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不起》 飞不起 第1节 飞不起by林子律 所有人都说杨远意对他是宠而不爱。 作品简介 杨远意x方斐 很会宠但需要小狗治愈的攻vs假矜持又同时有原则的受 - 方斐半途转行,颇有天分,但出道即巅峰,刚获奖就因性格太傲得罪了资本惨遭封杀。他戴着“最捡漏影帝”头衔混饭吃好几年,终于再次接到剧本。 导演是几年前的露水情缘,点名要他。 于是曾经的藕断丝连成了红线,哪怕所有人都说杨远意对他宠而不爱,方斐坚持一条路走到黑。 然后发现,杨远意好像在把他当替身? 方斐罢工了。 替身? 对不起,狗都不做。 - 方斐不知道,那年深冬江水翻涌,他对着石刻的菩萨闭眼许愿,咫尺距离,杨远意不看天地神明,满眼都是他。 无牵无挂的人,从此飞不起。 - 1. 年上差10岁,1v1,双箭头he。非初恋,温柔提醒洁党止步。 2. 新锐导演x过气演员,有替身元素,酸甜味,主角都不完美且狗血含量极低,请大家自由地…… 3. 全架空,娱乐圈,人物都没原型嗷(′?w?`) 4. 标题灵感来自《不敢奢想改变你》的歌词。 标签:娱乐圈 he 年上 第一章 秘密爱人 夏日将尽,白昼依然漫长。 晚高峰时分夕照晴朗,金色席卷地平线,北方城市灿烂得轰轰烈烈。 金视的演播大楼伫立在地平线光影交界处,满屏玻璃的外墙将余晖毫无保留地倾倒进了走廊。挂着工作牌的青年男女行色匆匆,走路带风,不时有几个面露焦灼地打着电话。 十九楼是休息室,节目录制还没开始,几个咖位不够的小艺人只能挤在一间。 已经过了原本定下的时间,有个稍微忍不住了,问身边的助理:“张哥,你能去问问导演什么时候开始录吗?都七点了……” 助理也尴尬,压低声音说:“温导让咱们等。” “等人救火呢吧!”旁边对着化妆镜检查妆容的另一个笑了,“晚上录节目,那位沈影帝下午才罢工,短短几个小时节目组现在去哪儿找人替他!” 撬开了话匣子,从网络里听来一星半点的谣传这时炸开,不大的休息室霎时像烧了沸水的壶,嗡嗡地开始响。 “媒体也忒不厚道,《风中残烛》刚入围金熊,沈诀正劲呢,现在捅破这事,摆明了想在最风光的时候把他拉下神坛——” “哎,但要不是这次录音被曝光,我真看不出来他俩都分了……” “没出轨没家暴,还是别太发散了吧?” “谁发散了?不是他们先欺骗公众的么?一天天演完美情侣给谁看呢,拿影帝拿上瘾啦!” 这话一出,仿佛缓解了众人之间凝滞的气氛,大家笑作一团,只是分不出哪些是真嘲讽哪些是应和着避免不合群。 嘈杂里有个人嗓门尖,大大咧咧地刺:“……再说了,票房惨淡,得影帝又能怎样?现在不比以前,影帝头衔早不稀罕啦,今天这儿坐的不就有一个吗?” 笑声顿时少了三分,几道目光或明晃晃、或偷摸着设想最角落的位置。 远离人群的化妆镜前有个青年捧着本书看。 他和抱团的一撮人好像有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连气场也不太相似。 捧书的青年没上妆,嘴唇下方有颗小小的美人痣。眉目如墨,五官周正,轮廓蓄着一股东方美,但是他皮肤白,跟那些“冷白皮”著称的女星比也不遑多让,于是漆黑的眼就显得深,对比强烈,谁都不看时有种逼人的孤傲。 不知听没听见奚落话语,他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抬。 当红的艺人这么傲也罢了,可他就是个势单力薄的过气小演员,这不好惹的气势立刻成了缺点,叫人横竖不顺眼。 尖嗓门儿叫易绎,算是这屋子里目前最红的。 这人刚演完一部古偶的男二,作品小爆,他跟着鸡犬升天,自觉从十八线变成三四线,说话底气很足,这时一句话没挑拨动,故意提高音量。 “喂,方斐,你不也出道拿影帝么?天降紫微星这么久没戏可拍,难得上个综艺还跟我们挤一个屋……滋味不太好受吧?” 放下书,被点名的人——方斐——望向他,眼神冷冽。 “哦,瞪我?怎么了?”易绎一下子来了劲儿,站起身,“说真的啊方影帝,你现在更适合演落魄小明星,浑然天成呢,是不是?” 但方斐只朝他挺客气地笑了笑,又继续埋头一目十行。 挑衅像打在了海绵里。 易绎顿时索然无味,轻哼一声转过头,闭上眼化妆去了。 圈内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主角不同而已。过去几年中,类似的挑衅对方斐如同家常便饭。刚开始当然也是愤怒的,但回击从来捞不到好,只会让自己更生气。于是现在再遇见类似场景,哪怕内心问候了易绎全家,方斐表面仍波澜不惊。 他知道越表达出在意,这些人就越开心。 手机振动,方斐瞥了一眼,不是夏槐。 算来夏槐已经有日子没联系他了,东西都搬了出去,对方斐而言,这段荒诞的感情就已经终结。对方从前跟他闹,说他亏欠自己,分手分了好几次都不干净,夏槐闹得所有人都觉得他真出轨,方斐被问烦了。 他甚至火上浇油地故意说:“对啊,那你怎么还不分手?” 或许他在心里其实希望夏槐早点喊停,这次夏槐走得利落,方斐起先不惯,以为对方换套路折磨自己,直到从热搜榜看见他。 于是一下子全懂了。 夏槐红了,迫不及待踢开了自己,免得成为他的绊脚石,挡了成名的路。 两个人纠缠好几年,最初有多少感情都尽数消磨殆尽。 只是想起这些不长不短的岁月,冷嘲热讽也好、难得依赖也罢,方斐总经不住觉得时光无情,自己更凉薄,竟然算不出来他们相爱的时间久,还是互相戒备的日子更多。 算了吧。 方斐不和周围的人说话,安静地坐了会儿又翻了两页书。 这本小说是电影《江城追凶》的原著,悬疑题材,可看过电影、知道了结局再去看,白纸黑字落不进眼底,周围人都热热闹闹地谈天,他觉得闷。 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开始录影,方斐干脆起身出了化妆间。 外面空气没比里面清新多少,焦灼散入了每一个氢氧离子,无处不在。 方斐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尽头。 他来的时候注意过这里有个很小很窄的天台。 处于楼层连接的地方,半边伸出去,被楼上宽阔的露台遮住了,从外面是看不见的。方斐这几年热衷于找各种隐秘角落,第一直觉就是这地方很适合发发呆。 通往小天台的门没锁,方斐左右看了圈,无人注意他,放轻了动作拧开那道磨砂玻璃门,一闪身缩了进去。 风立刻涌向他,方斐淤堵的情绪一下子畅通了。 他仰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视线狭窄看不清角落,所以下一秒,某个女声压低了和风的嗡鸣一齐传来,方斐吓了一大跳,左顾右盼,却没有看见人影。 “……实在不好意思,网上的东西我们会处理,绝不会影响您的声誉。” “没事儿。”清朗的,又有些哑的男声,微微的鼻音好像感冒了,开玩笑的腔调,“声不声誉无所谓,我就是帮他救场的,让他赔我损失就行。” 方斐听了个囫囵,也没懂意思,好奇心驱使他朝声音来源看去。 最边角的地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方斐认出女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温婷——金视重量级综艺制片人——不禁愣了愣,再看向温婷对面的男人。 正对,但逆光,面容罩在了阴影中。 那人半靠着栏杆,全黑的西装三件套仿佛能吸掉所有跌在他身上的光线。这打扮普通人穿显矮又显黑,可那人却天生适合这颜色似的,肩平腿长,个子很高,比例好得超过一些男明星,中长的头发还没收拾有些散乱,平添一丝不羁。 他全身唯一的配饰是只很闪的手表,被夕阳照亮时折射出彩虹色。 对方拿的玻璃可乐瓶,抬起手时阳光随之一闪。方斐被那道光晃到了,眼睛眯起来再睁开时看清了那人五官,猛地呼吸一滞。 对方神情也有些错愕。 两相静默片刻,风成了唯一的声响。 而方斐脑子里电光石火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为什么在这儿?…… “那我们还按原方案保密么?” 迟迟没得到回应,温婷察觉男人眼神有了变化,扭过头后很不满地蹙起眉,又感觉眼前的冒失鬼眼熟:“诶,你是……” “对不起温导,我走错了。” 方斐飞快地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门。 重新被闷热包裹,天台的方向没有谁追过来,刚才短暂的目光交汇如同虚构梦境。可背后一层冷汗还没消失,失去节奏的心律乱得要命,方斐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忘记,直到被工作人员撞到,他如梦初醒。 随时随地带着笑意,但一丝温度也无的眼睛。 灰蓝色近乎妖异。 方斐始终记得被它柔情地凝望时以为受到偏爱的错觉。 大约这天正犯水逆,方斐还没从见到旧情人的刺激中平复,刚往回走了几步,又碰见气势汹汹的傅一骋。 “去哪儿了你!我找半天!”傅一骋疾走两步,胸口的工作牌差点甩上天。 方斐:“出来喘口气,里面太闷。” 飞不起 第2节 他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的确有说服力,傅一骋知道方斐最近不如意,揽过他的肩膀拉到一边,低声说:“哥们儿,有什么事录完节目咱们再商量。我现在已经被沈影帝弄得头都快爆炸了,你千万别跟着添乱!” 说的是刚被媒体爆了“分居”的那位,公告还挂在头条新闻上,先发声明对公众致歉,暂停一切电影宣传以外的工作。 他轻飘飘一句话,底下的人就要火急火燎地补窟窿。 方斐应了声,知道傅一骋压力太大,却突然想起刚从休息间听来的:“不是有人顶了沈诀的位子吗?” 傅一骋“哎哟”“哎哟”直叹气:“好险不用谢罪了,算是我平时行善积德吧!” 相交多年,方斐知道傅一骋为人不会夸大其词,的确节目组的燃眉之急已经解决了。 那会是谁呢? 几分钟前的画面一闪而过,方斐深黑的瞳孔收缩一下。 耳边,傅一骋还在絮絮叨叨:“……当时还觉得沈诀是个讲道理的人,现在被坑了都没处伸冤。急死我了,还好温老师神通广大,动用人脉找了个一样年轻有为长得还帅的,今天我和他见了一面——” “是杨远意吗?”方斐突然问。 傅一骋忽地噤声。 不必他再去承认什么,方斐已经全懂了。 节目组请了杨远意。 相比台前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对观众而言这个名字绝对陌生。 正因如此,大部分人没听过杨远意,不知道他们认识,更只有极少的才知道他们在《荒唐故事》的剧组里不分虚幻现实地缠绵好几天。 但有什么用,又不是秘密爱人。 五年前剧组为方斐获奖庆功,他们已经说好“到此为止”。 那现在呢? 杨远意还记得他吗? 第二章 追光 “杨远意?”傅一骋愣了愣,“才敲定没多久,连合同都来不及签,谁给你透的风?……不对,你居然知道杨远意?” 方斐想着理由,傅一骋的手机好险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不知讲了什么,傅一骋的面容即刻严肃。应着“好”“马上来”,他朝方斐做了个动作,对方明白他这会儿忙,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去,自己则指了指化妆间。 准备开门前方斐还没回过神,他头晕,不知是天台风吹的还是因为灰蓝色的眼。 杨远意。 这个名字像神不知鬼不觉种下的蛊。 不痛不痒,平时根本没发作过,甚至不会引起过方斐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可一旦见了人,意识到他就在自己面前,那些个荒诞的、暧昧的、意乱情迷的夜晚铸成了一座山,又像汹涌的浪,沉甸甸冷冰冰地压向他。 压得他喘不过气,连带着后面的混乱回忆与这几年的种种都如走马灯在眼前闪回。一阵一阵的白光,方斐几乎头晕目眩。 如果没有杨远意…… 方斐很难想象那个夜,从评委口中念出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他现在又会如何。 傻站着两三分钟不动,化妆间门抢先一步从里面被推开。 方斐连忙后退,但还是差点撞了鼻子。 是易绎,妆容衣服收拾妥当,刚接到准备录影的消息要第一个赶去和老师们套近乎。 他感觉方斐冲撞了自己,脸色一沉,立刻拿鼻孔看人。可易绎个子比方斐要矮点,两人对峙时神情滑稽惹得工作人员都偏过了脸忍笑。当事人却没意识,把热咖啡放回助理手里,阴恻恻地冷哼。 “方影帝,这么没眼力见儿,难怪你会被封杀呢。”易绎挂着微笑,看上去只是在和他寒暄,“你知道那些个‘总’们怎么说你?” 方斐心想:“别这么叫我。” 见他不语,易绎笑开了,说话声音更小:“他们啊……都说你是个,假装清纯的婊 子。” 方斐垂下眼,到底没理会意义的冷嘲热讽,只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看向易绎,皮笑肉不笑地说:“借过。” 这几年竞演类综艺风头正盛,金视是搞综艺的一把手,自然不会错过。 唱跳都嫌审美疲劳,节目组换了个壳子,改做什么“演员的修养”。从消息放出来,别说小演员挤破了头,连带那些已经有点名气的二三线,都恨不得自降身价签合同,为的就是从金视分一杯羹。 除了后续有可能的综艺、影视和商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 节目组下了血本,请的4个评委无一不是国内重量级导演和自带资源的影帝影后。 影视剧来钱快,好成名,还不用靠太多实力,对浮躁又急功近利的小演员们而言,节目是否大爆倒还在其次,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刷个脸才简直叫千载难逢——万一真灵光乍现被哪位看上了,飞升电影咖或者加入大制作,还用演那些扑街网剧慢慢攒履历吗? 金视要推这节目的姿态明显,报名人数太多了,背后利益博弈你来我往,最后筛选进节目的所谓“新人演员”要么背后有金主,要么是近来多少风光过几天、自带热搜体质的准流量,一准都冲着火去的。 对比之下,方斐格格不入。 尽管他才是这里面唯一正经拿过奖的。 两岸三地各有一个“金”字打头的电影奖——举办地在虹市的金橄榄、台海的金玫瑰和星岛的金禾奖——偏向口味不相同,合在一起就代表了华语电影世界最重量级的荣誉。至今,影坛不少新人得以走向巅峰,都是从这三个奖开始。 方斐六年前意外入行拍电影,四年前获金橄榄的最佳男主角时21岁。 他短暂地有了一会儿名气,还没习惯接踵而至的纸醉金迷,又更快地失去了它们——烈星影业的副总看上方斐,想要和他“进一步发展”,经纪公司恨不得抱上对方大腿,忙不迭地给了方斐酒店房号。 哪知副总在房间里左等右等一夜,连根头发都没看见。 因这一出,商业合作被迫提前终止,定好的剧组临时换人,方斐最潦倒那段时间去面试龙套配角都面不上。 尽管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但方斐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路是自己选的,能搬出多大咖位的救兵开路? 如果孑然一身,说不定就退出这场漩涡,但方斐有经纪约压着,不得不继续沉浮。靠着镶边的综艺和拍广告,方斐勉强在平京维持住了生活。 现在经纪约终于还剩半年,他下定决心结束就退圈,哪知这次被傅一骋半骗半劝地把简历投到金视。 以方斐如今名气能来这节目,傅一骋不知在背后为他说了多少好话。 傅一骋是他大学时的朋友,两人不在一个专业。他没工作那段日子,傅一骋进了金视,师从圈内顶尖的综艺制作人温婷,两人的地位掉了个个儿。傅一骋本可以和他断联系,可不仅没断,反而明里暗里替方斐拉了不少活。 成年社会踩低捧高是常态,雪中送炭最难,方斐感激傅一骋,他介绍的工作也多少都放在心里。只是个性如此,方斐从不为没结果的事努力。 再者,节目组早早谈妥,重心不会放在他身上。 就当承傅一骋的人情,方斐想,好好还了,他不愿意带着债离开平京。 节目名称叫做《演员的修养》,明显化用自那本名作。早期曝光嘉宾评委时就已经大大拔高期待值,现在撞上沈诀罢工,热度更加一飞冲天。 群众等着看热闹,节目组更加不敢怠慢。 第一期录制,选手的戏份就在分组抽取题目进行无实物表演,同时被导师选取进行战队搭配以方便后期进一步分组,完成作品,不断淘汰。 评委选得很讲究,两岸三地,两男两女。 中生代导演领军人物谢川,精品频出的台海导演蓝芝桦,双封金禾奖的影后韩斜,以及原本定下来的影帝沈诀。 现在沈诀不干了,代替他坐上那个位置的男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是演员,但看上去天生就该在聚光灯下。 黑衬衫男人长相不可说不好,五官很有点混血的独特气质,一双灰蓝色眼睛更惹人注目,眉宇间气定神闲,整理片刻袖口,对着镜头轻轻一笑: “大家好,我是杨远意,导演。” 主持人极有职业素质地接过了他的话:“杨导的自我介绍也太简洁了,不太关注幕后的观众也许对杨导缺乏了解,但提起杨导担任制片人的作品,大家一定有所耳闻——《江城追凶》《风中残烛》。而且杨导独立编剧导演的作品《暗恋者》今年刚刚入围金玫瑰的最佳导演奖,在业内可是有口皆碑的后起之秀哦!……” 杨远意被她天花乱坠地一通夸,只谦虚说了句“不敢当”。 旁边的女导演蓝芝桦浅笑:“杨微先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表演艺术家,邢女士作为知名制片人,她一手创办的嘉尚传媒更叫家大业大。虎父无犬子,家庭熏陶,所以杨导年纪轻轻就能监制叶承荣的电影呀。” 叶承荣,现今影视圈最如雷贯耳的名字,唯一堪称作“享誉国际”的华人导演。去年叶承荣的新作《风中残烛》横扫颁奖季,其监制是这位年轻的电影人。 蓝芝桦的画外音不言而喻了,暗讽他如今成就无非是靠父母。 杨远意的目光微收,身体转向她半开玩笑地说:“也怪老杨,我本来很期待和蓝老师学习的。” 蓝芝桦笑意更深了,却有点僵硬。 主持人见状,这才开始打圆场,把话题递给了一旁托腮看戏的韩斜。 这也许就是节目组想要达到的目的:杨微是中俄混血,年轻时相貌才华都十分耀眼,而蓝芝桦曾公开追求过他但未能成功。她现在与杨远意同台,不仅是新老两代导演之间对抗,还颇有八卦色彩。 各怀鬼胎维系表面和平,真人秀永远都是一场从台上到台下的大型表演。 赛制很简单,每组1v1的对抗,抽取相同题目进行无实物表演,一人晋级一人淘汰。这样可以立刻筛选掉一半人,留下节目组想要的候选者。 方斐和易绎分在一组,结果似乎已经定了。 竞演类,表面都在起点线上,事实却是懂行的人只看最开始的草蛇灰线,就知道某几个人不论表现好坏、有无实力,有话题就会有热度。 像易绎这类自带故事线的,为防万一,题目早就透了一部分给他,甚至公司还指派了专业的表演老师为他上好课。 对易绎而言,“初选”成了走个过场,唯一的变数就是哪位老师会要他。 炙手可热的准流量把曾经拿过奖项的过气影帝踩在脚下,对粉丝、对投资方而言,试问还有比这更好看的剧情吗? 不管抽到什么,毫无准备的方斐极大可能不会压过有专业指导的易绎。 题目是易绎抽的,方斐一看大屏幕,顿时有点眼神发直。 “你的女友因经济原因和你分手,现在的你回到一同居住的房子准备退租。” 耳边,平白无故出现许多嘈杂—— “我们阿斐以后肯定会成为超有名的大演员,等到那时,你给我买辆车,问题不大吧?” “你就剩那点自尊心,可是在这圈子豁不出去的人永远一事无成!” “假惺惺,你要真为了钱、为了地位出卖自己,我倒还看得起了!你现在清高,以前不也和我一样?人家几时记得你的名字了!” “阿斐,来,这位是烈星影业的刘总,你陪他坐坐?” “不喝这杯就不给我面子,方斐,想以后继续在这圈子里混,自己还要掂量啊……” …… “他们说你是,假装清纯的婊子。” 奚落,嘲讽,耻笑,还有那些黏稠的丑陋的欲望。 飞不起 第3节 为什么阴差阳错,再一次,他的生活和剧本无缝连接。 现在怎么连抽签都要嘲笑他,都要践踏他的自尊心? 灯光暗淡片刻,方斐莫名地起了一股气。 “滚蛋吧!” 他这次非演好不可! 他就不信,被打垮过的人还能再趴下第二次么?! 所有光聚在方斐身上,他抬起眼,目光却骤然从波澜不惊变得复杂。 不远处,通过镜头捕捉到这变化的傅一骋又惊又喜,短促“啊”了一声后对旁边人道:“快,给方斐一个特写——” 仅有一束追光,四周都笼罩在黑暗里。 方斐往四周缓慢踱步,微微皱着眉,姿势懒散而随意。他像在哪儿转着圈,用肩膀夹住手机和友人打电话,一边数落“女友”落下不少还能用的必需品,一边仔细地把它们井井有条地打包,准备自己换个小房间继续用。 台下,候场的易绎不以为意地小声对助理道:“当时他那影帝是花钱买的吧?也不知道跟了哪个金主,这么大方……” 话音未落,方斐打包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他手指轻轻地颤抖着,好似从墙壁取下一张悬挂的相片,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可取到第四张时,他手指蓦地加大力度用力一扯! 眼中的光好似也闪烁了片刻,再偏过头时,当中已经没有不舍没有柔情,更没有遗憾。 只剩下浓重不甘,以及……恨。 “……刚才在收拾垃圾,有点走神。”他继续和友人聊天,眉梢一弯,“放心,我没事,知道该往哪儿走……好啊,一会儿见。” 语音最后带上玩闹般的微笑,唇角也是扬起的,可方斐的目光却没任何变化。 电话一挂,复杂的恨意也突然消失。 他揉着那张相片,正面对着评委席的方向,神情放松不少。 眼眸轻轻地抬,方斐好像自言自语:“带着这些怎么走啊?……不要了。” 方斐再次捻过那东西,弹了一下后朝角落抛去。胳膊抬起稍微停顿,收回后不再关心没收拾完的东西,原地深吸一口气,步履轻快地走向出口。 灯光全部熄灭。 再亮起时,评委席上吊儿郎当、沉默是金的杨远意眉梢一挑,坐直了。 这画面他似曾相识过。 第三章 拍你的戏吗 不多时易绎也表演完毕了。 他虽然红得突兀,但并非一个完全的草包。两相对比,他能在短时间把悲伤歇斯底里地表现出来,对观众甚至冲击更大。 连主持人都一直夸他“有爆发力”,又是递纸巾又是安慰。 谢川是这节目里的老好人,夸了几句他的表现力。蓝芝桦虽然不太好说话,但也没直接撂脸色,直到韩斜开口。 “我们常说演员讲究声、台、形、表,这段表演是即兴的,我观察的重点会主要在前两者。”韩斜是星岛人,说话却没有半点口音,她抬起一双丹凤眼看向两个人,“易绎,是吧?” 易绎心里一喜,连忙鞠躬:“是,韩老师好。” 韩斜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唇角:“你表现的是‘被女朋友甩’,哭成那样却没解释前因后果,莫名其妙。而且你的台词功底太差了,语速一快就吞字,音量也控制不住,有几个地方还破音,你自己听见没?” 场内陷入一片寂静,都知道韩斜被安排唱黑脸,前几组也被她阴阳怪气了,但她对易绎这么狠依旧出乎意料。 杨远意捂了下嘴,好像在挡着笑。 韩斜不顾易绎脸色难看,继续说:“还有你的形体,演戏的时候腰挺直,肩膀打开,用丹田说话,这都是基本功。” 易绎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谢谢她的指点。 韩斜顿了顿,情绪没多大变化,再开口时已经放缓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相比之下另个——你叫方斐是吧?你好很多,台词、仪态都是符合人物设定的,声音弱,但字正腔圆,和情感结合得不错。尤其好几句台词都值得揣摩,创作力不错,继续加油。” 方斐向她鞠躬:“谢谢韩老师。” 主持人不失时机地问:“蓝导,您赞同韩斜的说法吗?” “我觉得嘛……小韩的话有失偏颇了。”蓝芝桦淡笑道,“一个是表现大开大合的悲伤,一个有心灰意冷隐约放下的意思。易绎夸张的表演方式适合舞台,方斐细致处理或许更适合屏幕,各不相同而已,其实没必要争对错。我们这里是剧场式的,我个人呢更喜欢易绎的表达。” 韩斜不予置评,仍挂着标准的假笑。 见状,和事老谢川这才慢吞吞地说:“爆发式的表演很难得,但对我而言,方斐能演出前面的失魂落魄,后面的埋怨、委屈,再到最后好像释怀了、想通了,虽然只五分钟,层次要更丰富些。方斐,我记得你演过楚茵导演的作品,很不错的,有机会我们合作。” 大导演此言一出,观众席隐隐有人倒吸凉气。 谢川虽是个圆融的老好人,但他的作品根本不是小打小闹的古偶流量咖能攀上的。他直接夸方斐,抛出橄榄枝,想必十分欣赏他了。 好似局面已经一边倒,方斐只说了句“谢谢导演”。 主持人打断他,赶紧递话:“三位老师都对这一组的表演有很多想说的,我想听一听杨导你的看法。” 方斐不着痕迹地抓紧了话筒,在紧张。 录制到现在,除了被主持人cue到时说点场面话,杨远意几乎没存在感。 的确,观众对他了解有限,其实也并不期待他有什么高见。 杨远意好像很清楚自己是个救场的,在这儿并不重要,懒洋洋地半靠在舒服的沙发椅里。那双令人见之不忘的灰蓝色眼睛若即若离地打量着每个人、每句对话,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吸引不了他的兴趣。 于是面对方斐,适才的细微动作就无比明显。 但略一挺身的端正很短暂,这会儿杨远意又回到了放松的姿态,半眯着眼,被点名时才微微坐正,接过话筒,挺客气地笑了笑。 “易绎么,基本思路没什么大毛病。”杨远意说话慢条斯理,永远不着急,“失恋确实可以歇斯底里,不过你往深了思考下,歇斯底里发泄之后又该怎么样呢?挖掘你的情绪,适当收一收会更好,会让人物有被探究的欲望。” 他说得相对温和,易绎连忙九十度鞠躬:“谢谢杨导。” 杨远意略颔首,眼皮抬了抬,不等方斐看清他的瞳仁颜色,又飞快回到了半睁半闭的样子,垂眸,宛如自言自语地:“方斐……” 他有一个很长的停顿,主持人都忍不住接了句:“您觉得方斐怎么样呢?” 杨远意终于正经地看向他。 因为父亲一半的俄罗斯血统,杨远意的英俊带着锋芒,凉薄,尖刻,虽然被随性隐匿掉大半,对视久了依然叫人不由自主心惊胆战。可一笑起来,那些锐气平白无故没了踪影,眼皮弯月似的弧度里漏出两三分暧昧,注视谁都像正深陷爱河。 几秒钟比半个世纪都长,方斐被他看得心惊。 他会夸自己一句吗……? 如果有,这该是多让他兴奋的事—— 杨远意垂下眼:“方斐,我本来很期待,但现在看来你毫无进步。” 浑身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方斐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说了句“谢谢杨导”——这话有多不恰当他都无暇思考——随后他没有拿到杨远意那一票被淘汰,聚光灯重新点亮了,易绎脸色虽难看但带着胜利者的骄傲来和他拥抱。 方斐都不太有真实感,他如坠冰窟。 毫无进步。 别人或许对他几年前是什么样也没印象,杨远意却再清楚不过。 他的演法没有新意,别人看或许还有所惊讶,但这些都是杨远意手把手教出来的。 几年前星岛的酒店高层套间,方斐坐在阳台边拿着剧本,刚刚做过,身体和心都很累,但杨远意靠着他,手肘碰肩膀,指尖点过一句一句的台词,教他该怎么说。 “听我读一遍,再试试?” “勇气可嘉的孩子应该得到奖励,过来。” “阿斐,我只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你选和男朋友复合,那出了这个房间,你和我就没关系了也不认识了。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全部忘掉,能做到吗?” 方斐当时说:“可以。” 他现在才知道这句承诺还是太轻易,根本低估了自己驾驭情绪的水平。而现实就是,他做不到再次面对杨远意时,干脆地和过去划清界限。 休息室里已经没有旁人,方斐弓下腰,把脸埋进了掌心。 中场休息时已经淘汰了一半选手,后半程录影的重心放在分组和初次合作剧本的选择。 淘汰选手依次就要离开,方斐东西不多,就拿了那本书。 跟拍他的编导一人负责好几个,忙不过来,方斐去跟她打了个招呼,以为她顶多像之前那样点点头就算完。 年轻女孩赶紧拿出手机,一边发消息一边喊住了方斐:“别急着走,我刚还在找你呢!” 方斐诧异:“不都录完了吗?” “a3休息室,有事。”年轻女孩说着,为让他安心拍拍方斐的肩膀,“放心,你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虽然现在节目是告一段落了,但未来会更好的!” 方斐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露出礼貌微笑。 女孩再次提醒:“a3哦,快去吧。” 这层楼a打头都是单人休息间,方斐在金视认识的人也就傅一骋。他下意识地以为傅一骋在备采的零碎时间里要跟他说什么,觉得打个招呼谢谢他的帮忙也好,便往那边去了。 拐过转角,楼层氛围和之前完全不同,安静许多,无处不在的摄像机凭空消失了,也没有很多工作人员。 方斐在看见蓝芝桦的助理时后知后觉不对劲,他觉得可能性小,又好像只有这一种唯一的解释:找他的人是杨远意。 可是为什么? 刚才批得他一无是处,现在却约他单独见面,有必要吗? 停在a3外,方斐犹豫两三秒后抬起手,敲门时呼吸顿了半拍,灯光笼罩的窒息感又随之而来。 门锁打开时“咯拉”一声。 杨远意站在他面前,光从背后涌来,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 手里被塞了半个切好的苹果,刚摸上去有点腻,方斐听见杨远意压低声音望着他:“听编导说了,你们都没吃东西,先垫垫吧。” 拿着苹果,方斐却没动:“我不饿。” 杨远意好似叹气了,侧过身,里面的灯光就一下子点亮了方斐。他的肩膀被杨远意带着往里走了两步,关上门后却仍没放开。 手心很烫,隔着衣服也能刺痛他。 杨远意关上门,不让别人发现他们单独相处:“吃点儿,怎么会不饿。” 方斐不知所措,居然立刻鼻子酸了。 飞不起 第4节 能够独当一面后就不再是小孩子,受了委屈不能大哭大闹。他都习惯,也一直藏着所有负面情绪自己消化,对他而言刚才算不上冲突。只是被谢川、韩斜接连夸奖,杨远意反而用话刺他,尴尬当时没有发散,现在却一下子涌上眼角。 对方的语气温柔得像哄着他的不高兴,方斐岌岌可危的情绪几乎快崩溃。 几年不联系,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说好过也没太好过,可他不是会哭着要东西的性格。即便沉默着,杨远意仍能察觉到——他眼光那么厉害——按着方斐在单人沙发坐下,给他倒了杯热饮。 咖啡加奶加糖,方斐喝了两口,他不喜欢甜食却不否认它确实令人心情稳定。 “好些了?” 方斐听他问,喉咙被甜味黏着,鼻子却还是酸,只好闷声啃苹果。 “我看你今天那样就知道。”杨远意靠在桌边,站着,双手往后撑,肢体动作不设防地舒展,“怎么,没替你说话,在怪我?” 方斐摇头:“状态不好。” “没戏拍没事做,状态好不了。” 方斐这下才被他气到了:“杨老师……” “想拍戏吗?”杨远意问。 方斐捧着咖啡抬起头,指尖被暖得过分的温度扎着,有点酸胀。 不好说已经准备要离开这行,不想接,又舍不得杨远意罕见的主动邀约,矛盾心情迫使他无法几秒内作答。 “想吗。”杨远意再问,已经不是寻求答案了。 方斐混乱地反问:“拍你的戏?” 杨远意和他保持距离,眼神已经交缠在一起。他出众的分析能力和过分透彻的目光让方斐觉得无处可逃,干脆大大方方地任他揣摩。 “算了,我还有事。”杨远意却叹了口气,站起身,朝他晃晃手机,“你要么在这儿等着我下班,要么留个手机号?” 方斐下意识地说:“我有你的电话。” 杨远意的意外只停留须臾,转瞬即逝。 “是吗。” “你换过?”方斐问,梗着脖子直视他。 杨远意笑了笑,英俊的面部轮廓终于变得柔和。他朝门的方向走,经过时轻轻地揉了把方斐的头发。 “没换。”他开门前最后说,“你随时打,阿斐。” 第四章 一根稻草 那天从金视的演播大楼回到住处已经后半夜,方斐想了想,给杨远意发了条短信——没有微信,没有号码备注,全凭记忆把11位数字刻在心里。 科技进步,短信也能保存数年之久,以至于方斐找到杨远意的号码再点出发信界面,猝不及防先看到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络。 -杨老师,今晚能去您房间吗? -欢迎 -我想喝点酒 -学坏了? 在这里戛然而止,之后他好像就大着胆子提起酒瓶去敲杨远意的房门了。 那是虹市深秋的夜晚,当年金橄榄的颁奖典礼后,为庆祝方斐获奖,楚茵带着剧组主创们举办了小型的聚会。杨远意也来了,被灌了两杯,但他酒量好,清醒着回房间,结果又迎来拿了酒的方斐。 已经有段时间没见,方斐凑上来就不走。他像没办法,一边和方斐喝一边说他“跟谁学这么坏”,方斐借着酒劲儿,趴在他腿上。 “刚才是谁劝我喝,我就跟谁学。” 他仰起头望杨远意,眼神亮晶晶的:“杨老师,我表现好不好?” 杨远意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梳,指间沾染湿润的清香。灰蓝色眼睛包含了许多来不及说的话,朝他笑时,方斐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脖子往下按。 “……你明天一早就走吗?” 吻着他后背的男人含糊“嗯”了句。 方斐挣扎一下,扭过头:“那我今天不回自己房间了?” 杨远意把他的手握在一起,压向腰,反剪成任人摆弄的脆弱姿态。 “可以啊,他们都喝醉了。” 屏州的日子像世外桃源,像梦,像虚构的电影。 那的确是疯狂而完美的结局,一切都停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 翌日再醒来,他跟杨远意说了自己的决定。 他趴着说,看向坐在床边抽烟的人。 杨远意完全没有预料到,难得露出点失措神情,但杨远意到底是杨远意,片刻后又回到了不露声色的温柔样子,抚摸他的头发,拉起轻而蓬松的被子遮住方斐赤裸的肩膀。 “你决定好了就行。”杨远意说。 然后对他提了那个荒谬却又合乎情理的要求。 现在记起方斐有点想笑:他那会儿还是太年轻了,天真得近乎愚蠢,自己写了个自以为戏剧化的结局,还以为杨远意会有一些放不下。 到底是他道行最浅,只一点甜头,又忍不住试探对方。 忽略字里行间的曾经中规中矩地输入:“杨老师,我是方斐。今天承蒙照顾,先回去了,之后您有空再联系我就行。” 收到回音,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杨远意就一个词:ok。 方斐并未第一时间就看到,杨远意的短信发过来时他正在被何小石骂。 “你当自己还是刚拿奖的时候呢?这个不接,那个不要。拎拎清好伐啦方斐!以前,现在,哪怕最红的那几天都是资源挑你,你哪来的本钱去挑资源?你当自己是赵荼黎还是萧明卉?人家是金主爸爸排着队送钱,你呢?!” “……” “那可是金视啊!你倒好,五分钟就给我搅黄了。我说陪你去陪你去,你不同意,好得很,没人打点,人家当然指着你欺负!清高不能当饭吃,你看看夏槐,豁得出去吧?我告诉你吧,夏槐现在一个中插商务就是这个数!” 何小石伸出五根手指,没得到回应后气得一屁股坐下。 布沙发“嘎吱”响了几声,他嫌弃地看一眼,再看方斐神游天地似的发呆,越发恼火:“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方斐平静地说,“金视安排我和易绎一组,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有个同学在当导演吗?”何小石反驳他,“不知道去跟人家套下近乎、多说几句好话?镜头比倒贴钱上节目的还不如,真当评委夸你就会赏识你?” 方斐无话可说,只好装作听不见,继续放空了。 当年他签何小石,完全因为夏槐签得早,半哄半骗让他和自己一起。这人确实有手段,可方斐不喜欢他,在与夏槐分手后更加不配合,时常被何小石气急败坏地骂。 “方斐!”何小石提高了音量,“我警告你啊,经纪约是还有半年就结束,但你要没赚够,我可以要求你续约的!” 眼睛动了动,方斐“哦”了一声。 何小石:“我手头还有个综艺,打算让你去。不太正规,说不定会被女嘉宾吃豆腐,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报酬很不错。” “我不去。”方斐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去也得去!”何小石比他更坚决,“公司不养白吃饭的人,合约还没结束一天你就得听我的!” 方斐嘴角轻轻地抽动,很不服。 何小石软硬兼施,这时又同他讲起了道理:“阿斐,我真只为了钱吗?你数一数,今年过了八个月,你开工几次?夏槐一飞冲天就把你踹了,你不平衡,我理解,但咱们不说为自己打算,想想你父母你家人,行吗?” 他不提家人还好说,方斐的脸色立时就黑了一层。 何小石以为劝动了他,继续道:“说真的,就你的家庭条件,为爸妈想想,你放一放自尊心,他们起码能多——” “请你离开!”方斐站起身,语气更坚决了。 何小石一顿,强装出的苦口婆心全僵了,他眉毛眼睛挤作一团,“好啊”“好啊”了几句,愤愤不平地往外走,撂下一句话,把门用力摔上。 “不知趣的玩意儿!” 瞪着门,方斐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他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奈何落在何小石手里,每次都被死掐着命门威逼利诱——前些年利诱还有用,最近方斐已经破罐破摔,连威逼都不是回回奏效。 何小石不是吃素的,他说那么多,总有一点在戳方斐的心。 家人。 现在的娱乐圈不比二三十年前,资本下场越来越多。无利不起早,日进斗金成为肉眼可见的现实后,能做到永远光鲜亮丽是不可能的事。突然走红的要么是富二代,家里有矿有公司,要么豁得出去,背后有金主有关系。 连这两者都无法长久,而方斐更是两不沾。 何小石骂他假清高,别人的父母当ceo、cfo尚且要给资本大佬们赔笑,方斐的父亲就是个开水果摊的,也不知道傲什么。 还是十八线小县城的水果摊。 早年家庭情况还好,但随着父母年纪变大,父亲积劳成疾无法从事体力劳动,生意逐渐不如从前了。娱乐圈里哪怕十八线收入也颇为可观,方斐自从入行后赚的钱基本都寄回去补贴家用,也能保持不算差的生活。 直到今年初,奶奶糖尿病加重,一直吃药维持、做透析,耗掉了不少存款,再加上收入锐减,家里逐渐有些撑不住。母亲不明说,偶尔给他打电话时苦口婆心地劝他“二十五了”“不要太任性”“最好找个踏实工作”。 钱的缺口摆在明面上,方斐的压力陡然变重了许多,何小石还掐着他,孑然一身退圈离开平京几乎不太可能。 “杨远意”这三个字不合时宜地浮出水面,立刻被方斐否定了。 他知道杨远意对待情人宁缺毋滥,偏偏喜新厌旧,从不吃回头草。节目后台休息室对他说了什么,也未必是真的在暗示。 可如果天与地的中间还有谁能让方斐心甘情愿,除杨远意,再没有了。 说他爱杨远意也不尽然,他仿佛更像借由对方满足自己。 方斐对杨远意有着变态的服从,喜欢听他漫不经心地说话,被他温柔地命令,在他面前做所有羞耻的举动——这些都让方斐得到满足。直至今日,他用了分开的五年思考,还是没认清这是不是一种病。 杨远意从未迫使他做过违心的事,都是他。 他遇到杨远意后就回不去了。 眼看杨远意的回信时间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方斐大着胆子,是没办法,也是试探着给他写回复,猜测杨远意会不会看懂暗示。 “杨老师,昨天说要找我拍戏是开玩笑吗?” 果然,杨远意还拿着手机,很快就给了他答案。 -投资快到位了,你说呢? 飞不起 第5节 -您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试镜时间。 -你来,不用试镜。 这句话传到手机里,方斐本来只算被点亮的心倏忽烧起了一把火,荒芜铺天盖地燃了。他喉头微动,又道任何事都有代价。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您? 杨远意不回复了。 看来就是不想的意思,方斐懂了,一阵沮丧。 在沙发里坐了会儿,思绪始终无法平静干脆起身,从书架深处扒出一本装订好的a4纸。卷边泛黄,因为翻阅多次纸张皱巴巴的,粗略翻开一页,全是各色墨水笔的痕迹。 逻辑重音打点,重要台词加框,情绪起伏用箭头…… “离开我吧,他不是爱情,只是你喜欢的生活。” “所以我拿自己去换,换钱,换你要的生活,你现在倒嫌我不知廉耻了?” “换的次数多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爱你,对你死心塌地?” …… 四年前,楚茵导演的《荒唐故事》一举夺得包括最佳男主角在内的五项金橄榄大奖。他在颁奖礼上吞吞吐吐,把感谢杨远意的话说得连自己都听不懂。 这天夜里方斐看了一晚上旧剧本,反复回忆当时的点滴。 直至黎明,他才终于感到困倦。 潦草地擦了把脸栽倒在床上,方斐意识模糊,正拿起手机确认时间,却突然被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惊醒了。 “睡了吗?”杨远意在那边问。 “没有。”方斐坐直,看向窗外一片深蓝的天空。 “忙到现在,才看见你消息。如果你希望的话……”杨远意好像在喝水,声音湿润润地裹住他,“我在平京饭店。” 方斐没立刻回答,抓紧了枕头。 杨远意看过现在时间,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懊恼地补充:“算了,这个点不前不后的,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以为还早。不好意思,我……” “我可以过去!”方斐说,像急不可耐的承诺,“现在就来,你等我。” 挂掉电话,方斐脊背宛如窜过一道火花,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床头的钟。四点二十七分。 他想:我一定是疯了。 第五章 威士忌 方斐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换上衣服,只来得及拿手机钥匙就出了门。 凌晨五点,没有地铁没有公交,方斐等了十来分钟才找到一辆接单的出租车。去cbd的道路大约是难得的一路畅通,每经过一个路口,看一盏绿灯,方斐的心跳就不规律半拍,然后加快,直到车停在平京饭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处。 门童和安保依然精神抖擞,礼貌地帮他开门,询问他有什么需要。 方斐无从应对,低头看手机,才发现杨远意在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了个房间号码。 而他居然因为兴奋与惶恐此起彼伏,没有感觉到振动。 饭店估计是杨远意的临时居所,甚至不是他常住的那一家。方斐上到指定楼层,从走廊的玻璃墙壁中看一眼自己。 冷淡,端正,俊美,这往往是方斐给旁人的第一印象。 可看久了会发现他眉眼间充满欲望,藏在那双睫毛下面含蓄地撩人,平日不显,借着夜色反而浓郁。即便深夜缺乏睡眠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穿最普通的99块基础款t恤,倒影里的青年都能用赏心悦目形容。 曾经楚茵一眼挑中他去试镜,就算演技生涩也留下他当主角;何小石把他骂得一无是处,都不忘说一句“有这张脸干什么不行”。 皮囊是他最得心应手的资本。 方斐理了理头发,好像底气又足了一点。黎明能放大人心的阴暗和丑陋,褪去白天一尘不染的坚硬壳子,方斐突然想:“我要不要试着……勾引他?” 你情我愿,那皆大欢喜。 如果杨远意不想,他就…… 就回家继承水果摊吧。 “……梦什么呢。”方斐暗道,苦笑着收敛了突如其来的放肆。 他停在房间外,抬手,刚要按门铃,耳畔落进一声开锁轻响。方斐一愣,紧接着厚重的红木门便向里间打开了。 “杨老师。”方斐喊了一声,尾音已经情不自禁地软了许多。 夏末秋初的夜晚还有余热,酒店走廊里的冷气甚至开得很足。杨远意披着一件麻布似的松松垮垮的睡衣,踩拖鞋,满脸疲惫。 “打车来的?” 方斐局促地点点头。 杨远意侧开:“先进门吧。” 平京饭店底蕴深厚,套房全法式风格的奢华装修在通明灯火映照下越发金碧辉煌。这不是杨远意的品味,更让方斐笃定了他就是暂时住在这儿。站在会客厅的沙发背后,方斐目光一直跟随杨远意去岛台拿了一瓶酒。 山崎威士忌,方斐认得那个瓶子,杨远意从来没喝醉过,在选择上就肆无忌惮地往高度数挑战。不加调和,山崎的味道没那么冲那么苦,所以杨远意还算喜欢。 “喝点吗?”他问方斐,抬起眼。 方斐应了,那抹灰蓝色里多了丝笑意。 24小时前天台见的那一面没看清五官,录节目又多少化妆修饰过,这时方斐才终于毫无隔阂地注视到了五年后的杨远意。 尽管五官和身材变化不大,但不知是暖色灯光亦或年龄增长的缘故,杨远意不说话时虽然看着依旧不好接近,却没了几年前让人一见就想逃离的阴郁感。略长额发微微卷曲,低头倒酒时遮住眉眼,方斐看见他带点苦味的嘴角。 沙发上散落着几本文件,电脑是打开状态。 方斐忍不住问:“工作到现在吗?” “开视频会议。”杨远意握着酒瓶走过来,“和编剧聊一些细节,话多,自己不睡也不让我睡……傻站着干什么,坐。” 他说话自有一股笃定,尽管温和,到底是命令的口吻。 方斐惟独听杨远意这样语气不反感——他本是很讨厌被别人指挥的性格,无奈人类总爱双重标准——他坐到小沙发上,单人位子,看着杨远意。 威士忌杯被往方斐面前推了点,杨远意站起身,看似随意地靠在那张小沙发的扶手。宽大设计让杨远意半靠半坐的姿势也变得自然,他伸长腿,一只手扶上沙发背,好像把方斐圈在了自己的气息中。 富有攻击性的动作,方斐反而更放松了,这让他感到他和杨远意之间好像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有所改变。 甚至那句“不再联系”的话都在悄然变作空谈。 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有限,大部分都在床上度过,否则就是聊剧本、台词和剪辑。现在脱离了合作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身体程度,方斐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杨远意知道他不是多话的性格,和他喝了两口酒,主动挑起话题。 “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他揶揄地笑了笑。 方斐选择隐瞒事实:“白天睡得有点多,晚上……看东西,怎么都睡不着了。” 杨远意不太在意地举起杯子,方斐便和他碰了碰,匆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威士忌味道涩,带点酸,划过喉咙时一股刺激的酥麻直冲天灵感,方斐差点被呛到,用力忍,听杨远意笑着说:“不能喝酒还喝这么猛?” 他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擦,半闭着眼视线模糊,触碰到眼睑的却并非自己。 杨远意半侧身,横过来的右边膝盖几乎贴着方斐的大腿,他一手端酒杯,一手轻轻揩掉方斐眼角的湿润,又贴了贴,安抚小动物那样揉了两下。 酒味绕在喉头不散,这会儿方斐才感觉到了微醺的甘醇。 他酒量差,也不会喝,每次都是用酒精壮胆。这会儿察觉杨远意的示好,方斐试探着握他的手腕,用双手圈住凸出腕骨,捻着杨远意戴的一串琉璃珠。 红色的香灰琉璃,方斐晓得它是出自曾经的皇家寺庙,不名贵,更不难请。杨远意什么都有,平时戴表,但这串琉璃珠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方斐之后偷偷搜这颜色的寓意,然后对着网上的解释啼笑皆非。 红色主姻缘,这两个字和杨远意格格不入,几乎可以说玄幻了。 照理说戴了这么久的随身物,又和寺庙相关,应当是十分宝贝地不让别人乱碰的。方斐知道红琉璃的意思后看它横竖不顺眼,冒犯地去摸。 杨远意倒是一点不介意,还问他:“要不要脱下来给你玩?” “不要。”方斐仰起头望向他。 灯光晕染成了一片湖泊,杨远意朝他俯下身。 方斐闭眼,往前不自觉凑。 后脑被托住时还有些不真实,舌尖尝到威士忌,他的呼吸顿了顿。唇缝被舔开,杨远意缠绵地吻着他,手指揉进了乌黑发间然后一路按到脊骨最上端,挑开衣领,测量方斐锁骨一般,腕上的琉璃珠磕磕绊绊冰冰凉凉,激得他喉间颤抖。 这个吻很深,方斐呼吸不畅也还仰着头配合,杨远意放开他时,方斐感到本来快挥发的酒精好像一下子又重新集聚,机械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见了底,他看向杨远意,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多了一片潮红的醉意。 嘴唇都有点肿了,方斐拿玻璃杯冰着,始终不说话。 到这一步,再发生点他期待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杨远意挤着他到小沙发上,手臂在方斐后腰爱抚,轻而易举地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吻再次贴到颈间,杨远意细密地亲他的喉结,感觉方斐抖得越发厉害。正意乱情迷,他却开口问了件十分奇怪的事。 “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杨远意说这话时还微微阖眼,鼻尖擦过方斐的锁骨窝。 方斐“嗯”了声,不像答应反而在疑惑。 “前几天有个饭局,看他跟着陈遇生。”杨远意如同诉说平常小事,“陈遇生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能走到这步,想来和你应该不是分手了就是快分了。” 方斐突然愣住。 他没想到夏槐会结识陈遇生——烁天的当家人,不到四十,英俊又慷慨,是金主界不可多得的模范人物——从杨远意这儿听见,难免可笑可悲。 被亲吻时走了神,杨远意不满地咬他的耳垂。 “……分了。”方斐艰难地说,“有一段日子了。” “伤心吗?” 没料到杨远意会问,方斐双眼发直了片刻,摇摇头。 他不知自己的表情在对方看来有些凄惨,杨远意抱着他,安慰般亲他的眉毛喃喃:“我见那天你的即兴演出,还以为你对他……” 最后几个字太模糊方斐没听清,发出一个鼻音,很快又被他吻得深深陷落。 眼前水晶的灯光乱晃,印花夸张的地毯朝他倾倒,方斐头晕,威士忌的后劲儿让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后来不小心打翻了剩下的半瓶山崎,全浪费了。 酒液裹上小腿,他身体很轻,睁开眼,做梦一样地看见杨远意握着踝骨,垂眼舔掉了往下淌的威士忌。 飞不起 第6节 地毯弄花了,汗液,酒,乱糟糟的一大块污渍。 等结束时方斐的t恤被揉得不太能看了,他抬起身,想到沙发躺一躺但下半身没什么力气,保持某个姿势太久,大腿突然放松后内侧肌肉有点痉挛。 他只好半趴在沙发上,要跪不跪地侧过身看杨远意扔掉一大堆纸巾和塑料包装,捡起酒瓶。 “杨老师。”方斐沙哑地喊他,“……站不起来了。” 他不常常撒娇,难得卖软就令人心疼,杨远意脚步一停,走到他面前打算扶方斐起来。 看他那副可怜样子,杨远意想了想,比划了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后干脆勾住了方斐的膝弯,呼吸停顿,轻而易举把他打横抱起。 方斐霎时全身僵硬。 他身高一米八还多点儿,自然比不上杨远意但在普通男人里绝不算矮,也没谁会觉得他瘦弱。生平第一次被公主抱在这种时候,方斐赧然,把头往他颈窝里埋。 “……我可以自己走。”他小声逞强。 “闹呢?”杨远意笑了,搂他后背的那只手拍他一下,“抱好了。” 方斐抱他,躲在阴影里忍过眼角酸胀。 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或者和夏槐在一起,方斐似乎永远都是被依赖和倚靠的角色。惟独和杨远意这段没名没分也没什么实质感情的关系中,杨远意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哄他,接纳他说不出口的别扭。 洗完澡,天完全亮了,套房落地窗正对朝阳,深蓝色苍穹被橙红的朝霞一点点侵蚀。 方斐缩在沙发上,枕着一个靠垫困得睡了过去。 等杨远意冲洗完走出浴室,电视里已经开始播送早间新闻。 他擦擦滴水的头发,灰蓝色眼睛被粉红朝阳映照,颜色接近于浅褐。他停在单人沙发前,垂下眼,手指挑过方斐尖尖的下巴,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瘦了。 脸色也很差。 可能吃过不少苦头。 杨远意放弃了恶作剧地把方斐弄醒的念头,轻手轻脚把他抱回卧房。 第六章 是蓄谋已久 九月的第一天,方斐是从杨远意床上醒的,睡得迷迷糊糊,睁眼就12点。 杨远意已经重新换上西装——他青睐这种颇为正式的装扮,也非常适合——正在挑选领带,拿着两条不同颜色的条纹犹豫不定。 听见被褥摩擦身体的动静和呼吸声,杨远意侧过头:“醒了吗?” “嗯……”方斐还懵着,揉了揉眼睛。 杨远意两步走到他面前后摆开领带,让方斐帮他决定:“你选一条。” 一条朴素些近乎全黑,另一条深蓝点缀红色佩斯利涡纹,看着活泼点。方斐指了有圆点的那条,杨远意略一颔首,把领带递给了他。 “帮个忙。” 方斐还穿着洗完澡杨远意给他拿的一件t恤,他身材并不瘦弱,为了上镜好看练出薄薄的肌肉。因为肩膀比t恤的主人窄,胸口也撑不起来,t恤穿出了睡衣的宽松,一低头,锁骨漏出大片,印着吻 痕。 他跪在床边接过领带,杨远意低下头,摸了摸那块深红的疤。 “别弄。”方斐皱起眉,“看不见了。” 杨远意失笑,规规矩矩地收回手,看他就把领带绕过去,仔细地打好结。 方斐学平结以外的领带打法也是杨远意教的,杨远意喜欢领带结窄一些,他第一次没学会,差点把杨远意那条桑蚕丝的领带揉成了梅干菜。 等他小有所成,那几天里,杨远意就再没自己动手系过了。 太久没弄,方斐中途绕晕了自己后及时纠正,没费多大工夫找回了肌肉记忆,固定好,不让它太紧勒着脖子。 “不错嘛。”杨远意夸他,手掌一直捧着方斐的后脑,漫不经心地摩挲。 方斐从跪变成坐,问:“有没有奖励?” 杨远意匆匆和他接了吻:“奖励你一个男主角剧本。” “别骗我。”方斐正经起来。 杨远意穿西装外套,纽扣只扣一颗,他穿戴完毕后伸手去拿放床头的手表,琉璃珠藏进了衬衫袖口:“早些时候通知制片了,不过片酬可能不能给出很优厚的条件……尽量给你争取,但最多税前七位数吧,不会太高。” “给口饭吃就行了杨老师。”方斐故意夸张地说。 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杨远意没有回答,但这事算是和方斐定了。 “我现在去办事。”他临走前回过头,“给你叫个餐,吃完再走?” 还真是给口饭吃。 方斐抱着蓬松的被子,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卧室到玄关处一条狭长的走廊,杨远意站在那儿,和他对视片刻后问:“怎么?” “你还要说不认识我吗?”方斐问他。 语气是小心的,姿态也谦卑,惟独眼睛里的光有点带刺,这让杨远意几乎怔忪。他穿过方斐的目光汇入岁月,过了会儿才重新找回现实。 “怎么会。”杨远意说完,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之前是气话。” 他像唯恐方斐不信,大步折回到床边,又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 “真的是气话。” 离开平京饭店后第五天,以打压、贬低与嘲弄为主要沟通方式的何小石对方斐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 而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他接到了刘珊妮的电话,对方点名方斐出演烁天影业的项目。 刘珊妮作为烁天电影事业这一块的大秘书,传达的从来都是发行总监程树——更有甚者是陈遇生——的决定。她的到来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小石眨眼间就忘了正如日中天的夏槐,跑到方斐居所,还带了他珍藏的咖啡。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有任何征兆,也暂时捋不清利益关系,纵然人精如何小石,在不知道他和杨远意有过旧情的预设下都无法自圆其说。 于是何小石手舞足蹈地激动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一句话:“方斐,你这是什么狗屎运……烁天每年的项目虽多,但能让刘珊妮接洽的屈指可数!” 方斐“嗯”了声,没理他,只把手头的小说翻得哗哗作响。 何小石生怕他张嘴又是“不去”,脚步和声音同时放轻,一双三白眼把方斐盯紧了:“祖宗,这次你满意了吧?” 他一直没说待遇问题,方斐懒得问,说:“你看着办。” 就是答应了,何小石立刻眉开眼笑:“好,好!你放心,咱们不说发财,就你这消费水平,拍完这部戏休息个三五月的我看也没问题……” 方斐不关心酬劳,对他而言,这部戏意味着能够给家里和公司同时交差。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和杨远意朝夕相处好几个月。 他过后打了个电话给妈妈,告诉她自己要拍电影了。李小勤没什么文化,但对方斐极其溺爱,曾经的短暂成功在她心里留下了“儿子会成为电影明星”的印象,这时听说又要开工,自然满口答应,让方斐一定努力些。 她不知这不是努力就能完成得好的事,但方斐很清楚,答应完李小勤,又给她打过去几万块钱——父母尊重他的任性,他也该做些什么才对。 最后的积蓄也填给家里后,方斐的负罪感总算减轻了。 杨远意的电影最大投资方应该是烁天影业——隶属于整个烁天王国的一小块版图,但因为陈遇生极为重视,经他手,规模已经比五年前翻了一番。 合同是送到方斐签约的小经纪公司的,签完,何小石通知方斐一个时间去烁天位于玉山路的写字楼开会,要和资方、制作方稍微见面,或许还有初步的试戏。而为了避免上次金视那样的意外,何小石在通知后变卦,一定要亲自陪同。 九月,平京的盛夏终于在几场雨后销声匿迹,一层一层的凉意叠加,浇湿了银杏叶。绿意褪去,金色开始蔓延,直至铺满整座城市。 方斐素着一张脸走进烁天的大楼,然后在电梯口碰见杨远意。 他来之前发过信息问杨远意会不会参加,推测着这个拖延症晚期患者踩点到达的时间,磨蹭着在路上买好咖啡,这时递过去,冰块融化三分之一,温度恰好。 而落进杨远意眼里,这只是一场“巧合”。 “真巧。”杨远意说,接过方斐的咖啡,看也不看他身后那人,“还以为你会早到。” 方斐说:“堵车。” 电梯直到28楼,没有第四个人。 综艺节目的预告都没流出,再加上杨远意低调,何小石不认得他,以为是方斐什么时候录影认识的幕后人员,就大剌剌地在升空时教育方斐:对导演要恭敬,对资方要谨慎发言,等会儿见了珊妮姐记得谢谢人家给你牵线,有必要的话得攒个局试着邀请程树…… 方斐尴尬极了,抬起眼,自一面镜子里发现杨远意玩味的眼神。他忽地好了很多,侧过头,在何小石看不见的角度对杨远意轻轻一撇嘴。 杨远意回以浅笑,淡淡的嘲弄。 等出电梯,迎面走来妆容精致的刘珊妮,何小石连忙迎上去:“珊妮姐……” 刘珊妮只简短地点了点头,不看他了,朝杨远意说:“杨导,今天来得挺早啊?” “不需要我介绍了吧?”杨远意抿一口咖啡。 闻言,刘珊妮弯起眼睛,对方斐友好地说:“这哪要多说?小方,早听杨导说起过你了,百闻不如一见,预祝这次大家合作愉快。” 方斐和她握手,身边杨远意自然地搂住了方斐的肩膀。 “跟珊妮好好学,机会难得。” 何小石纵横江湖多年,脸皮厚如城墙拐角,却在这天难得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哑口无言地看向方斐。 会议室不让经纪人进门,刘珊妮都留在了外面。但长方桌两侧还空着,偌大空间只有杨远意和他,方斐没事找事地喝咖啡,偷看文件夹里的内容。 “剧本大纲。”杨远意察觉到他的动作,“一会儿有你看的,别急。” 方斐自然地改口:“杨导,今天都有谁啊?” 杨远意被他的称呼逗得忍不住撩一把方斐的头发,才说:“许穆,曹歆然,程树,常怀宇,贺佳……你一会儿坐我身边就行。” “哦,好。”方斐答应着。 杨远意的手指却没从他发间移开:“你经纪人挺有意思的。” 刚才电梯间里那么短几分钟,说的话却不少,当着自己的面教方斐该如何讨好导演获取加戏的机会。何小石根本没仔细看这个项目,他只关心钱和名气,杨远意平时看不起这种人,这会儿倒咂摸出点趣味。 方斐有点窘迫:“我本来没想过能合作到现在。” “合同还剩多久?”杨远意问,“你以前好像说过,五年?六年?” “到年底。” 杨远意“啊”了声:“那很快啊,这部戏甚至还没拍完。” 方斐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只殷切地望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合作伙伴的身份相对而立,算不上有特殊关系,可再不是毫无瓜葛的两个人。至少从今天起,他们一起走出写字楼,再过几天后宣传工作启动,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杨远意选中了。 飞不起 第7节 那句“不认识”也彻底变作过去式,方斐再不用纠结。但他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这时气氛好,干脆问对方。 “杨导。”方斐学刘珊妮、学韩斜她们的语气,“你为什么选我?” “嗯?” 方斐固执地说:“我们好久没见,为什么刚见面,你就会突然做出决定?太偶然了吧。” 杨远意的回答则令他始料未及。 “阿斐,我不是‘刚见面就做决定’。”他端着方斐买的咖啡,香醇的一股奶香在唇齿间回甘,“我一直知道你的情况,但你有男朋友,我不想见你。” 窗外的阳光半遮半掩地透过云层,看不见树也看不见鸟的高处有了悬空的失重感。 方斐一时间说不出话。 “但是还好,你现在分手了。”杨远意把咖啡放下,牵住他的大拇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含,“我知道你会去金视的节目,所以温婷找到我时才答应帮沈诀救火。” “……” “对我而言只有第一次见面才能叫‘偶然’,现在你站在这儿,是我蓄谋已久。” 第七章 男主角 以前总听说“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斐少有类似的感觉,惟独这时十分清晰地感知到微微的失重感,接着涟漪泛起,久久无法消失。 灰蓝色眼睛里聚着星星,杨远意仿佛在审判谁,却挂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完全预料到了方斐的反应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坐下,认真端详片刻咖啡杯上的“方先生”,杨远意抬起头:“我没有威胁你。” “知道……”方斐发音艰难,“我就是……” “觉得我过分,不早联系?” 方斐:“……” 早先也因为方斐的前任有心复合他们才选择分手,都说陈遇生眼里揉不得沙子,杨远意又何尝不是?甚至某种程度,他比陈遇生更坚决。 所以方斐可以理解杨远意的选择,且已说服自己对杨远意并不重要,从未期盼对方竟会始终放一束目光在他身上。于是听见真相——这几年对方并非完全抛下他——方斐羞愧与激动交叠,后背开始窜过火花一般发抖。 “……我只是没想到。”他压低声音,却说不下去了。 有人推门而入,拯救了方斐的不安。 “来得不是时候吗?”爽朗男声直插进了空气。 杨远意眉目一敛,已经提前有了笑意:“确实不是时候,我们刚喝完咖啡,没你份儿。” 男人立刻不满:“老杨,不够意思!”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杨远意不客气地说,揽过方斐的肩给他介绍,“来,看看我的男主角,感觉如何?” “嗯……”他拖长声音竖起大拇指,“这次的眼光靠谱!” 方斐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杨远意勾了把他的肩,偏过头示意:“阿斐,这是许穆,编剧。” 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在哪儿见过对方。 原来是编剧大人。 许穆微胖,头发没怎么打理,不到四十的年龄配玳瑁框的眼镜后有点显老。他挂着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向方斐伸出手:“你好你好!我知道你,方斐。” “许老师,您好。”方斐稍显拘束,和他握了握。 “我看过你演的《荒唐故事》,角色很不错。”许穆提起戏就停不下来,自来熟地沉浸进去,“尤其结尾处理……” 方斐突然有点懂了为什么杨远意能和他聊剧本聊到四点钟。 眼神相碰,杨远意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目光仿佛无声地证明:看吧,话真的很多。 但许穆话多不是坏事,起码证明他对工作特别上心。 业内不少编剧已经身兼数职,挂名拿钱更是常态了。像许穆这样,一心钻研写故事的人屈指可数,正因为稀少就更加可贵。 他不是没试过转行,几年前过了一把导演瘾也成绩不俗,但后来再没多提过继续了。沉寂一段时间,许穆再当编剧就是跟叶承荣,改《风中残烛》的本子,票房口碑双丰收。杨远意请了他合作剧本,其野心显而易见: 钱和奖,总要至少拿一个吧。 许穆来后气氛活跃得多,他不是闷头写文章的人,话多,妙语连珠,每个人进门他都去打招呼,会议室热热闹闹,一扫之前的冷落感。 总策划程树,编剧许穆,摄影常怀宇,以及暂定的除了方斐以外的女主演曹歆然和重要女配贺佳。 每个名字拎出来或许不够星光灿烂,但绝对重量级。 许穆自不必提,程树是烁天电影部门的二把手,常怀宇在国内外导演的组内都担任过摄影组长。曹歆然十四岁出道至今已经两次提名金玫瑰的最佳女配奖,业内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女。而贺佳,更是柏林影后,中生代里实力不俗的一位。 程树对这个团队很满意,发言时踌躇满志,听得方斐无比紧张。 他仿佛会议室内最不够资格的人,随时都可能因为表现不好没有自信被踢出去。方斐低头抓着手指,剧本摊开,但他看不进去。 一只手突兀地伸到眼皮底下,方斐愣了愣,接着被它握住了。 掌心温暖干燥,抬起头,方斐对上杨远意安抚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挑后迅速回复到原来的弧度。 程树正在进行最后的慷慨激昂的陈词,杨远意朝方斐略一倾身。 “有我在。”他用气音说着,“不要乱想。” 后来方斐回忆人生中这场重量级的会议,列席诸位,天气如何,时长多久,统统被挤占得模糊不清。杨远意的表情他也记不得了,惟独喷在耳垂的热气与压低了也听得分明的三个字,“有我在。” 也许杨远意看出他的忐忑,知道他紧张,也许杨远意只是习惯性无差别放电。 不论如何,此前对他“蓄谋已久”的一丝裂痕消失殆尽。 会议结束,其他人都离开,杨远意把方斐留下来了。 “剧本可以正式进组再慢慢读,不过这两天你也看个大概,找找感觉。下周等歆然的时间空出来,要给你们拍定妆照和概念海报了。” 一开始说的还是正事,等方斐依次记住,杨远意话锋一转:“我打算等天气冷一点再开机,这段时间打算去几个预备的取景地再走一走……你如果读完剧本,有想法了,随时发消息给我。当然,有其他事也可以发。” “比如?”方斐明知故问。 杨远意捏了把他的鼻子,沉声道:“比如你有其他的需求。” 动作亲密,方斐说话也放肆了:“我想潜规则导演,可不可以?” 杨远意顿时露出了然神态,眼角弯起,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暧昧地往方斐的牛仔裤兜里插,顺手勾着他的皮带向前一拉。 眼神交汇瞬间,方斐忍不住舔吮杨远意的嘴唇。 和他的手掌总是暖热相反,杨远意的眼睛、嘴唇四季都微冷。方斐每次都想让它们烧起来,可很难在更深入的时候保持理智,只好悻悻作罢,满怀不甘心地计划这下一次。结果失败次数居多,成功极少,除非他被杨远意弄得快失去意识了。 只有那种时候,杨远意才会放下理智全心没入方斐,由单方索取变为互相纠缠。 唇舌缠到感受到腥味和痛,方斐呼吸急促地撤开,手却还被他攥在一起贴紧后腰。气息逼近,方斐期待地阖眼,等待第二轮深吻。 但杨远意只是鼻尖与他一贴,抽出放门禁卡的手指,哄小孩似的说:“好啦,不逗你,门牌号上面有的,密码我生日。” “随时都能去吗?”方斐故意试探,“不会我哪天打开门,您和别人在一起吧。” 杨远意说:“你试试看。” 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调情,杨远意说完就放开方斐的手,很危险地压着他,困在手臂间,埋头咬方斐颈间跳跃的脉搏。 握他纤细却柔韧的腰往上推,方斐喉间发出一声喘息,接着看向门口—— “早锁了。”杨远意呢喃,牙齿叼着他的衬衫扣子轻巧解开,再咬住衣领往旁边扯,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几天前留的吻痕已经看不出,一点瘀都没留下,杨远意皱起眉,一颗心忽地烧着,想要再次把他涂满自己的印记。 赤裸时皮肤有些微的战栗,方斐几乎仰倒在宽敞的会议桌上,吻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有逐渐不满足的意思,衣服也被卷起了下摆堆在小腹。 他连忙抓住杨远意的衣服保持平衡:“不要了不要了,真的,我晚上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 “和傅一骋约了吃饭。”方斐强调,“正事,他是我大学同学,为了让我去金视的节目他说了很多好话。” 杨远意不抬头,腻着他:“我帮你说了更多,怎么不和我吃饭?” 睚眦必报的性格显露出边角,方斐“啊”了声,暗道失策,心里开始盘算一会儿失约该如何对傅一骋解释,放开所有戒备等着杨远意和他计较。 对方却只装模作样地吓他,把侧腰揉了又揉,然后起身了。 衬衫有点皱,杨远意低头试着抚平,见方斐还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衣衫凌乱,苍白的面容染上浓郁湿润的红色,突然后悔刚才放开他。 不过杨远意很少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他拉方斐起来,故作不悦:“算了,你和那个金视的同学约在哪吃饭?” “嗯?”方斐擦着嘴唇肿起的地方。 不会想跟着去吧。 杨远意拿起自己那只包:“开车捎你一段。” 方斐跟在他身边走进电梯,没有第三个人,他突兀记起今天杨远意在各位剧组的重量级成员面前介绍他,一遍一遍: “我的男主角。” 每次杨远意好像都是这么说的,毫不客气地加上前缀,宣誓所有权。 “所有权”的念头让方斐几乎立刻涌起隐秘的兴奋,他深知自己怪癖如此,这会儿可能已经开始耳朵发热,低下头,没敢看杨远意。 这副模样让原本显得冷淡严肃的英俊青年多了几分可爱,杨远意从电梯的镜子里看见,背过手,抓着方斐的一条小臂,坚定地往下移,直到完全把他的手包进掌心——杨远意看着并不魁梧,可他和方斐体型的相差却体现在所有地方。 “你在想什么。”杨远意带着笑。 “我……”方斐藏着慌乱,故作镇定,“就是想,您怎么要选我。” “还在纠结。” “没有纠结。”方斐解释,“我只是……好奇,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猜是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 猝不及防被戳破了一些丑陋猜测,方斐愣了愣:“不,我……” “方斐,你能演得很棒,你也很适合——这和我们是不是上过床没任何关系。”他没有回头,直视前方,“所以不要妄自菲薄,随别人怎么说好了。” 捻着指尖残余温度,电梯从二十多楼下降时耳朵里像塞着棉花。 “当然,也有一点点私心作祟。”握着他的手更用力地一攥,杨远意眼角勾了勾,“毕竟我不是从没想过你。” 方斐耳膜振动,胸口犹如擂鼓。 杨远意居然认了他们的“不正当关系”。 飞不起 第8节 第八章 宠物 抵达地下车库前杨远意接了个电话,闷声应了几句,挂掉后对方斐说是姐夫。 这时方斐才知道原来他的姐夫就是陈遇生,怪不得杨远意的电影总有烁天投资的痕迹。提到陈遇生,杨远意好笑地说:“他很少在感情上受挫,这会儿好像是被一个小偶像拒绝了所以心情不太好,找我去喝酒。” “我记得你说他和……”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 杨远意略一耸肩,无声地告诉了他答案。 陈遇生和夏槐多半只玩玩而已,连各取所需都算不上。 眼见方斐神情尴尬,杨远意转移话题,问方斐和傅一骋约好的地点。发现是两个相反方向,方斐让他别送,自己倒是顺路把杨远意送去找车。 这天杨远意开了一辆黑色的大g,型号并非最新,甚至从使用痕迹来看有点半旧。他按了钥匙开锁,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问方斐现在会不会开车了。 方斐点头:“后来听你的,考了驾照。” “买车了吗?” 方斐看着他只是笑。 “喜不喜欢这辆?”杨远意问。 方斐没有说是,也没否认。 男人很少有不喜欢车的,对跑车或许还各有偏好,但这款被称为“终极梦想”的越野基本能戳中大部分男人。杨远意见方斐只是笑着,干脆说:“车借给你开吧,用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言罢还拆了一把车钥匙递给他,全没考虑方斐停在哪儿。 方斐还是回答:“好。” 总说“好的”因为杨远意不喜欢被拒绝,杨远意对他好就会顾及到方方面面,车子,房子,从以前开始就这样。 但方斐没有要。 他不会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是爱。 杨远意对他顶多算“宠”,对小猫小狗的那种,可能有一点责任感,但也是出于“我养着你”而非爱情。即便杨远意声称选他做男主角和睡了他无关,事实却是,哪怕谁听见都会发笑,然后想:怎么可能? 方斐也没信,他清醒地知道天上掉馅饼微乎其微,能得到这个本子和与这么多大佬们共坐一个办公室的机会,全是因为他和杨远意发生过关系。 首先他们睡了。 然后,杨远意才会看见他,进而考虑给他点什么。 成年人不会无条件无底线付出金钱和时间,得到的同时一定要有所舍弃。方斐太懂这个道理了,不是没人曾对何小石表示过想要跟方斐有“进一步的发展”,但他宁可被封杀,失去工作机会,也不想轻易地为谁俯首。 传来传去就成了烈星影业的副总当众大骂他“不识抬举”“装什么高岭之花”,所以倘若杨远意了解过他这四年的遭遇,应该知道方斐拒绝过不少人威逼利诱,明示暗示。 那么,他会有成就感吗? 在方斐对他更主动的时候。 比如现在,方斐站在车边目光明亮地仰望他:“杨导,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发动车子的男人侧脸望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车库竟很是温柔:“电话号码,门禁卡,密码锁都给过你了。” “你想不想吃我做的饭?”方斐问。 杨远意略意外,笑得十分英俊:“真的吗?我还没吃过。” “那过几天。” “好,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 目送奔驰开出拐角,方斐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刚才笑得挺灿烂。 是否深爱有待商榷观察,但毫无疑问方斐迷恋他,能从他的回应与强势的命令口吻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快感。 杨远意走了,他也该上楼,然后找个出租车或者去地铁站找傅一骋。方斐心情很好,低声哼着最近喜欢的一首民谣转过身。 身前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却一下子戳破了他心满意足的泡泡。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方斐脚步微顿,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漂亮脸蛋。 桃花眼,瘦高身材,栗色头发。 夏槐靠着出口处的玻璃门,微微环抱胳膊,挂着他广告海报上的标准微笑,眼神却冷得要命,向他轻轻一扬下巴。 前任见面不是脸红就是眼红,方斐不想和夏槐起冲突,更不想知道他怎么突然出现,只一门心思避开。 夏槐是知道杨远意的,也知道方斐和杨远意关系非比寻常。 几年前他就因此闹过一次,单方面要收回“分手”的气话。方斐当然不肯,夏槐说那他就把方斐陪监制喝酒睡觉的消息曝光给小报记者,叫他刚刚事业起步就身败名裂。那时夏槐笃定,杨远意和他就是普通潜规则,后来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想,杨远意很快没跟方斐再联系过。 两人虽然相识于微时,但更早一点就暴露出三观不合的迹象。经过这事后彻底感情破裂,没有分手,纯属当时方斐还能赚钱,而夏槐不愿意放掉他。 此后几年内,夏槐知道方斐于心有愧就一直用这件事绑着他,直到自己飞黄腾达了,毫不留情一脚踹开方斐。 方斐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要走,夏槐一伸腿,挡住了唯一的通道。 “杨远意怎么把你扔在这儿?”夏槐说话一向刻薄,和他在镜头前乖巧的形象天差地别,“他既然要你,又觉得你见不得人?” “请让一让。”方斐不卑不亢地说。 “你们刚才做过吗?在办公室?你脸色很好看。”夏槐偏不,越发阴阳怪气,“方斐,我真的很好奇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像性冷淡似的,上床是履行义务,几个月都不做一回。跟了他……居然愿意给他干?是他给你的够多,还是干得你够爽?” 方斐皱起眉,明显被他激怒了。 光是观赏他难得要发火的样子在夏槐心里都值回票价,他掏出一支烟点了,轻佻地朝方斐吹一口雾:“我倒无所谓,反正你技术烂得要死。” 他口不择言,方斐反而意外地冷静下来,想起杨远意几分钟前的微妙表情。 “也许是你的原因呢?”方斐波澜不惊地说,“听说陈遇生约学长几次就已经腻味了,何况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夏槐涂了粉,本就白皙的脸“唰”地一声褪去所有颜色。 他被戳中痛点却无法反驳,勾搭上陈遇生以为至少可以捞几个像样的资源,结果对方没多久就因为别人把他忘了。尽管一开始目的达到,现在圈内都知道他是被陈遇生嫌弃的,谁都不肯再轻易接招。 主意是何小石出的,夏槐对他发了无数次脾气,这会儿被方斐说出来更是犹如羞辱。他下意识以为何小石又在搬弄是非,正要撒泼,方斐推开了他拦路的一条腿。 方斐冷冷地瞥了夏槐一眼,连“让开”都懒得说。 夏槐一怔,他记忆里的方斐眼神不是这样,漠然又嫌弃,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突然有种恐怖的念头:方斐真的已经揭过那一页了。 走进电梯,方斐绷着的那口气黯然吐出。 他一直不希望两人再见面时唇枪舌战,分手闹得已经够难看了,可事与愿违,他们终于还是反目成仇——傅一骋总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把这段感情看得那么重要,夏槐从当年的试镜被刷、而方斐却被选中开始,大约就没了相爱的耐心。 夏槐心眼很小,急功近利,方斐与他相反,他们注定无法长久。 见过夏槐后方斐情绪一直不太好,吃饭时傅一骋察觉到,险些又把好友相聚变成了批判方斐的前任,自觉没意思,换了其他话题。 “对了,”他喝了口啤酒,“这周末第一期节目播了,我看了下,应该很能给你吸粉,搞点什么‘意难平’人设。” 方斐“唔”了声:“无所谓。” 傅一骋深感他没救了:“这怎么能无所谓!炒作啊,我要是你经纪人,现在就把通稿安排起来,等播出后赶紧拉踩易绎,绝不能咽下这口气——可惜我不能,我是金视的工作人员。你经纪人不是很有本事嘛?” “懒得理他。”方斐说,认认真真对付一只螃蟹。 傅一骋叹了口气:“阿斐,我在这圈子也干了好几年,但真没见过比你懒的。你倒佛系,就怕自己不注意到时候反被别人当了垫脚石。” “我知道。”方斐谢过他,“能当垫脚石,起码说明我有点价值吧?” 傅一骋无奈地笑着摇头,当他说胡话。 第二天,金视的《演员的修养》节目开始正式进入宣传期。节目前期遗留问题、嘉宾问题,还有真真假假的所谓“瓜”引起一片混乱的粉黑大战。 不多时第一期如约而至。 节目热度节节攀升,传入方斐耳中时,他正在拍新电影的定妆照。 九十年代末的宽大衬衫,很有星岛上世纪男星的风采,方斐眉眼端正,隐约有股男子的古典美。造型师拿着一副眼镜犹豫,反复让他试效果。 拍摄间和外面只隔了一道墙,何小石探头进来,压低了声音:“方斐,方斐!” 方斐抬起头,坐在沙发的杨远意也看向他。 何小石没料到杨远意在这儿亲自监工,上次相见闹的乌龙余威犹存,他根本不敢看杨远意,几步跑到方斐身边,把手机伸到他眼皮底下。 “你看!” 社交平台,有个带v的大号三小时前发了几张截图,现在破五万转发,二十万赞。 @大杯四季奶青三分糖:谁还记得高冷美人又野又欲才是最好的 配图第一张出自综艺节目,方斐站得笔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有点像在发呆,双唇微张,目光游离,看上去像个完全在状况外的木头花瓶。 但其他几张经过简单调色,都是几年前《荒唐故事》的片段。这部电影讲的故事涉及多角恋、不伦恋,颜色浓郁,气氛糜丽,基调阴沉,完整版只在点映时得到保留,现在网上搜到的是公映后删减了近10分钟的版本。 方斐这几年变化大,评论里的少男少女蓦地发现节目里话少冷淡苦情的生面孔还有很欲的一面,当场只剩下“啊啊啊啊”。 微黄的色调,方斐那时没有现在那么单薄,青涩但风华正茂,肌肉线条好看而不夸张,剃很短的平头,三分野性七分内敛的荷尔蒙顺着屏幕扑面而来。 他搂着饰演剧里美艳寡妇的洛乔安,睫毛微垂,虔诚又狂热地触碰她的肩头;在灯红酒绿的街头迷茫地伫立,咬一根烟,衣服松垮地掀开了大半领子;在狭窄的同居鸽笼中翻开书,因为热只穿背心短裤,汗津津地靠在窗边被女友亲吻,神态漫不经心。 最后一张方斐单腿屈起,坐在天台上,星岛的朝霞烧红整片天空。 他举着空了的可乐瓶,当望远镜看向远方。 拍摄时他红无数次的脸,又在结束后每天被某人堵在房间里,“逼迫”着让他释放出内心。可方斐太久没看这部电影了,几乎忘了自己的表情居然是这样,很陌生,又说不出来的熟悉——仿佛这才应该是他。 耳中嗡嗡作响,方斐没发现杨远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侧。 屏幕暗了,有只手伸过来重新点亮它。 方斐慌乱地转过头,看见杨远意含着笑,指了指那个文案:“我记得。” “杨导?” “这张图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你在和楚导争论一个情节。”杨远意笑得更深,“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我不会看错人。” 飞不起 第9节 第九章 五年前 得以入选《荒唐故事》的男主角,对十九岁的方斐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因为妈妈的支持,他考上了第一志愿的传媒大学,专业播音主持。方斐的外婆送他上大学前说,希望有天能在家乡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看到他做主播。 来到平京,对这个出身小城市冶阳的少年是不小的挑战。 水涨船高的物价,复杂的交通,数不胜数的名胜景区,平京的古意与现代化交叉着让他目不暇接。在短暂的眼花缭乱后,方斐首先冷静下来,课余时间打打零工赚钱,阶段性的愿望是春节回家给爸妈带点像样的礼物。 也就是在这时,他认识了同校比自己高两届的学长夏槐。 夏槐在戏文专业是名人,开朗热情,左右逢源,且长得非常漂亮,已经被星探抛出橄榄枝,问他要不要签公司做模特。 方斐对夏槐有好感,还没等到它彻底发酵、酝酿出甜蜜的暧昧,就被夏槐迫不及待地抱入怀中。后来方斐仔细琢磨,如果夏槐不那么主动,可能他还会更喜欢对方一些,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一起了。 刚开始的恋爱总蜜里调油,没多久,夏槐认识的人牵线,叫他去试镜楚茵导演的新作。 夏槐劝他陪自己去,说:“你也见见世面!” 不知道夏槐几年后会不会为自己这句话感到后悔。 作为两岸三地数一数二的女导演,楚茵的作品多以复杂的感情纠葛与社会现实相结合而闻名,风格和她温柔的名字相反,很是尖锐。她喜欢用新人当主角,素有一双慧眼,拍出过不少新人最有灵气的一面。 剧本暂定名是《荒唐爱情》,以“年轻男女被大城市逐渐吞噬”做主题。听上去很暗黑,实际拍出来却是迷离而情欲横流的。 夏槐试镜没过,倒是方斐,跟着夏槐往外走,安抚他的小情绪时,恰好被出来透气的楚茵看见。她叫住方斐,闲聊般问了年龄名字家庭经历,末了拍板:就是他。 一个学播音的大学生,稀里糊涂成了楚茵一眼相中的男主角。 拍摄时间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剧组去到湿热的屏州,以这个新潮的城市为背景,先拍了主角“阿晖”和“阿芃”相遇的故事。 一个是来自旧工业小城的穷学生,一个是在城市打拼多年、没什么文化但精明能干的底层漂亮女孩,烈火烹油,积压多年的情热蓦然被激发。 方斐对手戏的女演员叫申灿,模特出身,也是第一次演戏,却明显比他坦然。 申灿的眉眼颇有攻击性,可脸圆圆短短,以至于笑和哭的时候却又娇憨可爱。他们年纪相仿,演情侣,亲密镜头不少,虽然穿着衣服方斐还是放不开——第一因为取向,第二是实在不习惯被好多镜头盯着——许多需要男生主动的地方反而是申灿引着方斐,让他“胆子大点”。 “你就当为艺术献身!”申灿开玩笑,“我呢,就当赚翻啦!” 方斐被她逗笑,又ng了几次,总算不那么难以面对。 可楚茵仍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她拍了几组,最终认为是男女主感情不到位,准备先留着,日后有了苗头再及时补拍。 六月底的屏州已有三十五六度的高温,终日阳光灼热,柏油路上氤氲着扭曲的风。 进组没几天,方斐皮肤被屏州的烈日晒红,颜色加深了一点。楚茵对此非常满意,改了剧本里阿晖“头发遮住眼睛”“怯懦而沉默”的造型,让方斐剪短头发,全露出眉眼,无辜注视谁时像不谙世事的小狗,并认为这样才好勾引见多识广的寡妇。 剧情先开始纯得很,到阿芃不满足于贫苦生活,经由闺蜜介绍,秘密和来自星岛的富商王老板结合,成为他的情妇,就逐渐失控。 阿晖蒙在鼓里,只当女友花销越来越夸张,自尊心又让他说不出让阿芃“省钱好买房结婚”的傻话。他打很多份工,累得发现不了阿芃每月下旬都会消失好几天,饶是如此,他仍买不起阿芃喜欢的戒指。 酒吧街有贴出招工陪客喝酒的传单,阿晖接了,走进去,在一条霓虹灯流光溢彩的小巷结识了死了丈夫前来“找乐子”的富有女人蓉姐。 这会儿《荒唐爱情》已经改掉了后两个字,只做《荒唐故事》。 天后洛乔安饰演蓉姐,她本是歌手,这次出演是楚茵半玩笑半诚恳地请来。洛乔安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后来不知怎的又同意了。她三十来岁,美艳形象和剧本里不谋而合,最难得是拍定妆照同方斐一起,成片竟很有cp感。 洛乔安档期满,正式进组就在很后面,但前期她常来探班拍摄。天后出手大方,每回前来必然给众人都带礼物,给方斐的又都是独一份。 “有对手戏,培养感情嘛!”洛乔安的经纪人笑眯眯地说。 拍摄开始后不久,夏槐来屏州,说是看望方斐,其实也在找机会混人脉。 方斐对此毫不知情,仍做男朋友尽职尽责地迎接他,可对方总闷闷不乐的样子,在剧组待了两天,回到平京,就对方斐发短信,要分手。 方斐不明就里,打电话过去问理由。 “你姐姐妹妹一大堆,哪还顾得上我啊!”夏槐说得格外委屈。 两个人那会儿谈恋爱大半年,算来夏槐先追他,任何进展也是夏槐更主动。方斐猝不及防被发一张好人卡,横竖以为自己做错了。 先道歉,保证只当做拍戏,于是夏槐勉强同意复合。 没过多久,方斐再次被提了分手。 短时间内夏槐的态度反反复复,方斐的状态也时好时坏。 他对女生没感觉,演恋爱戏总会想他和夏槐谈恋爱的样子——阿芃的角色和夏槐其实有相似之处。好处在于有了楚茵的引导,方斐表现得十分自然,坏处就是他根本控制不住,与夏槐的感情出现裂痕,剧本却还没到那儿,方斐根本无法入戏。 电影拍摄陷入纠结是常态,可这部戏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楚茵不爱骂人,某天,方斐同一场戏ng好几次,她终于沉思半晌,最后说:“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先拍天台那场吧。” 不止方斐,全剧组都愣怔了。 天台是全剧的最后一幕。 阿芃意外死亡后阿晖才知道她为星岛富商王先生怀孕的事,他认为是王先生及其元配害死了阿芃,怀着愤怒找上门,却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被背叛,同时自己又和蓉姐长期保持身体关系,这件事阿芃知道吗? 他永远没机会问了。 于是阿晖收起了那把用来复仇的水果刀,给蓉姐发短信说“不要再见面”,跑到天台上喝了一整瓶可乐——阿芃喜欢的饮料。 失手倒空了,宽大的白色背心和皮肤都被糖色的饮料染脏。 接下来按照剧本,阿晖把瓶子扔到一旁,双手一撑,从王先生公司的高楼一跃而下。 楚茵虽不知道他是被反复失恋折磨得形容憔悴,只认为方斐这时失魂落魄,应该能演出万念俱灰的感觉。与其继续碰壁,不如让他试试能不能拍好这条重头戏。 原本就在公司的布景里拍戏,调度赶在日出前布置妥当。 夏至以后,一年之中白昼最长,要掐着时间拍,对演员要求极高。 方斐前一天被勒令早休息,本是打算睡觉的,夏槐打电话闹了一通,他失眠大半宿,从“是不是我哪里不对”到“分手真的好一点吗”胡思乱想许多。顶着黑眼圈,凌晨两点就到了片场,坐下来继续思考,拍重头戏的紧张竟消减许多。 他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进得去,出不来。等导演们都到位,楚茵给他讲,试了走位和角度,机器全部架好了等开拍,方斐忽然有了异议。 “我觉得……”他犹豫一会儿,坚持说,“我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楚茵一愣:“啊?” 天边已经蒙蒙亮了,所有调度完毕,全都在等他。 方斐说:“我还是觉得阿晖不会自杀。” 关于这段,他们之前剧本围读讨论过一次,开拍后编剧跟组时又说过一次,但前两回都被楚茵耐心驳回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要拍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男女主前后死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迫殉情。 方斐第三次提,楚茵明显不太乐意了,皱起眉:“你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导演,我真的觉得他不会。”方斐据理力争,他好像在枯坐两小时后忽然想通了,“他爱阿芃,也爱蓉姐,也许有一瞬间的冲动让他能放下所有,可他站上天台,准备用自己的死报复王先生……这不合理。” 楚茵看向副导演,那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撇嘴,示意方斐:继续说。 “而且这时的阿晖真的无路可走只能死吗?不是这样的。”方斐认真道,“他不绝望,他只恨王先生害死了他爱的一个女人。但他却还有另一个女人,有钱,已经堕落了却不承认,那么在这一刻,他要跳,应该会一下子想明白,自己舍不得。” 楚茵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然后呢?” 方斐拿着道具可乐,指了指逐渐明亮的鱼肚白:“城市醒了,阿晖却沉下去。他要进入这座城市,自杀,又放弃——” “代表他已经被‘吃掉’了。” 缓慢却坚定的语速,尾音拉长,带着笑,这声音插进对话,好像打破了什么僵局。 楚茵扭过头,几个人次第让开一条道。 穿衬衫和西裤的男人留着中长发,在脑后扎起时带有微卷的弧度,他走向楚茵,目光却透过将散未散的晨雾望向方斐。 那是一双灰蓝的,叫人不敢忘却的眼睛。 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 男人有着混血特征不太明显的五官,但眼窝深,鼻梁挺,皮肤是不一样的白。他收回目光,对已经有所动摇的女导演说:“楚导,我当时也这么跟您提议,不是吗?” 这就是方斐初次认识杨远意。 也是杨远意所言,六月的偶然的早晨。 第十章 失恋与猎物 “远意,你怎么来了?”楚茵看见灰蓝色眼睛的男人,面露诧异。 男人却没过多解释,指了指越来越亮的天边。 拍摄要紧,楚茵不追究他突然出现了,思索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对方斐说:“好,就按你说的来。你现在是阿晖本人,你的想法代表了他的意志——只有今天这个机会,如果错过,那就得过几天再来了。” 方斐第一次跟导演提完全相反的意见,心情无比忐忑,现在忽然被采纳,蓦地更紧张。他纸上谈兵,分析得好好的,但并不知道如果真开始演,应该怎么去发挥。 而影响楚茵采纳他想法的关键人物…… 方斐望向镜头的位置,那陌生男人在监视器前坐下,没有看他。 盛夏,南方天亮得快而急,再过一会儿,太阳出来以后效果就不好了。打板开拍后灯光收音迅速到位,现场安静,全部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方斐的身上。 阿晖这时应该怎么做呢? 他的初恋死了,他站在害死阿芃的人的公司大楼顶,如果跳下去,就能轰轰烈烈地制造一件惨案招来警察的调查,说不定就能查出王先生的猫腻从而为阿芃报仇。 只是他肯定看不见,也不一定能成功。 真要这么做? 可乐泼在身上黏腻腻的,阿晖看向远方。 朝霞铺满整片苍穹,城市每一个腌臜、潮湿的角落都会被短暂照亮须臾。随后,它们再度隐入黑暗,并不因为阳关的片刻眷顾就能逃出生天。 阿晖是只蚂蚁,阿芃也是,他们为了鲜亮的上流社会出卖身体,感情,最后出卖生命。 可乐瓶空了,朝阳终于从云层里一跃而出,火红火红,点燃他全身的勇敢。阿晖屈服了,对来之不易的丑陋的高级生活,对某个依然爱自己的女人。 曾经倔强的眼睛现在空荡荡,他不怕死,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阿晖举起那个玻璃瓶,闭上一只眼,嘴里无声地喊: “嘭。” “最后一个镜头好!浑然天成,太棒了,那滴眼泪随着闭眼的一下突然出来,但又不是在伤心,这感觉太复杂了,回味无穷!” 副导演带头鼓掌,第一次对方斐赞不绝口。 楚茵虽然没说什么,但从她松动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方斐这段“自由发挥”是满意的。 飞不起 第10节 坐在监视器后的人神情意外,很快又恢复正常,站起身。楚茵笑着,拉过刚从围栏下来的方斐给他介绍:“阿斐,这是杨远意,他学导演的,刚从国外回来。他今天开始会待在剧组,给我打打下手。” 方斐不知所措,还没从刚刚突然涌起的伤心和委屈里抽回知觉。 “你好。”杨远意耐心地说。 他木木地说:“杨老师好。” 杨远意递给他一瓶牛奶:“刚才情绪外放一定很累。” 入手时瓶身还有点温,方斐这才感觉喉咙干渴得一阵剧痛。他的眼泪全都往回憋,于是嗓子就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想了很多东西,在那一刻,好像他和角色在相同的处境,好在现实中他只是失恋,没有面对生离死别。 现场依旧忙碌,方斐喝完那瓶牛奶,感觉身体里某个部分也被抽离了。 他坐在最角落的一条木板凳上,天台本来就有的东西,不是剧组置办的。他看着朝霞渐渐地消失,忽然感到身边有谁落座时凳子微微一沉。 “不去看看回放吗?” 方斐暗带惊讶地侧过头,看见刚才那个灰蓝眼睛的男人,睫毛闪了闪,声音比说台词时小很多:“不了,我想静一静。” 杨远意指尖点了根烟,吸了口,也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尴尬又坦然地坐在一起,一个低头数水泥地经过的蚂蚁,一个看不远处剧组其他人忙得团团转。不多时杨远意的烟抽完了,他直起身,把烟头捻灭扔去垃圾桶,接着仿佛不经意的动作,轻轻一按方斐的肩。 “别太难过。”他仿若自言自语地说,“感情的事分不出错对。” 好像在安慰他的失恋。 但怎么可能杨远意会知道呢? 或许杨远意只是在说电影剧本吧。 方斐抬起头时只捕捉到杨远意潇洒的背影,他抬手碰了碰肩胛,对方指尖的烟味有些烈,让他片刻眩晕,完全被看穿时只有惊惶。 他坐在天台上,满脑子都是夏槐说分手时的困惑。 短时间内,方斐可能学不会怎么演戏了。 这天晚些时候洛乔安正式进组,天后是派对狂人,楚茵请她来拍戏,欢迎仪式必不可少。也是这时,她才终于正式介绍杨远意给大家。 杨远意作为半吊子导演,目前还没有作品问世,以前做过演员,奈何成绩平平,自认不是这块料所以从善如流地转了行。因为姐姐是洛乔安闺蜜,他这次跟组,一是为了陪洛乔安手把手教她怎么演——楚茵忙不过来——二也是挂了个制片助理的名,据说资金有一部分也和他相关。 楚茵这天拿下最难拍的戏之一,心情愉快,破例第二天放半天假,准大家下午再开始。 组里都是年轻人,就富商王先生的演员汪宏裕年纪大点,熟起来不过两三杯酒的工夫。申灿最爱玩,飞快地和洛乔安打成一片,几个人调动全组的气氛,不多时大家都从连日压抑中释放出来了。 方斐喜静,也不怎么会喝酒,他还不到二十,就是申灿都不忍心灌他。玩到后面,大家好像忘了方斐的存在。 屏州夜生活丰富,十点以后喧闹的午夜场才刚刚开始。 方斐无心参与任何一种,他跟楚茵说了声,累了,想回去休息。楚茵问他需不需要车,方斐摆手拒绝,说自己要走一走,好消化。 吃饭地方离酒店大约两公里,平时走不到半小时,但偏偏天公不作美。 行至中途,屏州夜晚阴晴不定,云层遮蔽月亮,大雨倾盆。 踩到一块松动地砖,方斐被溅了满身泥水,可他不仅不恼火,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畅快。他站在远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衣服上晕开,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起地面一朵一朵的水花,方斐脚步不紧不慢,继续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上次这么淋雨还是高中,大雨天,小城的人都躲进了铅灰色的房子。 他往家走,一路走一路踩水,回家后被李小勤心疼地骂了一顿。后来发烧了,两三天没去学校,再恢复正常时,方斐就决定忘掉那些不愉快。 现在也一样。 等走回酒店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以后,方斐想,他就能不在意夏槐的离开。假使夏槐回来了,再……说其他。 盛夏大雨把他从里到外地浇透了,方斐停在红灯的街边,抹了把脸。 一辆奥迪在面前停下,他以为是要直行的车辆,没有在意。但那辆车副驾驶的窗缓缓降下,雨水霎时涌了进去,氤氲开的潮湿之后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送你?”杨远意偏过头,“我也回酒店。” 方斐摇头:“不用了杨老师,我想走路。” 红灯倒计时结束,几辆车冲过斑马线,杨远意开双闪,径直从驾驶座开门下车。他拿着一把伞却不撑开,衬衫很快湿了一大片。 “那你拿着这个。” 方斐稀里糊涂接过,像他拿杨远意给的牛奶,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杨远意重新回到车里,压着绿灯最后的倒计时绝尘而去,方斐这才有点感觉到了冷。他撑开那把伞,举过头顶,纯黑的伞面下有几颗星星。 方斐用力眨了眨眼,星星没了。 原来只是灯的光晕,他最近果然眼花得厉害。 回到酒店房间,方斐又在走廊遇到杨远意,对方打包了一大堆吃的,正艰难地从包里找房卡。那样子与从容形象有所差别,方斐鬼使神差,走过去。 他递上伞:“这个还给你。” 杨远意没有要:“我好像忘了带房卡。” 眼神太深,方斐假装看不懂,虚伪地假装诚恳提建议:“可以去楼下重新拿一张,好像只用提供证件就可以了……” “房间是用洛洛姐助理的证件开的。”杨远意拎着那袋子食物。 “那……” “介意我去你房间等吗?” 他说得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方斐直觉有危险,因为杨远意的暗示和那些想要发生点什么的情节太像了,尽管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足够让他打消疑虑。 最终战胜直觉的是什么,方斐很久后都没想明白。 他可能淋了雨感官迟钝,又或者见面第一眼就开始无条件听杨远意的话——好像他等这个人很久了,对方能激发他深藏的癖好。或许在此之前方斐都不知道他原来有这种倾向,面对杨远意,立刻释放出来。 方斐和杨远意对视好久,然后点点头指向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门。 从这时起,他就同意接下来会发生任何事。 开门,手腕被抓住,接着随一声上锁的细响,方斐被压在了玄关处的墙壁,从后腰到脊骨最上方霎时窜过火花似的,烧得他脑内某根弦径直绷断。 杨远意没有吻他,靠得很近,在黑暗中描绘他的眉眼,用手指擦过眉骨,顺侧脸滑到了下巴,又流连在冷漠的唇角不离开。 方斐浑身都开始颤抖,他觉得自己是捕猎对象,可一点也不怕。 “……你的嘴唇很好看。” 方斐听见杨远意如梦呓般又轻又飘的话,伴随男人指尖淡淡的尼古丁气息,像一味药引,钓出他不堪的欲望——方斐明明是对此很淡泊的人。 现在他喉头微动,什么也不想在乎,竟然主动地贴上了杨远意的唇角。 第十一章 “对不起” 距离初次见面不到18小时,他和杨远意发生了关系。 方斐后腰抵着沙发靠垫,不得不一手抱住杨远意、一手的肘部撑住自己来保持平衡。尽管准备工作到位,他毕竟此前不习惯这个角色,肌肉的胀痛陌生而酸楚,刚开始时方斐立刻难受得眼眶红了一大圈。 那片红与鼻尖扩散开、蔓延到脸颊眼睑的绯色迅速融在一起,伴随湿而热的接吻声音不断入侵方斐的耳膜。 酒店房间没有开灯,纠缠中,好几次腿撞到了茶几、床脚和低矮柜子。到后来方斐分不清到底伤到哪里了,反而从来没有这么满足。 杨远意是个尽职的情人,照顾他细致到每一处敏感地方。可他又恶趣味,方斐说哪里不要碰,他偏去认真撩拨,等方斐受不了才放开。几乎被杨远意吻遍了,方斐搂着他的脖子,听耳边那人彻底放开后粗重的呼吸,脑内一片空白。 淋漓尽致的体验让此前所有经历都了无趣味。 缓慢退潮时,方斐侧躺在地毯上,感觉杨远意耐心吻他肩膀到后颈的每一寸皮肤,腰间不停有又酥又麻的余温,身心无比满足。 但他爱杨远意吗? 并没有。 他们的感情毫无温床,更类似于两个寂寞的人突然看对了眼。 夜晚漫长,只有一次是绝不够消磨的。杨远意这种时候话不多,体贴又仔细,给他的感觉堪称完美。到后来连不习惯也再无难耐,方斐快消融在他的温柔中,睡了醒,醒了睡,只记得杨远意始终要和他牵手,夸他的眼睛好看,亲吻他,满足他。 房间里昏沉沉,方斐再醒来一时分不清昼夜,侧过头艰难抓起手机。他以为至少该是八九点了,哪知天都还没亮。 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时。 方斐喉咙干,想找水喝,赤条条地坐起身,想要穿件衣服但一片黑暗里他找不到,只能凭最后的记忆自床脚一堆混乱里捡出内裤。他后知后觉后开始羞赧,不清楚杨远意究竟是什么人,两人之间太过荒唐。 他听见杨远意的呼吸,没去想对方在哪儿,忍着身体不适应的感觉想去浴室。 灯一开,却没有想象中的不堪。 暧昧痕迹当然留下了一些,但不严重,比不过拉筋锻炼后的钝痛。 方斐摸向身后,脸蓦地更红了。 杨远意做过安全措施,所以没触碰到任何不应该的东西。方斐心里有点空,揉捏着酸胀的地方,抿起唇看向镜中的自己看上去反而像休息得很好的样子——怪不得许多人称事后的懒散做“餍足”。 简单清洗后方斐回到卧室,正要往床上倒,靠窗阴影里一声清脆的玻璃触碰茶几响动,差点吓了他一大跳。 后背立刻过电般,方斐“啊”了声,听见杨远意略沙哑地说:“喝酒吗?” “……不了。”他没忍住问,“杨老师还没走?” 杨远意被他逗笑:“想赶我回去?” 方斐下意识摇头,察觉对方可能看不见,又说:“但是明早……放假了,大家都住在一层楼,房间门开一开总会被发现。” “怕了。”杨远意似乎反问他,却是很笃定的语气。 方斐说不上来,他确实有些怕被发现两个人莫名其妙上床。 虽然在圈内剧组里的露水情缘早已见惯不惊,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方斐仍会不知道怎么处理,本能地害怕他人目光。而且杨远意的态度,想法……直到现在,方斐才发现他居然对杨远意一无所知。 恐慌不仅来自于圈内,还来自没分干净的上一段恋情。 夏槐是走了,但方斐进组后东西还放在同居的地方。按理来说可能会被扔掉,因为短时间内分手复合再分手好几次,方斐这时突然想:“夏槐这次是认真的吗?” 如果,他又提复合,自己这算什么? 思及此,方斐尴尬地小心翼翼地坐在床尾,良久不说话,倒是杨远意很理解他似的站起身:“好吧,我回去了。” “……对不起。” 这句话出口,仿佛宣判他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性质则是偶然发生的一夜情。 杨远意满不在乎,只经过他时轻轻一揽方斐的后颈,是个短暂的拥抱。 飞不起 第11节 贴近他时方斐闻到杨远意皮肤里被体温烘热了的沐浴露味道,带点薄荷香,很是提神醒脑。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回抱对方片刻,再礼貌放开,把这当做他和杨远意的一场告别,脸颊靠上对方小腹时闭了闭眼。 杨远意揉两下他的头发:“我知道你刚失恋,没事的。” 方斐忍不住笑了:“这也知道……” “看出来的。” “……好。” “乖。” 骨骼深处的共振让方斐全身战栗。 他就是在这句话传入耳郭的刹那清晰地发现,杨远意让内心隐藏了近二十年的一个灵魂开始复苏——他渴望被谁支配。 只是当时,方斐还没有意识到这对他是什么样的改变。 杨远意是跟着洛乔安进组的,有洛乔安的戏份,他就全天候跟在楚茵身边。 幸运的眷顾在于,洛乔安几乎全部戏份都与方斐一起拍。他们从屏州辗转到星岛取景,方斐每次望向监视器的位置,总能捕捉到那双灰蓝色眼眸。 到后来,不知楚茵有意或者无意地,他们拍对手戏的导演就成了杨远意。 用楚茵的话说,“小杨现在是个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如果我可以为他提供试错的机会,再从旁纠正,或许未来会有一个很不错的导演。” 却很符合她乐于做新人引路者的角色。 杨远意的确敬业,对方斐而言,这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走位时自然的触碰,教导,把自己当做模特让方斐练习如何性感地演绎年轻男人与寂寞寡妇的亲热。他让方斐“放开”,每次这么说时,都离方斐很近,姿势越界,眼神又纯良而专业,搂着他,抱着他,和他耳语。 拍摄过程中方斐因杨远意的触碰有样学样,被他手把手地教导怎么去释放自己的所谓魅力。暂停后,他和杨远意拉远距离,内心风起云涌。 前半段,阿晖与阿芃的亲密戏以意识流的手法拍摄,他没有真正和申灿接触太多,大都也是礼貌而克制的。但后半程随着人物心理变化,再加上寡妇蓉姐的“肉食女”设定,势必不能再用之前的方法演绎阿晖对蓉姐的沉迷。 被工作人员围着拍摄,方斐已经很习惯,可这天他看向镜头总会想:那儿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正专注地望向自己。 于是颠鸾倒凤的床帐不是片场,没开灯的房间围过来,身边温软的香气被烟酒味替代。 被亲吻的心口。 握住脚踝摩挲的手指。 圈着他的杨远意。 杨远意的灰蓝色的眼睛。 …… 方斐用力喘了一声,仿佛上岸的鱼般呼吸不畅,灯光照亮他每一丝细微表情,神态余热未散,眼神空空荡荡,不易察觉地闪过,躲开了女人的吻。 “很好。”楚茵带头鼓起掌,“阿斐,你演得越来越厉害了!” 洛乔安拢起衣领,单纯鼓励般拍拍方斐的肩:“好啦好啦,不要那么怕我!” 周围开始哄笑,方斐不好意思地侧躺,遮住脸。 他知道他还是不会演戏。 但脑海里萦绕不去的人已经不是夏槐了。 白天拍多了亲密戏,结束早一些。 方斐本来就走得最晚——他有时会帮道具和场务组的工作人员收拾——看杨远意一直看回放,动作越发磨蹭了些,直到对方起身离开。 方斐拿起自己的包追上杨远意,缀着两三米,放缓了脚步。 行至停车场,杨远意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去。 引擎声响起的同时,驾驶座车窗降下,杨远意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挂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好似他早发现了方斐在尾随,只是先前不想揭穿。 静静欣赏了会儿方斐“被发现”后故作镇定的慌乱,杨远意拍了拍窗框:“来。” 十九岁,还有少年的样子,喜怒藏不住,在听见这个字后那双漂亮的星眸闪过昼火的光。方斐应着声坐副驾,系上安全带后故作潇洒地望向窗外。 回程路上杨远意放着一首苏联老歌,景色倒退,太阳沉入高楼之间的缝隙。 头顶一辆庞大飞机轰鸣不已,掠过旧居民区的小巷。 纠缠从电梯间就开始了,说不上谁先看谁,或者谁先抱了谁,回过神时四片嘴唇已经紧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再跌跌撞撞地维持着体面出电梯间,刷开房门。 也是不开灯,白纱的内层窗帘将遥远的城市霓虹铺成一道一道波纹状的风。 他急切地解开杨远意的皮带,把他推坐在床尾,跪下去。 “不是‘对不起’吗?” 方斐被噎得难受,摇摇头,毫无遮蔽的眼底一阵水光。 杨远意并没有期待他的答案,只往前挺,捧住方斐后脑,示意他继续。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最开始的“对不起”败给朝夕相处,方斐头一回感受到剧本里说“想见他、想吻他、想和他做到天地颠倒”应当有何种完美的情人才会冲动。 他完全抛开夏槐,拍摄,现实的一切,放任沉沦。 第二天拍戏时膝盖的红肿还没好,他的戏服是短裤背心,伤被楚茵看见了。 她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第十二章 真空桂冠 这段指导与被指导、听从与被听从、注视与被注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洛乔安杀青,跟组的杨远意没有逗留的理由,当然也要离开。 仔细算来,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他们几乎每个夜晚黏在一起,也不一定做,但对方斐而言,就是怎么样都很好。 杨远意教他怎么演戏,陪他复盘摄像机前充满野欲的表现,和他聊自己去国外学了什么。躺在床上纯聊天,或者坐在地毯上,把白墙当做投影的银幕。 看了好多电影,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生,方斐到后来都分不清现实和胶片中闪烁的颗粒。 离别时分,已到了七月底。 星岛比屏州更热,摩登都市人潮汹涌,节奏忙碌,方斐挤出时间去送杨远意,直面滚滚车流与现实的鸽子笼住宅,突然有一点迷茫。他对大城市始终没有实感,可拍戏到现在,无论平京、屏州或者星岛,他好像终于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 机场也很匆忙,洛乔安团队安排好了一切。天后直接走了vip通道,留下方斐陪杨远意在安检口等。 方斐想知道杨远意为什么不去vip,相处这些日子,他虽没听说杨远意的出身,也从楚茵对他的态度以及他和洛乔安非比寻常的熟稔中察觉出这人一定非比寻常,可能是夏槐曾经憧憬的“圈内”人。 可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和他站在普通安检通道外。 方斐内心多少被触动了,等杨远意打电话时他特意观察周围。跟来的媒体已经被洛乔安引走,方斐是个无名小卒,基本没谁会多看他们一眼。 杨远意打完电话,方斐问:“安排好了吗?” “嗯。”他说,抬手理好方斐的领口。 杨远意的车是从星岛一个朋友那儿借来的,现在他要走,自然要处理好交接。他本意留给方斐开,但方斐没有驾照。 方斐不喜欢离别,他很想握一握杨远意,没得到允许就并不轻举妄动,只凝望他。 眼神骗不了人,杨远意牵住他,把手往自己脸颊贴。 “你回平京以后,”他问,“给我打电话?” 方斐想,这时候应该浪漫点,出口却干巴巴地说:“有问题我向您请教。” 杨远意笑起时眼睛少了许多锐气,温柔荡漾着如同行将融化的蓝冰。他放开方斐的手,若有似无碰他的掌心:“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斐语塞了。 他非常非常想问杨远意,他们能不能谈恋爱或者他喜不喜欢自己,又怕听到回答。在床上他什么都敢,退回到大庭广众之下,方斐好像就失去了向杨远意索要任何的勇气——见过听过太多案例了,他担心杨远意翻脸不认人。 沉默太久,杨远意大约看出了他的忐忑,坦率道:“我现在能给你的不太多,承诺么,你可能也不会信。但以后有机会我拍电影,剧本一定发给你先选。” “在这之前呢?”方斐问,眼睛不安地眨得很快,“如果我还想跟您见面,看电影,聊天。” 杨远意眉心轻轻皱一下,片刻舒展开:“可以啊。” “很经常的那种。” “可以。” “像昨天晚上的那种。” 昨天晚上因为分别将至他们格外过火,最后浑身都是水,互相搂抱着进浴室去,开着冷水也浇不灭高热。杨远意最后一次要去拿套,被方斐抓着手不让,他没办法,一边喃喃“你会不会发烧”,一边擦着腿根,到底没往里面去。 浴室的水终于转热,方斐和杨远意泡在浴缸中,十指相扣,不停地接吻。 方斐看他目光有些暗,又执着地问:“像昨天晚上那种,行不行?” “好。” 杨远意这个字的语气堪称宠溺,还捏了捏方斐的鼻尖。 “好的,只要你想要。” 谁也不提喜欢、不提感情,可情人的身份总好过一夜情对象,在暂时不明朗的暧昧清晰前是绝佳的掩护。 方斐刹那间放松许多,连拥抱都比先前更真心实感。 “终于笑啦。”杨远意抱住他,声音就靠在耳边,“跟我说话胆子大点,我又不吃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广播里开始催促去平京的旅客加快登机速度,方斐拉着杨远意。他们在外面耽误了很久的时间,大概率都是杨远意故意拖延的。 那有没有可能杨远意也会在朝夕相处中对他有一点欲望之外的渴望呢? 下一刻仿佛愿望成真。 “阿斐,你这样看着我,我可能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没有给方斐消化“喜欢”的深层含义的时间,杨远意说完就放开他,握上行李箱的把手进安检,匆匆追逐那班飞机。 方斐坐上回剧组的机场快巴后,忽地发觉这是他们的告别台词。 可他没办法印证是不是哄他的谎话。 杨远意离开剧组后又过了大约一个月,《荒唐故事》正式杀青。 飞不起 第12节 方斐慢热,后半段的状态才慢慢地达到最佳,于是楚茵补了许多镜头,结局拍了三版,打算等剪辑的时候看效果决定用哪一版。 这让方斐多少有点挫败,不过申灿安慰他:“导演肯定会让你表现最好的啦。” 申灿算是他在这个剧组交到的真朋友,这个来自西北边陲小镇的女孩子坦诚又开朗,全年烦恼着减肥和追星,在高冷的模特身份后有着十分烟火气的一面。杀青宴,申灿端着酒大杀四方,她喝不醉似的,这儿撩一下,那儿去戳戳,调动起整场气氛。 演斯文败类王老板的汪宏裕和她一起闹,他们在电影里互相利用彼此提防,在戏外,却仿佛擦出了点不一样的火花。 得知申灿跟汪宏裕走到一起,则是宣传期的事了。 年轻女孩天不怕地不怕,被拍到后大方地承认了她爱上汪宏裕。媒体不看好这对年龄差足足有十五岁的恋人,不停写文章分析他们何时分手,成了上映前最大的噱头。 《荒唐故事》选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小范围点映,至此,方斐才第一次看到了成品。 最终,楚茵仍选择了他提议的结局。 阿晖放弃自杀,迎着朝霞,黯淡走下天台。玻璃瓶和水果刀都被放在身后,他的影子很长,脚步迟钝,重重地踩向镜头,一踏一个血印。 屏幕全黑,后排有人大声叫好,全场掌声雷动。 方斐坐在前排的角落,自己在银幕上的样子令他如此陌生。 影评人给这部电影的评价很高,认为至少在当年的三金颁奖礼上能收割两位数的奖项。但面向公众后,因为分级制度尚在摸索实行阶段,不得不删去了包括大量亲密戏、裸露戏在内的剧情,台词也通过后期配音改了不少。 电影成品与院线版本有所差别已经家常便饭了,楚茵对此接受得挺快,但方斐却很可惜,有些镜头本来很美的。 《荒唐故事》票房不差,故事虽然文艺,有点俗气、又充满诱惑的整体氛围再加上楚茵炉火纯青的调度,最后呈现出银幕内外对比强烈的荒诞效果。这本就很吸引观众,再加上年轻男女主角的面孔足够动人,口碑一度也很不错。 宣传期,洛乔安因为巡回演唱会缺席多次,天后不在剧组,方斐没能再见杨远意。 回平京后虽然联系过,两人就几次匆忙见面再开房,谈论感情的空间被极限压缩,到后来似乎逐渐败给了身体关系。 而那点不确定的服从感和喜欢,也渐渐地为纯粹欢愉让位。 再然后,就连见面也很少了。 第三十二届金橄榄绝对是浓墨重彩的一届。 争议不断、票房丰收的《荒唐故事》,武侠高口碑续作《沉雪剑2》,聚焦底层边缘人物题材的犯罪片《云雀之死》,老戏骨齐聚一堂描写中年危机的《李家的周末》,悬疑片,喜剧片,校园电影……百花齐放,令人目不暇接。 最佳男主角的提名除了方斐,要么是商业价值极高,要么干脆就是颁奖礼的常客。 他成了最大的黑马。 黑马,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关注和道德考量。 处理不好的前任关系,控制欲过强又泼辣的经纪人,莫名其妙出现的自称是他好友的人向媒体曝光他私生活,走在学校里都有人举起手机…… 别人当他一夜成名,他却秒秒煎熬。 彼时他被迫与夏槐表面上复合,实则只因为何小石夏槐两人要分食他还没来得及变现的流量。而杨远意,方斐在提名出来后联系过他几次,都杳无音讯。后来还是从楚茵那儿得知,杨远意这段时期都在国外,好像说“要静一静”。 这让他们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维系骤然断裂,再加上呼啸而至的关注度,来自多方的推动力,感情漩涡,事业上的混乱选择…… 方斐焦头烂额,一心只想这些都快过去,他没准备好。 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偶尔唾手可得的却不受控制,没有奢求的,反而以一种荒诞到滑稽的形式落到毫无准备的方斐头上。 颁奖礼,最大黑马一黑到底,当上届最佳男配获得者涂睿念出“方斐”二字,全场几乎彻底安静了一秒钟。 但即便如此,当晚热度也不是他的。 #金橄榄 最佳男主角黑幕# #金橄榄 沈谣陪跑# #金橄榄 退钱# …… “方先生,你获奖时感谢的那位‘不在片尾名单’的人是谁方便透露吗?” “第一次演电影就获此殊荣,方先生,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现在网上已经有影评人公开表示沈谣比你演的更好,这次颁奖并不公平。请问方先生,你看过《云雀之死》了吗?你对沈谣的表演评价如何?” “方先生,请问未来的计划……” “方先生……” 群魔乱舞的采访环节,方斐被聚光灯晃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最后是汪宏裕和申灿解救了他,架着脸色惨白的方斐上车,最后一路去的是医院。他压力过大,营养不良,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倏忽摔碎,在医院输液到黎明。 而整个夜晚,杨远意连一句“恭喜”都没有发给他。 再见面,就是方斐状态终于有所好转的庆功宴,杨远意姗姗来迟,大家没事人一样地喝酒,聊天,用短信息调情,进到同一个房间。 关于朦胧爱情的苗头已经掐灭,但欲望尚存。 方斐再次拥抱他时,说了一晚上“我好想你”“我会乖”,却暗自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再和杨远意有瓜葛。 搬出和前男友复合的理由,方斐注视杨远意的眼睛,被当中的怔忪、意外以及一星半点的失落刺得如芒在背。可他硬绷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舍。 “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忘了,能做到吗?” “可以。” “我以后不会联系你。” 方斐心口绞痛,故作潇洒地说:“好。” 这是他目前为止演得最好的一场戏,连杨远意都没发现破绽。 那天不知前路,以为和演艺圈的交集也会到此为止。 可方斐无论如何预料不到,曾经在机场那句怎么听都像骗人玩笑的“给你选剧本”,竟会在四年后突然成真。 第十三章 家 进入十月金秋,平京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满城都是灿烂颜色。 胡同深处,灰白墙砖围起私密小院。 老式建筑全都翻新过,颇有点南北混杂的园林风格,假山边栽着一棵形状优美的枫树,叶片已经半红,阳光映照中,远望时如火般夺目。 深黑的眼眸扫过夸大其词的内容,男人把手机递回去:“太夸张了。” 杨远意淡笑着翻了翻营销号们的措辞:“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我真有点好奇你们俩平白无故说什么分手。”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这些日子因个人感情置身风暴中心的沈诀。 沈诀外形优越,一张脸堪称完美,难得气质也好,高贵清隽,自出道起帅了十来年,没演过一部烂片、没有过一条丑闻。 前几年他和同性恋人被媒体捕捉到关系亲密,而后就半隐晦地公开并承认在国外取得合法伴侣身份,营销号们有事没事出个他的盘点赚流量,搞得现在人尽皆知。 但这会儿实业巨头继承人和电影明星的爱情释放出告急信号,这些吃饱饭的营销号带节奏,编撰出他们爱情早不靠谱,沈诀先是懒得澄清,后来干脆直接罢工,反而让别人对“出轨”“被封杀”之类的流言深信不疑。 “封杀”二字向来是两面,有些人等不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就从此销声匿迹,而另一些人面对媒体大肆炒作的谣言一笑置之,甚至懒得澄清。 杨远意想到这儿,忽然感到悲凉。 他见沈诀不答,继续问:“难不成被他们猜中了?” “打算这段时间彼此冷静下,分居而已,我们又没办离婚手续,你比我还着急?”沈诀想了想,拿出烟盒在茶几角轻轻一磕,“来根儿?” 杨远意摆手:“戒了。” 沈诀不信,疑惑地反问他“真戒了”,但也没再劝,给自己点上。 他抽的烟味道重,吐出来时沈诀朝天空一抬眼,又迅速地视角低垂:“以前说最大的愿望是柏林戛纳威尼斯能拿个奖,现在眼看要实现,闹成这样。” 杨远意不语,只是笑。 过了半晌,沈诀再开口时有些郁闷:“他希望我不要再拍电影了。” 杨远意“啊”了声:“所以?” “我提了分手。”沈诀说,“他不愿意,我就先搬出来了。” 杨远意:“也行。” 沈诀家庭条件其实没比他的爱人差太多,吃穿不愁,二十出头实现财务独立,对物质早就不执着了。但他和杨远意同样,是对电影事业有念想的人。对方这会儿提出希望他“退居二线”“把重心转移到幕后或者退圈”,沈诀无法接受,甚至逆反完全可以理解。 再者,现在被压迫了几千年的女性群体都在高举事业大旗远离做全职主妇的命运,要一个专业领域如此闪耀的人回归家庭,不免听着滑稽了。 杨远意猜这并不全是那位谢总的本来意思,或许谢家其他人在里头搅混水。 但他不会提醒沈诀。 聪明人的交往只需点到为止,何况他们认识那么多年。 “不说我了……倒是你,那综艺我看了一点儿,还真挺好奇的。”沈诀把烟重新叼着,有点口齿模糊,“两个人孰好孰坏一目了然,你反而对着那个叫方斐的说重话,综艺节目那么认真,不像你风格。以前认识?” “啊。”杨远意半真半假地承认,“你记得他?” 沈诀“嗯”了声,不知有意无意地说:“因为这节目,他最近……在风口浪尖啊。” 红枫随着低语抖了几下,纵然太阳晒着仍温暖无比,终究入秋,风中已经有了凉意。 本是好友私下聚会聊聊天,无奈都是大忙人,偷来一两小时闲暇都难得。没过多久,沈诀接了个电话,起身告辞。 小四合院内少了人声,越发寂静。 几条胡同以外的声响空荡荡地撞在墙壁上,院内,池边架着竹添水,蓄满后一声清脆的“咚”声。余音未散,杨远意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从通讯录拖出一个号码,边打边往外走。 “是我。” “你现在人在哪儿?” “……嗯,我过来。” 平京城的另一端没了四合院的安静,写字楼中层的办公间,何小石撂下电话,差点咬碎牙齿,恶狠狠地“呸”了声。 “烈星的人有病吧?节奏不是我们带的,热搜也不是我们买的,怎么一夜之间把你当靶子,黑词条刷都刷不干净,真气死我了!” 方斐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扫过面目全非的私信箱:“那就别刷。” “这怎么行?!你看多了万一心态被影响……”何小石话到半截,见方斐神态自若先放了一半的心,“算了,你什么没见过,当年那姓刘的要封杀你,先找狗仔挖黑料,挖不出来恼羞成怒逼迫咱们雪藏艺人……他也是这么多年没点长进,越活越回去了,为一个小艺人跟你翻旧账?” 方斐不笑也不说话,把手机扣在一边:“你最近看着点夏槐,他心态不太好。” 飞不起 第13节 何小石一惊:“你们俩别轮流搞我。” “你才是别对我这么殷勤,我帮你赚不了多少钱,怪不习惯的。”方斐说完,瞥过屏幕新收到的消息,“有事,先走了。” 逆境时波澜不惊,几年合作下来何小石已然看得多了,没想到形势一片大好时方斐还能保持状态。说好听点叫人淡如菊,但何小石觉得这就是不识抬举,忍不住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接着没事找事地提醒道: “别被拍到乱七八糟的,反而坐实了姓刘的泼过的脏水!” “知道了。” 方斐说,人已经走到了几步开外。 何小石的担忧不无道理,他现在的确在一个危险的位置。 各方打量之下,小心谨慎不会有错。不过方斐毕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以前的坐立不安变为了淡然,随别人怎么说,他自巍然不动。 《演员的修养》第一期播出,似乎是情理之中,却又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引起最多讨论的并不是沈诀没有消散的感情漩涡和代替他坐在评委席的生面孔,而是“方斐”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又占据了焦点位置。 首先是那条营销号无意中发的微博热度宛如坐了火箭,不少人方才惊觉他就是当年那个年纪轻轻初次“触电”就让沈谣、赵荼黎一众实力派陪跑的青年。 但随后,方斐几乎淡出公众视野,搞得不少人都以为他退圈了。 《荒唐故事》重又被注意到,有人把他年纪轻轻摘得影帝头衔的事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方斐长草的微博一夜之间涨粉几十万。 蝴蝶效应还在继续,节目播出完毕,先来的不是有好感的路人粉,而是易绎的粉丝。 通过剪辑、后期的努力,易绎成功地靠自己被树立成“咖位不大派头不小”“实力与流量不匹配”的反面教材。几个八卦娱记拿他开刀,写了好一些“流量当道”“劣币驱逐良币”“没那么好没那么烂意思就是烂”,春秋笔法,激怒了易绎的粉丝们。 打不过节目组、纯路人,难道还打不过方斐吗? 有攻击自然有反抗,一时间,方斐的评论区充斥着“心疼”和“德不配位”,异常热闹。 正主自打转发节目组的官宣微博后再没动静,对这些争吵丝毫没放在心上,出门也与之前并无分别,戴了顶棒球帽,站在路边等车。 夕阳西下,方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柏油路面一片星辰般璀璨的碎金跃动。 车停在面前时热浪往他脸上扑,喇叭声短促地响了响,方斐拉开副驾驶。 系安全带到一半,他余光瞥见几个帽子墨镜全副武装的人扛着相机从写字楼底的绿化带钻出来,突然有点好笑:“都什么年代了啊……” “嗯?”杨远意偏了偏头。 方斐指后视镜:“有几个娱记在我公司楼下等。” “喔,但他们又不认识我,写不出花的。”杨远意听了也笑,安慰道,“其实是好事,说明有人等着从你身上挖新闻。” 方斐自嘲:“我有什么新闻?” “以后就有了。”杨远意说,“本来程树是打算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再宣布项目启动的,看了你最近搜索量,刚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宣传。曹歆然的档期也调整了,估计这几天先把定妆照拍出来,就可以开始了。” 纵然在圈子里混了几年,方斐一直不上不下,也没参与过实际的流量漩涡。 他听杨远意这么说,还很懵:“程总真看这些吗?” “不仅他看,我也看。”杨远意把车开上了高架桥,“你以后也得对这些保持一定的敏感度,现在自媒体发达,很多时候信息来源不一定主流,但不能忽视。我们做电影,自己的坚持固然是一部分,对市场的把握也很重要。” 他说得慢,方斐听得也认真,说了句“好”。 可实际上该怎么做,方斐仍然一头雾水。 似乎看出来他还在迷茫期,杨远意笑意更深些,迎着夕阳,他推了把鼻梁上的墨镜:“听着很模糊吧?以后我教你。” “好!”这次的语气明显雀跃多了。 杨远意把方斐带回了新城公馆。 门禁卡和密码是早就给过的,但方斐一直没理由来。这天杨远意突然给他打电话,才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你带我来的。 比起深夜见面的酒店房间,公馆明显是杨远意长住的地方,乱也乱得有生活气。 杨远意个性洒脱,看上去不太在乎被发现这些混乱,但在方斐往里走时,他始终走在前面几步,装作随手一般捡起地上、椅子上的书和草稿纸以及一切不该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物件。 方斐保持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距离,抬手擦了把鼻尖遮掩上扬的嘴角。 “笑什么?”杨远意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地问。 方斐说“没有”,却目光炯炯地望向他,眼内的笑意有增无减。 虽然会做基础的家务,但习惯了有阿姨定期打扫收拾,这项技能也废了。杨远意自来养尊处优不觉得这有什么,被方斐这么盯着看,竟罕见发觉自己有些无地自容,尴尬地抓起条领带往脏衣篮扔: “就会盯着看,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方斐顺从地捂住眼睛,却说:“我有你家的门禁卡。” “早怎么不来?”杨远意随口问。 方斐这次却用了很久才说:“我来干什么。” “我答应你了,所以不用找很多理由就可以,只取决你想不想,懂吗?”杨远意收拾好最后一件外套,靠在杂物间门口,“饿了,是等外卖,我打电话给阿姨,还是?” 方斐好像放松了一点。 “我做吧。”他说,“本来也想有机会给你露一手。” 杨远意说:“那等吃完饭,我们找个电影看?” 方斐愣了愣,然后答:“好啊。” 一起吃个饭再看一部电影,上床,睡觉,此时此刻,这些趋近于日常的点滴让方斐有一瞬间错觉,他没有怨过杨远意的不闻不问。 第十四章 《暗恋者》 杨远意不做饭,冰箱里的食材却很齐全。 个头颇具分量的罗氏虾不需要复杂的调味,直接白灼,配葱姜醋的蘸料,还原鲜甜本味;切成两指节长的猪小排腌制完毕,炒出红亮的糖色,煨至外酥里嫩,轻轻一拽就能脱骨;余下的大骨用砂锅炖,秋天最好吃莲藕,再加一把雪豆一起炖到软烂,香气四溢;最后搭配一道简单的辣椒炒凤尾,当做餐桌绿色的点缀。 方斐找了一圈没发现米缸,看上橱柜的手工面,煮好放凉,青豆、玉米、鸡蛋、火腿碎与番茄炒作拌料,盖在面条上。 夜幕初降时,他们把黑色大理石的岛台当做餐桌,面对面安静地吃了一顿家常饭。 杨远意剥了一只虾,裹上蘸料,动作自然地放进方斐的碗。刚吃了虾,又是一块糖醋排骨,一勺雪豆莲藕,方斐到后来都不用自己夹菜了。 他像投喂家养宠物,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喂一口,并且不介意对方的挑食。在方斐欲盖弥彰地躲掉雪豆后,杨远意也不劝他“营养均衡”,只细心地在下一次只给他舀莲藕和汤,同时夹走了拌料里方斐一直不吃的青豆。 方斐不知道怎么拒绝杨远意,又或许他本不用拒绝。 情人和宠物很相似,都被豢养。 他自我定位清晰,需要避免太看重杨远意的温柔,与此同时,被优秀、英俊同时更成熟的男人宠着,方斐很难不甘愿被他掌控。 更别提和杨远意有一段旧情,纵然只有肉体关系,也足够方斐沉浸其中了。 一顿饭虽然沉默,气氛却不错。 收拾完餐桌,杨远意靠在岛台边说:“投影调好了,你过来?” 现在搞个投影在家看电影并不稀罕,但方斐走进房间,仍被杨远意那块透声幕和堪比影院的全套音响震惊了一下。不过杨远意毕竟是电影导演,做一个专业级别的家庭影院合情合理,方斐收起惊讶,脱了鞋,踩上那层厚厚的地毯。 空调开得很足,会有点冷,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桌上摆着一瓶酒,两个玻璃杯。 杨远意正在挑电影,他的收藏几乎覆盖一面墙,从老式录影带到蓝光4k的碟片应有尽有。他陷入纠结,拿着两部电影转过身:“你选?” 方斐发现了,杨远意有一点轻微的选择恐惧,所以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杨远意都会高兴。 只是不想自己做“取舍”。 也不知这是否同样为杨远意性格里多情的一部分。 一部是上世纪50年代挪威拍摄的黑白电影,两个女人做主角,故事充满生命力;另一部是前两年在欧洲大获好评的德语片,反战题材,摄影与美术极其优秀。 方斐哪个都不爱看,他没有迎合杨远意,尝试着问:“能不能我选另外的?” 宠物有了想法,杨远意很感兴趣:“你想看哪一部?” “《暗恋者》。” 方斐说完,杨远意沉入阴影的那只眼睛泛起一瞬的亮光,但他看不透杨远意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却明显感觉到对方有一点抗拒。 然而好在只有一点。 他唯恐杨远意没听懂,拿同名的电影搪塞自己,难得固执地说:“你导的那部。” “没看过吗?”杨远意反问他,呓语一样。 “看了,所以知道剪了一段。”方斐说,不自觉地双手握在一起,拨出心底残留的眷念,“当时……以为不会再见面,就买了票。可是感觉中间剧情不太连贯,就想着是不是被剪了,或者你自己剪了。” 半封闭的房间,隔音棉让外面声响传入不进半分,于是呼吸声更清晰可闻。 以前感觉到过杨远意的压迫感,但时间总是短暂的,很快就没了。方斐现在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不过两三步,却突然发觉:他的确跨不过去。 他和杨远意差得太多了,就算在一个圈里,但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话说得唐突,只会让人觉得他不知深浅。 灯光明亮,衬得杨远意浅色的瞳仁竟沉入了黑暗。 他摩挲手里的录影带,略低头沉思良久,在几乎透不过气的压抑中声音轻轻地出言:“我先找找吧,第一版片子不知道放哪去了。” 方斐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哦,好。” 又很快说:“找不到也、也无所谓……我……” “没事儿。”杨远意说。 怎么听都像搪塞,方斐想那部电影里一定有杨远意不肯被别人发现的细节——做导演很容易往作品里掺杂个人的情感,这比演员无法从角色中脱离更严重,每部电影都带着导演某一部分的寄托。 尤其处女作中更是能发掘不为人知的一面,粗剪就更不必说。 原来对感情疏离又放任、真心若隐若现却似乎永远不会露出庐山面目的杨远意,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总归保存一块未曾允许旁人涉足的秘地。 方斐觉得这就算完了,他走到小沙发坐下。 认真开始选择黑白片还是小语种时,角落的一盏灯亮了。方斐望过去,杨远意从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卷录影带。 他转过身,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冷硬与抵触。 《暗恋者》是今年五月上映的,方斐看见导演名字后就买了票。彼时他对还能与杨远意产生交集已经不抱期待,单纯想看一看杨远意拍的电影是什么风格。 镜头出乎方斐意料的细腻,感情每一点变化都十分自然,讲述了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故事。最终感情无疾而终,但因为处理得够含蓄,反而没有让人感到难过,只剩下一点点遗憾,符合对于“青春”的想象。 拍摄则还要早一些,女主角曹歆然那时的演技比现在更生涩,一双鹿似的眼,清纯却倔强。戏份不多的男主角则由沈诀出演,强烈的年龄差与男性荷尔蒙让所有人都能理解女主角为什么见他一次就疯狂沉沦。 现在,杨远意的私人影院里重新开始放这部电影。 飞不起 第14节 他们各自占据长沙发的一个角,方斐没有去观察杨远意欣赏自己作品的表情,全神贯注地看这个没有太重的滤镜,剪辑痕迹也更粗糙的版本。 濒临尾声。 少女即将大学毕业,她拒绝了同学的邀请,去找了那时已经分手的男店长。她蹲在店门口,好不容易等来了对方,问他:“你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沈诀扮演的店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花草摇晃做为情节的隔断,大礼堂中,所有学生都盛装登场。 曹歆然穿一条小黑裙,头发梳理过,化了很成熟的妆——她觉得这样更接近于对方喜欢的熟女姿态——忐忑不安地等来了正装出席的男人。 他们没有一句对话,踏着经典的《安娜波尔卡》,四目相对,跳了一支舞。 随着跳舞旋转,蒙太奇反复切换,穿插着曹歆然结束后一个人回家、一个人毕业再一个人求职,她搬进了新住处,还是在那座城市,坐同样线路的公交,路过那家店…… 一曲终了,店长克制地在她额间留下一吻。 毕业后,路过那家店,曹歆然看了一眼玻璃窗里,有工人正在拆招牌。 公映版里没有这支舞。 就像把酝酿到顶点的情绪突然掐断,剧情依旧流畅,后续的音乐和女主演技也令人信服。可方斐横竖觉得哪里不对,时至今日,终于懂了。 电影叫《暗恋者》,通篇把这个头衔安给了曹歆然,但加了这支舞和结局,两人的地位瞬间发生转变。 粗剪版没有片尾,幕布一片惨白照亮他。 眯了眯眼,方斐抬手摸了下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通红。 “这支舞拍得很好,一遍过,最后我还是没放进来。” 杨远意竟率先提起话茬了,方斐暗自诧异,顺着他问:“为什么?” “不可能会发生吧?”杨远意目光悠远,语气嘲讽,“你说,像他那样有理想和追求,对未来规划得每一步都不容许出错的人,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小女孩儿?” 方斐没答可不可能,问:“杨老师没暗恋过别人吗?” 杨远意侧过头,灰蓝眼睛透彻如琉璃。 过了会儿,方斐听见他笃定地答:“没有。” “那就难怪啊……”方斐顿了顿,放弃和杨远意解释自己关于“暗恋”的肤浅体验,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不过喜欢杨老师的人一定很多,明着暗着都有,您只用挑个最乖的就可以了。” 杨远意失笑:“别把我说得那么酒池肉林。” 略带调侃的话语缓解了电影开头时的僵硬气氛,方斐瞥见杨远意喝了一半的酒——他过分投入,没注意到瓶子都下了三分之一——坐过去。 和杨远意之间保持着手掌宽,方斐伸手去拿酒瓶,到一半就被握住了胳膊。 “你不会喝酒,别逞强。” 那只玻璃杯被放回原处,但指尖难以避免地染上酒液。杨远意的五指从肘骨滑到方斐手腕,擒着他,往自己那边欲盖弥彰地拉了一把。 肩膀也贴上了,对方衬衫还留有一股灼烧过的青草香,方斐不躲他的视线。 握他的手指力度加大了点。 方斐陡然意识到:他确实没必要在杨远意面前那么小心。 他不去看那些酒了,反手牵过杨远意,倾身往对方眼前凑。主动但保持距离,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他问杨远意: “杨老师,我是不是最乖的?” 回答他的是带有伏特加味道的辛辣的吻。 酒刚沾上嘴唇先开始冰凉,而后随喉管一路烧灼,方斐眼睛鼻子都涌起酸胀。杨远意抹掉他眼底一点泪痕,吻得更深了。 幕布没关闭彻底的银色的光很快也消失在视野,杨远意用衬衫遮住了他,喉间被掐着时一点点窒息感加剧了情 潮泛滥。方斐没有反抗,连一句不舒服都无,他发出支离破碎的闷哼,感受杨远意一边掐死了他的喉咙,一边热烈吻他的心跳。 “阿斐,阿斐……” 带点暴力的,控制感强的,眼前一片漆黑,有五颜六色的烟花炸开。 方斐急喘一声,把头埋在杨远意颈窝。 事后被杨远意再次抱着去清洗,方斐羞耻地反省他最近疏于锻炼,不然怎么会杨远意抱他愈发轻而易举。 泡在浴缸里无从遁形,结果是又做了一次。再回到床上,不知不觉都过了十二点,方斐惦记着没打扫的私人电影厅,挣扎着想起身。 杨远意把他往被窝里按。 “睡觉。” 染着笑意说完在他身边坐下,像爱抚毛茸茸的小狗小猫那样梳方斐的头发,杨远意半披着衬衫,像发呆,眼眸低垂,落点不知道在哪儿。 方斐正处于矛盾的亢奋与困顿中,去抓杨远意放在头顶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但被杨远意抢了先机。 “下个星期金玫瑰颁奖礼,在台海。”杨远意叹气似的,“你跟我去吧。” 杨远意这次没让他选。 第十五章 跟他玩会受伤的 《演员的修养》的网播节奏快一点,第二周连播两期,但结合此后从节目里汲取了最大热度和人气的居然不是任何一个选手,而是杨远意。 金视的剪辑后期一如既往给力,几个矛盾点都撕得有滋有味,从选手间的互相内涵到评委们的唇枪舌剑,每期播出,足足能占快十个热搜位置。但热闹的争吵哪里都有,杨远意不多时剑走偏锋地凭借“吃瓜乐子人”突然出圈。 韩斜和蓝芝桦彼此冷嘲热讽,杨远意低着头,憋笑; 有两个选手在分组时上演抓马一幕,主持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打圆场,杨远意聚精会神地研究话筒电池的正负极; 看第一次合作舞台,选手无比投入哭花了妆,杨远意却好像在发呆; 被淘汰的选手梨花带雨地诉说参赛感言,杨远意不仅没感动,皱着眉,要听不下去; 哪怕在不得不发言的时候,他也是言简意赅,虽然不敷衍,疲惫也没写在眼神里,但确实是一副“我说完了镜头别照我了”的社恐样。 …… 换个别人,或许反差没那么大,也就是杨远意。 他西装革履地坐在那儿,人偏偏又高大英俊,端着精英模样说些“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的废话,这才有了奇怪的喜剧效果。 观众总对生面孔印象深刻,先是颜好,接着有梗,偶尔蹦一两句弯酸却不刻薄的话,合作拍戏环节任由演员发挥,全身都写着罢工。不知不觉杨导的人气已经不属于小流量,成了弹幕常客,也成了这节目迄今为止最密集的梗的来源。 而他那副“好了没”的神情贯穿始终,给表情包事业贡献了大量素材,比如什么“不想打工了”“看智障的眼神”“刚上班时兴致勃勃,五分钟后目光呆滞”…… 方斐刷到这些,笑得停不下来,又想起杨远意天生的疏离感,就忍不住想调戏几句。 精挑细选了一个“演,继续演”的表情包,发给杨远意,方斐又添了个哭笑不得的符号说:“杨老师你火了。” 杨远意回得挺快。 杨:有趣。 杨:留着去剧组用。 方斐:[捂脸] 方斐:我错了 杨:[微笑] 不过杨远意和方斐很一致的地方在于,社交平台基本不发私生活相关,想刷梗的网友们无处可去,只好在节目官博下求“杨老师cut”和“杨老师废话文学剪辑”,简直强人所难。 而且废话这个词就很不对。 杨老师本人在节目里不说沉默寡言,至少也是惜字如金了,忠实地履行着打工的职责,至于给自己加戏,参加参加明争暗斗和站队撕逼? 不好意思,这是另外的价格。 因为这时的杨远意根本没空去仔细经营综艺人设,他忙着新电影的立项和前期准备,同时又不得不参加许多应酬——其中不少有关于即将到来的金玫瑰电影奖,他的处女作进入好几个奖项的最后角逐,少不了一番活动。 方斐工作不多,尽管综艺给他带来了一定热度,却并不能续。评论区的扯头花持续了快一个月,终于各方有偃旗息鼓的架势。 十一月初,层层秋雨浸透了整个平京,放晴后,满城金黄。 t恤和牛仔裤退居二线,尘封一夏的大衣重新登场。但方斐享受不了这一年故都的秋,他收拾起简单行李,跟杨远意一同去热带的小岛。 杨远意让他什么都不用带。 既然是他决定好的事,自然会安排一切。 杨远意有一点点大男子主义,不太容易察觉到,可顺着他总是会让他更开心。方斐刚好又享受其中,乐于配合他演一场真假难辨的恩宠。 直飞北湾,落地时,回归线上的城市下了一场雨。 方斐装着睡,贴在杨远意肩膀。飞机降落过程起亚不断变化让他耳鸣严重,听什么都像鼓着一包水,杨远意看见他皱眉,用手捂住了方斐的耳朵。 等滑行也结束,开始播报到达广播时,杨远意松手,摇摇方斐的肩。 “睁眼,知道你醒了。” 方斐还假装听不见,下一秒,眼前的黑暗深沉两个度,毛毯遮住他的头。有只手伸进来,摸索到他的嘴唇,指尖暧昧地掐了把,像一个凶狠的吻。 “我醒了。”方斐嘟囔着。 他说话时杨远意的手指就探入齿间,夹住舌头玩弄了一会儿。 毛毯拿下后,方斐满眼湿润,鼻尖尤其红。面对刘珊妮的关切询问,他大着舌头说谎:“有点晕机,不习惯……耳朵也不舒服。” “别感冒了吧!”刘珊妮担心地说,“不过这季节是冷热交替的……这样,等回酒店我给你拿点药,哪儿不舒服就告诉姐,啊?” 方斐点头,等刘珊妮一转身就瞪向杨远意。 靠窗的杨远意聚精会神地展开一张报纸,全然不知这动作放在当下有多离谱。 从平京到北湾不需要倒时差,可仿佛突然变了季节也会让人水土不服。 金玫瑰和金橄榄类似,先由组委会选出最终入围影片,然后再进行为期五天的影展,最后才是颁奖礼与闭幕式。 因为提名了“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和“最佳配乐”,这部小成本电影的关注度不低。听说原本还有“最佳男配角”——杨远意只给沈诀报了这个——但被沈诀最近的花边新闻波及,没进决赛圈。 即便如此,程树还是让刘珊妮全程陪同,帮杨远意安排行程。 剧组来的主创除了杨远意以及缀着他没名没分的方斐,就只有女主角曹歆然和被提名了的配乐大师茅小恩,和隔壁浩浩荡荡的某个剧组比起来,甚至有点寒酸。 茅小恩不喜社交,而曹歆然最近跟一个台海新冒头的小生暧昧中,自然不肯把难得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跟剧组一起四处应酬。 几个人就尽数抵达的第一天晚上吃了顿便饭,此后再次见面,估计就是闭幕式当天。这顿饭的大部分时间是杨远意和茅小恩聊电影,聊这次的颁奖礼,曹歆然常演清纯的千金校花,戏外性格却很冷,整晚都没见她笑过,一直闷头按手机。 飞不起 第15节 结束后,茅小恩推说要四处逛逛,提前离开。 刘珊妮安排了车接杨远意,方斐回酒店,当然是跟他一起的。曹歆然要去的地方顺路,于是杨远意提出送她一段,对方欣然答应。 等车开来时杨远意躲去一边接电话,留他和曹歆然坐在车后排。 按说已经确定下一部戏会合作,定妆照、概念海报都拍了,两个人应该已经有基础感情才对。可曹歆然不爱说话,方斐又并非会主动找她攀谈的人,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反而像完全不熟。 电话打了太久,杨远意留了一个背影给方斐。 四季都爱穿正装的男人身姿挺拔,这时一手抄在裤兜里,臂弯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略长的深棕色头发戳后颈,他微微扬起脸讲话,吐出一点云似的白雾。 方斐侧着脸看他,不知不觉竟忘了时间流逝。 “很有魅力,对吗?” 方斐一愣,发现曹歆然好像是在和他说话,却不懂她的意图,“嗯”了一声保持沉默。 曹歆然低头按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五官精致的脸,经过一天的奔波后唇膏脱落,嘴角晕开了一点砖红。 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你要小心哦,跟他玩,很容易受伤的。” 方斐感觉这不是什么友情提示:“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完这话曹歆然笑了笑,仍是冷冷的:“是吗。”她并没有相信方斐苍白的谎言,打开手机摄像头把脱落的唇膏重新补完整。 车窗被敲两下,曹歆然握着口红放下来一点。 “小曹,方便的话,”杨远意礼貌地和她商量,“你坐副驾?送你去西町那边。” 北湾地标性的电视塔伫立在苍穹之下,深蓝天空,周围已经彻底安静。离得远了去看,宏伟建筑像小孩手里的玩具。 方斐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玩着上楼前买的一盒烟。他记忆里杨远意是抽烟的,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尖会有淡淡的焦油味,可刚才他抱着杨远意的手指吮吸亲吻,一点苦都没有尝到,只是舌尖碰到了他指腹的茧。 浴室的水声停了,方斐把烟盒放到旁边,重新回到床上面朝黑暗侧躺。 过了会儿,另一侧的床凹陷,带着湿润的温暖裹住他。杨远意埋在方斐颈边,嘴唇贴着他的脉搏:“困不困?” 方斐没回头,问:“杨老师你戒烟了吗?” “嗯。” “说戒就戒了?” “也不算,前前后后折腾了半年多。” 方斐笑着:“那差不多是说戒就戒了。” 杨远意搂住他的腰,手掌盖在肚脐往下探。 但这只是一个拥抱,没有要发生任何事。皮肤相贴的热度让方斐终于有点困了,闭着眼,呼吸也变得绵长。 耳畔,杨远意也像快睡着那样喃喃地说:“你总让我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宠物。” “小猫,还是小狗?” “一只小仓鼠。摸起来毛茸茸的,有点胖,我写作业的时候它就蹲在笼子里,不会制造噪音。”杨远意说,往下滑了滑,额头去蹭他的后颈,“喜欢藏东西,很没有安全感,给它的就全部塞进嘴里,可能怕我又拿走吧。” 方斐“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拿走吗?” 好一会儿了,只听见方斐愈来愈长的呼吸声,杨远意等不到答案,最后亲一下他的脊骨:“睡吧阿斐。” 第十六章 横冲直撞 五天的展映会期间杨远意还有其他事,这些时间足够方斐泡在各个影厅里把所有候选电影都看了一遍。 他是在拍了《荒唐故事》后才逐渐沉迷声光电的艺术,在此之前,方斐对电影的理解停留在粗浅地步,基本能区分各个类型而已。现在去看,他能看出哪些地方是有意为之,哪些画面的运用别有深意。 杨远意很忙,方斐不知他在台海也有那么多熟人,也可能是程树的安排,希望他多结交一些人脉。如今影视圈能出头,才华真的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不过每到夜里,杨远意从酒局里脱身,就会打电话给方斐。 两人游荡在北湾五光十色的街巷,每当这时,脱了外套只穿衬衫的杨远意就像个普通上班族,饶有兴致地打量每家小店,对什么都充满新奇。 夜市的油烟和食物香味,吹着海风的酒吧,尝尝当地的小吃。方斐吃不惯太油腻的炸鸡,啃了两口不想下嘴,被杨远意看见,理所应当地接过去,就着一扎啤酒继续吃掉了,末了批评方斐:不要浪费食物。 闭幕式的前一晚,城内热闹的安静的巷子都钻得差不多,杨远意干脆邀约方斐爬山。 象山不远,坐捷运就到了。 海拔不算高但可以俯瞰整个北湾,电视塔伫立在暮色四合之间,橘红晚霞仿佛一条闪亮的丝带环绕整个港口,而太阳还未完全沉入海面,深色天鹅绒般的天空中,星罗棋布,伴随山崖的清风拂面,城市和森林的交错就在一瞬。 天没有完全黑,城区的灯都亮了,不同于星岛的高楼大厦,北湾夜景安宁静谧,有一种晃晃悠悠的闲适。 观景处有一块岩石,方斐以为不能过去,远远地站着,过了会儿见一个穿运动装的小姑娘爬上去拍照,才发现原来这才是“最佳取景点”。 她招呼男友拍照,摆了好一会儿姿势后两人重又搂抱着走开,笑声洒了一路。 山道的灯将两人影子拉到了方斐脚底,他看着,眼内不觉流露出几分羡慕,更有落寞。他和夏槐最亲密那段时间,因为对方忙于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并不曾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阿斐。”杨远意突然喊他。 方斐转过身,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个挺小的数码相机。 杨远意指了指那块石头:“去,给你拍几张照。” 方斐:“不……” “去吧。”杨远意说,语气平淡却是不折不扣的命令。 方斐无法抗拒这样的他,站上去。 风灌满衣袖时,他产生了飘飘然的快乐,好像在这一刻他们和刚才那对在北湾暮色中拍照的情侣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方斐面对杨远意,随意站好。相机镜头不同于拍电影时用的摄像机,更接近于一只幽微的眼睛,而在那个不易察觉的红点后是杨远意的灰蓝瞳色。 光是想到这儿,他就会变得不太自然,手脚关节都开始僵硬。 杨远意捕捉到了,半弓着身体寻找角度时说:“背对我。” 方斐照做。 和前几年相比,现在方斐身形偏瘦,又高,穿宽大的t恤有点空。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1/3,站在岩石上,好像下一秒远处的霓虹和晚霞就会浩荡而来将他吞没。 大约是光的迷离让方斐模糊了现实与虚幻,伫立风中,全身都情不自禁地变得轻。被拍摄、被凝视的紧张让位给了薄暮,眼前红色橙色的光,黯淡的星,与树叶中浅淡的草腥味都让人沉浸其中。 方斐半侧脸,专心地数那棵大树的叶子。他微微仰头,面部线条堪称完美,挺的鼻子,明亮的眼睛,接近自然时美丽最纯粹。 过去杨远意从镜头里看他无数次,以为早就习惯了,却忽地感受到一场心间的地震。 手指不受控地抖了抖,连按数下快门。 内心飞起来的快乐是暂时的,方斐发现旁边有几个年轻男女在等,忽然又开始不自在。他还没把别人的目光当做理所应该,连忙大步走向杨远意。 “好了吗?”他朝相机那边凑,“看看。” 杨远意也收敛了转瞬的失态神情,重又是一副淡然的将所有都尽在掌握的样子了。他没立刻答应方斐,只说:“等一会儿导进手机发你微信。” “拍得不好怎么办?” 杨远意愣了下,接着笑了:“行不行了啊方斐。” 方斐:“你第一次帮我拍照……” 哪知道什么角度好看。 杨远意不服气:“行啊,但你别看了哭着喊着求我传原图发微博。” 方斐更加乐不可支了,觉得这么说话的杨远意特别可爱。 “我才不发。”他说。 杨远意急于证明自己的水平,一边走,一边把相机里的照片直接导进手机,随后发给方斐。但方斐没仔细看,一个拐弯后重心不稳,下意识拽了把杨远意的手。 对方不躲,反过来握住他。 但走进灯光映照的地方,杨远意就松开了。 下山的路变得很短,途中遇见两对拍婚纱照的新人,他们这天见证的爱情实在有点多,以至于到酒店后杨远意都打趣道“今天是不是适合约会”。 他们之间到底没爱情,说这些都太不合时宜了。 方斐专心地接收杨远意发给他的照片,对约会言论只淡淡一笑。 平心而论,杨远意水平确实不错。相机并没有很贵,拍出来是类似胶片的色调质感,蓝色更深,橘色晚霞更艳,逆光,方斐背对镜头或者侧过半张脸,姿态极为放松,如同文艺电影的片段截图。 有一张照片方斐很喜欢,他的脸又往镜头侧了些,但失焦了,画面有些朦胧,只有眼睛极亮,抿着唇,很倔强的样子。 先选了这张,想着凑个三张图吧,干脆专心致志地开始找。 杨远意见他点开发送界面,编辑了好一会儿文案再纠结地空出来,真开始挑照片,开始闲不住地指指点点: “不要那张背影,要这个,仰着头的。” 方斐看向他,但还在犹豫。 “你这个角度最好看。” 杨远意说完就抓住方斐的手,点了选中。 掌心温度升高得有些过分快了。 做完这些,杨远意没事人一样揉了把方斐的脑袋,说“我去换睡衣”——他们住同一个套间,刘珊妮安排时并没有多问。 他的社交主页都快长草了,非年非节忽然发自拍必定有鬼。那点聊胜于无的粉丝还没反应过来,方斐先接到了何小石的夺命电话。 “谁给你拍的!”何小石像审犯人,“就去个北湾,我警告你啊方斐,别约些不干不净的人!你新电影都还没开拍,万一有什么乱七八糟传出来——烁天最讨厌丑闻不断的合作对象了,要是吹了,我跟你没完!” 方斐哭笑不得:“杨导拍的。” 何小石沉默,本以为这就算完,过了会儿,他分贝忽地更大:“那你更要当心点!我打听过了,杨远意风评不好,最喜欢潜规则自己的主演!而且据说沈诀和爱人分手也有他在里头搅混水!这种人你少招惹!” 前半段听着还像点样,后面就又离谱了。 也不知道何小石从哪儿听来的十八手谣言。 方斐很想说“他不是那种人”,转念又暗自反省,或许在何小石那里他和杨远意已经不干不净了,于是闭嘴,答曰:“好的,晚安。” 连续两天有两个不同人提醒他远离杨远意,概率奇低,他应该放在心上。 可他并没有自诩杨远意的恋人,两人之间确实关系难以启齿,远不远离也就那么回事。倒不如说杨远意选他,方斐乐在其中。 飞不起 第16节 总归不会维系太久的,杨远意迟早会腻。 后来方斐回忆这些痴想,低估了杨远意,也高估了自己。他还以为自己永远能克制爱上杨远意,于是没想过爱上之后应该如何离开。 闭幕式从午后就开始了准备,颁奖礼则是晚七点开始,结束会有after-party。 刘珊妮带来的造型团队上午已经就位,昼伏夜出的杨导被她从卧室薅出来按在化妆镜前,几个专业人士一齐上阵,还不忘给杨远意拿了早餐。 “昨晚那期《演员的修养》播出后,杨老师低调参加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咯!”刘珊妮幸灾乐祸地说,“您挑人眼光稳准狠,其他组风平浪静,就你们组里撕得厉害,为了谁当主角闹了半天,现在聊得最多的、镜头最多的都是你们。” “撕什么……太难听了,就是抢戏份。一群小孩儿,瞎闹。”杨远意嚼着一个太阳蛋,“我没管他们。” “可不嘛,‘多大人了还为个主角争来争去,眼界太窄’,这句话是您后采时说的吧?那些娱记写命题作文似的,刷刷刷,得了,又是几篇稿。” 杨远意眼睛半睁不闭:“我又没说错。” 刘珊妮笑:“也对,我就希望给电影造势,今晚有个好结果。” “但愿。”杨远意说,“不过蓝芝桦的胜算更大。” 刘珊妮对蓝芝桦没有好感,不予置评,又说:“对了,诀哥下午到北湾,估计下飞机就直奔红毯去了。他和歆然走,您跟他俩一起还是分开?” 场地问题,金玫瑰的红毯铺得不够大气,每年都被嘲,剧组要一字排开肯定是走得紧巴巴,所以干脆拉长一些。但《暗恋者》剧组就四个人,要并排也不是不行。 杨远意想了想:“他和小曹吧,我带阿斐和茅大师一起。” 刘珊妮的笑容消失了:“不太合适……” “我说合适。”杨远意闭起眼睛,“如果我拿奖,采访时就会介绍他是我下一部戏的男主角。这个热度让给程总,宣发费省一大笔,很划算啊。” “您真是……”刘珊妮词穷了,“冲动。” 杨远意嘴角不冷不热地一挑,无声表达对她精准用词的赞许。 他的确是个冲动的人。 十七岁突然告白时冲动,十九岁妄图“越狱”爬窗不怕摔断腿也是冲动;二十四岁突然退学改行时冲动,三十岁遇见方斐,只说过几句话就想要疯狂抱他时更加冲动。 现在要带方斐一起去不属于他的红毯,在旁人看来太出格。 对杨远意,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意谁时就会捧在手心里宠着,哪怕对方瞧不上这些好;等他不喜欢了,弃若敝履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但他对方斐暂时没有任何“不喜欢”的念头,哪怕须臾。 “我给他准备了礼服。”杨远意依然没睁眼。 刘珊妮一愣:“那件秀场新款……我以为是赞助。” 杨远意:“我买给他的。” 镜子里方斐还不知情,被一个女化妆师打扮,夸着“年轻就是皮肤好”。杨远意注视他笑了笑,礼貌地说谢谢。 下一刻,他发现了杨远意,心情很好地无声喊他:“看什么?” 杨远意一笑,错开目光。 北湾秋天的明朗阳光照亮方斐的脸,至少这一刻十足动人。 杨远意说不上来他为什么想给方斐很多东西,他本只打算给对方一个掺杂了私心的剧本,现在显然远不止于此了。 年岁渐长,冲动让位给深思熟虑,但他可能还想再冲动一次。 第十七章 曹歆然爱你 哑光黑色面料,贴身剪裁,不规则领口的设计多了一分活泼。内搭白衬衫,领带换成方格的领巾,再在胸口别一枚低调的铂金镶钻的一字型胸针。 扣子松掉一颗,衬托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隐约露出一条银色的金属细链。 略长的刘海全往后梳,但不算中规中矩的发型留有青春感,方斐皮肤本来就白,这时漆黑眉眼愈发深邃。他本身五官端正俊秀,仪态优雅大方,举手投足间俨然已经是个翩翩公子,不说话时自然透出颇有古典味道。 秀场款才刚刚发布就穿上身,方斐看不出,只当这是杨远意额外准备的西服,哪怕多想了为什么尺码和自己恰好搭配,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 但刘珊妮不同,她眼光毒辣,一眼发现衣服说不定是杨远意早准备好的。 人靠衣装,可衣服也需要人来衬托。这套高定虽然不是整个系列中最个性最难驾驭的,可却是不折不扣最为独特的一身,并非每个人都能驾驭那片不对称衣领,多一分就放荡,少一分则拘谨。 饶是她阅人无数,此刻也不得不感慨:杨远意会挑衣服,更会挑人,方斐气质天然有种含蓄的冷淡,又并不拒人千里之外。 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谁比他更合适。 这日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充满雨水降临的前兆。 红毯在室外,害怕突然下雨干脆提前了开始时间,杀了个措手不及。 金玫瑰的颁奖仪式在文化馆举行,红毯准备和往年一样,有点狭窄。再加上两边围满了记者与粉丝群众,限制了行进速度。 闪光灯照耀,主持人的声音、音箱与记者们的大呼小叫,组合在一起并没有屏幕上那么光鲜亮丽,男星女星为了多一两秒的镜头无所不用其极。 红毯的亮点有许多,杨远意带着方斐成了不算最惹人注目但也引起争议的一件事。方斐并非《暗恋者》剧组,也没有任何作品出现在本届金玫瑰,杨远意执着,他没有坚持不参加,可全程耳畔充满杂音,什么都来不及想。 人们爱看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式成名故事,而杨远意三十五岁的年纪在导演中的确也称得上年轻。出身名门,流量加身,导演处女作即获专业人士肯定,票房丰收,如果他今夜捧起了金玫瑰,那将会是一个功成名就的故事的开头。 短短一截红毯,聚焦在他身上的光却几乎照亮了北湾阴沉的傍晚。 “杨导看这里!……” “……其导演的爱情电影《暗恋者》提名最佳女主角、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与最佳摄影四个奖项……” “杨导杨导,麻烦看过来!” “……在‘最佳女主角’的角逐中,年仅二十三岁的曹歆然极富竞争力。” “杨导,能不能请问一下跟你走红毯的这位是……?” 窄窄的一抹红色尽头,面对台海名嘴不怀好意的提问,杨远意大大方方地接过话筒,不露声色将方斐挡在了自己身后。 “方斐,以后你会认识他的。”杨远意直接又不失礼貌地回应他,“可能就在明年,因为我们马上就会一起合作,我很看好他。” 闪光灯安静须臾,又以更快的频率不停闪烁起来。 这句话可能会成为杨远意的黑历史,也有可能,不用多久就会成为爆点。 今年电影不如前两年百花齐放,但提名金玫瑰的也都是精品。 除了杨远意的《暗恋者》,蓝芝桦的历史题材佳作《南洋之春》,呼声最高的要数殷牧垣拍摄的犯罪片《红潮》。 电影以一个警队边缘人做视角主角,深入被黑帮控制的夜总会,与其中小喽啰、陪酒女取得了犯罪证据的关键线索,但却因为利益和情感纠纷陷入内部混乱。 电影节奏紧凑,叙事手法是殷牧垣一贯的荒诞,犯罪元素点到即止,讽刺很是辛辣。而三个主角表现堪称完美,以不到三千万的成本已经夺得过六亿的票房,在颁奖季也一路高歌猛进,今晚一共提名了九项大奖。 但随着在《红潮》中表演精湛的赵荼黎落选最佳男配角,本届金玫瑰的颁奖好像与原先预测的脱轨了。 《红潮》九提只有两中,最佳男主角毫无争议,此外粉丝恨不得撕了主办方;自信满满的《南洋之春》摘取了最佳改编剧本、最佳影片和最佳剪辑,却与所有演技奖失之交臂…… 相比于这两部大热门的接连滑铁卢,《暗恋者》至少算平稳。 落榜最佳导演,但获得了最佳原创剧本,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最佳女主角这个重量级奖项宣布时,座位上的方斐松了口气,看向杨远意。 他淡淡地笑着起身,和曹歆然拥抱。 冰山美人第一次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谢谢、谢谢导演,真的非常感谢,给了我这次机会,没有杨老师我不会站在这里……” 方斐是为杨远意开心的,当他望过去时,却见杨远意面上没有半点欣慰。 杨远意的笑很冷,眼瞳颜色如贝加尔湖蓝冰。 掌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好远。 这位金玫瑰历史上第二年轻的影后成为当晚媒体采访的焦点,作为一个剧组的,杨远意需要在旁边陪她。方斐没有立场跟着,就先躲到了一旁。 左侧有个吸烟室,方斐不进去,只趴在小小的走廊窗口边,百无聊赖观察风中的树。 雨如约而至,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他想起象山。听说夏天那儿很多萤火虫,但方斐遗憾他和杨远意大概短时间内无法结伴去看。 墙壁隔开了采访时的声音,方斐只听见笑,但吸烟室的门半开着,呛人烟雾流出,随之侵袭感官的还有两个人笑嘻嘻的对话。 “今晚的稿子写谁?”女人声音微沙,很是性感,“写沈谣还是曹歆然?” 一个男人操着浓重的北湾腔:“按理来讲应该影帝更惹人注意没错啦,而且他又二封,电影也好。可是那位影后的发言哦,让我想起一个传言诶,她好像跟导演有点感情哦。” 方斐一愣,情不自禁地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女人说:“这谁能知道,你从哪儿听的?” “就别人啊!圈子不大点,有什么都瞒不住的,再说杨导演一家都是圈内人,别人想攀理所应当的啦。而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剧组夫妻嘛,多的是,反正曹歆然年轻漂亮他又不亏,玩一玩而已啦……” 女人笑得更大声了:“你好八卦啊!” 男人又说了些知道的其他秘密,可方斐听不进去了,他耳畔的雨声一时间很大,遮盖住了所有的脚步与话语,让他手脚冰凉。 轿车后座,曹歆然对镜补妆,似笑非笑地说:“你要当心哦。” 现在看来不像提醒,更像是示威。 主办方举行了after-party,有冷餐厅和酒吧,红男绿女,华服美人,很符合外界对纸醉金迷四个字的幻想。 方斐没去,他推说不舒服先行离开。从吸烟室无意听来的话让他不太想面对这时春风得意的曹歆然,更不知用怎样的心情和杨远意对视。 孤身回到酒店,方斐第一时间脱了价值不菲的外套。 那枚胸针被他放在洗面台上,打开水龙头,方斐发狠似的将头伸过去淋得湿透。水流声哗哗不止,他抬起头,发丝凌乱地往下滴水,眉眼像晕开的墨格外忧愁,白衬衣透出些肤色紧贴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说不上失望,但不难过都是假的,吸烟室里的调侃是不是真的未可知,方斐没有反驳,大约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完全不会发生。 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纠结。 杨远意为什么要找自己? 难道只是单纯玩玩么,那他为什么有这么认真?…… 水声还在继续,遮盖掉了开门时一声“咔嗒”。 方斐盯着流水神游太空,蓦地发现多了一个影子,刚回头,已经被按着腰抵在洗脸台边缘,抱着他的手绕过去。 关掉了水龙头,空间霎时全然安静。 脑海中的灰蓝色眼睛蓦地出现在眼前,方斐呼吸急促,一开口,咬了舌头。 “杨、杨老师……” 杨远意撩了把方斐的后背,拉下挂着的毛巾,盖在方斐头顶揉了揉。脸上身上全是水,但杨远意只说:“给你打包了吃的,出来。” 飞不起 第17节 方斐抓住毛巾,听不见似的说:“拍戏的时候,曹歆然表现也很好吗。” 没头没尾的,杨远意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 “她今天一直感谢你,因为你选中她,你们这部电影合作非常愉快……”毛巾遮挡视线,方斐干脆摘了,“她那天说……” 杨远意只是眼角一弯,过来牵他的手:“好啦,别听她瞎说。” 没牵动,杨远意这下诧异了。 湿透的黑发垂在额前,方斐的眉眼笼着一层雾,看不清,却只能感受其中有悲哀。他被这湿漉漉的眼神震得又一次漏了心跳,就像按动时失去节奏的快门,一瞬间忽地说不清自己想了些什么。 “杨老师,曹歆然爱你,对不对?” 你们也在一起过吗? 你们现在还保持联系吗?还会不会私下见面? 你也会吻她吗? 你…… “你在想什么。”杨远意重新拿起那条毛巾,用它擦方斐的脸,声音又轻又冷,“她年纪太小了,分不清工作和私人感情,所以现在才会纠结。” “……” “没关系,我们不跟她合作就行了。”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 他只想问杨远意:你对她也像现在对我一样么?她现在还想靠近你,是不是你给了她什么希望啊,承诺,或者暗示—— 方斐不知所措,一个劲地盯着杨远意。 象山的夜色太美,握住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他痴心妄想,竟以为自己多少有点特别。 下一秒,左眼的视线黑了,柔柔的吻贴上他的睫毛。方斐听见某处塌陷,声音巨大却被困住被包裹所以只剩下沉闷的响和晃动。 杨远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股烧灼后的木质香温柔地环抱方斐。 “你信曹歆然还是信我?我说没有。” 方斐一把抱住杨远意。 杨远意拍了拍他的后背耐心安抚,喃喃:“没事的阿斐,以后不会有人乱说,让你不高兴……去吃东西好不好?” 方斐揉一把通红的眼睛,点点头。 他只记得这一刻杨远意对自己无比温情,却忘了它的另一面是残忍。 第十八章 换角 离开北湾的飞机上,方斐依然和杨远意坐在一起。他支起平板,即使飞行过程中耳朵一直难受,但方斐还是看了一部电影。 即将开始降落,空姐走过来提醒他暂停使用电子设备。 方斐应了声“好的”,退出app,正要关闭ipad,被坐在旁边的杨远意拦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落在方斐的桌面照片上,指着问:“这是哪里?” 两车道的马路,街沿种小叶榕,路面有点旧,拍摄角度似乎在一个天桥,远处的楼房大都只有六到八层,不高。加上雾蒙蒙的色调,城市宛如回到了二十年前,街巷的缝隙中溢出时光停滞痕迹。 屏幕黑下去,方斐不自觉地快速眨眼:“……是冶阳。” “哪儿?”杨远意没听过这个地方。 “小地方。”方斐自嘲般说,望着飞机舷窗外的云层,“我在那儿长大的,整个县城骑自行车绕一圈用不了半个小时,只有一所高中。” “所以这就是你的家。” “算吧。” “它很美。” 方斐“嗯”了声,心里不以为意,甚至有一丝好笑。 他封闭的乡愁,他又爱又恨的西南小镇,他黯淡而保有一点希望的围城,在杨远意眼中不过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贵人家向往的假乌托邦。杨远意们没吃过苦,所以觉得这些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街景是复古,不叫贫穷。 飞机颠簸一下,方斐疲惫地靠在椅背,忽然听见杨远意问:“你多久没回去了?” “过年的时候才回去过。”方斐苦笑,忍不住说,“杨老师,这不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就是今年拍的,它就是这样。” 杨远意果然怔忪,片刻后才说:“我不是那意思。” 方斐摇头:“你没去过,当然这么想。” “冶阳……”杨远意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好像突发奇想,“要不这几天,你带我去看看?我还在找新片的取景地,它很合适。” 方斐当他随口一提,说了句“行”,却想:有什么好取景的。 巨大嗡鸣中,杨远意凑近他耳语:“阿斐。” “嗯?”方斐看过去。 距离太近,他差点擦过了杨远意的嘴唇。 可灰蓝眼眸没有退后,杨远意五官里眉骨最能体现他的混血特质,这时目光格外深邃,眼带笑意地重提前一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吃醋啊。” “什……”方斐后背突然一阵热,“我没有。” “没有啊。” 连脸也开始烫,方斐索性扭过头,不理他,好像很难受似的把耳朵堵上。 杨远意不放过他,反而明目张胆地离他更近,用一本杂志隔出机舱内的亲密空间。他在台海待了几天,和本地电影人聚会多了口音有点被带着跑,说话软得陌生: “那我跟你讲个秘密。” 方斐不想表现好奇,倔强拧着的脖子还是往杨远意那边扭。 “没回国之前是有过一些女伴,但我对她们没这么好。”杨远意亲了口方斐嘴唇右下方的那颗小痣,“和曹歆然就更无稽之谈了,她年纪太小。” 可方斐也没比她大很多。 “我不信。”方斐继续犟。 “不信就不信吧,我说我的。”杨远意笑得比拿奖还开心。 回到平京,关于金玫瑰的讨论在网络上正处于最高潮。什么“赵荼黎陪跑”“最佳导演爆冷”“杨远意红毯造型”……热搜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同的是讨论的内容大同小异。 很快,一条新闻挤在金玫瑰的余波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歆然 杨远意# 前一天,程树刚刚通过个人微博贴出的烁天立项计划约等于官宣了杨远意的第二部 作品即将开拍,选角是方斐和曹歆然。 趁着金玫瑰和《演员的修养》热度叠加,两人是同样类型的冷淡脸,吃瓜群众纷纷表示期待俊男美女搭戏。方斐自不必说,不少人看了综艺,希望他可以再拍戏,不要浪费正在巅峰期的颜值。 而曹歆然和杨远意要二搭,更加惹人注目了。 一个大v娱记在这时以玩闹口吻发了段《暗恋者》的影评,并表示知情人士透露,曹歆然对英俊的导演早就芳心暗许,拿奖后那一通颠三倒四的感谢简直就叫表白。也是杨远意最近才高调些,换个男演员,约等于官宣了。 娱记还振振有词地说,女追男隔层纱,杨远意年纪是稍大了些,但三十五岁在导演里算年轻的,他只要合作第二次,就是给曹歆然肯定的回应。 浪漫爱情从来都是噱头,可还没期待够24小时,第二个词条赫然出现。 #杨远意闵红棉合作新电影# 杨远意亲自发的,狠狠给了娱记一耳光。 文案很简单,就一个书名号,《岁月忽已晚》,图片三张:白纸黑字的剧本封面;和新晋小花闵红棉的合影;打扮很90年代感的方斐的定妆照。 微博下,闵红棉回复道:“很荣幸和杨导合作!” 如此一出,曹歆然的粉丝涌到程树微博下愤怒询问是不是故意拖曹歆然炒作,又自发澄清,她不可能喜欢那个导演,大家只是合作关系。 曹歆然始终保持沉默。 “看见了吗?我就说,他喜欢跟自己的主演乱搞!”何小石把手机怼到方斐眼皮底下,“你要警惕点!我承认这个姓杨的确实比烈星那个刘总长得帅,但本质是一路货色,你别拍个戏把自己绕进去,到时候血本无归!” 方斐整理着衣领:“你太紧张了。” 何小石“哼”了声:“方斐,你别不以为然!我打听过的,姓杨的就喜欢看起来冷冰冰的漂亮男女,不然你以为自己多大的狗屎运被他找上?” 方斐:“啊,对对对。” “你要清高呢,我也不逼你什么,关键咱们不能所托非人——” “我走了。”方斐换鞋,不想听何小石再说话。 “你又去哪儿?!” 方斐没答,关上门,在心里说:去找杨远意。 《岁月忽已晚》的官宣虽然没多隆重,到底给方斐带来了别样的关注。 淘汰他的综艺节目组递回了橄榄枝,希望方斐参加他们第二阶段的复活赛,方斐参考杨远意的意见,以“要专心准备电影”拒绝了。 傅一骋很遗憾,但也无法,毕竟作品是正事。 不过最近方斐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出门,因为还没开拍的电影,最近不少娱记会跟踪他的行程。而他也有了一批走到哪跟到哪的粉丝,有男有女很难甩脱,看见他买东西,甚至会冲过来结账,弄得方斐做贼似的每天躲,不然就是请他们吃喝,反而更尴尬了。 次数多了,方斐不得已,还是找杨远意借了车。 有车后出行能避开粉丝跟踪,这天从自家地下车库直接开到新城公馆,方斐自地下车库到杨远意家。 用指纹解锁进门,方斐走了一圈才找到杨远意还在睡觉。 笔记本电脑放在手边,多半又熬夜和许穆聊剧本,他没叫醒杨远意,起身去厨房里找了些海鲜和蔬菜,用砂锅煲粥,然后自己坐到客厅,随便拿了一本书。 新城公馆位于新绿心湿地公园,远离公路,落地窗外景色优美,绿意萦绕的同时也能遥遥眺望城市天际线,是大隐于市的理想住处。 砂锅偶尔“咕咚”一声,本是闲适午后,门铃声突如其来打破了满室静谧。 方斐以为是做清洁的家政,走到门口刚要开锁,从监控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按在门把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隔着厚重的门,曹歆然披头散发,毫无血色地拼命按铃。 她来干什么? 方斐望向卧室的位置,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醒杨远意。 监控中,曹歆然一开始只是按门铃,可随着屋内毫无回音,她的情绪逐渐崩溃。镜头前的清冷自持全部崩裂,声音染上哭腔。 “杨老师!杨老师我错了……”从按铃到徒劳拍门,曹歆然哭得越发梨花带雨,声音通过话筒传入,“我不乱说话了杨老师……你不要换我,你开开门,我们当面聊好不好……杨远意!杨导,求你……我真的知错了——” 飞不起 第18节 她太难过了,这心情演不出来,方斐简直要忍不住给曹歆然开门。可他也知道,没得到杨远意的允许绝不能这么做。 而且他也不知什么叫“我不乱说话了”,难道只是在拿奖时感谢了杨远意吗? 曹歆然的哭声时大时小,拍门动静也时强时弱,可她完全没放弃。 方斐再不能旁观,他干脆走进卧室预备把杨远意拉起来。走进卧室,他意外地看见杨远意不知何时醒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刷手机。 “……杨老师。”方斐说,“曹歆——” “我在叫人把她带走。” 杨远意的语气并不绝情,只有无所谓。 他为这无所谓感到一阵悲凉,或许危机作祟,或许方斐还是受到影响,认为他和曹歆然的确有些相似,他越陷越深,就是下一个曹歆然。 又或许,何小石是对的,杨远意喜欢某个类型的人。 “对她们没那么好”,那又怎么样呢? 方斐警告自己不要对利益和欲望以外的任何暗示抱有幻想,尤其爱情。 他不能爱上杨远意。 然而方斐忽略了,当开始思考“能不能”时,已经无可救药地一脚踏进爱他的漩涡。除非沉沦其中,哪有什么“能不能”呢? 曹歆然最终被她的经纪人带走,她哭得缺氧,精神濒临崩溃,却依然无法阻止被换掉的命运。而她那天从头到尾没见过杨远意,从那天起,也再不会有机会私下相见。 《岁月忽已晚》在一周后举行发布会,正式宣布项目启动。 当谈及换角风波,杨远意得体地说:“一开始就没有确定女主角的人选,经过剧组和投资方的讨论,最后在试镜的人里选择与红棉合作。” “方斐吗?方斐是一早就定下来的。” “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男主角。” 说到这儿,杨远意毫无顾忌地搂过方斐的肩:“剧本写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除了方斐再没有别人了,他就是李航。” 方斐听见这话并无想象中的激动,只说:“谢谢杨导。” 他没发现杨远意脸色微沉,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第十九章 彗星撞地球 发布会还问了别的问题,比如方斐这些年做了什么。 年纪轻轻摘得金橄榄影帝头衔,随后沉寂,没有再演过一部戏。后来曝光,已经和拍摄《荒唐故事》时气质完全不同,变得冷冽又疏离。 这本身就像电影情节,但方斐委婉地用学业回避掉了记者们想听的答案。 记者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毕业后不继续拍电影呢?据我所知,很多项目在和您接触后都没有继续展示出合作意图,这其中是否有隐情?” 突然如坐针毡,方斐毫不怀疑记者故意问的。 “因为我当时很累……” “请不要问和电影无关的问题。”身边,杨远意截断了他拙劣的掩饰,看向记者,“香蕉视频的?对不起,我不记得邀请过你们。” 立刻有两个保安围过来,记者讪笑着,到底没逼迫方斐。 方斐坐在位置上松了一口气。 发布会散场,没有人再问关于他疑似退出娱乐圈、又回来拍戏的原因,也没有问大家关心的曹歆然被换掉的真相。而后者,就连许穆、常怀宇这种跟杨远意还算熟悉的人都闭口不言,就好像这个人真的从头到尾没参与过。 结束后,方斐没有去许穆攒的局。 他被何小石盯着,晚点时候有个广告拍摄,需要马不停蹄地工作。 这也是几年来方斐第一份主动找上门的合作,何小石感觉流量开始变现,对他上心不少,不仅给方斐请了个女大学生做助理,还亲自监督他的重要通告。 何小石在,方斐跟杨远意的接触也被迫减少了。 他开始变忙,除了广告,还有一些时尚活动也因为他在金玫瑰红毯的优秀表现和他接洽,品牌合作,综艺邀约……只要电影还未正式开机,方斐就不能干脆地推掉。这阶段他需要积攒资源人脉,而何小石会处理这些。 见面少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后来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渐行渐远。 曹歆然在方斐心里埋下一根刺,他半推半就地忙,猜想要么这次也重蹈覆辙,以为杨远意会同样很无所谓。 方斐甚至做过心理建设,如果因为长久没见面、不听话,杨远意找了别人,像换掉曹歆然一样换掉自己,那他可能会伤心,却不一定歇斯底里。 但当聊天框里的内容越变越多,方斐慢半拍,从字里行间咂摸出一点…… “你最近好忙,都不来看我。” 怎么看也不像杨远意说的话,他却就这么坦荡地打出来,还在后面自然地安排:“今天结束后过来,我找了部电影等你一起看。” 这和依赖不同,杨远意只喜欢大方的命令,连提要求都理所当然带着一股骄傲口吻,好像方斐真的不去,他也没有损失。语气恰好拿捏方斐最敏感的癖好,杨远意哪里是在撒娇,分明有恃无恐地赌方斐无法拒绝自己,并且未尝一败。 今次同样,方斐推掉了晚上和新认识的合作对象的饭局,结束采访就匆忙赶往新城公馆。 看电影只是托词,刚进门,杨远意就叫他去洗澡。 家庭影院的房间将遮光窗帘拉得很紧,似乎与世隔绝,只剩下银幕的亮光。方斐穿杨远意的衣服,被他拉过去靠在身边。 本以为又是晦涩的黑白文艺片,靓丽色彩一浮现,方斐发现,他还是不太了解杨远意。 银幕上,男女主难舍难分抱在一起。 而现实中杨远意勾过方斐的肩,隔着衣服爱抚他的锁骨,一路点燃火星。 方斐不知这两个小时怎么度过,杨远意极少说话,就算开口也是哄着他“乖”“交给我”“腿不要乱动”。杨远意几乎吻遍了他的全身,像电影里主角做的那样,银幕鲜艳的光映射着方斐身体的轮廓,他呼吸粗重,激动得眼角流泪。 被抱住,背对银幕时,方斐只听见音箱里那些不加掩饰的喘气声,背景乐遮盖掉一部分,极为煽情地勾勒出糜丽氛围,让他恍惚间想自己也在其中。 可能他确实在,对手戏演员就是杨远意。 他们接了好多吻,到最后舌头也麻了,交缠的触觉逐渐减弱,好像融为一体。哪怕幕布打出了剧终,杨远意却并未停止,他抱起方斐,解开绑着他手的领带,两个人倒在地毯上,他低头亲掉方斐脖子上的汗珠。 胸口起伏不定,杨远意压在他身上,拽过衣服,遮住方斐的脸。 他轻轻地用耳朵贴方斐的心跳,闭起眼。 “阿斐。”杨远意宛如梦呓,“阿斐,你和我在一起吧。” 若干年后,回忆起那部描写六十年代法国的电影,那个夜晚,那天脆弱的杨远意,方斐仍然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动。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夜与杨远意肌肤相亲,获得无与伦比的满足。 当时当下,方斐也没法说服自己杨远意是因为爱才说的这句话,可能有一点,但他还怀有戒心。换角风波让他无条件的顺从多了一道阴霾,自私占据上风。 而自私是无法让位给爱的,爱情需要奉献。 他还做不到。 但他仍说:“好啊。” 方斐不记得当晚他有没有睡过,仿佛一直徘徊在清醒的边缘,感知呼吸,拥抱,喃喃的情话。可他睁不开眼,唯恐感官的反馈与现实背道而驰。 这一觉睡得很累,没挪地方,翌日方斐冷不防地骤然惊醒,周围依然是黑暗。 翻了个身,接着一条腿直接触地,方斐一愣。眼睛适应了环境,他迷茫地看了半晌才发现,他居然在放映室的沙发上睡的,盖着条柔软的黑色毯子。地暖将房间里固定在最适宜的26度,尽管已经11月,方斐却感觉不到冷。 他长叹一口气,拖着疲惫的四肢坐起身,打开桌上的一盏小灯。 暖黄光充斥整个空间,前夜那张被弄得一团糟的地毯揉起来叠了两下,欲盖弥彰地倒在角落。方斐不敢多看,匆忙地拿起沙发另一端的衣服套上,接着四处找手机,好不容易在茶几下层看见,电量剩余1%,随时要罢工。 东八区,上午十一点。 二十多条未读消息,但除了何小石发的没营养公众号,傅一骋的关心,老妈的保留节目“早上好!愿你好心情!”,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方斐想了想,也对,他是一早安排好工作才来找杨远意的。 但是杨远意去哪儿了? 放映室厚重的门后是一个大晴天,方斐被晃得不得不原地站了一会儿,试着喊了句“杨老师”,暂时没有得到回应。 主卧没有人,厨房没有,客厅也没有。 方斐跑向最后一个地方的脚步加快,停在紧闭的书房前,刚抬起手要敲,实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他停下的姿势呆滞又滑稽。 咫尺之遥,妆容精致的女人有着混血感明显的五官,脸上同样挂着疑惑,却不看他,偏过头去问里面的人。 “哎,怎么昨天还留了人过夜?”她语气是主人般的理所当然。 杨远意终于出现,姗姗来迟地从两排书架中走到门边。先握住方斐的手腕把他往里面拽了一把,杨远意朝书桌仰了仰下巴:“去喝点水。” 方斐说好,看见那个玻璃杯,端起来,专心致志地背对杨远意。 身后的对话却没有因此避着他。 还好,话题与他无关。 “你总站在他那边。”女人有点难过地说,“这次他要跟我离婚,你都不劝。” 杨远意说:“他又不会真的离。” “得了吧!”女人“哼”了声,“你就只会帮他说话!我告诉你啊杨远意,我不是怕他,大家各玩各的早说好了,非要离婚,丢脸的可不是我,是他陈家所有人。” “你的口气让我想到妈妈。” 女人笑起来,刚才的难过又一扫而光:“真的?那我还是活成了最讨厌的样子。” 杨远意也笑了下。 “今天就不打扰你了,我中午约了人。什么新中式分子料理的,哦哟,复杂得很。好吃的话推荐给你,去刷陈遇生的卡!”她说完,压低声音换上暧昧的语气,“你带小朋友吃啊,不要总把人家藏在家里,这么好看,我刚吓了一跳呢——” “姑奶奶!快走吧!”杨远意无奈地把她推出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一路洒向门口,随着落锁响动,房子里重归安静。 “阿斐。”他打破了沉默,“没事,她走了。” 玻璃杯里的水一点没少,方斐转过头。 杨远意今天终于不穿黑色,但也是浅灰的连帽卫衣,运动裤,赤脚踩着拖鞋,裤脚一高一低。这身打扮让他年轻好多,甚至比五年前还要帅,昨晚没时间细看,这时方斐才发现他头发也长了,发尾微卷,堆在颈窝里。 乖乖站在杨远意身边,方斐问:“刚才那位是……” “我姐,杨婉仪。就是之前她喊我陪洛乔安跟组拍戏。”杨远意接过玻璃杯,喝了口,揉着方斐的后颈,“亲生的,她大十分钟。” 方斐果然吃惊了:“龙凤胎?” “长得不像,对吧?”杨远意拉他去看书桌上一张合影,“我像妈妈多点。” 飞不起 第19节 照片上的杨远意穿学士服,身侧是姐姐,父母分别占两旁,一家人和乐融融地以某大学管理学院的科研楼为背景合了影。 方斐端详杨远意二十来岁的样子:“我以为你以前是念文学或者新闻的。” “我妈的要求。”杨远意不太想提这件事表现得明显,他把相框倒扣在桌面,“看别的吧,别老盯着它。” 书桌宽大,这个相框让方斐往不常注意的半侧看去。 好几个相框,透明的,线条简约看不清边界,错落地摆在一起。杨远意应该喜欢收藏对他而言重要的瞬间,方斐视线扫过,看见了许多不同角度的自拍——用三脚架,把人和景和事都框入,定格,保留成永久。 “在东非,埃塞俄比亚。”杨远意顺着方斐的目光解释,“我当时跟着意大利的老师学电影,他拍纪录片,拍旱季的动物迁徙,我们在那儿待了六个月。” “法国,我第一次拍短片,主演是从附近一个剧组随便拉来的。” “托斯卡纳,后来沈钧拍电影的时候要去那儿取景,还找我要了攻略和当地交通的联系方式。那个地方确实很美,有时间带你去。” 他比方斐大十岁,年月对他很偏爱,并没让他被生活压垮,反而更有种成熟的魅力。 滔滔不绝的介绍在触碰到一张照片时突然断了,方斐半晌没听见后续,低下头,发现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园。 彼时应该在六月,绣球花盛开,花园里有场聚会,男男女女的面孔都青春洋溢。 方斐注意到照片最边缘穿白衬衫的女孩,她年纪也不算大,美得沉静,高雅,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漠。她盯着绣球花发呆,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向镜头。 “……那是我姐姐在乐团的朋友们。”杨远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淡地说,“她生日,请其他人来家里玩。她让我给大家拍一张照,拍得好的她都拿走了,这张不知怎么留下来,我觉得还行,就一直放到现在。” “乐团?” “管弦乐团,市里的。”杨远意笑了,“我姐的长笛水平很不错。” 方斐还想问——他对杨远意二十多岁时简直充满好奇——但杨远意的下一句话很快让他转移了注意:“阿斐,你看,这儿有你。” 他“诶”了一句,见杨远意指向支架边的一张6寸照片。 方斐失语。 金橄榄颁奖礼,他最骄傲也最狼狈的高光时刻,杨远意不知在哪儿拍到了他。那时他说了好多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却没胆子指名道姓说感谢杨远意。 方斐又开始心跳过速,昨晚的话好像不必再特意确认。 他语无伦次,最后问:“……为什么拍这个?” “不知道。”杨远意想了想,“说不清楚。” “……” “你那天告诉记者,拍完电影你很累,不想继续了。”杨远意问,“为什么累?” “说不清楚。”方斐用刚才他的回答。 杨远意安静了很久后,才说:“我有点后悔。” 但后悔什么呢? 没有多问几句吗?还是当时爽快地分开了? 多问了又有什么用? 只会让彼时的方斐处境更加艰难吧。 方斐摇头:“没什么,是我活该。” 他选的去吻杨远意,有任何后果都由他承担。 他和杨远意开始于荒唐的雨夜,最初的日子里他们总在昏暗的凌晨相会,匆忙做爱,太阳出来后假装成剧组的普通同事,用镜头与眼神埋藏暗潮汹涌。 星岛的梦杀青了,他也该走出来,或早或迟。 只有第一次叫做偶遇,像杨远意说的,他只喜欢蓄谋已久的相逢。 所以杨远意爱他,未尝不是彗星撞地球般的极端小概率事件。 听上去不可思议,或许有朝一日会成为现实。 第二十章 冶阳 杨远意说想去冶阳取景,方斐当时觉得他只是随口一句话,并没有当真。当杨远意把取景地照片发到群里时,方斐才发现,杨远意真去了。 没给他打一声招呼,杨远意站在家乡那个小小的火车站门口拍了张照。 主创群里对此反应热烈,连一向不爱说话的程树都破天荒出来发了个“点赞”,态度鲜明地表达了烁天的意思:好好干,这电影必要做成精品。 有了资方撑腰,杨远意无后顾之忧,和许穆一起在冶阳待了一个多星期。 小县城临着长江支流的支流,没什么景点,初冬,拍回来的照片里都像蒙着一层雾,灰扑扑的,老城区还未拆除的房子更加旧得充满时代烙印。工业不发达,农业还凑合,至于第三产业聊胜于无,这样的小城市没有什么存在感。 而方斐早就知道。 不过在看见杨远意观察它的每一条街巷时,他仍会有些异样的激动。 杨远意大概真对电影有点追求,方斐想,不然他应该当个玩票的纨绔公子,随便投点感兴趣的题材就坐着收钱,何必自己动手这么累。 没几天,杨远意表达出对冶阳十分的满意,宣布一定要在这里取景。 为了契合电影中冬末春初的季节特征,经过导演实地考察,原定于第二年2月的开机时间提前到十二月底。 刘珊妮二话不说废了做好的原方案,以极强的执行力在半个月内完成了一切前期布置。两个室内拍摄的地方要重新搭建,她甚至和当地的学校谈妥,寒假期间,剧组入驻学校,完成校园外景的拍摄。 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唯一不满意的人估计是何小石。 杨远意去采风的这段时间,方斐接了好几个广告。 这年头流量要捧红一个人异常容易,当年扬言要封杀方斐的烈星影视虽然在,但早已大不如前,更没实力与烁天抗衡。方斐就这么莫名其妙到底开始刷脸,对何小石而言,这叫“否极泰来”,就算有理想追求,也得先把饭吃饱再说。 就在方斐被他安排得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刘珊妮发来一条消息:杨导说12月16日主演进组,先体验一个月的生活,随后就开机了。 何小石捶足顿胸,觉得杨远意真他妈没事找事! 直到方斐收拾行李,他还忍不住,对着远在冶阳的杨远意一顿数落。 “什么年代了,拍戏还要先搞这一出?有个培训就行了呗,把你们千里迢迢叫过去……陪他喝风啊?闵红棉也吃饱了撑的,她一个通告几十万上下出场费,瞎胡闹,不想赚钱了吗?!” 方斐把一只巴掌大的猪塞进行李箱边缘——这是老妈斥巨资买的幸运猪,走哪都带着——闻言抬头,怼何小石:“闵红棉不差这几天的钱。” 何小石噎住,气短了:“我那不是还为了你考虑,好不容易,番薯台的综艺诶!时间一冲突也去不成——” “下次吧。” “下次?我告诉你方斐,没下次了!” “这事儿说不准。” “我就搞不懂你对这破电影上那么多心,有用吗?!” “你又知道了?” “废话!文艺片,拍得再好有什么用?曝光、商业价值全都排倒数!得奖了又怎么样,现在谁稀罕一个奖似的,能当钱花吗?票房才是硬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方斐暗暗翻白眼,说:“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何小石怒骂,“知道现在混得这么差,为什么,只知道吗?!就是不听我的!但凡你听我的,都不会现在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你条件又不差,只需要稍微低点儿头,早他妈飞黄腾达了——” “你的方法就是去陪人喝酒陪人睡觉?我不想。” “但现在你在做什么?!”何小石盛怒之下已经口不择言,“和夏槐有区别吗?!” 方斐猛地抬起头,冷冰冰望向他。 “你说什么?” 何小石被他看得心惊片刻,可话已出口,脖子一梗嘴硬道:“不就、就是和烁天的人勾勾搭搭?我告诉你啊方斐,别以为能瞒天过海!事儿是你自己做的,别怕人家说三道四!夏槐看得出来,你当我是傻子?” 方斐眉心紧皱,不想再和他理论,将行李箱“啪”地一声拉好,起身就走。 何小石还在后面骂:“你这性格吃亏是早晚的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滚!”方斐忍无可忍,回头骂,“你抱着夏槐去赚你的钱!不让我做主就别管我,操!” 出门前心情不好,方斐一路都冷着脸。 他在平京机场碰到闵红棉,两人第一次见面,闵红棉看出他有情绪,还主动和他打招呼,无比自来熟。她没有传闻中当红花旦爱耍大牌的毛病,让方斐想起了申灿。 她和申灿的确有相似处,比如都当过模特。 可她又比申灿强太多。 闵红棉打小没吃过苦,进娱乐圈前是地产大亨的掌上明珠,出道后全程由虹市最说得上话的一圈大佬保驾护航,砸钱砸出的处女作,从没演过配角。 夜间航班,按原计划他们晚上十一点抵达锦城,休整一夜后第二天坐高铁到普洲,剧组会有人接他们去冶阳。冬天盆地多雾,航班果不其然差点取消,随行的闵红棉助理是个潮男范大学生,听到延迟到两点就崩溃了。 但闵红棉却不以为意,还跟方斐吐槽:“公子哥儿,心态可脆弱了……要我说,咱们还不如坐高铁呢,至少能睡个饱。” “高铁没有直达冶阳的。”方斐说,“到锦城是9小时,锦城去普洲大概两个小时。再从普洲到冶阳,坐车至少也是一小时。或者从锦城坐直达大巴……每天三个班次。” “你对冶阳很熟啊。” 方斐没瞒她:“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稍加了解就能搜到,方斐是普洲人。 闵红棉事先做过功课但并没料到方斐能对她这么坦诚,她当然听过一些流言,圈内的事,但凡能传出来就都非空穴来风。她看不惯投机取巧的人,原以为自己也对方斐不会有任何好感,见了本人,却有点意外。 方斐性格谦和,眼神干净,不像有些人一傍上资源就鸡犬升天,说话依然温温柔柔,像只温顺的兔子。 兔子能忍痛,没脾气,是好欺负的出气筒。 闵红棉看一眼方斐,嘴角含笑,她找到这次最好玩的玩具了。 抵达锦城,本该辗转高铁,出机场坐包车时却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黑色suv大咧咧地停在原地,挂着锦城的车牌,后排座位半开。 杨远意终于不穿规规矩矩的西服,换了身大衣,高领毛衣,从里黑到外,侧靠座椅坐着,一条腿随意垂下,另一条蹬着底槛,穿双擦得很亮的低帮切尔西靴。他横着手机不知看什么,两根手指间夹了颗违和的棒棒糖,没拆包装。 “杨导!”闵红棉早认识他,没大没小地揶揄,“什么风把您亲自吹来了?” “西南风呗。”杨远意说,从车里一步塌下来,“上车。” 有专车接送直达剧组,闵红棉满意了。 她拎着包,和助理坐在后排,以为杨远意要坐前排,刚想问“那方斐坐哪儿”,副驾驶的位置爬上来一个微胖的身影。 许穆扭过头:“哟,棉棉,好久不见。” 飞不起 第20节 闵红棉:“……我杨哥不一起?” 许穆不做声,大力把车门甩上,指挥司机:“走!” 几米之外的另一辆suv,副驾驶车门关闭,隔绝开外间喧嚣和冬日寒风。 方斐叼着杨远意给的棒棒糖,他低头系安全带,听见驾驶座上一如既往懒散的腔调,压着发动机的嗡鸣问他:“没有带助理吗?” “自己能顾得过来,没必要麻烦别人。”方斐诚实地说,“我习惯了,又是回家。” 杨远意却并不开心听见这个独立自主的回答,发动到一半的车子,他猛地拉起手刹,利落停在原地,然后转过头看方斐。 “别的呢?” 灰蓝色的眼和冬天最相配,冷得很锋利。 方斐被他目光刮了下,一时忘了几秒钟前刚说的字句:“……什么。” 杨远意不悦,却又没开口的意思,只一直凝视他。 空间充满压迫感,并不是久别重逢后该有的氛围,方斐刚离开暖气充沛但闷热的空间,头脑发昏,杨远意看他,脑子浆糊似的转了两圈,忽地灵光一闪。 “啊……”方斐飞快地眨眼,“我的意思是……” “嗯。” “是……冶阳有你在。” 杨远意的凛冽收敛三分,冷道:“我和你有关系吗?” 方斐:“……” 方斐清了清喉咙,坐直,抿起嘴唇,像无奈,更是在忍住不要太明显的笑意。 好幼稚啊,他想,不敢说出口。 “笑什么。”杨远意扣住安全带开关,用力一点。 绷紧的黑带子弹起来,在方斐手背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可他感觉不到痛,还偷着笑,摸了会儿那痕迹,抬起来,递到杨远意眼前炫耀。 方斐瞳色深,车窗过滤掉冬日的天光,照得他眼底有一层琉璃般的浅褐。 “疼啊。”方斐小声说,“杨老师,你打到我了。” 杨远意面色和缓,很吃这一套。 他漫不经心地抓过方斐的手,眼眸微垂,手指撑着方斐掌心,举到唇边亲了下。 “还疼吗。” “疼,”方斐心跳快得像要飞了,“你要不……再帮我吹吹?” 这次杨远意没再流连那个不算疤的小伤,他搂过方斐的肩,反手按下驾驶座前方的遮光板,背过身,抽出那颗吃到一半的糖随手扔了,狠狠地吻了他的唇。 路边随手买的棒棒糖甜得腻人,可又放不开,只想更深入地尝。 直到缺氧才喘着粗气分开,杨远意的眼底居然有冲动的绯色。 “冶阳太邪门了。” 模糊不清的话语,方斐没听懂,“嗯”了一声,尾音朝上扬。 杨远意用拇指摩挲方斐的下唇,刚被吸吮得饱满,方斐望他时又那么无辜,抬着下巴,好像要等他再吻。 杨远意几乎急切地再次贴上他:“太邪门了,我一到这地方就想你。” 因为这话,好像全身都随每个字剧烈颤动。 杨远意吻够了他,才说:“你都没想过我吗?” 方斐喉咙干涩,执着地看他。 意料之中的,他总是格外容易为杨远意动情,因这一顿亲吻现在两条腿都并在一起,胳膊攀着对方的手臂。齿间还有舔过糖的触感,方斐神色一恍惚,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杨远意皱起眉:“说话啊?” “我糖还没吃完。”方斐认真瞪他,“你赔我?” 好像听到他笑了一声。 杨远意的手指又伸进他的唇齿搅弄,把他的心也搅成了涟漪顿起的湖泊。 第二一章 小麻雀(一更) 杨远意不知道,方斐第一次读完那个名为《岁月忽已晚》的剧本,其实就想到了冶阳。 剧本故事发生在90年代,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李航在最后的分配工作机会和自主择业中为了安稳选择了前者,随后来到了一个县城高中成为英文教师。李航年轻,英俊,有内涵,在一群老教师中格外出众,理所当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小城沉闷,并不能挽留李航,他没多久就开始想要逃离这里。 电影就以这段高中教书生涯为背景,纠结是否离开的李航误打误撞和班里的“大姐大”小琳混熟了,对方开始明里暗里追求这个有些阴沉的外地老师…… 等所有尘埃落定后,只剩下“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电影编剧许穆擅长描绘畸恋,写过不少禁忌感情,并且总能将故事编得催人泪下,处处展示人生的无奈境遇。 这个故事中李航与小琳的身份无疑是难点,许穆的处理很讨巧,将落寞青年与叛逆少女之间的互相吸引编造出一层梦幻的外壳,让他们成为两种化身,聚焦于爱情,又何尝不是在探讨世纪交叠时的两种生存方式。 若说刚开始还会疑惑老师与学生如何冲破束缚,等看到最后,只会为两个人不同的选择而唏嘘不已,爱情反而成为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白纸黑字上的暧昧,苦涩,难以名状的失落和一点点突破禁忌的刺激,方斐在看剧本时,脑内总会浮现冶阳灰蒙蒙的天空。 可当时的方斐仍无法想象到底该有一副怎样的场景。 直到杨远意带着主配角抵达准备好的旧单元楼,不知怎么的,剧本里的“教师宿舍”“小卖部”“街道”一下子走入了现实。 冶阳老城区,世纪初留下的房子,和90年代比起来稍新,依旧很有年代感了。 一楼是几个商铺,大部分卷帘门拉到底,剩下还开着的,包括一个缝补店、一个五金店和一个麻将馆,光顾者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 任谁来看,这都是毫无活力的地方。 而一公里以外,冶阳新建的购物中心、商业街与敞亮大街与任何一个现代城市相比都并不差多少。柏油马路分开两边,泾渭分明的不只是新与旧。 杨远意指着面前的灰色居民楼:“房子租好了,李航要住三楼,小琳和父母、哥哥在一楼。这一个月大家辛苦了,多多感受。” 闵红棉踩踩脚底还有坑的水泥马路,难以置信:“我们就住在这儿?” 杨远意像没听懂她的诧异:“有点像我小时候住过的筒子楼,后期如果要取景的话,应该不在这里……我还在找。” 闵红棉生下来就没住过这么破的房子,当场有点甩脸色。可她不知想了什么,大力嚼了一会儿口香糖后一声不吭地拎起箱子,亲亲热热挽起贺佳的手,神态自若地和剧里扮演“爸爸”“妈妈”的两位演员去了一楼。 方斐没说什么,干脆也准备先去安顿下来。 箱子没多重,里面最占分量的是几本书。方斐带它们的理由很简单:既然剧本背景设置在90年代,那么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娱乐设备暂时可以摒弃,保持日常沟通即可,否则正式拍摄转化不过来,容易出戏。 他还不知杨远意是严格如叶承荣,或者委婉如楚茵,多准备总没差。 早些年方斐的确不会拍戏,还没等他从这份事业体会到乐趣,就被烈星下令封杀。烈星当时家大业大,方斐太被动,莫名其妙丢了许多继续演戏的机会。 可在他待业的那几年里,方斐捡起看书和看电影的习惯后反而容易沉下心去分析一些平时看不太明白的表现手法。他缺人指导,也缺镜头,这次能跟随杨远意进组,对他而言不仅是难得的“东山再起”,也是一次试验。 让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做演员。 这些方斐都还没打算告诉杨远意,他想杨远意不会喜欢听。 走去三楼时乱七八糟地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方斐头也不回,在转弯时瞥见某人那身纯黑的打扮,暗自好笑。 “还以为你不想要住这里。” “为什么不?”他反问。 杨远意轻笑,很随意地单手勾住了方斐肩膀:“满意吗?” 这片房子早些时候是某个机关的家属宿舍,后来新盖了小区,故而老城的宿舍基本都低价出租了。一层双户,另一边是三室的。家具齐全,只是有点旧,墙砖地板不可能为了这一个月体验生活全部重做,故而保留着原主人的装修。 “比我小时候住得好多了。”方斐比划着,“我奶奶家当时还是城郊的乡下,平房,砖瓦的那种。不过有个大院子,种了好多橘子树……” 不知是否熟悉的空气令他打开话匣子,杨远意看得不自觉地笑,坐在沙发上,听方斐说了会儿橘子树和红砖墙。 窗外天空灰得发白,杨远意突然问:“你没想过回去吗?” “嗯?” “这里到你家,走路是不是只要二十分钟。”杨远意注视自己预想中的诧异,耐心地问,“不想回去看一看啊?” “……不是要体验生活吗。” “怎么了。” “按说就不应该到处乱跑吧杨老师?” 杨远意悠闲地托着下巴:“你有特权,我们悄悄去。” 方斐问:“你跟我一起去?” “嗯,不许?” “没有,就是……”他心里藏着偷偷摸摸的甜蜜,“我怎么跟爸妈介绍你?” 杨远意装作认真思考,说:“就说你是我的男主角呗。” “……哦。” “总不可能直说我是你男朋友。” “……” “我不是吗?” 方斐专心地看窗外一根斜生的树枝:“什么啊。” 冬天没有鸟,他却恍惚觉得有只麻雀跳到了树枝上,然后“嘎嘣”一声,树枝断掉半截,麻雀振翅远飞。 杨远意顺着方斐目光也看向窗外,放弃追问,改说:“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我没问过。”方斐说。 “就没给你介绍过女孩儿?” “被我妈挡回去了。”方斐想到李小勤,语气柔和许多,“她是家里最支持我的,还有外婆……当时报传媒大学,只有老妈觉得特别好。后来我说过一次不想相亲,不想那么着急,别人再介绍她就给我挡回去了。” “挺好,很不容易。” 方斐听不出杨远意真诚的羡慕,以为他在调侃:“也就是她支持,否则我可能早就被我爸拽着耳朵拖回冶阳,去考普洲的公务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