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泓》 第1页 《清泓》作者:天良永动机【完结+番外】 文案 你像他,你不像他。 他笑起来, 和宁清, 一模一样。 - 数学教授攻x替身受 邹澜生x宁泓,白月光宁清 - 1.第一人称主攻,强强 2.没有火葬场 3.不要过于纠结关于数学的专业知识,作者和数学只能活一个 4.注意言行,作者真的会骂人,不喜欢请点叉,你好我好大家好 第1章 死讯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片声响,每一下触碰。我仿佛进入空濛的水域,周围即将发生、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敲击我的耳膜,冲撞我的视野,却进不去我的脑袋。我记得清脆的“叮——”,尖锐至平缓,渐渐消失。 之后的日子我反复幻想,如果没有那声“叮——”,我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我和宁清,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可惜没有如果,我的面前没有什么回溯过去的大红按钮,拍一下便能改变历史,我的面前是两盒粉笔和三尺讲台,一本高等数学平摊桌上。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微积分函数式,抬高声音将式子掰开揉碎讲得透彻,尽量让最后一排玩手机、打游戏和睡觉的同学也能听懂,或者说,听到。 阶梯教室的大课,四个班的学生一起上,我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在第二排蓝头发的女生身上,我敲敲黑板,看着她说:“你学号多少?” “190213.”她说。 我低头在花名册上做标记:“求出式子的答案了吗?” “等于1.”她站起来说。 “不对。”我看向她,“你怎么算的?” “我……我没算。”她诚实地说,大大的圆眼睛眨巴眨巴,“我猜的。” 底下的学生哄笑,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座位上,昂着头问我:“那答案是多少?” 我无奈地回答:“二分之一。” 她攥拳:“差一点儿就猜对了!” “……希望你下次运气好点。”我说,“坐下吧,记住这个式子,考试时候写错了别找我哭。” “知道啦。”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我,蓝色的头发蓬松打卷,像朵雾蒙蒙的蘑菇。 女孩子叫连俊雅,新传学院大二的学生,性格活泼开朗。我记住她,因为她十天半个月换一次发色,像一颗行走的彩虹糖。 可能是我脾气较温和的缘故,我教的学生不仅不怕我,还经常和我开一些小玩笑。 我瞥了窗外一眼,阶梯教室是一楼,窗户旁茂盛的竹林和灌木丛,一只圆滚滚的胖喜鹊尾巴一翘一翘的站在窗沿。阳光穿过杨树和梧桐树的枝叶,照进窗内,落下圆形的光斑。 美好而平静的下午,学生们埋头演算我发下去的课堂检测题,沙沙的写字声络绎不绝,我翻开一页书,折个角。 “啪嗒。” 第一排左边的女生不小心碰掉了笔帽,她小声的惊呼,扶着椅子蹲下,伸长手臂捡拾笔帽。 时间流速变慢,慢慢悠悠,摇摇晃晃,结成一张无知无觉的蛛网,将我裹在其中,挣脱不得。 突然,“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像一把锋利的长剑,出其不意,把我钉死在蛛网中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如此尖锐,啸叫着穿透我的耳膜,直接捶打我的灵魂。 我拿起手机,只一眼,呼吸便停住,【宁清死了。】 短信是我老同学王睿皓发来的,我俩都读博士,我读的全日制,他读的在职。理学院拢共没几个人,我俩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总能食堂打饭时碰面。 王睿皓就职于市公安局,和宁清一个系统,他的消息比我灵通得多,我托他暗地里多关照宁清。 哪知宁清死了。 半个月前,宁清找我喝酒,说要去云南出任务,回来给我带上好的菌子煲汤。 放下手机,我不知道我的脸色如何,讲台下写完测验的学生探头探脑,看到我,缩缩脖子,老实地垂下脑袋。 “写完就交上来吧。”我的声音有些飘忽,我清了下嗓子,重复一遍,“交完可以下课了。” 过了一会儿,有胆子大的学生带头站起来交作业。平常都是连俊雅第一个交作业,今个儿她反倒磨磨蹭蹭等教室里没多少人了才站起身,走到讲台旁,轻轻放下作业纸,小声问我:“老师,你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脑子发蒙,像有无数根尖锐的刺扎进脑中,偏生我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我本能地微笑,安抚她:“没有。” 她不放心地看了我好几眼,趿拉着脚步走出教室。 学生们稀稀拉拉走完,我收拾好作业纸,拿上书,背起包,离开空荡荡的阶梯教室。 迈出教学楼,阳光照在我的胳膊,我缩了一下指尖,蜷进袖子里,阳春三月,冷得仿若深冬。 大学校园里的路大多双车道,半封闭式管理,车不能随便进出,双车道不算拥挤。马路两边粗壮的树木,约有一人双臂展开抱住的直径。津门大学,天津市的一座百年老校,郁郁葱葱的树木陪在津大左右,宁清常与我漫步校园,感叹自己竟然在工作中拥有进入津大学习的机会。 我和宁清都不是天津本地人,巧合的是,我们都选择定居天津。我喜欢天津,比北京悠闲舒适,比河北又多了繁华富裕。我是个懒惰的人,怕冷且讨厌潮湿,南方北方游览一圈,最后落脚天津,一个冬天有暖气的海滨城市,靠近北京,却不在北京,实在完美。 -- 第2页 没办法,有一些学术研讨会经常于北京召开,如果我住得离北京太远,光是机票一年下来太贵。住在天津,去北京半小时的城际列车,开完会一眨眼的功夫回到家,来回车票113元,不过一顿火锅钱。 宁清是市公安局的警察,理论上不该出什么事。我从未想过他的职业是否危险,他是市局的警察,和别的地区的警察总归有差别。 我沿着树下走,想起宁清找我喝酒的画面。我不经常抽烟,偶尔抽一根,仅限于遇到论文瓶颈,他来找我时我正好在赶微分拓扑的论文,一天到晚叼着烟,像个日夜不休的大烟囱。他把我拽出办公室,抢了我的烟,放进嘴巴抽完最后一口,摁到垃圾桶盖子捻灭,说:“书呆子,陪我撸串去。” 我和他喝到半夜,我的体质遗传我爸,千杯不醉,喝多了不上脸不发疯,多跑几趟厕所回来接着喝。宁清酒量不算浅,跟我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他醉醺醺地傻乐,一只手搭在我肩头,吐字不清地说:“我要粗任、任务了,等我,等我回来,有惊喜。” 惊喜?我单手撑着下巴,脑袋眩晕,但不影响判断:“什么惊喜?” “不能告诉你,不能告诉,你。”他捏住我的鼻子,左右晃了晃,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告诉你。” 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我站起来,眼前一阵模糊,及时扶住桌子保持平衡:“老板,结账。” 结了账,架起宁清离开餐馆,我问:“你住哪家宾馆?” 他歪着脑袋,眼睛紧闭,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平稳,完全没有防备的模样。我招手打车,顺手将他塞进后排座位运回家。我住津门大学的职工房,一室一厅,我带他回家,虽然我很想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睡,考虑到他的感受,我小心地扶他上床,抱起一床被子睡沙发。 早上被轰隆轰隆破壁机打豆浆的声音吵醒,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宁清扯着嗓子对我喊:“煎蛋在餐桌上!” “知道了!”我吼回去,心中溢出满足的情绪,这样多好啊,我和宁清,像一对相处已久的伴侣。可惜宁清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怯于启齿。 他是宁清,真诚率直的人民警察,我从未问过他的性向,甚至遇见他之前,我曾交过几个女朋友。对他动心,是一件令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宁清的长相和他的名字、职业非常相符,剑眉星目,英朗帅气,顶着一头毛寸装嫩,二十七岁的人愣是装成大学生走进我的班级卧底。 想到这里,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齿间,心中隐隐期待奇迹发生,宁清突然出现,告诉我这就是他为我准备的惊喜。 我站在树下,冷凉的春风拂过,吹得树梢摇晃。 “啪嗒。” 我摁开打火机,蓝色的火苗钻出来,舔过烟的一头,猩红的火光闪了一下,沁出烟草的味道。 尼古丁唤醒我的大脑,瞬间的清明伴随剧烈的疼痛。 宁清死了。 我的指尖颤抖,几乎夹不住烟。我二十九岁,认识宁清两年,暗恋他一年,时光残忍,没等我开口,便永远没有开口询问的机会了。 宁清,你有过一瞬间,喜欢我的心思吗? 我不敢问,更不敢听他的回答,或者讥笑,他不是狭隘的小人,定不会嘲笑我,他会皱眉,耐心地劝导我放弃这种荒谬的念头。 我抽了一整支烟,将烟头丢进垃圾桶,手机铃声响起,王睿皓打来的。 “澜生。”他说,声音透出关心,“你还好吗?” “我……”我斟酌言语,“他下葬了吗?” “他的身份,你知道,比较敏感。”王睿皓吞吞吐吐地说,“你恐怕是最晚知道消息的人。” “哦。”我干巴巴地回应。 “他家人领走了他的骨灰和遗物。”王睿皓说,“节哀顺变。” “嗯。”我像只瘪了的气球,浑身上下没有力气。 “别想太多,改天我找你吃饭。”王睿皓说,“我开会了。” “去吧。”我当他说的客气话,我俩并没有太深厚的交情,谈何吃饭,“再见。”我挂掉电话,沿着路继续往前走。经过人工湖,我想,生命的最后一刻,宁清会想到谁呢? 第2章 幻觉 一年四季里,我最喜欢春秋,不冷不热,温度处于恰当的舒适空间。天津的夏天湿热,冬天干冷,两个令人讨厌的极端。宁清来我班里卧底在寒冬腊月,冷得出奇,他火气旺,穿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外套,半长的刘海盖住眼睛,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他一开始企图听课,没一会儿,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匆匆一瞥,我记不得太多细节,一次随机课堂测验,他错愕地捧起卷子,慌张地左看右看,他没有带笔。我递给他一根笔和一张草稿纸,他埋头奋笔疾书,皱起眉头冥思苦想,最后递给我一张画着哭脸的考卷。 我收下卷子,他猫着腰试图偷偷溜出教室,我喊了他一句:“等等,宁清。”考卷上写有他的名字和学号。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我,羞愧地垂下眼睛:“老师,对不起。” “这个成绩很危险,你不想挂科吧?”我问他。 他睁大眼睛看我。 “每天抽一个小时来我办公室,我教你。”我说,为降低班里的挂科率,我愿意付出多余的劳动辅导学生,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学生都会借口推脱,这次我照样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 第3页 他诧异地望着我,像鱼吐泡泡一样张合两下嘴巴,说:“好啊。” 后来的某一天喝酒时我问他,为什么答应我的辅导邀请,他来大学执行任务,无需在意期末成绩,他说我的表情过于诚恳,拒绝我有昧他的良心。 “邹老师。” 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打断我的回忆,我抬头,是我带的研究生夏纤纤:“有事吗?” “这道题……”她递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工整的字迹清秀素雅,“可以给我讲讲吗?” 题目是代数拓扑,我拿起桌面上的几本论文:“你回去看完这些,里面有详细解析,不懂再问我。” “好。”她接过论文,抿唇站在原地,“我能在这里看书吗?图书馆没有位置了,宿舍太吵。” “可以,坐我对面吧。”我说,瞄了一眼挂钟,下午七点,正是图书馆的高峰期,往常这时候我会去操场走走,放松一下回来写论文。今天全然失了兴致,我呆呆地翻过一页论文,半句话没进脑子。 “老师……邹老师!” “啊?”我看向夏纤纤。 “这句话。”她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皮肤白得透明,青蓝的血管若隐若现,“我、我没读懂。” 我解释一遍整体的逻辑原理,眼神停留在她手腕的一圈淤青:“撞到了?” “嗯是。”她拽拽袖子,掩饰性地盖住手腕,眼神躲闪,“不小心的。” 我闭上嘴巴,环形的淤青压根不是撞击留下的痕迹,分明是有人用力握住她的手压迫出的伤。夏纤纤不愿告诉我缘由,大家都是成年人,我自然不会追根问底。 夏纤纤一直在我办公室待到九点,她背上书包说:“谢谢老师。” 我挥手:“路上小心。” 她抿起唇微笑,露出一朵小小的笑涡:“好,再见。” 宁清也有一个笑涡,在右边脸颊。 送走夏纤纤,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理学院的办公室仿若储藏室,满满当当的资料、论文、草稿纸、画图工具、黑板白板、模型道具,其他学院的老师来我们这,调笑我们天天摆龙门阵。 没人的时候更容易想起宁清,得到他死讯后的半个月,我活得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像只被车灯晃了眼睛的鹿,抬起前腿,却不知道落在何处。 我努力从宁清留下的记忆中探出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被拽进泥潭弥足深陷。 宁清应我的邀请,独自来到我办公室,这回他带了一根笔和两张A4纸。 我问他哪里不会,他拿出高数二,翻开第一页,理直气壮地说:“从这里开始,后面的,全都不会。” 我看看书本,看看他,再看看书本,他噗嗤一声笑开:“邹老师,你是不是教不了我啊?” 怎么可能,我逆反心上来,拿起笔给他讲第一章 的知识点。他打哈欠,我敲他脑袋,他喝水,我敲他脑袋,他瞎猜,我还敲他脑袋。 他抱怨道:“我要被你敲傻了。” “本来就傻。”我说,“不赖我。” 他气得拍桌子:“我现在解出这道题,证明我不傻。” 约莫过去半小时,他小声说:“我是傻子。” “你这里写错了,是2,不是1。”我指着他的式子。 他恍然大悟:“哦哦哦。” “快点写,大傻子。”我调侃他,他身上有一种令人舒适的气质,非常容易让人交付信任,亲和力十足。 他鼓起腮帮子,像个真正的大学生奋笔疾书,不一会儿就……算不下去了。 “我不会。”他说,“这个。”他指着公式看我。 “加根号,提取公因式。”我说。 渐渐的,他解题速度快起来,像一列被推动的列车,拥有初始速度便能自然地跑起来。我看他上道儿,拿起手边的论文继续看,时不时指点他几句。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他奋笔疾书,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我的视线越过论文纸张的右上角,落在他额角垂下的碎发,鬼使神差地说:“你头发太长,盖住眼睛,不好看。” 沙沙声停止,他弯起眼睛,笑着问:“老师,你不懂,这是忧郁气质的表现。” 我歪头:“忧郁气质?” “随便啦,女孩子喜欢。”他说。 我笑话他:“你活在2010年?女孩子早就不喜欢忧郁王子那挂了。” “喜欢你这种高知教授类型的?”他伸手,丝毫不见外地对我说,“你眼镜给我。” 我戴着一副三百度的金属框眼镜,摘掉眼镜,世界在我眼中化为一堆一堆的六边形马赛克。我抽出一张纸巾擦掉眼镜腿和鼻翼支架上的油光,递给宁清。 宁清戴上眼镜,食指推一下镜架,得意地问我:“怎么样?” 我诚实地说:“看不清。” 他站起来,凑到我面前,距离极近,几乎鼻尖对鼻尖:“怎么样?” 我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呼吸交错,我捏紧手指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小心地斟酌词汇:“还行。” “没你好看。”他没趣儿地退开,摘掉眼镜还给我,“你为什么不戴隐形眼镜?白瞎你这双漂亮眼睛。” 我一言不发地戴上眼镜,低头看论文掩饰我的心慌,他的眼睛清澈宽阔,仿若横穿天津市的海河河面。我很少注意一个男人的容貌,好看或平常,不过是情敌和路人的区别,宁清的出现向我指明第三条路,我想追他。 -- 第4页 我不记得第一次补习以什么方式结束,应该是平淡的告别。 晚上九点半,我该回家了。 我的房子离津大不远,是津大分配的职工房,虽然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但地段极好,同片区的商品房四万多一平。宁清住郊区的员工宿舍,对我的房子羡慕嫉妒,恨不得给自己的宿舍装上轱辘推到我房子周围。 我背着包走到小区后门的狭窄马路,路两旁一辆辆小推车整齐排列,热干面、炸串、臭豆腐、水果捞、煎饼果子、烤冷面、花甲粉、章鱼小丸子和鸡蛋灌饼,各种各样的小吃聚集。我六点吃的晚饭,走过小吃扎堆的街道,阵阵香味勾起我胃里的馋虫,“一份热干面,多点辣。”我说。 “好嘞。”店主麻利的把面下锅,麻酱、酸豆角、辣椒、萝卜丁、卤水和肉酱放进碗中,等面条煮开的间隙问,“这么晚才下班?” “嗯。”我应道,偏了一下头,余光触及一道格外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像宁清,又不像宁清。 “你是老师?”店主好奇地问。 我点头,他憨厚地笑:“博士吗?我儿子昨天说要读到博士。” “是的。”我说,“小孩子有梦想很棒,努力就能读到。” “他啊,一天一个想法。”店主用力摇晃大碗,将面和酱料拌匀,“上初二,拿了三好学生,老师夸他聪明。”语言中透露出隐隐的自豪情绪。 “爱学习是好事。”我说,接过打包好的热干面,“谢谢。” “慢走啊。”他挥挥手。 我挥手,离开摊位。每个摊位车上挂着两盏暖黄的小灯,照亮各自的一小片位置,餐车和餐车挨着,像一排规规矩矩的萤火虫。 双车道的马路,两侧被餐车占满,树林带里黑黢黢的仿若山洞。我总觉得有人藏在角落观察我,这种被窥视的感觉非常不舒服,我加快步伐,迈过小区后门,不自觉地转头瞥一眼,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我多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鼓点般急促的心跳。小区里的路并非平直,树林带里弯弯曲曲的小路,经常有遛狗的居民不声不响地冒出来。前方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生戴着鸭舌帽路过我身边,我心中咯噔一下,太像了。 太像宁清了。 我忍了又忍,没伸手抓住他,站在原地看他跑远,走到单元门前推门进去。 或许是我相思成疾,看什么都想起宁清。 第3章 跳楼 昨天的事情让我颇有些心神不定,凌晨四点的天际蒙蒙亮,我坐在床头,端起一杯温开水。 “叮咚咚咚咚咚——” 手机铃声凭空炸响,我抖了一下,半杯水泼到睡衣下摆和被子,顺手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下床去拿枕头边的手机:“喂?” “邹老师,不好意思。”高慧雅,理学院大二数学系2班的班长,声音焦急,“您可以来学校一趟吗?西院七号楼,肖珂要跳楼。” 肖珂?我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立马答应:“好,五分钟。”我挂掉电话,换上外出的衣服,随手套上一件长外套,抓起手机跑出家门。 我印象里,肖珂是个瘦弱白净的男孩子,上课总坐在角落,不敢抬头看我,偶尔紧攥书本走到讲台前,小声询问我一些问题。他像只怯懦的兔子,一米七几的个头,缩着肩膀,指甲边缘坑坑洼洼,他垂下眼睛不自然地盯着书本,飞速地描述问题,牙齿咬住干裂流血的嘴唇。 紧赶慢赶到达西院男生宿舍区七号楼,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有的忧心忡忡地仰头看楼顶的身影,有的掏出手机拍摄记录,有的叽叽喳喳和同伴分享见闻。高慧雅看到我来了,小跑过来对我说:“邹老师,麻烦您了。” 我挥手:“不麻烦,报警了吗?” “警察在楼顶,僵持一个小时,没有什么用。”她说。 我说:“我上去看看。” “门在那边。”高慧雅指向大门,“我和您一起去。” “辛苦你了。”我说,跟着她爬到六楼,顺着消防竖井来到楼顶。 首先吸引我视线的是警服,宁清穿着警服的模样非常帅,我有幸见过一次,他参加授勋仪式回来的路上得意洋洋地展示给我看。三个警察站在我面前,一个年纪大些的男警察,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一个岁数不大的女警察。 “你们好,我是肖珂的老师。”我说。 中年警察扫我一眼,眼神略微疲惫,看来他已经好坏赖话说尽,黔驴技穷了,我说:“我想和他聊几句。” 他点头:“刚好我渴了。”他递给我扩音器,接过女警察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 “肖珂。”我说,通过扩音器的声音有些失真,“我是邹老师,记得我吗?” 坐在楼顶边缘的瘦弱身影动了一下,吃力地转头看我。 “继续说。”年轻的男警察说。 “能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跑到楼顶吹风吗?”我问。 肖珂看着我,我感觉到他的视线非常警惕,像只被吓到的背着耳朵的兔子。 春风冷凉,他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衬衫,坐在楼顶一两个小时,肯定冻透了,我说:“隔这么远听不清你说话,我给你拿条毯子,咱俩坐一起聊,怎么样?” 他点头,我看向身边的年轻男警察:“给我条毯子。” -- 第5页 “不行。”他摇头,“我不能让普通市民冒险。” “我不恐高。”我说,“放心吧。” “那也不行,局里有规定的,万一他拉着你一起跳楼怎么办?”女警察说,“老师,你做得够多了。” “你们在楼下充个气垫,就算他想拉我下去,也死不了。”我说。 “他说充气垫的话他就跳下去。”女警察说。 “我腰上绑个绳子,如果他拽我下去,我能抱住他,你们把我俩拉上来。”我说,“这样总可以吧?” 中年男警察喝完瓶子里的水,捏扁塑料瓶,说:“他又不瞎,你绑个绳子,他能让你过去?” “试一试,他这么久都没跳下去,说明他不是真心想死。”我说,“他在求救,我不能任由他死去。” 来回磨了几个回合,终于说服警察给我腰上系了一根粗麻绳,他们怕绑不紧实,又往我肩膀上系了两道,我感觉自己像只快要上锅蒸的螃蟹。 肖珂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我走过来,竟安静地坐在楼宇边缘一动不动,眼睛闪烁着一种矛盾挣扎的情绪。我将薄毯披在他肩膀,不嫌脏地坐下,双脚悠闲的在空中画圈:“想聊什么?” “我是同性恋。”他说,“我不敢回家,我爸会打死我的。” 我错愕地看向他,他居然这么简单就说出了内心的秘密,他声若蚊蝇:“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恶心?” “不,怎么会。”我否认,如果我认为同性恋恶心,那么喜欢宁清的我又是什么呢? “我邻居是同性恋,我爸说他不配为人。”他说,语气浅淡,听不出情绪,“我好难过。” 我问:“你是单亲家庭吗?” 他说:“嗯,我妈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他双手捂住脸颊,声音闷沉,“我是个灾星。” 我沉默片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索性不说话,伸手帮他拢一拢薄毯。 “老师,你家是不是很幸福?”他偏头看我,眼中闪烁着小火苗般的求知欲。 “我有个弟弟,我爸妈比较关注他。”我说,“说不上幸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哦。”他低头,细白的手指捏住毯子一角,往里缩了缩,“我不想回家。” “那就不回。”我说,“我借你三千块钱,你出去找个兼职,什么时候赚着钱了还我。”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真的?” 我掏出手机:“支付宝,我现在给你转账。” “……老师,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我能不能,去你那睡一晚,我不想回宿舍。”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他闹这么一出,回宿舍必定睡不安稳,我点头:“好。” 他用力握住我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邹老师,谢谢你。” “走吧,天快亮了。”我拉他站起来,“或者你想坐这里看日出。” “我想看。”他说,“我想看日出。” 我坐下:“那看完再走。” 东方鱼肚白的天光渐渐明亮起来,仿佛点燃一盏白炽灯,金红色的光辉在厚重的云朵底部描边。我想起宁清,他问我,和别人一起看过日出吗?我说没有。他问我为什么,我说起不来。他说,他在执行任务中看了无数次日出,每一次都有着不同的震撼。 他说,有机会和我一起看日出。 我看着滚圆的太阳轻巧地滑过天际,像一颗保龄球,瞬间光芒万丈,照亮地表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不远处清凌凌的河水。 肖珂回头看我,棕褐色的眼珠仿若半透明的琥珀:“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我轻轻点头,望着天际的朝霞不做声。 “他们回去睡觉了。”肖珂说,他唇角掀起一点点弧度,讽刺嘲弄,“可能站累了吧。” 我低头,楼下簇拥的人群零零散散,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他黑衣黑裤,戴一顶鸭舌帽,站姿和宁清非常像,挺拔笔直,像一杆标枪。 我恍惚一下,回神匆忙站起身:“走吧,回去。” 肖珂乖巧地站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离楼宇边缘。等候已久的三个警察围过来,中年男警察开口:“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 “明天上午再去可以吗?”我说,“他暂时住我那儿,一晚上没睡觉,太累了。” 中年男警察递给我一张名片:“新民路派出所,上午十点。” “好。”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周江咏,“周警官。” “对不起。”肖珂小声说,“麻烦你们了。” “遇事别自个儿扛着,找你老师聊聊。”周江咏说,一口标准的天津普通话,“喜欢男的也好女的也罢,那不都是人吗?你就是不喜欢人喜欢别的物种,只要不是什么保护动物,又不犯法,能把你关起来怎么的?想开点,小伙子,跳下去就没后悔的机会了。” “嗯,嗯。”肖珂连连应下,挪动脚步往我身后躲,我无奈地说:“小孩儿知道了,我看着他,不让他没事往楼顶蹿。” 周江咏不放心地瞅肖珂一眼,说:“你要是觉得和老师说不通,给我打电话。” “那就多谢周警官了。”我说。 肖珂踮起脚尖越过我的肩膀对周江咏说:“谢谢叔叔。” 告别警察,我和肖珂走回我的房子,一路安静。 -- 第6页 推门进入客厅,肖珂换上拖鞋,拘谨地坐进沙发,我说:“你去卧室睡,我不困。” “不、不好吧。”他说。 “有什么不好的,房子小,凑合住。”我说。 他不好意思笑笑:“比宿舍大。” “那确实。”我说,抱一床新被子放在床铺上,“早上想吃什么?楼下有手抓饼、煎饼果子和热干面。” “煎饼果子。”他说。 “行,没问题。”我催促,“快躺床上去,我把窗帘拉上,你好好休息。” “我的睡衣在宿舍……”他犹豫着说。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旧睡衣,洗干净的,说:“这是我朋友的,他经常来我这住,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穿。” “你朋友介意吗?”他问。 我沉默片刻:“他不介意。” 睡衣是宁清的。 他穿过几次,出最后一次任务前特意洗干净还给我,说让我等他回来。 第4章 遇见 宁清和我一般高,比一米七几的肖珂足足高了一个头,睡衣穿在肖珂身上,袖子和裤腿长出一截来,显得有些滑稽。我蹲下,替肖珂挽起裤腿。 肖珂往回缩了一下脚,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老师。” 我拍拍手站起来:“没什么,去睡觉吧。” 他转身,用手捂住耳朵:“好。” 我不明所以地看他快步走进卧室,“咔哒”一声关上门,客厅刹那安静,我略为无措地站在原地。自宁清走后,我怕极了独处,却又沉迷于此,自虐似的一遍遍想象宁清的模样。宁清的性格开朗爽快,我常拿他卧底时留的非主流发型嘲笑他,每每说起,他总忍不住捂我的嘴巴,大声嚷嚷道:“哎哎差不多得了。” 墙壁的挂钟时针慢慢悠悠指向八点,我随便穿一件外套下楼买早餐,给肖珂的煎饼果子加两个鸡蛋还有一杯小米粥,我自己买了豆浆和三个吉祥馍。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我深吸一口气,穿过小区后门,躲避一两个晨练的老年人和跑步的年轻人,踏进单元门。 掏出钥匙打开门,肖珂还没醒,我把煎饼果子和小米粥放在餐桌上,等晾凉了放进冰箱。刚好我今天上午没有排课,可以等肖珂醒了带他去派出所做笔录。 打开电视一直看到十点,卧室门打开,肖珂揉揉眼睛,眼神迷茫地看向我:“邹老师,几点了?” “十点十分。”我说。 他挠挠头,走进卫生间。 我抬高声音说:“柜子里有新牙刷,自己拆。” “好。”他应道。 洗漱完,他走出来问我:“老师,你上午没课吗?” “没有,下午三点的课。”我说,“早饭在冰箱里,你拿出来热一下,豆浆和煎饼果子。” “好的,谢谢老师。”他拐进厨房,不一会儿,响起微波炉的嗡嗡声。 他吃完饭,我用支付宝转给他三千块:“你拿着,不够再问我要。” “我打个欠条。”他说,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根笔和一张白纸,规规整整地写下两个字“借条”。 他掏出手机查找半天借条模板,选中一个,照搬着抄写下来,在借款人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借款额度三千,还款期限三个月,我说:“半年吧,三个月能还上吗?” “能。”他说,“我会画画。” “画画?”我不懂画画能赚多少钱,见他笃定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我可以找个画画的兼职。”他说,“放心吧。” “你下午有课吗?”我问他。 “有,不想去。”他说,伸手将纸条塞到我手中,“给您。” “哦好。”我把借条放进钱包夹层。 作为老师,我本应该催促他去上课,但念在昨晚发生的事,他心态尚不稳定,我怕他进入课堂被多嘴的学生指指点点,于是说:“我们先去派出所做笔录,然后回学校,你看怎么样?” “好。”他笑着弯弯眼睛,“都听老师的。” 我站起身,穿上外套和鞋子,肖珂跟在我身后一起出门。 一边走着,我一边盘算,三个月后,正好是暑假,我问:“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他说。 “借暑假找个实习。”我说,“卖冰淇淋什么的,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开冰淇淋车。” 他扭头,眼睛亮亮地看向我,期待我继续讲下去的模样,像只幼小的金毛狗。 我说:“可惜现实打败了梦想,我一路读到博士,转行开冰淇淋车一定会上头条新闻。” 我们俩聊了一路,到达派出所门口,我嘱咐道:“别担心,好好跟警察叔叔说。” 他点头:“嗯。” 我和肖珂一同走进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是昨晚在楼顶守了一夜的中年男警察:“我姓钟,钟世言。” “钟警官。”我说,“您好,我姓邹,邹澜生。” 我和肖珂分别做笔录,时间不长,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钟警官留下了我和肖珂的手机号,送我们离开派出所。 “老师,现在回学校吗?”肖珂问。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二点了,吃个午饭再回学校。” 路边随便找一家餐馆,我点的雪菜肉丝面,肖珂点的虾仁馄饨。 吃饭的功夫,他起了一个话头:“老师,我昨晚,不止是因为我爸。” -- 第7页 “嗯?”我抬头,“还有什么?” “我大一的时候,喜欢一个男生,他知道后告诉我们班的其他男生。”他说,“就在前两天。” 我看向他:“别的男生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这事是一个女同学告诉我的。”他说,“我觉得他们看我,是在嘲笑我。” “你今年多大岁数?”我问。 “十九。”他说。 “在意别人的眼光很正常,看走眼也很正常。”我说,“你才十九岁,太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不要因为其他人的看法,左右了你自己的决定,脸皮厚一点。” “嗯,我听老师的。”他说。 我们吃完饭,走路回到学校,我送他到宿舍楼下,细致地叮嘱他:“不要逃课,好好写作业,不准挂科。” “嗯。”他拿出手机,“老师,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行。”我打开二维码界面,“遇到事儿和我讲讲,我没比你大多少。” 他用力点头,手指点击屏幕通过好友申请,他转身走进宿舍楼,刷卡进门。我朝他挥手,走向办公楼。 刚踏进办公室,和我坐对桌的康老师推推眼镜:“小邹,怎么才来啊?” “有点事。”我说,“你论文写完了?” “写不动,头疼。”他单手揉太阳穴,“我儿子拆了我的流体模型,想揍他。” “不能揍,亲生的。”我说,“你真得改改你随手放模型的习惯,上次是你家狗,这次是你儿子,下次呢?” “灵感来了挡不住啊。”他后仰身子,靠在椅背,生无可恋地看天花板,“再延期齐院长得念叨死我。” “老康论文又延期啦?”毕老师从厚厚的论文山中抬起头,幸灾乐祸地笑,“厉害厉害。” 眼见康岩峰忍不住要揍毕绪桦,我开口软化气氛:“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康岩峰拿起课本:“不跟你一般见识,上课去。” 我低头看表,差十分三点钟,站起身:“我也有课,先走了。” “你哪个班的课?”康岩峰问。 “大课,经管院的。”我说,“二号楼,你呢?” “我五号楼。”他说,“不是一道儿。” 我俩走到办公楼门口分别,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教学楼走去。 宽敞的阶梯教室,能容纳八个班级一同上课,我踏进教室,第一排桌子上摆满了占座的书本。经管院人多,竞争压力大,我踏上讲台的前一刻已经有学生认真地翻开书本预习了。 “大家好。”我话音刚落,上课铃准时响起,“今天我们学习第四章 。” 我简单讲了一下理论,将例题抄写在黑板上:“首先,我们需要……”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上四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再上四十分钟。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扫视一遍讲台下的座位,没什么异常。我自嘲最近神经敏感,总觉得有人跟踪我。 拿起书本,我清清嗓子:“好了,我们继续。” “不定积分的定义是……”我写下式子,“微分运算与求不定积分的运算是互逆的。” 教室上空飘荡着沙沙的写字声,我说:“我抽两个学生上来做题。” 一如既往的没有人举手,我拿起花名册:“没人自告奋勇的话,我就随机点学号了。” “老师。”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我应声抬头,靠近后门角落的男生,戴一顶鸭舌帽,看不清他的脸。 我说:“好,上来吧。”我低头,“207432,上来。”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拿起两根粉笔递出去,207432是一名女生,至于另一个男生……我动作微顿,他摘下帽子,露出和宁清一模一样的眉眼,左眼下有一颗褐色的小痣,伸手接过粉笔,指尖碰触我的指腹。 我愣愣地看着他,忘记言语。 他面对黑板,草草写下几行字,皱起眉头,思索半晌,看向我:“老师,我不会。” 声音低软,把我从宁清的幻象中强行拖出来,我开口,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思:“不会就算了,下去吧。” “那怎么行。”他故作执拗,清亮的眼瞳中明晃晃的戏谑,“老师教我。” 我的眼神飘过他,看向窗外枝头的胖喜鹊,问:“你叫什么?” “宁泓,我叫宁泓。”他说。 宁泓。 我心里默念,避开他的脸,接过他手中的粉笔,替他补完下面的公式:“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敛起笑意,站直身体:“谢谢老师。” 像,像极了宁清,我握紧粉笔,催促他回到座位:“去吧,我要细讲这道题。” 他走下讲台,坐到后门角落的位置,我摊开手心,粉笔断成几截,我拍拍手,抽一根新粉笔讲题。 讲了二十分钟,再看后门角落,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突然出现在教室的宁泓像一个虚无的梦境,我以为我大白天产生幻觉,将这次异象归结于昨晚失眠的后遗症。 下课铃声响起,我停下讲课的动作,转身面朝学生:“作业是第四章 课后题,下节课收。”我从背包里掏出湿巾擦手,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教室,一道阴影覆盖我的讲台,“老师。” “宁泓。”我偏头看他,“你是宁清的谁?” -- 第8页 “我是他弟弟。”他说,“你想他吗?” 我语塞,我想他,但我不想告诉别人,这是我的私事。 他问的话咄咄逼人:“看见我,你想他吗?” “你什么意思?”我问,我厌烦他的态度,自来熟一般,毫无逻辑。 “我是说,”他的语气微弱,低下头,“我也想他。” 我被他说得有些心软,宁清是他的同胞哥哥,我的好朋友,我暗恋的人,我们俩的思念,理应不分高下,我说:“你吃饭了吗?” “没有。”他说,“我来见你,想知道你和我哥口中描述得像不像。” “哦?他怎么说我的?”我背上帆布包,走出教室。 “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大学教授,打破了他对教授的刻板印象。”宁泓说。 “你替他润色了?”我揶揄,“是不是说我又固执又幼稚,是个幼儿园毕业的博士生。” 他咽了一下唾沫:“嗯。” 第5章 吃饭 “宁清从没提过他有一个弟弟。”我说。 宁泓回答:“我工作忙,他的职位情况特殊。” “哦。”我闷声应下,心里颇不舒坦,我自认是宁清的挚友,他居然有事瞒着我。虽说我们并未互相见过父母,但我家的基本情况,宁清差不多知道。 我猛然发觉,我对宁清,几乎一无所知。 我知道他是缉毒警,经常出卧底任务,就职于市局,获得过一两次嘉奖,其余的,我竟想不出来。 “我哥是个注重隐私的人。”宁泓说,“他的职业导致他比较多疑。” 对我也多疑吗?我感到别扭的难过,维持住面部平淡的表情:“嗯。”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柔软的棉被中夹杂一颗细小的沙粒,手掌拂过,不疼,却硌人。 气氛陷入沉默,谈论逝者总是令人压抑,我另起话头:“你想吃什么?” “邹老师有推荐吗?”他笑眯眯地问,情绪变化迅捷,仿佛刚刚显露悲伤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你不是我的学生,不用叫我老师。”我说。 “我哥是你的学生,我当然也是你的学生。”他狡辩道。 每一次提起宁清,都是对我的一次伤害,我垂下眼,说:“粗粮面。” “多谢老师。”他抬起音调,开朗地回应。 走进食堂,我取出教师饭卡:“我请客。” 大学食堂有国家补贴,物美价廉,整个食堂没有超过十五块钱的单品,他看向位于中部的橱窗:“蟹棒粗粮面。” 我站定橱窗面前,对店主说:“一份蟹棒粗粮面,一份金针菇粗粮面,金针菇的多放辣。” “两份都多放辣。”宁泓说。 “好嘞。”店主发给我们两个手牌,“等叫号。” “谢谢。”我拿起手牌,一个95号,一个36号,号码是随机发的,并非店铺卖出菜品的顺序。我转身,看到夏纤纤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临近打饭橱窗的桌子吃饭,四人长桌只坐着夏纤纤,瘦小的女生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我觉得有必要过去打个招呼,对宁泓说:“你找个桌子坐,我等会儿找你。” “好。”他找了张食堂正中间的桌子,视角极佳,能观察到我的行动。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走到夏纤纤的桌子旁,屈起手指,用骨节敲打桌面:“小夏,一个人吃饭?” “……邹老师?”她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用纸巾擦擦嘴角,“嗯,刚从图书馆回来。” “怎么不和朋友一起吃?”我问。 不是我多管闲事,我带了三个研究生,夏纤纤学习用功性格内向,再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一个立志考博士的学生,我更关注她一些。 “她们有事。”夏纤纤礼貌地微笑,“我一个人吃挺舒服的。” 我瞄了一眼她的手腕,大半个月过去,她手腕上环状的淤青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些,我说:“你去校医院了吗?开点活血化瘀的红花油什么的。” “我明天就去,谢谢老师。”她说。 我不放心地看她几眼,粗粮面橱窗的员工通过扩音器喊:“95号蟹棒粗粮面好了。” 我离开夏纤纤吃饭的桌子,走到橱窗前,把手牌交给橱窗后的店主。 店主挖一勺糖、一勺肉酱、一勺味精,洒上麻酱和麻油,问:“辣椒香菜葱花洋葱都要吗?” “要,辣椒多点。”宁泓说,他站在我身旁,“刚刚那是你女朋友?” “我学生。”我说。 店主从出餐口推出粗粮面,宁泓端起碗放在托盘上,自己多加两勺辣椒油,抽出一双筷子架在碗的边缘,拿着托盘走到空桌子前坐下。 “36号金针菇粗粮面。”店主说。 我同样喜欢吃辣,没有忌口,等店主放好调料,拿双筷子端起托盘和宁泓在一个桌子旁落座。 宁泓用筷子搅了搅面汤,把配料和玉米面攉均匀,夹起面条吸溜一口,烫得眼圈通红:“嘶……” “慢点,刚出锅。”我说,看他被烫的可怜样子,我站起身去食堂门口两边卖水的柜台,买两盒维他柠檬茶。我转一圈回来,他笑着伸手:“谢谢。” “我说给你买的吗?”我发现这人天生的自来熟,没好气地把柠檬茶往他手里塞,“赏你的。” -- 第9页 “老师真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巾,抻平,擦掉手指沾的辣油。 我看不过眼,抽出一张干净纸巾递给他:“用这个。” 他接过纸巾,擦干净手指,拆开柠檬茶的吸管包装,插到饮料盒里,深吸一口,发出舒爽“哈——”的声音:“爽。” 折腾一圈,再不吃面就坨了,我拾起筷子吃面条。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我饿得够呛,不一会儿吃完一碗面,把里面的蔬菜挑出吃掉,连汤底都喝了一半。 他吃完,问我:“还有纸吗?” “下回自己带。”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擦擦嘴巴,嬉皮笑脸地说:“还有下回啊?那先说好,我想吃火锅。” “你喝西北风。”我说。 “要草莓味的西北风。”他说。 宁清虽然也说俏皮话,但比他稳重,且没有这种令人牙痒痒的技能。 吃完饭,我端起餐盘走到收残处,放下碗筷,把捏扁的柠檬茶盒子扔进垃圾桶,踏出食堂的门,晚风习习,西边的夕阳景色壮阔。 “老师明天有空吗?”宁泓说,“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出去玩。” “没空。”我说。 “你怎么……”他诧异地看我,耳朵和肩膀一起耷拉下来,“我哥明明说你是个好脾气的人。” “我和你哥是朋友,和你不是。”我说,“你不要太想当然了。” “你不了解我哥。”他说,“如果你和他是好朋友,那他以前为什么让我代替他来见你呢?” “什么?”我不解地看向他,“你代替他?” “瞧,我替他见过你两次,你居然不知道。”他笑起来,十足的恶意,“先走了,下次见。”他潇洒地摆摆手,迈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那股子烦躁像一群蜜蜂,嗡嗡鸣叫个不停。 宁清让宁泓代替他来见我,两次,宁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自认宁清的挚友,竟没有分辨出宁清和宁泓的区别,我又是个怎样不合格的朋友? 如果把宁泓的自来熟,归咎于他在我不知情的时候与我相处过两次,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专程来见我,或者说,嘲笑我,和我虚与委蛇的交锋,听我口口声声宣称是宁清的好朋友,再一举拆穿,定是一件颇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看着宁泓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身走回办公室。 论文开个头,我本想润色一遍摘要部分的语句用词,现在却失了心情。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闹极了,康岩峰用草稿纸搭建纸牌塔,信誓旦旦地验证他的新理论,毕绪桦抱臂靠在椅子上,看康岩峰的动作。 “干什么呢?”我问。 “邹老师,你来得刚好。”毕绪桦说,“来来来,下注,赌老康能不能搭到十层。” “十层?”我看着摇摇欲坠的纸塔,“这不都七层了吗?” “对啊,我赌不能,押一根雪糕。”毕绪桦说,“吴姐押两根雪糕赌可以。” “我押一根雪糕,不能。”我说,“这东西一阵风就倒了。” “小邹,你还是太年轻。”康岩峰一心二用,站在纸塔后不服气的反驳,他话音刚落,纸塔应声倒下。 我说:“看,是吧。” “你这不厚道。”康岩峰说,“钓鱼执法!” “我没有。”我说,“吴姐,两根雪糕。” “我和小邹一人一根,我要酸奶的。”毕绪桦高兴地拍手,“每日一胜,心情舒畅。” “我要绿豆的。”我说,坐在办公桌后,将桌面收拾干净,等吴娟姐买雪糕回来。 “老康,今儿不着急下班啊?”毕绪桦问。 “加班。”康岩峰说,“我重新做了个流体模型,加班把之前落下的补上。” “小邹呢?”毕绪桦看向我。 “今晚不想加班。”我说,“昨儿夜里没睡好,回去补觉。” “辛苦,听说数学系凌晨出事儿了?”毕绪桦说。 康岩峰问:“出什么事了?” “一个学生想不开,爬楼顶吹风。”我说,“还好昨晚我失眠,接到他们班长的电话。” “唉,现在的孩子。”康岩峰说,“津大这校区是不是风水不好啊,一年跳一个。” “校区里本科生、研究生和教职工,加起来五六万人,一年跳一个是标准频率。”毕绪桦说,“所以,你劝下来了吗?” “劝下来了。”我说,“一般真不想活的,哪儿会给别人救援的时间,随便找个桥跳下去,连尸体都捞不着。” “说得对。”毕绪桦说,“小邹忒通透一人。” “毕老师抬举了。”我说。 “雪糕来啦。”吴娟姐买了一兜雪糕,给我一支绿豆沙的,给毕绪桦一支酸奶的,剩下两支巧克力的分给康岩峰一支,自己拆一支。 “谢谢吴姐。”我说。 坐在办公室和同事闲聊一会儿,堵在心底的情绪略微消散了些,我暂时不去想宁清宁泓两兄弟的糟心事。 第6章 遇猫 宁泓说下次见,足足让我担忧了好几天。在我心中,他是个专程来看我笑话的神经病。 更多的是,我反复琢磨,辗转反侧,硬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两次他替宁清见我。 越想越烦躁,干脆放在一边不去想,但若隐若现的愧疚时不时的冒出来,提醒我以前是个多么不称职的朋友。 -- 第10页 “听懂了吗?”我敲敲黑板,“不懂的举手问。” “老师有女朋友吗?”前排的女学生大胆地问。 整个教室哄笑,我性格温和,多数学生不仅不怕我,还喜欢和我开玩笑,我说:“目前没有,下一个问题。” “老师你看我行吗?” 一道男声响起,我定睛望去,宁泓大摇大摆地坐在班级最后一排,这是小班课,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 “不行。”我说,距离上次见他,已过去半个月,我以为他不会再来烦我,“没有问题的话,作业是这章的课后题,下节课交,下课。” 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宁泓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两只手搭在讲台边缘:“邹老师,我给你带了礼物。” “我不要。”我说。 “别啊,我专门买给你的。”他拿出一条领带,“我去意大利,看见这条领带,觉得特别适合你。” 深蓝色的真丝领带,印着暗红的枫叶花纹,扑面的精致昂贵,我平日里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习惯,不太识货,照样一眼看出这条领带价值不菲。 我说:“我没什么打领带的机会,你自己留着吧。” “那哪儿行。”他塞给我,“送给你就是送给你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纠缠我,他和他哥哥一样神秘,注重隐私,可我不想重蹈覆辙。 一个宁清,就够了。 “这才三点半,你有安排吗?”他问。 我说:“有。”其实没有,我生怕他拉着我出去转悠,“写论文。” “我没什么事,陪你。”他理所当然地说,“走吧。” 我没辙,凶又凶不走,况且拿人手软,真丝领带在我手中,滑溜的触感像条蛇,我背上包,走出教室。 宁泓跟在我身后,离开教学楼,沿着双车道的窄路慢悠悠地溜达。 道路两旁高大茂密的树林,小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期间夹杂鸟鸣和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新凉爽。 安静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你之前什么时候替宁清见我的?” “你猜。”他说。 “你骗我?”我问。 “没有。”他诚恳地看着我,眼睛清澈宽阔,比起宁清的眼睛,多了几分狡黠机灵,“不得不说,你对我哥比对我好多了。” “那肯定。”我说。 恍然间,我发觉我和宁泓的对话,总是我在怼他,直言不讳,没有多余的顾虑。不应该是这样,我的脾气说不上极好,也算温文尔雅,少有这种咄咄逼人的时候。 他故作伤心:“哎呀,邹老师,你偏心。” 宁泓这人,越搭理他越来劲儿,我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你论文写的什么主题?”宁泓没话找话。 我说:“拓扑学。” “哦……”他拖长调子,“什么是拓扑学?” 不知道拓扑学还哦什么哦,我说:“数学的一种。” 他眨眨眼睛:“你当我傻子吗?” “嗯。”我说。 “我哥平时都跟你聊些什么?”他问。 我说:“什么都聊。”我挺佩服宁清,在一堆杂七杂八的话题中,将自己的家庭信息捂得严严实实,不漏半点风声。 “比如?”他问。 “他小区里的流浪猫,路上碰到的煎饼摊。”我说,“和扶老太太过马路。” 宁泓乐了:“赶明儿我也扶老太太过马路去,扶他十来个,拿个文明市民奖章回来。” “那敢情好,努力打入老年人群体,说不定你扶的哪个老太太就是你未来的丈母娘。”我说。 “你指,你妈妈吗?”宁泓冷不丁地问,“你是天津人?” “不是。”我回过神,“你瞎说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我哥。”宁泓说。 我错愕地转头看他,心底的秘密骤然被拽到明面上,接受阳光的炙烤,我感到难堪。 宁泓似乎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有问题,他补充道:“可惜他去世了,我很抱歉。” “你到底为什么找我?”我问,“为了戳穿我的秘密,欣赏我难过的样子?” “不是。”他急切地摆手,“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已经冒犯我了,很多次。”我说,“我不喜欢。” “对不起。”他说,表情诚挚,“我一定注意。” “你为什么不学学你哥哥呢?”我说,“你和他那么像。” 他看着我,眼瞳沉沉,抿唇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宁泓一直沉默,反倒让我不舒服了:“你在想什么?” “想我哥哥。”他说,“我哥哥和你一起聊天什么样?” 我想了想,指着行道树后探头探脑的白色流浪猫:“给那只猫取名。”那是一只短毛异瞳猫,一绿一蓝的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 宁泓说:“喵——” 猫咪:“喵——” 我被宁泓像模像样的猫叫逗得笑起来:“它叫伊万诺夫。” “俄罗斯小帅哥。”宁泓说。 “全名叫,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伊万诺夫。”我说,“那天我和你哥刷微博,看到一只叫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娜塔莎的狸花猫,刚好出门遇见它,它是只小公猫,叫娜塔莎不合适,于是我们叫他伊万诺夫。” -- 第11页 “……你再说一遍它全名?”宁泓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伊万诺夫。”我说。 “名字比猫长。”他说,“弗拉基米尔……什么什么夫,算了,我叫它伊万。” “那就没有乐趣了。”我说。 他指着躲在树干后的猫咪:“那你喊它全名,能把它喊过来我就跟着你的叫法。” 我招招手:“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我话还没说完,异瞳白猫乐颠颠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喵喵叫,“……伊万诺夫。”猫咪蹲在我脚旁,用脑袋蹭我的裤腿,我得意地看向宁泓,“瞧。” 他举起双手:“行行行,你赢了。” 我蹲下,揉揉猫咪的耳朵,摸摸猫咪干瘪的肚子,估摸它一天没吃饭,怪不得对我这样热情。我从背包里掏出水杯,宁泓用两片树叶折出一个锥形杯子,他示意我往里面倒水。 “你还会这个?”我惊奇地说,倾倒水杯,注满小小的树叶杯,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将锥形杯放到猫咪嘴边。 白猫迅速地伸出舌头舔水面,甚至发出了呼噜呼噜紧迫的喝水声。 “要不,我们收留它吧。”宁泓说。 “我们?”我偏头看他,“你就你,别带上我。” “我经常出差,没法照顾它。”宁泓可怜巴巴地睁大眼睛,“我买猫粮猫砂猫玩具,又不用你掏钱。” “我在乎那几个钱吗?”我问他。 “你在乎吗?”他问我。 “……”我说,“我确实在乎。” 猫咪喝完水,眼巴巴地瞅着我俩,抬起爪子,用肉垫轻轻地碰我的膝盖。 宁泓握住猫咪的爪子晃一晃:“你看伊万,多可爱啊。” 是挺可爱,罕见的绿蓝异瞳,配上一身白色毛皮,深邃神秘,它是只小公猫,发腮后的脸盘又大又圆,看起来敦实乖巧。我从未想过养一只宠物,宁清有轻微的鼻炎,遇到花粉和猫毛便不停地打喷嚏,我曾笑他这毛病耽误执行任务,他没反驳。 “你没有鼻炎吧?”我问。 宁泓说:“没有。” 如果我收养猫咪,本就不大的一室一厅得专门腾出来一片地方放猫咪的日常用品,还要照顾它的吃喝用度。虽说宁泓自告奋勇承担猫咪的开销,我仍不放心,或者说,我不相信宁泓。 养一个生命不是拍脑袋的一时冲动,我怕我的喜爱维持不了多久便被繁琐的小事消磨殆尽,以后无论是转手领养还是放生,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遇事有逃避的毛病,若我确定不了我的意愿,不如不要开始。 比如我暗恋宁清一整年,仍然不敢表露心声,我怕他拒绝,我们无法做朋友,抑或他答应,我们相处一阵子,厌倦后分手,我们还是没法儿做朋友。 “喵——”宁泓学着猫咪的叫声,柔软婉转,“邹老师,你是不是怕我不给钱?” “嗯。”我发出一个单音敷衍他。 他拿出手机,一手抱起猫,一手点开付款扫一扫:“码给我,先转五千,不够再说。” 我看他:“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我喜欢猫。”他说,声音低落,“我哥有鼻炎,家里一直不能养宠物。” “……不是钱的问题。”我被他那张和宁清分外相似的脸迷惑,心软的退让,“是我的问题,我从未养过宠物。” “我也是,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他说,“我加你微信,如果你不想养了给我讲一声,我接走。” 我看着他,我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打开微信二维码,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宁泓打个响指:“Bingo,以后常联系。” 我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了,我说:“没事别烦我,拉黑了。” “哎别啊。”他抱着猫瞪大眼睛,猫咪瞳孔圆圆的,他的眼睛也睁得溜圆,一大一小同步望着我,我咽了下唾沫,说:“看你表现。” 一瞬间,仅仅只有一瞬间,我忘记了宁清,满眼是宁泓抱着猫的画面。 第7章 收养 答应了宁泓养猫的请求,我不得不放弃回办公室接着写论文的想法,同他一起走出校区,随便找一家宠物医院给伊万做全身检查。 “挺健康的,洗个澡,清理耳螨做个驱虫,回去观察几天。”女医生揉揉猫咪的脑袋,“吃得挺胖。” 伊万乖巧地趴着,尾巴尖蜷起,时不时地扭头看我,水汪汪的蓝绿眼瞳又大又圆。 “他叫什么?”医生问。 “弗拉基米尔……”我话没说完,被宁泓抢了过去:“伊万,他叫伊万。” 我憋笑着说:“你之前明明说跟我的叫法。” “邹老师。”他无可奈何,“你饶了我吧。” “帅气的小伙子。”医生抱起伊万,“我们洗澡去。” 我和宁泓看着医生离开,面面相觑,他说:“我去买冰淇淋,你喜欢什么口味?” “水蜜桃。”我说。 “好。”他应下,走出宠物医院。 我环顾四周,正值工作日的下午,没什么顾客,靠墙有一排柜子,里面三三两两趴卧着几只小猫。一只金色毛皮的小胖猫翘着尾巴,冲我叫:“喵呜——” 颇有些奶虎咆哮的气势。 我会意地笑笑,走到玻璃柜前,弯腰盯着小黄猫。 -- 第12页 “喵——呜——”小猫怯怯地低下头,声音渐渐消失,怂不拉几地蹲坐下来,用尾巴圈住自己,像个巴掌大的毛线球。 我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但从未想过拥有一只。宁清偶尔提过一次:“过会儿可能要下暴雨,咱们带伊万诺夫回去吧。” 我就近找了个纸箱子,引着猫咪到教学楼门口,我、宁清和异瞳白猫,站在屋檐下,看雨丝斜着飘下来。宁清盯着我半晌,说:“澜生,你好慢热一人。” “是么?”我耸肩,“我以为我挺开朗的。” “开朗和慢热不冲突。”宁清说。 我偏头看他,宁清扬起脑袋,仿佛在看远处树梢站立的蓝喜鹊:“你有发小吗?” “有。”我说,“很长时间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他收敛视线,落回我身上。 “不在一个城市,我两三年没有回家乡。”我说,“生疏在所难免。” “我也是。”他笑起来,脸颊的笑涡若隐若现,“我们这个职业,最希望的是出事了,有人记得我们。” “瞎说什么,不会出事。”我说。 “生死有命。”他表情深沉。 “好吧好吧。”我妥协,“我会记得你的。” 他得逞地笑起来:“好。” “冰淇淋来啦。”一只手拍了下我的肩膀,“想要这只小毛团?” “我就看看。”猛然从记忆回到现实,我看向与宁清相貌七八分相似的宁泓,“冰淇淋呢?” “我吃完了。”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故意舔舔嘴唇,“好吃。” 我叹气,懒得和他玩幼稚的把戏:“拿来。” 他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手心放着一个哈根达斯的盒子,里面两个水蜜桃冰淇淋球:“给。” 我皱眉:“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想吃了。”他说,递给我一个木勺,“没多贵。” 两个冰淇淋球四五十,我自认消费水平一般,谈不上拮据,但花四五十吃两个冰淇淋球,有些奢侈了。 宁泓用勺子挖一口冰淇淋放进嘴巴,眯起眼睛点头:“不错。” “今天周四,你不上班?”我问。 “休息。”他说。 “你做什么的?”我心中盘算,工作日休息,说明他的工作具有倒休性质,看他花钱大手大脚不看价格的模样,收入不低。 “机场。”他说,“赶紧吃吧,一会儿化了。” 沉默地吃完冰淇淋,我把纸盒和两个木勺扔进垃圾桶,坐在椅子上等医生的动静。 “邹老师。”宁泓又不老实了,“你是哪儿的人?” “没哪儿,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说,我烦透了别人打听我的事情,特别是发觉宁清和我之间的消息极度不对等后,我对宁泓几乎没有好感。看到宁泓那张脸,我就想到宁清,继而想到那些破事,我就忍不住出言怼宁泓。 “……”他局促地瞥我一眼,说,“哦。” 得,我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心软是病,我不耐烦的开口:“西安人。” “你们那油泼面好吃。”他说。 我问:“你是哪儿的人?” “我……”他吞吞吐吐,“我小时候,经常搬家,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算哪的人。” “哦。”这话我听宁清讲过,只当他们家中做生意,人随店走,“你们在天津住了很久吧?” “七年了。”他说,“我很喜欢天津。” 我也很喜欢天津,生活气息浓厚,节奏缓慢,有着和一线城市截然不同的独特气质。茶馆茶楼,相声小调,我和宁清常去公园散步,看大爷们下棋,闲聊几句,悠闲自在。 海河两岸的西式租界建筑,错落有致的小洋楼,别有一番风情。 “你在天津这么久,会说天津话吗?”我问。 “嘛叫天津话?”他像模像样地学了一句,“就会这个,别的没学会,你呢?” “我还会个,介不就完了嘛。”我提起音调,“还有一个,介都是嘛事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邹老师。”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跟谁学的?” “我办公室的一老师,姓康,老天津人,给他的学生讲题,永远用同一句话结尾,”我说“介不就完了嘛。” 气氛稍稍轻松愉快,女医生抱着白猫掀开帘子:“看看小帅哥。” 异瞳白猫刚洗过澡,毛发蓬松,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碰我的手指:“喵……” 我双手托着白猫的咯吱窝拿过来,抱进怀里,猫咪扑腾了两下后腿,前爪环住我的脖子,短毛蹭得我有些痒。 “他真乖,洗澡不闹腾,掏耳朵也不害怕。”女医生说。 “我看网上好多养宠物的人说,要绝育?”宁泓问。 女医生点头:“是的,我建议你们带它回去养一阵子,没有应激反应再选择绝育,不然猫咪会吓到,容易生病。” “好。”我说,“谢谢您。” “有猫粮猫玩具猫窝之类的推荐吗?”宁泓问,“我们是新手,刚收养伊万。” “收养的?”女医生说,“那给你们打九折,门旁边的货架随便挑。” “这个航空箱挺好。”宁泓拿起红蓝配色的小箱子,掰了一下卡扣,从上面打开箱子,“先把伊万放进去,防止它乱跑。” 我依言放下伊万,白猫坐进箱子里,冒出个圆脑袋观察我们。 -- 第13页 宁泓挑选猫用物品一时兴起,选了一大堆,四袋猫粮,三袋冻干,三十个罐头,五袋猫砂,益生菌化毛膏梳毛刷指甲剪驱虫药磨牙棒猫薄荷木天蓼…… 我看着他像只松鼠囤坚果似的选购东西,不禁说:“够了够了。” “猫抓板,牙刷,牙膏,沐浴露……”他恍若未闻,“逗猫棒,除臭剂……” 我扭头问医生:“这些一共多少钱?” “目前……两千八。”医生说。 我拿出手机,打开支付页面:“先付这些。” “不用我来我来。”宁泓一个箭步冲到我身旁,抢过我的手机,扫码加支付宝好友,“说好的,我负责伊万的开销,加好友以后转账用。” “……那不是说着玩的吗。”我说。 “你看我像说着玩吗?”他表情严肃,拿起手机对医生说,“我付。” “你们感情真好。”女医生说,扫码收款,“送你们十个羽毛逗猫棒,猫咪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谢谢。”我说,“加个微信可以吗?以后做绝育找您。” “好的,我姓蔡,蔡怡雪。”女医生说。 “我姓邹,邹澜生。”我加了蔡医生的微信,备注上姓名,“是津大的老师。” “伊万是津大的流浪猫啊?”蔡医生说,“真好,它找到家了。” “澜生。”宁泓说,“走啦。” 我愣了下,说:“好。”宁泓从未叫过我的名字,邹老师来邹老师去的,突兀的叫我名字,显得亲昵得过分。 我提起航空箱,宁泓说:“我打了辆车,东西放后备箱。” “不远,我家就往左直走一个路口的小区。”我说。 “东西太多了,拿不动。”宁泓跑来跑去几趟,东西塞满出租车后备箱。 我提起航空箱,航空箱里装着猫咪,坐进出租车后排座位,报出小区名:“清柳苑。” 出租车师傅问:“前面五百米那个清柳苑?” “嗯。”我说。 宁泓拉开车门坐到我旁边:“搬完了。” “好家伙,这么几步路叫辆车。”司机师傅发动汽车,“把我这汽车当自行车使了。” “可不是嘛。”宁泓贫道,“一脚油门赚个起步价,多划算。” “挺好,下回你们想去马路对面,叫我。”司机师傅说,“我免费给您表演一个漂移调头。” 没两句话的功夫,到小区门口,司机师傅问:“几号楼?我给您送单元门口。” “六号楼。”我说,“往里直走第三个楼右拐,二单元。” “好嘞。”司机师傅说。 我们把东西搬上楼,猫窝放沙发脚的空地,猫砂盆放阳台,一大堆猫营养品整齐的摆放电视柜桌面。 宁泓直起腰,拍拍手,对白猫说:“好了,快来看看满意不?” 蹲在航空箱里的白猫迈出一条腿,踩在坚实的地板上,低头嗅闻地面。 我洗干净手,打开冰箱门:“不早了,留下来吃饭吗?” “好啊。”他欣然答应,片刻不带考虑。 我呆滞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就不该多嘴客气那么一句,咋这么不长记性。 第8章 交错 冰箱里的蔬菜种类不多,我拿出早上腌制好的鸡肉,一段葱,一块姜,两个土豆。 宁泓逗了一会儿猫,洗干净手,挤进厨房,和我并肩站在灶台前:“我能帮上什么忙?” “别烦我。”我弯腰削土豆皮,空不出手赶他。 他垮下肩膀:“邹老师,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嘛。” “你会什么?”我问。 “蒸米饭。”他说,“淘米,放进电饭锅,加水,摁下开始键。” “行,那你蒸米饭吧。”我说,“米桶在右边第一个橱柜里。” 我将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不大不小的块,太小容易炖烂,太大不入味。倒油入锅,烧热,放葱姜蒜,爆香,放腌好的鸡肉和豆瓣酱,来回翻炒均匀,生抽、老抽、尖辣椒、盐、黄酒,把肉炒到没有水汽,舀半瓢水进锅,小火炖十五分钟。 我扣上锅盖,转身,宁泓仍站在我身后,直挺挺的杵着,像个幽灵。 “吓我一跳。”我说,“你站这干嘛?” “看你做饭啊。”他说,扬起手中的抹布,“趁你炒肉的时候,我收拾收拾水槽。” 我看向水槽,腌制鸡肉的不锈钢盆洗得干干净净,土豆皮被收进垃圾桶,切过葱姜蒜的案板被擦干靠墙而立,水槽周围也没有溅出的水滴。宁泓是个有眼色且办事干脆利落的人,我不排斥做饭,却极其讨厌收拾厨房和洗碗。不得不说,宁泓这番所作所为,让我不那么计较他以前说过的话,以及看他顺眼许多。 我不知道他是无意识还是刻意,他的关于宁清的言论,总在刺痛我。 接受宁清的死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宁清虽然走了,但他的痕迹渗透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活着的时候是我的向往,他死去,变成了我的影子。我想念他,无论在阳光明媚的白天,还是沉郁寂静的午夜。 至于宁泓,他长着一张和宁清相似的脸,带着无尽的谜题钻进我的生活。我能感受到他话语中浅淡的恶意,非常细微,像浮在空气中的灰尘,我防备他,生怕他从我这里抢走什么东西。 -- 第14页 我有什么值得他惦记呢?我扪心自问,应该是没有的。 宁泓是一条蛰伏的蝰蛇,假意亲近,耐心观察,待我放松警惕,他便一击致命。 “邹老师。”宁泓说,“锅里快炖干了。” 我骤然惊醒,伸手打开锅盖,接小半瓢水倒进去,再往里加调味的桂皮八角,用汤匙舀一勺汤汁,吹凉,尝尝味道。 有点淡,我撒了一勺盐。 抽油烟机轰隆轰隆转,炖鸡的香气肆意弥漫,宁泓深吸一口气:“好香。” “饿了吗?”我说,“闷十分钟,就能出锅了。” “饿。”他说,“米饭也快蒸好了。” 我少有和人一起在厨房合作料理食材的经历,包括宁清。 宁清对餐食的品质要求不高,熟了就行。我不喜欢收拾厨房,我俩吃饭,不是下馆子就是订外卖,基本想不起来要自己做饭。 “邹老师经常做饭吗?”宁泓问。 “不,挺少的。”我说,“我不喜欢刷锅洗碗擦灶台。” “我帮你啊。”宁泓说,“我做饭不好吃,不是咸就是淡。”他挠挠头,显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说:“谢谢。”这句话发自真心,若有个人愿意帮忙,我可以顿顿进厨房。 他笑起来,弯弯眼睛,右边脸颊露出一个笑涡。 鸡肉出锅,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宁泓一手一碗米饭走到我对面,坐下,递给我一双筷子。 食不言,况且我俩也是真饿了,一阵狼吞虎咽,我消灭面前的米饭,打个饱嗝。 “真好吃。”宁泓夸赞我,“我能经常来你这蹭饭吗?” “随你。”我说,“你洗碗就行。” “没问题。”他满口答应,“别说洗碗,抽油烟机也给你洗了。” “……你在机场做什么的?保洁?”我问。 他吃了一口米饭,差点把自己呛着:“咳咳咳咳咳咳保洁像话吗?” “我寻思你还会洗抽油烟机,手艺挺多啊。”我说,“不错,艺多不压身。” “开飞机的。”他说,“飞一次休两天。” 飞行员,怪不得花钱没谱,收入比我高太多,我说:“可以啊,宁机长。” “……没到机长,副的。”他说,“不过邹老师,你花钱那么节省,你们教授不是有那个……科研经费吗?” 我乐了:“我教数学的,科研经费?你指买草稿纸的钱?” 他放下碗,眨眨眼,憋出三个字:“这样啊。” “平时有一些小项目,挣的钱给学生们分分,剩不了多少。”我说,“攒钱结婚用。” 我心知我这辈子结婚的希望渺茫,这句话不过是找个借口唬宁泓,我原想省下一笔钱和宁清一同出国旅游,如今宁清走了,我节俭的习惯保留下来。 “结婚?”他看向我,眼神平视,语调上挑,略带嘲讽,“和我哥吗?” 又来了,我特烦他阴阳怪气这一套,我没有正面回答,说:“我看电视,你把碗洗了。” 说完,我离开餐桌,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用无意义的新闻报道声填满四周空气,免得我想起宁清。 宁清的职业是警察,他并非传统印象中的不苟言笑,他性子温和,有股贫劲儿,爱听相声,不是去茶楼园子里的相声,而是随便找个公园里跟下象棋的大爷唠闲嗑。他带我去长虹公园,我站在一旁不说话,看他和老大爷侃得欢实,弯如月牙的眼睛,手指夹一根烟,有一口没一口闲散地抽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健康的体魄,我尽量随性不刻意地打量他,听他拖长调子慢悠悠地唤我:“澜生,想什么呢?” “澜生,想什么呢?” 脑海中的话语和现实重叠,我猛然惊醒,转头看向宁泓,语气稍有不满:“别叫我澜生。” “那叫你什么?”宁泓抽一张餐巾纸擦干净手,坐在我身旁,“澜澜?” “……走开。”我被他腻歪的语调膈应出一身鸡皮疙瘩。 “电视里讲的什么?你看这么认真。”他说。 “没什么。”我说,我压根没注意电视里相貌端方的女主播讲了些什么东西,满脑子宁清和我溜公园的情景。 “喵呜——”异瞳白猫灵巧地跳到沙发上,大摇大摆地趴进我怀里,尾巴尖圈住我的手腕,像给我戴了一个毛绒绒的手环。 吃过饭,我有些困意,懒洋洋地靠着沙发不说话,猫儿发出咕噜咕噜拖拉机一般的声音,格外催眠。宁泓安静地坐在我身旁,既没有开口讨嫌,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俩就这么坐着,客厅中漂浮着电视机外放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宁清叫我:“澜生。” “别闹。”我迷蒙地说,“困。” 我听到宁清轻笑,握住我的手:“睡沙发容易着凉。” “唔。”我满脑子浆糊,困得东南西北不分,本能地抓紧他的手,“宁清。” 手掌停顿,僵硬地停住不动,半晌,对方发出一个单音:“嗯?” “别走。”我从鼻腔中哼出声音。 宁清,别走,别留我一个人,连你的墓碑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时常想,我是个多么怯懦的人啊,简单的一句我喜欢你,硬是憋了一整年。 宁清是缉毒警,拥有不少奖章,他给我讲过卧底暴露的下场。毒贩们丧心病狂,残忍如狼,不仅将卧底虐杀分尸,还会威胁卧底的亲朋好友。许多卧底死后,墓碑上不能镌刻姓名,生怕家属祭拜时被毒贩盯上。 -- 第15页 宁清也会有一块空白的墓碑,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山包,守望一方疆土。我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亲人或者爱人,没有知晓信息的权利,只能不停的回想过往,悼念忠烈的亡魂。 朦朦胧胧间,我听到轻微的关门声,彻底陷入深眠。 一觉醒来,脖子酸痛,宁泓已经离开,猫咪趴在单人沙发的靠枕上瞪大眼睛瞅我。 我抬头看向墙壁的挂钟,晚上九点半,拿起手机,蹦出一条微信【宁泓:邹老师,我走了,闲了去看你。】 我动动手指,回复他【邹澜生:别来,没空。】 宁泓现在应该是清闲,消息回复速度极快【宁泓:[委屈]】 【邹澜生:[汤姆猫冷漠]】 我放下手机,活动脖子,关节嘎巴嘎巴的响,客厅里几乎可以听到回声。 通常我中午睡半小时午觉,今天晚饭后一不小心睡过去,到了深夜怕是又要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纯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一分钟,听到我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咚咚。】 我拿着温牛奶盒踏进客厅,拿起手机,肖珂给我发了张图片,是一幅画【肖珂:老师,送给您的。】 我点开图片,认真观看,我不懂绘画,没法从专业角度评论画得怎么样。画中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逆光站立,看不清脸,向前伸手,张力十足。他画的应该是我,我猜。 【邹澜生:真好看,谢谢你,我明天打印出来裱个框挂家里。】 【肖珂:[猫猫捂脸]我明天把画送到您办公室。】 【邹澜生:我明天上午第一节 有课,十点在办公室。】 【肖珂:好的。】 我空荡的心起了一些温度,有人死去,有人活着,有人死里逃生。 第9章 休学 上午十点,肖珂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康岩峰正好拉开门,侧身让他进来:“找谁?” “邹老师。”肖珂说。 “小邹,你学生。”康岩峰扭头冲我喊。 我有个毛病,一旦埋头写论文,就听不见别人说话。 毕绪桦拍拍我的肩膀:“小邹,有人找。” “啊?”我抬头,看到肖珂,“哦,你来了,快坐。”我挪开放在凳子上厚厚的书本资料,“有些乱,不好意思。”实际上乱极了,办公桌被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打印资料和草稿纸,垃圾桶里的纸团快要溢出来,周围零散的凳子充当矮桌,堆放厚重的书本。 肖珂手执一张卷起来的白纸,坐到离我最近的凳子,铺开纸,内芯一寸寸展现,露出色彩缤纷的画作:“老师,送给你的。”他似乎不好意思,头低下,碎发遮盖额角。 “谢谢。”我看着与我昨日收到的图片无二的画,小心拿过仔细端详,画中人物比例优秀,线条流畅,配色清新,“你真厉害,比我强多了。” “怎么会,老师最厉害。”肖珂抿唇,轻轻地笑,唇角上挑,两颗贝壳般圆润的门牙压在下唇,衬得他愈发像只白兔。 既然来了,我便想多了解些情况,问:“最近两天怎么样?有学生议论你吗?” “没有,挺好的。”他说,“我找了一份绘画的兼职,每周六日教小孩子画画。” “不错啊。”我的心情随着他的话好起来,“小孩子好教吗?是不是很闹腾?” “有小学生初中生,也有高中生和大学生。”他说,“我现在就去了两次,感觉还可以。” “那就行,遇到什么困难跟老师说。”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好。”他眉开眼笑,十分活泼阳光的样子,“谢谢老师。” “你等会儿有课吗?”我问,“还有五分钟上课铃就要打响了。” “有的。”他站起身,“那我先不打扰老师了,再见。” “再见,好好上课。”我嘱咐,看他走出办公室,重新埋头写论文。 这篇论文我选的方向还是微分拓扑,麻烦是真的麻烦,难也真的难,数学哪有不难的。每当我抱怨数学好难时,宁清总反问我,找对象不难吗? 都难,找对象比数学更难。 数学好歹能解就解,找对象谈恋爱就一个结果,无解。 至于我,一个数学博士,结结实实栽到恋爱难题上,别说解决问题,连问题的线头都没找着。 下午第一节 课上完,我一手拎着书本走出教室,余光扫到走廊窗边,夏纤纤和连俊雅正拉拉扯扯争论着什么。夏纤纤的表情并不好看,连俊雅一头红发,气汹汹地瞪夏纤纤,像只愤怒的小老虎。 我无意管学生之间的纷争,单单奇怪夏纤纤一个研究生,怎么和大二学生连俊雅产生交集。我转身要走,却被连俊雅叫住:“邹老师!” “哎。”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处理这起冲突,“什么事?” “纤纤是您的研究生吧?”她拽着夏纤纤朝我走来。 “嗯。”我点头。 “她想休学你管不管?”连俊雅问,语气中所含的坏情绪冲了我一脸。 “休学?”我看向夏纤纤,“你没跟我说啊?” “……还没来得及跟您讲。”夏纤纤说,她扽了几下手臂,连俊雅拽得紧,死活没撒开。 我看她俩一个藏一个怒的模样,觉得这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说:“去我办公室详聊。” -- 第16页 “好。”连俊雅点头答应。 夏纤纤小声说:“我的书落图书馆了。” “丢不了。”连俊雅说。 我朝综合办公楼走去,好奇地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我刚上大学来报道的路上,坐公交遇到纤纤,我们两个挨着坐,她帮我把包放行李架上。”连俊雅性格外向,竹筒倒豆子般交底,“正好我俩在同一站下,就认识了。” “挺巧。”我说,推门进入办公室,绕开地上的物理模型和一捆一捆的书本,坐在办公桌后,“说吧,什么情况?” “我……”夏纤纤开口,她有些怯,视线晃晃悠悠扫过连俊雅,落到我身上,“我最近压力有点大,想休学歇一阵。” 我看向她的手腕,青紫的环形伤痕淡了些,提了个折中的办法:“我可以给你放一周的假,不过你暑假得晚走一周。” “可以。”连俊雅猛点头,“可以可以。” “夏纤纤没说话,你急什么。”我被她的举动逗得直乐,“老实点。” “……好,谢谢老师。”夏纤纤说,她偷偷瞟连俊雅的脸,“我回去调整一下状态。” “嗯。”我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还有别的事吗?” 连俊雅摇头:“没有了。”她看到我桌上平铺的画,“哇这谁画的,真好看。” “我的一个学生。”我说,“行了,快回去上课吧,夏纤纤清闲,你一个大二学生也没课?” “只要胆子大,天天都放假。”连俊雅俏皮地眨眨眼,牵起夏纤纤的手,“走,学姐,送你回图书馆。” “你别。”夏纤纤挣了一下,没挣开连俊雅的手,她无措地将手背在身后,匆匆说:“邹老师再见。” “再见。”我说。 两个女孩子一个活力四射一个内敛羞涩,我看着连俊雅耀眼的红头发消失于走廊,感叹一声,年轻真好。 我今年二十九岁过半,十月份的生日。认识宁清后,我近两年的生日全是同他一起,吃火锅,聊聊天,沿海河散步吹风,听他说任务中遇到的人和事。最后一次任务临走时,他说要给我惊喜,我以为他是指任务回来给我带礼物。宁泓是他的弟弟,说不定他知道宁清给我准备的惊喜。 我看向手边的论文,演算过程只写了一半便没了思路,我心中烦躁,拿起烟盒走出办公室,寻一处安静的角落打开窗子,点燃香烟。刚抽一口,手机响起,我扫一眼来电显示,【邹海阳】。 邹海阳是年纪小我九岁的弟弟,考到南方上大学,今年大三,性格外向,情感丰富,喜欢交朋友,是个名副其实的海王。 “喂,海阳。”我说。 “哥,想我了没?”他嘻嘻哈哈地说,“我可想你了。” “别说那些没有用的,什么事?”我问。邹海阳是个挺功利的人,虽说他是我亲弟弟,但不妨碍我看清他的人品,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给我打电话必定有求于我。 “我五一不回家,你回去看看爸妈呗。”他说,“我有事。” “什么事?”我问。 邹海阳在外面胡天胡地,暧昧对象三五个,鱼塘备胎一大堆,在我父母面前,他仍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逢年过节一定会带礼物回家陪陪二老。我则冷淡些,不怎么讨父母喜欢,也不爱回家。 “就……哎呀。”他说,“陪女朋友去医院。” “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我皱眉,“你能不能……” “哥,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抬高声音,打断我的话,“你看看你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你快三十了也没个对象,我每次回去都得替你解释,哥哥忙着写论文,忙着上课,没空谈对象。这回你自己解释,我没工夫想理由了。” “……”我被他一顿嚷嚷得没了话语,片刻,说,“知道了。” “哥我不是故意埋怨你。”邹海阳说,他声音低落,“我这段时间遇到很多事。” “我也是。”我说,“你缺钱吗?我给你打点。” “不缺,你挣的钱留着自己花吧。”他说,“天天省吃俭用连个对象都没有,赶紧把你的破电脑换了,打游戏卡出雪花屏。” “哪有卡出雪花屏。”我说,“邹海阳,你嘴巴这么毒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哎嘿你气不气?”邹海阳洋洋得意,“女孩子都喜欢坏坏的帅哥,老哥你那款早就过时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响起的熟悉的上课铃,说:“你上课吧,我五一回去。” “好,你可千万别跟爸妈说我的事。”邹海阳说,“我以后一定记得戴套。” “你但凡多干点人事我就不用天天担心你走路上被雷劈死。”我说。 “你瞧瞧你瞧瞧,你居然好意思说我嘴巴毒。”邹海阳说,“撂了,拜拜。” 我放下手机,将剩下半根烟放进嘴里,推了推眼镜。 我成长于一个离婚又复婚的家庭,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很年轻,约莫二十三岁上下。外公外婆是商人,家底丰厚,我母亲差不多算个富家小姐。父亲是工薪阶层,一个基层公务员,两人是大学同学,一毕业就领了结婚证。年轻夫妻总有磕磕碰碰,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对婚姻生活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后来我父亲婚内出轨,母亲闹离婚,我五岁,被判给我母亲,又过了两三年,两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重新搅合在一起。我母亲三十岁时,和我父亲复婚,她三十二岁生下邹海阳。 -- 第17页 我始终认为我父母的感情观念有严重的问题,所以上大学后,甚少与家中来往。邹海阳类似于我和父母之间的纽带,我们兄弟二人是两个极端,我对感情极端苛刻,他则漫步花丛游戏人生。 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0章 他喜欢你 四月匆匆而过,转眼到了月底,学生们日渐浮躁,一心讨论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我虽为老师,同样期待放假,可一想到我答应邹海阳的回家事宜,期待的心情立刻低落,我还不如留在办公室写论文。 往年各类节假日,宁清常常约我出去,爬山或看海,他主意多,宾馆酒店景点门票一手全包,保我们两人玩得开开心心。 “小邹,五一有计划吗?”康岩峰问。 “回家。”我说,“西安。” “回去陪陪父母?挺好。”康岩峰说,“老毕呢?” “我家那小兔崽子闹着要去迪士尼。”毕绪桦说,“五一飞上海。” “那你这老兔子必须跟着。”康岩峰笑着说。 “你呢?准备做什么?”我问。 “和老毕差不多,不过不是迪士尼,去方特。”康岩峰说,“小家伙考了双百分,嚷嚷着要奖励。” “呦双百分?”毕绪桦说,“方特哪儿够,去环球啊。” “嘘,小家伙就知道个方特。”康岩峰说,“他只要不提我就当没有环球。” “你好,我找邹老师。”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我看向门口,宁泓大喇喇地靠着门框,笑嘻嘻地朝我招手:“邹老师。”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弹,宁泓倒是不怕生,大方地走过来:“下午有空吗?” “看情况。”我说。 “我猜有空。”宁泓绕到桌子后,倚着桌沿站立,抱臂转头看我,弯弯眼睛,笑盈盈的模样。 或许是我的态度不同寻常的冷淡,康岩峰和毕绪桦好奇地看过来,我不想让同事围观私事,站起身:“出去说。” “走啊。”宁泓亲昵地凑近我,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同事不知道你喜欢男的?” 我斜睨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着走出综合办公楼,找个僻静的角落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将宁泓掼到墙上:“你不要逼我揍你。” 他下意识挡了一下,没躲开我的手,他昂起头,我的手攥住他的脖颈,指骨顶住他脆弱的喉结,他急促地吸气,试图稳住一瞬间惊惶的表情。 我比他高一点,约五公分,足以桎梏他的行动,我看进他漆黑的瞳仁,明亮的,倒映出我皱眉不耐烦的面容。 他已然镇定,老实站好,麻溜道歉:“对不起。”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找我什么事?” “我来看伊万。”他说,表情可怜兮兮,“半个月没见伊万了,给你转账你也不搭理我。” “我做了账单,每一笔给伊万的开销都有记录,你要看吗?”我问。 “不用,我相信你。”他从善如流地回答。 我诧异地瞥他一眼,说:“还有一个小时午休,你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溜达。” “我看你写论文。”他说。 “你看得懂吗?”我反问,“别烦我。” “你看不起谁。”他不服气,“邹教授,你怎么没有一点平等精神啊。” 怎么看都像胡搅蛮缠,我走回办公室,宁泓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吴姐上课去了,康岩峰和毕绪桦沉浸于学术,我坐下,拾起笔,对宁泓小声说:“你坐我对面。” “哦。”他坐下,拿过三四本书摞成枕头,趴在上面闭目养神。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我随手拽过一张白纸演算,沙沙的写字声中,一个小时悄然滑过。午休的下课铃响起,宁泓睁开眼睛,恍惚地看我半晌:“下课了。” “嗯,走吧。”我合上笔帽,拿起手机站起身,和宁泓一起离开办公楼。 走在路上,宁泓问:“这不是去你家的路,我们去哪?” “食堂。”我说,“吃完饭再回去。” 他打个响指:“我们去吃火锅吧?” “不去。”我说,“赶紧吃完饭回去喂猫。” “哦对。”宁泓连忙点头附和,“差点忘了。”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直笑:“你到底来看猫的还是来气我的?” “都有。”他说,表情突然正经,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从头到脚,一脸严肃,“上周我飞了一趟新西兰,本来想给你买个礼物,但你好像没有穿戴饰品的习惯,于是我给伊万买了礼物。” “什么?”我问。 “羊毛猫窝。”他说,“和一罐蜂蜜。” “猫能吃蜂蜜?”我问。 “给你的。”他说,“放在车里,车停在校区外面。” “不用给我带东西。”我说,后一句话我本想说你少来气我就够了,但宁泓专程给我带了礼物,我三番两次拿话噎他实在不合适,于是作罢。 “……你跟我哥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咕哝一句。 “什么?”我没听清他的话,食堂就在不远处,我一心想着中午吃什么。 “没有。”他说,“我想吃鸡排饭。” “好。”我应下,踏进食堂,我要了一碗麻酱拌面,给宁泓点了一盘鸡排饭。 -- 第18页 我们俩各自吃着自己的饭,宁泓问:“五一我订了古北水镇的票,我们去度假吧。” “没空,我得回西安。”我说,“看看父母。”况且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刚见面一两次的人出去度假,这不符合常理,尽管宁泓是宁清的同胞弟弟,不代表我对待他就得像对待宁清那样。 他看上去有些失望,用筷子戳炸鸡块,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我哥留的遗书提到你。” “什么?”我愣住,“提到我什么?” “不告诉你,除非你和我一起去古北。”他眨眨眼。 “你骗我。”我说,语气冷淡,我烦透了他自作聪明的小把戏,有意无意地捅我一刀,轻描淡写地道歉,像个不知轻重的孩子,仗着和宁清的血缘关系踩着我的底线蹦来跳去。 宁泓专注地盯着我,意识到我铁了心拒绝和他度假,轻轻叹气:“就当我骗你吧。” 吃了午饭,我走出食堂,迎面碰见肖珂,白瘦的男孩热情地朝我打招呼:“邹老师!” “哎。”我说,“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 “错峰嘛,十二点人太多啦。”他比以前开朗活泼得多,眼睛亮亮的,“老师别走,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啊。”我欣然答应。 “澜生,你学生?”宁泓伸手揽住我的肩头。 肖珂无措地站在原地:“是。” 我拍开宁泓的手,对肖珂说:“甭理他,我想吃巧克力冰淇淋。” 食堂门口两侧有冰柜,我和肖珂拉开玻璃门,翻找半天,扒出来三个冰淇淋筒。肖珂刷学生卡付账,我拿着两个冰淇淋走到宁泓面前,塞给他一个:“拿着,草莓的。” “我想吃香草的。”宁泓说。 “爱吃不吃,还我。”我伸手。 宁泓握紧冰淇淋筒:“不行,给我了就是我的。” “老师,我去吃饭了。”肖珂说,声音低弱,似乎又回到以前那个软弱内向的壳子中。 “等等。”我叫住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盒柠檬茶,“送给你的,天气热,消暑。” “好。”他接过柠檬茶,重新笑起来,“老师再见!” “再见。”我挥手。 宁泓开口:“他喜欢你。” “我是他老师。”我说,“孩子过得不好,挺可怜的。” “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他抓住我的手腕,气冲冲地将我拖出食堂,“你只能喜欢我哥。” “你有毛病吧?”我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 宁泓绷着脸不说话,闷头走路,一直走出校门,来到一辆白色途观前停下:“上车。” “这你的车?”我问。 “嗯。”他摁开车钥匙,车灯亮了亮,“蜂蜜和猫窝在后备箱。”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走吧。” “你下午没课吧?”他问,表情如常,看样子已经调整好情绪。 “没有。”我说。 “你五一回家,谁照顾伊万?”他拧动车钥匙,发动汽车,打方向盘调头。 “寄养到蔡医生那。”我说。 “你把钥匙给我,我照顾。”他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你五一没有出行计划?”我问,“你说你订了古北水镇的票。” “不去了,没意思。”他说。 我没搭腔,安静下来,学校到小区只有一个路口的距离,开车实在奢侈。汽车停在楼下,后备箱打开,我拿起猫窝和蜂蜜上楼,打开房门,异瞳白猫端庄地坐在不远处:“喵——” “伊万。”宁泓说,“来抱抱。” 白猫径直向我走来,蹭蹭我的裤腿,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出腹部撒娇,像条小狗。 我把猫窝放在电视柜旁,转身,宁泓蹲下,两只手揉白猫的耳朵:“耳根子软说明怕老婆。” 白猫用爪垫推宁泓的手,宁泓不依不饶地揉它,我看不过眼,说:“伊万脾气好,你别把它惹毛了,它挠你我不管。” 宁泓听罢,松开手,站起来朝我伸手:“你家钥匙。” 我递给他一把备用钥匙:“别弄丢了。” “丢不了。”他说,“等你走了,电视冰箱洗衣机我全拉走。” “这屋子物业备过案的。”我说,“你敢拉走小区都走不出去。” “开个玩笑嘛。”宁泓拖长腔调,“邹老师,你真不禁逗。” 第11章 飞机 宁泓在我家坐不太久,看了会儿猫便离开了。 我简单收拾些行李,五一放假三天,天津飞西安两个小时,林林总总算下来,我也就在家待一天多点。 宁泓临走时问我一句:“邹老师,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三十号下午五点半。”我说。 他问:“国航?” “嗯。”我点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没多想,等我上了飞机,右手边坐下一位身材修长的高大男性,这才反应过来。我侧头看向宁泓:“你跟踪我?” “你指哪次?”宁泓丝毫没有负罪感,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的话让我想起我刚收到宁清离世的消息那阵子,时常觉得擦肩而过的某位路人像极了宁清。我以为我相思成疾产生幻觉,被宁泓一提,再联想到他的恼人行径,他可能从那时候已经开始跟踪我了。 -- 第19页 我值机刻意选择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是能观赏窗外的风景,二是离厕所近,方便解决个人问题。如今被宁泓一堵,正好把我卡在座位和窗口的狭小空间,出来进去都得经过宁泓,不仅不方便,而且闹心极了。 巨大的引擎声响起,飞机拐进跑道,预备滑行。我扭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挂着一朵一朵棉花糖似的团状白云,伴随着噪音飞机加速至腾空,地面的景物由大变小,倾斜的机身如一支穿云箭直入云霄。 我沉迷地看着远方的景色,白云堆积如悬浮的天空城堡,若人死后能住在里面,我便要羡慕宁清了。 - 宁泓看着邹澜生的侧脸,他克制的捻了下手指,手臂轻贴对方的肘部,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生怕惊扰到脆弱的飞鸟。邹澜生有一副文质彬彬的相貌,极漂亮的眼睛,宁泓听哥哥夸赞过无数遍,透过纤细的金属镜框,得以窥见一抹惊艳。 宁清离世之前,宁泓顶着哥哥的名字见过邹澜生两次,他没有说谎,尽管邹澜生不愿相信。宁泓和宁清是同卵兄弟,同吃同住,模仿起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是轻而易举的事。 宁清面前的邹澜生远不像现在这样警惕,悠闲放松的姿态,依赖亲昵的谈吐,两三句无伤大雅的幽默,短短两次相处,宁泓便理解了宁清藏着掖着的做法,宁清是一只藏金橡果的抠门松鼠。 宁泓顶替宁清并非宁清默许,宁清有两次临时任务没办法赴约,向邹澜生打电话表达歉意,出于好奇,宁泓冒用宁清的名号出现在邹澜生面前,随便扯两句理由糊弄过去。宁泓话少,以免泄露身份,他专注地听邹澜生慢悠悠地讲话,温雅的教授似抱怨似撒娇地说:“宁清,说好的给我带礼物呢?你是不是又忘了。” 邹澜生是喜欢礼物的,宁泓想,又或者他不在乎礼物,他只在乎送礼物的人。 如果宁清活着,宁泓断不敢起这番荒唐心思,宁清知道了非要打断他的腿把他扔进海河顺流而下沉尸渤海湾。可宁清死了,宁泓盯着邹澜生的侧脸,舌尖舔过嘴唇,像一条阴毒的银环蛇,宁清的遗物合该是他的,包括邹澜生。 - 待飞机行驶平稳,我转过头,宁泓递给我一条毯子:“困的话就睡一会儿。” “谢谢。”我接过毯子,盖在腿上。 空乘推着装载饮料的小车停在座位旁,宁泓说:“一杯雪碧,澜生喝什么?” “橙汁。”我说。 宁泓接过空乘递来的橙汁,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体贴地问:“还要什么?我帮你拿。” “不用了。”我说,“谢谢。”我忽然想起来他答应我的事,“你去西安,猫怎么办?” “西安落地我坐另一架航班回去。”他耸肩,“我在机场工作,朋友多,随便找个回去就行。” 他专门坐这趟飞机来找我,无论他之前的行为多讨人嫌,这一刻,我心底泛起微微的触动。 “我想着,两个小时坐在座位上,你哪儿也去不了,咱俩能说说话。”宁泓说,“你要是困,就睡吧。” “说什么?”看在他专程陪我的份上,我决定多在他身上释放一些耐心。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宁泓问。 “你哥那样的。”既然宁泓知道我喜欢宁清,我便敞开了说。 “……”宁泓噎住,语含懊恼,“我就不该问。” “还有呢?抓紧问,不问我睡觉了。”我说。 “你父母退休了吗?”宁泓问。 “查户口呢?”我瞥他一眼,“我妈做生意,我爸公务员。你呢?” “我没有父母。”宁泓说,“我爸妈以前做家具生意的,我和我哥高考那年,我爸出车祸死了,我妈自杀。” “……”我惊愕地看着宁泓,半天说不出安慰的话。 “听起来特别惨,对吧。”宁泓轻松地笑,“其实我爸是去看他的小情人的路上出的车祸,我妈不知道,傻兮兮的。” 我心中冒出几分同命相怜的同情,我父亲一样出轨,我妈明明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却一门心思和我爸重新搅合在一起。 “邹老师啊。”宁泓吊儿郎当地说,“我都这么惨了,你对我好点呗。” “照你这个理论,你拿个碗蹲马路牙子上卖惨,全国每个人都得给你钱。”我没好气地说,“有点自知之明吧你。” 他突然凑近我,鼻尖对鼻尖,吓我一激灵,他说:“我长得不好看吗?” 说实话,宁泓和宁清容貌极为相似,宁泓的左边眼尾多了一颗褐色的小痣。虽然兄弟俩长得像,气质却迥异,宁清偏向清爽的英俊帅气,宁泓则更加迤逦一些,如果说宁清是山涧溪水,宁泓就是暮春桃花。和宁泓的相处,总让我有着若有若无的危机感,仿若一不留神,我便会被他敲骨吸髓,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好看。”我说,“你离我远点。”我推开他的肩膀,再一次警告他,“你不要逼我揍你。” 宁泓缩缩脖子,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姿板正,像个挨批评的小学生:“哦。” 我盖上毯子,想着宁泓终于能消停会儿,谁知他又悄摸摸地凑到我耳边:“邹老师,你尝过男人的滋味吗?” 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转头,耳尖擦过他的嘴唇,伸手一把将他摁在座椅靠背上:“你尝过不带降落伞跳飞机的滋味吗?再多说一句,我让你尝尝。” -- 第20页 他举起双手:“我投降,对不起。” 二十九年来,除了小时候不懂事,我几乎没和人动过手。文明社会,讲道理权利弊,成年人的沟通交往不存在撸袖子互扯头花的情形,宁泓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勾起我心中的暴力情绪。论欠揍和认错速度,宁泓排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他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独自消磨剩余一个小时的行程。 宁泓不说话,我反倒觉得无聊了,想到我父母,再想到邹海阳的一堆破事,我就有种掉头回天津的冲动。 宁泓捏捏我的手指:“邹老师,你睡着了吗?” 我睁开眼睛看他。 “反正你也睡不着,随便聊聊呗。”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我确实睡不着,久违的逆反心理上来,我每句话都想和他对着干。 他全当耳旁风,嘻嘻哈哈地问:“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推理和科幻。”我说,“你呢?” “恐怖片。”他说,“我曾经想学医,高三那年我爸车祸,家里搞得一团乱,我和我哥想着为家里省钱,一起报名零批次,顺利通过体检,他考上公安大学,我考上民航。” “挺好的,你现在还想学医吗?”我问,宁泓的坦诚令我舒心不少,如果他是为了弥补宁清对我的遮掩隐瞒,那么这种做法成功地博取了我的好感。 “不想了,开飞机比我想象中有趣。”他说,歪歪脑袋冲我笑,“而且我能给你带来全世界的礼物。” “说话就说话,提我干什么。”我皱眉。 “邹老师呢?怎么想要当老师?”宁泓问。 “高中三年我最喜欢数学,大三的时候想着考个研吧,考上了就读,没想到一路读到博士,顺势留校做了老师。”我说,“我没什么抱负,大学老师工作稳定清闲,没事写写论文搞搞研究,住职工房吃食堂,寒暑假出去旅游,很是自在。” “你是独生子?”宁泓问。 “还有个弟弟,小我九岁。”我说,“我和父母关系淡,他们很少管我。” 漫无边际的闲聊终止于飞机落地,我叠好毯子还给空乘,问宁泓:“你坐哪架飞机回去?” “还是国航,八点四十的。”宁泓说。 我背起包走出飞机,踏进廊桥:“专门陪我一趟,值得吗?” “挺值的。”宁泓说,“若我这次不来,以后再想办法获取你的家庭信息,不知道要挨你多少顿揍。” “我没想揍你。”我说,“你太过分了。” 我们两人并肩朝出口走去,宁泓塞给我一根荔枝味棒棒糖:“送你的,祝你回家开心。” “谢谢。”我注意到他每次来都要给我带礼物,“你以后别破费了。” “你喜欢礼物。”他笃定地说,“收着吧。” 第12章 回家 走出机场,我拆开宁泓给我的棒棒糖的包装,将糖放进嘴巴,低头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我站在路边等待,没一会儿,一辆白色SUV滑到我身旁停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未央区紫金阳光西门。” “好嘞。”师傅回答。 四十分钟的路程,下车时手机自动扣款八十元,我背着包乘电梯上楼,敲门“咚咚咚”。 “海阳吗?”中年女声传来。 “是我。”我说。 门打开,露出一张保养良好的清丽面庞,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失落:“是澜生啊。” “嗯。”我说,“海阳说五一学校有事,回不来。”我踏进家门,换上拖鞋,“包里有桂发祥的糕点,我爸说爱吃的那几种。” “好。”我妈接过我的包,“工作忙吗?” “不忙。”我走进盥洗室洗手。 “邹崖,你儿子回来了。”魏娇月,也就是我妈抬高声音说,“你赶紧换鞋洗手吃饭。” 想来是我爸下班了,我走出盥洗室,抽张餐巾纸擦手:“爸。” “是澜生啊。”我爸诧异地挑眉,“工作忙吗?” “还行。”我说,重复一遍回来的理由,“海阳五一有事处理,我回来看看。” 一通没什么意义的寒暄后,我们一家人围着餐桌落座,我妈是富家小姐,难得做顿饭居然让我撞上,菜品卖相不好看,味道还可以,起码能下咽。没吃几筷子,我妈开口:“澜生,明天妈妈的几个好朋友过来,你留心陪一下。” “不。”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我妈的那些闺蜜,不是带着自己侄女就是外甥女,反正多少攀上点关系,我每每回家都得来这么一出。 “你快三十了,别说结婚,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我妈苦口婆心的劝,“妈担心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啊。”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我说,“我不找对象,地球就不转了?” “哎,澜生。”我爸出来打圆场,“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有。”我说,宁清不是姑娘,但他是我喜欢的人,“正在追。” “什么样的姑娘啊?”我妈问,“不需要家庭条件多好,性格好就行。” “性格挺好,只是她还没答应。”我说,而且永远无法答应我。 “澜生这么优秀,怎么会不答应。”我爸说,“吃菜吃菜。” 听到我说有喜欢的人,我妈消停下来,旁敲侧击地问我虚构的姑娘的家庭状况,我敷衍的应和,快速把碗里的米饭扒完:“我吃饱了。” -- 第21页 坐进沙发打开手机,宁泓发来微信【到家了吗?】 【到了,刚吃完饭,你呢?】我回复。 【宁泓:在你家喂猫。[图片]】他发来一张伊万狼吞虎咽的照片。【像饿了好几天一样。】 【邹澜生:九点多了,喂完赶紧回去,出门记得反锁。】 【宁泓:今晚睡你的床。】 【邹澜生:……】 宁泓这蹬鼻子上脸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我远在外地,鞭长莫及,除了微信对他咋咋呼呼,简直毫无办法。 【邹澜生:洗完澡再上床。】 “笑什么呢?”我爸坐在我身旁,伸头想看我的手机屏幕,“那个女孩子?” 我笑了?我揉揉脸颊,笑也是被宁泓气乐的:“不是,别的朋友。”我翻扣下手机,不让我爸窥探我的微信界面,“您别那么八卦成吗?” “澜生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人,我当然要关心一下。”我爸理不直气也壮,“你不要学海阳,他招女孩子喜欢,没个定性,不好。” 我盯着他半晌,说:“嗯。”我爸因出轨离婚那年我五岁,恰好是记事的年龄,我记得他牵着的女人,丰润成熟,气质优雅,和我妈妈完全是两个风格。即使我们后来再次组成一个家庭,一同生活二十多年,我仍心存芥蒂,拒绝原谅他做过的错事。 我爸表情微滞,迅速移开视线:“反正随便你吧,你开心就好。” 我站起身,握着手机走进小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堆积着四五条微信。 【宁泓:伊万吃了两碗猫粮,两碗!】 【宁泓:我怕它撑,陪它玩一会儿逗猫棒。】 【宁泓:它真像一条小狗,居然会捡球。】 【宁泓:啊外面天好黑,我独自走回去很害怕的。[图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晚.jpg]】 【宁泓:愉快的决定了,我今晚睡你家。】 看他热热闹闹的自说自话,我忍不住回复【邹澜生:你跟谁决定了?】 【宁泓:跟伊万啊。】 【邹澜生:……】 【宁泓:我陪它玩球,它收留我一晚上怎么了?】 【邹澜生:好像我说不行有用似的。】 没两句我又被他气得想乐了,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打字不停【你怎么这么烦人啊】,正准备按下发送键,宁泓发来消息【有多余睡衣吗?】 我删掉刚才打下的话,重新打字【有,衣柜中间的门第三个格子,有一套暗蓝色的睡衣。】 过了一会儿,宁泓回复【找到了,穿上正好。】 宁清的睡衣,他穿上肯定正好,我敲下字眼【你哥的睡衣。】 等了很久很久,约莫半个小时,宁泓回复【知道了。】 他可能不高兴了,我猜,那又怎么样呢?我思念宁清,细碎的思念藏在生活中星星点点的角落,像一根根微不可察的绣花针,一不小心便被扎得生疼。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偏头看着窗外昏黄朦胧的路灯,我摘掉眼镜,任由散射的路灯光团在我眼中变成六边形的模糊霓虹。 我疯狂的思念宁清,压抑的情绪像一列疾驰在悬崖边缘的列车,不知何时,理智松动,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我记得去年盛夏,狂风暴雨席卷天津。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堵在楼道里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盆泼般的大雨。有的学生随身携带雨伞,有的学生等室友或对象送伞,傍晚六点,黑沉沉的天,我站在教学楼门口,莫名的心情低落。 “澜生!”宁清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树下朝我挥手,“这里!” 宁清是阴雨天里遗落的一片阳光,他小跑到我身边,问:“你等谁呢?” “等给我送伞的人。”我说,“你怎么来了?” “大雨天就该吃火锅。”宁清说,“走,吃火锅去,我订了海底捞。” “好。”我应下。 瓢泼大雨,一把透明雨伞,我和宁清肩贴着肩,肘碰着肘,走出校园,乘地铁去滨江道吃海底捞。 不知不觉在回忆往事中睡去,醒来已是清晨七点,我摸过手机,划开屏幕,宁泓发来微信【今天有出行计划吗?】 【没有。】我回复【我准备在家好好休息。】 【宁泓:我想找你玩。】 【邹澜生:……你把飞机当公交啊。】 【宁泓:不行吗?】 【邹澜生:……来来回回折腾多辛苦。】 【宁泓:也是,那我把伊万一起带上。】 【邹澜生:?】 【邹澜生:什么?】 【宁泓:带伊万坐飞机啊。】 结尾这个“啊”字,透露出两分得意三分机智和五分理所当然,作为一名高等数学老师,我恨不得徒手在宁泓脸上画个饼状图出来。 【邹澜生:我不同意,你别过来。】 【宁泓:……[鲨鱼大哭.jpg]】 宁泓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语言活泼,表情包新奇幽默,比起见面时他冷不丁冒出来刺我的言论,我更喜欢微信里你来我往轻松和缓的沟通。 【邹澜生:[胖猫抱抱.jpg]】 放下手机,我翻身下床,走进洗手间洗脸刷牙,一切收拾得体,落座餐桌旁吃饭。 我爸做的早餐,四个水煮蛋,三碗豆浆,两碟葱花饼。我拿起葱花饼的一角,蘸黄豆酱抹匀,我妈说:“等会儿我给海阳打个电话,问问他忙什么呢。” -- 第22页 我动作停顿,说:“我给他打吧,我们是兄弟,沟通起来方便。” “好。”我爸说。 吃过饭,我站在阳台上,给邹海阳拨去电话,长长的等待声后,电话接通,邹海阳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哥,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你在医院?”我压低声音问。 “嗯。”邹海阳说,“挺麻烦的。” “有多麻烦?”我问,“钱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钱的事还好解决。”邹海阳说,“她临做手术反悔了,说要留下这个孩子。” “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才二十岁!”邹海阳声音抬高,又克制的压下,“怎么着也得三十岁以后再结婚。” “你女朋友和你同岁?”我问。 “比我大两岁,是我学姐。”邹海阳说,“我不要养孩子,我自个儿的事都没琢磨明白。” “你把手机给你女朋友。”我说。 “啊?”邹海阳不明所以,“哥,你想跟她说什么?” “能说什么,权衡利弊。”我说,“讲点成年人都明白的道理。” “哥,这事你要帮我办成了,我天天给你上香。”邹海阳嘴边没把门儿的,说出的话能把人气死。 “你赶紧闭嘴,别咒我。”我说,“把手机给你女朋友。” 第13章 打水漂 温热的手机紧贴着我的脸颊,我听见那头邹海阳“啪嗒啪嗒”走路的声音,等待一会儿,邹海阳小声说:“你接,是我哥。” “喂,您好。”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传来。 “你好,我是邹海阳的哥哥邹澜生。”我说,“请问您贵姓?” “蔺,蔺嘉琦。”她说。 “你好,蔺女士。”我放轻声音,“请问你怀孕几周了?” “十周。”蔺嘉琦说。 “你今年二十二?”我问。 “是的。”她回答,语含不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二十二岁生下孩子,你打算独自抚养还是?”我问。 “独自抚养,我能做到的。”她说,“如果你担心抚养费的话,我不用邹海阳出。” “不是抚养费的事,孩子是海阳的,如果生下来,无论你要不要抚养费,邹海阳都得出这份钱,这是他的义务。”我说,“我的重点是,你为什么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你爱他?或是你坚信以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你想要为他生子的人?” “我……”蔺嘉琦犹豫半晌,说,“我现在爱他,我不确信以后。” “你想用孩子拴住他。”我的语气是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笃定,“你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你只想用孩子换来邹海阳的注意。” 蔺嘉琦没有说话。 我问:“你觉得这对孩子公平吗?” 蔺嘉琦沉默,我说:“你才二十二岁,完全有能力再找一个成熟的负责任的男人,比邹海阳好得多的人。我知道我弟弟是个混球,他和你谈恋爱的同时可能和数十个女孩子聊天,你是他鱼塘里的一条鱼,这不值得。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应该拥有一个不靠谱的父亲。” “你说得对,这对孩子不公平。”蔺嘉琦说,“可我想要他留在我身边。” “不要妄想你得不到的人。”我说,手指掐住吊兰的一片叶子,折了个角,这句话说给蔺嘉琦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不要妄想得不到的人。 “忘了邹海阳,放过你自己,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忘了宁清,放过我自己。 “嗯。”蔺嘉琦说,她的声音微小却坚定,“我试试。” 电话回到邹海阳手中:“哥。” “我给你转两万块钱,你给蔺嘉琦。”我说,“女孩子流产很辛苦,你如果不想全程陪护,当然我建议你不要滥好心陪护,你清楚的告诉她你的未来规划没有她,一定别心软。” “好。”邹海阳说,“谢谢哥。” “别急着谢,这钱算借给你的。”我说,“你毕业之后,还我三万。你手写一张借条,签字画押寄给我,津门大学邹澜生收。” “……那也谢谢哥。”邹海阳说,“我以为我今天要栽了。” “我帮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走爸妈的老路。”我说,我妈二十三岁生下我,家里因为鸡零狗碎的琐事争吵就没停过,我受够了两个青瓜蛋养小孩的一地鸡毛。邹海阳是我亲弟弟,我理应引导他树立正确的婚姻家庭观。 “嘉琪同意手术了,刚签完字。”邹海阳语气轻松,“我在外面等她,哥你忙你的去吧。” “嗯,我把钱转给你。”我挂掉电话,打开支付宝给邹海阳转账两万,备注【借款】。 没等一会儿,邹海阳回复一句【收到】。 我走出阳台,我妈眼巴巴地看向我:“阳阳忙什么呢?” “社团的事情。”我瞎编道,“他跟项目,忙得脚不着地。” “那好吧,我晚上再给他打电话。”我妈说。 “嗯。”我点头,走到玄关处换鞋,“中午不用等我,我出去转转。” “一个人啊?”我妈问,“要不要我叫……” “不,不用。”我坚决拒绝,我妈那群小姐妹的闺女侄女外甥女我真的消受不起,“我自己就行。”我站直,拉开门迈过门槛,关上门,“走了。” -- 第23页 乘电梯下楼,坐公交到达汉城湖,回澜桥上走一走,找一处石凳坐下,我满脑子想的是劝说蔺嘉琦的那通电话。人的本性是利己,我站在蔺嘉琦的角度,剖开无用的情感,将利益摊在蔺嘉琦面前,轻易的劝说她放弃这个弊大于利的孩子。可是对我而言,我却无法说服自己忘记宁清。 这是人的另一个劣根性,得不到的永远蠢蠢欲动,我从未直白纯粹的表达过我的喜欢。如果我尝试过,被宁清拒绝,起码我努力了,现在便不会反复纠结咂摸,但我没有。我不停地设想,若我勇敢的表白,会不会走向另一条故事线,宁清和我一同漫步回澜桥上。 “叮铃。” 消息提示音响起,我低头看手机【宁泓:你在哪?】 【邹澜生:汉城湖公园。】 【宁泓:你站那别动,我马上到。】 【邹澜生:?】 【邹澜生:你不是在天津吗?】 【宁泓:早上八点之前在天津,现在刚落地西安,等我半小时。】 真是仗着有资源胡来,我无奈地回复消息【邹澜生:嗯。】 我坐在石凳上等宁泓,眺望远处,清澈的河道两旁垂柳如荫,柔软曼妙的柳枝将古城墙衬托出几分婉约雅致。白色的水鸟掠过河面,发出清脆的鸣叫,我从口袋摸出一盒烟,打开,抽一根点上,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焰舔过香烟的尾巴。 我抽烟的频次不高,无聊的时候来一根,心烦多抽几根。尼古丁使我头脑清醒,顺便将无用的多愁善感压入心底。 抽完一根,我打开手机玩消消乐,打烦了便再抽一根。暗暗心想,若我抽完这根宁泓没到,我就不等他了。 - “哎哎师傅就这里,靠边停。”宁泓单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谢谢您。” “不用谢。”出租车司机说。 宁泓下车关门,朝汉城湖公园大门走去,低头摆弄手机打字【宁泓:我到汉城湖了,你在哪?】 【邹澜生:回澜桥。】 宁泓来过几次西安,但没来过汉城湖这一片,他找保安问路:“您好,请问回澜桥怎么走?” “往那边。”保安指了个方向。 “谢谢。”宁泓沿河道小跑,远远看到一座单孔拱桥矗立水上,他跑上桥,左看右看,视线停住,步伐慢下来,他看到邹澜生了。 往日温文尔雅的教授坐在长条石凳上,指尖夹着一根烟,额角的碎发被调皮的风吹得略显杂乱不羁。邹澜生没看到宁泓,犹自抽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宁泓眼里的邹澜生是一副洒脱的人像侧影速写画,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巴,穿着一件暗蓝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手臂。 宁泓慢慢走下桥,仔细把眼前的美景拓印心中,站定在邹澜生面前:“嗨。” 邹澜生回神,眼中焦点凝聚,流光滑过金属边镜框,他顺手弹了弹烟灰,温和地说:“嗨。” - “你跑过来,猫怎么办?”我问。 宁泓走到我身旁坐下,语气轻松:“我买了一台自动喂食机,设定好时间,到点放粮。”他打开手机显示软件,递给我,“看,我都设置好了。” 我定睛看去,软件界面罗列整齐的时间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晚上十点,我说:“知道了,谢谢。” “善用高科技啊邹老师。”宁泓得意洋洋地收起手机,伸手接过我指间快燃烧到尽头的香烟,放进嘴里抽完最后一口,呼出一口烟气,眯起眼睛不说话。 “我这有烟。”我拿起烟盒,“要吗?” “不要,一口够了。”宁泓掐灭烟头,丢到石凳不远处的垃圾桶,“你跑这儿来干嘛?” “烦,看风景。”我说。 “遇见事儿了?”宁泓问。 “嗯。”我说。 “什么事?”宁泓问。 “劝人打胎。”我说。 宁泓瞪大眼睛,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 我短促地笑两声:“是的,人家小姑娘还同意了。” “好渣。”宁泓说,“我喜欢。” “……你指定有点毛病。”我无语地看他,“不是我的种,我弟胡搞的。”提起这个,我心里憋闷,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点上,“他没带套,我一问,人姑娘怀孕仨月了。” “嚯,那确实不好办。”宁泓附和。 我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是啊,好说歹说劝她放弃,这傻姑娘。”我叹气,“我弟弟不是个东西,不知道她到底喜欢我弟什么。” “喜欢是没有来由的。”宁泓说,他夹走我手中的烟,一边抽一边说,“少抽烟,对肺不好。” “给你烟你不抽,总抢我的干什么。”我不满地说。 宁泓挑衅地瞥我一眼:“你管我。”抽完这支,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丢掉烟屁股,“走吧,溜达溜达。” “嗯。”我也坐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和宁泓一起沿着河道遛弯。 微风迎面拂过,散去一身烟味,我深吸气,试图将肺里的浊气一并洗去。 宁泓递给我一片口香糖:“要吗?” “谢谢。”我剥去口香糖的纸衣,把糖片扔进嘴里,嚼一嚼,薄荷味充满口腔。 宁泓也嚼了一片口香糖,双手揣兜扬起下巴看向远处粼粼的河水。 -- 第24页 “你们飞行员天天飞来飞去,你怎么没找个漂亮空姐做女朋友?”我没话找话。 “你怎么知道我单身?”宁泓反问。 “有女朋友不会这么闲。”我说,“难不成你有对象?” “没有,我大学毕业就一直单身。”宁泓说。 我特意找他的语言漏洞:“意思是,你大学谈过?” “谈过几个打发时间。”宁泓说,“难不成你大学没谈过?” “当然谈过。”我说,“谈过一个,差点结婚。” “喔,为什么没成?”宁泓问。 “她出国留学。”我说,“我在国内深造,异国恋,能成才怪。你呢?为什么毕业后不谈对象了?” “没有遇到特别的人。”宁泓说,“我很挑剔的。” “挑剔没看出来,脸皮厚倒是看出来了。”我揶揄地说。 “邹老师,你不刺我两句不舒服是吗?”宁泓说,话锋一转,“我和我哥那么像,你也喜欢喜欢我呗。” “水果店有两种草莓,一种是奶油草莓,一种是红颜草莓,价格差不多,都是二十五六块一斤。”我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只爱买红颜草莓。” “如果红颜草莓卖完了呢?”宁泓问。 “那我就买桃子、山竹、芒果、西瓜。”我说。 “你尝尝奶油草莓,不尝尝怎么知道不喜欢呢?”宁泓说。 我沉默半晌,说:“尝尝的话,就回不去了。” 宁泓看向我,明亮的眼珠泛着狡黠的光泽,满载势在必得的信心:“回去哪里呢?你已经没有过去了。” 宁泓说的是事实,无论我再怎么怀念,宁清早已化作一抔土消逝,我无能为力,必须逼迫自己向前走。问题是,就算我决心走出去,重新拥抱生活,也不能找一个和宁清如此相似的人谈恋爱,那是对宁清的亵渎,也是对爱情的不尊重。 我低头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横着用力丢出去,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像一艘飞碟轻巧的在水面跳跃四次,“噗通”一声掉进河里。我拍拍手,转头问宁泓:“你会吗?” “不会,我试试。”宁泓在河岸边蹲下,来回翻找。 我看他没有经验的笨拙样子,找了三块形状合适的石头交给他:“你试试。” 宁泓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学着我刚刚的手法丢出石头,石头非但没跳跃前进,直挺挺地掉进水中溅起一朵大水花。 我没忍住笑,站在一旁指导:“端平石头,手腕用力,向前推出去。” 宁泓丢出第二块,石头在水面跳跃两次沉底,我鼓掌:“不错,有进步。” 宁泓跟着乐,唇角挑得高高的:“好玩,这个游戏叫什么?” 我说:“打水漂。” 挺讽刺一名字,我的爱情连同我的生活,随着宁清的离开,一起打水漂了。 第14章 冰淇淋车 宁泓找了个离我家近的酒店,我送他到酒店楼下,宁泓站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我坐在一旁的高脚凳等他办完,他拿起房卡,朝我挤眼睛:“邹老师,上去看看?” “酒店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自个儿上去吧,我走了。” “那我去你家看看。”宁泓把房卡往口袋里一揣,“我跟你走。” “……我同意了吗?”我真服了他得寸进尺理直气壮的模样,“不行。” “哎哎我大老远坐飞机过来,你连家门都不让我进。”宁泓假装抹眼泪,“我这一腔痴心终是错付了。” 我一脸无语的看他表演,直到周围路过的房客好奇的探头探脑打量我们俩,我叹气:“行行行走吧走吧。” 宁泓上的怕不是民航大学,是戏精学院,瞅他演得跟真的似的,下一步就要撒泼打滚嚎啕大哭了。 走出酒店,日头西斜,朝霞漫天,我眯起眼睛,一路向西,走过两个路口,到达紫金阳光小区。宁泓小跑着跟上我:“邹老师,走慢点。”他拿着一根毛绒绒的狗尾草,“看,可爱不?” 我嫌弃地瞥他一眼:“你几岁啊?” “阿巴阿巴阿巴。”他说,“我今年八岁啦。” “……”我默默地离他远些。 他被他自己的痴呆表演逗笑,扔掉狗尾巴草:“你站那么远干嘛?” “我怕警察以为我拐卖智障儿童。”我说。 他说:“我正常点,你别跑。” 我见他安生下来,两人并肩走进楼道,乘电梯到我家门口。我拿出钥匙开门,厨房里油烟机轰隆作响,我爸的声音传来:“澜生吗?” “嗯。”我说。 我爸穿着围裙走出厨房,看到宁泓,问:“这是?” “朋友。”我说,“他来西安办事,顺便看看我。” “快坐快坐。”我爸热情地问,“吃晚饭了吗?” “我不太饿,谢谢叔叔。”宁泓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不麻烦啦。” “我煲的汤,一会儿给你盛一碗。”我爸说。 “他姓宁,宁泓。”我说,“飞行员。” “哇,有出息。”我爸感叹,“等我做好饭咱好好聊。”他匆忙走回厨房,噼里啪啦的炒菜。 我落座沙发,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你非要过来,有什么好看的?” 他眼尖,看到电视柜上摆放的一排照片,问:“你有一个弟弟?” -- 第25页 “嗯,考去南方上大学了。”我说。 “长得不如你好看。”宁泓说,伸手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我说:“我弟那时候才抱在怀里,五官都没长开,你怎么看出来我比他好看的?” “一般老二没老大好看。”宁泓说,“我和我哥是双胞胎,不一样。” 我逐渐习惯宁泓奇奇怪怪的理论,没搭理他。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小了,我爸扯着嗓子喊:“澜生,端饭。” “来了。”我站起身走进厨房,端起两碗米饭放在餐桌,宁泓极其有眼力见,跟在我身后端着一盘鱼走出来。 “你别忙,我们端就好了。”我爸说。 “叔你别和我客气,我俩在天津的时候,澜生做饭我洗碗,配合得特别默契。”宁泓说。 我瞪他一眼,他拢共就在我家吃了一顿,搞得好像天天来我家蹭饭一样。 “呦,澜生自己做饭啊?”我爸稀奇地说,“我当他顿顿外卖呢。” “没有,他做饭可好吃了。”宁泓拿起勺子坐在我身旁,他舀起一勺汤放进嘴巴,“嗯,好吃,叔教的澜生做饭?味道差不多。” “没怎么教,澜生聪明,看一遍就会。”我爸说。 “那是,数学教授,不聪明就怪了。”宁泓吹捧道,我权当听不见,闷头吃饭。 听我爸说我的过去是一件挺尴尬的事情,我好几次想打断两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的谈话,奈何宁泓聊天的水平过于高超,把我爸哄得五迷三道乐个不停。 饭碗见底,宁泓站起来:“叔你歇着,我洗碗。” “那哪儿行。”我爸说。 “没事,我经常帮澜生洗碗,他夸我干活麻利。”宁泓说,“我顺便把灶台擦干净,包您满意。” 我爸瞪我一眼,瞪得我莫名其妙,我爸说:“澜生你帮小宁一起洗碗。” “哦好。”我端起碗进入厨房,宁泓站在水槽边说:“放那吧。” 我实在不喜欢刷碗收拾厨房,单手拉上厨房门,看宁泓忙前忙后。 “你爸挺有意思的。”宁泓说,“没想到你初中打遍学校无敌手。” “谁没有点年少轻狂的事。”我说,“你小时候没打过架?” “打过,我哥比我打得凶。”宁泓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一般是我哥打人,我装乖宝宝,反正我俩长得像,他们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犯规啊。”我笑着说,“影分身之术。” “不过你这,小时候校霸长大了学霸的,更犯规。”宁泓说,“你参加过同学聚会吗?你那些同学要是知道你成了数学教授,一个个不得跌破眼镜。” “没去过同学聚会。”我说,“我觉得没意思。” 闲聊一会儿,我看他把锅和碗刷干净,眼瞅着他拾起抹布准备把灶台后的瓷砖墙擦一遍,赶忙说:“够了够了,你来做客的又不是小时工,把抹布放下。” “这不是给你留个好印象嘛。”他放下抹布,满意地扫视一遍干净的厨房,点点头,“行吧,走。” 离开厨房,我爸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老相册,我侧身挡住宁泓看向客厅的视线:“吃饱了下楼溜溜弯?” 宁泓没注意,差点一头撞进我怀里,他诧异地睁大眼睛,似乎疑惑于我积极主动的表现:“啊?” “太麻烦小宁了,来家里吃饭还帮忙刷碗。”我爸说,“你们一会儿有事?” “有事。”我说,生怕我爸给宁泓看我以前的旧照片,“我们下楼去公园遛两圈。” “没有事没有事,我陪叔叔聊几句。”宁泓反应过来,抬高嗓门大声说,他绕过我小跑着蹿进客厅坐到我爸身边,“这是什么啊?” “澜生的初中和高中的照片。”我爸说,“这孩子越大越不爱拍照,快三十了才攒了一本相册。” 我不喜欢别人肆意抖搂我的过去,但那是我爸,我又不能直接发火,只能憋着气坐在一旁听两人你来我往的唠嗑。幸好宁泓懂得分寸,囫囵听个大概,不怎么细问,我听了一会儿,气消一半,眯着眼睛倚着沙发靠背昏昏欲睡。 我两三年没回家,平日里很少给父母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我弟照顾着,对于家人亲戚,我确实行动上没有做到位。我这人性格如此,一旦心存芥蒂,便不怎么遮掩,说白了还是学生心态,心中知晓人情世故却不愿遵从,固执又头铁。 脑海中想七想八,右手边的沙发坐垫一沉,宁泓的声音传来:“澜生。” “嗯?”我睁开眼睛,“聊完了?” “不早了,小宁说他住的不远,你送送他。”我爸说。 “好。”我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乘电梯下楼。 并肩走在路上,我问:“和我爸聊了那么多,发表一下感想?” “我怎么没早点遇见你。”宁泓说,“你爸说,你上高中有女孩子给你递情书,你居然给人家写了个函数式,后来呢?那姑娘回信没?” “没,毕业的时候她说她没看懂。”我摸摸鼻尖,“她如果解出那个函数式,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是什么?”宁泓问。 “x等于414.”我说,“试一试。” 宁泓竖起大拇指:“行,厉害,邹老师不愧是你。” “一般一般。”我谦虚地说。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宁泓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