冰地说,“没有。” “没事儿。”沈云巧很是善解人意道,“明天补上也行,还是有鸡蛋的面吗?” -- 第37页 “......” 唐钝悔得肠子都青了,就该踏踏实实在屋里看书,出什么门?不出门啥事没有! 重重吐出口浊气,果断闷头走人。 身后有一阵没声儿,以为她识趣回家了,哪晓得刚走过弧形坡地,身后响起她清脆的声音,“唐钝...” 他烦躁地回眸,只见沈云巧高兴地挥着不知哪儿折来的树枝,他一头雾水,她走到跟前,把树枝塞到他手里,重重往地上杵了两下,满意收回手道,“有这个你就不会摔了。” 树枝约有手臂粗,细小的枝桠被掰断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凹凸不平的摩擦着掌心,不怎么舒服。 他形容不出心底的情绪,“给我的?” “嗯。”沈云巧颇为自豪地说,“我以前走夜路就用这个当拐杖的。” 唐钝想问她什么时候走过夜路,话到嘴边像被什么卡住了,半晌,心里五味杂陈道,“罢了罢了,两文钱就两文钱吧。” 沈云巧听懂了,追问,“唐钝你要给我钱吗?” “干了活才有。” 沈云巧信心满满地保证,“我很勤快的。” 唐钝深信不疑,她手心手背满是划痕,粗糙得不像小姑娘的手,这双手,任谁看了都会夸句勤劳的,他下意识去看她的手,却看到手背清晰的划痕,还在渗血。 白天还没有的,他紧了紧树枝,嗓音低沉,“你手受伤了。” 沈云巧低头,不在意地在衣服上擦擦,“不疼。” “折树枝弄的?” 沈云巧显然没有注意到,脆生脆气道,“不知道啊。” 唐钝别开脸,“天晴你来长流村看着他们干活,谁手脚不干净你就告诉村长,收工给你工钱,我先回了。” “好。”沈云巧挥挥手,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头,嘴里嘀嘀咕咕的数数算钱,财迷样儿看得唐钝心中郁气荡然无存,温声提醒,“你慢点,别摔着了。” “我才不会。”沈云巧挺直了腰板。 山里杂草丛生她都没跌跟头,这种路怎么会难倒她,唐钝觉得自己担心过头了。 夜幕低垂,田野静悄悄的,沈云巧眉开眼笑地哼着小曲踏进门,沈家众人已经吃过晚饭,各自洗漱回屋睡下了,她溜到沈云翔门边,嘿嘿笑着喊,“翔哥儿,翔哥儿...” 沈云翔语气不甚好,“喊什么?明天还得早起干活,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这是曹氏想骂的,刚剁完两背篓猪草,腰酸得难受,想到下午那会没有猪草,几头猪趴围栏边哀嚎就想扯着嗓门骂几句,又看沈云巧笑眯眯进门,脸灿烂得跟炸过的稀泥没什么两样,愈发不痛快。 如今被孙子抢了话,只能哼哼呼呼回屋。 沈老头已经睡下了,听她语气不好,问道,“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 她这么一反问沈老头就懂了,叹道,“你明知她是个傻的,何必跟她怄气?” “我看她聪明着呢。”曹氏脱了外衫爬上床,“白天我和秋娥说过了,她投胎来咱家就是来讨债的。” “你是她奶,她事事听你的,真要来讨债就该她做你奶了。”沈老头往里挪了挪,“秋娥不是说了吗,你真要不喜欢,忙过这阵让老大送她去北村。” 北村那边娶不着媳妇的汉子多,给的价格地道,但凡嫁去那边钱都不会少,只是,他忧心,“云巧走了谁扯猪草啊?” “不是有云惠她们吗?”曹氏觉得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能卖赶紧卖。 沈老头不太瞧得起那几个,“她们像干活的吗?哪天扯回来的猪草不是装的稻草?论勤快,还是得云巧。” 这也是他不坚持卖云巧的原因,家里开销大,多亏几头猪有点进项,卖了云巧,猪饿死了怎么办? 曹氏道,“那咱养着她?” 沈老头没作声,前头想着云巧吃得少养着就养着,女儿回来趟说起唐家田地收成他就稳不住了,吃得再少也是粮食啊,和曹氏商量,“要不等年底吧,云山媳妇进了门,多个人分担活计嫁了她不迟。” 说卖难听,说嫁就不难听了吧。 曹氏同意,“行,就年底吧。” 她大嗓门吆喝惯了,沈老头亦没压着声儿,去灶间找晚饭的沈云巧听得清清楚楚,换了其他人或许会哭哭啼啼黯然神伤,她不是,她贴着窗户,拿手戳个洞,一眨不眨盯着里边。 不经意翻身的曹氏陡然瞄到窗户外的人影,定睛细看,隐约看到黑色的眼珠,浑身一抖,惊声尖叫,“鬼啊。” “奶,是我。”沈云巧又戳了两个洞,露出自己两只眼,柔声道,“云巧。” 曹氏:“......” “小蹄子,竟在窗边装鬼吓我,看我不打死你。”曹氏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沈老头抬起头瞅了眼,拉住她,“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曹氏怒气难消,“她装鬼。” “她用得着装吗?” “......”是哦,沈云巧本来就丑,大白天都把夏雷吓得摔坡里,何况是晚上,曹氏指着窗户,怒吼,“她把窗户戳破了。” “算了。”沈老头躺好,“睡觉吧。” 曹氏终究没有起床,下定决心要把沈云巧送去北村,无论谁上门求娶都别想。 沈云巧乖巧站在窗户边没动,直到沈老头轰隆隆的鼾声响起才往灶间去了。 -- 第38页 锅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又去敲东屋窗户,“大伯母,我的晚饭呢?” “老鼠吃了。” “哦。” 沈来安站在西屋的门口,夜罩着他的脸,神色模糊难辨,待沈云巧走近,轻轻问,“饿不饿?” “有点。” “爹给你留了馍馍。”沈来安的手伸进怀里,忽看沈云巧往屋里跑,“我有馍馍,在我屋的柜子里。” 用猪油换的馍馍她没吃,搁柜子里的花下面的,光线昏暗,她拿起摸摸时,感觉有东西在手上爬来爬去,用力甩了甩,馍馍却是没扔。 沈来安看到她的动作,问,“是不是有蚂蚁?” “嗯,她们偷吃我的馍馍。” “吃爹手里的。” “爹留着自己吃,我吃我的。”沈云巧拍了拍馍馍,感觉馍馍上没东西了才张嘴咬,冷掉的馍馍硬邦邦的,她跟沈来安说,“没有唐钝煮的面好吃。” 沈来安以为她指的昨天在唐家吃的面,心里酸涩,“秀才家的面岂是咱寻常百姓吃得起的?” 据沈来财说,唐家的面是用细面做的,爽口有弹性,村里没几户人家吃得起。 沈云巧嚼着馍馍问,“很贵吗?” “嗯。” 沈云巧咧起嘴,“那我明天捎回家给爹吃。” 沈来安苦笑,不忍拂她的孝心,心情复杂地说好,守着她吃完馍馍,回屋拿黄氏的衣服让她换了,等她睡下,替她掖了掖被子才回屋。 夜已经深了,小院除了鼾声,静得针落可闻。 翌日,沈来安起床后沈云巧已经不在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床榻上没人,枯萎的花儿整齐摆在一侧,他问屋檐下洗脸的沈云翔,“巧姐儿呢?” “出门扯猪草了。” 天不亮沈云巧就起了,摘回几朵花,见黄氏没起就缠着曹氏给她梳头发戴花,曹氏发了通火,最后还是小曹氏帮她梳的头发。 头发里插满了黄色屎臭味的花儿。 整个堂屋全是这个味道。 沈云翔提醒沈来安别去堂屋,沈来安忧心忡忡,“她没吃早饭吧?” “饿不死。” 沈云翔脸上全无忧色,雨后的山林菌子多,趁着天阴着,他没吃早饭就走了,曹氏端着碗在他后边追,“翔哥儿,翔哥儿,跑啥呢,什么事吃了早饭来啊。” 他捡菌子换钱换粮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而且村里人不爱吃菌子,倒是西岭村有几户从巴蜀来的人家喜欢吃,其中一户人家专门收菌子去外边卖。 卖什么价格他不知道,反正他卖给他们四篮子一文钱。 天乌沉沉的,雨要下不下,沈老头惦记着栽红薯藤,吃过早饭就带着全家人走了,那几块地离得很远,走都要走上许久。 曹氏骂那些人家不做人。 沈家给夏雷的地全是栽了红薯藤的,而其他人家给的地除了玉米还没挖地,无端又要花好些天。 院里清净下来,就剩下削竹篾的沈来安,他编的背篓箩筐精致,挑去其他村能换不少粮食,背篓有镂空不镂空的,他琢磨着给沈云巧编个小点的。 昨天沈云翔背着猪草回家都嚷嚷肩膀疼,沈云巧可想而知。 把打磨光滑的竹篾搁到边上,刚起框架,泥墙外传来沈云巧喜悦的喊声,“爹,爹。” “云巧?”沈来安轻车熟路的架起梯子,爬上墙,就看到他小闺女捧着半碗白花花的稀饭,笑得跟朵花似的,“唐钝煮的面,你吃啊,放了猪油的。” 沈来安心惊,顾不得问问题,忙提起梯子架到外墙,让沈云巧回屋说话。 面已经坨成了糊糊,沈云巧一个劲的催他吃。 沈来安尝了两口,有盐有味,确实不错,就口感不像沈来财形容的好。 “好吃吗?” “好吃。”沈来安推开碗,“爹吃过早饭了,你自己吃吧。” 沈云巧眨眼,“爹不吃了?” “不吃了。” 沈云巧仰起头直接往嘴里倒,沈来安怕她噎着,轻轻顺她后背,问她,“唐钝怎么给你煮面吃?” “我和他说话了啊。”沈云巧吐字清晰,“我和他说话他就给我吃的,这碗面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没给呢。” 秀才爷会缺人说话?沈来安不懂。 第21章 021 捡菌子卖钱 不过闺女不饿肚子是好事,他道,“那你多和秀才爷说说话。” “嗯呢。”沈云巧乖巧应下,碗见了底,她舔干净碗口,打水把碗洗干净,和沈来安说晌午不回家了。 两背篓猪草已经背进猪舍,沈来安问她去哪儿,她望了眼郁郁葱葱的山岭,“还碗筷,找翔哥儿。” “路滑溜溜的,你小心些。” “嗯呢。” 进山后她循着脚印找沈云翔,雨后的地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菌子,一路戳戳捡捡,找到沈云翔时衣服兜满了橙黄色的伞盖菌,每朵都是刚冒头的新鲜菌。 沈云翔蹲在树下整理捡来的菌子,菌子沾了草,他慢慢摘掉,她蹲下帮忙,高兴说,“我给唐钝干活挣了钱你就不用进山捡菌子了。” 山太大了,好几回他都迷了路,要不是她进山找,他没准就回不来了。 沈云翔不屑,“你才挣多少钱啊?” “很多了。”沈云巧嘟嘴,“每天两文钱呢。” -- 第39页 他在山里捡两天菌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她目光坚定道,“你病了我给你找大夫,我有钱。” “......”沈云翔没个好气,“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啊。” 她想了想,“我给你买馍馍。” 他就给她买过馍馍,软软的,甜甜的,好吃极了,见他低头不理自己,她比出两根手指头,哄道,“我给你买两个!” “......”比他当时买的多一个,很好。沈云翔深深吸口气,用不容人置喙的口吻说,“不能乱花钱,唐钝给你钱你要给我。” 沈云巧望了眼西北方,快速地眨眼睛,低低道,“藏起来吗?” “嗯。” 山里的钱和粮全是云妮和云翔偷偷攒的,逢年过节她跟着她们进山煮来吃就行,如今自己攒钱了她们能享福,她恨不得赶紧天晴,天晴唐钝就给她钱了。 她时时盯着天,可惜事与愿违,这场暴雨断断续续,似乎没有停的迹象。 有唐家几亩地的红薯藤,她轻松就完成了活,跟着沈云翔捡菌子,饿了就找唐钝说说话,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沈家却有些低迷,河里涨水,淹了几个稻田,其中恰好有沈家的,稻谷倒了大片,红薯藤又没栽完,眼看又得腾出手掰玉米棒子,忙不完的活。 沈老头整天沉着脸,曹氏也不骂人了,皱着个眉,频频去猪舍察看猪的情况,弄得沈云巧以为猪生病了,问曹氏要不要请个大夫。 雨已经下了五天了,曹氏焦灼不已,听到这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沈云巧听出猪没生病松了口气,说实话她挺喜欢扯猪草的,因为能看到很多姹紫嫣红的花,今天还摘了好几朵呢,她倒出背篓里的猪草,捧着花靠墙站好,认真聆听曹氏怒骂,看曹氏语速过快喘不过气了非常贴心安慰,“奶你慢点啊,我听着呢。” “......” 曹氏忍她多时,怎么看怎么想打她,这会气急攻心,扬手就要扇她巴掌,手没落到沈云巧脸上先感到疼了,低头一看,她把带刺的花枝塞自己手里,刺扎进肉里了,曹氏勃然大怒,嗓音尖利了好几分,“小蹄子,你干什么呢?” “奶帮我收着,明早给我戴。” 花还未完全绽放,粉红色的花瓣包裹着花蕊,娇嫩喜人,她低头嗅了嗅,“不臭的。” 前两天黄色的花儿被嫌弃,于是特意摘了不臭的花,凑到曹氏鼻口要她闻,浓郁的花香吸入,闷得人恶心想吐,重要的是,花枝上的刺儿戳她脸上了,曹氏提起嗓门,怒声咆哮,“沈云巧,你就是来找我讨债的是不是?” 丢掉花,揪着沈云巧衣领就要揍人,外头沈老头冷冽声响起,“有力气骂人,不如去田里扶稻谷!” 稻谷已经开始结穗了,倒水里不生秧也会发霉,沈来财他们忙活大半天还剩下几行呢,不赶着天黑扶直,夜里刮风又倒了,他喝口水又匆匆出门了。 天将黑未黑,曹氏往外探了眼,松开沈云巧衣领,切齿道,“给我等着,看忙完这阵我不收拾你。” 沈云巧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捡起地上的花,喊着大伯母去了东屋。 小曹氏这会在田里哪儿听得到她的声儿,她去西屋,黄氏也不在,她把花搁到黄氏屋,回屋数钱了,最近捡的菌子多,挣了六个铜板,倒出来几个铜板嘭的响,她倒出来又装进袋子倒出来,来来回回的玩。 沈云翔坐在门口,见状,忍不住笑她是穷鬼,几个铜板就乐得合不拢嘴了,她振振有词反驳,“我不穷,我很快也有铜板了。” “你的铜板是我的。” 沈云巧重重点头,“也是我的,也是云妮的。” 提到云妮,沈云巧往旁边木床看了看,“云妮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有点想云妮了。 沈云翔撇撇嘴,“回来干什么?” “捡菌子啊。” “呵。”沈云翔冷笑,没有多说,沈云巧小心翼翼望着他,“翔哥儿,你不高兴吗?” “你看我哪儿不高兴?”沈云翔懒洋洋睁开眼。 沈云巧皱起眉,两手按着嘴角往上扯,学他的表情,“你这样啊。” 云妮偶尔不高兴就这样的。 沈云翔看她,杂乱的眉像烧黑的灰聚在眉心,嘴角僵硬向上扬着,黝黑的脸像日光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五官挤在了一起,丑得没法形容,他坚决不承认他做过这种嘴脸,“我没有那样。” “你有。”她笃定,“我看到了。” 他张了张嘴,她立即抢声,“我记性很好,云妮也夸我的。” “......” “你真该感激你是我亲姐。”否则他真的忍不住想动手打人。 沈云巧听不懂他话里的揶揄,点头,“你也感激你是我亲弟,都感激。” “......” 沈老头他们回来已经天黑了,衣服滴着水,这几天冒雨干活,已经没有干爽的衣服换了,只能把竹竿滴干水的衣服换上,让曹氏在走廊烧几根柴,围坐着取暖。 曹氏烧了半锅姜汤,边舀汤边问田里情况怎么样了。 沈老头双手挨着火,冰凉的手脚慢慢有了暖意,说道,“眼下看着还行,不知道晚上怎么样。” 扶直的稻谷要在边上插竹子,用草将稻谷拴在上边,不刮大风的话问题不大,他忧心的是其他,“往年咱们村玉米熟得晚,老大他们能去长流村做几天短工再回家收玉米,今年怕是不成了。” -- 第40页 这场雨让长流村的玉米在地里多留几日,雨过后,两个村几乎同时掰玉米棒子,恰好错过做短工时间,又得少笔进项。 曹氏端着汤出来也发愁,“没办法,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沈老头叹气,瞅了眼堂屋里的人,孙子孙女都在,唯独不见沈云山,他忍不住问。 曹氏把汤递给他,“李家的猪病了,他去李家了。” 定了亲后,沈云山跑李家更勤了,不到饭点见不着人,曹氏习以为常了,问沈老头找他干什么。 沈老头喝口汤,语气不悦,“还能干什么,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哪儿继续由着他耍清闲。” 沈家人口不少,大房沈来财和小曹氏育有两子两女,最大的沈云山十八岁,最小的云霞十岁,二房沈来福和张氏育有一子三女,儿子云金十六岁,三房沈来安和黄氏有一子两女,云妮云巧十五岁,云翔十三岁。 这么多人,能下地的却不多。 两老疼孙子,平时不怎么管孙子,由着他们疯跑玩闹不干活,而女孩要照顾几头猪也不用下地。 往年没什么,今年这样下去不行,他唤沈来财去把沈云山叫回来。 村里人有事全靠嗓子吼,沈来财端着汤碗站院门口吼两声远处就传来沈云山的回应,雨势转小,沈云山脑袋上盖着片芋头叶,神采奕奕的,进院就问曹氏晚上吃什么,说他肚子饿了。 沈老头看他衣服还算干爽,拍拍身边长凳,“过来坐。” 屋檐下烤火是极难得的事儿,他丢掉芋头叶,兴冲冲地坐下,问候沈老头,“爷累不累,吃晚饭了吗?” 沈老头摇头,把空碗给曹氏,掏出腰间烟杆,沈云山后知后觉发现他情绪不对,“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家这两日也不太安生,牵回去的猪早先还好好的,前天起就病恹恹的,喂它猪草也不吃,李家人急得不行,临时建的猪圈透风,担心猪冻着了,抱了不少柴火堆栅栏外烧。 猪还是不肯进食,悦儿问他有什么法子,他就按曹氏喂猪的房子把猪草剁碎了丢猪圈里,猪还是躺着不动。 沈老头脸色不好,他想当而然以为猪生病了。 “没什么事,我喊你回来是给你安排活的。”他的安排是自家地里的活给儿媳做,儿子带着孙子去长流村做短工,能挣多少粮是多少粮。 沈云山是大孙子,凡事要做表率,沈老头自然要当着他的面说。 话声一落,四周安静了好一阵。 角落处的沈云翔嗤了声,沈老头不喜,正欲发火,但听沈云山说,“爷,我哪儿有时间啊,悦儿家的猪不好,我要守着。” 沈老头呵斥,“李家的猪干你什么事?自己的活不做尽想着帮别人,她是给你钱还是给你粮了。” 见势头不对,曹氏赶紧舀碗汤给沈云山,提醒他别和沈老头置气,汤里添了红糖,沈云山惊喜的扬起眉,平心静气道,“爷,话不能那么说,悦儿是我媳妇...” 沈老头抖抖烟缸里的灰,“还不是呢。” “年底就是了,李家我是岳家,我帮他们干点活没什么好抱怨的,姑父来咱家不也会干活吗?” 唐耀每年来沈家的时候不多,如若遇到农忙不由分说就往地里走,他奶没少夸。 沈老头气噎,斜睇了曹氏一眼,女婿啥时候干过活,就老婆子乱说! 曹氏面色悻悻,然她偏袒大孙子惯了,忍不住为沈云山说话,“云山说的不无道理,左右是亲家,帮就帮吧,老大他们去做短工不就行了?” 意思是沈云山不用去。 沈老头面露沉吟,这时,沈云翔伸着懒腰站起,“云山哥不去我也不去,我年龄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不得重活。” 他表了态,沈云阳和沈云金连忙附和。 沈老头气得挥烟杆打人,奈何离得远,根本够不着他们,冷喝道,“一个个的都不干活,吃啥啊?” 沈云翔冷笑,懒得多说,只道,“云山哥去我就去。” 沈云巧坐在他身后,轻轻扯他袖子想让他去,每天有两文钱呢。 沈云翔抽回袖子,回眸怒视她两眼,她顿时乖乖坐着不动了。 火噼里啪啦爆出几点火星子,沈老头抬起头,一锤定音,“云山也去。” 沈云山烂着脸要发火,沈老头睨他,“不去就不准吃饭,你不能给他开小灶!” 最后这话是冲曹氏说的,曹氏脸上挂不住,小声反驳,“我啥时候给他开小灶了?” 沈老头懒得戳穿她,和沈来财道,“天晴你们就去长流村。” “好。”沈云巧雀跃地欢呼,跟沈云翔说,“翔哥儿,到时我们能一起呢。” 沈云翔:“......” 第22章 022 人比人爽死人 她是个容易满足的,觉得无论做什么能挣钱就很高兴了,她兴奋地晃沈云翔胳膊,“翔哥儿,你要是累的话我会帮你的。” 唐钝家的红薯藤长得好,用镰刀割很快就把背篓装满了。 她有很多时间帮沈云翔干活。 曹氏听得意动,云巧帮忙就不会累着孙子了,不仅要帮云翔,还要帮云山,正想发话,沈云翔已冷了脸,训沈云巧,“谁要你帮忙,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瞧你双脚都快肿成猪腿了!” 众人齐齐垂眸看向沈云巧双脚,比起她黑黝黝的脸,脚背颜色略白些,上面起了无数皱皱,明显水里泡久了的缘故。 -- 第41页 沈老头他们几个也是如此,不算什么事儿,曹氏觉得沈云翔存心偏袒沈云巧,啐骂道,“哪个干活的脚不是这样,就她身子金贵是不是,让她给你们干活,不干活我打断她的腿。” “有云巧我是不是不用去了?”沈云山殷切地问。 曹氏点头,沈云翔砰的踹门槛,“成,我们都不去,就让她一个人干吧。” 这怎么行?唐家人请短工不是见人就要的,体力好手脚勤快,云巧弱不禁风倒地里怎么办? 沈老头做主道,“云巧要扯两背篓猪草哪儿腾得出时间干活,一个个的别想打她主意,都给我好好干,若是谁偷懒丢了沈家脸面看我不收拾他!” 目光一一扫过几个孙子,警告意味甚重。 沈云巧还要说什么,冷不丁被沈云翔掐住胳膊软肉,疼得她眼泪花花的,发不出声来。 沈老头闷头走进屋,一家人落座,等着曹氏盛饭。 之后又下了两日的雨天儿才放晴了。 鸡打鸣时曹氏就吆喝着大家伙起床,草草吃过早饭,该下地掰玉米棒子的掰玉米棒子,该去长流村的去长流村。 晨光熹微,村道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沈云巧背着个背篓,挽着沈云翔的手,东瞅瞅西看看,怀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将花枝打好结,慢慢梏成脑袋大的圆形。 这是沈来安教的。 花枝戴发髻里不好取,黄氏动作再轻也免不了扯掉几根头发,沈来安担心云巧秃头就想了个法子。 五颜六色的花编成圈戴头上,睡觉前轻松就摘掉了。 她梏好形,往脑袋上比了比,沈来财他们已经走出去老远,时不时回眸瞄他们,好像怕沈云翔跑掉似的。 沈云山心眼多,慢腾腾的落到了两人身后,小声怂恿沈云翔回家。 “翔哥儿,你说得对,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累狠了恐怕长不高,要不还是回去吧。” “要不大堂哥你给我做个表率?” “我哪儿敢啊,爷说了,谁不去就收拾谁,爷的烟杆落身上疼得狠呢。” “那你叫我回家是希望我被爷打死吗?” 地打滑,每一步都得扣紧脚趾头,沈云山不敢马虎,解释说,“顶多打几下,不会真打死你的。” 沈云翔冷笑。 专心致志编花的沈云巧抬眼看他轻嘲的嘴角,回眸对沈云山说,“你怎么知道打不死啊,打死了怎么办?” 翔哥儿死了她就没有弟弟了,她嘟起嘴,“翔哥儿你不回去,让大堂哥回去啊,让爷打死他。” 沈云山:“......” “小傻子你说谁呢?”沈云山气得扯她头发,沈云翔眼疾手快拂开他的手,呲牙道,“你打她试试。” 有人撑腰,沈云巧挺直了腰板,“对,你打我试试。” 山头拐弯的沈来财见三人原地不动,喊道,“干什么呢,还不走快点,小心去晚了人家不请人了。” 沈云山咧嘴,“傻子,你给我等着。” 沈云翔威胁,“蠢货,你也给我等着。” “沈云翔,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语声未落,左脚突然吃疼,他下意识地抬脚却因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屁股硬生生杵在地上,疼得他哎呦出声,眼里泪火交加,“傻子,你敢暗算我...” “你打翔哥儿我就打你。”她踩住他脚踝,沈云翔受不住,嗷嗷大哭,她喜滋滋的跟沈云翔邀功,“翔哥儿,你保护我,我保护你。” 沈云山尖声大哭,隔着玉米杆,沈来财的位置只看得到三人脑袋,听到儿子哭却不见人,大问,“翔哥儿,你大堂哥哭啥呢?” 沈云山扯着嗓门就要告状,沈云翔弯腰捂住他的嘴,面不改色地回,“大堂哥不想去干活,嚷嚷着回家呢。” “他敢!”自家儿子什么德行沈来财太了解了,怒吼道,“云山,你要回家,我打断你的腿。” 沈云山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啜泣,沈云翔发狠摁住他口鼻,似要捂死他,如墨的瞳仁里映着他仓皇的脸,语气冷若冰刀,“早和你说过不要招惹我,往后再敢打巧姐儿,我把你打晕丢河里你信不信。” 沈云山满脸通红,脖子都变粗了,使劲摇头否认。 沈云翔徐徐张口,“那天在猪舍你没打她?我以前就警告过你,你打她一次我弄你一次...” 沈云山瞳孔急剧收缩,满是恐惧,就在他以为会这么死去时,身上的力道突然一松,他抓紧衣衫,大口大口喘气。 沈云翔慢条斯理的站起身,神色恢复如常,“记住我说的。” 沈来财唤小儿子沈云阳折身回来逮人,看沈云山躺在地上痛哭流涕,掀起眼皮翻白眼,“莫不是以为摔个跤就不用干活吧?大哥,你偷懒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啊。” 说完,和沈来财说沈云山佯装摔倒。 沈来财气得不轻,折了树枝要回来揍人,沈云翔笑着道,“大伯,我劝好大堂哥了,他说歇会儿就来。” 地里已经有人忙活了,沈云翔没有再耽搁,反手抓着沈云巧往前边走,沈云阳扶起自己大哥,恼怒道,“娘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昨晚他娘交代他们认真去长流村卖力干活,给长流村的人留个好印象,方便给二姐说门亲,沈云山闹这出分明没当回事。 缓过气来的沈云山愤懑不平,“沈云翔他打我。” -- 第42页 “好好的他打你干什么?”沈云阳问,“你打巧姐儿了?” 沈云翔从小就不爱跟他们玩,性格怪得很,这些年沈云山在他手里吃了不少亏,沈云阳问他,“你是不是打云巧了?” “我啥时候打她了?”沈云翔别过头,眼神闪躲。 沈云阳扯草擦他衣服,怒道,“要不他打你干什么?” “他就是个疯子。” 前头两人没走远,沈云巧回头,嘴里不示弱,“翔哥儿不是疯子,你才是疯子,你还是蠢货。” 蠢货是沈云翔刚刚骂过的,她记得非常清楚,沈云山是蠢货。 沈云山:“......” 沈云山被这话气得肺疼,恰巧又被沈云阳碰到了伤处,呲的吸口冷气,“你轻点。” 地还是湿的,衣服已经脏得没法看了,沈云阳觉得丢脸,“你还是回家换身干净的再来吧。” 可沈来财哪儿会答应,亲自揪着他领子去了长流村。 他们到的时候,长流村村口已经站着好些人了,除了唐家人,其他都是来做短工的,秦大牛和春花也在。 两人站在竹子边,秦大牛站在前边,表情严肃地望着村长,春花站在他身后,缩着个脖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沈云巧眼神好,一下就看到了自己朋友,摸摸脑袋上的花,笑眯眯走过去。 春花似乎没看到她,时不时探出半个头往人群里看。 沈云巧跟着看了眼,村长站在最中央,周围站着几个穿藏青色短衫长裤的汉子,还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都是不认识的,她问,“春花,你在找唐钝吗?” 春花惊了跳,看了眼秦大牛,拉着沈云巧往后退了几步,盯着秦大牛背影,哑声道,“你别乱说。” 她的声音不同于之前,听起来沙沙的,脸颊有几块淤青,沈云巧担忧,“春花,你摔跤了吗?” 春花不自在的拂头发将脸颊遮住,“没有。” “你来洗衣服的吗?” 长流村村口有条河,河边砌了石阶,洗衣服非常方便,不像绿水村的河,河边全是野草,稍不留神就会滑进河里,她去找春花的盆,春花蹙起眉,小声道,“我来做短工的。” 婆婆说娶她损失了半亩地,要她想办法找补回来,她力气小开不了荒,只能跟着大牛来做短工,她问沈云巧,“你怎么来了?” “我来扯猪草啊。”沈云巧藏不住话,噼里啪啦说道,“唐钝家地里有红薯藤,他让我割回家喂猪。” 提到那个人,春花脸色变了变,搅着衣角,声音低了许多,“怎么没见到唐公子啊。” “他去镇上了。”沈云巧道,“要等十天才回来。” 时刻注意唐钝的自然知道书塾放旬假他才能回,诧异云巧竟会记得如此清楚,心里不怎么舒服,又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村外蔬菜地旁,“他怎么让你割地里的红薯藤,你们见过了?” “嗯。”沈云巧偷偷瞅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姑娘才说,“那天我扯猪草碰到他,他帮我割红薯藤了。” 想了想补充道,“他还给我吃的了。” 春花抬起头,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说的是唐公子?” 沈云巧点头,“嗯啊。” 唐钝煮的面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了,她爹也是这么说的,她捂着嘴,凑到春花耳朵边,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等唐钝下次回来我们找他说话啊。” 说了话就有东西吃。 唐钝还欠她一次的东西没给呢。 春花抬手探了探她额头,一脸同情,“云巧,你是不是又病了?” 云巧表情愣愣的,“我不知道啊。” 那就是了。 春花摇摇头,忍不住摸向自己脸颊,出门前用鸡蛋敷过,已经没有之前显眼了,比起沈云巧,自己算幸运的了。 起码嫁出去了不是吗? 第23章 023 突然受宠 沈云巧向来不怎么生病,那次掉河里烧了好多天,脑袋昏昏沉沉特别难受,当即掉头去找沈云翔,拉过他的手往自己额头盖,问她是不是病了。 “哪儿那么容易生病的,割你的红薯藤去!”人前的沈云翔脾气不怎么好,粗声粗气的,正清点短工人数的长流村村长瞅他眼,突然问,“小伙子,你多少岁了?” 沈云翔张嘴欲答,边上的沈来财按住他,讪讪笑道,“十五了。” 沈云翔咽下到嘴的话,没有反驳,倒是摸了自己额头又摸他额头的沈云巧开了口,“翔哥儿十三岁。” 沈家男孩里最小的。 她记得他的话,跟村长说,“翔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累长不高的。” 沈来财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晚了,村长发话,“你就回家吧,你几个兄长可以留下。” “好啊。”沈云翔再满意不过,面上却摆出一副惋惜样儿,“大伯你听到了,是人家不要我的。” 沈来财哑然,身后的沈云山暴跳如雷,早知道他也把年龄往小了说,沈来财看出他的想法,斥道,“你给我老实待着。” 长流村招短工的人家有十几户,有的人家只要挑担子的短工,有的人家妇人汉子都要,每年都是村长帮忙挑人,挑好人将一家人分散到各家,既能防止他们合伙偷东家粮食,跟不熟悉的人一块干活又能起到彼此监督的作用。 沈云山跟秦大牛分到的是唐钝家,秦大牛力气大,挑箩筐健步如飞,沈云山落后他两条道儿,慢慢的落后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