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等雨等君归》 第1页 《等风等雨等君归》作者:淼淼水云云【完结】 文案 我为你成魔,他为你成佛的故事,神魔不过一念之间。 天界帝君,一生所求是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道无情,以身殉道。我渡苍生,只求无愧我心; “滚,莫挨老子,我只想一个人修道。” 六界司命,一生所谋不过是众生为局,天道执棋。这世间凉薄,红尘幻影,我只想渡你一人; “如果那时我没有放手,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应龙战神,一生所愿是御风万里,看遍这六界河山。三千红尘,携君归,只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若觉得别扭,那我们多试几次,你就习惯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等风等雨等君归。 阅读提示: 1.三界:人界,妖界,修仙界;六界:再加上神界,魔界和冥界,但冥界基本不会在本文出现; 2.关于灵力修为:修仙界分为虚丹境,实丹境,大乘化境,先天境四个级别; 3.强强强,美强惨也还是强,易推倒也还是强,我不管,男主肯定得强; 4.完结撒花,HE,放心入坑,即使写到头秃,我也要磕完自己发的糖! 最后的最后,某些人设若有不喜,请勿喷作者,码字不易,完结更不易,谢谢。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仲渊,君扶,北辰 ┃ 配角:白长亭,司洛泱,木芸槿 ┃ 其它:八大仙门,天临王朝 一句话简介:我为你入魔,他为你成佛 立意:情深义重 第1章 元神祭剑 上古神器古有三方: 其一为魔族的修罗恶世镜,可开魔域,可御死尸,获得无上力量; 其二为妖族的浮生六梦琴,开太虚幻境,一曲芳华,封印生魂; 其三为神族的净世佛灯,作用不祥,乃天界密辛。 传言皆为上古之神伏羲大帝所造。 东极大荒常羊山,仙界和魔域的交汇之地,昔日魔尊赢勾的埋骨之地。 滂沱大雨,蓝色的闪电撕开漆黑的天空。 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穿过封印结界,黑色的煞气在山巅汇聚…… 天界,首岁节,近千年来最盛大的庆典,赢勾覆灭后的第一个千禧之年,素来不喜热闹的天帝破天荒地允了众仙办首岁节的请求,并第一次主动邀请了自己昔日的师尊九州北辰,那时,应龙帝江也还在。 九重天,金阙殿,司音上仙弹奏起最悦耳动听的旋律,巫山女神带来亲手酿制的葡萄美酒,琉璃夜光杯中泛起醇香诱人的红色液体,桌上摆满了灵力丰厚的瑶池蟠桃,百位司花神献舞,金阙殿里飘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 诸神都在这千年的河清海晏里沉醉,一片觥筹交错,一片互相吹捧……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太平盛世会继续绵延,天界,在六界共主昊天帝君的治理下,早已是六界霸主,魔域封印,妖族臣服,香火鼎盛,地位不可撼动。 应龙帝江趴在玉案上,看着众神推杯换盏,天帝慕轩也失了惯有的威仪雅正,歪靠在帝江的身上,已然有些微醺了,他是自律的人,酒量从来都不好,所以他甚少沾酒。 只是,今夜,是难得众仙欢聚首岁节的日子,他便允了自己放纵一回。 慕轩睥睨着玉案丹陛之下的众神,心中豪情畅快:“帝江,这样的盛世繁华,你过去可曾有见过?” 少时,他们御风万里,看尽六界河山,少年意气风法,他曾说:“帝江,我一定会成为这六界共主。”那时,陪在他身畔的唯有帝江一人。 “慕轩,你才是这六界的共主,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陪你一同打下来!”少年之诺,言犹在耳。 帝江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看了一眼帝座旁设的席位,那是给九州北辰上神设的尊位。北辰冷淡,对待诸事皆冷漠,不过也是,上古战神刑天数万年前沉睡之后,他便是唯一的上古神祇。 九州北辰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一半了,趁着酒兴,平素不敢和他攀谈的几位仙人,今夜居然敢扯着他的袍袖让他司命!若不是顾着自己尊贵无比的身份,他都想给那几个仙人大嘴巴子。 他九州北辰什么人,六界唯一上古神祇,六界司命,窥天道法则,掌天命星盘。 他在慕轩身旁的位置落了座,纵使盛典,他依然是平素那一身深紫色的星辰云纹雾绡袍,他本不想来,这种热闹,俗世红尘喜欢操办这些仪式也就罢了,天界修的是大梦三生,清心寡欲,也附庸这种仪式,真是无聊至极。 只是,慕轩难得愿意放下曾经的芥蒂,遣仙侍上太一宫邀请了他。即便是这种普天同庆、人人有份的天帝圣眷,他也琢磨了老半天,或许,慕轩的心中还是念着与自己旧日曾有的一点师徒情谊。 慕轩朝着帝江温雅地笑着,星眸有光。 北辰将酒杯抵着唇边,醇香四溢的葡萄美酒入口却没什么味道,他皱了皱眉。 慕轩朦胧迷离的眼慢慢阖上了…… 酒酣耳热之际,常羊山上的天空却被狂热的煞气撕裂了,一声惊雷,地动山摇,惊醒了美梦中的诸仙! 慌慌张张地闯入一身披金边白铠的天兵,天兵脚步踉跄,身子比脚步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金阙殿的殿中。 -- 第2页 天界十方天兵,分属十方天将管理,按照战斗力整编,清一色都是白色铠甲,唯一区别就是铠甲描边,金色描边隶属太白真人账下,也是战斗值最强的,如今却慌张地和抖个不停的筛子一样。 太白真人眯起了眼睛,座下这方天兵委实给自己丢脸,呵斥道:“慌慌张张地成何体统?” 天兵脸色煞白,浑身打颤,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好不容易才终于说出完整的话:“魔,魔……魔尊赢勾,复生了,正朝南天门而来!” 醉了的继续沉醉在美梦中,半醉的索性就两眼一闭彻底装醉晕过去,可怜那些还没醉的,身体一软直接就趴了下去。 煌煌天界诸仙,在“赢勾”二字前,竟乱成一锅粥,狼狈不堪。 远古洪荒之时,赢勾曾为战神刑天麾下,骁勇善战,是以渐渐心高气傲,不服管束。终在一次与魔尊蚩尤的交战中擅权专断而导致兵败,伏羲帝大怒之下削其神籍,永生永世镇守黄泉冥海。 然赢勾觉伏羲帝对其处罚过重,而之后的历任天帝对他重返天庭的诉求均是置之不理。是以赢勾对天界的怨愤与日俱增,终于在千年多前被其寻到机会,获得上古神器修罗恶世镜,与飘来黄泉冥海的上古灾兽犼的一缕残魂融合,以尸气练成不死之身,脱离黄泉冥海,开启魔域,成为了蚩尤之后最强大的魔尊。 太白真人瞄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帝君,众所周知“一杯就倒”的帝君如今早已趴在白玉云水纹的石案上沉沉睡去,便是劈上万道天雷电火也难以醒来。 帝江将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沉沉目光扫过诸仙。 千年前神魔大战中的尸山血海,魔尊赢勾率领数十万状若疯癫的修罗傀儡,见人就杀,无数的仙人修士在那场浩劫中身死神灭,血流漂杵。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剩下的大都是文仙,况且这里还有上神在场,也轮不到他们出头。 北辰虽也是上神,但他是六界司命,掌天命星盘,千万年来,从没有人见他动过武。即便是千年前那场谈之变色的神魔大战中,他也未曾露面。 据说那天他在星辰台,占天命,吉。 北辰俯身抱起慕轩,清冽温润的气息带着醇厚的酒香,手里还攥着帝江的一片袍袖。 帝江小心地将衣袖从慕轩手里扯出,语意平静:“那有劳帝师带帝君回昊天宫,对付赢勾残躯,我帝江一人足矣!” 北辰微微颔首:“赢勾不过只剩一缕残魂,纵使复生,也是强弩之末,帝江上神应龙之身,定可将他重新封印于魔域。” 龙族一脉,上古以来便是神魔妖三脉一体,与生俱来拥有无与伦比的强悍灵力。洪荒神魔大战中,龙族在战神应龙刑天带领之下倒戈,襄助伏羲大帝扭转战局,大败魔尊蚩尤,龙族自此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 然,传言伏羲大帝始终担心龙族血脉之中的魔性,终有一天会无法控制,故而与龙族定下上神血盟,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洪荒妖兽。 当年,帝江应龙真身被先天帝发现,幸得慕轩求情,身受万道天雷电火之刑,才得以留在天界,不至于获罪龙族。并被种下妖奴印记,发誓永生永世效忠于天帝。 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片寂静无声。 应龙帝江掌十方天将,圣恩眷宠,又是四海洲龙族一脉,诸仙心照不宣地缄默着。 帝江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拔去心口逆鳞。龙之逆鳞乃身上最硬之鳞,亦是世间难得的神武。红光闪烁之中,那一片暗红色的龙鳞化成举世无双的赤灵神剑。诸仙还未回过神来,帝江身形如风,拿过赤灵剑已直奔南天门而去。 昔日的魔尊赢勾身躯残破,有些部位甚至露出森森白骨,黑色的煞气和绿色的尸气环绕在他周身,青灰的面上黑色纹路交错延伸,瞪着没有瞳孔的黑色双目,挥舞着巨大的陌刀,在空中与帝江纠缠在一起。 蓝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赢勾的身上,二人的身旁激起强烈的漩涡。赤灵剑和陌刀相击的声音穿云裂石,犹如惊雷。 赢勾曾为蚩尤魔将,纵使一缕残魂,一副残躯,亦是神勇无双,无可匹敌。帝江渐渐力有不怠,手臂被陌刀震的五脏六腑都感觉要移位了。 帝江化出应龙真身,身长四丈,两侧生有双翼,利爪如勾,黑红相见的鳞片如在天空中舞动的烈焰,龙族化龙,力量更是瞬间暴涨。 被巨龙缠住身躯的赢勾瞬间无法移动分毫,但黑色的煞气和炽烈的尸气同时侵入了帝江的身躯,如蚀骨毒药侵蚀着灵脉,帝江甚至可以感觉到灵力在体内的渐渐枯竭。 不能再耽搁了! 帝江重化人身,立于云端。下界已经是大雨滂沱,风助雨势,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墙,夹带着各种轰轰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帝江双手结出摧伏诸魔印,声如梵音:“以血为媒,以灵为契,祭吾之躯,永封魔域。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邪!” 帝江的元神与赤灵剑合一,一片耀目红光炸开,携带雷霆之怒刺破层层煞气和尸气交织的结界屏障,妄图阻挡的陌刀寸寸碎裂,赤灵剑没有任何阻滞地从头到脚贯穿了赢勾残躯,赤灵剑周身的光束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如流星般从天而降,最后径自没入常羊山顶,只余黑色的剑柄如一块巨大的玄铁矗立于山头。 -- 第3页 天空恢复一片宁静,骤雨停息,深蓝如洗。 彼时,慕轩睡的正沉,他从来不沾酒,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倒。 自是不能因为贪杯误事,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他没有人为他筹谋未来,为他遮风挡雨,所以,他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负重前行,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披荆斩棘之后才能换得的安宁。 终于,他获得了雷神和太白真人的支持,掌握了五方天将,他们坚定的效忠于他; 他揭露了母神的罪行,为自己的母族正了名; 金阙殿,他一场豪赌,赢得了天帝的位置,人心归服; 常羊山,他携手应龙帝江,大败昔日上古魔将赢勾,成为六界共主,赐四海咸宁; 这满目疮痍破碎的河山,他终于一点一点拾掇缝合起来。 他终于放纵了自己一回,醉地彻底,醉在这六界安平的梦里。梦里,他看见,无数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万千颜色…… 远方传来缥缈的惊雷声,他有点不安,他是个容易惊醒的人,双睫簌簌扇动,挣扎着想要醒转过来。 一双手温柔地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搓揉着他的额际,耳畔响起一缕梦幻般蛊惑的声音:“庄周晓梦谜蝴蝶,一弦一柱思年华,慕轩,一切安好,睡吧,睡吧,就这样睡吧。” “唔……” 他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一簇又一簇的烟火在空中绽放,无数的人都在这样的四海升平里欢笑着……他终自踏实地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在众仙闪烁的眼神和支吾的话语中,他才知道梦中那“烟花”碎裂的声音是帝江化龙的怒吼,那红色的焰火是帝江以上神血盟献祭自己的元神,燃尽自己的灵力斩杀赢勾,封印魔域。 慕轩:“……” 第2章 形同陌路 常羊山顶静静地插着一柄百丈高的神武,那是应龙帝江逆鳞所铸就的赤灵神剑,将死而复生的赢勾彻底斩杀。 “帝江——帝江——” 慕轩完全失了平素一贯的清雅温文,慌慌张张地跑遍了常羊山的每一寸砂石土地,但回答他的永远只有重复单调的回音。 最后,他颓然跌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他拒绝去想那个残酷的字眼。 灰霾的空中,一缕淡薄的白烟从赤灵剑中飘出,落在慕轩身前。 “帝江!”慕轩欣喜抬头,看见的却只是一缕透明的残魂。帝江素来喜深色窄袖劲装,而如今却是一身素白广袖长衫,墨发披垂,颇有几分慕轩的风格。 慕轩看着帝江的一缕残魂,愈加悲痛,无数的话堵在嗓子里,但半晌却是劈头怒道:“应龙帝江,让你逞能,如今却将自己的性命也枉送了!你活该!你是不是傻?”到后面,声音却开始哽咽了:“你为何不等我一起?”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一杯倒的酒量,若等你醒来,赢勾都已经将你的昊天宫给拆了。”帝江倒浑不在意,似乎在说着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 慕轩被噎地好一阵出不了声,心中深深地自责,身体竟不可控地微微发抖。 帝江:“慕轩,这是你想要的清平盛世,我说过,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如你所愿!” “但我从未想过要付出失去你的代价。”慕轩伸出手想去触摸帝江的脸,但他的手指却从透明的躯体中穿过,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风从五指间穿过,好冷,从头到脚都是僵冷的。 “若是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宁可不要。” 帝江伸手虚握住慕轩的手,脸上灿烂的笑容一如从前:“慕轩,不要难过,漫漫时光,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守着魔域。” 八千七百年后…… 混沌的空明中,似乎听到一丝遥远的呼唤:慕轩,慕轩…… 是谁在叫我? 耳畔隐隐听到若有若无的对话声: “九州君,帝君这次昏睡的时间有点过长了,他不会……陷入上神沉睡了吧?” “他这次沉睡的时间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还常去魔域么?“ “由着身体的沉疴之故,近些年才去的少了。” “那还好,魔域煞气炽热,更加重五浊煞气对他灵元的侵噬,过去我便常常劝说于他,可他从来都不听我的,他决定的事情,真的是毫无商榷之地。” “往昔帝君对帝江上神的情谊,您也是知道的,帝江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封印魔域,帝君更是觉得对帝江有所亏欠,若不是这近千年睡着比醒着的时候多,都不知道他要折磨自己到何时。” 北辰:“……” 一阵沉默,相对无言,想必二人皆对这位天帝的执拗甚是无奈。 “初尘,还好他身边一直有你在照顾着。” “初尘惶恐,这本就是初尘份内之事,九州君谬赞了。只是我灵力低微,无法为他分担半分这五浊煞气侵噬之苦。” “一切皆是命数,初尘,你先出去吧,我替他疗伤。” 北辰将一颗药丸推入慕轩口中,他此刻的唇色极淡,水红的润泽褪去,只余淡白微青。 修长的手指解开慕轩上身月白色的衣袍,露出紧实光洁却苍白的肌肤,更显出肌肤上那黑色纹路的狰狞,纹路已蔓延到慕轩的锁骨了,北辰手指微微一滞,只怕慕轩下一次再陷入沉睡之时,便无法抵挡这五浊煞气的侵噬了,不死便成魔。 -- 第4页 你的选择竟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即使你不知道净世佛灯的密辛,你的选择却依然是殊途同归之路,我这一世渡你竟还是不能唤你回头。 北辰无奈叹了口气,将自身灵力通过额间灵台缓缓渡入慕轩的体内,他是天界的圣司命,修的是治愈之术,可暂时替慕轩缓解五浊煞气侵噬之苦。 慕轩微蹙的眉峰渐渐平缓,天地间的五浊煞气之力越来越强,他即使通过沉睡来恢复的灵元也抵御不了这侵噬之痛。 神识渐渐清明,长长的羽睫轻扇,缓缓睁开了星眸。他的眼眸极好看的,粼粼有光,如天河点点星辰落在双瞳之中。 慕轩看清了眼前之人,深紫色的衣袍,一头银丝如山巅之雪,银月之辉,沉睡了太久,声音有些微哑:“北辰……” 北辰眼眸一亮,有些许欣喜:“慕轩,你醒了,你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距离你上次醒来已经三百年了。” 慕轩的脸色依然苍白的可怕,坐起身来,缓缓掩好领口:“是么,我倒是觉得和平素一夜并无区别,没想却已经隔了这么久了。” 看见北辰略有疲倦的脸色,知他又消耗了不少灵力为自己缓解五浊煞气侵噬之苦,叹息道:“你我都知结局早定,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你又何必浪费灵元为我续命,我……不会承你这份情的。” 北辰苦笑道:“我从未想过要你回报什么,慕轩,我掌天命星盘数十万年,眼中观过去、现在、未来,掌中演时空、生灭、轮回,天地六界皆有命数,三千红尘,生生死死,循环不息。” 慕轩双眉微蹙,他实在不想刚醒来就又听北辰絮絮叨叨地老调重弹,他不喜欢。 北辰继续着他的苦口婆心:“这天地间的灵力有限,资源有限,物竞天择,唯有杀伐可解,平衡这天地灵元。神魔大战无可避免。你却为何如此执念,要以一己之身来吸收净化这天地间的五浊煞气,献祭天地。” 万年前神魔大战的尸山血海,饿殍遍地,那样修罗地狱般的场景,他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伏羲大帝以身献祭,身归天地,化肉身为混沌万物,化魂魄元灵为混沌灵气,我既坐了这天帝的位置,便应担了这份天帝的职责,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道无情,以身殉道。 你说我执念也罢,参不透这天道法则也好,这便是我的选择。”因着身体虚弱,慕轩的声音虽弱,却字字不容置喙。 “慕轩,”北辰斟酌着用词,“值得么?” “何为值得?”慕轩踱步到窗前,那一树木槿花开的灿烂,朝阳金灿的光线笼着这缤纷的颜色,这岁月静好下生命的蓬勃绚烂慰藉着干涸的内心。 “这万年漫漫上神之路,我已经走的无比困倦了,若不是还抱着这样的初心,我也不知道这样无尽的生命有何意义……” “须弥山诸天佛法无生无灭,超脱因果,跳出六界,不在五行。慕轩难道不想证得混元,天人合一么?”北辰依旧不死心。 慕轩的眼神透过重重天幕云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都说一切众生,迷己为物,渡人先渡己。只是若不渡众生,何以渡己?我和须弥山终究缘浅吧,这般天道法则,不修也罢。” 慕轩如墨的黑发披散在月白色长袍上,只是简单的挽了低发髻,簪着一支云岫白玉簪,他的身材修长挺拔,腰身甚窄,即使在朝阳的光线下,却依然透着清冷疏离之气。 北辰觉得自己和他始终隔着千山万水。 伸出手,想触碰慕轩的肩,这种疏离之感,他不喜欢。 “慕轩……” 慕轩的声音有些许的寒意:“北辰,你是这六界唯一还存在的上古神祇,这几十万年里浩浩六界生灵,于你眼中不过就是一世又一世红尘的尘埃么?你的心,当真就如此冷漠?” 北辰抬起的手凝在半空,终怅然落下,这几千年来,他每每劝说于他,他从不为所动,反而常常闹得不欢而散,日渐生疏。 慕轩幼时与自己颇为亲近,他会常常带着小小的慕轩去下界钓鱼,慕轩会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惊异:“师傅师傅,为什么你的鱼钩是直的都能钓到这么多鱼?” “北辰钓鱼,愿者上钩。这其中的秘密,你以后长大就知道了。” 满满一筐鱼,北辰往往大都扔回了水里,只会留下一尾,慕轩喜欢吃鱼,一条鱼吃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只会剩下一条完整的鱼骨。 然后仰起头,无比满足地朝着北辰笑:“师傅做的鱼真是太好吃了!”那样温暖明媚的笑容,那样稚嫩软糯的声音,足以融化世间万物。 他厨艺很差,什么都不会做,所以隐元天赋平平,他也会纳入门下,看重的不过就是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厨艺,日子太无聊,饱饱口舌之欲也是好的。 但,他唯独会蒸鱼。 只是那样的时光再也不复返了,他之后也不再是慕轩的师尊了,慕轩也再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北辰钓鱼,愿者上钩”,如今隔着的是一重又一重的疏离。 慕轩转过身,盯着北辰,点墨般的瞳孔里弥漫着霜华之意:“那你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灵力呢?我不过也是这六界中的一粒尘埃,终究也会消失在这一世红尘的时空之中。” 你在我心中,怎么可能是尘埃? 慕轩字字如刀,北辰蜷紧了袖中的双手,努力平缓着刀锋刻在心上的疼痛。 -- 第5页 只是这句话,北辰过去不会说,现在想说却说不出口了。 慕轩见他只是沉默,终究敛了锋芒,垂下眼眸背转了身,“罢了,我们终究是道不同。” 第3章 九州北辰 九州北辰上神是这天地六界唯一的上古之神,据说他还经历过洪荒时代,见过伏羲大帝。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天寿。 北辰掌天命星盘,座下贪狼星君天枢、巨门星君天璇、禄存星君天玑、文曲星君天权、廉贞星君玉衡、武曲星君开阳、破军星君摇光,左辅星君洞明、右弼星君隐元九位星君,下又有二十八宿仙人,徒子徒孙绵延不绝。 但他唯一收过并亲自教授的弟子唯有慕轩一人。 关于九州君和帝君有一些谣传,但早已经久远的无从考证了,如今六界太平,这些陈年旧事,连天帝自己都不再提,其他人就更加不会去讨这个没趣。 总之,天界无上至尊的九州君和帝君,一个冷漠,一个冷淡。 一片光影搭建的高台之上,八个方位按八卦形成,而中央,则是天河星云形成的一个阴阳太极图,图形之上光影交错的星盘缓缓转动。无数的星光在星盘上闪现,跳跃,泯灭…… 北辰斜倚在星辰杖上,一手支头,微闭着眼,半寐半醒,不生不死不灭,这样无尽的生命很多时候确实乏味。 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一壶小酒,这是巫山女神亲手所酿制的葡萄酒,甘而不饴,冷而不寒,天界圣品,未入喉,便已醇香四溢。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惜他北辰是上神,还是上古神祇,不会醉,只能闻个味,果真是可惜了。 脚下的天河,一片星光璀璨,近万年的盛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确是数十万年间不曾有过的,大量星云涌动,延绵不尽。 慕轩至纯至善,至情至性,自己屡屡教化他渡众生先渡己,修炼自身证得混元。但慕轩每每不听,他于浩瀚翻卷中仰慕那些以身殉道的英烈,无论出身。而伏羲帝以自身献祭天地,净化五浊煞气更是在他心中留下巨大的影响。 一怒之下,决意让他看尽这世间凉薄,使得他少时便经历了生母枉死,母族被灭的骨肉分离之痛;婚约被弃,兄弟反目的背叛之辱。即便是煌煌天界,也是如此不堪。 连自己这个启蒙恩师最后也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了断了师徒情份。 然,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是顺应天命星盘的指引,须弥山的天道法则罢了。伏羲大帝之后,他便是六界司命。 更何况,世情凉薄,人心冷漠,三千红尘唯有以血净化。 只是他未曾料到,即便如伏羲大帝如此杀伐决断之人,最后仍存妇人之仁。世人都知伏羲帝当年炼制了三方上古神器,然最后一方神器是什么,数十万年之后,再也无人知晓。 那方上古神器和一堆破铜烂铁一起躺了数十万年。北辰心中冷笑,知道了又如何?会如浮生六梦琴和修罗恶世镜那般争的头破血流?只怕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九州北辰身后远远地立着他门下的两位弟子:文曲星君天权和右弼星君隐元。 隐元缩了缩头,今夜天河的风甚大,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煨在炉上的那锅人参雪茸鸡汤估计得熬干了,我好不容易从黄芪仙官那要得几味安神妙药,本想让师尊晚上好寐,结果在这站了一晚上,吹了一宿的风。” 天权拢了拢袖子,白了这个师弟一眼:“你就别惦念着你的那锅鸡汤了,师尊最近胃口不好,你便是给他做出朵花来,估计他也品不出区别。” 隐元:“帝君醒了,师尊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反觉得师尊更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天权微叹了口气:“估计是又吵架了,帝君的一张嘴,要就不说话,一说话就是刀子,锋利地很,脾性又很固执,偏生这么多人还死命地想博君一笑。”三分不解,三分无奈,四分羡慕。 隐元脑海中浮现出天帝月朗风清般的模样,细细勾勒了一番,实诚道:“帝君六界共主,灵力无双,模样又生得如此好看,自然是招人喜欢的。”话语之中透着浓浓的仰慕之意。 天命星盘已经开启,新的杀伐即将到来,帝星之侧天府星隐现,这三百年来,虽然它的气息极其微弱,却能感知它在浩瀚星河中迷失,他一直用着引星诀给它指引着星辰台的方向,近日来,这股气息渐强起来,他便日日来星辰台,生怕错过了。 北辰揉了揉想的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挥手让两位弟子上了星辰台。 “天权,依卦布星,贪狼破摇光,破军入星宫,七杀化气。” 天权依言捏起占星诀,运起周天星辰之力,缓缓欲将三星引导汇聚:“这杀破狼主征伐,师尊,这是新的杀伐要来了么?“ 他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杀破狼的三星却无法汇聚在一起,有些力怠。“只是这时辰似乎未到,弟子,弟子无法将三星汇聚。” 北辰负手而立,眼神越过重重星河,没有一丝温度:“祸兮福之所倚,万年前神魔大战之祸后便是数千年的六界太平,然盈则亏,多则惑,如今福兮何尝不是祸之所伏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天权似有所悟:“记得师尊说过,这诸天神魔仙妖,都是吸天地四方灵气,然天地灵气有限,平衡打破,物极必反,必遭反噬。” -- 第6页 “纵然我们怜悯天下苍生,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就是两难……”抬手聚力,借着星盘运转之力,四两拨千斤,渐渐将三星汇聚。 此时,帝星黯淡,一旁一颗小星却冉冉出现,熠熠生辉,北辰的身子不自觉微微绷紧,眼中有瞬间灼灼的光华,三百年了,你终于出现了! 不再管那渐渐要汇聚的杀破狼三星,北辰手指聚起一簇强大的灵力,拨开重重星云,星云翻卷,天命星盘上明灭不定,天河的风猛地俊疾起来,更多的星辰在星盘上旋转不定,北辰宽广的紫袍猎猎翻飞,银灰色的长发在疾风中飞舞。 隐元站立不稳,被吹地跌倒在星辰台上,他从未见过星辰台上这幅景象,本能地惊叫出声,只是“啊……”还没出口,看着北辰神情肃穆,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帮不上忙,总不能添乱。 北辰凤目微眯,更强大的灵力涌出,控制住翻滚的星云,淡紫色的灵力稳住那些几欲脱轨的星辰,沉声到:动则参与商,天权,接引! 天权不敢怠慢,凝聚星辰之力,接引那颗明灭不定的星力……淡如烟雾的星力被北辰收入一盏从未见过的佛灯之中。 云雾散去,重复宁静。 北辰沉声道:“回太一宫。今晚接引的事情,你二人定当守口如瓶,便是帝君,也不可说。” 第4章 前尘旧事 圣人定璇玑之式,主政昊天宫,是而,天帝居昊天宫。 天帝慕轩上神,在万年前打败魔尊赢勾之后,便成为了天地六界的共主,六界得享太平。慕轩上神年少之时便成为天帝,文武双全,怀柔四方,六界无不臣服称道。天帝本人更是生得风雅俊秀,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六界所有女子都抵不住他微微一笑。只可惜这位上神在帝江祭剑之后便已身归天地,太上忘情,每日不是处理六界事务,便是读书潜修,性格日益清冷孤僻。 花神之后,慕轩再无亲近任何女子,却独留下了一位女子随侍在身侧,便是水镜仙子初尘。 水镜仙子初尘,天帝亲赐五湖水镜丰饶之地,初尘从慕轩少年不得志之时便陪他走过了千万年的岁月,是军师,是挚友,亦是知己,为慕轩上神打理六界事务井井有条,特别是帝君最不擅长的各种繁文缛节礼仪之事,更是妥妥当当。 六界诸人都知水镜仙子对慕轩上神情根深种,为水镜仙子叫屈者不少,求娶者不少,奈何情之一事,却是半分也勉强不得。只是对于水镜仙子而言,能千万年陪伴在帝君的身旁,无凡淡薄,但求长久,于她,已经心满意足。 帝君素喜清静,昊天宫内除了水镜仙子,一个伺候的仙娥都没有,就连平素的洒扫之责都是初尘亲力亲为。 前庭左方栽种了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布着白玉石桌石凳,一方未下完的棋局尚摆在上面。右方一侧栽着一列木槿花,白色、淡粉色的花朵盛开其间,树下落英一片。地上铺就的白玉青石砖一层不染,透着淡淡的霜华之气。 而殿内大都也只是白玉石或青玉石的案几器具,墙上大多都是书柜,堆满了书简布帛,一些瓷瓶里插着几枝时令的鲜花,虽说有一丝水墨书香的雅致,但终究是清冷了些。九重天的天帝,六界的共主,这庭院宫殿确实太过简单空旷了。 慕轩让初尘陪着收拾昊天宫的洗心阁,这里是他的藏书之所,这千万年,除了处理日常政务的昊天正殿,呆的最多的便是这洗心阁了。 初尘仔细地将书分门别类好,做上标签,方便日后查找:“帝君,这些书卷你都许久未曾翻阅了,我给你搁在最上一层吧。” 慕轩轻掸了下上面的尘灰,“这部《六界山河志》曾是我送与帝江的,只是,帝江素来不喜看书,他说与其在书里看万千世界,还不如御风万里,自己随性所至来的痛快。”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近,自己常常忆起少时的画面,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东阳的感情远不如和帝江的少时相伴。 慕轩幼时喜欢下界钓鱼,北辰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小小的慕轩虽然不理解,却委实羡慕。故而屡次尝试,奈何屡次失败,直到有一天,他居然钓上来一条龙,那条龙,便是幼年的帝江。 慕轩睁着不可思议的眼睛,欢天喜地:“师尊果然不曾骗我,原来直钩不仅可以钓鱼,还可以钓龙。” 帝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看有个傻子天天直钩在这里钓鱼,终于被你傻的忍无可忍,跳出来看看这个傻子是谁。” 慕轩一点也不恼,托着腮,坐在海岸边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钓上来的龙,一直絮絮叨叨的吐槽,反而觉得甚是可爱。 帝江叨的累了,在慕轩身边坐下,只能无奈地换了个话题:“钓鱼是年纪大的人才喜欢的活动,一动不动,可无聊啦,你怎么喜欢这么无聊的事情?” 慕轩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低下头:“父帝母神不喜欢我,他们都只喜欢东阳,没人陪我玩。” 帝江拍了拍慕轩的肩膀,像个小小男子汉一般豪气:“他们眼神不好,那以后我陪你玩!” 实际上是那个“龙宫”,帝江也不想回去,幽暗的海底,也没人陪他玩,永远都是那些上古妖兽无尽的嘶吼和没完没了的修炼。 慕轩开心地拊掌:“好啊,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叫慕轩,你叫什么?” -- 第7页 “帝江。只是……”小小的帝江挠了挠头,有些不安:“我是偷跑出来的,我不能离开四海洲太远。父王说,跑太远,会死的。” “为什么?”慕轩不明白,彼时,他尚不知道伏羲大帝曾和龙族一脉立下的上神血盟:“六界河山的风光可好看啦。” 帝江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茫然地摇了摇头:“据说是和上古神明的约定。” “我也是天界之神,那我以吾之名,允你离开四海洲。”慕轩嘻嘻笑着。 “啊,谢谢吾神。”帝江也煞有介事地作揖拜谢。 两个幼小粉嫩的小团子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慕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道:“帝江,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再来时,手里便是拿着这本《六界山河志》。 “这本书给你,里面的图片可好看了,都是六界山河风光。” “好啊!谢谢你。”帝江开开心心地收下了他人生里的第一份礼物。 夕阳西下,海边一片波光潋滟,将两个孩童的影子无限拉长,从此,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一幅画轴掉了下来,打断了慕轩的遐思。 初尘的声音在头顶想起:“帝君恕罪,我一时没留意,这些书卷后居然还藏着一副画轴。” 慕轩俯身拾起画轴,这是天界上好的绢丝,千年不毁,只是年岁太过久远了,颜色有些暗淡,失了鲜艳,却添了几分韵味。画中的女子虽是轻颦浅笑,但眉间微蹙,似有心事。女子倚在礁石之上,衫裙没入水中,容颜绝色。 这是母神的小像。 父帝生性风流,纳过不少天妃,只是天后善妒,这些天妃最后明里暗里走得走,贬的贬,所以父帝的子嗣不过他和东阳二人。只是对于兄弟二人,天后却太过偏心,后来他终于知道,他本就非天后所出。 初尘见慕轩微微怔神,这女子虽在笑,却满腹心事的模样,倒有几分强颜欢笑的味道。 初尘知道,慕轩的母妃是云梦泽碧鲛一族,鲛人妖族之身,身份低微,自是不能无端列入神籍,飞升天界。为隔断慕轩与母族的关系,先天帝竟狠心封印了慕轩的记忆,由天后一并抚养。 慕轩灵力渐长,冲破封印,然天后妒忌,编织了莫须有的罪名,降罪碧鲛一族,九千道天雷电火,全族被灭。才认回母族的慕轩眼睁睁看着母妃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而无能为力…… 慕轩重新卷了卷轴,放回原处,母妃已成为慕轩心中永远的痛,想起父帝逝去前所说的原谅?却从未提及母神,凉薄如斯。 “帝君……“初尘欲言又止,她实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妨,都已过去这许多年了,剩下的只有这些旧物了,三千红尘,蝶梦浮生,便是如此吧。” 少时亲近的人,如今还在身边的也只有初尘了。这几千年,他内心早已如一口枯井,无甚波澜,只是每每想到帝江,心口却还是微微的疼。如同结在心里的伤疤,即便被时光抚平了伤口,不再鲜血淋淋,但低头一看,那道痂印却永远都在。 第5章 吾之挚友 常羊山地处魔域,煞气侵蚀,是以寸草不生,遍地黑石砂砾,四季皆寒,即便是八月酷暑,也是一片灰霾,寒风呼嚎。 应龙帝江负手立于山巅,飒飒寒风漫卷而过,衣袍纹丝未动,他只是一缕被困于赤灵剑内的残魂,但再过几天,他知道,春天的第一朵花便会在人间盛开了。 犹记得,当年他和慕轩如两只闲云野鹤,御风万里,千里桃林芳菲灿烂,二人躺在桃花树下,金色的阳光映照着彼时少年的脸庞,细数那落下来的桃花瓣,笑着约定秋天再来吃桃子。 离开四海洲无尽海底之后,他很珍惜那样自由无拘的时光,只是倒头来,却还是回到了尺寸之地,帝江无奈地笑了笑,自我囚禁,或许便是龙族逃不脱的宿命吧。 天空一道白光闪过,他知道,是慕轩。即便魔域灼热的煞气对他仙体之身折磨日甚,他也会来,久而久之,他也明他心意,懒得劝说于他了。一神一魂便经常在常羊山巅对坐,叙叙旧,回忆回忆旧日时光。 “慕轩,你身旁旧时的人,如今还剩下的便只有初尘了吧。” “是,也多亏有她协助处理天界诸多事宜,我也才能腾出时间来和你叙叙旧。” 没有帝江的天界岁月,慕轩更加孤独,那高高在上的寒冷,六界共主的无比尊贵带来的却是山巅之上冰封的孤独。遥远的身后,能看到的唯有初尘不离不弃的陪伴,慕轩觉得自己还是活着,而不是被供奉的一尊神像。 寒风扬起慕轩白色的袖衫,那是月牙白,带着一抹隐隐的蓝,水云波的纹路更显得慕轩的温润气质,如水如云。帝江的眼神在慕轩俊朗无俦的脸庞上停留:“慕轩,你可曾动过情?” 慕轩微微一滞,一抹不易察觉的忧思隐隐在眉间浮现:“你知道的,在我还年少之时,曾与昔日花神有过婚约,只是,如今已经久远的我已模糊不清了。” 当年为获得多方势力,他确曾利用过与花神的婚约,对花神,他怀有一份歉疚,所以即使后来花神弃了婚约,和东阳携浮梦琴遁世,他也丝毫不恼,这个结果,或许是最好的,对三人都是解脱圆满。 “慕轩,初尘……”若慕轩能接纳初尘,未尝不是一段圆满佳话,他也可以放心离去。 -- 第8页 “帝江……”未待帝江说完,慕轩便打断了帝江的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看重我和初尘之间的少时情谊,如今这样的相处就很好,我不想改变。” 话锋一转,直视着帝江:“我倒是好奇帝江你呢?我认识你这数千年来似乎无一女子可入你眼。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我便是上天入地,也给你寻来。” 帝江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神色却是一片茫然:“我前世估计都是六根清净的和尚,这数千年来,从未知心动的感觉。我这人生是不是少了些乐趣?” “多情自古空余恨,这世间男女之情不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何乐趣?何况这世间除却男女之情,还有更多难得的情谊,比如你我的少时之谊。”慕轩的眸色落在帝江的脸上,有些连自己都不知的缱绻流连。 “给你。”慕轩伸手幻出一物,一片淡白色的鳞片摊于掌心。 帝江双指微捻,将鳞片浮于眼前:“上古神兽鸣蛇之甲?” 慕轩“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了。前些时日,我路过鲜山,便取了它的鳞片制成这片鳞甲,权当给你做个信物吧。”都说龙之逆鳞,触之必死,那该是怎样的疼痛啊。 帝江抚了抚心口,如今这里也没有任何感知了。 面上却是笑如春日暖阳:“难得慕轩想起送我一件礼物,我可得好好保管。” 月华流水,在白玉地砖上霜华流转,如烟如尘。慕轩静静地坐在菩提树下,手上端着的茶都已经凉透了,斗转星移,原来都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了。 慕轩放下茶杯,掀起长袖,五浊煞气的黑色在手臂脉络中隐现。帝江残魂困于魔域无间地狱,残留的一缕元神受魔域日益炽烈的煞气侵蚀,越来越淡,慕轩知道,终有一日,这缕微薄的元神也会消散于这天地之间。他翻阅了无数典藏,想为帝江寻找轮回转世之法,却一无所获。 唯有减少五浊煞气在魔域的汇聚,才能延缓魔煞之气对帝江的吞噬,拖延他的消散。从五千年前,他决定以一己之身献祭于天地时,他便知道了自己命运的结局。但这样的选择,他从不后悔。而二人虽从未谈及这结果,但帝江肯定是知道的。 “慕轩,答应我,不要再来常羊山了,你下次再来,我也不会再出现了。” 慕轩,你没有看见魔域的世界,那是比四海洲无尽海底还要黑暗疯狂。帝江不明白,为何这六界之中竟还有比无尽海底的囚牢更可怕的地狱。当天地之间的五浊煞气日益汇聚,魔域里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那些曾经的丑恶和苦难都被关在魔域之中,如果不是他自小就习惯了无尽海底妖兽的嘶吼,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疯魔。 日益灼烈的魔煞之气侵蚀,纵然他是魔族之身依然渐渐无法抵挡,所以他的一缕残魂越来越薄透,他知道,他总会消失在天地之间。看着慕轩日益苍白瘦削的脸颊,领口严严实实地捂到了脖颈之上,他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他在做什么。 “帝江,你这是和我诀别?” “我早已习惯万年孤寂的岁月,这本就是四海洲龙族一脉的宿命。” 慕轩沉默不语,四海洲无尽海底的漫长岁月,龙族一脉足以得享万世香火。所以每百年对诸神功德的封赏,对于龙族一脉他从不吝啬,不仅仅是帝江之故,实在是值得。 沉默良久,慕轩方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如同这数千年一样。” “这数千年,天地间煞气见长,魔域汇集的五浊煞气越来越炽烈,你我都知最后的结局,又何必强求。你是天界之主,还有更重要的责任要去承担。” “世间玄妙,总有办法的。” 看着他的固执,帝江叹了口气:“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世间很多人都是同去,但不同归。你我携手同行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与你好好道别了。更何况,我不想你看着我在你面前消失。” 慕轩倏然住口,蜷住双手,指甲深深没入掌心,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慕轩,吾之挚友,就此别过,望自珍重。”帝江的笑容永远如稚子那般纯澈明朗,纵使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化作春温。 “帝江——”慕轩本能的伸手去抓,拼尽浑身力气去挽留,但就和从前无数次的落空一样,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穿指而过的飒飒寒风。再一次地—— 好冷,从头到脚都是僵冷的。 自此之后,帝江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百多年前,常羊山异动,慕轩和九州北辰前往探查,才发现赤灵剑已随着应龙帝江一缕残魂的消失而不知所踪,魔域的煞气经过近万年的积攒,已如飓风之龙,在魔域肆虐,妄图冲破封印。 “帝江,帝江……”慕轩喊的声嘶力竭,然回应的只有魔域煞气的风声。 鸣蛇甲安静地躺在他和帝江经常对坐烹茶的地方,慕轩拾起那片淡白色的鳞片,这是他赠予帝江的信物,虽然这个结局他早已知道,但他总盼望着能迟一点,再迟一点,再迟一点,不是已经近万年了么,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心,但怎能不贪心,那是他唯一的挚友啊。 常羊山是魔域之门所在地,煞气炽热,慕轩却执意不肯离去,他本就受五浊煞气侵噬日深,加上心绪大恸,竟吐了血。 北辰不再劝说,直接趁着慕轩心绪不稳打晕了他,抱他回了昊天宫。只是,回来后慕轩就再一次陷入了沉睡,这一次沉睡的时间有点久,睁眼便已是过去三百年时光。 -- 第9页 这几天自己在六界上下找遍了,他甚至去了黄泉冥河,依然寻不见半点帝江的气息。慕轩不敢直面那个结果,但他知道,帝江的最后一缕残魂也寂灭了。 第6章 以身殉道 常羊山异动更甚,为防魔域之门重启,慕轩决意以一己之身化分四道天元灵气,加固封印魔域之门,化入常羊山四方镇守,保六界平安。在没有选出新的天帝之前,由九州北辰上神暂代天帝之职,水镜仙子初尘协理六界诸事。 天诏一出,六界皆惊。然天帝心意已决,纵使是九州北辰上神以六界司命之身份,也无法劝说半分。 星辰台,北辰还没有来。巨大的风吹起慕轩的长袖,猎猎翻飞,曾几何时,他曾和帝江在这里看着这璀璨星河,许下少年的豪情壮志。如今,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守着这万里河山,看那天河星光,星沉星起。 那么宁静的天河,安静地只有星光,予万世升平,赐四海咸宁,那些曾经的战火和拼杀声都消弭于在这天河之间,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年年月月,日日时时,做的这些才是有意义的。 身后传来北辰的声音:“慕轩。” 北辰是六界司命,天界之中辈分最高的神祇。他也曾以是北辰的弟子而骄傲了很久,只是,他不明白,曾经那么亲切和蔼的师傅为何有一天会那么残忍地说:“慕轩,从此我便不再是你的师尊了,你我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他犹记得: 生母枉死,母族覆灭,他求了北辰很久,星辰台的风,一如今夜这般寒冷,耳畔只有北辰那毫无温度的声音:“慕轩,万般皆是命数,你承了这世天命,便应顺了这天命。你若是还尊我为师,便不要再徒劳干涉此事,结局早定。” 帝江应龙之身,违背伏羲大帝曾经的上神血盟,父帝要寂灭他的元神,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太一宫内,他再一次恳求他的师傅,求他能救帝江一命。北辰召唤出大雪,雪地之上他跪到昏阙过去,北辰也没出现。那个时候起,曾经的师尊在他心中便是死了,断了曾经的那份孺慕之情。 之后,据说由着花神求情的缘故,父帝终留下了帝江,但身受万道天雷电火之刑,才得以留在天界,不至于获罪龙族。 从此,他便知道,只有自己强大,获得天帝之位,才无须再如此屈辱地揉碎自己所有尊严,却依旧求而不得。 北辰,你不是说自己承这一世天命么,他一步步做到了。 随着千万年的时间逝去,过去的种种也如尘烟散去,立场不同,他也无法理所当然地要求北辰对自己好。所以,他对北辰,也不再拒而不见。 这几千年来,他发现北辰待自己犹如幼时般亲厚,只是曾经伤的太深,早已回不去了。何况,他和北辰一直三观不合,道不同又何必虚伪客套呢。 “慕轩,你是天帝,是这六界共主,若你散去修为封印魔域,你就不怕六界生变?” 北辰一头银发如山巅之雪,又泛着隐隐的银灰光泽,流泻在他紫色星辰云纹的衣袍上。凤目狭长,浅褐色的眸子疏离浅淡,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 “六界之中,唯魔域之力可与天界抗衡。我如今身中五浊煞气侵噬,时日无多,你我都知,若我再次陷入沉睡,下次醒来之时不知是何年月。魔族修罗恶世镜已经现世,有人要开启魔域之门。若魔域重启,届时只怕已非我之力可掌控。如今我以自身修为封印魔界之门,至少可保千年无虞。” “千年无虞,那千年之后呢?神魔大战,天地浩劫,从来都不可避免!”北辰不明白,经历过那么多世情凉薄,人心冷漠之后,为何慕轩心中还是放不下所谓的天下苍生。早知还是这样的结果,他又何必枉做那么多,和慕轩走到如今几乎形同陌路的境地。 “我渡苍生,只求无愧我心。便是只有一天的安宁,我亦不惜。万年前,帝江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残躯,封印魔域,如今便该是我尽这天帝的责任。”慕轩神色中掠过一丝落寞之色,只是眨眼便将这丝怅然掩得不现一丝波澜。 “是因为帝江元神寂灭,你才做出如此选择吧。”北辰看着慕轩,似乎要透过那双清冷疏离的星眸看入他的心底,缓缓道:“慕轩,你化天地,渡众生,却从未见自己。成为天帝之后的这近万年来,你心中就没有所求?” 生命里曾出现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人影从面前晃过,却都又看不清模样,一闪而过。彼时的韬光养晦,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肃清天界的乌烟瘴气,自己确曾利用过花神的感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过。东阳为情遁世,父帝被赢勾所伤,逝去前,父帝握住他的手。 “轩儿,你可知,天帝,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囚徒和祭品。我从前故意疏远冷淡于你,有意让东阳承袭天帝之位,实是不想你卷入这纷争,看着你和帝江成为知己好友,我多希望你们就这么一直开心自由下去……然,天命不可违,最终还是你承了这份重任,却平白忍受了那么多苦楚委屈……” 父帝闭着眼,心下喟叹,“在你心中,能否原谅……父帝? 原谅?他心中冷笑。 真没有怨过么?那无数个孤单地日子,无数个遭人白眼,受人欺负的日子,他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谎,只是沉默。最终看着父帝带着不甘,元神寂灭,消散在天地之间。 -- 第10页 之后,他便接过了这千钧重担,神魔大战,赢勾带着修罗恶世镜,携数十万修罗傀儡而来,而初登大位的自己,在所有人的怀疑中,终和帝江一战封神,晋升上神,封印魔域之门,那时是何等的风光意气。 帝江,初尘,我们做到了! 六界共主,天帝慕轩上神,九重天金阙殿,三千台阶上,睥睨众生。 只是,这千万年漫漫上神之路,自己却越走越累。陪在身边的人,到后来只剩下帝江和初尘。而如今,却连帝江也为了自己的六界消散于天地之中。 慕轩看着那天命星盘,脱口问道:“北辰,散尽修为,身归天地,我,还会有来世么?” 北辰心下震动,众仙皆知,仙魔两族,享有天寿,不入轮回。 看了眼慕轩,慕轩还是同样的姿势,连头都没转动半分,夜风吹起他墨色发丝,他的身材愈加消瘦,被众人供于庙堂的天帝帝君,此刻却孤单地让人怜惜。 我所求不多,如果还能有来世,我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在堂,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罢了。而这凡世中最普通的天伦之情,于我,却是遥不可及。 北辰呆了半晌,身体动了动,终只是施了一个避风结界:“天河风大,慕轩,你的五浊煞气已侵入你的心脉,你的灵力已经损耗太多,如今,你对自己竟毫不爱惜么?” 我总希望我看见的六界是河清海晏,四海清平,但我身边的人却似乎为了我这个所求,一个个离去,却唯独我却还活着,帝江,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这到头来,终归是我害了你么? 慕轩丝毫不领北辰关切之情,眉眼冷淡:“北辰,你不必再劝说我了,你知我决定的事情,便绝无更改。我这次约你来星辰台,是关于天诏里由你暂代天帝一事。” “我掌六界司命,如不种因,则必无果。是以这数十万年来,我虽为上古神祗,但从不插手六界诸事,你也知我心性,却让我担这天帝之责。” “正因你是六界之中唯一还在的上古之神,在新的天帝归位之前,只有你最合适。” “慕轩,我可以拒绝你。” 慕轩转过头来,盯着北辰:“北辰,这是你欠我的!” 太一宫外,风雪漫天,落地成冰,而彼时那个倔强的少年跪了一宿,没有任何法术结界护身,眉毛长睫之上都是碎雪,淡薄的嘴唇冻的发紫。他捧着紫檀怀炉,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眼之中尽是不满:“慕轩,你竟如此冥顽不灵,不遵师命便罢了,还为了帝江如此不珍惜自己,妄图要胁为师,罢了,既然如此,从此你便不再是我北辰的弟子,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他就这样无情地浇熄了少年心中残留的火苗。 “……”良久,北辰点了点头。 第7章 轮回转世 朝霞漫天的清晨,薄雾渐消,昊天宫的木槿树下,洒下一地金碎。 “初尘,这木槿花皆是你所植,朝开夕落,花木万千,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独爱木槿。”此花朝开暮落,花期不如香紫月季,花色不如倾国牡丹,略有寡淡。 初尘看着满树的木槿花,眼眸里逸过一丝柔情:“这木槿日日开花日日落,但第二天,她依然绽放这万千颜色,她相信,终有一日,他能看见她的颜色。” 一袭淡蓝色衫裙修短合度,满头的青丝云鬓只扣着一支宝蓝色的银边发扣,点缀着数颗莹玉的珍珠,称的肤白如脂,光华流转。多么美好的女子,原来竟是像极了她,日日开花日日落,慕轩无语凝噎,心下喟叹。 他的内心情感早已干涸地如同一口枯井,残败不堪。或许少时经历的种种,早已让曾经丰盈的情感被一点点抽干,被一丝丝剥离。如今,纵使所有人都倾慕想亲近他,他却已经不知道情为何物,也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了。 对不起,初尘,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想要的,我注定无法给你。 慕轩幻出那片鸣蛇甲:“这片鸣蛇甲坚硬无比,寻常法力仙器都无法伤它分毫,你跟随了我千万年,我走之后,愿这片鸣蛇甲能护你安康。” 初尘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尚记得八千年前,那年…… 她将案几上的奏折细细垒好,蓦地发现天帝左手肘上的伤痕,有些心疼:“帝君,你,你受伤了?”这六界之中竟还有谁能伤他。 慕轩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淡淡道:“不碍事的。” 怎会不碍事,但凡普通的伤口,灵力强大的神仙都是可以用仙术自愈的,除非是被强大的灵力法器所伤,则伤口无法用仙术自愈,需得如凡人一般,耗上一段时日。 初尘取来常备着的药箱,都是太上老君炼丹房或是黄岐仙官那得来的神药。掀开慕轩手臂上的袖子,伤口深可见骨,是被蛇的毒牙所伤,上古凶兽鸣蛇,初尘的心颤动了一下。 只是,天帝不说的事情,她亦习惯不再去问。只是娴熟地帮慕轩清洗包扎了伤口,然后将收集好的雪山银针茶递给他。她知,他要去常羊山。 原来他当日受伤,是去了鲜山取这鸣蛇甲,六界皆知,鸣蛇乃上古凶兽,身长四翼,浑身鳞片硬如磐石,刀剑皆不能伤之,除了应龙之逆鳞,无出其右。上古妖兽大都随着上古洪荒时代的大神们一起消散了,或是沉睡于四海洲,由龙族一脉镇守。偶藏匿于六界之中的上古妖兽,六界诸人大都和这些上古妖兽互不侵犯,主要还是惹不起。 -- 第11页 当年帝君从鲜山取得鸣蛇甲,她知道,是为了帝江,帝江拔逆鳞化赤灵剑,更以自身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帝君一直愧疚于心。 三百年前,帝江一缕残魂逝去之后,帝君便常常会看着这枚鸣蛇甲发呆。如今他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与自己,话中尽是诀别之意,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难过:“帝君……您执意散尽修为封印魔域之门,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知道,慕轩决定的事情,素无转圜,所以,从来,她都不问,不劝,默默跟随就好。只是如今她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帝君散尽元神,身归天地。 “初尘虽然灵力低微,但也是天界上仙,如封印魔域之门真需要仙身殉道,初尘不自量力,自请斗胆为之。” “初尘,北辰素来只掌天命星象,他虽暂代天帝之职,但天界诸事还需你协理。有你在,我才放心。”慕轩的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威严和请求。 “我……”初尘心中唯愿帝君安康,千万年陪伴帝君便是初尘的心愿。你若不在了,这六界诸事于我又有何干? “初尘,你跟随我万年,我珍惜我们之前的这份情谊,这亦是我最后对你的嘱托,或说是,恳求。”慕轩的目光落在初尘身上,言之灼灼。 “初尘定不负帝君所托。”她无法拒绝慕轩的请求,但没有慕轩在的日子里,初尘不知道这漫漫红尘的寂寞岁月自己该如何走下去,天界政务,自己虽然擅长,但从来不喜欢,只是天帝是慕轩。她从来只求无妨淡薄,但求长久,只是如今这样的陪伴也到了尽头。 月华初上,初尘站在金阙殿外,看着慕轩的影子投在殿门光影之处,等待着最后的告别。这些天,慕轩基本十二个时辰都在处理安排诸事,尽可能在他离去之后,能让天庭继续有序运作。 这千万年来,自始至终陪伴在他身侧之人,确实唯她一人,慕轩很多事情也从不瞒她。只是,亲近么?慕轩待她,自是极好,可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客气,是朋友,是君臣,甚至是亲人,唯独没有—— 亲密。 慕轩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九十九阶的白玉阶梯,金阙殿外,还有三千层阶梯,至高无上的六界共主。 天帝,才是天地间最大的囚徒,被囚在了责任这个桎梏之中。 父帝,你当年的话,我终于懂了。只是,已经失去了太多,早无回头之路。 五浊煞气在体内经脉之间四处乱窜,噬骨蚀心。慕轩微蹙起眉头,运起灵力抵抗煞气对神识的侵噬,五浊煞气已入心脉,不死便成魔。 形神俱灭这一刻,他不想任何人看见,除了初尘,仿佛他从不介意她看见他所有的模样,真实的,虚伪的,高高在上的亦或是受伤无助的…… 殿内夜明珠的莹光流转,往日觉得温馨的琥珀之光,今夜却渲染出一层凄迷之色。 初尘跨入殿中,仰头望着金殿上她心仪了千万年的男子,良久,鼓起勇气,这也是她毕生唯一的愿望:“帝君心意已定,如今您散去修为,身归天地,初尘只有一个请求。” 眼眸中是那夜色中凝结的万千柔情:“我可以抱一下你么?”带着期待,却又无比地小心翼翼。 慕轩静静地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女子,从他少年时她便跟在他的身侧,若是她可以替他去封印魔域之门,他相信她定然毫不迟疑。她千万年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耳畔响起: “帝君无论去哪里,初尘都愿誓死相随,一生效忠帝君,追随帝君,无怨无悔……” “帝君若堕仙成魔,初尘亦不愿做这九重天的水镜上仙,入魔又何妨,只要能一直陪在帝君身边……” 他曾有心爱的女子,而她,依然会挤出那世间最明媚的笑容对他说: “恭喜帝君得偿所愿,初尘亦为帝君欢喜……” “初尘了解帝君的喜好,就让初尘为帝君筹备婚宴吧……” “帝君怜惜您的兄弟手足,怜惜她,可谁又何曾怜惜过帝君呢……” “这漫漫上神之路,这千万年的孤寂岁月,初尘会陪帝君一直走下去,不离不弃……” 她就这么千万年地站在他的影子里……看着他的起起伏伏,他的欢喜,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无可奈何。无凡淡薄,但求长久,他理解她的一片痴心,所以也默默允了她在他身旁。或许,这千万年,他也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若无她在,恐怕自己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这个请求,若在过去,他不会给她半分念想,但此时此刻他不能拒绝,亦无法拒绝。 慕轩起身走下金阙殿那高高的白玉台阶,缓缓走近初尘,初尘伸出手环住慕轩的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清冽温润的气息将她萦绕,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千万年了,这幕场景她曾在梦里幻想了无数次,以至于到最后都已经绝望的不再想了。虽然她知道这是他对她的怜惜、愧疚,殊无无半分男女之情,但她也满足了。 一滴晶莹的泪落下,落在慕轩的心口。 夜色凝仙掌,晨甘下帝庭。若时光能在此刻静止,也未尝不是一个圆满。 夜风涌入,殿中光影晃动,慕轩的手抬了抬,终未落下,没有缘起,便不会有缘灭。 良久,初尘强敛了心神,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跪而叩首,仰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脸上却浮现出最明媚的笑容:“水镜仙子初尘定不负帝君所托!” -- 第12页 慕轩放心的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眷念,念动仙诀,身形顿时化为一道白光,朝着常羊山方向而去。 慕轩刚离开不久,北辰的身影就出现在金阙殿内,语气焦灼:“帝君呢?” “刚去常羊山……”初尘话音未落,北辰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慕轩果真是要散尽修为去封印那个什么鬼魔域! 常羊山魔域之门显现,万年前神魔大战后,慕轩和帝江共同结的封印结界犹在,只是天地间五浊煞气渐长,如今这结界几近透明。 月牙白色的广袖帝袍临风翻飞,吴带当风,曹衣出水,正是慕轩。慕轩蹙了蹙眉头,修罗恶世镜已经现世,有人要开启魔域之门。 “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以吾之躯,奉为牺牲。一化万年修为为乾坤之气,二化周身血脉为兑离之气,三化天胎肉身为之震巽之气,四化精魂元神为坎艮之气,永封魔域之门。”慕轩结出封印法阵,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魔域之门的封印结界之中。 一股紫色的灵力试图打破慕轩的法咒,正是北辰。 “慕轩,天道缺损,非杀劫不可补。神魔大战万年一轮回,你如今却执意散尽修为,你心心念念的六界苍生你也不管不顾了么?” “六界之中,唯魔域之力可与天界抗衡。我既要了天帝的位置,便只能是我担起这份责任。九千年前本就应该是我以元神祭剑,斩杀赢勾,封印魔域,却让帝江替我尽了这责任,如今,我享尊位万年,也该是我尽自己职责的时候了。” “……”这样的对话北辰自己都要说腻了,但慕轩神色决绝,丝毫不为所动,大量灵力的流失使得慕轩脸色愈发地苍白。 “慕轩!”北辰抓住慕轩的手臂,几乎是恳求道:“那日星辰台上你问我,是否还有来世,如今,我说有,你信么?” 慕轩神色一滞,手势有片刻的停顿,终只是摇了摇头:“六界皆知,神魔两族,不入轮回。我那日之问,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北辰急切地回应道:“不不,我已经找到办法了。六界只知伏羲大帝当年炼制三方上古神器,却不知第三方神器是什么,净世佛灯可逆天改命,承载神魔元灵,转世轮回,只待觉醒。” 我所求不多,如果还能有来世,我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在堂,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罢了。曾经的遥不可及,如今有了一丝希望,只是……慕轩抬眼望向封印结界…… 魔域之门的封印结界散发着金色琉璃的光芒,一切黑色的力量被阻挡在封印之后,自己要了天帝的位置,身为六界共主,就有应负起的责任。帝江曾为了这六界安宁,以元神祭剑,如今他元神寂灭,自己如何能心安苟活? “如今我能以身殉道,封印魔域之门,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了。”慕轩决意不再听他蛊惑之词,加速封印法咒。 “慕轩……“北辰无奈,沉声道:“我已寻到帝江的残魂,帝江亦还有来世。”这是他劝说慕轩最后的底牌。 慕轩心神大震,手势一缓:“北辰,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北辰见慕轩神色动容,果不其然,唯有帝江才能劝他回头。 “天权和隐元皆可证明我所言非虚,帝江一缕残魂飘散,我寻他数百年,终于数日前寻到。如今见你既已抱定一死的决心,又何妨去一搏呢,人世苦短,不过短短数十载,待你觉醒,元神归位,若五浊煞气仍不能解,你再做这个决定亦不迟。” “慕轩,你才是这六界的共主,这样的宏图伟愿,这样的六界江山,我帝江定会陪你一同打下来!”帝江此言,慕轩早已刻在心里。万年一轮回,魔域之门即将开启,慕轩相信,这世间没有二人合力办不到的事情。这是帝江的机会,亦是自己的机会。 我还有机会能重遇昔年挚友! 慕轩承认心底涌上的欢喜和一丝感激:“那就有劳北辰了。” 北辰知道,慕轩妥协了。 慕轩脸色一变,法咒却无法中断,体内空空,万年修为已散尽,没有灵力压制的五浊煞气瞬间在慕轩体内猛窜,黑色的脉络延伸至慕轩的脸上,一化万年修为为乾坤之气,二化周身血脉为兑离之气,三化天胎肉身为之震巽之气,前三步已渐成……接下来便是元神寂灭! 北辰看着白色的光芒从慕轩的灵台缓缓溢出,脸色大变:“上神血盟!为封印魔域之门,你居然动用了上神血盟!” 上神血盟乃以上神血灵为契,一旦开启,永无更改。违背之人,灰飞烟灭,永无生机。 时间紧迫,如今只能以另外的上神血盟来逆转。 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办法了! “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以吾之躯,奉为牺牲。天道无极,乾坤借法,逆天改命!”北辰划开手脉,将血滴入法阵,中止了慕轩的封印法咒。 上神血盟,耗损极大,北辰有片刻的晕阙,何况他作为六界司命,以上神血盟逆天改命,更是违逆天道法则。但此刻慕轩的元神受五浊煞气的侵噬,多一分停留,便多一分危险。 北辰将慕轩的元神拢入佛灯之内,不再有片刻犹疑,直奔天河星辰台而去。 北辰脸色苍白,强提着一口气,将慕轩和帝江的元神从佛灯之中渡入天命星盘,凝六神,破苍穹,定归元,念动渡世法咒…… 看着天命星盘的明灭不定,灵海翻涌,竟遭了一丝反噬,北辰眉头微蹙,这只不过才刚刚开始,就有反噬了么…… -- 第13页 慕轩,这一世,我希望你能回头。 第8章 三墟会武 神宗昆仑墟,早在洪荒上古盘古伏羲等始祖大神初设远古天庭之时,便将此重任托付给鸿钧老祖,这如何选拔九重天的后备军也是极其重要的,鸿钧老祖一气化三清,昆仑墟分三清:太清,玉清,上清三墟。 无论是人族妖族,只要之前身家清白,一心向善,便可在昆仑墟修仙,而这里是最快飞升成仙的地方,据说数万年前的太白真人,不过是区区百年的时间,便在昆仑墟入道飞仙了。而近几千年来,更是出了不少佼佼者,黄岐仙官,卯日星君……新晋九重天的天兵超过八成都是昆仑墟所出,更别说那些地仙,散仙了,更不济的,也可以去世外仙门谋个差事。所以每十年来昆仑墟报名修仙的人络绎不绝。 作为仙门圣殿的神宗昆仑墟选拔也是极其苛刻的,每十年才招一次徒,上限一百人,根据灵力天赋选拔。但报名的队伍每届仍旧绵延不见尽头,很多人都是背着铺盖,带着干粮,排上十天半个月。 玉清墟一派全是女弟子,上清墟则收的是根骨奇佳天赋异禀之人,大都往上仙的方向培养。太清墟则比较混杂一点,除了开班收徒,也管着行政诸事。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千万年天界人才济济,六界管理有方,这昆仑墟委实是功不可没。 而这几日,恰逢昆仑墟一甲子一次的盛事:三墟会武。 昆仑墟每十年招生,选弟子一百,根据各自灵脉天份分入上清墟、太清墟和玉清墟修习,之后每一甲子三墟会武,选弟子数人,入三清墟由三位真人共同教导,那都是出类拔萃,日后将入天界拥有神籍的人物。 是以,在昆仑墟每一位弟子的心中,都以入三清墟修习为荣。 昆仑墟弟子一千二,上清墟弟子一百,选弟子三十参加三墟会武,为了抢占这三十个名额,都是各出平时绝学。只是这次上清真人只给了弟子二十九个名额,待大家文试武试轮番比完三十天之后,都是精气神耗的半死,也不过只给了短短一周休沐的时间。 今日,便是三墟会武的第一场。众弟子都整装待发,代表上清墟出战的二十九位弟子早已正中出列,接收其余弟子们羡慕的目光。 只是很多人,都盯着第一排尚空缺的一个位置。 上清真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本届代表我们上清墟出战三墟会武的最后一名弟子,萧仲渊。” 大家面面相觑,萧仲渊?没听过这个名字。 晨光中,但见一挺拔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殿内,众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白衣青袍,剑眉星目,肤色白皙,薄唇淡色,简单挽着低发髻,簪着一支竹簪,着装虽简朴,却气质卓然,淡然出尘。 不可思议地,不相信地,嘲讽地,没有表情地……总之九十九人就有九十九种表情。 “他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看着有几分模样,只是这么年轻,不知能经得几下拳脚?” “是啊,他居然不用参加我们上清墟的内部选拔,便能直接参加三墟会武。” “师尊也太偏心了。” “之前在上清墟没有见过他,没想到竟是师尊独自教授。我们可是每月只能见到师尊一次。“ “无妨无妨,现在站的有多高,到时候摔的就有多惨。” 大多数弟子心中不服,口中却不明说,一来师命威严,二来也都想着让这叫“萧仲渊”的在三墟会武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上清墟不过弟子一百,昆仑墟可是弟子一千二,大家心照不宣地假笑恭贺着“萧师弟”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入昆仑墟不过数载便能脱颖而出,参加三墟会武的盛事。 三墟会武的场地设在昆仑墟最高峰鸿钧峰的修心台。外三清的弟子也只有三墟会武时才有机会进入心中的圣殿——三清墟。 太清墟,上清墟和玉清墟三墟各出弟子三十人,两两抽签比武,胜者进入下一轮,三清墟的弟子尚余有十八人,则负责监督各组比赛,各墟的弟子都为各自的出战者摇旗呐喊助威,一千二百人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待比到剩下四十五人时,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和往届一样,上清墟遥遥领先,四十五人有二十六人都是上清墟的,一人轮空,晋级第三轮。 本届三墟会武取弟子十二人,入三清墟,由三位真人共同授道,据说还会有九重天的仙人来指点,为之后飞升提供助力。 是以入得前十二名的弟子都已是三清墟的准弟子了,后续的比试不过是锦上添花,尽量博个头彩名次罢了。 而原先被想着在三墟会武中出尽丑态的萧仲渊却一路胜出,谦谦君子,皎如明月,每一场胜的都是刚刚好,似乎对手“承让“一般,这种度的把握,皆是剑法灵力高出对手许多才能如此不露痕迹。 众人皆议论纷纷,向上清墟其他弟子打听萧仲渊的来历。 “什么背景呀?难道也是和上一届的方师兄一样是已入天界仙阶的人物?“ “看他年纪,不过弱冠之年,灵力竟如此深厚。” “…………” 但即使是上清墟的弟子也对萧仲渊的身家背景完全不知,只知道他一直住在上清真人的飞溪竹林,由上清真人单独教导。语气之中,皆是羡慕。 -- 第14页 最后决赛对战的便是上清墟的萧仲渊和玉清墟的木芸槿。 三位真人在高台上稳如泰山,相互交流着对本届会武的看法: “数百年来,昆仑墟越发有些青黄不接了,这届三墟会武能挑的入手的不过十来人尔。” “六界已太平千万年,大家都过惯太平日子了,这是好事,只是弟子们的心也就松了,历练少了。” “众弟子中,确实是唯有萧仲渊出类拔萃,性子也好,上清师兄倒是好眼光。”太清真人一贯的嫉妒使然,本来历年来资质最好的弟子都入上清墟这条规矩他就明里暗里不爽了好几百年。 上清真人只是微微一笑:“不过是我和仲渊这孩子的缘分罢了。玉清墟的木芸槿也不错啊。” “确实不错,但二人皆有妖族血统,略有美中不足。” “太清师弟此言未免偏颇,我等修仙之人,只论心中正义,不论出身血统,昔日帝君和应龙战神皆有妖族血脉,却都为封印魔域,以身殉道,实乃吾辈楷模。” 太清真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道:“妖族被赶回封地之后,昆仑墟就甚少收妖族弟子,特别是这百多年来,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嫌隙日增。传言青丘狐主临世,这仙妖之战无可避免,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上清师兄如何看?” 上清真人遥望着高台上那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语气坚定:“我既然收得仲渊入上清墟,这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下来,我信他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昆仑墟之事。” 太清真人又转头看向玉清真人,意有所指:“但木芸槿是当年鸾川遗孤,玉清师妹也能放得下心?” 玉清真人的目光落在缥缈的远处,有些许的出神:“当年柒师妹为何封剑出昆仑,太清师兄难道当全然不知么?如今既传青丘狐主临世,那解铃终归还须系铃人。” 太清真人面上有些许的愠怒:“柒师妹妇人之仁,当年事关上古神器浮生六梦琴如此重大之事,即便是如今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亦无悔。” 上清真人微蹙了蹙眉,正色道:“过去之事,争执无益,但八大仙门覆灭鸾川终究是过了些,昆仑墟也不能说全无干系,置身事外。玉清师妹收留教诲芸槿,若能化去她心中仇恨,未尝不是一件功德之事。” 太清真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对战台周边也是被围的水泄不通,短短数日,仲渊一路毫无悬念地胜出,早已成了众人焦点。 而玉清墟的一众女弟子更是叽叽喳喳: “你有去看他之前几场的对战么,招式都是潇洒之极,而且给对方留足了面子。” “听说入昆仑墟才十年吧,居然就修习的如此厉害了,估计就连方俊吉师兄也比不过吧。“ “我才不关心他和谁打呢,他站在那都跟一幅画儿似的,他便是啥都不做我都可以看一天。“ “你这花痴,让师尊知道了,非撕了你这发春的小妮子不可。” “师姐,别呀,这还不是私下过个嘴瘾嘛,人家都是要入三清墟的人了,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一众人将比武台围的水泄不通,有些弟子索性御剑在半空观战。 “木师妹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欣喜地叫唤了一声,大半男弟子顿时都纷纷侧目。 遥见一抹天青色的人影由远及近,山顶的风吹起女子的青丝,素颜冷眸,黛眉细长。她的肌肤极白,晨曦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有种落在冰上的氤氲清冷之感。不愧是昆仑墟第一美人。 木芸槿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跃上高台,在萧仲渊对面静静站定。美人美则美矣,却是太冷。 居然是她?仲渊想起数月前偶然在飞溪竹林见到的女子。 第9章 妖族血脉 飞溪竹林是上清真人的居所,独位于昆仑墟最险峻的笑忘峰,若是寻常人,只能攀岩而至。上清真人喜静,平时除了教授弟子们心法剑术,大都闭关于飞溪竹林,其他事宜也都交由其首座弟子方俊吉打理。是以,未得上清真人许可,甚少有弟子会擅去飞溪竹林。 仲渊自在上清墟十年来,除了师尊外,这女子算是他见到的第一人了。而这几日,师尊正好外出办事去了。 月色下,女子自顾自地凝神舞剑,灵力灌注于剑身,隐隐浮现一层白的几近透明的灵雾,见她装束,似是昆仑墟的弟子。 女子的剑越舞越快,周身雾霭越来越浓,人和剑几乎融为一体。 昆仑墟虽分外三清,上清墟剑法修的是圆转如意,生生不息,以变幻为主;太清墟剑法修的是刚猛浑厚,以攻击为主;玉清墟剑法由于皆是女子,讲究的便是轻盈飘逸,以招式见长。但大道至简,万变不离其宗,讲究的都是人剑合一,以灵御剑。 女子似乎急欲突破限制,将灵力运至极限,竟不能控制手中神武,剑法越来越快,却失了飘逸章法,似有走火入魔之态。 仲渊看出她剑法的凌乱,虽然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师尊的飞溪竹林,但秉着救人之心,当下唤出师尊留下的神剑“七星龙渊”,试图打断女子的招式。 女子瞥见仲渊,瞬间欺身,剑气暴涨。仲渊剑随意转,格挡开横次里劈到的凌厉剑锋,侧身轻巧避开。但女子的剑如同贴着仲渊一般,如影随形,却是招招狠辣,若不小心被剑气碰到,非死即伤不可。 -- 第15页 仲渊脚不沾尘,暴退三尺,未待身形停滞,半空中飘然转身,念动剑诀,龙渊剑陡然化成七柄利剑,摆成七星剑阵,将女子困在了中心。 女子左挡右格,半晌无法脱身,日渐焦躁,她的眉间陡然现出蓝色的羽毛印记,伴随一声如雀鸟般清脆长鸣,背后竟伸展出双翅虚影,展开约有三丈,冲天而起,竟要以肉身去冲破剑阵。 她身上竟也有妖族血统! 担心剑阵伤了已然状若疯癫的女子,仲渊召回龙渊剑。剑阵撤回的刹那,女子身形陡转,携带疾风又径直朝仲渊俯冲刺来。 仲渊抬手在身旁施了个防御结界,拿出玉箫,吹奏清心音,柔和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女子的剑不停劈向结界,面露痛苦之色,口中不停喊着:“青姨,阿娘,斑叔……你们不要扔下芸槿……不要,不要……” 裂纹如同涟漪般在结界上漫延开去,不出百招,这防御结界估计就会被剑气破开。 只是随着音律不断流出,女子面上疯癫的神情渐渐褪去。月色下,眉间的蓝羽印记消失,肌肤莹白如雪,回复清明。 女子怔怔出神了片刻,深深看了仲渊一眼,再未说一句话,径自转身离去。 仲渊才知道,原来昆仑墟上有妖族血统的弟子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人。 她是谁? 没曾想竟在三墟会武上再次见到。 “三墟会武最后一场比试,玉清墟木芸槿对上清墟萧仲渊,起——”长长的尾音唤回他的神思。 女子亦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再遇到此前的少年。 高台之上,他一袭白衣青袍,月朗风清。所谓皎皎君子,温润如玉,便该是如此。 木芸槿唤出神武碧尘,捏了个剑诀。这数月来她日夜练剑,片刻不敢停歇,为的就是能突破玉清墟的绝学“御风流云剑法”的第十层,在三墟会武上赢得比试。 据说修成御风流云第十层的剑术,不仅可御剑千里,对敌时施展开来,剑气如流云翻滚,层层叠加剑气印记,灵力不敌者即使外表虽无伤,但五脏内腑皆被剑气所伤,流血不止,不出一日身亡。玉清墟也只有玉清真人会此剑法,木芸槿灵力修为不够,始终无法突破。那日即使想借助飞溪竹林充沛的灵气,突破自身修为极限,也无法修炼至第十层,反而现出妖形,险些走火入魔。 没有到达第十层,木芸槿自知不是萧仲渊的对手。只是,今日他手中之剑却不再是“七星龙渊”神剑,不过普通利剑而已,或可一战。 衣决飘飘,剑光冷然。 玉清墟剑法本就轻盈飘逸,以招式见长,这一套御风流云剑法使将开来,剑气如流云雾霭层层翻滚流转,煞是好看。一众弟子看的如痴如醉,浑然体会不到这绝美画卷中的深深杀机。 萧仲渊天生异质,体内本就灵力充沛,自是能抵抗这剑气侵入。况且,这只是比试,木芸槿自是收了这剑气中的杀意。 只见萧仲渊吴带当风,在一片流转剑气中游刃有余。台下早已是叫好声一片,尽是倾慕的目光。 即使是普通长剑,在他手中使将开来却也行云流水,转圜自如,木芸槿心中感叹,自愧不如。 高手过招,容不得半点恍惚,只是片刻的分神,木芸槿周身已被仲渊的剑气笼罩。 仲渊收回长剑,颔首作揖:“木师妹承让了。” 木芸槿抱剑回礼:“萧师兄灵力剑法俱在我之上,芸槿输的心服口服。” 最后,此次三墟会武共选出弟子前十二人,上清墟入得弟子八人,太清墟三人,玉清墟一人。加上往届留在三清墟的弟子十八人,共有弟子三十人。在三清大殿,新晋的弟子互相认了脸面辈份,之后的佼佼者不过上清真人首座弟子方俊吉,太清真人弟子南门笙,新晋的萧仲渊和木芸槿,便是往后六界中尽知的昆仑墟“无双四君”了。 三清墟位于昆仑墟的主峰鸿钧峰,虽不如笑忘峰险峻,然地势最高。仲渊很喜欢来到那千仞悬崖之侧,或练剑,或吹笛,看那群山逶迤,云蒸霞蔚,看那白云环在山峰之间,空灵缥缈。 母亲,孩儿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能如此坦荡地立于阳光之下,只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么?萧仲渊伸出手,让山巅的清风从指间穿过:还是只是一场幻境? 幼时在归墟,母亲和他似乎就是耻辱的存在。父亲贵为修真界八大仙门之首的归墟仙门门主,却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存在。 那样不堪的过去,他从不愿再回想起。 背后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萧师兄……” 木芸槿年纪虽略长于仲渊,但萧仲渊入昆仑墟较早,按着入门先后的辈份,便唤萧仲渊一声“师兄”。 “那日多谢你,若非你及时出手相助,恐我已走火入魔。”她一直想找机会能当面表示感谢,只是她素来独来独往惯了,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主动开口。偏生萧仲渊也是个不善交际之人,两人同入三清墟月余,如今才第一次说话。 萧仲渊停了手中的玉箫,只淡淡道:“你我皆属昆仑墟同门,无需如此客气。” “三墟会武六十年一次,我必须赢,所以当日才会偷去了飞溪竹林。”众所周知,笑忘峰乃昆仑墟灵气最充沛之地。 “嗯,我知道。”此事他并没有告诉上清师尊。 -- 第16页 “可,我……那日的样子有吓到你么?”那天她心绪失控,必是显露出了妖族的特征。昆仑墟虽不似其他世外仙门一般歧视妖族,但世俗的偏见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除了三位师尊,其他同门并不知我有妖族血统,你……是第四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木芸槿咬了咬唇,眼神不由自主有些黯淡。 仲渊气息一滞,宽大袖袍下的双手不禁蜷紧,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妖族,但这个身份,竟也是如此的羞于启齿。 为什么,即便是妖族自己,都会嫌弃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脉。 从出生起,他全身就覆盖着碧青色的鳞片。由着这样的缘故,父亲从来不许他和母亲出梓桐水榭一步,母亲常常倚在湖心亭上,巨大的尾巴在湖水里缓缓摆动,鱼尾上碧青色的鳞片温泽如玉。后来他才知道,因为母亲是妖,所以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身上有着妖族的血脉,是异类。 人族和妖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千千万万年前就征战不休。人捕食飞禽走兽,而妖族则以人之精血魂魄修炼。万年前神魔大战中,妖族更是襄助魔族对抗天界。 魔尊赢勾埋骨常羊山之后,由着天帝慕轩母族是妖族云梦泽一脉的缘故,慕轩网开一面,只是驱赶妖族回到鸾川和青丘,终身不得出封地,人妖两族才和平共处了近万年。 然一百五十年前,八大仙门联手封印了鸾川女君木卿衣于十方芳华,覆灭鸾川封地,捕捉了大量妖族子民囚于十方芳华,御妖为奴,修真界崛起,妖族自此一蹶不振。 成见是一座山,从你出生起就注定了。 沉默了一会儿,仲渊继续吹着那只玉箫,清心音的旋律空灵悠扬,天边云卷云舒,激荡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八岁起他跟着师尊回昆仑墟修行,由于身上碧鳞的缘故,十二年来一直住在飞溪竹林由师尊单独教导,待能用仙法控制体内妖毒之后再入三清墟修习。并蒙师尊赠与岐山玉石所制的玉箫和清心音曲谱,抑制体内妖毒发作。 渐渐地,他身上碧青的鳞片开始消退,但由于体质特殊,他体内妖毒始终无法拔除,但只要情绪上不出现大悲大痛或者强行突破修仙境界就不会激发。但晦月之夜,无论他如何吹奏清心音,体内的妖毒都会发作,而妖毒发作之时,那种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躁动不安如同万蚁蚀骨,全身碧鳞再现,两颗犬牙变的尖细,唯有鲜血才可抑制。他偶有克制不住的时候,会饮用一些动物之血。但他不知道,这妖毒会不会终有一天他控制不住,让他变成嗜血的怪物。 木芸槿静静地站在萧仲渊的身侧听他吹了一会曲子:“你吹的箫音凝神静心,是什么曲子?” “清心音。” 第10章 随兕禁咒 天临皇朝原本只是人界大陆偏安一隅的弹丸小国,然百余年前,开始蓄养妖兵,横扫四方,最终问鼎天下,泰山封禅。 泰山封禅,本是昭告天下万民,天临皇乃君权神授,是天降祥瑞于天临皇朝。哪知却发现一石碑,上书:妖兵立朝,五代而亡。始皇雷霆大怒,当时就将现场看见此石碑的诸人统统给杀了,但这谣言不知怎么还是传开了。 到如今的皇帝君无极手中,已是第四代。君无极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更加仰仗具有非凡力量的世外仙门和蓄养妖兵。 而说到天临皇朝,就不得不提朝廷所倚重的两大柱石: 其一,皇族南林王世家,赐封地浔州七十万户,几乎占了整个天临皇朝十分之一的人口。 浔州,临近妖族封地鸾川。一百五十年前,当时还是一个小仙门的望君山门主天璇道长联合其他七大仙门,将鸾川女君木卿衣封印于浔州十方芳华。在此人妖大战中,当时还只是前皇朝一方节镇使的君献临由着地理位置的缘故,抱上了仙门的大腿,出了不少苦劳。 是以在封印木卿衣之后,君献临也就替仙门看管十方芳华。不久,鸾川覆灭,大量妖族子民被囚于十方芳华。正所谓高手在民间,一混迹民间的捉妖师在十方芳华做客卿之时,居然炼制出了可驭妖的子母符,为君献临驯化妖族为奴,更是蓄养妖兵。 不久,君献临兵起浔州,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之力,改朝换代不说,更是一统了中原大陆。 天临皇朝建朝之后,君献临因着巴山风水之说,迁皇都于北方的盛京。而位于南方的浔州则赐封给当时驭妖有功的亲弟掌管,封南林王。从此,十方芳华便成为皇朝的财力和兵力之源。 但“十方芳华”只管驭妖,而捉妖则属天师堂之责。这也是帝王分权之术,毕竟南林王既是皇亲,又掌驭妖秘术,保不齐哪天势力坐大,就走了始皇曾经的路子。 十五年前开始,老南林王开始长年卧病在床,也就挂了个“南林王”的虚名,实际上一切事务皆由南林王世子君世宁掌控。所以不久,君世宁索性就让君世宁承袭了爵位,做了名正言顺的南林王。 刚提到捉妖乃属天师堂之责,是以,第二大柱石则是手掌兵权又兼捉妖的骠骑司马大将军兼天师堂堂主司家了。早年征战四方,平定妖族,功在社稷。 捉妖师这行业原本是个没钱的没落户,六界安宁,甚少有妖魔鬼怪在人界作乱,是故清汤寡水了几千年。但自从“十方芳华”可驭妖以来,对妖族的需求就急剧膨胀起来,是以这百年来,捉妖师这行当发展非常之迅猛。不说各路洞府山居的修士了,就连昆仑墟不少弟子,自知入不了三清墟,又不想做个地仙镇守一方清贫,就大都入了人间做个捉妖师,享人间繁华,自由自在,也算是半个散仙了。 -- 第17页 吃朝廷俸禄的捉妖师就称之为“天师”,为的是区别于民间不入流的捉妖师,总之,鄙视链在各行各业各门派都存在的。 第四代皇帝君无极登基之后,前脚改年号为武德,后脚就加封司怀堇为荣国公,昭示君恩浩荡,拉拢讨好之意不言而喻了。 司怀堇是三朝元老,虽已年近七十,但由于早年修仙之故,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 司怀堇有一儿一女,只是儿子没有灵根,筑不了金丹。而这个女儿算是“老来得女”了,而且幼时便筑成金丹,灵力深厚。司怀堇高兴坏了,自是当做天师堂接班人培养。但真是应了“乐极生悲”的箴言,大小姐十四岁跟着一众天师捉妖之时,中了妖兽随兕的禁咒。之后灵力每天都在溢散,遍访名医无数,均说活不过二十。 司怀堇日日寡欢,夫人夜夜垂泪,但大小姐倒是看得开,说与其郁郁寡欢终其一生,不如开开心心珍惜这剩下相处的日子。依然跟着一众天师捉妖捉的不亦乐乎,灵力虽不能使用,但一身功夫身手还在的。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京郊通往迤山玉清宫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五匹青骢快马一路疾驰,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左腾右跳,敏捷地躲避着身后不停射来的利箭。 突然,为首的男子猛地勒住马缰。马儿扬起前蹄,不断嘶鸣,在原处打转:“郡主,皇家避暑离宫所在,不可擅闯……” 话音未落,身边一人早已疾驰而入,远远传来女子的声音:“严叔叔,天师堂职责所在,抓到妖狐,我便出来。” 飞瀑晴亦雨,拂面夏如秋。 司洛泱顾不上欣赏这秀丽风光,顺着白狐的踪影一直追入迤山深处。一个转角,白狐失去了踪迹。洛泱跃下马,小心地前行,双手紧握着一对娥眉短刃。 视野陡然开阔,飞瀑飞流而下。 却见一男子在池中洗澡,露出半身矫健紧实的麦色肌肉,半梳着乌发,随意簪着根木簪,剑眉入鬓,高挺的鼻子之下,一抹薄唇轻抿,棱角分明,巨大的水花溅落在他身上散开。 司洛泱竟看的有些呆了:狐狸善媚术,竟变成这般好看的男子想□□于我,我司洛泱是好色之人么。但一时之间竟没挪开眼。 男子似乎有所感应,睁开双眸,尽显桀骜之气,四目相对,只见面前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乌发如云,简单地束着单螺髻,簪着一只琉璃发簪,额下垂下几缕青丝更加勾勒的女子臻首,一身妃红色的衫裙让周围黯淡的颜色鲜活起来。 糟了,被发现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司洛泱腾身而起,迅疾地扑向男子,手中短刃直朝少年刺去。口中大喊道:“狐妖,还不束手就擒!” 男子的身手更快,侧首躲开,反手一掌拍在洛泱肩上。 洛泱就和断了线的鹞子一样飞出去,扑通掉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扑腾道:“救……救命,我不会游水……” 眼看就要沉下去,突然身上一轻,却是被人拎了上来,扔上岸。 洛泱抹去脸上的水珠,拍着扑通的小心脏,大口喘息着。脑中却在飞速运转,这狐妖道行不浅,打是打不过了,看样子只能想办法智取。 男子随手拿起岸边的衣裳,披了一件外袍,却松松散散,仍露出胸膛结实饱满的一截。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起洛泱的下颌,正想着取笑一番,却发现这面容有几分似曾相识,脑中出现一个模糊的印象:“司……洛泱?” 司洛泱撇过头,白了男子一眼:“死狐妖,我们很熟么,你别以为变成这般……模样,咳,我就会手下留情。” 男子的脸挨的很近,司洛泱都能看清他脸上淡淡的绒毛,墨黑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男子炽热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洛泱突然有些心跳加快,赶紧将眼神望向别处,一时竟有些小鹿乱撞。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快的抓不住。司洛泱也觉得男子的容貌似曾相识,便又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我们……见过?” 时光闪回四年前,他偷跑出宫,路上却撞见天师堂的人捕捉妖兽。 一只黑猫好巧不巧地踩中了事先安置好的捕兽夹,后腿已被锋利的夹钉割出深深的血痕,正疼的呜呜叫唤。这捕兽夹并非寻常猎户设置的捕兽夹,而是用黑曜石打造,并刻有降妖的符文,很明显是捉妖师所为。 黑猫睁着无辜的大眼,耸搭着耳朵,弱小无助地用还完好的一只前腿勾拉着偶然路过的少年。少年生了恻隐之心,打开捕兽夹,将他救了出来。 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几骑快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跑死你,看你能跑的过本姑娘。”话音刚落,就见一红衣少女从马上跃起,落在捕兽夹旁。司洛泱此时年纪虽尚幼,却已出落成美人坯子,美目流转,顾盼生姿。黑色如瀑的长发,一袭绛红色衫裙,行云流水的动作更添上一份英气。 落地看见捕兽夹里空空,周围滴落血迹,左右却无人,“咦”了一声道:“跑了?这捕兽夹居然都困不住它。” 忽然横次里一道银光闪起,司洛泱侧身避过,就见一华服少年手持银枪站在身前,满脸愠色:“原来是你设的陷阱,你一个小小女子,怎的如此心肠歹毒,对一只猫下如此狠手!” -- 第18页 “猫?”洛泱看着少年怀中的黑猫,撇了撇嘴道:“谁抓这小东西,是随兕。” “什么随兕?我怎么没看见……” 少年话音未落,脑后忽然一阵疾风扑到,电光火石间,司洛泱的身形已闪电般欺近,手中银光一闪,“噗”的一声,一柄泛着灵光的峨眉钢刺径直没入了随兕的脑门,贯穿而过。 “少堂主,不可——” “大小姐,小心!” 伴随着一阵阵迟来的呼喊声,天师堂的人已陆续赶到,少年回头就看见一只成狼一般体型大小的妖兽软趴趴地死在了脚旁,两额之间生着棕色的角,四足若龟,长的好生奇怪。 望着地上死的彻底的随兕,跟来的天师急道:“少堂主,随兕禁咒恶毒,传言杀它之人便会中其禁咒之术,灵力消散而亡,属下之前已经特意嘱咐过少堂主千万别下杀手了。” 司洛泱还浑然不知自己陡然被改变的命运,看着天师焦灼的神情,吐了吐舌道:“严叔叔,一时救人心切,下手狠了点。而且那只是个传言,未必是真的。” 少年有点窘迫地看着司洛泱道:“原来真的是有随兕……多谢你相救。”彼时的少年正是天临皇朝的三皇子逍遥王君扶。 司洛泱纵身上马,一扬鞭,声音远远传来:“天师堂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后来他翻遍了宫中天禄阁的藏书,终于在《六界搜神录》的残卷里确有记载这种恶毒的禁咒之术,有妖兽名曰“随兕”,杀它之人便会身中禁咒,灵力消散而亡。而且年纪越长,这灵力外溢的就越快,就像个无底洞,再内修多少灵力都无用,天下无药可解。 果然不久,他就听说荣国公之女司洛泱身中随兕禁咒之毒,灵力消散。而她本来是最有希望成为接掌天师堂之人,如今却因为他的缘故不仅渐渐失去了一身灵力,还活不过二十。 为抚慰这位郁郁寡欢的荣国公,君无极特意下旨封司洛泱为容城郡主,并赐婚于三皇子逍遥王君扶。只待容城郡主及荆之后,便举行盛大的迎娶之礼。太子娶南林王府容安郡主,逍遥王娶荣国公府容城郡主,这本就是君无极一早定下的怀柔联姻之策。 君扶向来很反感这种政治联姻,自己的婚事自然只能是自己做主,但他心中对司洛泱一直怀有愧疚之情,是以没好意思拒绝。便想着等日后寻到良药能解了她所中禁咒之毒,再说明原委退了这门婚事。 十六岁开府建牙之后,君扶便常常游历四方不在王府,气的君无极大骂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是以逍遥王和容城郡主虽有一纸婚约,但之后从未见过彼此。司洛泱本就不知当年无意所救的那位少年是三皇子君扶。何况男子的身型容貌变化极快,君扶已从十五岁的少年到如今年近弱冠,司洛泱自是没认出来。 第11章 初次相遇 君扶将衣服整理端正,保持着礼数道:“逍遥王君扶。” 司洛泱万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传说中的“未婚夫婿”,撞见人家洗澡不说,还将堂堂三皇子殿下认作了狐妖……神色瞬间无比扭捏起来:“唔……” 还是君扶主动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你,近来身子可还好?” 司洛泱仰头灿烂一笑,露出一对清浅梨涡:“能吃能睡能捉妖,应该是还好。”中了如此阴毒的禁咒,却依旧语气轻松,似乎说的是他人的故事一般。 君扶没想到司洛泱还能如此乐观,心中之前想的一堆安慰她的话语竟一句也派不上用场了,半晌叹道:“你……倒是看得开。” 司洛泱似乎听惯了这些安慰之语:“难道我非得每天愁眉苦脸,哭哭啼啼的么?如果有用的话,我担保天天哭。”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衣衫道:“小王爷,那你能不能先施个法咒烘干我的衣衫?粘在身上腻乎乎难受。” 君扶掌中灵力凝结,施了个净水干衣咒。 “过两天就是母后的生辰,我赶回来给母后祝寿。” “皇后的寿辰那岂不是很热闹?小王爷能带我混进去开开眼界?” 皇帝赐婚之后,本是说只待容城郡主及荆之后,便举行盛大的迎娶之礼。但这大婚之期却一拖再拖,一是说三皇子君扶性子顽劣不服管束,大半时间人都不在京城,二来司洛泱觉得自己寿数无多,也不想拖累他人,剩下时间不如常伴父母身侧以尽孝道。 既然皇帝一直未主动提及成婚一事,司怀堇自然也明白这赐婚不过是结了两姓之好,彰显皇恩浩荡,做给外人看的。是以这些年大凡宫中庆典,也识趣地一直未曾带女儿进过宫,避免尴尬,伤了女儿之心。 对于司洛泱提出的要求,君扶自然是能做到一定做到。这传闻中的混世魔王也太好说话了吧,司洛泱乐呵呵地跟着君扶回到逍遥王府。 甫一进王府大门,一只黑猫从殿内迈着猫步,悠闲慵懒地走了出来。这黑猫通体漆黑发亮,没有一根杂毛,金黄色的眼睛,黑色的瞳孔,仰头瞧着洛泱。 好可爱! 司洛泱不禁蹲下身抚摸着黑猫的脊背。那黑猫似乎也甚是享受,蹭了蹭洛泱的手掌,抬起两只前爪攀上洛泱的膝头。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萌萌地看着洛泱,一副求抱抱的样子。 洛泱伸手正欲将它抱入怀中,冷不丁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黑猫后颈上的肉将它直接给扔了出去。 -- 第19页 黑猫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轻巧落在地面,化成一穿深蓝镶黑色滚边劲装的侍卫,嬉笑着迎了上来:“三殿何时捡到了这么好看的姑娘?” “别乱说,她是容城郡主。”君扶左右看了看:“玄虎,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柒姑姑呢?” 那被唤做玄虎的侍卫眼睛甚大,看着倒是一副精明活泛劲。“柒姑姑略有事情耽搁了,说是要去见一故人,故而会比之前原定的时间晚上一些,时间也说不准。皇后的寿宴估计是赶不上了,所以让属下先行回来告诉殿下。” 故人?平素里倒没听柒姑姑提起过还有什么故人。不过也正好,平白无故将容城郡主带了回来还想着怎么和姑姑交代为妥。 这逍遥王府伺候的人并不多,王府平素大小事务都是柒姑姑主理,还有一名刘管事协助着。虽说皇上偏爱太子多一些,但膝下也就只有这两个皇子,自然也不会薄待。只是君扶性子随性不羁,开府立牙之后,也就只带了曾经宫中一半的仆役,人不多,但也足够用了。 逍遥王府主体呈“品“字形的构造,东院住着柒姑姑,君扶住在北院,正殿大门上书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绿沉殿”。绿沉殿甚大,但殿内外一半种的都是绿沉竹,修直挺拔,随风轻曳,簌簌沙沙之声绵绵不绝,自有一番风情。殿门两侧还挂着幅字: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君扶回京之后就甚少出门,最近都埋头在整理天临皇朝山河地理志。他书案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天临皇朝的九州山河图。 天临皇朝共有九州,源于之前的九国。当时群雄逐鹿,天下九分。始皇君献临兵起浔州,问鼎中原。每征服一国,便收取该国的贡金,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纹,重有千钧,放于太庙,又称“九龙神鼎”。只是这些山川地理甚是粗糙不祥,君扶年少居于宫中之时便起了校订之意,要将这些零碎的资料整理成卷册,之后便游历九州,少年风流。整理完的地方便用一枚红旗钉在九州山河图上面,如今图上早已钉的密密麻麻,只余浔州一片。 是以,每日辰时便有宫中侍卫抬着一箱子藏书进来供君扶翻阅检索,看封卷都印有宫廷“天禄阁藏书“字样,玄虎帮着垒在君扶的书案上。倒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 日暮时分,洛泱抱膝坐在屋檐之上,看着咸蛋黄似的落日挂在天边尽头,一大片云彩被绚丽的霞光浸染。一只黑猫跃了上来,沿着屋脊走到洛泱身侧,现出玄虎的模样坐了下来。两人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投射在瓦片上,有着温暖的色彩。 洛泱已知玄虎就是猫妖,自己打小就是跟着一众天师长大的,见多了妖所变幻的人,早已没有任何惧怕。只是大多时候她都是“捉妖师”的身份,很少与一只妖朝夕对坐聊天。 原来他们与人一样都是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 洛泱将手里的桃子扔了一个给玄虎:“玄虎,你跟在君扶身边多久了?” 玄虎啃了口桃子,道:“四年多了吧,还好三殿不嫌弃我,将我留在身边,我也算是不用再流浪了。对了,我这名字都还是三殿取的呢。玄色即是黑色,他说不想成为老虎的猫不是好猫,所以我就叫‘玄虎’了,还挺好听的。” “四年……玄虎,那你想家么?” “家?”玄虎微微一怔,思索了一会儿,继而伸了个懒腰,道:“我没有家,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的父母,天生天养了三百多年。” 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可怜。洛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听说妖族也是有封地的,去那里,你的族人会照顾你。” “嗯,本来是打算去的,想着备一份厚礼给青丘狐主,寻个安身之所。” “青丘狐主,他是你们的王?”洛泱觉得估计和天临皇朝的“皇”一样。 “嗯”玄虎点了点头,道:“我曾听资深一点的妖说,上古洪荒之时,妖族和魔族都是以龙族为尊,但龙族后来归顺了远古天庭,并与伏羲大帝定下上神之盟,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上古洪荒妖兽。龙族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 自此之后,妖族分裂为三脉,云梦泽水族,鸾川鸟族和青丘兽族,三王统领妖族,号令群妖。云梦泽由于和帝君慕轩上神的关系,很多时候都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神魔大战之后,妖族迁回各自封地,人族和妖族还能和平共处。但一百五十年前,八大仙门联手封印鸾川女君于浔州鳌山‘十方芳华’,覆灭了鸾川,人族和妖族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势。此后,不少妖族蛰伏在人界之中,以待狐主临世,向仙门讨回这个公道。”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晚云渐收,淡天一片琉璃。只是,这繁华平静之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 “百年前这场仙门和妖族的大战我也听说过,当时八大仙门为什么要围剿鸾川?互不侵犯,和平共处不是很好么?” 玄虎将啃剩下的桃核远远抛了出去,在空中化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知道,只听说是为了一件上古神器。打打杀杀,真没意思!” 转头看着洛泱笑道:“不说这些了,你和我们三殿下的婚约可还算数?”??“啊?”洛泱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当年皇帝赐婚,她全然没放在心上,但如今见到这传说中的混世魔王,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 第20页 见司洛泱愣神不语,玄虎急道:“我们三殿下可是这天下间难得的如意郎君,用你们凡人的话说叫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千万要珍惜……”玄虎还在絮絮叨叨,忽然一根树枝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后脑勺上。 “背后不要乱说话。”朗声传来,正是君扶。 “哎呀!”玄虎脚下一滑,顺手拖住洛泱,转瞬间变成黑猫的模样,灵巧地落在地面。 洛泱被玄虎的力道一带,站立不稳,径直从屋顶上滑落下来……身子刚离开屋顶第一片瓦,便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抬眼正对上君扶一双明澈眸子。 君扶托着洛泱稳稳地落在地面,用手触了触洛泱的额头,奇道:“没发烧啊,脸怎么这么红?” 洛泱咳咳了几声,退后几步站定,道:“被吓的,而且这几天天气怎么这么闷热?”作势拿手扇了几扇。 “都还没入夏,明明凉爽得很,哪闷热?奇奇怪怪的。”君扶不再细究,伸手拿过一旁站着的刘管事手中的锦盒,递给洛泱,道:“明日便是皇后母亲的寿辰了,虽然答应带你入宫,但还须和你约法三章。” 司洛泱打开盒子一看:“怎么是男装?” 君扶道:“虽说是家宴,除了宫内妃嫔女眷,少不了还有一些肱股之臣前来祝贺,荣国公夫妇必定会来,你若是这个模样跟着我入宫,我明日岂不是十张嘴都说不清楚? ” 洛泱嘻嘻笑道:“还是扶哥哥想的周到,一切都听你的。” 第12章 皇后寿宴 第二日未时过后,一辆马车载着三人从逍遥王府出发,年轻的皇子身边除了带刀侍卫,还多了一位翩翩少年并肩而行。少年峨冠博带,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模样。 少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捂嘴笑道:“玄虎,你这换颜术果然不错,这一路行来都没人看出来,我早些年也应该留只聪明的妖在身旁。” 洛泱第一次入皇宫,见啥都新鲜。但见飞梁跨阁,重楼起雾;朱荷出池,绿萍浮水;石蹬碓尧,高树出云。秦砖汉瓦,目不暇接。心中啧啧称赞,皇宫果然是皇宫,奢华,气派! 皇后寿宴设于偏殿“凤钦殿”,虽说只是家宴,但一应布置依旧讲究奢华。紫柱金梁,白玉为砖,殿中间大红色的金丝地毯一直延伸到白玉台阶上,四周摆放着青瓷熏香炉鼎,熏着上好的龙涎香,渺渺轻烟,让富丽中透着几分仙气。 帝后的位置在白玉丹陛正中,两位皇子的位置设在两侧,左为尊,自是太子之位。君扶在右侧的位置坐下。整个大殿尽收眼底,一目了然。 红毯两侧则摆满了案几,此次皇恩浩荡,皇后准许三品以上大臣皆可携家眷前来贺寿。 上好的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摆放着时令鲜果,桌面上洒着艳丽的牡丹花瓣。洛泱伸手摘了颗葡萄,正准备好好饱饱口福,就见之前还在一众寒暄的大臣纷纷上前向君扶行礼,巧的是每人的身旁都携着一娇滴滴的韶华女子。 这些名门闺秀们一个个都摆着千娇百媚的身姿,或是暗送秋波,或是粉腮含羞,那请安的语气更是吴侬娇语,尽态极妍。 更有胆大者,直接将精心准备好的绣帕荷包之类的递与君扶。原来皇后是借着家宴的名义,给逍遥王选媳妇? 皇帝虽然将容城郡主赐婚于逍遥王,但却迟迟未提完婚一事,这不明白着皇帝的心思并不想让容城郡主变成逍遥王妃。毕竟容城郡主身中随兕禁咒,活不过二十,如今剩不到两年,盛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淑女盯着。 君扶面色一沉,他素来就不和太子争储君之位,皇后又何须做的如此过分,连这层窗户纸都要当众捅破,无非就是想隔阂他和天师堂的关系。 当下毫不顾及这些美娇娘的面子,冷冷睥视着最挑头的盛京府尹高知堂:“高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本王已经有婚约在身?你女儿便是生的和天仙一般,和本王也无半分关系,更何况——”君扶瞥了眼高小姐:“令千金这脂粉再厚,也撑不起几分颜色。” 高知堂被当众奚落了一番,却只能尴尬地讪笑赔罪:“老臣糊涂,老臣糊涂。”忙不迭地拉着女儿退回坐席。 司洛泱低低叹了口气道:“世人都知我寿数早定,皇上一直未提及成婚一事,这些年宫中的庆典,父亲也一直未曾带我进过宫,都是明白这赐婚不过是结了两姓之好,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 君扶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怜惜:“即便如此,但你在一天,别说我断不会另娶她人,便是多瞧一眼绝无可能。” 这话听起来情深至斯,不免让司洛泱心中突突揣测,难道他心中亦是喜欢我的? 又听得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荣国公司怀堇携一品诰命舒雅夫人到。” 虽然逍遥王和荣国公府平素往来不多,但这尊卑礼数却是不能坏的。司怀堇当即上前向逍遥王行礼,对于司怀堇这样的三朝元老,君扶心怀敬意,当即起身还礼。洛泱也一并起身,但低着头,避开荣国公的视线。荣国公见他男装打扮,也并未多想。只是舒雅夫人却微微“咦”了一声,柔声笑道:“王爷身旁的这位小公子倒是面善,与我家小女的模样却有几分相似。” 君扶微微遮住司洛泱道:“是么,那还真是缘份。信陵公子是小王府上的客卿。” 信陵公子?司洛泱反应过来这是君扶临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吧,还挺好听的。 -- 第21页 “太子,太子妃到。”司礼太监的嗓门提高了一个八度,最后一个音简直都要破了。 据说太子天生力大无穷,好与人角力,若能赢过他,便直接赐与校尉以上军衔。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神鼎太子”,不过私下大家都嬉笑叫他“举鼎太子”。 当年始皇君献临兵起浔州,每征服一国,便收取该国的贡金,铸成一鼎,载其本州山川人物及贡赋田土之数,足耳俱有龙纹,重有千钧,放于太庙,又称“九龙神鼎”。而君狂曾单手举起过九龙神鼎,故得了这个称号。 由着皇后出身于八大仙门之一的浮玉山仙门的关系,太子从小便拜入浮玉山仙门,俗世修行。奈何太子灵根先天薄弱,到弱冠之年才勉强结了金丹,至今连御剑都困难。但君无极已经大喜,金丹之身岁过百年,不是说五代而亡吗,至少也还能再延续个一两百年,自是将太子当成宝贝一样。 洛泱不由多看了两眼,但见这身着杏黄龙纹锦袍的华服男子体型甚是彪壮,果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君扶潇洒俊美,而这君狂则生的狂野粗鄙,一双细小的眼睛和他硕大如银盘的脸甚不协调。 他身旁一袭粉色宫装的女子倒是容貌明艳,玄虎跪坐在洛泱身侧用锦布缝制的蒲团之上,正好担了这个解释的职责,道:“太子妃君娇娇是浔州南林王的女儿,南林世子君世宁的妹妹。南林世家和天师堂乃我朝左膀右臂,皇上自然是要结姻亲来加以怀柔,是以太子娶南林世家容安郡主,让三殿娶荣国公府容城郡主……” 咳咳,君扶打断了玄虎的详细解说,眼神中一片乌云照顶:“不相关的事就不要说。” 洛泱呵呵一笑,倒是浑不在意,接道:“太子妃模样娇媚,倒也对得起闺名‘娇娇’二字。” 君狂大喇喇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倨傲地看着君扶:“初时远看我还以为三弟携了哪家的名门闺秀,如今近看才发现竟是玉面小生。三弟迟迟没有迎娶容城郡主,莫非竟是因着有这‘断袖’嗜好啊,哈哈哈!“ 太子嘲讽君扶,却连当年旧事一并提起,连带荣国公脸色也颇不好看。 君扶权不将他的嘲讽放在心上,微微一笑,只云淡风轻道:“大哥这口中雌黄的习惯倒是一如往常。”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瞬间满殿大臣皆停了寒暄吹捧,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落发可闻。洛泱发现唯有左首第一张案几后,一个道长装扮的人没有跪伏,只是站将起来,垂手以示恭迎。 皇帝携皇后之手款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位嫔妃,秦昭仪和贺婕妤。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洛泱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要跪麻了,方听得皇帝郎朗道:“众爱卿平身,都入席吧。” 洛泱扯了扯君扶的袖子,朝先前那道人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那道长是谁?身份竟如此特殊,见了皇帝可以不用跪拜。” “皇后出身于浮玉山仙门,这位道君便是太子的师傅,浮玉山仙门的第七长老陆千易。八大仙门本就属世外仙门,不受历代王朝管辖,是以不用行跪拜大礼。” 毕竟,世外仙门向来看不起世俗王朝,天师们再厉害,都是个不入流的散修,没有仙门加持,在修仙界就是个屁。 洛泱叹了口气,道:“难怪这憨包太子性情狂傲,目中无人,原来是傍了一棵大树啊。” 君扶挑了挑茶杯中的浮叶,淡淡道:“不过也就是八大仙门中垫底的,我倒欣赏荣国公的铮铮傲骨,不会对这些所谓的‘仙门’曲意逢迎,我们天师堂天师的灵力身法未必就比这些世外仙门差。” 玄虎附和道:“是啊,比如就说我们三殿的灵力,别说是这憨包太子,就算放眼整个天临皇朝都没几人能匹敌。只是三殿素来不喜欢这些拜高踩低,虚情假意,所以深藏不露罢了。” 中和韶乐响过之后,便是第一轮祝酒。 太子作为嫡长子,又是群臣表率,自是当仁不让第一个祝酒。“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这太子估计是临时背了几句祝寿的话,磕磕绊绊地总算说完了。 太子妃盈盈一福,娇声道:“兄长近来忙着赶制最新一册的‘万妖宝鉴’,事务缠身,故而无法亲自前来祝贺母后的生辰,还请母后恕罪。不过兄长特意嘱咐臣妾将贺礼带上。” 皇后一身深红华服,满头金丝珠翠,言笑晏晏:“世宁身掌‘十方芳华’,他的贺礼,必是与众不同的,哀家倒是挺期待。” 君娇娇拍了拍掌,但见一侍从提了个竹篓进来,放在大殿中央。竹蒌的盖子被顶开,一条色泽艳丽的蛇匍匐而出,落地之后,转瞬变成了一身着异族服饰女子,露出白皙的腰腹和手臂。女子在大殿翩翩起舞,身体甚软,不断做着折叠缠绕的动作,甚至可以后仰将头从□□穿过,引起满堂惊呼。 舞毕,女子静立一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皇后颔首赞道:“这舞蹈果然新奇,平时倒是可以用来观赏解乏。很好,替哀家告诉世宁,哀家很喜欢。哀家很期待他新一期编纂的‘万妖宝鉴’呢。”众臣眼中都无不流露出期盼艳慕的神情。 截然相反的是玄虎,面露恐惧之色,妖修成人身大都要三百年以上,才首开灵智。可眼前这蛇妖哪还有半分灵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玩具。难怪都说‘十方芳华’就是妖族的地狱。 -- 第22页 第13章 仙乐长亭 第二杯祝酒便轮到三殿逍遥王君扶。 君扶举了只酒觞,起身道:“儿臣恭祝母后福寿绵长,愿世清平,愿母安康。” 皇后端起面前的酒樽,依旧轻抿了一口,眉眼含笑:“哀家听闻逍遥王最近日以继日地在为我朝编纂《天临山河地理志》,这份孝心,你父皇和哀家都看在眼里的。只是吾儿得注意身子,朝廷之事未来还需你多为你父皇分忧。” 君扶知她心中猜忌,只淡淡一笑,道“多谢母后,只是朝政之事有皇兄替父皇分担足以。儿臣素来只喜这些玄学清谈。” 皇后望了一眼君扶身旁的司洛泱,道:“柒嫆怎么没来,吾儿身边这位公子倒是看着眼生。” 君扶示意玄虎上前,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在皇后一旁伺候的贴身侍女,侍女接了锦盒,在皇后身前跪下打开,但见一深红色药丸映入眼帘。 “为恭贺母后寿辰,柒姑姑特意去了东极大荒仙门求取了这颗驻颜丹,嘱咐儿臣作为贺礼呈给母后,愿母后青春永驻,福寿康宁。” 皇后周仙儿虽出身浮玉山仙门,却没有金丹。也因为这个缘故,寿元有限,才嫁入了世俗王朝。如今即使再保养得当,也是四十有四的人了。 当下欣喜接过,道:“柒嫆倒是有心了,哀家很喜欢。”目光依旧回到洛泱身上,不依不饶。 君无极面上也有几分不悦,天临皇朝名流雅士皆好男色,私蓄美少年,谓之“风雅”。但私下狎玩也就算了了,怎能带到如此重要场合,未免有些不知轻重了。 君扶看着众人皆有几分暧昧玩味的眼神,道:“这位信陵公子,是儿臣府上的客卿,亦是好友,于儿臣曾有救命之恩。母后寿辰,即是家宴,便想着也带他来见识见识。未曾提前和父皇母后禀明,是儿臣的疏忽了。” 司洛泱自然不知道君扶所谓的救命之恩是当年击杀随兕之事,还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在下不才,也就是在迤山玉清宫捉狐妖的时候,偶然救了小王爷。那会儿天师堂的人也可证明。” 君无极的面上顿时云开月明。 皇后“哦”了一声,颇有几分失望,但转瞬调了神色,笑道:“即是君扶的救命恩人,那定当重赏才是。”回头嘱咐侍女,道,“家宴结束后,赐百金给这位信陵公子。” 百……百金……皇家出手果然大方。司洛泱立时再次起身谢恩。 两位皇子祝酒之后,便是群臣依着品阶一一恭贺,献上贺礼,大都是福寿双全,吉祥如意,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也都开心得将贺礼一一收下。 酒过四巡,一旁的秦娴妃粉腮含笑,眸儿狭长,举杯起身道:“这舞也看了,歌也听了,接下来便该是赏乐的时候了。”向着君无极娇滴滴道:“为了皇后姐姐的寿辰,臣妾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请来了整个天临皇朝最好的乐师白长亭少君,人送雅号‘仙乐长亭’”。 此话一出,众大臣皆流露出期待的神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长亭少君,我听说过此人,据说他弹奏的曲子,那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不仅如此,更妙的是据说此人貌比嵇玉,面如傅粉,常常连女子都自叹弗如啊。” “的确如此,我有幸一睹过他的风采,揽发弹琴,眉眼温柔,啧啧,说是颠倒众生也不为过啊。” “是么?那今日真是眼福口福都有了。” “只是据说他脾性不太好,是否愿意弹奏完全看他心情。若他不愿意,便是出价千金,他也视若粪土。” 洛泱转头问玄虎:“嵇玉何许人也?为何大家都拿他比作‘嵇玉’?” 玄虎笑了笑,解释道:“三十多年前,嵇玉是我天临皇朝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每逢他出行,男女老少争相围观欣赏他的仪容风采,导致他寸步难行,每每要花很大的精力才能突出重围。到后来,爱慕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尾随跟踪,爬墙示好比比皆是,嵇玉不胜其扰,日夜担惊受怕,不久就病死了。” 洛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有好看到如此地步么,便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未必受到如此受追捧吧?” “这你就不懂了,美人固然是稀奇,但男身女相,又如此美貌的男人更加罕见。况且天临皇朝人文风流,崇尚世外仙君,上至皇族贵胄,下至文人雅士,皆以私蓄美少年为风雅,你没听说过‘天临十大美男榜’么?” 洛泱颇有兴致地靠近了玄虎一些:“哦,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呢,十大美男榜?”转头看了看君扶,掩口道:“那你们家王爷在榜单上么?” 玄虎小小声回道:“我们家王爷自然在,不过自从这长亭少君来了盛京之后,这榜首的位置就被抢了,估计要做‘千年老二’了。” 君扶冷哼了一声道:“如此无聊的榜单,本王会稀罕这个排名?” 洛泱吃吃笑了好一会儿,道:“连你都这么说了,我对这仙乐长亭少君更有兴趣了。” “宣仙乐长亭少君——“随着司礼太监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门口…… 一挺拔修长的男子不疾不徐步入殿中,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袭交领白衣,外罩朱色纱袍,腰间垂着美玉。半束发,斜斜攒着一只红玛瑙玉簪,额际一缕头发垂下来,现出一张魅惑之极的脸,尤其一双桃花眼犹如春风含笑,望之酥软。红唇润泽,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承浆下凹,生成一个美人窝,果真是男身女相,绝世风流。 -- 第23页 “这天底下居然有长的如此美丽的男子。”洛泱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长亭的脸,由衷赞道。 白长亭在众人瞩目中,在丹陛前站定,行礼道:“白长亭拜见陛下,愿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声音温柔,美男子果然连声音都是美的。 君无极颔首道:“你便是‘仙乐长亭’,果真是俊雅风流无双。” 白长亭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陛下谬赞,不过是大家抬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如今陛下文治武功,天下依附。加之今日又恰逢皇后寿宴,在下便献上一曲‘百鸟朝凤’以示祝贺。” 言罢,白长亭取下背上所缚之琴,置于准备好的琴案上。墨发倾泻,长亭随手一揽,不经意地拨到身后,饶是这样随意的动作,都让人觉得风情万千,缱绻不已。 修长的手指开始缓缓拨动琴弦,如水琴音流淌而出,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沉浸在如此美妙的琴音之中。 君扶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象: 洛泱巧笑倩兮:“扶哥哥,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好?” 人影变幻,转眼又是母妃的身影,只是母妃早逝,这个影子模糊地很:“扶儿,母妃不会离开扶儿,母妃会一直陪在扶儿身边……” 语毕,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只是这个身影更加的模糊,身材挺拔修长,似乎是男子装扮,语意沉稳温柔:“君扶,我们御风万里,看尽这六界河山,可好?” 君扶心中一凛,陡然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的脸上莫不浮现出□□的沉醉模样,嘴角带笑,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欢愉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约莫过了三盏茶的功夫,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叹。 君无极拊掌由衷夸赞道:“古有四大名琴,皆说‘号钟’一出,泪流满面;‘绕梁’余音,三日不绝;‘绿绮’传佳话;‘焦尾’遇知音。你这琴,可有名字?” 白长亭重新缚琴于背,做了一揖,道:“在下无意中曾在一本古书中看过一则记载,上古有琴,名曰‘浮梦’: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在下心驰神往,艳慕不已,故此琴东施效颦,妄称之‘浮梦’。” “‘浮梦’……”君无极喃喃重复了几遍,赞许道,“先生无愧于‘仙乐长亭’之名,此琴必然也会随着先生的琴音流芳百世,重赏。” 白长亭躬身谢过帝后,告辞而出。 君扶起身,向着君无极道:“这赏赐就由儿臣亲自给先生吧。”追了出去,“长亭先生且留步。” 君扶从宫人手中将赏金递给白长亭,道:“小王也曾翻过先生言及的古书《六界搜神录》,关于‘浮梦琴’的记载,先生还漏说了一句,‘是故,浮生六梦,造梦之灵,赐太虚幻境,解凡生六苦。凡入梦者,困身而不得出。’ 先生的曲子似乎也有异曲同工的精妙。” 白长亭接过赏金,媚眼如丝,清笑道:“逍遥王殿下果真是博览群书,在下说过,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那不知小王将来是否有机会请先生到府中弹奏?” “高山流水遇知音,难得逍遥王赏识,长亭之幸。若王爷邀请,长亭定当赴会。”桃花眼中似有波光潋滟:“只是,王爷心之所向,竟连王爷自己都不知道。” 这话是何意?正待追问,却见红纱飘飞,白长亭竟已去的远了。 转身瞥见君狂杏黄锦袍一角,转过殿角消失不见,这厮溜出大殿,准没好事。 第14章 容城郡主 听歌賞舞,美味佳肴,还有重赏,果然人生在世,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但玄虎的换颜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玄虎拉着恋恋不舍的洛泱,趁着君臣觥筹交错之际,悄悄溜出凤钦殿。 疾走了好一会儿,洛泱甩开玄虎的手,道:“这么着急干嘛?君扶都还没回来呢。” 玄虎一脸苦笑,道:“我的姑奶奶,我的换颜术马上就要失效了,你还不肯走。你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王爷。” 才走出几步,就见到一个壮硕无比的身形如山一样立在洛泱身前,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傲慢诘问道:“你们俩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洛泱不自觉退后几步,道:“太子殿下……” “明明是私蓄的娈童,还硬说是救命恩人,可笑。如此重要的场合,君扶居然带你出席,看样子你手段不错,让本太子也见识一下?“君狂随之靠近几步。 洛泱不想和他过多纠缠,不再搭腔,转身欲走。 “站住!本太子和你说话呢。”君狂伸手就去抓洛泱的头发,发簪一松,墨色的长发顿时倾泻下来,洛泱惊呼一声,你这人好生没礼貌! 君狂看见洛泱的两眼放了光,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原来你是女子啊,我说怎么这几日不见君扶,还说什么校订我朝山河地理志,原来是金屋藏娇。我若是收的如此美人,也哪都不去了。” 洛泱摸了摸自己的脸,糟了,时间到了。 玄虎赶紧挡在洛泱前面,讪笑道:“太子殿下,这位信陵公……姑娘是三殿请回来王府做客的朋友。” 君狂伸手一把欲推开玄虎,呵斥道:“本太子面前,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说话了?你给我让开!” 玄虎却纹丝不动:“只是三殿吩咐过属下定要保护信陵姑娘周全,太子得罪了。” -- 第24页 二人顿时在庭院中打起来,只是现下殿中有天师堂的人在,玄虎不敢施展妖术暴露身份,只能纯粹以武功身法对抗。但如此一来便不是君狂的对手,被君狂震开去,嘴角挂着血丝,却依然挡在洛泱身前,直到爬不起来。 “玄虎……”洛泱关心他的伤势,心下焦急,意欲去扶他。 君狂得意得向洛泱挨近,挡了洛泱的去路,洛泱手里握紧冷月匕首,只是冷眼瞧着他。自己无法驱动灵力,打算来个出其不意。 当他手指离洛泱脸庞仅有一寸之时,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横次里刺到,饶是君狂闪避的快,手背上已被划开了一道伤口,若再慢半分,只怕断的就是手了。 抬头一看,正是君扶,手持一柄绿沉银枪,银色的枪头泛着寒光,而他的眉眼之间此刻却比那枪上寒光更凌厉。 君狂看着他的神情亦是吓了一跳,但平日素来欺负他惯了,大嚷道:“好你个君扶,你居然敢伤了本太子,不教训下你,就目无尊卑了。”唤出贴身神武九龙金刀,就朝君扶劈去。 玄虎扶着胸口爬起来,拉着洛泱躲到一旁蹲下:“可千万别被他们误伤了。” “你的伤可还好?” 玄虎咧嘴一笑,道:“多谢司姑娘关心,皮肉之伤,不碍事的。” 洛泱有些担心君扶:“那三殿能打得过这丑八怪么?” 玄虎轻蔑地看了君狂一眼道:“司姑娘,你就放心吧,我们三殿,平时是深藏不露,真要打起架来,这天临皇朝没几个能赢三殿的。” 司洛泱白了玄虎一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你不会是吹牛吧?” 玄虎急了:“谁,谁吹牛了?不信你等着瞧便是了。” 那柄绿沉枪在君扶手里上下翻飞,变化莫测,不过十几招之间已将君狂笼罩在寒影之中,饶是他暴躁地左冲右突,却逃不出寒枪的范围,君扶不过是单手一挑,便将他那柄甚是俗气,金光闪闪的金刀挑飞,泛着寒气的枪头直取君狂的心口而去,君狂吓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吓得眉毛眼睛鼻子都要挤在一处的时候,君扶收了枪法,泛着冰蓝的尖头停在了距离他心口1微米的地方。 君狂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说话都变得结巴了:“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厉害了?” 君扶冷冷道:“我素不喜与你争什么太子之位,也不喜欢人人都盯着我,从前不与你争是不屑,但不是说就可以任你欺辱。”君扶收回绿沉枪,冷声道:“以后,你别骚扰我逍遥王府的人,你就还是这天临皇朝的太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洛泱立时拊掌走出,一脸崇拜:“扶哥哥,原来你的武功这么高的。” 周皇后的声音陡然传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旁的侍女赶紧上前将君狂扶了起来,这君狂故意一瘸一拐走到周皇后面前,十二分地委屈道:”母后为儿臣做主,儿臣堂堂天临太子,君扶居然敢打我。” 一群人一片惊异之色,窃窃私语,太子金丹之身,君扶居然能伤了太子。 然周皇后还没说话,周皇后身边的荣国公夫人舒雅看着君扶身边的“信陵公子”,已惊喜唤道:“洛泱,你怎么在这里?” 君扶以手扶额,这下估计又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周皇后冷着脸将一众人带回凤钦殿,在君无极耳边大概交代了一下。 正好寿宴也差不多结束了,当下让司礼太监宣布寿宴结束,遣散了一众大臣,唯留下了太傅浮玉山仙门陆千易和荣国公司怀堇。 司怀堇正一片茫然之际,就见夫人舒雅携着女儿司洛泱的手从帐幔后走出,司怀堇惊讶不已,奇道:“泱儿,你怎么也在这?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舒雅拉着洛泱走到司怀堇的身旁站定,道:“那就要问你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成了‘信陵公子’?不过这事先缓缓,估计浮玉山这边得要先交代了。” 陆千易听了周皇后大概叙述的经过,表情讶然,上前把了把君扶的心脉,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甩手道:“是昆仑墟的心法。皇上既然都已经和昆仑墟攀上了关系,又何必羞辱我们小门小派。这个‘太傅’我们浮玉山可担不起。” “昆仑墟?!”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是!君扶殿下的灵根我已探过几遍,灵力深厚,这金丹只怕早就结了,断不会错!虽然世俗的天师堂一向不入我们世外仙门的眼,也可以让司怀堇再看看。” 司怀堇也不计较陆千易的出言不逊,见君无极点头应允,便也探了探君扶的灵根,眼中一片羡慕神色,道:“三殿下果然灵力浑厚,只怕已渐入大乘化境。只是是否是昆仑墟的心法,臣这一生无缘得见昆仑墟的仙君,是以不知。” 君无极由初时的惊讶转为镇静,安抚陆千易道:“太傅先请稍安勿躁,此事朕也是一头雾水,朕敢以江山起誓,朕从来都不知道君扶居然结了金丹,修炼了仙法。”向着君扶冷着脸,道:“扶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等君扶的一个解释。 昆仑墟的心法? 难道柒姑姑竟是昆仑墟的弟子?柒姑姑从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只说是母妃的结拜姐妹。既然柒姑姑不愿意提起昆仑墟,他自然不能将柒姑姑给供出来。 当下只淡淡道:“儿臣不过是数年前游历之时,偶遇了一位昆仑墟的仙君,他和儿臣投缘,便给了儿臣一本心法口诀,让儿臣好好修习。不曾想竟是昆仑墟的心法。” -- 第25页 君扶这番话明显是胡诌的,君扶从小居于宫中,哪有机会偶遇什么仙君。开府建牙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他可不信三四年里君扶就能结出金丹,有如此修为灵力。 君无极心下心念电转,如今当着陆千易和皇后的面,自然要给浮玉山一个解释。但君扶若真能攀上昆仑墟,便是十个浮玉山都不配给昆仑墟提鞋。 心中早已有几分答案,他想起婳婳身边那个颜如桃李却冷若冰霜的结拜姐妹——柒嫆。即使贵为天子,她对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从他第一眼看见柒嫆,他便爱慕她的遗世独立,风姿卓然。只是她却提剑指着他,冷冷道:“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说喜欢我,我便见你一次,剐你一次。直到千刀万剐。”可为了能时时见到她,他接受了婳婳的心意。 之后,为了攀上浮玉山仙门,他负了对婳婳的承诺,娶周仙儿为皇后。她再一次提剑指着他,眼神冰冷轻蔑:“你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浮玉山背弃对婳婳的承诺,你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可知……?”她咬着唇,另外半截话终究没说。 原来,当日你要说的便是,你可知,我是昆仑墟的人么? 于他而言,这一生终究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了。也因着这段从不为他人所知的爱慕,他允了她将君扶带在身边,视如己出。 君无极收回心神,不露声色笑道:“原来扶儿和昆仑墟竟有这般的缘份。”向着陆千易温言道,“太傅,这纯粹都是君扶这孩子自己的造化。我天临皇朝和浮玉山仙门交好二十余载,如今太子亦是拜入浮玉山门下,断不会私自攀附其他仙门。” 陆千易面上神情略微好转,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拂袖离去。 第15章 二人婚约 安抚了陆千易之后,还要给荣国公一个交代。君无极揉了揉眉心,这个君扶…… 司怀堇看着女儿的脸,“信陵公子”就是司洛泱,莫不是换颜术? 妖族之人大都会换颜术,幻化成人族的模样混迹在人界,平时若不施展妖法或者通过特别的宝物识别,大都很难发现。 是以自己堂堂天师堂堂主居然和一只妖共处一殿而不自知,反而让他堂而皇之地在眼皮底下将女儿换成了“信陵公子”的模样。 司怀堇心下恼怒,斜睨着玄虎,道:“所以是你将洛泱的模样幻化成他人的样子?你是什么妖?” 日日跟在君扶身旁的贴身侍卫居然是只妖! 君狂已经叫嚣道:“赶紧抓了送去‘十方芳华’,荣国公,你可是天师堂堂主,捉妖是你的职责所在。” 君扶将玄虎护在身后,环视众人后,一字一顿道:“玄虎是我逍遥王府的人,谁若动他,便是我逍遥王的敌人。”眼眸中的冷意,即便是司怀堇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也觉着有丝寒意。 一时之间,众人僵在当地。 君无极蹙了蹙眉,道:“君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临国令,未经‘十方芳华’驯化过的妖奴是不能留在我人族,否则必诛之。更何况你是我天临皇朝的皇子,身份无比尊贵,更不可如此莽撞冒险。” “父皇,玄虎自小就陪伴在儿臣身旁,儿臣相信他。任何事情自有儿臣为他担保。”虽是请求,却是不容商榷的口吻。 君无极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外表看起来随性洒脱,似乎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但若是他认定要做的事情,则固执的可怕。这份坚持倒与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更何况他是柒嫆带大的孩子。 君无极叹了口气,妥协道:“既然如此,那他就暂留在你身边吧,朕看他身手敏捷,倒也醒目。毕竟妖奴大都被化去了灵智,很多时候用起来都没那么方便。” 洛泱插口道:“玄虎是只好妖。刚刚太子殿下欺负女儿的时候,也是玄虎帮忙解困。” 君狂忙讪笑道:“误会,误会,若知道你就是容城郡主,本太子断不会这么做。” 司怀堇哼了一声,道:“你倒还挺热心的,为父都还没问你,你怎么和逍遥王一起,还变幻成如此模样?”看了眼君扶,冷笑道:“玄虎之事不说,那王爷私自拐走我女儿,又该做何解释?” “这……”君扶一时语塞,想着该如何措辞解释,若直说容城郡主还在逍遥王府住上了两三天,恐怕有损郡主声誉。 未待君扶开口,洛泱已赶紧解释道:“女儿是在路上偶然碰见三殿下的,得知他要来给皇后贺寿,便央求着殿下带我一同来的。” 君无极见状,哈哈一笑,道:“其中误会缘由说开了就好,没想他二人冥冥之中竟有如此缘份。待今年扶儿行了弱冠之年,朕也该和荣国公商议一下他二人的婚事了。荣国公,不如我们就遂了这对小儿女的心愿。” 司怀堇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行了一礼道:“老臣犹记得,陛下当年赐婚圣旨中说的是待洛泱十五及荆之后,便让二人完婚。但如今都已过去三年多了,逍遥王殿下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皇上也从未提及二人完婚之事,世人都知这赐婚不过是个名义罢了。难得皇后今天还让各位大人携女前来,这不是都等不及要给逍遥王另觅王妃了么?我司怀堇感谢圣恩,但断不能委屈我自己的女儿。” 周皇后看着君无极不悦的眼神,忙讪笑道:“荣国公多虑了,哀家今日只是让各位大人携眷前来,怎知他们都怀揣着这样腌臜的心思,皇上言之有理,不如速速让扶儿和郡主完婚早定了这名份,以断了他们的心思。” -- 第26页 这番话倒是将自己的过失推得一干二净,不过是这些大臣蝇营狗苟罢了。 君扶斟了杯酒,向着司怀堇道:“这些年确实是小王考虑欠周,全然没有顾及到荣国公和容城郡主的名声。不论荣国公是否原谅小王,这杯酒权当小王向荣国公和郡主赔罪。” 司怀堇却不买账,只客气疏离道:“王爷这杯酒,老臣受不起。” 舒雅看向微微发怔的洛泱,目光温柔:“泱儿,你自己愿意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男,做母亲,最希望的就是女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司洛泱心跳陡然加速起来,虽然她只和君扶接触了几天,但所谓一见钟情便是如此吧。但她自知自己寿数早定,断然活不过二十,如今不过还剩两年的时间,又何必拖累他呢,不如早早了断这份情思。 当下硬起心肠,笑的云淡风轻:“王爷人中龙凤,对女儿也是照顾有加,可女儿对王爷的喜欢,便只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当年种种,只能说是天意,既然天意如此,又何必强求。洛泱多谢陛下皇后的卷宠,这婚事不提也罢。” 君扶当然知她好意,心下感激:“郡主品貌俱佳,实为良配。小王这几年不在京城并非有意逃婚,实在也是想能够游历四方,为郡主寻得解除禁咒之法。奈何只是徒劳,还耽误了郡主的终身大事。” 但这解释在司怀堇耳中听来却和狡辩殊无二致,当下拿过君扶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道:“那这婚约之事到此为止。这酒老臣也喝了,泱儿也说的很清楚了,往后也不劳王爷费心游历四方了。” 眼看双方关系就要成僵局,君无极忙道:“中间甚多误会,大家不妨都先回去冷静一下,再做决定。荣国公啊,总之呢,朕的这道赐婚始终都算数的。” 留有转圜余地,来日方长。 之后,司怀堇对洛泱看管的更紧了,本想去求母亲帮着在父亲面前求个情,可母亲也说该好好收收心,每日里都是给洛泱吃着各种名贵药材炼制的各种汤药丸子。 就这样“苦不堪言”地过了约莫一周,一天夜里,洛泱正百无聊赖地呆在屋里里涂鸦写字,窗台下忽然想起“喵喵喵……”几声猫叫声。 玄虎! 洛泱打开窗,果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跃了进来,落地便化成玄虎的模样。 “你胆子也忒大了,一只妖居然敢潜入天师堂。”洛泱四下瞅了瞅,赶紧将门窗都关严实了。 玄虎苦着脸道:“若不是王爷有话让我传给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来天师堂呀,你看我现在腿还抖着呢。” 洛泱微一沉吟道:“王爷,他,还好么?”那日凤钦殿上,她和爹爹说了那么些狠心凉薄的话语。 玄虎道:“王爷已经寻到治你这顽疾的法子了,听说妖兽委蛇的胆入药可解,而委蛇千年前被收于昆仑墟锁妖塔中,王爷说过几天便会上昆仑墟为你求取此物。” “你很相信你们家王爷?”听着玄虎笃定的语气,洛泱心中开始隐隐觉得有希望。 “那是当然,你别看王爷平时对很多事情好像都不上心,那是没遇见他要做的事。既然王爷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破解的。”临了又道:“小郡主,王爷的话我可是带到啦,王爷此番去昆仑墟,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你莫担心他,照顾好自己。” 洛泱心下感动:“知道的了,你让他自己也多小心些。” 玄虎变回猫的模样,轻巧地跃上屋顶,甫一离开天师堂,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口哨声。转角处立着一华服劲装的少年,正是君扶。 玄虎跃了下来,道:“属下幸不辱命,王爷的话,只多不少的带给了郡主了。”转眼看见君扶背着一个背囊,有些不舍:“王爷连夜就要出发了么?” 君扶点了点头,凝色道:“她的禁咒之疾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左右无事,我还是早些去昆仑墟。” 第16章 相见欢喜 一大早,三清墟便鸣钟召集大家去三清殿,听说是来了位新弟子,众人一路上都在互相讨论这个新人。 “听说三清墟今天新收了弟子,你可知是什么来头?” “怎么可能?但凡入得昆仑墟的弟子,必须先去上清墟、太清墟或者玉清墟受训修学,待三墟会武之后,由三位真人选拔才能入得三清墟,我们谁不是层层比试而出的。” “是啊,当年方俊吉师兄以天界仙籍之身尚需先在上清墟修学,这个叫什么君扶的凭什么直接就能入了三清墟?” 众人议论纷纷,甚是不岔。 尚不到早课时分,众弟子便已到齐,分两排而列。 大师兄南门笙站在队首,大清早的还尚有困意,昏昏然打了个呵欠。刚打了一半,便看见对面队首一道凌厉的眼神风驰电掣般劈到,果然是素有“督学”之称的方俊吉。南门笙翻了个白眼,径直去队中将仲渊拉了过来,道:“小师弟,你站我旁边。” 萧仲渊略有尴尬,道:“大师兄,师门素来论资排辈,仲渊资历尚浅,不宜站在前面。” 南门笙却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放手,道:“我是大师兄,弟子中我辈份最高,我说你站这就站这。”附在仲渊耳边又小声补充一句道,“否则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老七,甚影响大师兄我心情。” 仲渊还欲推脱,三位真人已徐徐步出。众弟子齐齐行礼。 -- 第27页 太清真人居中而站,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三清墟有位新弟子加入,早课之前大家先认识一下,君扶,出来吧。” 语毕,但见一纤长少年潇洒而来,身高近八尺,神采风扬,明俊逼人,望向众人的眉眼之间皆是朗朗笑意,算是打个招呼了。 君扶在三位真人面前站定,拱手行礼,朗声道:“君扶见过三位真人。” 上清真人点点头,向着众弟子道:“君扶是代我们三清墟的一位故人在此修行听学,并非拜入我昆仑墟,是以无须从外三清修起。” 故人?众弟子一头雾水,但上清真人并不多提,也不敢问。 闻听上清真人此言,萧仲渊不免多看了君扶两眼,这少年剑眉斜飞入鬓,眼神清澈,洒脱之中却有几分纯真之色。之前从未听师尊提起过此人,但不知为何,虽是第一次初见,心中对他却颇有好感。 太清真人在一旁补充道:“君扶,虽然你是代她在此修行听学,非我昆仑墟正式弟子,但你既入三清墟,则须遵我三清墟的仙规戒律,若有违反,轻则处罚,重则我也是会赶你回去的。便是她亲自来此,也是如此。” 君扶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自然,君扶记下了。” 上清真人微微颔首,柔声道:“你平日使的是何种武器?” 君扶唤出绿沉枪,道:“我最趁手使的是枪,不过既然来三清墟修行听学,那还是遵从三清墟的训诫,用剑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君扶吐了吐舌,“我没剑,要不,真人给我一柄?” 立时就有弟子出声,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当堂索要起礼物来。” 上清真人淡淡一笑,右手上顿时多了一柄通体黑色的剑,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这把湛卢剑就当昆仑墟给你的师门礼吧,这曾经是她的佩剑,如今你代她在此修学,也算是物归原主。” 玉清真人和太清真人皆没想到师兄居然会将这湛卢剑给了这毛头小子,玉清真人忍不住出声道:“师兄,当年她封剑出昆仑……”瞥见众弟子在,下面的话生生咽下去了,但目光中却是不赞同之意。 上清真人目光悠远,缓缓道:“个中曲折孰是孰非本就难说清,何况都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了。而且,君扶由她授教,从小习的也是昆仑墟的心法,同出一脉,并无不妥。” 既然上清真人坚持,玉清真人和太清真人只得默许。 “多谢真人。”君扶接过湛卢剑左右看了看,表面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剑居然是柒姑姑曾经的佩剑? 一旁的萧仲渊开口道:“昆仑墟有五大名剑,此其一湛卢,湛卢山的神铁和圣水所铸,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属仁道之剑。” 君扶之前在人群中就瞥见这白衣蓝袍少年斐然出众,如今听他对这剑的典故娓娓道来,不由再细看了几眼。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站在那就如芝兰玉树一般,生得好生清风雅致。 心中似有心弦拨动,顿生好感,笑道:“这么说来,倒是一把绝世好剑,那另外四大名剑是?” 方俊吉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艳慕之意,插口道:“上清师尊的七星龙渊剑、太清师尊的纯钧剑、玉清师尊的飞影鱼肠剑,以及传说中帝君慕轩上神曾经的佩剑承影剑。只是承影入昆仑,从未得见。” 君扶暗自思忖:那柒姑姑必然是和三位师尊一辈的人物了。 太清真人干咳了几声,打断了君扶的思绪:“既然你答应遵守我三清墟的仙规戒律,那就先习文课,何时背会了这三千条戒律,再习武课。” “啊?三千条?我曾听说天界的天规也不过一千五百条,怎么三清墟的戒律竟要多上一倍?” “先苦后甜,你们这会儿觉得束缚甚多,日后若能上得天界位列仙班,才能体会到我们的用心良苦。” 南门笙从旁安慰道:“放心,也不会是你一人背诵,我们还有好些弟子还没背熟这三千条仙规戒律呢。” 太清真人看着南门笙,摇了摇头:“这三清墟也就你这个南门笙大师兄的辈分最高了,百多年了,却还是颠来倒去背不完整,你真别说是我太清墟出来的弟子。” 南门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道:“师尊,弟子就属于勤能补拙那类,现在也就还有百十条没记住,快了快了。” 太清真人哼了一声,不再接话,转而对方俊吉温柔道:“俊吉,这教习他们文课之学,先还是你来吧。” 只要不是太清真人这老古板亲自监督教课,总还是容易糊弄过去的吧。心中想象着美好,冲着方俊吉就露齿一笑,哪知方俊吉的脸就和一块木头一样,无半点反应。 南门笙似乎甚是喜欢君扶,在一旁拼命的挤眉弄眼,待众弟子散去,追上君扶,道:“你倒是个有趣的人,你可不知道,这三清墟大都是如那方俊吉一般古板无聊之人。” 君扶知他是大师兄,三清墟资历最老的弟子,也有心结交,当下道:“好说好说,我看大师兄也是有趣之人,以后这昆仑墟上山下湖,大师兄多带带小弟才是。” 南门笙拍了拍君扶的肩:“那是自然,大师兄一定带你玩个乐不思蜀。” “对了,刚刚大殿之上给我解释湛卢剑来历之人是谁?”不知为何,萍水相逢,自己对他竟生出一丝亲近之意。 -- 第28页 “他叫萧仲渊,据说是师尊半道捡回来的,估计也是身世坎坷。不过他老厉害了,三年多前我们三墟会武的第一名。” “是吗?这么厉害。”昆仑墟的三墟会武君扶是知道的,一甲子一比试,昆仑虚一千二百弟子,不过才遴选出区区十来人而已。 “那我哪天得找他打上一架试试才知道……“南门笙赶紧打断君扶的话:”昆仑墟戒律之一便是‘不可寻绊滋事’‘不可同门相欺’……” 君扶拿着剑柄就势戳了南门笙一下,道:“就开始摆大师兄的谱啦?刚刚谁才说要玩个乐不思蜀来的?我上山之前听说这坤都城里最有名的酒便是‘仙人醉’,连神仙闻了都会醉,还有‘神仙鸡’,哈哈,这几日赶得急,都没尝上。” “昆仑墟山脚下嘛,这是自然。君扶小弟,你喜欢热闹,我看你是正赶上时候了,下个月就是八大仙门来三清墟修学的日子了。”南门笙啧啧了一番道:“都是青年才俊,有意思有意思。” 君扶表面上嬉笑着,内心却叫苦不迭,人多眼杂,到时候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人,自己想摸进锁妖塔估计难上加难了。 第17章 出师不利 鸡初鸣,咸盥嗽。 三清墟弟子三十,除了两位女弟子居于别院,其他二十八人分7个院落而居,四人一院。 君扶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正好看见萧仲渊推门而出,清晨初升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星目薄唇,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君扶朝着萧仲渊使劲挥了挥手,大声道:“萧兄,早啊。” 仲渊抬眼看见君扶,有片刻的微讶,但转瞬便收了眼神,垂下眼眸,掩门而出,只留给君扶一个背影。 君扶伸在半空的手伥怅然还未收回,就被南门笙握住手肘。所有三清墟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白衣蓝袍,就连发带都一模一样。 南门笙拉着君扶夸了半天:“啧啧啧,君扶,你换上这装束,倒是有几分仙君模样,不输我们家小仲渊呢。” “是么?”君扶拿出镜子看着自己一丝不乱的发型,漫不经心道:“还你们家仲渊,大师兄叫的亲厚,但我看那小子虽然对谁都客气,似乎谁都入不了他的眼,疏离的很。” “那是,我们好歹是拜一个师尊的,你代师尊故人修学,又未拜入我昆仑墟门下,自然没有我们家仲渊亲厚啦。不过,你放心,大师兄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那承蒙大师兄抬爱了,对了,大师兄,听说你在这昆仑墟修行了一百多年了?”修真界寿数虽比普通人族长了数倍,但根据灵力修为境界不同,大都在150-200岁左右。即便能突破到先天境界,300年之内不能列入仙籍,便也逃不出轮回之苦。 南门笙不好意思地咳了几声,脸上却无一丝愧色:“我本身天赋就不好,百来年也就是虚混了一个大师兄的头衔罢了。” 这大师兄脸皮也还是够厚的,我若是百多年还不能飞升成仙,可没好意思继续留在这里吃昆仑墟的大米。 心下将南门笙细细取笑了一番,但嘴上却夸道:“这神仙嘛,就应该如大师兄这般看透凡尘,凡是都能玩个通透的才是,否则这漫漫千万年,岂不是无聊死,那还不如一介凡人区区数十年活的快意恩仇些。” 南门笙甚是赞同:“这三清墟若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我也不至于寂寞了百来年,每每要下到坤都城才能排遣下寂寞。” 第一天文课,所有弟子也都到了,有些弟子背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胸。只是师尊要求“温故而知新”,是以每有新弟子来修文课,便又需来再修习一遍。 而这七师兄方俊吉,听南门笙说,两百多年前,他在人界时曾是“割肉救母”的大孝子,二十四孝里都就做了十五孝,孝感动天,极为难得,遂被渡化成仙籍。彼时,由于天界仙阶已少,所以他也算是近几百年来少有的位列仙班的新人,只是由于灵力低微,故一直在上清墟修习,成为上清真人的首座弟子。无奈为人古板教条,不知变通。不过这三千条仙规戒律他倒是唯一一个能倒背如流的人,也算是人各有所长。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 这方俊吉解说起仙规戒律来,大都是让众弟子拿着厚厚的一本书跟着照念,连声调都平缓的在一个音调上,简直比小时候父皇请来的国子监的老夫子还无趣百倍,君扶听的昏昏欲睡,左右看看,皆是在认真聆听的弟子,拿着笔装模作样在宣纸上画了百十只乌龟。 不过两个时辰,便觉得度日如年。掩口打了个呵欠,转头看见仲渊却认真无比的样子:这厮不会是崇拜这样的老古板吧,居然听的这么专注…… 心下细细又取笑了一番,正准备继续画自己的乌龟大作,忽然一股细细的暖流从左手蜿蜒而上,不自觉又抬头多看了仲渊几眼:不过这厮的侧颜看起来真的是无敌了,下颌角的线条刚毅中不失柔和…… 彩虹屁咕噜咕噜从心中冒出,陡然恶心了自己一把:君扶啊君扶,你怎会对着一男子发出如此阿谀赞美之词,你平素不是对如今盛行的男色之风嗤之以鼻的么?如今这是怎么了? 心中默默地狠狠扇了心中小人几个巴掌,收敛了心神。 -- 第29页 但连续几天心中欣赏亲近之意却丝毫未减。无奈仲渊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不是读书,便是练剑,作息规律非常准时,虽同居一院,竟少有照面。偶有碰见,才张口,他都只是礼貌的微一点头,便飘然离去,只留给君扶一抹如云背影。 君扶向来便是直来直去,由着自己性子的人。这日课歇的时候直接走到仲渊隔壁案台,头都未转,将手中湛卢剑递给那名小仙君,道:“今日起,我便和你调换个位置。你若答应,这剑便借你使将三天。” 那小仙君立时眉花眼笑接过宝剑,忙不迭地腾出位置。 君扶一掀长袍,潇洒之级地坐下,只是萧仲渊依旧翻看着手中的书卷,眼皮并未抬一下。 君扶老实不客气地将右手覆在书页上,道:“萧公子向来都是这样不理人的么?” 萧仲渊放下手中的书卷,勾起一抹弧度,温和一笑,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君扶微微一怔,有些迷糊:“什么意思?”莫非这也是三千仙规戒律里的话?这萧仲渊能不能说人话。 正待追问,方俊吉已经回来了,咳了一声,君扶只得端正了身子。不久发现一只纸折的青蛙跳到自己脚边,侧头一看,果见南门笙朝青蛙努了努嘴。 君扶不动声色地拾起那只纸青蛙,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下学前跟我行事。 这家伙又要搞什么鬼。 临近下学的时候,南门笙忽然举手道:“七师弟,大师兄我肚子不舒服,要请假去茅厕。”南门笙捂着肚子,眉毛眼睛由于难受的缘故都挤在一起了。 方俊吉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碍着他大师兄的身份,终还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君扶见状,赶紧也捂着肚子大喊道:“哎呀,我也肚子疼,估计是早上吃坏肚子了。” “这么巧,吃坏肚子这会儿才发作?从早饭到现在都隔了几个时辰了?” 君扶整个身体顺着案几滑倒地上,“是啊,七师兄总不会想我在这里解决吧,岂不是有辱斯文?”难得疼成这样,这句话还能说的如此完整。 方俊吉不耐放道:“就你事多,快去快去!” 二人才出门朝着茅厕的方向没走几步,南门笙就拉着君扶拐了个弯,径直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喜滋滋道:“可别说大师兄有好事不预你一份,今天阿姐亲手包了小葱馄饨加餐,赶紧地,等下学再去就怕只剩个汤底了。” 第18章 针锋相对 去到膳堂,果见某处案台整整齐齐地累着一排排细皮馅鼓的馄饨,炉上的大锅里正冒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一白衣蓝袍,长发如瀑的女子正低头忙活着。 南门笙朝那掌着汤勺的女子温柔款款道:“阿姐,两碗鸡汤馄饨,谢谢。” 那被唤做“阿姐”的女子略微红了脸,盛了递给南门笙,道:“别人喊我阿姐也就罢了,大师兄也跟着这么叫唤,我岂不是白白平添了十几岁年纪。” 南门笙巧辩道:“修仙之人年岁不过是个数字,便是唤你阿姐,也不输咱木师妹。” 三清墟唯一的两位女弟子便是众人唤为“阿姐”的夏晚璃和有着昆仑墟第一美人之称的木芸槿。夏晚璃是上两届三墟会武的佼佼者,和南门笙同届,为人亲和,又有一手好厨艺,故而久而久之,众人都受过她的照顾,便都客气地唤她一声“阿姐”。 夏晚璃无奈道:“大师兄倒是一惯会哄人开心。”朝着君扶道:“君公子,你才来不知道,三清墟最惯耍赖耍嘴皮的就是他,你可莫被他带坏了。”说罢递了碗给君扶,那馄饨儿包的皮薄馅满,绿油油的葱花洒在上面,望之甚有食欲。 君扶似想起了什么,道:“阿姐,我可以代萧仲渊先领一份么?” 夏晚璃温婉一笑,多盛了一碗给君扶,道:“当然可以,你倒是第一个惦记着萧师弟的好孩子。” 君扶不解:“我看萧公子温文尔雅的,修为又高,怎会没有朋友呢?这在我们世俗皇朝,可都是抢着要结交的。” 南门笙拉着君扶在一旁坐下,开始给君扶扫盲:“君兄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方俊吉是入了天家仙籍的,又是上清真人的首座,自是容不得旁人比他优秀。偏生我家仲渊各方面都胜他一筹,他自是不待见他。而其他师兄弟都指望着巴结他半仙人的身份,能早点认识个把九重天的神仙亲戚,不也就跟着不待见萧师弟了么。” 君扶深深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不就是个半仙么,堂堂昆仑墟也都是这般拜高踩低之辈?真是枉为修真之人。” 南门笙一拍桌子,大有共鸣之感:“可不是么,我也是这么说,所以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么股清流,否则大师兄我可要被这股子浊气给憋死了。” 君扶似有所思,话锋一转:“对了,大师兄,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你可知,是何意?”想起仲渊说这话时虽然言笑晏晏,却总感觉不是好话。 南门笙挠了挠头,道:“吊书袋子的话你可别问我,这三千条仙规戒律就够难为我的了,再来‘之乎者也’岂不要了我的命。” 正说间,就看见一帮人前后簇拥着方俊吉朝着夏晚璃的方向而去,萧仲渊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 第30页 甫一进门,君扶就朝着仲渊拼命挥手,大声道:“萧公子,过来这边坐啊,我已经帮你盛好了!” 三清墟内不得高声喧哗,三千仙规戒律之一。 看着萧仲渊略有点尴尬的模样,南门笙附和道:“快过来,莫非大师兄的话也不管用了。” 君扶朝旁边挪了挪,只是萧仲渊绕过君扶,在南门笙身旁坐下。 君扶心中本就对萧仲渊大为欣赏,加上对他的经历抱屈,心下混不介意,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推到仲渊面前,赞道:“阿姐手艺果然不俗,还真别小看这简简单单的馄饨儿,竟也能做的如此好吃,完全不输皇家御厨水平。” 萧仲渊接过君扶递过来的汤勺,给了个半白眼:“就你话多,吃吧。三清墟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难得萧大公子终于正儿八经地和自己对了个话,君扶心中竟有些雀跃,乖乖地低头吃饭。 只是对比方俊吉前呼后拥那排场,这桌三个人未免显得冷清弱小了许多。 就在膳堂快收摊的时候进来一人,本来安静的膳堂又有了一丝躁动,但见来人肌肤瓷白,更称的墨眉如黛,红唇如花。只可惜眉眼如霜,无半分表情,但饶是如此冰冷,却丝毫不减美人倾城之姿,正是素有昆仑墟第一美人之称的木芸槿。 君扶只是看了一眼,便回过头继续有滋有味地吧唧着刚打的红烧肉。 南门笙一副惊讶的表情:“不会吧,昆仑墟第一美人居然都入不了君扶公子的眼?你这不是身体有问题,便是有心上人了,快说,你属于哪种?” 萧仲渊闻听此言,耳根子瞬间红了,咳了一声道:“大师兄,还请慎言。” 君扶白了南门笙一眼,道:“笑话,小王我身体怎么可能有问题,一夜……”转眼看见仲渊对这个话题万般嫌恶的眼神,怏怏住了嘴。 木芸槿取了饭食,路过萧仲渊身侧时,有那么电光火石地一瞥,便独自坐于一旁,默默用餐。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平素也常有不死心的弟子想献殷勤博美人一眼,但往往自讨没趣,弄的灰头土脸。故久而久之,众人也识趣地不再轻易搭讪,只是远远欣赏几眼,以饱眼福。 君扶忍不住又低声道:“木姑娘刚刚路过我们的时候好像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门笙饶有兴致地低声回应道:“哦,是么,莫非是看我?” 君扶强忍着笑出声,低声赞道:“大师兄的脸皮之厚何止是昆仑墟,简直是六界第一人。可我怎么感觉木姑娘看的是萧兄啊……” 萧仲渊终忍不住在桌下狠狠地踩了君扶一脚。 君扶吃痛,低声“哼”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知道了,知道了。” 只是没过几天,君扶“不服管教,藐视督学”的大名再一次传遍了三清墟,而起因貌似只是一件并不起眼的小事。 那日午饭,方俊吉来的晚,但队伍排的有点长了,排在首位的弟子便讨好地说:“七师兄,你来我前面。” 方俊吉也不客气,好整以暇的站在了这名弟子前面,正将手中的饭碗递过去。 身后陡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方公子,今天不是才教了‘人无仪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这堂堂督学莫非只是动嘴皮子的?” 众人皆循声回头,就见君扶捧着碗筷,一副讥笑鄙薄之情。 方俊吉涨红了脸道:“你,你胡说什么?我违背哪条礼法了?” 君扶面露惊奇:“排队啊,先来后到不知道么?”又拿着筷子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道:“来的晚便插队,可有问过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人是否同意?” 方俊吉顺着君扶的手势望向众弟子。 瞬时便有好几名弟子异口同声道:“同意,同意,我们没意见的。”偶有几名弟子低下头,避开方俊吉的目光,保持沉默。 一群马屁精!君扶心中冷笑。 “我不同意!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便是不行。不过呢,我也是讲道理的,他们既然都同意你方公子插队,那你就排我后面吧。” 刚刚讨好方俊吉的那名弟子眼见要弄巧成拙,一心出来打圆场:“君兄,要不你来队头,想必大家也都是同意的。” 君扶代师尊的朋友来修学,本就不用师兄师弟这般称呼。而且若真要论起辈份来,估计众弟子还得尊称他为小师叔了。 君扶摆了摆手道:“谢了,但我可不想借着什么身份占这小便宜。”朝着方俊吉不依不饶,道:“方督学,方七公子,怎么?还舍不得挪出您尊贵的步伐?” 方俊吉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但确实是他理亏在先,竟哑口无言,不得辩驳,只怕再僵持下去,愈加难堪。 当下“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队尾站定。 众人望向君扶的眼神复杂,有不解,有钦佩,有不忿……君扶浑不在意。只有南门笙拍了拍君扶的肩,非常配合地笑的前仰后翻。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昆仑墟不得高声喧哗,肆意大笑。这几天的课都是白上了么?”正是昆仑墟大掌事太清真人。 三位真人用餐时间一般都与众弟子错开,一来是省却和众弟子排队用餐的时间,二来也是未免众弟子拘谨。今天偏生遇上太清真人杀了个回马枪,真是撞枪口上了。 -- 第31页 太清真人目光落在南门笙和君扶的身上:“你俩这午饭不要吃了,去自省台罚跪。” 君扶的大好心情混不受影响,乖乖应承道:“是是是,弟子这就去。”临走前,老实不客气地将碗筷递在萧仲渊的手里:“萧兄,帮忙打包,红烧肉肥一点的,有劳有劳!” 从此君扶似乎就和方俊吉杠上了,但方俊吉有“督学”的尚方宝剑在手,太清真人每每也多有袒护,因此半个月交手下来,终究还是君扶吃亏的多: 君扶向来都是无拘无束惯了,这要求外在行装一致,也就忍了,连誊写这仙规戒律还得用魏碑体,不得行书,更不得草书,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就直接将笔扔了,自省台罚跪; 每天抽查背书默写,必定少不了君扶的份,这每错一个字,又是去自省台报到; 就寝查夜,每有灯光,早起晨练,或晚了半刻时钟,这自省台罚跪都是少不了的; 可君扶偏生就是犟脾气,不就是罚跪么,又不是什么难事。因此虽然跪了不少,方俊吉要求他所谓的那些“自省”自然是一件都没做到。 第19章 双拳四手 难得今天休沐一天,终于不用被方俊吉这小人折磨默写背诵三千条仙规戒律。君扶偷得浮生半日闲,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去膳堂吃了个午饭。 三清墟位于昆仑墟的主峰鸿钧峰,亦是最高峰,而鸿钧峰最高处则是被称为净梵天顶的一块天然凸起的石峰。 石峰高约百丈,斧削四壁,据说是上古洪荒时期曾被伏羲大帝用来镇压过上古妖兽的灵石一角。后石峰落于鸿钧峰,便成了昆仑墟的最高处。 昆仑墟自承担起为天界渡化妖兽的职责起,便将这天然灵石峰凿成了浮屠塔的形状,用来锁住灵力强大的妖兽,日夜渡化之,化去暴戾之气,成为各路神仙的代步坐骑。 君扶遥望着这鸿钧峰的最高处,此位置如此醒目,据说塔外还设有结界,得寻个什么法子才能进入塔内。 正思量间,忽见二十来人如一堵墙般拦住了去路,面露挑衅之色。 来者不善,三十六计跑为上! 只是还未待君扶挪动半分,众人已二话不说围殴了上来。 饶是君扶灵力高强,但又不能真动剑,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背上,腿上瞬间挨了几招。忽然手腕一紧,被人拉着脱离了围殴圈,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三清墟上不得聚众斗殴,你们这么多人竟欺负他一人?” 抬眼一看,清风朗月,温润之级,正是萧仲渊。 “萧师弟你莫管这闲事,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师尊故人的哪门子亲戚,处处不遵守我三清墟的戒律,我们是代督学给他点教训。” 萧仲渊眉眼微抬:“是七师兄叫你们来的?” 方俊吉拾掇众弟子教训君扶,众弟子本就有惟方俊吉命是从的,或是嫉妒他获得湛卢剑的,亦或是看不惯他的率性所为……总之各种原因,三十名弟子就有近二十人前来,这君扶在三清墟的人缘也该归入“极差”一列了。 那人敢情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矢口否认:“七师兄才不管这事呢,我们早看不惯他这些日的放浪形骸,日后出去定会折损我们三清墟的清誉。” 君扶冷笑一声,出声道:“如果不是有主谋策划,明明是午休时分,却偏偏十七八人如此巧合地一同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教训’我?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另一人高声道:“别听这小子花言巧语的狡辩,今天得好生让他知道不守三清墟戒律的后果。” 众人仗着人多势众,瞬间又涌了过来。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君扶唤出湛卢剑,多了几分凌厉:“信不信就凭着这剑鞘都可以打的你们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萧仲渊只是用传音密语道:“君扶,打归打,别伤人。” 众人本只想教训君扶,但真动上拳脚,又哪分得清谁是君扶,谁是仲渊了。反正七师兄这派对萧仲渊历来看不惯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便寻着这个机会一起发泄了。 二人和众人瞬间就扭打成一团,虽说最后把众人俱打趴在地,但三清墟的弟子毕竟都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又不能真驱动灵力御剑,便只能如寻常少年打架般肉搏了,拼的全是拳脚力气,仲渊和君扶二人身上也没少挨拳脚,连发髻都有些散乱了。 君扶看着萧仲渊哈哈笑道:“平素皎皎如月的仲渊仙君竟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萧仲渊伸手整理了下鬓发,心下有几分懊恼,真是好心没好报,居然多管这闲事。但抬头却迎上少年纯朗笑容,清澈无邪的目光中尽是一片温情,不觉回之一笑,只是略有几分嗔怒:“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话音刚落,便见太清真人板着脸,脸黑的如锅底出现,厉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成何体统,全部都给我去自省台跪着!”方俊吉陪着太清真人恰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很快,二十来人便齐刷刷地跪在三清殿外的自省台,直到日暮时分,红日西斜。 即便是两个时辰,众人仍旧跪的笔挺,竟无半分倦怠。君扶心下叹了口气,斜眼看萧仲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一般。 君扶朝着萧仲渊身旁挪了挪,忍不住嘘了几声,道:“今天真是多谢你出手相助啊。只是,平素不大理人的萧公子今日为何要帮我?” -- 第32页 “我吃饱了撑的可好。”仲渊翻了个白眼,自己本无意间路过,七师兄的人他向来都是绕着走。当时也没打算管这一档闲事的,只是两人身上似乎有什么相吸之力,自己朝着相反的反向才抬了个脚,右手居然不自觉有一股力道将自己拖到君扶身边。 君扶只当他谦虚,报之璀璨一笑:“萧兄啊,你这人也太口是心非了。不过,你这个朋友我君扶此生交定了!”凿凿之言,却有一股莫名直击内心的力量。 身后突然挨了一戒板,方俊吉的声音想起:“你身上有虱子么?扭来扭去。跪好了!” 君扶回了个白眼,道:“太清师尊要罚便罚就是了,这要跪到什么时候去?能给个盼头么?” 又是一戒板拍过来:“这么多人陪着你跪着,就你话多,自省台上自然是跪到师尊来为止。” 明明是你挑起的事端,如今你倒置身事外,一副假模假样。当下嘲讽道:“方七公子倒真是关心师兄师弟们,自己一派公正无私的模样。” 有几个弟子抬眼看了看方俊吉,有一人道:“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方师兄和此事半点关系都无。” 君扶冷哼一声,道:“有关没关,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我跪一跪不打紧,反正我都跪习惯了。只是啊——”君扶拖长了声音,“你们为他两肋插刀,他却对你们两面三刀,在太清真人面前邀功呢。” “你胡说什么?”方俊吉本就不善言辞,如今更被君扶当中戳中了心思,瞬间恼羞成怒,一戒板正欲再次狠狠落下,哪知却被君扶一把抓住戒板。 君扶怒目道:“太清真人只是说罚跪,你凭什么打我?小王已经容忍你很久了!” 第20章 亲自上药 正僵持间,就见掌管昆仑墟各项事务的“行政大总管“太清真人背手而来,紧拧着眉头看着众人。 果不其然,虽然是以多欺少,但事出有因,加上方俊吉又添油加醋地将君扶平素不好好习文课之事一并托出,因此同是“聚众斗殴”“同门相残”的行为,但萧仲渊和君扶挨的戒板却是其他人的一倍,妥妥挨了一百下戒板。 君扶皮厚,之前文课早就前前后后挨了不少戒板,只是仲渊却是头一遭挨了三清墟的戒板。 虽不过是皮肉之苦,未伤灵脉,隔几天就会痊愈。但打戒板之时不得驱动灵力,故而这皮肉之苦是妥妥切身受着的了。 君扶正哎哎呀呀地躺在房中,同居一院的汤珩拿着药酒来到君扶房里,探头道:“大师兄记挂着你的伤,只是他临时被师尊叫走了,嘱咐我将这药酒拿过来,我可以进来么?” 这个汤珩是上一届勉强进入三清墟的弟子,本也是同辈之中佼佼者,只是入的三清墟的弟子都是各墟选□□顶尖儿的人,瞬间光芒顿失,显得不起眼起来,成为三清墟垫底之人。加上人又忠厚嘴笨,不会拍方俊吉的马屁,故向来被督学一派冷落,便遣来给南门笙、萧仲渊和君扶三人做了个台脚。 “当然可以,替我谢谢大师兄,也谢谢你呀,汤珩。那你帮我揉揉吧。”君扶正愁反手够不着伤口,当下利索地除去了上衣,趴在床上。 汤珩似是对君扶甚是仰慕,一边卖力地为君扶揉背上药,一边夸道:“君兄,你在世俗王朝之中都修的这么厉害的修为,那么多三清墟的弟子都打你不过,太厉害了。” 君扶只是唔了一声,道:“都是萧兄,否则这会儿恐怕我已经被打的认不出了。”说起仲渊,君扶回头问道:“萧兄是上清真人最看重的首徒,想必是第一次跪自省台,挨这戒板吧。” “是啊,萧师弟年纪虽轻,可文治修为皆在我们之上,连七师兄都不如他呢。待人又谦和,仪容也好,不少弟子虽有几分嫉妒羡慕,但心里还是服他的。”说这话时,他眼里有闪闪的光,竟是无比的钦慕。 “只是七师兄不喜欢他,七师兄不喜欢的人……在这里很难过。”明亮的眼光陡然黯淡下去,珠玉在前,压制在后,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师尊都看不见他。 君扶咬了咬牙,恨声道:“这个方俊吉还真是飞扬跋扈惯了!这些大小旧账小王日后慢慢再和他算。”未几又道:“那你怎么不多和萧兄来往来往?” 汤珩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萧师弟虽说也愿意和我们搭话,但总感觉隔着十万八千里,笑的客气,我经常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但转瞬又兴高采烈起来:“不像君扶兄,虽然看着有点凶的模样,交往起来却很舒服,是性情中人。” “呵呵,”君扶敷衍着假笑了下,这话听着不知是恭维呢还是绕着弯子说他凶呢。 借着犯困要休息,赶紧将这枚絮絮叨叨的粉丝赶了回去。心里记挂着仲渊的伤势,拿着还剩着的大半瓶的药酒直奔仲渊房中而去。 推门入到房中,仲渊赶紧披了外袍,轻咳了一声,微斥道:“进来也不敲门,平素的礼仪你也是白学了。” 君扶咧嘴一笑,混不以为然:“一时心急没留意,况且大家都是男人,有啥扭捏的?”佯装左右瞧了瞧,“这般不自在,仲渊仙君屋中莫不是藏了美娇娘?” 仲渊脸一红,啐了一口:“口无遮拦的,别胡说!” 君扶啧啧了几声,道:“这方俊吉肯定是公报私仇,他打这一百戒板真是使了吃奶的劲,你没看见他打完手都抖了。” -- 第33页 仲渊被他这话逗的忍俊不禁,微微一笑道:“看样子这一百戒板还是不够狠,你倒还有精力去观察他。” “怎么不狠,老疼了,我不就是过来帮你上药么。”说罢上前伸手就要去脱萧仲渊的衣服。 萧仲渊迅捷无比地拍开君扶的手,眉头微蹙:“做什么?” 君扶无比委屈地道:“帮你上药啊,这伤在后背上,莫非你还能自己涂上?” 萧仲渊反而紧了紧衣服,淡淡道:“谢了。只是我不习惯别人给我上药,这伤不过是皮外之伤,过两三天自然好了。” “怎么可能没事?我可是让汤珩帮我揉了大半个时辰,才消了肿痛。”说着伸手又去解仲渊的衣服,道:“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你帮了我,我帮你上药应该的。” 仲渊知君扶是好意,加上背上的伤口扯着胳膊疼,也不敢使将太大力气,推搡间反而被君扶推到在床。 他向来不习惯与任何人亲近,君扶陡然侵入他的安全距离,心下竟生出一丝慌乱的感觉,脑中有瞬间的空白。 “你们这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房中想起。这一幕正好被木芸槿撞见,两人衣衫凌乱,君扶骑在仲渊的身上,双手正撕开他的中衣,露出仲渊臂膀上紧实的皮肤。 君扶浑然不知这幕动作会让人产生何等旖思,看着木芸槿手里拿着的药瓶,顿时明白了,笑道:“木姑娘,你也是来给萧兄送药的吧,正好过来帮帮我,他估计嫌弃我一个男人手脚粗笨。” 木芸槿撞见这一幕本就感觉异常难为情,君扶又喊她给仲渊上药,便是想一想都脸热心跳……她本就肌肤白如初雪,绯红之色更胜常人,讷讷道:“这是玉清墟上好的疗伤圣药,内服即可。”说罢,将药瓶放在桌上,竟逃也似的的离开了房间,连大门都没给君扶掩上。 君扶看见木芸槿扭捏的神态,又低头看看仲渊,忽然明白过来,大笑不止:“木姑娘不会是误会我俩在搞什么断袖之事吧!” 仲渊觉得异常难堪,恨不得立马一脚将这厮踹下去,但他被君扶钳制的动弹不得,愈加愠怒道:“很好笑么?赶紧给我滚下去。” “是是是……“君扶爬下床,仍笑的要岔气般:“不,不是……你之前若是老老实实让我给你敷药,又怎么会让人误会?” 拿起木芸槿放在桌上的药瓶,倒出三颗药丸,递给仲渊,勉强止住笑道:“这药是内服的,你总不会拒绝了吧。” 萧仲渊整理好衣裳,没好气的拿过药丸,吞服了下去,没有理他。 君扶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看了看仲渊道:“你这模样真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萧仲渊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满脑子不知道在想啥!我要睡了,不送。”没好气地下了逐客令。 第21章 八大仙门 旭日初升,三清墟便鸣钟召集大家去修心台,今日是八大仙门来三清墟修学的日子。 每十年,八大仙门都会遴选三名最有潜力的弟子来昆仑墟修学。昆仑墟对于八大仙门而言,是更荣耀的存在,皆以获得修学机会为荣,历任所有的仙门门主都曾在昆仑墟修学过,甚至曾经就是昆仑墟的弟子。是以,大都是未来仙门门主候选人才有资格来昆仑墟修学。 三墟会武之后的三年正好是修学之期,也正好让新晋的弟子熟悉下这八大仙门的青年才俊。是以此次修学启动仪式甚是热闹,诺大的修心台,三清墟弟子三十人和八大仙门二十四人分两排而对列。 群山环绕,朝霞薄雾中映出一众少年人男俊女美,当真如同画卷一般。 两位真人负手而立,上清真人很少参与三清墟的日常事务,除了武课指点弟子偶有露面,大都在上清墟或者飞溪竹林闭关。 归墟仙门是八大仙门之首,门主萧术,此次派来修学的是他唯一的儿子萧人王,还有素来与萧人王交好的两位弟子。 萧人王一身杏黄色衣袍,素来以人中龙凤自居,眉眼之间尽是骄矜之色:“归墟仙门萧人王拜见三位真人,奉家父之命,献上这留春玉釉瓶,插入瓶中的枝条鲜花能四季不枯,以供真人闲时观赏之用。” 不愧是八大仙门之首,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太清真人微笑颔首,让一旁的弟子收了,道:“已有十多年未见你父亲了,果然虎父无犬子,风林玉秀,后生可畏。” 萧人王一旁的跟班马屁赶紧跟上:“那是自然,少门主作为我们归墟门主唯一的嫡子,未来是要继承我归墟门楣的。” 听见“唯一”二字,太清真人目光不由看向萧仲渊,然萧仲渊神色却殊无半分变化,依礼数和三清墟众弟子拱手还礼。 接下来上前的是天虞山仙门,此次来修学的是门主林宗南的女儿林天音,一袭淡金色衫裙,面容娇美,献上的是古籍的孤本:“素知昆仑墟藏书千万,几十年前偶听上清真人提起《洪荒七十二史卷》缺了其中第五十四篇,颇引为憾事。家父一直记在心中,遍访各类收藏之所,不日前终寻得这篇帙卷拓片,特此奉上。”她言语中虽是轻描淡写,但这分量却不言而喻,孤本拓片本就极为难得,更何况是这种年代久远的上古记载。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声,果然甚得二位真人欢心。 八大仙门都尽知天虞山和归墟素来强强联合,有联姻的传统,如今归墟仙门门主萧术的夫人林凰,就是出身于天虞山,林宗男的妹妹,说起来也是林天音的姑姑。而这位林天音小姐和萧人王自小便有婚约,如今第一次相见,便是一眼,林小姐脸就红了,低下头去。 -- 第34页 紧随其后的便是浮玉山仙门,献上的是…… 君扶小声咕隆道:“这简直就是献宝比拼大会嘛,这些奇珍异宝我在皇宫都未曾见过,甚至闻所未闻,难怪太清真人每十年要开这修学大会。” 萧仲渊没接他话茬,眉头微蹙,只是拧了他一下。君扶疼地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直接就“啊……“的一声嚎了出来。这萧仲渊莫非是属猫的,不是踩就是拧,以后莫不会还要咬吧。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种众人瞩目的焦点,君扶早就非常适应。没事儿地朝着二位真人粲然一笑,道:“世俗之人见识少,这些宝贝实在太过稀奇,感叹一下,感叹一下。” 最后是虞渊仙门门主秦戈,虞渊仙门是八大仙门中实力最弱的一支,前几年老门主仙去,便将门主之位传给了本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秦戈。这虞渊实力虽弱,却不太听“八大仙门盟主”归墟仙门的号令,而且对“天下无妖”令经常也是阳奉阴违。 今日得见传闻中不太识趣的“秦戈”,众人不免多看了几眼,男子身材甚高,在一众人中有些鹤立鸡群之感,淡紫色袍服,面上虽是笑着的,眉眼之中却有几分冷漠傲娇之意。 秦戈收了折扇,略一拱手道:“小门派实在没什么修学礼好拿出手,也就这幅虞渊寻木图,在下拙作,聊表心意吧。”门下弟子当即上前将礼物递上,群山河涧之中一株巨大的黑干紫花乔木,画风普通,也非出自名家之笔。和其他仙门比起来,这个见面礼实在是寒碜敷衍地紧。 众人免不了一番窃窃私语,眼神中尽是不屑。 太清真人也没想到这秦戈大言不惭地拿着自己的一副画作就敢舔着脸皮来昆仑墟了,眼神中有过一闪而过的微讶。 秦戈的目光落在萧仲渊身上,毫不掩饰欣赏之意:“这位仙君想必就是三墟会武中夺得魁首的萧仲渊公子吧,果然是芝兰玉树,清风霁月,雅正之极啊!在下虞渊门秦戈,幸会,幸会。” 萧人王“哼”了一声接道:“难怪虞渊仙门的实力最弱,原来是门主的眼神不太好,三清墟最杰出的弟子当属已拥有天界仙籍的方俊吉师兄了,才是人中龙凤,我等楷模。” 摆明就是拍方俊吉的马屁。 八大仙门第一仙门归墟都站队方俊吉,以归墟仙门马首是瞻的其他仙门自是纷纷附和。方俊吉掩不住面上得意之色,于他而言,早已习惯众星拱月的目光和奉承之词。只是随着萧仲渊的出现,他月朗风清的身姿仪态,还有上清师尊对他的偏爱,让他屡次尝到何为嫉恨,更是要处处强压仲渊一头才痛快。 这种口水战的场合怎么可能少了君扶,君扶本就看不惯归墟萧人王的装模作样,当下嘴角一撇,摆出最能代表讥讽二字的夸张弧度:“归墟还堂堂八大仙门之首,门下弟子却如此莽撞无礼,丝毫不懂礼数。不过是门下弟子,居然顶撞一门门主不说,还语出嘲讽,这‘风灵玉秀’莫不是说的没教养高人一筹?” 君扶这话连同归墟门主也一并嘲讽了。 “你,你……”萧人王被抢白地面红耳赤。但君扶嘴上功夫的厉害,方俊吉是早就领教过了。虽然萧人王是为自己出头,当下也只能分外同情地用眼神安抚他了。 秦戈好歹是一门之主,在辈分上自是比其他仙门只是派了弟子来修学的高了一截。其他仙门自知理亏,当着二位真人的面也不好放肆,虽然有心想站归墟仙门队伍,也是有心无力,不再搭腔。 不过这门派之间的站队已见端倪,虞渊摆明了就是要站萧仲渊。君扶心下便对秦戈多了几分好感。 三清墟三十名弟子,也与八大仙门二十四人一一见过礼。只是,萧人王的眼睛就没怎么看自己的未婚妻,反而常在木芸槿身上梭巡。也难怪,玉清真人的首徒,三墟会武第二名,如今见到真人,更是惊叹于惊鸿之姿,林天音和她比,立刻就从天上云彩变成了地上尘泥了。 第22章 同窗读书 八大仙门前来修学,终于停了默写背诵三千仙规戒律,授课也从古板无趣的方督学换成了太清真人亲自教授,君扶正暗自庆幸着,却发现,没有最无聊,只有更无聊。 上午修武课,下午休文课,虽避了盛暑时节的酷热,却让人昏昏欲睡。“文课”上每人发了厚厚四大本“思修”:《六界妖兽录》《天界诸神记》《三届礼记》《论仙人的自我修养》,看着没过头顶的一摞书,君扶有种想立马收拾包袱回家的冲动。 但环顾左右,八大仙门的诸多弟子却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情,有两位女弟子还给书本仔细地包上了一层书封,请太清真人签上名字,欢欢喜喜。 南门笙打了个呵欠,焉焉道:“他们大都第一次来昆仑墟,朝圣之旅嘛,别说这些仙家藏书,太清师尊便是只给张画了个乌龟王八的废纸,那也是如获至宝。” “这位师兄的话未免也粗俗了点,多读书总是好的,而且昆仑墟会让弟子去读乌龟王八么?真没想到三清墟的弟子居然还会说出此等下作话。” 循声望去,是虞渊仙门的两个女弟子,白芷和竹苓,头发高束,扣了一个深紫色的发箍。圆脸娇憨的是白芷,偏活泼一点,而竹苓话少,大多时候都只是微笑着听着。 “虞渊门素以炼药为长,默书和家常便饭一样,对你们当然轻松了。真打起架来,难不成互相扔书袋子比拼高下?” -- 第35页 “古语,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昆仑墟立世数万年,为修仙圣地,除了修为功法,也是这些传世佳作被广为传颂。”一旁的竹苓补充道,语意温柔,不疾不徐。 君扶陡然想起仲渊也曾说过这句话,忙插话进来道:“这位师妹,通俗点说是何意?” 白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就是让你没事多读书,少和不学无术的人来往!” “你……” 这两小姑娘还真是伶牙俐齿,最后南门笙不得不闭了嘴。 萧仲渊看着几人言语上你来我往,觉得甚有意思,末了才温然颔首道:“这位师妹所言极是,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是以每次八大仙门弟子来修学,我们都是要再温故一次的。” 君扶忙取出那本《六界妖兽录》,翻开道:“是是是!这本一看标题目录我就很有兴趣。”又指着那本《天界诸神记》道:“这本估计也不错,诸天大神,说的都是我的楷模的故事。” 只是君扶乖乖读书的平静日子没过几天,便又起了惊雷,倒不是他不好好念书,反而是仔仔细细通读之后,深不以为然。 事情的起因是某天正讲到魔尊赢勾,君扶托着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正被太清真人抬头抓个正着。 太清真人眼神中似有万钧雷霆劈到:“君扶,你这不好好修学,是都会了么?” 君扶抖了抖手中那本厚厚的《天界诸神记》,道:“这书五分之四都是在为洪荒以来的上古大神们著书立传,陈述事实也就罢了,偏偏每篇末尾还要歌功颂德一番,就说这魔尊赢勾吧,曾为战神刑天麾下,也是剿灭过四方的作恶妖兽,比如为祸一方的旱魃,为何人家曾经做过的好事一字不提了?只提他堕仙成魔之后的事?这是非功过,自在后人心,作为一本书的本职就应该是好好陈述,而不是妄加主观评论,这书上的评论是谁评的,又凭什么这么评价?后人为何不能质疑?这是要将诸仙都培养成天庭奴才么?” 君扶这一番“歪理”直呛的太清真人吹胡子瞪眼,“你你你……””这这这……”了半天,半晌居然将手中的茶盏直接朝君扶砸了过去,怒道:“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竖子居然大放厥词,滚出去。” 君扶不慌不忙地收拾了一番,临走前不忘行了个礼:“是,滚滚滚,这种课我也是听不来的。” 是以,这文课的“思修“君扶以后是“免修”的了,以免坏了课堂氛围。方俊吉等人自然是幸灾乐祸了一番。 而君扶借着免修的时机,将净梵天顶前前后后摸了个通透,只是这浮屠塔外设有结界,连着另一侧石峰上的座钟,只怕自己一个手指挨上去就钟声大作了。 一日从坤都城买了些酒和烧鸡回来,正寻着一太阳底下,翘着腿享受人生,寻思对策之时,一个影子遮住了君扶头顶暖洋洋的阳光,君扶瞥见地上黑影的瞬间,人已如箭矢般掠出,湛卢剑应声而出。只听见金属相击的声音,来人居然格挡住了他这一剑。身手不错嘛。 四目相对,原来是萧仲渊。 君扶顿时松懈下来,收了剑,露齿一笑:“原来是萧兄啊,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很危险的好吧。还好我只使了三分的功力。” 言下之意就是若我君扶出了全力,估计你就不能如此完好地站在我面前了。 仲渊看着君扶,目光中却没有温度:“净梵天顶乃三清墟禁地,你前些时日的仙规戒律还没背好么,第一条便是未经师尊许可,任何弟子不得擅入净梵天顶。” “记得记得,第一条怎可能不记得,我只是好奇,《六界妖兽录》学了这许久,不是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浮屠塔内关了多少书中提及的妖兽?” “上古洪荒妖兽大都随着那个时代的大神们一起消散了,或是沉睡于四海洲,由龙族一脉镇守,哪有多少留于现世?浮屠塔中的妖兽虽曾为祸一方,但妖力已远不及它们的始祖了。” “委蛇”两字到唇边还是被君扶咽了回去,这一问没准还真让他认为自己有所图谋。话锋一转,半是揶揄道:“怎么这会儿你不用去修习文课?莫非你也说了些什么‘离经叛道’之言,被太清师尊赶了出来?” 萧仲渊给了君扶一个老大的白眼:“师尊让我看着你,免的你惹出什么事端。果然就看见你鬼鬼祟祟地靠近净梵天顶。” 君扶忙举手起誓:“我的师父也出自昆仑墟一脉,是三位师尊的故人,我君扶决计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昆仑墟之事。”他目光诚恳,无半分敷衍之情。 “我自然信你。”萧仲渊心中对君扶早已无任何怀疑,只是少年心起,微微一笑:“既然同出一脉,不妨试试你的功力。”语毕,手中灵力汇聚,飞剑已如离弦之箭飞向君扶。 第23章 少年之约 君扶自小跟着柒嫆修习的便是昆仑墟正宗的心法,根基打的浑厚扎实,已入大乘化境。只是在剑法上的造诣自不如打小跟着上清真人修行的萧仲渊,占着湛卢神剑的威力,和萧仲渊勉强能打个平手。 所谓修仙境界,通常以灵力的吐纳生息划分,大致划分为虚丹境,实丹境,大乘化境,先天境,历劫而尸解成仙。无灵力之技法,便如无土之木,无源之水,虚而无力。 -- 第36页 十五岁前能生有灵脉筑成金丹便进入虚丹境,只是此时灵脉根基尚弱,大都只能依靠外界力量,诸如驱动符咒宝物御敌。进一步修习突破之后,夯实自身到实丹境,此时灵力可如日常呼吸般吐纳,循环再生,可御剑飞行,行简单变幻,但灵力消耗也大,简而言之,便是驱动灵力一日不过二三次。 待突破入大乘化境,灵力愈加浑厚,一日可御剑八百里。而入得先天境,灵力修为可接近天界诸神,人剑合一,损耗灵力一炷香时间内便可回复。待历劫飞升入天界,便享有天寿,不入六界轮回。 修仙之人的境界大都集中在实丹境和大乘化境,数万修仙之人,能入先天境之人不过寥寥数十人。 二人拆招了大半个时辰,从山峰到林间,兔起鹘落,所过之处,带起树叶翻飞,漫天飞洒,潇洒以极。 再往前便是万丈悬崖了,君扶猛地顿住身形,湛卢剑粘住萧仲渊手中之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要掉下去了。” 萧仲渊收了剑,极目望去,层层白云环在山峰之间,空灵缥缈。这景色他日日看了不下千遍,但此时忽觉胸中豪情激荡。 君扶解下腰中系着的小酒壶,递给仲渊,灿烂一笑:“坤都城最有名的神仙醉,试试?” 萧仲渊平素甚少饮酒,只是此时内心畅快,看了君扶一眼,接过酒壶,但也只是轻抿了一口,入口初时觉得辛辣,微蹙了蹙眉,随后便觉浓厚醇香,口齿留香,又小小喝了几口。 这些小细节都被君扶看在眼里,君扶笑道:“温润如玉的萧仙君果然是雅正之极,连饮酒都这般规规矩矩。”拿过酒壶,对着壶口,便是咕噜咕噜地豪饮了一大口。略有挑衅地看着仲渊。 仲渊不服气地夺过酒壶,照着君扶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却是被呛地猛咳了起来,难堪之下本觉愠怒,却忽地哈哈笑起来。 君扶看着仲渊,山风吹起仲渊的衣袍发带翻飞不止,眉眼之中却灼灼有光。心中激荡,所谓相逢意气为君饮便是如此吧,畅快,畅快! 二人并肩站在昆仑墟山巅之上,静静俯瞰那万里河山。 “仲渊,你心中所愿是何?” “愿六界清明,不再有杀戮。……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后面一句轻的只有自己能够听到。《六界诸神记》中伏羲大帝的这句话从他看见的第一眼,他知道,便是他一生所求。 转头看向君扶:“你呢? “我?我想的没有这么远,我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御风千里,看遍这六界河山!”顿了顿,看向仲渊:“那时,你可愿与我一起?” 萧仲渊伸出手掌,目光坚定:“一言为定。” 君扶心中欢喜雀跃无限,二人手掌合在一处,定下这少年时的盟誓。 萧仲渊还要回尚书堂,君扶提早去膳堂吃了晚饭后便独自回到竹院。时候尚早,打算去找南门笙瞎聊一阵,推开门,就见南门笙又在摆弄他的一堆玄文符咒。 “大师兄,你这天天摆弄这些旁门左道浪费时间,还不如将灵海培育扎实了,早日到达大乘化境。” “此言差矣,个人天赋不同,我有这些符咒助力,事半功倍。比如这张缩地千里符,便是入了先天境,御剑千里也得耗费个把时辰,而我有了这张符咒,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到,省时省力,岂不美哉。” “好有道理!”君扶朝着南门笙伸出手道:“如此好宝贝,大师兄施舍十几张给我?让我回去探个亲可好?” 南门笙一把拍下君扶的手,将符咒藏入怀中,道:“你想的可美,练这一张符咒所费不菲,前前后后耗费我近二百两银,有些稀缺的材料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着。” 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说要去浮屠塔,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君扶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水,咕噜噜一口仰头喝下,才道:“别提了,开溜半途居然遇见萧仲渊,还和他打了一架。” “打……打架,”南门笙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看君扶,啧啧赞道:“居然没受伤,还不错嘛。” “那是,不过那小子的灵力确实不凡,不愧是三墟会武第一名啊。”君扶勉强按下灵海中依旧还在翻涌乱串的气息,这厮肯定不是人族,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怎可能修成如此强大的灵力? “昆仑墟乃仙界翘楚,弟子灵力强大不足为奇,倒是你,”南门笙的眼神中满是意味,“你一介凡人之身,居然能和他打成平手?”伸手过来想探君扶的灵脉。 君扶知道,自己厉害,是因为从出生起,身上便携有一股煞气之力,在自己完全能控制这股煞气之前,柒姑姑将它暂时封印。 他也曾问过柒姑姑,如果体内的那股煞气之力突破封印,会有什么后果? 犹记得,柒姑姑从未有如此严肃的语气:如果你自身还不够强大到可以控制它,那么你就会被煞气控制,失去本心,你就不再是你,会成为这天地间最可怕的力量。所以自小我就让你修习昆仑墟的心法,自有天地正气可以克制这股煞气。 但这么多年,自己从未感受到过体内这股强大蛮横的力量,还真是被封印地结实。 君扶躲开南门笙伸过来的手,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都说昆仑墟乃仙界翘楚,弟子灵力强大不足为奇。我师傅也是出自昆仑墟一脉。不过三位师尊似乎不愿意多提,大师兄,你在昆仑墟的时间最久,你可知道这段陈年旧事?” -- 第37页 南门笙眯着眼睛细想了想,道:“我来昆仑墟也不过百多年,从未听三位师尊提起过,既然是师尊的故人,想必都是更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这位故人是你师傅,你应当更清楚些。” 什么都不说,还想反套我话? 君扶叹了口气,道:“师傅对过去之事从来不提,她老人家不提,我也不好多问不是。对了,大师兄,你可有进去过浮屠塔?” “我当然进去过,世人皆道浮屠塔为锁妖塔,实为渡妖塔。师尊每七日都会安排三清墟的弟子前往净梵天顶浮屠塔内念七渡梵经,渐渐化去妖兽身上的暴虐之气。” “啊?来了这几个月,我竟不知道这事。” “你不是我们三清墟的弟子,这活自然不会安排你去。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好活,呆在里面不吃不喝不间断地念七渡梵经一天,妥妥的苦差事。” “这些妖兽有逃脱过么?” “净梵天顶是由天然灵石雕建而成,除了四壁一些透气口之外,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塔中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震慑着塔中的妖兽,据说之前有只妖兽想越塔而逃,结果被什么利器给砍成了百十段,那场面,真是血腥之极。之后,便没听说过有妖兽逃出过浮屠塔。” 君扶对南门笙的话半信半疑。 正说间,南门笙忽然眉头一拧,面露痛苦之色。 君扶忙扶住南门笙,奇道:“大师兄,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突然想去茅厕了吧?” 南门笙强行按耐下灵海中翻涌的气息,用纸符探八大仙门诸人的灵脉,到修为最弱的虞渊仙门的秦戈,居然被他的力道反噬回来,这秦戈绝非泛泛之辈,莫非他会是自己寻找之人? 南门笙借势捂着肚子往外走:“是啊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肠胃最近不好,我去茅厕了啊。” 第24章 仙门轶事 一个多月的相处,君扶大概是知道八大仙门的行事风格和各派特点,而众人交换各自门派轶事的绝佳场所自是非膳堂莫属。 方俊吉一派自是众星拱月般,几十号人占了膳堂最中心的一圈位置。 萧仲渊从初时的一个人,到南门笙,到君扶和汤珩四人,后来夏晚璃和木芸槿加入进来,再到虞渊仙门的秦戈带着他那叽叽喳喳和麻雀一样的弟子凑过来,慢慢也热闹起来。 这仙门大都派的是男弟子前来修学,林天音毕竟是天虞山仙门的嫡女,身份尊贵,为着起居照顾方便,陪同来的除了同门的大师兄之外,还有一位女弟子。 而秦戈却偏偏带的两名都是女弟子,当时分配住所之时,四人一院,便让白芷和竹苓和林天音居于一处。剩下秦戈一人,当天就死皮赖脸的在萧仲渊和君扶的院子里挤了处地方,也就汤珩老实好欺负,让他在内室搭了一床。 不过却也有好处,秦戈略有洁癖,是以每日两位女弟子都会将竹室里里外外打扫的一尘不染。只是白芷和南门笙却是杠上一般,每天都会吵上几句,一个说对方没文化真可怕,一个说对方没女德孤寡终生。 竹苓性情温婉,说话不多,闲时大都在看书,研读药理,只是看到萧仲渊总会脸红。 君扶就会打趣地说:原来这秦戈带两个女弟子来莫不是想和昆仑墟攀个姻亲。 南门笙赶紧让竹苓绝了这心思,萧仲渊就是个天生不知道情爱为何物的呆子。让她自比下昆仑墟第一美人木芸槿如何?话虽如此,但竹苓依旧改不掉脸红的毛病。 某日午膳,方俊吉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之前一直和他们坐在一处的望君门的两名弟子忽然站起身来,端着碗走到君扶这桌,略有难为情地小声问道:“我们可以坐在这么?” “当然可以啊!”君扶往旁边挪了挪,甫一挨着仲渊,仲渊便本能地也朝着旁侧挪了挪。但坐在另一旁的秦戈却一动不动,这样一来,萧仲渊虽微微避开了君扶,右侧却贴紧了秦戈。僵持了一会儿,秦戈却无半分要挪动的意思。 萧仲渊腾得站了起来,众人的目光倏地聚焦在他身上。 萧仲渊憋了一会儿,好半晌才道:“你们……不觉得太挤了么?” 刚坐下的那两名弟子赶紧起身去别处搬了两张凳子过来,讷讷致歉:“是我们粗心了,萧仙君莫怪。”然后自我介绍道:“我们是望君山的弟子,我叫张承文,他是我的同胞弟弟张承武。” 君扶忙举手接道:“望君山仙门的江左鸿门主我听过,当年松江土地庙的一只妖力颇高的耗子妖为祸一方,江门主仗义相助,三日里不眠不休,御剑千里,硬是将那善于奔跑藏匿的耗子精给生生耗死了。” 玉清墟的绝学“御风流云剑法”,进入先天境突破第十层方能做到御剑千里,当年江左鸿不过实丹境的灵力修为,强行驱动灵力御剑三日,对灵力损耗极大,极有可能金丹破碎,失灵而死。 而也由着这一典故,江左鸿从此便获得了嫉恶如仇的名声。 张承文点了点头,道:“我们门主上一届修学来过,不过我们门主是个快意恩仇的豪爽性子,与方仙君等人也合不来,听说也没少受他们的气,所以这次也不来了,便将如此难得的机会给了我兄弟二人。” 仙门之前都是重门派,门主大都从弟子中挑选佼佼者继任,只是这百来年开始近宗亲而疏门派了,大都是将门主之位传于自己的儿孙。是以有些弟子不服气,就离开仙门,宁可去俗世开宗立派,寻个洞府仙居做个散仙快活自在。 -- 第38页 汤珩捧着碗接道:“那是,如果所谓的仙门门主都似那萧人王一般没有足够的修为实力,徒有派头和脾气,谁还呆的下去?” 君扶看着墙角三人,道:“那三人是东极大荒仙门的弟子吧?来了这月余,都不见他们和其他仙门有来往的。” “他们素来独来独往,上一届来此修学的弟子似乎也是这个模样。”夏晚璃细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还真想不起来是何模样了,其貌不扬,留不下什么印象。” 萧仲渊素来博览群书,所知庞杂,道:“东极大荒是八大仙门中占地最广的,但由着毗邻魔界的缘故,煞气较重,是以灵气最弱,不利于修炼。” 张承文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们两兄弟拜入仙门之前也有了解过,东极大荒在八大仙门中修仙门槛最低,大凡只要筑有金丹,不论资质,皆可收归门下,若不是地理位置重要,估计也排不入八大仙门。” 萧仲渊接道:“万年前神魔大战的战场就在东极大荒之地,魔尊赢勾埋骨常羊山之后,东极大荒仙门也负责为天界看守魔界之门。先帝君慕轩上神化身天元灵气,封印魔界之门之后,上清师尊每年也都会去东极大荒检视封印结界。” 君扶饶有兴致地道:“听你这么一说,八大仙门之中,我最有兴趣的反倒是这听起来平平奇奇的东极大荒仙门了。萧兄,下次上清真人再去,带上我一起啊。” 秦戈挥了挥折扇道:“那不毛之地有啥好看的,砂石遍地,朔风千里,萧兄有空不妨来我虞渊做客,所谓‘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可是好山好水好地方。” 众人才发现他折扇之上画的也是一株黑干紫花乔木,看起来实无特别之处。 夏晚璃却是对虞渊仙门颇为神往,道:“你们可别小瞧这寻木,寻木之果十年一结,却是上好的补气药材,而它的根茎叶也都滋养着虞渊大地,使得虞渊之地遍生各类奇珍异草,是以虞渊仙门更以炼药擅长。世间各门派每年都要去虞渊门求取聚灵补气的珍贵药材,故虞渊仙门武力值最弱,却也能跻身八大仙门。” 白芷不无自豪地瞪了君扶一眼,道:“你若再说些对我虞渊仙门不敬的话,以后一根草都不给你。” 君扶吐了吐舌头,道:“我可是你们门主邀请的客人。” 白芷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你,你可真不要脸,谁邀请你了,我们门主明明邀请的是萧仙君。” 秦戈止住了白芷,笑道:“在座诸位是萧兄的好朋友,那自然是一并邀请了。”众人便热热闹闹地定下了虞渊之行。 君扶“咦”了一声,道:“大师兄,平时你和个话痨一样,怎么今天的话这么少?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想什么呢?” 在一旁默默扒饭的南门笙脑海中回闪着昨日练武台的场景…… 到了盛夏时节,烈日当空,即便有风,也是燥热难当。众人不消一会儿就已大汗淋漓。但大家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修学机会,便是下了武课,也缠着三清墟的众弟子继续对招。 太清真人指点了十几位好学的少年人,甚是满意。只是转了一圈没见着自己的首徒,叹了口气,这南门笙估计又偷懒耍滑,这么多些年除了光长年纪,修为都没见长。 虞仙门的门主秦戈也不在,也真是不求上进。 这种自由练习时间,秦戈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练武台上的,天气炎热,好不容易撑到下课,此时秦戈正躺在树荫下,悠闲地挥着那把自绘的折扇。 一只青色的蚱蜢蹦跳着朝秦戈靠近…… 秦戈头都没回,就见那只蚱蜢成为一个火团,化作一张叠纸,瞬间被焚成了一抹灰烬,被风一吹,没有半点踪影。 秦戈依旧挥着折扇,淡淡道:“南门兄,你这些纸糊的小玩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我,你对我就这么有兴趣?” 南门笙出现在视野里,面上却毫无尴尬,笑道:“哎呀,学艺不精,学艺不精,被秦兄发现了,见笑见笑。只是秦兄这会儿怎么不在练武台修习?十年一次来昆仑墟修学的机会,极为难得啊。” 这人脸皮还真够厚的。秦戈心里感叹了一番,语气里依旧无波无澜:“我虞渊一派本就是在八大仙门里垫底的,这练不练的也没什么区别。” 南门笙嬉笑着在秦戈身旁坐下,道:“虞渊仙门原却是有名弟子秦戈,但素来资质普通的很,向来不起眼,怎么老门主突然将仙门门主如此大任交付给这样一个弟子,所以有点兴趣。” 秦戈微眯起凤目:“南门兄,想必这八大仙门里有不少你的眼线吧。” “秦兄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喜欢结交四方朋友,朋友多一些罢了。” “南门兄过谦了啊。神魔大战之后,妖族迁回封地,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了近万年,当年你能打开鸾川封地的界印,又能混入昆仑墟一百多年,也还是有几分能耐的。”秦戈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对这百年前的密辛旧事却似乎了解颇深,南门笙陡然觉得有阵寒意,此秦戈绝非彼秦戈!但为何看不出半分破绽之处,莫非用的手法和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处? 秦戈微微一笑,道:“南门兄,我对你来昆仑墟做什么着实没半点兴趣,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少管我的闲事?如今在三清墟,我们好歹也算是不喜欢方俊吉和萧人王的同盟,但我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 第39页 南门笙是何等玲珑之人,马上接到:“秦兄此言甚有道理,我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秦兄的眼前!” 这会儿听他侃侃而谈,言谈举止之间对萧仲渊尤为不同,细细琢磨从他第一天来昆仑墟对萧仲渊的态度,到死皮赖脸搬到竹院,莫非他是为了萧仲渊而来?这萧仲渊和他什么关系?萧仲渊的出身背景看样子也绝不简单…… 正琢磨间,就被君扶问道,看向秦戈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道:“啊,这不马上要到中元节了么,正想着太清师尊交代的一些安排。” 第25章 中元思人 中元节当天休沐一天,可自由着装,所有祭祀之物可去三清偏殿领取。 君扶下午出门路上正巧碰见仲渊提着竹篮,上覆白布,原来是中元节祭拜先人,君扶便跟着一道去了。 下午在西峰思园的人已经很少了,萧仲渊也是特意避开上午人多的时候,此时天气阴沉,仲渊从竹篮中拿出果脯斋饭等祭品,点了香烛,开始焚烧写着收受人的冥纸小封。 君扶瞥了一眼,小封上都是写着“母亲大人”。 “从未听你提及过你的父亲。” 萧仲渊瞳孔微缩,决绝而冰冷:“我没有父亲,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落在庭院里。那时还小小个的仲渊拾起纸鸢,抬头四顾,远处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叫喊声。 午休的时间,母亲还在屋内小憩。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抱着那只纸鸢,小心地踏出了院门,第一次走出了那方狭小的天地。 石头小径蜿蜒向前,几只小雀鸟在路面上啄了啄,听到脚步声,扑腾着翅膀飞上树梢,喳喳叫唤着。微风带着阳光的炽热吹在脸上,有些闷热,但小仲渊紧紧拽着纸鸢,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一群孩子出现在视野里,小的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孩子已比他高出甚多。他们之间有人在互相推搡指责:“都是你的错!弄断了纸鸢的线,这下好了,大家都没得玩了!” 他有些胆怯,望着那群孩子,终于鼓足勇气,问了三遍才被听见:“这是你们掉落的纸鸢么?” 孩子们注意到他,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孩童冲了过来,伸手夺过纸鸢,还将他重重地朝后推了一把,“好呀,原来是你偷了我们的纸鸢!” “没……我没有,是掉在院子里了。”他觉得很委屈,急急解释着。 即使在夏季,他浑身也包裹地严严实实,但脸上和手上的鳞片却是遮不住的。 小孩发现了他手上和脸上碧青的鳞片,顿时大喊道:“你们快过来,这小贼是妖!” 一群孩子看怪物似的围住了他,这碧鳞的颜色甚是特别,似青似绿,颜色清透。立刻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萧师弟,师尊什么时候从十方芳华买了只妖回来?这模样看着挺稀奇的。” 另一小孩戏谑的就上来揪他身上的鳞片:“看这身上的鳞片,真难看,他是蛇还是鱼啊?” 他害怕极了,同样稚嫩的面孔却显得如此狰狞荒诞,他转身想逃,可小孩们却抓住他不放,更多的手伸了过来,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拔他身上的鳞片,鲜血流出,他大喊,他们却更加觉得有趣。 “鱼鳞怪,鱼鳞怪……”耳边环绕的都是孩子们肆意嘲笑的声音,他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母亲出现急急将他抱了回去。 父亲知道之后,非但没有一丝怜惜安慰,反而大发雷霆,既然知道自己身就这幅模样,就不应该踏出梓桐水榭一步。 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那一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但噩梦远没有就此结束,不久,父亲冷着脸让他们母子离开归墟。 “父亲,父亲,别赶我们走,孩儿以后会努力修炼,压制妖毒,褪去这身鳞片。” 萧术神色复杂地看着母亲,半晌终于道:“怜儿,别怪我心狠,林凰已经知道了你。作为归墟仙门的门主,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母亲拉起仲渊,替他擦去泪水,看着萧术平静道:“萧门主,难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收留了我们母子六年,岳怜感激不尽,就此别过,愿你将来一切顺遂。” 那个原本勉强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也容不下他们了,或许他应该还要感谢萧术的不杀之恩。 离开归墟仙门之后,由于自己形貌特殊,母亲每每只敢带着自己在夜里赶路。而四处存在的捉妖师,让母亲鲜少敢施展妖法来获取生活必需的物资。风餐露宿,小心翼翼,最终辗转流浪被收留至忘归村,所幸那里善良的村民们接纳了自己,终于结束了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那度过了幼时最平静美好的两年。 他的语气略有平缓:“出生起便是我和娘相依为命,不过村里的人待我们很好。直到八岁时,我娘病故,被途经忘归的上清师尊带回了昆仑墟。” 但身体内妖族的血脉一直困扰着他,也从不敢和任何人亲近。 “师尊,在您的心中,妖代表的是不是邪恶和不堪?”少时的仲渊拽着衣角,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等着师尊的答案。 “仲渊”,上清真人蹲下身,直视着仲渊的眼睛,“正邪从来只在人心,不在出身。为师心里,从没有妖族,人族,仙族之分,众生皆平等。只是,这千万年来的世俗偏见,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第40页 师尊掌心的温暖通过皮肤的接触传递到仲渊的心中:“你的母亲,实在是心底善良而又有力量的人,遭遇过那么多不公,她却只是记着曾得到过的温暖。你还记得她和你说过的话么?” “阿渊,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有怨,不要有恨,能和你再有这一段八年的母子缘份,阿娘已经很知足了。”母亲嘴角含笑,终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春天绵绵的春雨里。 只是,母亲,真的,从未恨过,怨过么? 君扶将冥纸点燃,窜起的火苗映照着眉眼:“我出生就没见过我母妃,我都不知道母妃是何模样,我是柒姑姑从小带大的。” 人间富贵的小王爷原来也有着不为人道的伤痛,萧仲渊心下喟叹。 君扶振作了下精神,又笑道:“不过我相信母妃并没有离开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她会一直在我的心里。” 这么想着,便没有那么难过了。 “师尊说起的故人,就是你这位柒姑姑?” 君扶点了点头:“是的,柒姑姑本名柒嫆,曾是昆仑墟的弟子,应该是和三位师尊一个辈份。只是柒姑姑很少说起她的过往。她和我的母妃曾是结拜的姐妹,感情极好,想必是母亲临终托孤,她便一直抚养我长大,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萧仲渊回想起那日三位师尊的神情,这位柒姑姑与昆仑墟渊源颇深,而且她执有昆仑墟五大神武之一的湛卢,地位可见一斑。而师尊提及她当年“封剑出昆仑”,当中必有一段密辛。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将冥纸烧完,仲渊将祭品收回,重新提起竹篮。 回去之时,正瞧见木芸槿一身缟素,身前的冥纸灰堆了个小山堆,一双香烛也早已燃尽,想必是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此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 萧仲渊略有些不忍,道:“木师妹,马上就要下雨了。” 木芸槿却宛如未听见一般,仍旧烧着冥纸,姿势未动分毫。无数的纸屑在微风中扬起,打卷,消散…… “这不似她平常对你的态度啊。”君扶小声嘀咕着。 “走吧。”仲渊不想再打扰她,同有妖族血统,面对如今所谓“天下无妖”的世道,背后必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二人往回走了没多久,雨果然越下越大,山谷幽深,更添寒气。 君扶拉着仲渊疾行了一阵:“我记得前面有个凉亭可以避一阵雨。” 忽然一把伞遮了过来,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你们果然在这里。” 转身一看,来人灰衣紫袍,凤目狭长,正是虞渊门主秦戈。手里还拿着一把伞,递给君扶。 “秦兄,你来的正是时候啊。”君扶撑开伞,拉着仲渊就要前行,却发现仲渊的另一只手臂被秦戈拽住,秦戈道:“萧兄,这几日修学尚有些不明白之处,这回去的路上正好向你请教一二。” 君扶也没有放手的打算:“秦戈,平时看你也不似如此好学之人啊,狂风暴雨的,非挑这时候请教?” 秦戈恨不得一脚就踹过去,颇有怨气:“你还好说,太清真人让萧兄大半时间都在监督你的功课,便是同居一院,我也见不上萧兄几回。” 君扶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最怕的便是欠人情,便是欠着一分的情谊,也会让他如鲠在喉,非得还了三分才行。这萧仲渊,他初时本就欣赏,后朝夕相处间更有人生知己之感。是以在君扶心里,这情分一日日叠加,连本带利都算不清了。 那太清真人想是狡猾得紧,看出了君扶对仲渊的态度不同,便将这烫手的监督教化的重责从方俊吉手中交给萧仲渊了。如君扶再不服管教,便是双倍的惩罚给仲渊,君扶自省台跪上一个时辰,仲渊便是两个时辰。君扶罚抄3遍,仲渊便是6遍。仲渊成长受教皆在昆仑墟,是以他是半分都不会反抗几位师尊的任何惩罚。这一招真的是阴毒得紧,君扶为了仲渊,每次都只能生生憋着,结果就是好好的一张脸上冒出了不少痘痘,火气太盛的缘故,连着几日让阿姐多熬几碗绿豆莲子汤才给下了火。 ……萧仲渊被他俩吵地两耳嗡嗡,若有第三种选择,他只想一个人清净。 正僵持间,忽然一个人影倏地闯入到君扶伞下,一把拽住君扶的胳膊,大喊道:“哎呀,这好端端的居然下起雨来,还好碰见你们,否则我可被淋病不可。”正是南门笙。 这伞下是肯定挤不下三个人的,大师兄箍着手臂的手就和八爪鱼一样,君扶无奈放开仲渊,和南门笙共撑一伞。 秦戈喜滋滋地携着萧仲渊前行,油纸伞的大半部分都朝着仲渊倾斜过去,淋湿了大半个肩头都不自知。 四人一路往回走,快到起居之处时,忽见三两名三清墟的弟子匆匆走过,一人道:“听说今天是七师兄的生辰,我准备了点心意,想着什么时候送过去为好?” 另一人低声道:“七师兄最不喜欢别人提起他是中元节的生辰,所以他一向都不过生辰的,可记住了。” 初时那人面上一副惶恐的模样:“还好师兄提醒,我这不是才入三清墟不久么,差点这殷情就献到马蹄子上去了。” 看着几人身影渐行渐远,君扶笑道:“难怪平素就觉得这方俊吉阴阳怪气的,原来竟是中元节生辰。” 南门笙也是微讶:“同门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 -- 第41页 “怎么你们每年都不过生辰的么?”这在俗世王朝可都是盛事。 “过生辰这种俗事也只有你们世俗皇朝才喜欢大操大办,而且我向来不喜欢方俊吉,自是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直到那二人的身影在远处消失,南门笙才收回目光。 第26章 万妖宝鉴 武课间隙,二十几人正围在一处,外圈不少人垫着脚探头探脑,空中不时出现一些幻化的影像,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你这是什么新鲜宝贝?新奇的很啊,再让我多看看!” “这可是‘十方芳华’最新出的万妖宝鉴图册,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这个颇为得意的声音来自浮玉山仙门的少门主周崇。众所周知,浮玉山仙门的周仙儿乃当今世俗皇朝天临皇朝的皇后, 妖族自上古神兽随着远祖大神的消散而沉睡于四海州之后,力量日趋弱小,神魔大战之后,更是迁徙回各自封地。随着妖王之一的青鸾神鸟被封印于十方芳华,鸾川覆灭之后,妖族终被仙门所控制和欺凌。 大部分的妖族都被各大仙门和捉妖师抓去十方芳华奴化,化去灵智,之后根据特性进行驯化,比如攻击力强的男妖大都驯化成没有灵识的武士,成为只听主人命令的杀人机器,这部分妖大都被皇族编入军队,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而每隔三年,十方芳华会编撰数册《万妖宝鉴》,将剩下的妖族分门别类,逗趣赏玩的、奴役消遣的、吹拉弹唱的、打架斗殴的……一言以蔽之,就是高级奴隶,人形宠物。由于数量有限,往往供不应求,大都只供应给各大仙门和王朝贵族,处境凄惨。 打开介绍图册,除了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外,被注入灵力的图片还能在空中栩栩如生地展示该妖奴的各种功能。 “这可是限量版,我早就已经早早下定了,” “听说这期宝鉴美人图里有一青丘狐妖。”狐族无论男女,大都天生容貌姣好,青丘狐族贵为妖王一脉,更是极为难得。故而此言一出,大家纷纷侧目,羡慕不已。 萧人王嗤笑了一声道:“狐妖有何稀奇的?我几年前就曾入得一只,你若喜欢,我折价卖给你吧,玩了几年,也腻了。” 众人叽叽喳喳热切地讨论着,互相说着自己拥有的新奇妖奴。 仲渊虽有半仙之身,但身上有一半妖族血统,听着这群所谓人中龙凤毫无愧色地将妖族生灵当成牲口一般讨论买卖,心中委实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不已。 “修仙之人,除魔卫道,以至亲之心,护天下苍生。何谓苍生?六界众生,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他平素甚少主动发言,故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是啊,万物皆有灵,不是说众生平等么,这么做,你们不觉得太残忍?”竹苓附和道,况且虞渊一派素来就不苟同人仙两界“天下无妖“的主张。 方俊吉冷哼了一声,道:“妖族曾经是如何欺辱人族的,摄取凡人修士魂魄金丹以供自己修炼,神魔大战中更是襄助魔族一方,屠戮我仙族修士无数,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有什么可值得怜悯的!” “就是,妖族没落不过就是这百来年之事,而万千年来,我们丧生在妖族手中的无辜百姓何止千万?” “是啊,是妖就没有好的,妖都是善于伪装,满口谎言。”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斥责妖的残忍可怖之处。 萧仲渊渐渐蜷紧了手,努力平复心中翻腾而起的苦涩:“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正邪,自古只分正邪对立,为何要以族类划分?天下太平,对六界不都是好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神魔大战中,哪次的事端不是妖魔两界妄图统领六界而挑起?妖魔生性残忍嗜血,人人得而诛之。” 木芸槿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侠义之士,淡淡道:“当年八大仙门联手覆灭鸾川,残杀鸾川数万无辜生灵,莫非在各位仙君眼中是正义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攻指责萧仲渊等人,一片声浪中,萧人王急欲在方俊吉面前挣得一席之地,忙大声喊道:“自然是正义之举,覆灭鸾川,防范于未然,不过是护我人族万世太平。” 木芸槿退立在一旁,不再答腔,眸色更冷,肤色更白,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执。 君扶愤而起身,道:“说的冠冕堂皇,我们这样做,和所谓的妖魔又有何不同?修仙之人,秉持的就是侠义,何为侠义?持强凌弱么?这些妖族生灵也有安分守己修炼的,三百年才首开灵智,它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天临皇朝的逍遥王有什么好神气的?在我们仙门眼中,你们世俗王朝不过是个屁,隔个百年,没准又改朝换代了,不是说妖兵立朝,四代而亡么。到你如今就是第四代了吧?“天临皇朝素来仰仗浮玉山仙门,是以周崇根本就不将逍遥王君扶放在眼里。 “历代兴起,是贤德之君的励精图治,历代而亡,是当政者的荒嬉暴虐施所致。纯以一句虚妄的谣言来评判兴亡,何其可笑?不过也对,现在八大仙门都是轻门派而重宗亲,只要投胎好,便是酒囊饭袋之徒也能接掌仙门,难怪不思进取!” 这句话直接就戳到萧人王的痛处,萧人王瞬间跳了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都少说几句吧,君公子的话也不是有意的。”林天音拉住萧人王,劝解道。 -- 第42页 萧人王甩开林天音的手,怒目道:“众人皆知你我两门联姻,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却帮着外人,莫不是见这小子生的有几分模样,你心中起了念头?” 林天音涨红了脸,又羞又愤:“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一向略有胆小怕事的汤珩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仙界同门,如今只是见解不同,别伤了和气。” 众人依旧叽叽喳喳,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萧仲渊终于忍不住,冷笑道:“小子蹻蹻,多将熇熇,枉为仙门。” 萧人王一时没明白萧仲渊话中之意,待的身旁之人解释才明白是骂人之话,窘怒之下道:“好啊,都说昆仑墟萧仲渊无双公子,德才兼备,如今却如此维护妖族,莫非你也是妖族?拿下他好好看看!“ 他一旁的人更是欺近仲渊,就要去探他的灵台。 仲渊微蹙起眉头,他素不喜人突破他的安全距离。只是还未待萧仲渊出手,君扶已经直接动手:“是人是妖,是神是魔,和出生有什么关系?披着羊皮的狼就是羊了么?声音大就有理了么?” 归墟仙门那名弟子猝不及防被君扶推的踉跄几步,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肯定就是妖族派来昆仑墟的奸细!” 眼看又是一场混战,汤珩赶紧拖住君扶,“昆仑墟严禁弟子寻伴滋事,打架斗殴。” 君扶高声道:“明明是他先动的手,谁若是先动手,我肯定是要打回去的。难道八大仙门就可以如此蛮横不讲道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 萧人王躲在他人身后,挑衅道:“你们天临皇朝不也是蓄养妖兵么,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们,我们不过是讨论了一下,有本事你们先解散妖兵啊!” 这句话竟然噎的君扶半晌答不上话来,君扶握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细微颤抖,一股怒火腾地从丹田之中冒起,直冲天门。 “撕碎他们!让他们闭嘴!”脑海中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在呐喊,在怂恿。 君扶的眼眸之中瞬间有红色的烈焰燃起。 君扶也有妖族的血统?!萧仲渊一怔,再望去,却已恢复如常。莫不是自己眼花了? 夏晚璃也赶紧拉着君扶,婉言劝道:“你一向不都自诩随性洒脱么,何必与他们见识狭隘之人一般计较?” 君扶此时哪还听得进去,只觉得拉住自己的手越来越多,如八爪鱼一般,只想拼命挣脱…… 众人眼看要拉不住二人,忽然一道浑厚的罡气袭来,二人受到巨大的灵力压迫,皆不由自主地连连倒退。 随着灵气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中间,鹤发童颜,月袍广袖,正是上清真人。众人瞬间噤了声,只听到风穿深谷的声音。 第27章 唤你阿渊 高声喧哗,聚众闹事,打架斗殴……随随便便就是违反三清墟几十条戒律。比起三个月前的聚众斗殴事件,这会儿跪在自省台的人又多了一倍有多。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跪在这‘自省台’上?”太清真人目光凌厉,道:“君扶,你来我昆仑墟不过半年,你算算你在这里跪过多少次了?这石板都要被你跪穿了。” “又不是我想跪在这里,谁知道你们这的规矩比皇宫还多。”君扶小声抱怨着。 “若不是看在那位故人的面子上,早就把你遣出昆仑墟多少回了!“玉清真人也是连连摇头,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神情。 原来柒姑姑在三位师尊的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啊。 “所有人,五日之内,罚抄《三界礼记》三遍,好好明白何为同气连枝,不得相残!”末了朝着君扶补充一句,道:“君扶去静室罚抄五遍,由仲渊监督,若是偷懒耍滑,代抄少抄,便是督学之失职。” 君扶忙举手保证道:“好好好,我一定会保证完成任务,绝不偷懒。”内心却已腹诽了百十遍,老滑头,太狠了! 同时,上清真人明令:昆仑墟不得再出现或者讨论任何有关万妖宝鉴图册的事宜,违者即刻遣出昆仑墟,以后也无须上昆仑墟修学了。 待众人散去,唯有木芸槿仍跪在自省台上。 玉清真人怜惜地就欲扶起木芸槿。 木芸槿仰头看着玉清真人,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将心中埋藏了数年的疑问抛出:“师尊,当年八大仙门封印妖王,覆灭鸾川,昆仑墟……可有参与?” 玉清真人的手微微一滞,斟酌道:“昆仑墟甚少插手凡俗之事,当年封印妖王,围剿覆灭鸾川之地,当时实在是事急从权,当中颇多曲折。” 难怪这百十年来昆仑墟再未收过妖族弟子。 “这么多年,你心中还未放下?” 木芸槿神情回复淡然,叩首道:“师尊长我教我,昊天罔极,芸槿自不敢忘。” 玉清真人扶起木芸槿,叹道:“好孩子,这么多年是难为你了。你要相信师尊,昆仑墟虽不敢说完全置身事外,却绝对未做这赶尽杀绝之事。” 心中喟叹,也由着这样的分歧,当年最能尸解成仙的柒师妹自此了断仙缘,封剑出昆仑。 三日后 静心室的门被推开,一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房中,来人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案台上。 清晨的阳光倾洒在来人身上,映出一张朗月清风的脸庞,正是萧仲渊。 -- 第43页 桌上、地上、身上盖满了写的密密麻麻的仙规戒律,君扶手上兀自还握着笔,想是写了一宿。五天之内,这浩浩万字要写上五遍,真的是要不眠不休才能完成。 萧仲渊拾起地面散落的纸笺,君扶的字迹和自己大不相同,行笔而不停,著纸而不刻,轻转重按,如水流云行,无少间断,倒是和他个性一般洒脱随性。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伸手拿过覆在君扶身上的纸笺,整齐地码成一摞,放在案台。 接着正准备拿过君扶手中兀自握住的笔,就听见君扶喃喃嘟哝道:“啊……别抢我的笔,继续写,继续写……”连梦中都还惦记着誊写仙规。 仲渊知道,依照君扶往常的脾气,他不认可的事情,宁可自省台跪穿,也不会去写一个字。只是如今他若不受着这惩罚,这“监督不力”的戒板便要落在他萧仲渊的身上,才如此乖巧听话,思及此,心下愈加感动。 手中略微一使劲,哪知君扶身体本能地往内反夺,萧仲渊没有留意,被他蛮横的劲道一把拉入怀中。直接把君扶压在了身下。 这下君扶完全醒了,睁大双眼,正对上仲渊的星目,仲渊的眼睛极好看,眼眸粼粼有光,如波光潋滟,摇碎一池星光,眼尾自带一抹薄红。 脱口赞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鼻尖相对,男子炽热的鼻息喷在脸上,水润的薄唇似乎就要贴上自己……仲渊从未主动与人有如此贴近的距离,更何况还是一男子,顿觉无比尴尬,瞬间连耳根子也一并红了。他肤色白皙,更将那么陀红称的有几分妍色。 仲渊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难堪,端正了身子。 君扶倒没做他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半撑起身子,仰首道:“你自己那三遍抄完了?也是抄了几宿吧。”君扶看见仲渊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嗯,刚抄完了,已经请大师兄拿去给太清师尊了。顺便给你打包了早点过来。” 君扶侧头才瞥见案台上放着的食盒,立时一咕噜翻身坐起,打开食盒,就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上面还淋着绿油油的葱花。 “还是你懂我,要等我过去饭堂吃,八大仙门的那群小子早就吃的底朝天,渣都不剩了。“嘴里塞着满满的东西,还不忘朝仲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阿姐特意给你留的。你知道我,我素来宁可离着七师兄那班人远远的。” “别提他的名字,提到他我就生气,狗仗人势,还是半仙人呢,小肚鸡肠,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萧兄,我看他是嫉妒你,以后你可得小心,不怕小人,就怕这种伪君子,背后藏刀。” “背后莫要说人是非,大家都是修仙同门,同气连枝。” 君扶本来想继续提醒萧仲渊人心险恶,仲渊从未出过昆仑墟,未尝世事。但见仲渊面露不悦之色,顿时将要说的话憋回肚子里:“是是是,实在是对他窝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嘛。” 仲渊展开宣纸,拿过君扶之笔,已经开始替君扶默抄那礼记,道:“你这五遍还剩多少?我帮你抄吧,否则你这剩下的两天再不睡,身体可吃不消。” 君扶忙一把握住萧仲渊的手,坚决道:“不行,太清师尊说了不能代抄,你帮我会露馅的。” 萧仲渊忽然朝着君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是么,你看看,这明明是你的字迹。” 君扶低头看向宣纸,果然与自己的字迹分毫不差,奇道:“怎么会……”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你莫不是找大师兄要了什么奇怪的符咒?” 萧仲渊继续开始默抄,道:“算你还聪明,大师兄给了这‘依葫芦画瓢’符,化在这笔上,便可写出这笔原主人的字迹。” 君扶左肘支着头,看着仲渊笑道:“好啊,原来我们雅正不阿的萧仙君也会偷奸耍滑使用这等小伎俩。” 偏头看着萧仲渊认真默抄的模样,道:“萧兄,我们也不过萍水相逢,你怎么待我这么好?我听大师兄说,这昆仑墟不少弟子内心其实想与你交朋友,但你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仲渊清雅一笑,笔却未停:“也只有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吧,他们大都只想和七师兄亲近。而且,我初见你时便欣赏你的洒脱,你的见解想法虽与众不同,但听起来却颇有几分道理。” 君扶凑前了一点,甚为赞同:“有眼光,虽然你的性子和我不太一样,不过你这人胜在真诚,不似方俊吉等人那般装腔作势又古板虚伪的。” 顿了顿,故意放缓了语调:“唯一就是有一点不好。” 萧仲渊本不想理睬他,但他突然闭口不说话,中了圈套,本能问道:“什么?” “便是太遵这所谓的仙规戒律,我看这三千条的训诫里只有那么十来条是我还能看过眼的,其他什么‘不可高声喧哗,不可聚众斗殴,不可饮酒,不可……这都是什么呀,这样修习个千百年,岂不是无趣的很,做神仙又不是做石头。” 仲渊笔势仍未停,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仙规戒律在我心中皆能倒背如流,我却不停地明知故犯,师尊罚我默抄,也委实不冤枉。” 忆起过往种种,君扶心下感动,“阿渊……”两字不自觉逸出唇齿。 仲渊怔了一下,道:“你叫我什么?”“阿渊”两字实在太过亲近。 -- 第44页 君扶笑道:“阿渊啊,萧兄两字太过疏远了,以后我叫你阿渊了,可好?” “随你。”仲渊看了君扶一眼,低头继续写字,内心却生出一丝欢喜,我,有朋友了。 第28章 盛京命案 夏去冬来,转眼大家在三清墟修学也大半年了。而君扶也在摸鱼打鸟,上山下湖的忙里偷闲的时光里,将这三清墟上上下下摸得门清了。 天刚亮,几道人影就匆匆进了皇城。 君无极睡眼惺忪地盯着几位表情严肃的大臣,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早朝说,非得私下面君,而且地上还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着的尸体,大煞风景。 盛京府尹高知堂掌管着京畿重地,如今却缄默不语,左相赵甫狠狠盯了他一眼。 高知堂只好上前一步道:“禀陛下,微臣实有重要事情禀报,京城出了命案,已是这个月第三十三宗了。” 死个人有什么稀奇的!君无极眉峰一挑,正要发作,能不能挑重点说? 左相赵甫赶紧趋前补充道:“这三十三宗命案涉及都是修仙之人,其中几人还是天师堂的四品天师。” 天师品阶共七品,根据能降服的妖的等级而授予相应品阶绶带。 妖有内丹,根据妖力不同,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通俗来说,300年成形,妖丹成蓝紫两色,五百年可化去妖毒,妖丹成绿青两色,八百年可隐去妖气,妖丹成黄橙两色,千年可成赤色,可历劫度化入仙籍,已是寥寥无几。 是以,天师分为一品赤阶天师、二品橙阶天师、黄绿青蓝紫七品,达到相应品阶的天师,便可向天师堂申请对应颜色的品阶绶带,从朝廷领取优厚的俸禄。 四品天师,灵力已然不弱。 君无极有点清醒了,微眯起眼,等赵甫继续说。 高知堂试了试额上的虚汗,天子盛威之下,自己都有点语无伦次了。赶紧理了理思路,接着道:“三十三位捉妖师都是被人徒手开膛,剖去心内金丹而亡。” 说罢,伸手掀开覆在那具尸体上的白布,陡然一见,君无极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往后缩了缩。 尸体死状极其可怖,面容模糊一片,胸口一个硕大的窟窿,心脏已不知所踪。 君无极虽然不是修仙之人,但天临皇朝以妖兵立朝,开天师堂招募四方修士,又素来结交仰仗世外仙门,是以对修仙界事情也清楚。 赵甫示意侍卫将尸体抬出后道:“这犯案之人异常心狠手辣,臣等检视伤口,是直接徒手穿心取出金丹,场面极其血腥。而且所有尸身都被毁去面容,必是幕后主事之人不想我们查到其身份。” 高知堂俯首道:“能这般残忍取丹之人,肯定是妖祟作案。如今死的修仙之人都是以京城盛京为中心的方圆百里之内,妖族如此嚣张,摆明就是对我天临皇朝的公然挑衅。” 君无极一旁伺候着的郝公公已经尖细着嗓子道:“天子脚下,岂容妖祟作案,即使是妖祟作案,着天师堂荣国公去捉妖不就完了么,用得着禀到陛下这里来么。” 君无极摆了摆手,止住郝公公的话头,朝着至今未发一言的司怀堇道:“荣国公是何看法?” 司怀堇眉头紧锁:“被杀诸人大都面容被毁,无法辨明身份。臣只能从灵根上辨别大致修为,有几人修为已然不弱。民间早有传闻,青丘狐主临世,为报当年鸾川之仇而蛰伏人间。臣担心,此事和狐主有关。” 说来说去,就是到目前此案毫无头绪。对方明里就已杀三十三人,而京师府尹和天师堂居然连对方的踪影都没有查出,如今还是仅凭推测。 这百年间,天临皇朝为八大仙门看守十方芳华,御妖为奴,狐主临世,恐怕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端了他天临皇朝。 左相小心翼翼地道:“臣等想请陛下能否请太傅下山协助此事,浮玉山仙门法力高强,必能降服此等妖祟,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祟闻风而逃。” 君无极点了点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也到了世外仙门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何况狐主的目的若是复仇,八大仙门一个也逃不了,相信他们也不会拒绝。 “既然是妖祟作案,此案子就移交于天师堂主办,府尹协办,左相负责督办,你们去天师堂调派天师追查。另外再调派些天师编入皇城侍卫。”敌暗我明,莫过于自己的安全最为重要。 想了想,又道:“另派人去昆仑墟速请三皇子回朝,这件事情,朕担心不会这么简单。”有了君扶在京,相信柒嫆断不会坐视不理。 君无极本来对太子君狂寄予厚望,虽然此阿斗在朝堂中闹过不少笑话,但天临皇朝本就以妖兵立朝,素来尚武。他有金丹傍身,又有世外仙门扶持,本是毫无争议的继承大统人选。 但自从知道三皇子君扶居然承师昆仑墟,如今更是入了昆仑墟大半年光景,心思早已转换。奈何君扶对朝政之事毫无兴趣,或许也是从前太忽视放任他的缘故。 “是,陛下圣明,荣国公国之重器,素来嫉恶如仇,对妖祟深恶痛绝,此事他必定倾力而为,陛下大可放心。”赵甫不忘给司怀堇戴了顶高帽。 “嗯。”君无极挥了挥手,有些困倦。 出得议政殿,郝公公扶着君无极慢慢往回走。 “王上是否还回秦昭仪那去?” 君无极摇了摇头,眉头深锁:“回未央宫吧,朕有点乏,想一个人静一静。”如今真是年纪大了,身体已大不如前了。 -- 第45页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冷风嗖嗖的刮在脸上,象刀子划过,又冷又疼。天地一片混沌,那点微亮也被凝固在不愿退去的黑暗中。 君无极看着远处,他极力压制着自己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带来的莫名的兴奋,声音有点抖:“一寸金,训练好了?” 这鬼天,下一场雪或许就没这么冷了。 郝公公躬身道:“已成为陛下手中刀,随时等候陛下召唤。”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君无极点了点头,很好,如今也是这把利刃该出鞘的时候了。转头低声嘱咐了郝公公几句。 紧了紧身上的貂绒大氅,平静了百年,如今是要起风了,也该起风了。 第29章 神剑承影 昆仑墟下了场很大的雪,仙门的弟子有灵力护身,倒不惧怕这严寒。三三两两聚集在院子里,但大都神情严肃,最近不断有家书从各自仙门中飞来,无一不提到有仙门弟子被妖祟挖心剖丹之事,嘱咐务必要小心谨慎,照顾好自己云云。有些弟子已经整理好行装,打算不日返回仙门,誓要斩妖除魔,扬名立万。 飞雪依然不停,与浓浓夜色纠缠成一片,萧仲渊去笑忘峰探望上清师尊回来路上,手中的灯笼也只能照亮尺寸见方的路,却瞥见一人侧身躺在湿冷的路边,白衣蓝袍,分明是三清墟的弟子。 萧仲渊内心有隐隐不安,将灯笼凑近,居然是大师兄! 今日不是大师兄和汤珩师兄去浮屠塔的时辰么,怎么会被人击昏在这?汤珩呢? 萧仲渊看了眼净梵天顶的方向,黑夜中只显现出浮屠塔黑黝黝的轮廓。不好,定有人夜闯浮屠塔!心念浮动,身形已极速朝着净梵天顶掠去。 果然见到一道黑影摸到了浮屠塔门口。 那黑影正欲推开塔门,横次里却见一柄剑拦住去路,不得不后退半步站定,就见萧仲渊一袭白衣蓝袍,眸色如冰:“你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净梵天顶的浮屠塔?” 他怎么会来?黑影心中打了无数个问号,但面上依旧强装着镇定,露出嬉笑无状的模样,用手轻轻将剑推远了一点,道:“萧师弟,大师兄我啊,奉师命进浮屠塔渡妖。” 萧仲渊却将剑尖径直抵住“南门笙”脖颈,冷声道:“你若再说一句你是大师兄的狂妄之言,以后便别说话了。” 莫不是天太黑,他看不清我的模样?来之前还特意找人试了试大师兄这化颜咒法,都没认出来啊。心中想着,“南门笙”便将头朝着萧仲渊更靠过去几分,急切道:“真是我啊,你再仔细看看。” 哪知那剑非但无半分后缩,还朝前递了几分。“南门笙”分明感觉到剑刃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估计再靠前一点,便得是一个窟窿了。 真不是开玩笑? “南门笙”只得焚了那符咒,露出本来面目,朝萧仲渊璀璨一笑:“阿渊,阿渊,是我啊,君扶。” 萧仲渊万料不到是君扶,剑尖不由自主偏了几分,讶道:“怎么是你?” “说来话长,总之,阿渊你信我,我对昆仑墟绝无半分不利,我有我的原因。” “所以,你来昆仑墟真的是为浮屠塔而来?你让我如何信你?” 这老古板!此刻决计是搪塞不过去,君扶只能和盘托出此行目的:“我有位朋友中了随兕禁咒,命不久矣。《六界搜神录》中曾有记载有妖兽名曰‘随兕’,杀它之人便会中兕虎禁咒之术,灵力消散而亡。据说唯有妖兽委蛇之胆入药方可解,而委蛇千年前被昆仑墟收于昆仑墟锁妖塔之内,意欲渡化之。” 萧仲渊见他面色真诚,不似编纂,收了剑道:“委蛇确实千年前被收入这浮屠塔中,但六百多年前这妖兽妄图越塔而逃时,被塔内的镇守之灵给诛杀了。” “……”不是吧,这么背。 “你的那位朋友……”话未说完,就听得塔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凄厉至极,只是片刻功夫,这声惨叫便戛然而止。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戒备,刚推开浮屠塔大门,却兜头就淋下一盆血水,饶是二人闪避的快,身上也被溅上了不少。 妖血! “这是什么鬼!”君扶嫌恶地拭去身上的血迹。 话音未落,二人便看到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首,头颅上的眼睛还是惊慌茫然之色,正是今晚值夜的汤珩。 但未及二人回过神来,塔中突然闪现出一道耀目蓝光,一把巨剑悬浮在塔中,白色的剑气层层环绕,不断显现出更多的剑影……电光火石间,剑气暴涨,百十柄飞剑将二人困在了剑阵的中心。四周的妖兽低吼着退缩,似是异常惧怕这剑阵。 原来浮屠塔中镇守妖兽的镇守之灵就是这强大的封印剑阵! 根本不容二人细想,百十柄飞剑已疾风暴雨般袭来。 萧仲渊手中之剑乃凡铁,纵使注入灵力,但承载灵气有限,自然不能与这神器抗衡,不消几个来回,火光四溅,手中长剑已被神剑削成数段。君扶手中绿沉枪也躲不过折成数截的命运。唯有湛卢神剑可与之匹敌,但也是左右支绌。 很快,二人被强大的剑阵逼的只有防守的能力。以灵力结成结界被剑气逼的不断缩小…… 君扶喘息着道:“这浮屠塔内竟还有如此厉害的剑阵,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 第46页 萧仲渊断断续续道:“师尊……也从未提起塔内的镇守之灵……便是此剑阵。” 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逝,强撑着脆弱的结界。 这封印剑阵太厉害,竟将二人死死地锁在剑阵阵眼之中,二人皆知,再耗下去,灵力不济,不是金丹爆裂而亡,便是如这地上尸首一般被肢解得惨不忍睹。 君扶从未想到过自己的死相会如此难看。 不,不可以,我不可以就这么死在这里。内心深处千万的声音在奔腾呐喊,君扶紧紧蜷起双手,红色的烈焰在眼中燃起…… 结界被辟出一道裂缝,一柄飞剑携雷霆万钧之势劈来…… “小心!”萧仲渊不及细想,完全忘了自己手中已无任何兵刃,电光火石之间拉开君扶,身体护在了君扶的身前,聚灵于掌,迎着剑柄拍去,饶是他反应迅捷,手臂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结界已被剑阵劈开,就要将二人穿成个刺猬,凶险万分之际,君扶感觉灵海深处一股霸道的力量在不断汇聚,就要爆发之际—— 却见那剑尖在距离仲渊脖颈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所有的剑影也都静止不动,时间似乎停滞。划伤仲渊伤口的剑锋上还凝着血迹,顺着剑尖缓缓滴落。 萧仲渊、君扶二人死死盯着那悬停在半空的神剑,大气也不敢喘,这分分钟都是死生一线之间的事情。 所有的剑影倏忽间归于一体,那柄悬空的利剑忽然剑尖朝下,悬于仲渊身前,冰冷如霜花的剑身见光而凝,泛着一层微蓝之光。 二人一剑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君扶才吞咽了口水,道:“它,这莫不是认你为主了?” 萧仲渊犹疑地伸出手握住剑柄,但见剑身靠近剑柄处现出遒劲的二字:承影。 古书记载,承影剑,剑柄如蓝冰,剑身见光而凝,相传出炉时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故名承影,曾为先天帝慕轩上神之佩剑。赢勾寂灭,六界太平之后,传言承影入昆仑,但一直未曾现身,想不到锁妖塔内让众妖兽惧怕的神秘力量居然是承影神剑。这还真是祸兮福之所倚了。 居然是帝君的佩剑承影!! 片刻的空白之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萧仲渊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蹦出胸腔了。 只是这喜悦还未细细品尝,二人发现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 随着封印剑阵被破,塔内各种声音迸发出来,有蹄声,翅膀扑腾的声音,嘶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竟是困在锁妖塔内的百十只妖兽挣脱铁链,竞相逃逸而出,有的灵力小的突破不了铁链和结界,灵力强的突破结界而去,三清墟顿时钟声大响,响彻云霄! 第30章 妖兽角狰 片刻的慌乱之后,二人赶紧先合力将塔门关闭。 方俊吉和木芸槿这时也出现在身后,看着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方俊吉怒道:“你们都做了什么?!” 起居院落的灯火依次亮起,更多的弟子御剑朝着净梵天顶而来。 君扶拉起萧仲渊就跑,远远飘来君扶的声音:“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先去追捕妖兽。” 君扶看着仲渊薄唇紧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安慰道:“门口无端端的妖血,必是有人刻意为之。他知晓这封印剑阵的厉害,故意引我们破了这剑阵,才能放妖兽出塔。当务之急,追捕妖兽要紧,先别想这么多。” 萧仲渊低声道:“嗯,我只是担心三清墟中出了叛徒,能毫无防备地击昏了大师兄的人,必是让他没有戒心之人。” 君扶瞥见仲渊袖子上的血迹,心下动容,略有几分自责道:“你的伤……” 萧仲渊微微一笑,道:“皮外伤,不碍事的。”末了又道:“你别担心。” 二人路上抓了两三只还未逃出昆仑墟的凶兽,一只妖兽从不远处丛林闪现而过,身体赤红,黑色豹点,拖着三条尾巴。 萧仲渊神情一凛:“是角狰!追!” 二人追到一洞口,见洞口散落了几片红色的毛发,仲渊俯身拾起,神情愈加凝重:“果然是角狰的毛发。” 君扶道:“我在《六界妖兽录》里有看到过记载,这角狰以猛禽为食,有五尾,全身赤红,其音如击石,善喷火。” 仲渊点了点头:“上古妖兽角狰早已沉睡于四海州,这‘角狰’不过是这妖兽的分支后代,也只有3尾了。妖力虽削弱很多,但我们要留意的是它的赤阳真火。世间六界有十大神火是孕有天地之灵力,可无风而曼,无木而燃,唯天河溺水可灭。而其一便是角狰的赤阳真火,可比肩凤凰神鸟的涅槃之火。不过到如今这代,我也未试过其威力。” 君扶不以为然,轻笑道:“只要不是老子在,这些猢狲辈的能有多厉害,赶紧抓了炖了,也让我瞧瞧这七层浮屠塔的妖兽有多厉害。” 这个洞甚深,仲渊虽然在昆仑墟呆了十年,但少时只呆在上清墟后山,待三墟会武之后入得三清墟,昆仑墟大半地方估计还没来昆仑墟仅大半年的君扶玩的通透。” 洞中很黑,二人仅靠着夜明珠照明。不敢行的过快,屏气凝神,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 走了许久,忽然,君扶脚底踩空,仲渊感觉君扶的身体猛然下坠,本能伸手一捞,抓住君扶的手臂,哪知这下坠的力道太大,未及站稳,便被扯着一同滚了下来。 -- 第47页 原来这洞里冗长的走道之后竟有一个斜坡,百尺之高,不过视线却陡的豁然开朗起来。只是未及打量这洞穴,便发现一个似虎似豹的妖兽弓着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君扶。 仲渊虽滚下山坡,但甫一落地便站了起来,而君扶却还咿咿呀呀地躺着,估计那妖兽就当君扶是软柿子先捏了,还真是聪明狡猾地紧。 君扶在仲渊身旁之时,本就习惯了逗趣他,或者是撒个娇,看他无可奈何的模样,才懒散大意了一些。如今这危机关头可半分玩笑不得,唤出湛卢剑,电光火石之间,抵住妖兽的脖颈。那凶兽张着獠牙,两只锋利的前爪不停地扑腾,怒声嘶吼,洞穴四周的碎石被震地纷纷滚落。 只是这妖兽嘴里喷出的味道甚是恶心,一股混着腐烂的味道熏得君扶差点没晕过去。 仲渊唤出承影剑,径直削向妖兽的前爪。 妖兽却不惧剑芒,抓向仲渊的手臂,承影剑似划在金属玉石之上,只激起几点星光,这妖兽的外皮竟如铠甲一般坚硬。 仲渊一怔,手臂一阵剧痛,却是被这妖兽的利爪在先前旧伤处又挠出一道血口,鲜红的血立时染红了白衣蓝袍。 君扶从妖兽身下滚出,冰冷的枪头携带万点银光刺向妖兽的眼睛,饶是你身上铠甲坚硬,这眼睛总是脆弱之处。 妖兽绿黄色的瞳孔一缩,避闪不及,被一剑刺中右眼,痛的凄厉嘶吼,露出尖牙,纵身朝二人扑来,露出未覆铠甲柔软的腹部,君扶和仲渊二人心照不宣地直取妖兽腹部柔软之地。 妖兽心生畏惧,转身想逃,君扶一把抓住妖兽的两根尾巴,妖兽吃痛,回首张口就来咬君扶,仲渊聚灵力于剑,竟将妖兽的两根尾巴齐齐砍断。原来这妖兽不过是四个爪子坚硬如铁。 妖兽痛的嘶声狂吼,转身朝洞外逃去。 仲渊忍住手臂疼痛,另一只手勉强在斜坡之上设出结界,封住妖兽的去路。妖兽眼看无法逃出,瞬间扑腾躲进洞穴旁一个只容它身躯大小的石洞。 君扶和仲渊想要靠近,这妖兽口中竟然喷出烈火,烈焰暴长三尺,整个洞穴似乎都在炙烤当中。 仲渊在封印剑阵本就受伤,如今耗费大量灵力,面对突然串起的火焰,身形一滞,眼看避之不及,君扶横次里抓住仲渊,跳入旁边的一个水潭,埋入水中,身上立时清凉。 烈焰瞬间充斥着整个山洞,水面之上都是熊熊烈火,炙热的温度传到水下,冬日之中竟不觉得寒冷。 君扶拉着仲渊跃入水潭本是权宜之计,哪知却被这妖兽的赤阳真火给困在水下,实在憋不住刚吸了口气,大量的水流便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涌入,猛呛了几口水,一向轻松自若的小王爷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完了,莫非我要溺毙于潭下? 就在君扶被巨大的水压要给活活溺毙之际,一个人影贴近了上来,两片柔软的薄唇覆盖在了君扶的唇上,清新的空气神奇地从那人唇中逸入自己本已荒芜的胸腔之中。君扶顺势伸手牢牢钳住这生命之源,如同濒临死亡之人绝处逢得一线生机,贪婪地从他口中吸取这宝贵的空气。 对方的唇舌有片刻的犹疑抵触,但浑然抵不住此刻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君扶的抵死索取,何况此时只为救人,事急从权。 君扶混沌的神思渐渐回复清明,张开双眸,正对上对方一双朗目星眸,是仲渊,他怎么能在水下自由呼吸? 潭面上的烈火忽然消失,就在烈焰消失的瞬间,已被仲渊托住腰身,二人从潭中跃出,落在地面,才发现木芸槿和秦戈站在面前,而那角狰已消失不见。 “那凶兽呢?” 木芸槿指了指别在腰间的锁妖囊,道:“你们已重伤它,这妖兽不过是仗着一点妖火负隅顽抗罢了,好在秦兄带有天河溺水,可克这妖火。” 秦戈摇了摇扇子,谦虚道:“不过是数年前机缘巧合,得遇一位神官,得赠一些溺水用以傍身。” 君扶拍了拍秦戈的肩,赞道:“秦兄,你身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宝贝,可还真是个妙人儿。” 秦戈瞥见仲渊的袍袖上的血迹,面色一紧,不由分说地拿起仲渊的左手,掀开袖子,但见手臂伤口处却密密生出碧色的鳞片,鳞片上血迹斑斑,仲渊眼神一黯,本能就要缩回手臂。 君扶的神色有微微的怔讶,眼光颇为复杂地看了眼仲渊。 秦戈却抓住没放,语气中有不容拒绝的霸道:“你中了这凶兽妖毒,新伤加旧患的,不想手臂烂掉,就赶紧处理。” 用灵力逼出仲渊伤口内的毒血,在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掏了掏,敷了草药,撕下中衣的下摆,给仲渊细细包扎好:“我看你本有旧患,又被凶兽抓伤,妖毒侵入,灵力一时半会儿难得恢复,就别逞能了。” 萧仲渊看了看包扎完好的伤口,投来感激地一瞥,道:“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木芸槿道:“三清墟钟声大作,三位师尊都到了浮屠塔,先遣了所有弟子将没有逃出昆仑墟的妖兽抓回。我路上碰见秦门主,有弟子说看见角狰的身影,我们便追了过来,没想到你们也在。” 君扶看着秦戈帮仲渊处理伤口,手法娴熟,宛似一位医者,心中一动,道:“秦兄,随兕禁咒可有法解?”萧仲渊闻言也不由看向秦戈。 秦戈摇了摇头,叹道:“据我所知,随兕禁咒,以命换命。六界无人、无药可解。而且年纪越长,灵力外溢的就越快,决计活不过二十。除非能逆天改命了。” -- 第48页 见君扶神情黯然,便又道:“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之事,你也不必如此灰心,我依稀记得游历四方之时,也曾在某上古残卷中见过一句记载,待我回去再找找,未尝没有希望。” 君扶大喜,躬身拜谢,言辞恳切:“那此事就拜托秦兄了,若真能救了我那位朋友,他日秦兄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君扶便是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秦戈唇角勾了勾,伸出扇子将君扶扶了起来,语意悠长:“那位朋友在君兄心中分量颇重啊。” 君扶点了点头,郑重道:“实不相瞒,她曾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和她曾有指婚赐缘的缘份。”君扶初时也只是想着凸显这位朋友的重要,并未考虑其他。 萧仲渊听他语气,见他神色,听他如此说,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丝落寂。只是他此时尚无法分辨这是何种的情愫。 那位姑娘,原来在他心中竟是如此重要,那他日下山,也必得帮着君扶解开这姑娘的随兕禁咒。 秦戈满口应承:“即是君兄如此亲密之人,秦戈定当竭尽全力而为。” 四人走出洞口,此时天已渐亮,风雪也停了。 碧蓝的天空中,一支穿云箭在空中炸裂开来,分外耀目。 秦戈仰头道:“小王爷,这估计是给你报信吧,一路上都炸了十几支了。” 君扶眉心微蹙,点头道:“盛京出事了,这是父皇召我回去。”转身朝着萧仲渊,道:“仲渊,我不能和你回去三清墟了,十几支穿云箭,我必须赶回盛京。浮屠塔之事,你可问大师兄,便知晓我为何会以他的模样出现在那。” 萧仲渊望着君扶澄澈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我信你。” 第31章 凶案再起 三人回到三清殿,发现所有弟子和八大仙门的子弟也都在,众人皆神情凝重,三位师尊背着手,一言不发,大殿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平时皎皎如月的萧仲渊此刻却有几分狼狈,身上的白衣蓝袍早已粘满泥垢,而且被撕开了不少道口子,发髻也乱了,半数的头发都披落在额前。 秦戈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了,退在一旁。 萧仲渊在上清真人面前跪下道:“妖兽逃逸,弟子难辞其咎,还请师傅重罚。” 玉清真人看向木芸槿道:“芸槿你先起来。”却并没有让萧仲渊起来的意思。 太清真人的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缓缓道:“好,现下人都齐了。” 立时有弟子趋前道:“禀三位师尊,浮屠塔内有妖兽八十一,逃出四十五,倾三清墟和八大仙门之力,抓回二十三,尚有二十二已逃出昆仑墟。弟子已将逃出妖兽的名录整理成册,还请师尊过目。” 太清真人微微颔首,手微抬,但见呈上的那本名册瞬间变为二十八册:“明日起,三清墟弟子全部下山,将逃出妖兽捉回浮屠塔。这些妖兽大都被渡化了数百年,已化去不少暴戾之气,但依然要小心行事。” 萧人王趋前一步,赶紧道:“追捕妖兽,刻不容缓,这些妖兽在人界多呆一刻,便多一分祸害世间的危险,八大仙门素来以昆仑墟马首是瞻,自然义不容辞。我归墟仙门第一个恳请真人允我们为抓捕妖兽出一份力。”他此话一出,其他仙门也都纷纷响应。 太清真人面露嘉许之色:“各位都是修仙界的后起之秀,年纪虽轻,却心怀苍生,昆仑墟在此谢过了。” 顿了顿,又道:“除了妖兽的事情,现下还有件更紧要的事。”朝一位弟子示意,便见有弟子抬了两具尸身进来,一副是已被拼凑整齐的汤珩,还有一副是三清墟另一弟子,胸口一个硕大的窟窿,显然是被人徒手挖心剖丹而死。眼睛睁的滚圆,竟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汤珩!”“苏南!”“是谁杀了他们?”殿内一时哗然,众弟子莫不悲愤。 太清真人俯身亲手阖上苏南的眼睛,悲痛道:“这段时日,相信大家也都听闻有妖祟挖心剖丹之事。最近妖界肆虐,许多仙界中人都无辜惨死,或被夺灵力修为,或被夺内丹精元。从表面看,我三清墟弟子苏南也是被同样的手法挖心剖丹而死。” 第一个发现苏南尸首的弟子上前道:“禀师尊,昨夜净梵天顶钟声起之后,我们几位师兄弟也朝着浮屠塔而去,路上无意中发现了苏师弟的尸体。凶手将他的尸首藏在一处草丛之内,想必就是不想让我们及早发现尸体。” 仙门弟子也都纷纷愤慨万分: “这妖祟如今居然敢上昆仑墟杀人!太胆大妄为了!” “不用想,都说青丘狐主临世,号令群妖。必是那狐主主使,以报百年前的鸾川之仇。” “怪只怪我辈仙人当年存有一念之仁,没有让青丘恶妖和鸾川一起覆灭,才有今日之殇。” 太清真人举手示意大家稍停,环视了一周,沉声道:“不管是谁,杀了我昆仑墟的弟子,便是我昆仑墟的敌人,昆仑墟一千二弟子绝不会放过此人!” 向着萧仲渊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仲渊,你为何会和君扶一同出现在浮屠塔内?” 仲渊便将昨夜从路上遇见昏迷不醒的南门笙,浮屠塔外遇见君扶,再之后,便是塔内传来汤珩的呼救之声,进到塔内,兜头被浇妖血,未及细看,那封印剑阵便被启动。破阵之后,妖兽尽出,便是方俊吉和木芸槿赶到。道了个详详细细。 -- 第49页 承影!三位师尊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上清真人示意仲渊先起来:“承影入昆仑,竟被你拿到了?” 萧仲渊点了点头,右手微抬,承影剑应召而出,但见冰冷如霜花的剑身见光而凝,泛着一层微蓝之光。 众人不禁齐齐惊呼了一声,眼神之中皆是羡慕之意。 上清真人有隐隐的担忧:“这也是你的造化。那引你入塔之人心思缜密,知道以妖血启动封印剑阵,只是不知他的意图是为了神武承影,还是为了引你们破去剑阵,释放妖兽。” 方俊吉仰头道:“师尊,弟子检视过汤珩师弟身上的伤口,显然是被剑阵所伤。他的衣服上也有妖血。不知是否是塔内的妖兽逃出,汤珩师弟伤了妖兽时所沾染的。” 上清真人眉头紧锁,沉声道:“君扶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天临皇朝十二支穿云箭急召君扶回去。师尊,弟子是在浮屠塔外见到君扶的,当时听得汤珩师兄的惨叫,我们一同入的塔,汤珩师兄的死必定和君扶无关。”萧仲渊急着为君扶辩解,他觉得自己从未当众说过如此多的话。 “他没杀汤珩,但能担保他没杀苏南么?” “保不齐他还有同党混入了昆仑墟。” 立时有几个不满的声音冒了出来,想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 太清真人颇有不满:“昆仑墟发生如此大事,再紧急的事情,也可以回来交代清楚再走,他这莫非是做贼心虚?” 玉清真人忽然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师兄,君扶是柒师妹带大的孩子,即便是当年她与我等生了嫌隙,我也断不相信她会做出对昆仑墟不利之事。” 上清真人闻言也颇有动容:“是,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切不可妄下论断。我也不相信会是君扶做的。” 太清真人却轻哼了一声,道:“我自然也是不愿意相信。但我们也已百多年未曾见过她了。这么多年过去,沧海桑田,谁知道她遇见过什么人,遭遇了什么事,是否还能秉持本心?” 上清真人有明显的不悦,轻声喝斥道:“正霖!”萧仲渊微微一怔,鲜少见到师尊动怒。 他居然喊了他的本名!太清真人怏怏住了嘴,转向一人道:“南门笙,袭击你的人可是君扶?” 萧仲渊才看见南门笙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这一击力道委实不小。听得太清真人问话,南门笙赶紧摇头道:“弟子去往浮屠塔路上,迎面看见有弟子过来,来人穿着本门的装束,我以为是本门的弟子,也就打了个招呼。谁知那人走到我背后之时却突然出手偷袭。” “你是否有看清来人的面貌?” “天太黑,又下着雪,弟子未曾瞧见来人的面貌,想必他必是杀了苏南师弟之后遇上我,未免行踪暴露,意欲杀我灭口。还好萧师弟来了,弟子才捡回一条命。” “那你怎能肯定不是君扶?”太清真人大有不依不饶之势。 南门笙忽然噗通跪下道:“弟子有错,弟子昨夜略感不适,但又怕误了渡化妖兽的职责,便,便让君扶代我去的。后来弟子又担心君扶不熟悉七渡梵经,所以出门想追上他,结果就,就被袭击了。” 太清真人闻言瞬间石化,竟是一个偷懒,一个贪玩,正好一拍即合。 能入浮屠塔结界之人必是昆仑虚弟子,君扶自小修的也是昆仑墟心法,同出一脉,他自是能入浮屠塔四周结界。 仲渊想着君扶为何要易容成南门笙的模样,欲言又止,转头去看南门笙,果见南门笙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大师兄既然没有提易容之事,私下再问清楚好了,此刻说出来,只怕愈加说不清楚。 太清真人好不容易将一口气憋了回去,脸色铁青,冷冷道:“你这大师兄还真是我昆仑墟的好榜样!那人是否是妖?” 南门笙偷偷瞄了太清真人一眼,又摇了摇头:“弟子未曾发现妖的气息,或许不是妖。又,又或许就是这妖道行已近千年,隐藏了妖气。” 太清真人满脸疲惫之色:“杀害苏南和设计启动封印剑阵的人不知是否是同一人,就算不是同一人,想必也是有里应外合的同伙,这人混入昆仑墟多年,而我们却一无所知。” 上清真人叹了口气,心下忧思甚重:“我宁可相信是妖祟所为,若是我三清墟弟子所为,戕害同门,实在是令人齿冷。而且此人心思细腻,潜伏多年,想借着封印剑阵诛杀仲渊和君扶,释放妖兽。” 三位真人商讨了一会儿,向着众弟子道:“这件事昆仑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今三界异动频频,凶手更是在昆仑墟猖狂犯案,昆仑墟定不会置身事外。当务之急所有弟子先务必抓回逃逸妖兽,之后赶往浔州城。” 第32章 诛魔重誓 待众人散尽,上清真人唯独留下了萧仲渊。 上清真人替仲渊整理了下散乱的鬓发:“此次下山追捕妖兽,对你也是历练。你从幼时跟为师上昆仑墟,不知不觉竟有十三载了。” 萧仲渊却还惦记着浮屠塔之事,急道:“师尊,您相信弟子,君扶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昆仑墟的事情。” 上清真人看着仲渊良久,温然一笑道:“我自然信你。你素来独来独往,如今能有真心相交的朋友,为师也很高兴。君扶,为师相信他是个好孩子。” 萧仲渊心中感激不尽,又想起过去种种,“师尊……”只吐出两个字,语气竟有些凝噎了,恨不得自己能分担师尊所有的忧愁。 -- 第50页 “在你下山之前,师尊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萧仲渊忙恭敬道:“弟子聆听师尊教诲。” “神魔大战之后,人妖两族和平共处了近万年。后来的纷争实乃由上古神器‘浮梦琴’而起。浮梦琴曾是伏羲大帝亲手所制三方神器之一。之后屡次的神魔大战中,皆有这些神器的身影。帝俊天帝灭魔星后卿曾得浮梦琴,之后据说曾赐予东阳上仙。彼时六界之中,东阳上仙最善音律,他觉得浮梦琴杀伐戾气太重,便和花神共创了‘十方芳华’曲谱,每每弹奏,只为渡化琴中万千怨灵之气,只是后来随着东阳上仙的遁世,浮梦琴也不知所踪。” “弟子也看过有关浮梦琴的记载,如此说来,这十方芳华曲谱倒如梵音,清彻远播,闻而悦乐。若能广为流传,倒是六界福音。” “何尝不是呢?仲渊,为师让你一直练习吹奏用以压制妖毒的清心音便是十方芳华曲谱,只是当年曲谱被毁去一段,终不完整。” 萧仲渊万没料到清心音竟会是十方芳华曲谱,不过想起当日还曾用清心音化去木芸槿走火入魔之险,心下顿时释然:“难怪弟子每每吹奏清心音,可静心凝神,如今想来,还是托当年东阳上仙和花神仙上之福。那为何三界诸人对这曲谱却讳莫如深,很少谈及?” 上清真人微微叹息了一声,道:“这曲谱终没有广为传颂,原因便是一曲双调,可开渡化,亦可种死劫。或许当年天帝觉得若只为渡化略有可惜,为神魔大战筹谋,让东阳上仙一曲双调,可发挥浮梦琴最大的威力,造太虚幻境,勾人生魂,永世不得出。” 萧仲渊等着上清真人继续说道:“百年前,三界相传鸾川女君木卿衣得到了上古神器浮梦琴和十方芳华曲谱,为免妖族祸世,未雨绸缪,八大仙门在浔州鳌山合力封印了木卿衣,她手中残存的琴谱也一分为八,分别为八大仙门所藏,鳌山之后也更名为十方芳华。但当时她却坚持不肯承认获得浮梦琴。这也是为什么三年之后,八大仙门再次联手破了鸾川界印,覆灭鸾川。鸾川妖族或被杀或被俘,唉,打的是诛灭妖邪的旗子,实则为的是找到浮梦琴。只是,终还是无功而返。” “那,当年昆仑墟是否也有参与其中?”萧仲渊忽然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挺多余的,清心音便是十方芳华曲谱,昆仑墟又怎会完全无辜? 上清真人的瞳孔微缩,有片刻的失神,当年柒嫆便是由此发誓封剑出昆仑,终身不再踏入昆仑墟一步。 半晌长叹一声道:“我们很多时候无法做到真正的置身事外。仲渊,浮梦琴是神器亦是凶器,记得为师曾和你说,正邪不在出身,而在人心。人心向善,凶器可成神器,若人心为恶,神器便也是凶器。” “弟子明白了。所以此次下山,师尊是让弟子寻得浮梦琴?” 上清真人点了点头,道:“狐主临世,不论他是想解开木卿衣的封印,亦或是找八大仙门寻仇,八大仙门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这千万年仙人两族和妖族之间的数世恩怨羁绊,早已算不清。你的清心音是十方芳华曲谱,若能化解这世世代代的恩怨自是最好,如果不能解开,你将浮梦琴带回昆仑墟,不可落入妖族或是八大仙门之手,可少造杀孽。” 萧仲渊只感重担在身,却也心潮澎湃。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自己有妖族血统,却长于昆仑墟,阴差阳错下更获先天帝神武承影,这是否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弟子谨记,定当不负师尊所托。” “还有一事,”上清真人凝视着仲渊,似乎要望进他灵魂深处,“下山之前,为师要你向天地立誓:我萧仲渊,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事事以天下苍生为重。此生遇魔杀魔,绝不存丝毫仁念之心。” 萧仲渊有片刻的震惊:“但,师尊,您刚刚不是才说正邪只在人心,和出身无关。是妖是魔,只要与人为善,便可一样渡化成神。” “人仙妖都是万物生灵所化,有血肉之心,是而为师才说正邪只在乎人心,而不在出身。但魔不同,自混沌鸿蒙以来,魔是由这天地万物间的五浊煞气所化,人世间的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皆散入这天地,而诸天妖仙神魔吸天地灵气修炼,天地灵气失衡,灵气渐消,致使天道缺损,故而魔就是这世间的戾气所化,除了杀伐了断,无可渡!” 萧仲渊听的似懂非懂,但听明白“魔”是只能除之,才能净化这天地灵气。 “而所有的煞气会慢慢聚集成魔尊,拥有可毁天灭地的力量,是以每次的神魔大战,牺牲无数生灵才能封印魔域。先昊天帝慕轩上神以一己之身化分四道天元灵气,封印魔域之门,保六界一时平安。 为师这次去常羊山,发现封印的力量已日渐衰弱。万年前的魔尊赢勾虽然元神肉身被灭,但魔域煞气未消,万年一轮回,如今天地间的五浊煞气必将重聚,寻找新主,只怕新的魔尊等待觉醒。而魔界势必也在寻找修罗恶世镜,开启魔域。这才是为师最为担忧的。” “修罗恶世镜是开启魔域的钥匙?” 上清真人点了点头:“当年魔尊赢勾用修罗恶世镜开启魔域,获得这天地间强悍无比的魔煞之力造成诸多杀业。魔煞之气入体,血溅承影为黑色。承影乃天地正气孕育而生,见光而凝,可斩世间一切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驱魔煞之气。” -- 第51页 “但是,这剑在弟子手中似乎并没有如此威力。” “神武的力量还没有完全觉醒,据古籍记载,神魔大战中,承影在昊天帝君手中曾分化成万千剑影,威力无穷。你目前的灵力修为尚未突破至最高境界,也是正常。魔灵亦有可能是你的朋友,你的至亲,无论是何人,你必用承影将其斩杀。即便是为师,你也不能有半分心软。” 萧仲渊委实觉得师尊有些夸大其词了:“师尊怎么可能会是魔尊?” 上清真人却殊无半分玩笑意味:“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皆会生成心魔,为师修行这数百年,也不敢说已勘破这道法法则。只要有心魔,就有可能被这五浊煞气入侵成魔。若他日为师成魔,你是否能做到断情绝义?“ “我……“萧仲渊语塞,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也绝不会对师尊出手。 上清真人叹道:“所以今日,为师才要你立下此重誓。若违此誓,自当灰飞烟灭,师尊亦永堕畜生道,不得轮回为人!” “师尊!”萧仲渊心中巨震,几乎要落下泪来,手臂上隐隐现出碧色的鳞片,跪下道:“他日若是弟子自己做错,怎能让师尊承担弟子的罪责?” “子不教,父之过。我是你师尊,你若走上歧途,自是师尊这十五年教导无方之过,理应师尊承担这天罚。”上清真人面上是不容拒绝的坚毅,狠心道:“立誓!” 沉默良久,萧仲渊只得依言立下此重誓。 临别之际,萧仲渊再次朝着上清真人三叩首:“师尊对弟子一有于危救命之恩,二有养育教导之恩,长我育我,顾我复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师尊教诲,弟子谨记,绝不敢负。” 上清真人见仲渊真情流露,亦有些动容,扶起仲渊,柔声道:“我等修仙之人,当为天下苍生惜,如今六界异动频生,为师实对你寄予厚望。望你谨记师门教诲,便不枉你我师徒缘份一场。去吧去吧。” 萧仲渊终是恋恋不舍地拜别了上清真人。 鸿钧峰上一抹身影目送着萧仲渊渐行渐远,在三清墟的日子,我曾多少次听你吹奏清心音,你身上亦有妖族血统,他日再见,我们是敌是友? 一滴泪悄然滴出,却被她绝然地抹去:木芸槿,你不过是个活死人,百多年前你就已经死在鸾川的那场大火里了。如今你活着的目的便只是一个,为那些在大火中逝去的鸾川子民向八大仙门讨回这迟来的公道! 第33章 月桂仙人(一) 萧仲渊刚出了昆仑墟,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口,车内之人挑起一边车帘,却是一袭华衣锦服的秦戈。 秦戈大声道:“萧兄头一次下山,若不嫌弃,秦某不才,这几年倒是在这世间厮混过几年,这人情世故,牛鬼消息都略知一二,倒可给萧兄做个向导。” 萧仲渊略有惊诧:“秦门主不是要回虞渊仙门么?” 秦戈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不回不回,这难得出山一趟,远离门中琐事。更何况如今妖族肆虐,秦某虽才疏学浅,好歹忝为八大仙门,自然也是要出一分力。”见萧仲渊还有几分犹豫,继续道:“此次来昆仑墟修学也是叨扰萧兄良多,萧兄就别和我客气了。妖族狡诈,多个人也多分照应。” 萧仲渊盛情难却,心中也并不讨厌和秦戈相处,便温然道:“如此,便多谢秦兄好意了。”搭着秦戈伸出的手上了马车,才发现这马车内布置的甚是豪华,软塌上垫着厚厚褥子,小桌上温着茶,摆着几色糕点,四周挂着熏香,散发着草木清爽之气,隔绝了外界一片天寒地冻。 秦戈将温好的茶端在萧仲渊的面前,笑道:“我虞渊门的四季春,萧兄试试。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惟忧碧粉散,尝见绿花生,此茶实乃之品。萧仲渊清然一笑,道:“秦兄此番修学不是还带有另外一名弟子,竹苓?” 秦戈就着茶杯轻啜了一口,淡淡道:“那丫头本来善解人意,烹茶煮酒也是一把好手,可惜……”看了眼萧仲渊,凤目微眯:“存了份不该有的心思,我将她打发回虞渊了。反正这会儿也到了该采摘千山暮雪草的时候,可不能耽搁时辰。” 萧仲渊一怔,一时也没有明白他所谓的“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何意,想着不过是虞渊门的家务事,自己也不便多问。 一旁添水看火的白芷嘟了嘟嘴,薄嗔道:“门主,你平素就是偏心,没有给弟子大施拳脚的机会,才会觉得我处处不如竹苓师姐。说起这烹茶煮酒,我可是一点不比师姐差呢。”朝着马车外努了努嘴,邀功道:“这车夫可是又聋又哑,断不会听了我们任何消息去。” 秦戈挥了挥折扇,满面春风笑道:“是是是,小机灵鬼,所以这不是留你在身边随行伺候着么。这人世间啊人多嘴杂的,我们出门在外切记要隐藏身份,你以后唤我公子便可。” 白芷得到秦戈的夸奖,立时眉开眼笑:“是,公子,婢子记下了。”愈加殷勤的将一碟糕点端到秦戈面前:“公子吃茶点,临川的凤凰酥,可好吃了。” 秦戈拿了一块递给萧仲渊:“萧兄打算是去浔州,还是先去盛京?” 三位师尊让众弟子稍后去往浔州,如今尚有时间,沉吟了一会儿道:“盛京,凶手杀害苏南的手法和盛京近日盛传的妖祟做法如出一辙,我想先去盛京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 第52页 口不对心,只怕你是想去找君扶吧。秦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凤目中仍是盈盈笑意,频频点头:“萧兄说的甚是,那我们就先去盛京。” 一路上,秦戈倒是殷勤备至,反正大小活儿也都是指示白芷那丫头去做。三人浑然不似去捉妖,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意味。 一日黄昏,三人下车透气,去河边取水之际,看见一对年轻夫妇,女人眼睛红肿,似是哭了很久,男人默默在一边唉声叹气。 萧仲渊起了怜悯之心,上前问道:“二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么?” 看着三位神仙一般的人物,女人呜咽道:“仙君能救救我的孩子么?” 女人一旁的男人道:“仙君,我们就是前面李家庄的村民,我们村几十年来一直供奉着月桂仙人,受他庇佑无妖祟侵扰,但这月桂仙人好食幼童,所以村里每年抽签供奉,今年我家被抽中了,所以我家大宝就被送去庙里……供奉了。” 萧仲渊摇头苦笑道:“既是仙人,怎么会食人子女,我看这月桂仙人就是妖祟吧。” 男人神色慌张,四周看了看,颤声道:“这位小仙君可别乱说,冒犯了神灵会招来灾祸的。” 白芷看着他受惊的模样忍不住哈哈笑道:“灾祸?哈哈,你们放心,那什么月桂仙人遇见我们才是灾祸呢,只怕他躲都来不及,”白芷朝着秦戈吐了吐舌道:“公子,是不是?” 秦戈懒洋洋地笼着手,“嗯”了一声,道:“不过就是山精野怪,既然萧公子有心出手,我们就多管闲事一回了。” 女人不停地拜谢,那男人扶着女人,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走的远了,才隐隐听见飘来几个字:“阿娣,我们这样做,会给村里招来大灾的。” 马车顺着那夫妇二人指引的方向上了一座小山,山路倒还平坦,不多时便看见一庙宇,门口牌匾上红漆描金地写着“月桂仙人庙”五个诺大的字,两侧挂着一幅对联:仙人怀圣德,灵庙肃神心。 这月桂仙人庙不大,不过装饰的倒也精致,四周墙壁和碑石上还保留着历代名人的诗词。跨入大门是一方庭院,遍植月桂树,虽是寒冬之季,这月桂树却依旧郁郁葱葱,桂花香沁人心脾。 秦戈笑道:“难怪叫月桂仙人,还真是附庸风雅之级。” 白芷接道:“公子,我敢打赌这妖祟定是月桂树妖。这寒冬时节还开着花,定是施了妖法。” 秦戈随手折了一支桂花,轻嗅了一下,递给萧仲渊道:“那可不一定,或许是只兔子,也有可能是只蟾蜍。且不闻蟾宫桂树一支新,萧兄如何看?” 萧仲渊只是清雅一笑,从秦戈身侧径直走过,道:“此赌局,我看白芷姑娘输了,四周所悬挂诗词大都有‘蟾宫’二字,蟾宫折桂蟾宫客,端的也是风雅,就不知是否妖如其名。” 白芷扁了扁嘴道:“既然你们两位大人都说是蟾蜍,那肯定错不了。欸,想着这‘月桂仙人’居然是只满身脓包的癞□□,公子你看,婢子这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三人跨入正殿,迎面的高台上赫然端坐着一尊足有一丈高的塑像,锦衣华服,手持一束月桂枝,必是村民信奉的“月桂仙人”了。面前的香案上摆着各式的贡品,香炉里还燃着数支高香,积着厚厚的香灰,香火倒是很旺。 地上的蒲团上分坐着两个幼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想是怕那孩子乱跑,手脚都给绑了起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兀自还挂着泪痕。 白芷给两个孩子松了绑,略有心疼:“才多大的孩子啊,居然绑这么紧。” 三人将一双幼童带回村里,孩子吃着车上的糕点,瞬间将之前的恐惧忘到九霄云外,嘻嘻哈哈乐呵不停。来到李家庄,已经夜色初显,村里的人初时还很热情地给他们指明去盛京的方向。 直到看见仲渊将两个孩子抱下马车的瞬间,村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上来,将五人围在中间。两个孩子躲在仲渊的身后,害怕地望着周围聚集的人群。 “快去喊村长来,我们堵在这里。” 之前在河边见到的那对夫妇挤开人群,冲了进来,女人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把拉过那男孩抱在怀中,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不停地抚着孩子的头发,脸蛋,发现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人群中不少村民开始唉声叹气:“这下惹怒了月桂仙人可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讨论着: “是啊,每年都是抽签决定送哪家的孩子,谁不心疼,这也不是没办法么?” “是啊,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都是月桂仙人保佑,我们可不能以怨报德啊!” “有一年就是没有献祭,结果那年村里瘟疫死了多少人?你们还记得么,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么。” 众人越说似乎越觉得三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群情激愤,开始怒目朝着三人,大有要动手的架势: “是他们得罪了月桂仙人,绑了他们送去月桂仙人庙谢罪!” “我们可被他们害惨了,就怕杀了他们月桂仙人也不会原谅我们!” “无论如何,先献祭了他们,消了月桂仙人的怒气,我们最多今年将供奉再增加一倍。” “……” 白芷气极反笑:“真是一帮愚不可及的人,哪有神官要吃小孩的,这‘月桂仙人’分明就是妖!可笑你们还盖了座庙当宝贝似的供着,真是可笑之级。” -- 第53页 村民大嚷道:“你,你居然对月桂仙人如此大不敬。”那眼神分明就是立马要千刀万剐的仇视。 白芷拉了拉秦戈的袖子,气道:“公子,我们走,不管这闲事!他们自己愿意年年拿自己的孩子出来供给那妖怪吃,我们何必枉做小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萧仲渊却并无挪动半分:“不行,修仙之人,本就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明知是妖祟害人,怎能坐视不理?” 秦戈朝着萧仲渊不解道:“你看那对夫妇,此时一言不发,他们只要能救下他们的孩子就行,旁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你不寒心?” 萧仲渊看向那对小夫妻,只见他们躲闪着他的目光,抱着孩子瑟缩在人群中,身边还站着一佝偻着背的老婆婆,频频看向三人。 萧仲渊收回目光,轻轻道:“我渡苍生,只求无愧我心。” 秦戈叹道:“世情薄,人情恶,萧兄,为了又蠢又坏之人,如若要搭上自己的命呢?还值得么” 萧仲渊看了眼秦戈,略有诧异:“又蠢又坏?他们不过是无法分辨妖祟,被妖魔的能力所慑,这又岂是他们的错?秦兄的见解,恕我实在不敢苟同。” 秦戈忙到:“好好好,我可能过分解读了。既然身为仙门之人,自然是要斩妖除魔,我也想见见这月桂仙人是不是只大□□。” 村长在几个村民的簇拥下来到三人面前,眉头紧锁,似乎天要塌下来一般:“你们得罪了月桂仙人,为了全村人的性命,只能绑了你们去月桂仙人面前谢罪。”立时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上前要绑三人。 秦戈用扇柄将几个意欲靠近的村民推远了几步,道:“不用你们动手,我们自己去。” “好。”村长示意那几个大汉退下,又道:“不过这位,这位姑娘必须留在村里,以防你们半途溜了。” 白芷呸了一声道:“真是一群愚民,我们若真想跑,你们就算整条村的人出来都拦不住。” 秦戈止住白芷的话头道:“白芷,既然村长不放心,你就留下等我们的消息,正好也让车夫去喂喂马,你添些新鲜瓜果,干粮,去盛京还有十来天的路程。” 说罢,秦戈和萧仲渊返回先前的月桂仙人庙。 第34章 月桂仙人(二) 二人回到月桂仙人庙,此时已近亥时,更深露重,好在院子里都是月桂树,不缺柴火,不少蟾蜍在月桂树下四处蹦跶。秦戈劈了些树枝,生了火,庙内顿时暖和起来。 秦戈侧头只是怔怔地瞧着仲渊,透过融融的火光,映照着仲渊清朗的眉目更加柔和,整个人蒙上一层暖色,鼻若悬胆,薄唇润泽,恍若隔世。 萧仲渊转头看见秦戈的目光仿佛钉在自己脸上,略有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秦兄,我脸上莫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百年岁月自蹉跎,迁客今朝始是归,从未想过我和你之间竟还能有如此岁月静好的片刻。秦戈回过神来,转开了目光,幽幽道:“萧兄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故人。” 难怪当初在昆仑墟,不过萍水相逢,他对自己却处处照拂。“原来如此,那秦兄的这位故人今在何处?” 秦戈却低低叹了口气:“他,死了。” 萧仲渊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了,半晌只能吐出两字:“节哀。” 秦戈唇边逸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无妨,已过去许多年了。只是他的性子比你清冷,不喜与人说话。虽是故人,我们却经常对坐无言,远不如如今和萧兄这般相处舒适,如沐春风。” 萧仲渊报之温暖一笑:“在我心中,也早已视你为友。” “视我为友…视我为友…”秦戈低声喃喃念叨了几遍,凤目中竟有微微莹光闪现。半晌抬头看着仲渊,眉眼皆是笑意:“此心安处是吾乡,能得萧兄为友,秦戈此生定不负君!那我以后能否直接就唤你仲渊?我略长你一些,你便叫我老秦可好?秦戈也行。” 萧仲渊见他竟是真情流露,欣喜之意溢于言表,那位故友在他心中必是很重的分量吧。此心安处是吾乡……仲渊忽然想起君扶,心下一暖,唇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几分,心下对秦戈和他的故交之间的这份知己情谊更多几分嗟叹。看向秦戈温然唤了一声:“老秦。”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约半炷香的时间,仲渊自然不会知道这短短时间里,秦戈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无数的过往画面风起云涌又如潮水般褪去,只余欢喜。 庙门“吱呀“一声被谁推开了,萧仲渊警觉地站了起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佝偻着腰走了进来,手里挎着一个食篮。看见二人,老婆婆咧嘴一笑:“老婆子感谢二位仙君救了我那宝贝孙子,我们家可是五代单传,差点就被这该死的供奉断了我老李家的香火。” 萧仲渊想起她就是早些时分在人群中看见的那对夫妇的母亲,赶紧上前扶住老婆婆,道:“婆婆,夜已深,妖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你赶紧回去吧。” 老婆婆呵呵笑道:“不碍事,我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赶着驴车带我来的。那个没出息的东西在门外守着那头驴,就没亲自进来向两位仙君道谢了。” 又抹了一把眼泪道:“唉,我不放心啊,实在对不住啊,今天那么多人,也没敢站出来为几位仙君说句公道话。我老婆子都已经是半截都入土的人了,还怕什么死啊,就怕良心不安。睡不着,就来了。” -- 第54页 萧仲渊心下感动:“各位乡亲也都是惧怕这妖祟的妖力,我们都明白的,并无半分责怪大家之意。” 老婆婆拍了拍仲渊的手背:“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萧仲渊感觉自己的手背似被什么细小的尖针之物几不可感地扎了一下,微一愣神。 老婆婆话音甫落,却目光陡变,朝着萧仲渊呼了口气,又是一把烟雾从他手中挥出,在庙中弥漫开来。 老婆婆跳了开去,哈哈大笑道:“可惜就是太蠢!居然还敢来强出头!真是不知死活!” 但见一个身影从“老婆婆”的身体中飘出,落在地面,竟是一个眼大如牛的糙黑汉子模样,和风雅二字沾不上任何关系。原来这妖祟摄取了原主的魂魄后附身,难怪近身之时未发觉他的妖气。 萧仲渊气息一滞,灵脉竟然被封住,毫无力道。蟾蜍本来就浑身带毒,必是中了他的毒。萧仲渊赶紧坐下运气,想着尽快打通灵脉,将这毒素排出。 那妖祟嗤笑一声,粗声道:“别徒劳了,你中了我的地黄毒,加上我这提炼的月桂子毒雾,灵脉阻滞,没有一时三刻是解不了的,这个时间已足够我杀了你们。” 秦戈忽然冷冷道:“你就是这月桂仙人?果然是缺什么想什么。” 那妖看秦戈一动不动,以为也着了他的道,放松了戒备,哈哈笑道:“是啊,本神君就是月桂仙人,死于本神君之手,你们也可以死得瞑目了。” 秦戈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不过是一只附庸风雅粗鄙不堪的□□精,也敢自称神君,你也配?你们妖王都不敢说自己是神君!” 那“月桂仙人“吃了一惊,讲话竟不由磕巴起来:“你,你怎么看出我的本体的?妖,妖王有大事要做,自是顾不上我们这种偏远小妖。” 萧仲渊在记载中看过,上古龙族曾凭强大的蛮荒力量降服众妖,与众妖定下世代血誓。从此妖族天然有“认祖”的血统羁绊,妖王一旦在祭台受封,便可号令群妖,无论天涯海角,只要修成妖身,莫不敢从,除非有更强大的血契干扰。自龙族归顺天庭永居四海洲之后,妖族一分为三,青丘狐族,鸾川青鸟和云梦鲛人分别被奉为兽族、禽族和水族的三脉妖王。 秦戈依然面无表情:“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蟾蜍妖对面前这人突然生出一丝惧怕之意,但听他喉咙发出一阵怪叫,忽然几十只蟾蜍小妖从门窗中跃入,瞬间站满了大殿。蟾蜍妖胆子壮了几分,厉声道:“你,你们中了毒,还这么嚣张,受死吧!” 秦戈本来一直保持着坐姿,乌合之众!手中折扇递出,但见他身影如电光火石般跃起,几十只小妖还没看清秦戈是如何出手,便纷纷倒在地上,现出原形,四脚朝天地现出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蟾蜍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哪知秦戈身影却已如鬼魅般飘到,被一把扼住脖颈。蟾蜍妖对上他的一对狭长凤眼,透着森然狠绝的寒光,几乎要吓破了胆。可怜这“月桂仙人”此时说不出任何话,两只手本能地徒劳的想掰开扼住自己咽喉的夺命手。 秦戈不再和他废话,如同摔一个破烂布包一样将“月桂仙人”狠狠摔在地上,直摔得脑浆炸裂,血液四溅,现出原形,果然是一只体型如同孩童大小的蟾蜍妖。 秦戈拿出手帕将手上沾染的各种液体擦拭干净,看着蟾蜍妖掉出半截的眼珠子,将手帕直接扔了,心中万分嫌恶,不过一只妖力微末的蟾蜍,如今本君亲自动手渡了你,也是你的福份。 实在好身手,萧仲渊想着若是自己出手,虽然亦可一招要了这群小妖的命,但身法却做不到如此迅速。“老秦,虞渊仙门是八大仙门之中最弱的,怎么评的?” 秦戈拿出几颗药丸给萧仲渊服下,道:“千山暮雪草炼制,可解世间大部分普通妖毒。这所谓排名,无聊之极,或许是前几任门主没好好修习吧。你也知道,山中岁月多无聊,除了炼药修习,也没其他事情可做,这身修为勉勉强强入个先天境吧。” 这丹药果然有效,不过弹指时间,萧仲渊已将余毒清除了干净。“多谢你了,你早看出婆婆是这蟾蜍妖?” 秦戈点了点头:“仲渊,我先前没有在你中毒之前出手,一来是这妖毒无伤根本,二来我是想你能知道,有时候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有时候更要防备,不要轻易信人。月黑风高的,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婆子怎么可能不辞劳苦的专程跑来给我们道歉。” 萧仲渊心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你倒是用心良苦,时时刻刻不忘给我上课,虽然确也有几分道理。 出门之前,萧仲渊将地上的蟾蜍尸体一股脑装在一起,秦戈捂了捂鼻子,嫌恶道:“仲渊,你还要这些恶心东西的尸体干嘛?赶紧扔了。” 萧仲渊轻轻一笑,道:“不可,这蟾蜍皮可入药,肉可烹食,带给山下那些村民,别浪费了。”说罢递给秦戈,委实不客气:“老秦,不如你帮我拿着吧。” “我?……“秦戈本能想拒绝,若是换做他人,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这么恶心的东西,但萧仲渊开口……秦戈叹了口气,虽百般不情愿,还是用两根手指捏过那袋子。早知道就带白芷那丫头来了。 第二日,那些村民们见到身型如此巨大的□□,惊叹了许久,对秦戈和萧仲渊自然是千恩万谢,感谢仙君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先前有眼无珠等等。 -- 第55页 白芷是又好气又好笑,不和这些村民一般见识。见到门主心情大好,也是欢欢喜喜地准备好一应物资,三人再次启程朝盛京而去。 第35章 狐妖媚术 再行的七八日,距离盛京也不过十几里地了,估计子时之前可以抵达。 白芷趴在窗格子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天道:“公子,你不觉得奇怪么?我们这一路行来,除了遇见的那只□□妖,也没见到其他妖祟,还有浮屠塔逃出去的妖,都去哪了?冬眠么。” 秦戈倚在软塌上半寐着,懒洋洋道:“或许是蛰伏吧,这妖啊,早化成人精了。” 忽然一阵连绵不绝的琵琶音传来,由远及近,如涟漪般层层荡开,萧仲渊心中一凛,这曲调竟和清心音有□□分相似。只是这曲调邪媚,透着魅惑,春情旖旎,引人心旌摇荡。白芷赶紧捂了双耳,调息灵力与这琴音相抗,只是面上却开始现出迷离笑容。 十方芳华! 心念甫动,人已如离弦之箭穿出了马车,面前是一个义庄,门口挂着的一对白灯笼在风中摇晃个不停。 萧仲渊拿出玉箫开始吹奏清心音,以灵力将音波递出,萧声悠远,穿透琵琶音。那琵琶声略微一滞,但仅是半分功夫,弹奏之人注入更多的灵力,琵琶音变得愈加尖锐急促,与宁静祥和的萧声纠缠在一起。 一只手伸过来抵在仲渊背心灵脉处,一股强大的灵力注入笛声之中,如波涛般直接汹涌激荡而去,如同被大浪席卷,琵琶音在一个最高处直接破声,瞬间消失。 一个黑影从后院跃起,仓皇而逃,竟不是人的形状,几下起落,消失在夜色深处。 秦戈啧啧赞叹道:“这小畜生跑的倒是挺快,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不错不错。” 不好,萧仲渊跃入院内,妖祟以十方芳华媚曲编织幻境,此处定有蹊跷。 白芷探出半截身子,脸色不太好:“公子,我……” 秦戈回头道:“白芷,你被那琵琶音波所伤,就在车上等着我们。” 院内四处都插着引魂幡,白色的幡布猎猎作响,地上洒满了各式冥纸,四周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数具棺木。 萧仲渊进到正南向的主屋,与别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主屋略大,并排放着十三具棺木,每具棺木前立有牌位,燃着香火蜡烛,有些已经燃尽,有些还燃着,屋内烟雾缭绕,四处飘散着冥纸,月光透过窗户纸映照进来,勾勒出几片惨白之色,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装神弄鬼!有了之前月桂仙人毒雾的教训,萧仲渊屏住了呼吸,伸手想打开一具棺木,突然窗外一个黑影飘过…… 什么人? 刚追出门,一个黑影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倒了萧仲渊,不由分说竟亲了上去。 猝不及防,仲渊猛然睁大了双目,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棱角分明的轮廓,居然是君扶!只是此时他脸上浮现出无比欢愉的神情,一双眼眸迷离缱绻,想必是中了先前那妖的媚术,陷入幻境之中。 萧仲渊收了应召而出的承影,伸手去推君扶,试图唤醒他的神智:“君扶,醒醒,我是仲渊!” 君扶脸上依然是一片痴痴然的表情,一手捧起他的脸颊,一手细细划过他的眉眼,定定瞧了一会儿,竟又吻了下去。 唔…… 萧仲渊两片唇瓣被他衔住,无法出声,心下一片郁怒,奈何这厮力道奇大,被他箍住动弹不得,除非以灵力冲撞,但仲渊又怕伤了他,可此情此景成何体统? 忽然身上一松,君扶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却是秦戈正黑着脸,冷冷道:“这普通人的美梦欲念大都是升官发财,求仙问道,你这满脑子却是情情爱爱!俗不可耐!” 话音刚落,随手就将他一扔,君扶撞在树干上,疼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瞬间清醒过来,什么虞渊仙门是八大仙门最弱小一派,简直胡扯好吧。君扶怒道:秦戈,你出手能不能轻点! 秦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不能!你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么?” 仲渊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来,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男人亲了两次,不知是羞耻,还是气恼,眼尾竟自浮上一抹薄红。 君扶一怔,细细回想了一下,他听到一阵缠绵悱恻的琵琶音,也不知是哪位美人身上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暗香,正你侬我侬地耳鬓厮磨,怎么突然变成了萧仲渊?莫非……他亲错人了? 君扶瞥了眼萧仲渊,却见他轻咳一声,略有局促地将眼神看向别处。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几个朝廷模样劲装打扮的人跑过来拥在君扶身边,一应的脸上羞红,讪讪道:“小王爷,我们都着了那妖祟的道。” 秦戈忍住笑,淡淡道:“嗯,我刚刚去后院看了一圈,就见到这几个人抱着些死尸在那不是乱啃乱叫,就是拳打脚踢,应该都是和小王爷一样中了媚术陷入幻境之中。” 其中一人腰间绶带为绿色,已然是四品天师。虽被说的满脸通红,依然向秦戈俯首作揖道:“多谢这位仙君出手解了我等所中媚术。” 另一人愤愤道:“果然妖祟多狡诈,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若是当面较量,必剥了他的皮!” 秦戈抬手拿出一个瓶子让仲渊嗅了一下,然后扔给君扶道:“你们都嗅一下,这是我虞渊门的乌台草,可解这妖的迷香媚术。你拿着,等下还有用处。你带的人齐了么?” -- 第56页 绿品天师数了数人数道:“小王爷,我们总共六人,还差两人,会不会已遭了那妖祟的毒手?” 萧仲渊整理了下情绪,转向君扶道:“咳,君扶,你,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在巡城的时候发现了妖的踪迹,过了几招,分头追了过来,到这义庄之后,便失去了那妖的踪迹,然后便听见琵琶声,陷入幻境之中,直到遇见你们。” 一人挠了挠头道:“但这曲子不就是最近街头巷尾都在传唱的‘十方芳华’么?平素听着没觉得什么异样啊,怎么这会儿如此厉害,能造幻境。” 秦戈轻蔑地看了那人一眼道:“那得看谁弹奏了,普通人弹不过就是一支略微好听点的曲子罢了。” 萧仲渊思忖道:“当年此曲谱被一分为八,分藏于八大仙门,并无完整的曲谱在世间流传。如今这曲谱虽只有七八分相似,却已然完整,必是有人故意散播出来,制造混乱。” 一蓝带六品天师愤声道:“他大爷的,老子用脚想都知道必是青丘老狐狸那群妖祟搞的鬼。” 秦戈轻笑了一下道:“说对了,还真是狐狸,妖族之中狐族最善媚术,我在那些屋子里都检视过,这些香火蜡烛大都用狐妖的汗液侵过,百年的狐妖媚术,加上琵琶曲编织的幻境,普通的修士根本抵挡不了。” 言下之意,这群所谓朝廷天师不过是普通修士,虽然又被骂了,几个天师也没好意思回嘴。和八大仙门比起来,确实“普通”。 萧仲渊转身回到之前南面的那间主屋,道:“我在南面主屋发现了些蹊跷之处,这里的棺木摆放的和别处不同,甚是整齐。” 君扶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道:“就是这些迷香的味道,先前每间屋子都有。” 秦戈燃起掌心焰,点燃了四周的油灯,屋内顿时亮腾起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棺木:“可要打开棺木瞧瞧?我赌这里面躺的必不是原主。” 几位天师掀开前十几具棺木,尸身惨不忍睹,皆是被徒手挖心剖丹,面目扭曲,舌头伸出,想必临时之前遭遇了极大的痛苦。 “这些人的面容倒没有被损毁,可是天师堂的人?” 萧仲渊沉吟片刻道:“看着装,应该都是八大仙门的人。”又伸手探了探灵脉:“虽然八大仙门修的心法我并不都熟悉,但修为已然不弱。杀他们的妖祟估计大都有八百年以上的修为了。” 君扶盯着那几张已经变形的面孔道:“先前妖祟剖心挖丹之后,会毁去死者面容,模糊身份。如今倒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八大仙门的人一样。” 最后两具棺木里的“尸体”胸膛微微起伏,首先推开棺木的蓝带六品天师大喜道:“小王爷,是我们的人,还活着!” 君扶赶紧将那瓷瓶放在几人鼻下,不多时,便醒转过来,从棺木里坐起身来,茫然四顾:“小王爷,我们怎么在这里?” 绿带四品天师奇道:“这妖祟引我们过来,似乎只是让我们陷入了幻境之中,并没有杀我们,这是何意?” “头,你没听过猫捉耗子么?只怕是想先戏耍我们一番,还没来得及下手,小王爷的两位朋友就及时赶到了。若非二位仙君,只怕我等兄弟也难逃被挖心剖丹之祸。” 萧仲渊将那香灰拿在鼻下仔细嗅了嗅,道:“这些香烛都用狐妖的汗液浸泡过,但里面还混着一种脂粉香。君扶,你可识得?” 君扶闻了闻道:“有些熟悉,拿些回去给脂粉铺的老板鉴别一下就知道了,这些妖祟恐怕早就混在人族之中了。” 大家分头清点,南屋的十一具尸体皆被剖心挖丹,有些尸体都已经发红,估计已经死了好多天了。也不知道是死后被人抬到这里放入棺木,还是就在这义庄被杀害的。 君扶吩咐道:“你们尽快通知天师堂和京城府尹来处理,验明死亡时间,然后将这里的尸首全部带回天师堂,明天一早我和两位仙君去天师堂和各位达人再过一次此案的所有卷宗。” 第36章 云来客舍 安排妥当之后,君扶和萧仲渊、秦戈一同乘车进了盛京城。 君扶再次重逢萧仲渊甚是开心,忍不住又伸手抱了抱他道:“太好了,阿渊,你们怎么来盛京了?” 君扶的手甫一触到自己,刚刚两人相缠的画面竟不自觉又在脑海里出现。萧仲渊推开君扶,轻咳了几声,才简略地将昆仑墟的事情概而叙知,师尊让三清墟弟子皆下山追捕浮屠塔中逃出的妖兽,之后在浔州城汇合。 君扶不可思议地惊道:“妖祟居然敢去昆仑墟杀人?当年八大仙门覆灭鸾川,这青丘狐主要报这个仇首找的定是八大仙门,脑子坏了去惹昆仑墟?只怕是有人用了同样的手法混淆视听吧。” 萧仲渊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人是故意引你我去浮屠塔破封印剑阵,那妖血必是事先准备好的。而能让汤珩和苏南都毫无防备之人,必是三清墟的弟子,而不可能是妖祟。若是妖祟,别说昆仑墟四周布有结界,便是净梵天顶的结界他都入不了。只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释放浮屠塔群妖,还是图谋承影神剑,亦或是其他?” 君扶转了话题:“先不说这些了,阿渊,既然你们来到盛京,那我是一定要尽尽地主之谊的,这人世间的繁华可全在盛京了。这几日我必要带你尽兴而归。” -- 第57页 白芷拍掌大喜道:“好啊好啊,人生四大乐事,吃喝玩乐,公子,婢子这趟儿跟您出来,真的是不虚此行。” 秦戈冷哼了一声,拉下脸来:“没良心的坏丫头,说的好像我们虞渊仙门饿着了你一样,虞渊里不好吃不好玩么?” 白芷赶紧捂住了嘴,半晌又道:“是好吃好玩,就是烟火气少了点。”说完吐了吐舌,一溜烟掀了车帘坐到马车外面。 马蹄声在官道上踢踢踏踏地响着,萧仲渊微微挑起窗帘,月光照在地上,清冷如霜,而远处盛京城影影绰绰的灯光点亮着清冷的夜色,年关将近,大都是阖家团圆的温暖。 幼时被赶出归墟之后,母亲带着他颠沛流离。彼时,妖族和人族早已势成水火,无论是世俗皇朝还是仙门修士,都在大肆捕捉还遗留在凡间的妖族,送去十方芳华获取不菲的赏金。待炼化之后,又购买取乐,这个世间对待妖族是多么地残忍,天下之大,竟无他们母子可容身的尺寸之地。 母亲会些医术,但她尝试了很多办法,却始终无法祛除他体内的妖毒。特别是月晦之日,只能用一些祛毒清凉的草药帮着他缓解妖毒带来的嗜血冲动,不过那时还小,妖毒发作并非那么难受。但他一身碧青的鳞片和碧色的瞳孔却掩藏不住他有妖族血统的身份。 那年大雪,天气异常寒冷,四处躲藏天师追捕的二人实在是又冻又饿,在距离盛京不远处,被天师所伤的母亲病倒了,高热不退,急需清创退热的丹药。 他经常跟着母亲去药铺抓这些金创伤药,一来二去,这几味药草的名字,他也熟烂于心了。但白天入城,他一身碧青的鳞片必然会被当做妖族抓了起来,他便想着先躲在郊外的小树林中,等天黑之后再偷入城内的药铺,为母亲寻药。 但寒冬的雪地太冷了,他身子孱弱,几乎就要冻僵了。他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走了几步,但僵硬了的身子似乎不太听使唤,竟扑通栽倒在地,湿冷地面的寒气瞬间侵入了他的体内,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 他看见一队人马仪仗过来,只想着赶紧挪到一旁,却是徒劳。 呼喝声中,车上下来看似一对母子,女子容颜倾城,气质斐然,孩童约莫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大红羽纱面的白狐大氅中露出粉雕玉琢般的脸庞,瞳孔漆黑如墨,那一刻,他有些自惭形秽。 夫人听了他只言片语的遭遇,并未深究,便从马车上拿了些上好的伤药和一些银两给他,温柔道:“孩子,赶紧拿回去救治你的母亲吧。” 孩童也似乎并不嫌恶他的碧鳞,解下裹着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这么冷的天,你一定很冷吧。”临走时,又从腰间扯下了一根红绳绑在了他的手腕上:“这是我和柒姑姑刚从严法寺祈福求回来的红绳,柒姑姑说,新年的时候系着它,便能趋吉避凶,有好运的,我送一根给你。” 那一抹红色如荧光流动,艳红如霞,环住手腕,倏然不见。他当时不过觉得这红绳果然是开过光的法物不同寻常罢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之后也正如初时遇见的孩童所言,会有好运的。他们母子终于幸运地被收留去了莫归村,渡过了他孩童时期最美好的两年。 也不知今生是否还有缘再遇到那对母子,感谢她们当年的救命之恩。 马车在一家装饰豪华的客舍前停下。 君扶挑开窗帘看见“云来客舍”四字,道:“这家客舍倒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但安平街这带鱼龙混杂的,不如住在我逍遥王府吧。” 秦戈却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去,道:“我们此次来盛京是来查案的,逍遥王府高门大院的,怎比的了这里的牛鬼蛇神,消息互通?别说逍遥王府有你这座瘟神坐镇,昔日昆仑墟御风流云剑宗柒嫆的名号就可以吓退一片妖祟了。当年若不是她封剑出昆仑,如今这玉清真人的名号就是她的了。” 君扶神色微变:“你居然知道柒姑姑的背景。” 秦戈眉峰微微一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三位真人那一辈还活着的故人能有几个?湛卢剑昔日的主人,说的都够明显了,不过是你们自己讳莫如深,掩耳盗铃装不知道罢了。” 君扶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戈一番奇道:“秦戈,你到底多少岁了?百年前的旧事你都知道?” 秦戈呸了一口,微微不悦:“你什么意思?别绕着弯子说我老。修仙之人,年龄不过就是个数字,你看我外形和你们有差别么?没准哪天尸解成仙我就享有天寿了。” 萧仲渊扶着君扶的手下了马车,温言道:“这么一说,我对这位柒姑姑也甚是好奇。君扶,你说她抚养你长大,她从未和你提起当年旧事么?” “这是柒姑姑不开心的事情,她不愿意说,我自然也不好问。柒姑姑早就是半退隐的状态,很多事她都不问不理不管。秦戈,你既然活了这么大把年纪,那当年鸾川之事你可清楚?” 秦戈像被蛰了一下,略有恼怒道:“不清楚!你别又绕着弯子说我老,百年前的事我怎么知道?我才三十三岁!这些事不过是我游历四方之时,各种途径听来的。” 君扶看着他的反应快要笑死了,原来这人的短柄就是怕人说他老。更是故意要在他伤口上撒把盐,戏谑道:“嗯,三十三是不老,只是比起我们二十一二……略长,略长。” -- 第58页 进去客舍,店小二赶紧迎了上来,殷勤备至:“几位贵人是要住店么?” 君扶将一锭银子掷在柜台上:“天字上房,四间。” 那店小二忙道:“几位仙君真不好意思,最近京城来了许多仙君,本店只剩下两间……地字房了。” 秦戈笑道:“无妨,白芷姑娘家一间,还有一间我和仲渊正好。” 君扶伸手隔开要靠近的秦戈道:“秦兄之前的见解甚有道理,这愈是鱼龙混杂之地,各种消息交换的就越多。既然要查案,小王自然也是住在客舍为好。” “三个人你不觉得太挤了么?” “是有点挤,那秦兄去别处找找?” “不可能!” 僵持间,另一店小二跑过来道:“天字三号房的两位客人一天一夜都没回来了,想必是走了,也没说一声。几位贵人要么?” 君扶拉起仲渊就朝楼上走,道:“当然要,秦兄就委屈你住地字号房了。” “你……”秦戈牙痒痒地目送着君扶拉着仲渊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但也知道如今自己在仲渊心中的份量自是比不上君扶,何必说出“让仲渊决定”这种掉面子的话,算了,来日方长。 天字号房面积甚大,作为京城第一家的客舍,布置不可谓不奢华。推开窗,盛京繁华尽收眼底。如今已近子时,安平街夜市却依旧喧闹繁华如白日。东西各有一床,床前皆设屏风,倒还是挺私密的。折腾了一宿,二人沾着床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在客舍用过早点,进进出出果然不少仙门的人,看装束,基本都是浮玉山和尧光山的弟子。 旁边一桌的人面目愁苦,互相在讨论着什么: “天字三号房换人住了,店小二说于洋和乔年两位师弟两晚都未归了。” “师兄,两位师弟会不会惨遭妖祟毒手了?” 秦戈将之前装有义庄香灰的象牙匣递给白芷道:“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去各个脂粉店溜达,要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白芷接过象牙匣笑盈盈道:“公子放心交给婢子就是,这点小事婢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那公子那你们去哪?” 萧仲渊用筷子戳了戳君扶道:“小王爷,我们去哪?” “荣国公府,过卷宗。” 第37章 抽丝剥茧 荣国公府。 荣国公司怀堇,左相赵甫,府尹高知堂皆在,还有义庄那晚见到的绿带四品天师,以及一位黄带三品天师。 司怀堇的身型甚高,和秦戈差不多,只是比秦戈厚实许多,整个人有山岳岿然之感,作为三朝元老,鬓边微白。 君扶给双方做了引荐,听说是八大仙门的虞渊仙门门主和神宗昆仑墟首徒,三位大臣虽然位高权重,位极人臣,也是非常礼貌地一一见礼。 府尹高知堂更是马上作揖道:“两位仙君一看就是气度不凡,仙中龙凤。此次剖丹案有两位仙君亲自出马,抓到幕后妖祟定然指日可待。” 仙中龙凤?君扶一听这话,差点又要笑出来,这高知堂拍马屁的功夫果然是一流,难怪在朝廷吃得开,左右逢源。 正客套间,管事来报浮玉山仙门的陆千易长老,和尧光山仙门的范问秋门主也到了。左相赵甫做了引见,陆千易向着萧仲渊赞许道:“此次昆仑修学,有听门中弟子提到萧公子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是皎皎君子,出类拔萃。” 萧仲渊清雅一笑,回礼道:“早听闻净落金塘水,明浮玉砌霜的浮玉山仙门,陆前辈过誉了。” 范问秋瞥了眼一旁的秦戈,口气颇不友善道:“这不是虞渊仙门的秦戈么?如今居然成门主了。” 赵甫小心翼翼道:“正是虞渊仙门的秦戈门主,两位仙君是旧识?” 秦戈随意拱了拱手,漫不经心道:“多年前都偶有见过。” 陆千易和范问秋对秦戈似乎很不待见,范问秋语气中颇有不屑:“当年虞渊老门主曾带一众弟子来尧光山交流切磋剑道,我犹记比武论剑时,虞渊有一名弟子垫底不说,被打的竟还当众哭了起来,是以对这名弟子印象特别深刻。”竟是当众揭了秦戈昔日的短处。 陆千易不忘落井下石附和道:“是啊,身长八尺竟哭的像个娃娃,虞渊门下弟子也是精英众多,多年未见,万没料到老门主竟然将门主之位传了给你。”那眼神分明就是“莫不是你是他的私生子”的意味。 秦戈浑然不在意,淡淡道:“古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隔了这许多年,很多事情不足以为外人道哉,不管怎么说,如今我是虞渊门的门主。”言下之意便是关你屁事,能奈我何? 这些世外仙门左右都得罪不起,帮哪边都不是,赵甫赶紧出来打圆场:“几位仙君都是心怀苍生,侠义心肠,此来盛京,都是对付妖族,莫伤了和气。” 司怀堇冷眼旁观了会儿,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三个月以来,被挖心剖丹的受害修士有五十八人之多,关于死者共同的特征,除了都是修仙之人暂未发现其他共同点。修为有高有低,从仅仅是刚入门虚丹境的少年,到已入大乘化境的高阶修士。从不知名的散修,到朝廷天师,到八大仙门子弟,凶手穷凶极恶,手法残忍。” 司怀堇展开桌面的地图:“各位请看,地图上插着红色旗子的地方便是发现尸体的地方,每一面旗子代表一具尸体,大家可以发现,以盛京城为中心,方圆五十里都有发现尸体,主要集中在盛京城郊地带。” -- 第59页 萧仲渊指着旗子比较多的四处道:“这四处分别是什么地方?这个是距离盛京城十几公里的城西义庄我知道,11具尸体,另外三处是哪?” 高知堂一一回答道:“这是城南一带的广茂酒庄,三月前发现7具尸体,永乐坊巷子有5具尸体;城东一带的聚财赌坊,两月前发现13具尸体,小树林8具尸体;一月多前城北一带的聚贤茶楼也有6具尸体,昨日城西义庄发现的11具尸体,其他6具尸体都是零零散散的发现于各个街口。” “这些地方是否都是凶案的第一现场?” 高知堂继续道:“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大部分都是在现场犯案,就地剖心挖丹。但也有几处是死后将尸体拖过去的,比如在聚财赌坊和城西义庄。昨天十一人,经两位门主辨认过,皆是……浮玉山仙门和尧光山仙门的弟子。” “那作案时间呢?” 那黄带三品天师答道:“时间基本都是在晚上,子时到寅时之间,这个时候大都是宵禁时间,人烟稀少,难被察觉。凶手最开始破坏了被害者的面容,被害者多以世俗散修和天师为主,但两个月前开始,就不再损毁被害者面容,这个时候妖祟杀害的更多是八大仙门的人。” 陆千易道:“一个月前,君无极派人传信到浮玉山,说有妖祟杀人,其中可能还有八大仙门弟子,此事很可能与青丘狐主有关,所以我和尧光山的范门主即刻就来了盛京。”他直接就呼皇上的名讳,毫不避忌,几位大臣也只能互相用眼神表达了下不满。 司怀堇轻哼了一声道:“多谢贵派施以援手。两个多月前我就已经将此事报去浮玉山仙门求援,只是那时仙门还说是世俗散仙招惹了妖祟,技不如人,不愿插手。直到陆续有八大仙门弟子死于妖祟之手,才火速来到盛京。”言下之意,便是什么心怀苍生,不过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凉薄之徒。如今火烧到自家门口了,才打着什么斩妖除魔的幌子来惺惺作态。 陆千易脸略微红了红,当做没听到:“青丘狐主临世,首要目的必是去浔州城十方芳华救木卿衣。归墟仙门,天虞山仙门和望君山仙门都赶去浔州城了。我们则和尧光山仙门来盛京城处理妖祟剖丹一事,青丘这次居然如此猖狂挑衅,定要让他们和当年鸾川一样灰飞烟灭。” 司怀堇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到目前可有什么发现?” 陆千易道:“我们有考虑了多种可能的组合,一个是方位,但目前东南西北皆有尸体发现。一个是这些地点是否有特别之处,最近盛京城到处都在传唱十方芳华,和词曲是否又有什么关联?” 范问秋补充道:“我们比对过传唱的曲谱和我们手中保管的曲谱,八分相似,错漏的地方不知是散播者刻意为之,还是真的手中曲谱残缺。但当年曲谱早已一分为八,除了神宗昆仑墟存有完整的曲谱,就只能是妖族了。只是目前我们尚无头绪,不知道这狐主是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萧仲渊微微沉吟道:“这些地点肯定不会是随意选择的,看似杂乱无章,但其中必然隐藏着他真正意图所在。司堂主,能否让您的属下再去这些地方细细查找一番,看是否有遗漏什么信息,特别注意是否有什么奇怪的标记或者符号。另外这所有修士的阴阳生辰八字也请整理好告知。” 司怀堇颇为赞赏地看向萧仲渊,道:“萧仙君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那狐主的下一个目标会在哪?” 萧仲渊谦谦一揖道:“只是一些灵光碎片,我还需再仔细想想。杀害八大仙门弟子,散播十方芳华曲谱,表面上是冲着八大仙门而来。但狐主的目的不会是简单的报仇,否则他没必要来盛京。” 范问秋的眼眸中隐有光彩:“萧贤侄,这狐主,莫非他是在寻找浮梦琴?当年覆灭鸾川之际,我们并没有找到浮梦琴,当时就怀疑木卿衣将琴或者藏琴之处告诉了狐主。” 萧仲渊微微点头:“未尝没有这个可能。据记载,当年天临皇朝始皇从浔州迁都盛京,很大一个原因便是盛京临近巴山龙脉,传说巴山龙脉之中有上古神兽地龙之魂看守,灵力充沛,妖邪勿近。” 赵甫大喜道:“太好了,我们马上禀明圣上,必在巴山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如果狐主最终的目的就是去巴山取琴,定能抓他个现行!” “巴山方圆数百里,这么大的面积,如何布下天罗地网?”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沉默之中,但总算有点眉目了。 忽然一美貌妇人入得厅来,司怀堇赶紧迎了上去,扶住那妇人,关切道:“夫人,你彻夜未归,担心坏为夫了,我遣了不少人出去寻你。” 舒雅似乎很疲惫:“昨晚我们在城中遇见妖祟,我和小王爷分头去追,好不容易抓到那头狼妖,只可惜跟去的四个天师都被它杀死了。” 立时有天师压着一五花大绑的人上来,面目狰狞,瞪着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目露凶光,不停低声重复道:“狐主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捆妖索皆是用句余荆棘木所制,索上生有倒钩,又用符水浸泡了八十一天,刺入妖祟身躯,可限制妖祟的妖力,亦无法化出原身逃走。这狼妖被捆妖索绑的结结实实,身上到处都是血痕。 范问秋一掌挥出,厉声道:“这几月里残害修士的桩桩血案果然都是你们青丘妖族做的,所图何为?”那捆妖索更加嵌入肉中三分,狼妖疼的龇牙咧嘴,嘶吼道:“不过才区区几十人,你们就心疼了?当年鸾川数万生灵的命呢?不过是以血还血,血债血偿罢了!” -- 第60页 司怀堇摆了摆手,示意押下去:“问不出什么,我们之前也抓了几只妖祟,无论如何用刑,都只说是奉狐主之命报仇。送去十方芳华,化去灵智,以妖杀妖。”又让左右侍婢赶紧扶夫人去休息。 众人又商讨了一阵,依次告辞离去,君扶磨磨蹭蹭拖到最后才走:“荣国公,洛泱还没有回王府么?” 仲渊心中一凛,洛泱应该就是他曾经提到过的所谓未过门的妻子吧。 司怀堇板着个脸客套道:“多谢逍遥王还记挂着小女。小女虽不在府中,但小女很好,逍遥王无须担心。” 出得荣国公府,秦戈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王爷,你这未来的老丈人似乎不怎么待见你啊,感觉他是故意不告诉你司姑娘的行踪。” “最近盛京动荡,她不在盛京也好,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第38章 飞花请帖 接连几日,君扶带着萧仲渊逛遍了盛京城,好吃好玩的倒是一个不落的体验了个遍。风俗人情,坊间夜市,仲渊倒也觉得新鲜有趣,甚有烟火气息。街头巷尾都在传唱十方芳华的曲子,虽然填了各种词牌,但曲子大同小异,每一段都有几处和原谱不同,有的更是被改的面目全非。 白芷带回来的消息说,义庄迷香里掺了一种珍珠玉簪雪的脂粉味道,这脂粉里调制了来自胡域的雪莲花,故香味比较特别。最近特别流行,上至王族贵胄之家,下至青楼青倌,只要出的起价钱,无一不用的是这种脂粉。 君扶松了口气,也还好,目标也不是太大,至少得有钱,而有钱人喜欢去的地方,又是盛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青衣小倌聚集地,当属“醉花荫”了。 天临皇朝名流雅士皆好男色,私蓄美少年,谓之“风雅”。而“醉花荫”的少年喜好着青袍白纱,肤白貌美,才艺俱佳,雌雄莫辨,众人皆仿之。故相对于青楼女子而言,这类美少年便被称为“青衣小倌”,更受名仕大夫追捧。 白芷不客气地拿起桌面的茶点边吃边道:“听说这醉花荫的乐师长亭少君明晚要举办一场什么飞花令,不少达官贵族都会前往捧场。这白长亭什么人啊?据说一帖难求,有钱都买不到。” 君扶伸手拿出一张精美的请帖晃了晃道:“还真是巧了,小王正好有张飞花请贴,明天就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萧仲渊略有点嫌弃的看了看君扶道:“你是这醉花荫的座上宾?素不知小王爷还有如此嗜好。” 君扶噎了一下,忙道:“你可别乱想,”忽然又促狭地靠近仲渊,低声道:“除非是如阿渊这般的青衣小倌,我就考虑考虑。” 萧仲渊又想起二人纠缠的画面,面上飞红,狠狠捏了君扶一把,冷了脸道:“胡说什么呢?口不择言的。” 君扶大叫了一声,连忙告饶:“知道你们修无情道的,我就图个嘴乐。这白长亭我是之前在皇后的寿宴上见过,君子之交淡如水。想必是他卖我一份人情,数日前遣人送了份请帖过来。我想着正好也去探探消息,你别多想。” 待到第二日早早用过晚膳,四人准备出发之际,一个黑衣劲装少年忽然窜到君扶身侧:“三殿,你这都多少天夜不归宿了,莫不是另有新欢了?“看见一旁的白芷,道:“啊?莫非是这位姑娘,我看实在平平啊,哪及得上淼淼姑娘十分之一。” 白芷柳眉倒竖,指着玄虎你你你了半天,怒道:“哪来的臭瞎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谁稀罕你家三殿。我们修仙之人修的都是无情道,哪像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那么多情情爱爱瞎腻歪。” 君扶狠狠拍了下玄虎的头道:“玄虎,别胡说。我们今天是去办正事的。” 转眼又瞥见萧仲渊,玄虎立时两眼放光,绕着仲渊转了几圈啧啧赞道:“三殿,这位仙君一来,我看盛京的十大美男榜的名单又得重排了。但你平素不是甚不待见比你好看的男子么?” 萧仲渊忽然伸手施了个法咒映在玄虎灵台之上,咦了一声道:“是妖?” 玄虎吓得跳到君扶身后,露出半个头嘘道:“小声点。我未施妖法,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能看出我的妖身么?” 仲渊微摇了摇头道:“我在你灵台处施了昆仑墟的‘万般法相’法咒,人族魂魄色淡几近无色透明,而妖的魂魄灵光呈灰白之色,是而妖族有时候为了隐藏妖身,会摄取人族魂魄掩盖。但看不出你的妖身。” 君扶将玄虎从身后拉出来道:“这怂货就是欺软怕硬。玄虎虽是我的妖宠,但我们自少年时一起长大,我待他已如手足一般。他妖身是只黑猫,嗅觉异于常人,这次不是要去闻闻妖味么,所以我就带他一起去了。” “那我们出发吧。” 君扶忽然拿出一方白色的面巾给萧仲渊系上,仲渊不解道:“为何要戴着这面巾,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君扶促狭一笑,略有几分不怀好意:“我怕你抢了主人家的风头,到时候引得主人不悦,将我们赶了出来。” 秦戈会意,难得地符和了君扶,凤眼弯弯:“这醉花荫是盛京最负盛名的青衣小倌之地,仲渊这样出挑的模样确实不妥,只怕会砸了醉花荫的招牌。” 萧仲渊见他们调侃神色,一唱一和,立时也冷了脸,佯怒道:“再这样口无遮拦调侃我,便你们自己去吧。” 君扶赶紧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萧仲渊道:“阿渊,别生气啊。”拿出一方面巾也给自己系上道:“我这模样也很出挑啊,也须得遮上才行。” -- 第61页 秦戈却嗤笑了一声道:“你是怕被认出混世魔王逍遥王的模样,被人给撵了出去吧。” 君扶翻了个白眼:“我说秦戈,你是不是处处都要针对我?” 萧仲渊赶紧分开二人,道:“别吵了,还要不要去办正事了。” 待上了马车,玄虎变回猫的模样,君扶嘱咐道:“今日来醉花荫的人仙妖估计都有,你千万别随意施展妖法,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抬头四顾道:“等下谁抱着他进去啊?” 白芷嫌弃地坐的远远的:“别说这死猫眼瞎,而且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抱。” 君扶看向仲渊,嘻嘻一笑道:“我和秦戈两人抱这猫太扎眼,阿渊,就麻烦你勉为其难了。”还未待仲渊出声,这猫闻言“喵”的一声就扑进了仲渊的怀中,露出肚皮舞动爪子开始卖萌。心下颇有几分沉醉:这位仙君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秦戈斜睨了黑猫一眼:小畜生还是很有眼力劲,昔日帝君可不是谁都能一亲芳泽的。这念头一动,头上竟有天雷隐隐。 白芷奇道:“这晴天白日的,怎么突然要打雷,莫非要下雨了?公子,要不要婢子回去拿把伞?” 秦戈心中恼怒:不过纯粹是想一想,又不说,你这天劫莫非还敢劈到本君身上?表面没好气道:“不用,这老天有时候犯病,晴空无云,下什么雨!” 四人一猫去到醉花荫,果然人头攒动,护卫将门口前后一百米的距离围了起来。难得今日仙乐长亭少君愿意当众献曲,平时可是百金都未必能博他一曲的。一辆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门口,一看排场,便是非富即贵。达官显赫携带着家眷前来,不过大都蒙着面纱,也不打招呼,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默入场。 忽然一人被拦在门口,门口的管事道:“这位贵人,今日若没有少君的飞花请贴是不能入醉花荫的。” 那人后面的护卫立刻怒喝:“大胆,这可是御史中丞谭大人家的公子,能来就是给脸了,怎么,还给脸不要脸了?” 那管家皮笑肉不笑,不卑不亢答道:“今日便是谭大人亲临,没有请帖一样是不能入内的。今日来醉花荫的贵人么,只怕谭大人大都是得罪不起的。” 那脸圆耳大的谭家公子还想闹事,忽然有一侍卫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将某令牌在谭公子面前展示了一下,低声斥道:“可以滚了么?” 谭公子立时焉了,带着属下的人立刻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白芷赞叹不已:“这长亭少君果然好大的排面,这御史中丞可是京城四品的官员了,那这令牌的主人该是多大的官儿了?” 秦戈拿扇子敲了下白芷的头道:“真是没见识的野丫头,不懂就少说话,三皇子殿下逍遥王都来了,四品的官员算什么。我看啊,今日若皇帝老儿来的话,这儿都可以开朝会了。有意思,有意思,我对这长亭少君也有点兴趣了。” 君扶出示了请帖,那管事一看,立马毕恭毕敬道:“少君的贵客,特意嘱咐了,已经准备了最好的位置。” 君扶拿着那张请帖横竖看了看,道:“这张帖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管事微微一笑,踮脚指了指请帖署名落笔处的一朵木槿花图案道:“我家少君最爱木槿花,唯有他的座上宾,他才会亲笔画上这个印记。这些请帖都是经老奴之手送出,木槿飞花请帖,仅有两张。” 萧仲渊意味深长地瞥了君扶一眼,戏谑道:“之前某人还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可是长亭少君的座上宾,唯二。”说罢还伸手比划了个“二”字。 君扶也是摸不着头脑,奇道:“阿渊,真只见过一次,我没骗你。”突然觉得仲渊这语气怎么……颇有点酸味。 白芷拍手笑道:“既然是主人家的座上宾,那必然是顶好的位置了。公子,今天婢子也可以大开眼界了。” 正说间,立马有龟奴上来引领,进到醉花荫,想必今日是隆重装饰了一番,三层楼到处悬挂着描绘着各色花卉的灯笼,中央是一方八角的舞台,铺着绣有富贵牡丹金丝的红毯,四周的方台早已坐满了人,都是华服锦衣,满脸兴奋期待的表情。左右两边的楼梯也都铺着上好的红毯,二层和三层都是雅间,垂着竹帘,偶有几间雅间的竹帘拉起,内中之人都是穿貂披裘,满头珠翠,非富即贵。 四人被引领到二楼正对着舞台的雅间,里面空间甚大,楠木八仙桌上早已摆放好各种瓜果茶水,座椅也都铺着厚厚的貂绒软垫,极尽奢华。 白芷高高兴兴地挑了倚着栏杆的一方座位坐下道:“公子,婢子坐这方可好?” 君扶拉着仲渊面朝着舞台的那方坐下道:“这个位置角度好,正对着舞台,老秦,你们主仆就面对面坐吧。” 秦戈一撩衣袍坐下道:“客随主便,你别挨着我就行。” 萧仲渊在他二人之间坐下,这两人若坐在一起,只怕等下又吵起来,头疼。 玄虎喵的一声跳了下地,开始串门去了。 第39章 再逢长亭 不多时,有人进来伺候,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白衣青纱,眉清目秀,好俊的少年郎。 管事谄媚笑道:“几位贵客可需要青衣小倌儿在一旁伺候?” 那青衣小倌儿想必平素也服侍了不少客人,大都是油腻猥琐之人,哪见过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满眼殷切目光。 -- 第62页 白芷笑道:“哎呦,你们看这小倌儿偷笑了,怕是不给打赏都愿意留下来。” 君扶随手扔了锭碎银给管事和那青衣小倌,道:“不用,我们有要事商量,不需要伺候。”那少年郎一步三回头颇为不舍地离开了。 须时正,醉花荫的老鸨先出来油腔滑调地开了个场,然后十几名美貌的舞姬献舞。天临皇朝本就民风开放,这些舞姬更是着装清凉,露着大半截白嫩的手臂和纤腰,舞毕更是穿梭在人群之中,出些诗词小令,若是当场能对上,即刻便献上香吻,或是满饮了一壶酒,引得满场惊呼,气氛热烈。 白芷啧啧感叹道:“天临皇朝的女子毫不扭捏作态,相比之下,那些个青衣小倌反倒更像女子了。” 忽然场内各处的蜡烛被灭,只留了舞台上的一圈光影。一阵如水琴音传来,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开去,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众人仿佛泛舟湖上,眼前就是一派幽美邈远,惝恍迷离的春江月夜。 光影之中垂着红纱的坐撵从半空中坠下,朦胧中勾勒出红纱后那人端坐抚琴的身影,引人无限遐思。君扶在皇后寿辰上见过白长亭,早已听过他的曲子,但如今再听,依然是妙不可言,沉浸其中,果然是天下第一乐师,仙乐长亭。 一曲终了,大厅灯火重新燃起。舞姬上前掀开红纱,但见白长亭款步而出,一袭灰袍红衣,长身玉立,额前一缕长发勾出立体五官,一对魅惑之极的眸子,呈淡淡的琉璃色,下巴承浆下凹,生成一个美人窝。 秦戈赞道:“果然是极美,虽然稍逊于我们仲渊,但另有一番风采,卓而不妖,妖而不俗,上品上品。” 君扶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道:“我说老秦,刚刚那么多美人入不了你的眼,这么个大男人你说是上品……” 秦戈一挥折扇,凤目斜睨:“天下美人何分男女,君不闻,须弥山的诸天神佛都是雌雄一体?这洪荒之初,无极生有极,才分了阴阳。若天地同寿,回归混沌,又何须分阴阳?” 这番话乍一听上去好似有几分道理。“莫非老秦有龙阳之好?” 秦戈笑而不语地盯着君扶半晌,才道:“非也非也,我们修的是无情道,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发乎情,止乎礼。” 白长亭向四周都拱了拱手,眉目间顾盼生辉,端的是风流无俦:“长亭今日以曲会友,高山流水遇知音,感谢各位贵人赏脸捧个人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也是极好听。 白芷瞧的竟有几分呆了:“公子,这长亭少君男生女相,竟长的比女人还美。但美中仍有几分男儿英气。” 秦戈却托手侧头看着仲渊道:“是么,本君还是觉得仲渊美些,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以前不知这词阙之美,如今见到仲渊才能品出这词阙的味道。” 君扶伸手在秦戈眼前晃了晃:“老秦,把你口水收收,你若不是修的无情道,以后真的要让阿渊远离你几分才行。” 未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竟是白长亭,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年,长的和长亭略有几分相似,只是略显几分女气。 那少年眼睛滴溜溜在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在君扶身旁坐下,嘻嘻笑道:“哥的这几位朋友果然都是神仙般的人物,貌好神好,不过我第一眼还是最喜欢这位哥哥。” 白长亭在秦戈和仲渊之间坐下,道:“长卿别乱说,小王爷可没这雅好,况且小王爷有婚约在身,你别没羞没臊地缠着小王爷。” 那少年略有几分遗憾,道:“是么?这两生欢喜为何非要一阴一阳,人生本就苦短,若还要事事囿于世俗成见,不能遵从本心,有何趣味?”说罢,还拿眼无限哀怨地瞅了瞅君扶。 秦戈立马以手击桌,夸道:“快哉快哉!与吾意甚合!小小年纪,见识非凡啊。天临皇朝如今人文风流,民风开放,听说不少龙阳之事传为美谈佳话,还有男子的十大美人榜,小王爷,是不是?” 君扶懒得理他,转身向着白长亭作揖道:“今日还多谢长亭少君赠帖之谊。” 白长亭微微一笑,道:“小王爷客气了,当日在大殿就答应过小王爷,如今也算是践行了当日之诺。这是幼弟白长卿。打小就嘴贫,小王爷莫和他一般见识就行。” 正说间,忽然十几个人闯了进来,嚷嚷道:“快叫你们什么长亭少君滚出来。” 这声音好熟悉,秦戈稍稍掀开帘子,果然是萧人王和周崇,带着归墟和浮玉山仙门的弟子。 白长亭蹙了蹙眉,摇头叹道:“这些所谓世外仙门的子弟向来缺乏管束,真的是嚣张跋扈惯了。几位稍坐,长亭去去就来,长卿就先托几位照看一下。” 白芷也觉得这少年甚是可爱,掐了掐他粉嘟嘟的脸颊唬道:“下面那十几位仙君可凶了,你怕不怕?” 白长卿一副非常淡定的模样,眨巴眨巴了下大眼睛,托着腮帮子,道:“有什么好怕的,不过都是外强中干唬唬人罢了,何况有你们保护我呀。” 君扶忽然凑近白长卿,伸手在他脖颈之处抚过:“小白,你这身上涂了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白长卿却腾地起身出门道:“我得回去了,行之一会儿找不着我会急的。” 萧仲渊白了君扶一眼道:“你不是有婚约在身,竟轻薄这少年?” -- 第63页 君扶捻了捻两根手指:“珍珠玉簪雪的味道。” 萧仲渊神色一凛:“你怀疑他是那晚城西义庄弹奏琵琶曲之人?可惜没来得及施万般法相一探。” 白长亭神色淡然地道:“几位仙君找在下何事?看几位的装束,似是归墟和浮玉山仙门的人。” 周崇仰头哼了一声:“算你还有几分见识。” 萧人王道:“我们来盛京这几天,到处都在传唱十方芳华的曲子,他们都说醉花荫的长亭少君最擅此曲,我们今日就是慕名前来听听的。”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霸道。 世俗王朝素来不与世外仙门争斗,这些仙门子弟如此无礼,虽有心想护着长亭少君,但也有心无力。君扶欲出手阻止,仲渊却拉住君扶的衣袖,轻声道:“先静观其变。况且,我也想听听长亭弹奏此曲。” 白长亭不卑不亢,笑道:“原来只是这等小事,既然几位仙君有此雅兴,长亭身为乐师,自当乐意弹奏一曲。” 当下让管事临时在舞台前方安排了座椅。侍女将琴案和古琴再次摆上舞台。白长亭调了几个音之后,悠扬琴音缓缓流泻,这十方芳华本就是安神静心之曲,在他手中,更是时而如微风轻佛,波光潋滟;时而如踏入虚空,清明澄彻。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和街头传唱之曲相比,少了靡靡之音,多了份淡然出世。一曲终了,众人皆觉得之前听的曲都是无趣无味,味同嚼蜡。 只是这曲谱每一段仍然和清心音有一些出入,或是音长,或是音高,八分相似,却又不同。 萧人王盯着白长亭,眼神中有杀意凝结:“你这曲谱是从何而来?” 白长亭理了理长袖,道:“一个多月前吧,有人将这曲谱撒遍大街小巷,此曲甚好啊,谱曲之人想必是世外高人,不过几日便在盛京城广为流传,不少诗人名家都做了填词。故而在下才办了这飞花令,共邀大家赏曲。” 周崇在萧人王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萧人王忽然欺进白长亭,伸手就欲探他灵脉。 忽然一道灵力破空劈来,那灵力强劲,萧人王不敢硬接,被逼退三尺。但见一个人影从隔壁雅间跃出,挡在了白长亭的身前,却是尧光门的门主范问秋。 范问秋按着腰间所悬佩剑,道:“长亭少君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调查过了,此言属实,就不劳两位贤侄再费心了。” 君扶和萧仲渊不由对视了一眼:这范问秋一向都眼睛长在头顶上,自视甚高,怎么会和艳名正盛的白长亭成了朋友了? 周崇暧昧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了一圈,阴阳怪气道:“长亭少君果然艳名远炽,如今竟然连世外仙门都不能免俗。” 范问秋一张老脸毫无波动,冷冷道:“数月前还曾见过你父周睿山,当时夸你克己恭人,如今看来,未免言过其实。” “你——”周崇被奚落了一番,正想回嘴,萧人王咳了一声,做了一揖道:“既然范伯父已查过这长亭少君的背景,我和周崇自当相信范伯父。长亭少君,打扰了,我们走。” 第40章 是妖是魔 众人一直欢聚到接近子时,才意犹未尽地离去,白长亭也在门口一一相送。见到君扶等人的身影,白长亭过来将怀中的黑猫递给君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小王爷可是在寻找这黑猫?这猫到处乱窜,我怕惊扰了贵人们,就先关了一会儿,不想竟是小王爷的爱宠,还真是冒犯了。” 那猫十分委屈地跳到君扶怀中,埋着头默不作声。 君扶揪了揪黑猫的耳朵,佯怒道:“还真是养不乖的小畜生,没坏了少君的飞花雅会就好。”说罢,四人便告辞离去。 白长亭回到房间,瞥见窗边悄然站着一个身影,却并不吃惊,不慌不忙地点上烛火:“刚刚多谢范门主为小可解围,方能脱身。” 烛火中映出范问秋的脸,冷冷道:“不用,我也没想到我范问秋有朝一日会袒护一只妖。” 白长亭给房中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添了吃食,道:“门主这话就不对了,我是上古琴灵,不过暂居妖身罢了,他日门主为我寻回浮梦琴身,让我琴灵合一,便是我的主人了。” 范问秋侧过脸盯着白长亭阴恻恻道:“还真是承蒙你这上古琴灵抬爱,范某何德何能可以成为浮梦琴的主人?” 白长亭慵懒一笑,好整以暇地开始泡茶:“范门主,我都说过很多遍了,昔日东阳上仙曾为我主,区区青丘狐主一只妖怎配为我主人?对他我不过虚与委蛇罢了。良禽折木而栖,十方芳华的曲谱我都献上了,难道还不能表明我的诚意?门主若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们的交易可以就此作罢,我相信六界修仙诸人中想获得浮梦琴之人浩瀚如繁星。” 范问秋已经核对过曲谱,这白长亭献上的曲谱确实和自己门中所藏分毫不差。 茶香袅袅,白长亭唇角的笑意掺和了几分氤氲:“再者,因为门主的心够狠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门主觉得自诩神宗的昆仑墟那班伪道士会帮我完成这‘血魂之阵’么?” 范问秋忽然钳住白长亭的手腕:“你这‘血魂之阵’要在五处法阵中献祭五十五位修士的玲珑心,你可知这事一旦传出,我范问秋必定身败名裂,永堕魔域。” 白长亭斜睨着范问秋,桃花眼中依然笑意盈盈:“这天上掉的馅饼就要砸到门主头上,大事将成,门主怎么犹豫起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牺牲总是在所难免。门主将来坐上八大仙门盟主的位置,甚至取代昆仑墟神宗的地位,呼风唤雨之时,谁还会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过去?再说,又会有谁知道?知道的人不是都死了么。” -- 第64页 范问秋心下无数念头转过,这是一场天地间的豪赌,就算赌错了,自己损失的不过是名誉,到时候全推到那狐主身上就行了。 白长亭拿开范问秋的手道:“前面一半的路,我都借狐主的手给你铺好了,范门主不过就是临门一脚。‘血魂之阵’最后一处的阵眼就在巴山明陵之中,召出看守浮梦琴的地龙之魂献上神器,我便可以琴灵合一。” 萧仲渊也提过妖王可能是通过什么献祭法咒在寻找浮梦琴,巴山龙脉之中藏有地龙之魂,这一切都和白长亭所言相验证。 白长亭见他神色已被说动,缓缓将冲泡好的清茶倒入瓷杯中,道:“再过七日便是满月之夜,第四处法阵我已选好了。加上前几日云来客舍浮玉山仙门的两位,被狼妖杀的四位天师,还差三位就齐了。而巴山明陵,妖邪勿近,就有劳范门主了。” 接着将斟满香茶的青玉瓷杯端到范问秋面前,恭敬道:”茶好了,主人,喝茶。” 一声“主人”叫的范问秋心中遐思无限,激荡不已。勉强按捺住心神,范问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道:“你说的对,巴山明陵的事我会去做。”推开窗,趁着夜色匿去了。 白长亭挥掌关了窗,瞬间转了脸色:“来人,焚香,洒扫,茶杯扔了。” 屋中挂着的那只鹦鹉落在地面化成人形,道:“果然一切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 白长亭从梳妆匣中拿出一方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赫然就是数颗金丹,层层灵力包裹的金丹散发出淡淡的月华光辉。这些所谓八大仙门的子弟修为也不过如此。将锦盒关上,递给那鹦鹉小妖道:“鹦哥,你将这锦盒交给她,这是她应得的。之后你也别回来了,直接让她送你去十方芳华。这里的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君世宁,才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鬼。卿姨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 白长亭看着镜中的自己,眸色陡冷,唇边漾起一丝冷笑,各路牛鬼蛇神都粉墨登场了,各怀鬼胎,这场大戏实在是精彩,待潮水退去,定让这些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皇家演武场 天临皇朝的皇家演武场依巴山山麓而建,东西南面各辟城门一座,四周设有营房,中间是开阔的平地,可容纳十万人同时操练。 北面绵延的巴山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当年君献临迁都之后就命人将北面的巴山山麓凿了一个巨大的洞穴出来,用以豢养妖兵,历经四代不停扩建,如今这洞穴已颇具规模,可容纳万人。 洞穴的演武厅被凿成一个四层的环形看台,此时四周围满了士兵,君无极坐在二层正中间的看台上,看着中间演武空地上正在角斗的妖兵,兴致盎然。 这就是我天临皇朝战无不胜的妖兵雄狮,有了这样一支铁骑,试问天下,谁敢不对我天临皇朝俯首称臣。但如今君无极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做这中原霸主,这几十年来,世外仙门虽为“太傅”,却可不拜天子,往往还颇指气使,自己在他们面前渺小如尘埃。如今随着年纪渐大,寻找长生不死之法,破除“妖兵立朝,五代而亡”的箴言成为了君无极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一旁伺候着的郝公公俯下身道:“皇上,一寸金已经训练好了,要看看?” 君无极满脸兴奋之色,道:“看!当然看!要看看朕的利刃有多锋利。” 演武场的石门开启,但见一个身材硕大足有九尺之高的汉子走了进来,裸着上半身褚红色的皮肤,脸上却稍显稚嫩,只头顶留着一圈头发扎着一个朝天小辫。 但听到一声哨响,场内十几个面无表情的妖兵齐向一寸金扑了过去。这些妖兵个个身材魁梧,比常人至少高出两个头,身长□□尺。四周的士兵也纷纷开始呐喊助威。 忽然一寸金的背后生出数对手臂,乒铃乓啷一阵兵刃交接的声音,数名妖兵手中的兵器被震飞出去,还有几个直接就被震飞到地上,口吐鲜血。鲜血的味道更是刺激了一寸金的狂性,生出了更多的手臂抓住几个妖兵,直接就撕成了两半。 一寸金杀红了眼,那些妖兵在他面前如同不堪一击的纸片人,被撕的支零破碎,或者肠穿肚烂,演武场地面上洒满了鲜红的血迹,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四周的士兵停止了呐喊,面对眼前的一幕有了深深的恐惧。 郝公公有点心疼:“皇上,这妖兵炼制也实属不易,如今转瞬间就被这一寸金杀了十几个,会不会有点可惜?” 君无极哈哈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寸金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单就一阙残片就有如此威力,若能集齐其他残片,岂非无敌于天下了?是时候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仙门也尝尝魔尊的厉害。这些妖兵都给我炼化成魔兵!” 一只手掌飞到了君无极的腿上。 君无极拾起那还在流血的断掌,朝着一寸金招了招手,一寸金咧嘴一笑,收起背后手臂,飞身上了看台,乖顺地在君无极的身侧蹲下。君无极在那断掌上撒了点海盐,递给一寸金:“好孩子,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一寸金拿过断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朝君无极绽放出犹如稚子般无邪的笑容。 君无极抚了扶一寸金的头,朝着郝公公道:“君世宁的名册送过来没?” 郝公公将一本名册递在君无极手中道:“皇上秘旨一出,君世宁当天就遣妖奴八百里加急送过来了。” -- 第65页 君无极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他倒还是听话。” “皇上让他承袭了南林王爵位,又立了他的妹妹君娇娇为太子妃,他自然是要感恩戴德。” 君无极打开名册,扫了一眼之后扔给郝公公道:“把这些妖奴都收了,以后民间不得再私自豢养妖奴。做的干净些,别让仙门的人看出端倪,我得送他们一个惊喜才行。” 郝公公将剥好的橙子递给君无极,小心翼翼道:“皇上,这些时日三殿下和昆仑墟仙门的人走的甚近,那群人张口闭口就是什么天下苍生,三殿性子又执拗,只怕日后未必会和皇上一条心啊。” 君无极冷眼瞧了郝公公一眼,道:“他到底是朕的儿子,你这未免也太操心了!现在宫中的人都在盛传你和太子走的很近。” 郝公公赶紧跪下,掌了自己两巴掌道:“是老奴多嘴了,皇上恕罪。” 君无极示意郝公公起来道,意味深长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是有分寸的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和一寸金去做。” 第41章 青衣小倌 丞相府的后花园传来阵阵嬉笑声,难得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十来个年轻男子正在玩投壶的游戏,大都是当朝大人家的公子,还有几个品阶不高的官员。 “投进一支羽箭便是十金,我们便看今日谁能博得这个头彩。” 左相赵甫的二公子赵行之时任五品的国子祭酒,面容方正敦厚,此刻正目不转晴地盯着一青衣蓝袍的少年投壶:“长卿,别急,这投壶啊腰身一定得稳。” 白长卿连投了三支都没有进,转头嗔道:“行之,你来扶住我的腰,这一把我定要掷入壶中,好叫他们不再笑话你我。” 赵行之依言上前,扶住白长卿的腰,白长卿借着他的力道,屏息一连扔进了五支箭,拊掌笑道:“赵郎果然是我的贵人!”言罢回头在赵行之的脸上轻啄了一口。 众人顿时哄笑了起来:“唉哟,这是当众秀恩爱呀。” 赵行之脸略微红了红,白长卿道:“赵郎,你送我的那件鹤氅我落在你房里了,我有点冷,你去帮我取来可好?” 赵行之点了点头:“好,我这就亲自去帮你取来。” 待赵行之走远,一人敛了笑容道:“长卿,最近生变,主人让我们明天就带妖奴们离开盛京返回青丘,你还不动手?” 白长卿斜躺在长椅上,只是拿着支羽箭把玩。 另一人道:“你莫不是对这凡夫俗子动了真心吧?这人族啊都是喜新厌旧,骗人的鬼,哪有我们妖族的半分重情守诺?” 白长卿漫不经心的将那羽箭随手一扔,正中投壶,道:“这子母符咒我叫他解除便是,不需要附他的身,耽误不了明天的事。” “你平白叫他解除子母符,问起你原因怎么说?长卿,你若下不了手,就让我们来吧。又不是要他的命,不过是折损一些阳寿罢了。” 白长卿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凝了几分寒意:“不行,这世间不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么。你们的大猪蹄子我不管,行之你们若敢动他,就别怪我翻脸。” □□人瞬间噤了声,场面一时略有尴尬。 赵行之这会儿拿着件鹤羽大氅跑过来,咦了一声道:“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继续啊,输了的都算我的。”边说边将大氅给白长卿披上。长卿本就肤白小巧,此时裹在这艳羽大氅中,更显得娇憨可爱。赵行之挪不开目光,一时竟看呆了。 众人又哄笑了起来:“看来赵公子对长卿是动了真心了,莫非要休了正主儿,给长卿个名份?只是不知左相大人是否能同意。” “我……”还未待赵行之回答,“放肆!”随着一声大喝,就见赵甫带着一众天师和一些朝臣出现在了花园中,浩浩荡荡几十人。白长卿瞥见赵甫身后的君扶和萧仲渊,神色微变。 在场的十人纷纷喊着“父亲”、“哥哥”、“伯父”、“……”就欲迎上去,却被十来个天师拦住。 赵甫面色铁青,上前一脚将那壶踹的一丈多远,“哗啦”一声破碎一地。又一把拽住白长卿细长的胳膊,白长卿立时大喊道:“轻点轻点,疼。” 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赵甫眼中简直就是放浪形骸,不可饶恕,愈加加大了手中力道,忽然将白长卿的鹤羽大氅连同外袍整个给扯了下来,露出略有单薄的中衣:“好啊,既然如此轻浮放浪,不知廉耻礼仪,还穿着衣服干嘛?”竟是当众羞辱白长卿。 一个人影上前,拿起地上的大氅给白长卿裹上,叹道:“即便是妖,左相大人也不必如此当众羞辱。”却是君扶。 赵甫冷笑连连道:“逍遥王殿下还真是怜香惜玉,处处留情,别忘了,他们可是妖。” “妖”字一出,先前被拦着的那十余人已知不妙,立时飞身向外逃去。 萧仲渊手法更快,结出法阵,诺大的花园瞬间被笼在结界之中,淡蓝色光华流转,将那十人尽数逼回,被困在结界中不得脱身。 赵甫怒喝道:“妖邪,还不现出本身!” 数位天师也不断念着驱妖法咒,将灵力注入法阵之中,被困众人脸上渐渐出现痛苦的神情,但见十团灰白色的身影从原主身体里飘了出来,落在地面,现出本来的模样,原来都是之前被原主私蓄在府的青衣小倌或者女子。 -- 第66页 一众天师用捆妖索将这十人绑了个结结实实,那些“父亲”“伯父”“哥哥”们才哭天喊地地跑上前来准备“认尸”,一探鼻息,竟发现还有呼吸,互相大喊比划道:“还活着!还活着!” 萧仲渊微微一怔:原来这些妖祟只是附身在他们身上,并没有食其魂魄精血来化形。 君扶上前翻起一人之手,抬头道:“子母符已解。” 白长卿看着他们脸上惊讶的表情,嗤笑道:“很惊异是么?我们附身,不过是为了控制他们解除和妖奴之间的子母符,并没有想要这些凡夫俗子的性命。我们不过是想救出自己的子民,难道有错么?” 子母符乃浔州十方芳华秘术所炼,子符打入妖奴体内,会埋在心脏之中,一旦违背母符主人的意志,子符便会随血脉游走全身,如万针刺体,痛苦不堪。母符由掌心打入主人体内,掌中会留有一弯红月印记,可由意识控制妖奴。印记会在妖奴死亡或被灵力逼出体外后转为一道月牙疤痕。 “一派胡言,难道还要我们感谢你们不杀之恩?” “你们即使未伤他们性命,但也有损他们阳寿。” “妖族狡诈,莫听他的狡辩。” 赵甫挥了挥手道:“先全部关押去天师堂的妖牢,放出消息,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同党会来救他们,界时一网打尽。” 赵行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居然是妖!他如此柔弱娇憨,胡闹贪玩如小孩一般,怎么可能是妖? 眼见白长卿就要被带走,赵行之忽然扑过去,抱住赵甫的腰恳求道:“父亲,长卿并没有害我,你放过他吧。” “没出息的东西!我们赵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赵甫一脚将赵行之踹开,“来人,将二公子送回房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房门一步。” 这些法力微末的妖脸上出现哀戚的表情,不知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句余荆棘的刺痛,他们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这些妖族子民和普通的人族又有什么区别呢?萧仲渊想起了那本“万妖宝鉴”,他们将被送去十方芳华化去灵智,然后被炼化成妖奴,供主人们逗趣赏玩,奴役消遣。何其无辜,又何其残忍! 君扶看着萧仲渊脸色不太好,不由伸手过去握住了他袖中的手,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是同情这些妖族?” 萧仲渊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没想到他们只是为了解除子母符的控制,并没有害人。那些妖奴,本就很可怜。” 君扶暖了暖他的手,宽慰道:“左相他们还要拿这些妖做饵,一时半会也不会要他们的命,我们先看他们钓鱼,没准后面还有黄雀。” 二人刚回到云来客舍,白芷就迎了上来,急急道:“怎么样怎么样?那粉粉嫩嫩的白长卿究竟是不是妖?” 君扶挑了张桌子坐下道:“看你这着急上火的表情还以为你家主人出了什么事,却是八卦这事,你关心白长卿干嘛?他又不喜欢女人。” 白芷呸了一声道:“谁喜欢他,我只是看他粉嫩可爱,不忍心罢了。对了,我今天路过‘醉花荫’,听周围的人都在说长亭少君不辞而别了,那老鸨伤心的眼睛都哭肿了,原来那场飞花雅会竟是告别。”白芷想着白长亭风流无俦的模样也觉得甚是惋惜。 “走了?”萧仲渊微讶了一声:“如今证实了白长卿是狐妖,那长亭少君估计也是妖。我看他凡事处之泰然,只怕他才是这幕后的主人。” 君扶附议道:“我敢说他和青丘狐主定有很深的渊源。你看玄虎,飞花雅会回来之后,问他长亭之事支支吾吾,也不知是有难言之隐还是被控制了,阿渊,你不是说妖族天然有‘认祖’的血统羁绊么?” 萧仲渊点了点头:“妖王一旦在祭台受封,便可号令群妖,无论天涯海角,只要修成妖身,莫不敢从,除非有更强大的血契干扰。你说玄虎若被控制,他又为何会告诉我们那日探得雅会之中不少人已被妖族附身呢?” “白长卿身上有珍珠玉簪雪的味道,他也瞒不住,或者也可能他不是狐主本人吧。”君扶转头开始呼唤店小二点菜:“不说了,快饿死了,先吃饭。” 萧仲渊无奈一笑,转向白芷道:“你家门主还没醒来?都昏睡两天了。” 白芷双手撑着脸道:“不碍事的,我们门主素来有惊厥之症,他自打尧光山回来之后便犯了这怪病。这病啊,来的奇怪,去的也奇怪,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没事的,到点了他自己就醒过来了。” 君扶吐了吐舌:“果然是怪人多怪病。不过也好,他不在,我还觉得清净不少。” 第42章 从未负卿 第二日下午,天师堂妖牢。门口隐隐传来对话: “混账东西,本大人是来调查这些妖祟的党羽,有什么事自有本大人担着。再拦着,信不信我法办了你。” “大人恕罪,左相已经吩咐过,没有他或者堂主的令牌,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地牢。大人就算剁了属下,属下也不敢放大人进去啊。” 令牌?对,令牌,一着急居然都忘了。赵行之赶紧拿出赵甫的令牌,让侍卫开了牢门,再屏退了左右。 赵行之解开捆着白长卿的缚妖索,看着被荆棘划破的皮肉,宛如割在自己身上,几乎要流下泪来:“长卿,是不是要疼死了?” -- 第67页 白长卿俯身将那滴泪吻去:“傻子,我是妖,你真一点都不怕我?” 赵行之忙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想过了,你从来没有害过我,一丁点都没有。” 白长卿凝视了赵行之一会儿,眼眶儿微红:“我心似君心,行之,谢谢你。” 赵行之左右看了看道:“我们先赶紧离开这,晚了我怕会被发现,这令牌是我从父亲大人那偷来的。” 二人将关着的其他妖祟一并放了出来,众人纷纷对赵行之表达感激之情,白长卿道:“好了好了,别磨磨唧唧的了,赶紧走,日落之前还能按计划赶到汇合之处。” 赵行之拉住白长卿:“长卿,我和你们一起走。我怕父亲不会放过你们,有我在,他们多少会忌惮一些。” 白长卿只觉心中情意激荡,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走,不过我是想你和我一道回青丘。” 赵行之在门口早已备好了马车,大家上了车,凭着左相大人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的出了城,马车一直行到城东约三十里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处。 众人下了车,这山神庙明显已经荒废很久了,到处都是荒草石粒和蜘蛛网,中间庭院石刻的大香炉歪倒在一边。听到声响,大殿里呼啦啦跑出几十人,看见白长卿兴奋道:“长卿你终于来了,我们还担心你们会不会逃不出来了。” “长卿和主人都是青丘狐族一脉,怎么可能被那些三脚猫功夫的天师捉住!” “那些人还故意四处放消息想引我们过去,真是可笑,有长卿在,有什么好担心的!”众人叽叽喳喳地将白长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一番。 赵行之似乎听明白了,道:“长卿,听他们说的你好像很厉害一样,在丞相府,你是故意被他们抓住么?” 白长卿道:“是也不是,那日确实有很厉害的人在场,我想逃也未必逃得出。而且,我心中确实很想知道,行之你若知我是妖,是否还会待我如初,冒险来救我。”言罢犹如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抬眼望着赵行之,可怜兮兮道:“我这般试探于你,你会生我的气么?” 他这般试探自己心意就如寻常女子内心不安,反复试探情郎真心一般。赵行之唇角微扬,握着白长卿的手柔声道:“还好我没叫你失望。” 二人皆感心意相通,周遭只有彼此。 白长卿收拾了下激荡的心神,招呼众人道:“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 忽然几十柄利剑从天而降,阻挡了众人的去路。马蹄声急,一阵砖瓦塌倒之声,四周那些本就残垣断壁的围墙瞬间被踏平。一阵尘烟过后,百多人突然出现在周围,为首的便是归墟仙门的萧人王,浮玉山仙门的周崇,尧光山仙门的范问秋以及左相赵甫。 周崇哈哈笑道:“不出所料,令公子果然私自放了这妖祟,不过也多亏令公子,我们如今才能尾随追踪而至,将这群妖祟一网打尽。回去定当禀明你们皇上,好好封赏才是。” 赵行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什么?” 赵甫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怒道:“你以为我会如此轻易的让你偷走令牌?这令牌之上早就被仙门的人下了千里追踪符,你还真是为父的好儿子!没让为父失望。” 赵行之脚步踉跄,深深自责:“不,不是这样的,我……我不知道会被他们利用,我本想救你们如今反倒害了你们。长卿,你一定要信我!”又羞又愧之下,拔剑就欲自刎。 白长卿一把抓住剑刃,任凭手上鲜血直流:“行之,我信你!”看向仙门的眼神中满是杀意:“是他们阴险狡诈,要做这赶尽杀绝之事。” 赵行之将剑搁在自己脖颈上,看向赵甫决然道:“父亲,你今日若要杀他们,儿子就和他们死在一处。” 赵甫简直要气疯了:“这妖祟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是非不分?罢了罢了,就当我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萧人王已经很不耐烦道:“还废什么话,动手吧!妖祟杀了那么多仙门弟子,便知该有近日下场。起剑阵,一个都不能放过!”那些先前还插在地上的剑受到主人的灵力感应,瞬间飞起,在空中结成剑阵,携带雷霆之势,径直朝众妖劈来。 白长卿冷笑道:“都说虎毒不食子,你们真是枉而为人,妖都不如。”伸手召出琵琶,五指一挥琴弦,一阵阵强劲音波递出,迎着那剑阵而去。 范问秋面色一凛:十方芳华! 其他人也朝着其他妖祟围剿过来,武力稍强的妖大喊道:“不会武功的都退回大殿之中,其他人和这些臭天师们拼了。”一时间杀喊声四起,尘土砂石飞扬,场面瞬间陷入纠缠的混乱。 白长卿再厉害也敌不过仙门这几人联手,更何况范问秋的修为已突破至先天境。不消多久,剑阵破了音波功,琴弦尽数崩断,白长卿被强大的灵力反噬,被击飞数米远,跌落在地,一口血喷出。 范问秋持剑抵着白长卿的心口,冷眉道:“这曲谱可是白长亭给你的?” 白长卿抹了把嘴边的血渍,呸了一声:“青丘叛徒,这曲谱并非原谱,若真是十方芳华,我又岂会落入你手?” 范问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容,收剑退回原处:“你这等小妖还不配本门主出手了结你。” 话音刚落,周崇使了个颜色,斜刺里一人带剑劈到,白长卿灵脉阻滞,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斩于剑下,一旁的赵行之飞扑上前,挡在了白长卿的身前,利剑从背后贯穿了赵行之的身躯。那偷袭的仙门子弟也没料到竟杀了赵行之,一时呆在原地。 -- 第68页 赵行之一口血吐在了白长卿的身上,触目惊心,脸上却浮现心满意足的笑容:“长卿,你信我,我从未负你。” 白长卿怒极,拼尽全身之力,一掌挥出,偷袭之人被长卿的掌风带到,人如断线的鹞子一样飞了出去,骨节尽碎,软软地摔落在地上。 周崇看到白长卿杀了门中弟子,怒意炽盛:“强弩之末,快杀光他们!” 赵行之只是贪恋地瞧着白长卿,似乎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长卿,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春意正浓,你穿花拂柳而来,折一树桃枝,回头朝我笑着……”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时的画面,脸上出现迷醉的神情:“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白长卿抱着赵行之,试图用灵力续接他的心脉,哽咽道:“行之,别说了,今天我们便死在一处吧。”引颈闭目待死。 忽然一阵强劲的剑影将众人逼退,剑影倏忽归于一处,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落在白长卿身前,长身玉立,身姿若仙,正是萧仲渊。只是此时他眉眼失了平素温柔之态,此刻尽是疏远清冷之色,冷冷地盯着仙门一众子弟。 而他身旁之人束着高马尾,一袭深竹月色劲装,丰神俊朗,眉目张扬,自是逍遥王君扶。 萧人王勒住被惊吓的马匹的缰绳道:“好你个萧仲渊,都说神宗昆仑墟风清气正,奉为仙门典范,如今你竟是要和妖祟为伍么?” 赵甫也阴阳怪气地道:“三皇子殿下,皇上日前还夸赞您伏妖有功,才转头功夫,您就忘了皇上‘天下无妖’的圣令了么?” 君扶睥睨了赵甫一眼:“你既然还知道称本王一声三皇子殿下,那本王的事情便轮不到你来管!我自会向父皇交代。” “你——”赵甫被呛得一张老脸挂不住,只能干瞪眼。 君扶转向萧人王、周崇二人,语带嘲讽:“萧人王,周崇,昆仑墟一别数日未见,还是如此蛮横无理啊,你们这么多人打他一个柔弱小倌,好意思?我们就是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有本事单挑啊。” 周崇呸了一声道:“和妖讲什么道义,他们也配?” 萧仲渊微蹙了蹙眉,目光冷然:“人分正邪,妖也分善恶。这些妖奴被化去灵智已如同行尸走肉,如今不过是还他们自由,为何要赶尽杀绝?” 萧人王讥笑道:“昨日抓他们的是你,今日要放他们的也是你,萧仲渊,你不觉得自打自脸么?” 萧仲渊神色殊无半分变化,淡淡道:“抓他们是因为他们附身于人,既然并未害人,就当放他们走。” 周崇道:“所以今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这群下贱的妖奴,与八大仙门为敌么?” 君扶反唇相讥,冷笑道:“周崇,且不说你老子能不能让你代表浮玉山仙门,就算可以,你主子萧人王都没说话,你如今居然敢质问昆仑墟?只怕你爹得绑着你去神宗昆仑墟负荆请罪了。” “你……”左右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范问秋和面色难看的萧人王,周崇气势弱了几分:“昆仑墟自是我们心中的仙门圣地。但如若三位真人知道自己的弟子与妖为伍,只怕萧少侠也免不了自省台的责罚吧。” 萧仲渊依旧淡漠回道:“这就不劳几位费心了,昆仑墟自有自己的行事法则。”看向范问秋:“范门主,这里你是长辈,你是如何看?” 范问秋一来也不想为了区区一些妖奴和昆仑墟结下什么过节,二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精力管这些鸡毛琐事,还不如顺水推舟地卖萧仲渊一个人情,便道:“昆仑墟一向都是仙门之首,封为神宗圣地,萧公子作为上清真人的首徒,我相信自有分寸,这事就交萧公子处理了,我尧光门没有意见。”说罢,招呼也没打一声,带着门下一众弟子径自离去。 萧瑟寒风中,承影依旧泛着淡蓝的光辉,周身剑气环绕,蓄势待发。萧人王和周崇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两人,恨声道:“好你个萧仲渊,你非要善恶不分,袒护这妖奴,他日我一定会将此事禀告三位真人。” 君扶已经不耐烦了,湛卢剑出,直指向二人道:“要么打,要么滚!” 片刻功夫仙门诸人走了个干干净净。赵甫虽带着几十个天师,但世外仙门的人都不敢去掠其锋芒,赵甫深谙世故,自不会去自讨没趣。当下沉着一张老脸,道:“小仙君要为这些妖祟强出头,我等□□凡胎自不敢违抗。只是请让那妖祟归还小儿尸身。” 白长卿依旧死死抱着尸身渐凉的赵行之,看都不看赵甫一眼:“我答应过行之会带他回青丘,我不会和他分开的。” 赵甫怒道:“你已经连累行之无辜送命,如今还要他无法安葬在家族宗祠,魂归故里么?你好狠的心!” 白长卿满脸不屑,语出讥讽:“当行之以命相护之时,左相大人对他可有半分舐犊之情?是谁说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如今竟还有脸要回他的尸身?左相大人如此嫉妖如仇,能厚葬于他?行之我定要带回青丘,我会用心头血将养着他,保他尸首百年不腐。” 赵甫见白长卿神色语气,已知无丝毫转圜余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还活着的妖们也从大殿出来,围在白长卿身边,沉默不语。 白长卿剪下了赵行之的一缕头发,喃喃自语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又剪了自己的一缕,认真地绾在一起,放进了贴身小衣之中。 -- 第69页 萧仲渊见他戚然欲绝的模样,心下自责:“抱歉我们出手晚了,我们也没料到并没有人接应你们,白白枉送了赵公子一条性命。” 白长卿闻言怔了片刻,忽然如同疯癫一般连连惨笑:“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哥哥!我明白了,一切果然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没想到你的心竟也是这么狠!” 君扶俯身看向白长卿,求证心中那个早就怀疑的答案:“白长亭是所有这一切幕后之人?你们都是青丘狐族,他是不是就是狐主?” 白长卿止了狂笑,深深看了君扶一眼:“我只能告诉你们,巴山明陵是最后的地点,巴山地龙之魂的传说是真的。引你们去城西义庄确实也是想对你们下手,不过我只是负责对你们种下媚术,有其他人想要你们的修行金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二位今日之恩,长卿记下了。”说罢,抱起赵行之,护着剩下的妖奴离去。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云端尽头,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刚刚拼杀剩下的十几具尸身,数年之后,不过是一抔黄土。 第43章 浮生知己 夜已深,萧仲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山神庙发生的一幕幕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虚伪自私的父亲,重情重义的赵行之,神色哀绝的白长卿……究竟何为人,何为妖? 忽然君扶从窗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阿渊,既然也睡不着,要不要上来喝点?” “好啊,正有此意。”萧仲渊披起外袍,飞身和君扶一起上了客舍的屋顶。此时整个盛京城静谧无声,唯有一轮满月挂在天空,霜华漫天。 君扶抛了一壶酒给仲渊,双眉微挑:“能喝完么?这可是盛京有名的‘天子笑’,朝廷特供,不比坤都城的‘仙人醉’差,别浪费了。” 萧仲渊斜睨了君扶一眼,拿过酒壶,抿了一口:“喝酒有什么难的,喝着喝着酒量就上来了。” 君扶枕着一只手躺下,一只手搭在膝上,摇晃着酒壶,看着圆月遥挂天际:“今晚夜色正好,适合赏月。” 萧仲渊咕噜灌了几口酒,声音有几分低沉:“今天看着赵行之和白长卿,我觉得有点难受。” “我们出手救了长卿他们,也算了了赵行之的心愿。”君扶仰头灌了一大口,举壶对着满月,纵情道:“虽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重情重义,有胆有识,无愧男儿本色!来,赵行之,本王敬你!” 萧仲渊抬头望着那轮冷月,目光有些出神:“我幼时在家乡,因天生容貌丑陋,体态狰狞被父亲藏于后院,终日不准出门。母亲常常含泪逼我修行,压制体内妖毒,只为能褪去那一身碧青鳞片,获得父亲的认可。我理解母亲的用心良苦,也夜以继日地苦修,毕竟在仙门,看重的就是修仙境界。”他此时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 “只是这个孩子那时也才五六岁,和天底下所有普通小孩一样贪玩,一样想有朋友。他终于第一次偷偷走出了那方狭小的后院,却因为满身的碧鳞,狰狞的模样,被那群天子骄子讥笑为妖孽。他的身份无法再隐瞒了,为了自己脸面的父亲亲手将他们母子赶出了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家。”他握着酒壶的手指不由绷紧了,握到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壶口捏碎。 好不容易平复了下心神,萧仲渊继续缓缓道:“后来,这个小孩终于褪去了一身碧鳞,成为了仙君,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与他亲近了。只是,他常常分不清,他们喜欢的究竟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仙君身份?如果有一天,他们看见了他本来的模样,那一身狰狞的碧鳞,还会再与他做朋友么?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还常常想起那群孩子围着他喊他妖孽怪物的画面。” 他的身体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君扶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个故事,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萧仲渊从君扶身上汲取了些许温暖,垂目闭眼道:“君扶,你知道么,赵行之即使知道了白长卿是妖,依然真心待之,甚至不惜用命去救他,我有点羡慕白长卿。但我更恨我自己,那么好的一对璧人,为何我没有早点出手?你说,害死赵行之我是不是也有份?” 君扶拍了拍萧仲渊的脊背,宽慰道:“赵行之是被他的父亲算计在先,被浮玉山仙门的人偷袭在后,与你有何关系?白长亭作为长卿的兄长,却步步谋划,他当然知道凭着长卿的本事,仙门的人肯定奈何不了他,至于其他人的生死,他根本不会理会。”顿了顿,又道:“阿渊,你说你碧鳞狰狞,我想看看。” 萧仲渊本想回抱住君扶的手微微一滞,略有踌躇:“你真想看?我怕容貌丑陋吓到你。”却终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从脖颈到眉眼之间开始渐次生出碧青的鳞片。 君扶伸手细细拂过他眉眼之侧的鳞片,月华之下散发着淡淡的如玉光泽。那日昆仑墟上你被角狰所伤显现的碧鳞我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未曾想真的是你,原来,我们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相遇过了。 那时柒姑姑带着才六岁的君扶从皇家严法寺祈福回宫,郊外已经是一片白雪茫茫,加之年关将近,路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的踪影了。小小的君扶拢着怀中的鎏金瑞兽纹饰怀炉,靠在柒姑姑的怀中有些昏昏欲睡。 伴随着马嘶声,车辇忽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侍卫的呼喝之声:“哪来的小叫花子不要命了,赶紧滚开!”片刻之后,又有侍卫惊吓的声音:“是妖,这小叫花子是妖!” -- 第70页 柒姑姑掀开车帘牵着君扶下了马车,只见湿冷的路面上匍匐着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幼童,衣衫单薄,裸露的皮肤上参差覆盖着碧色的鳞片,肌肤苍白,薄薄的嘴唇冻得已经发紫。但他的一双眼睛甚是好看,粼粼有光,只是瞳孔却是碧色的。 君扶拽了拽柒嫆的衣衫,仰头道:“柒姑姑,他好可怜,这是要冻死了么?我们拿些糕点给他可好?” 柒嫆抚着君扶的头发,温柔笑道:“当然好,我们扶儿的心是最柔软的。” 喝了些热水吃了点糕点之后,幼童终于渐渐缓过气来,君扶赶紧又解下还带着自身体温的白狐大氅裹在了他的身上,才知道他出来是为母亲寻药的。 柒嫆拿了些丹药和银两给他,叹了口气:“孩子,待你母亲病好之后,赶紧远离盛京吧,这里天师众多,寻个人烟稀少的村落或许还能安度此生。” 月华初上,盛京城的上空已经绽放起烟花,传来爆竹的声音。由于妖族和人族之间的征战不休,世俗皇朝的春节更看重的是举行驱邪祈福的仪式,饮椒柏酒,贴门神,挂桃符,但小孩儿会高高兴兴换上新衣,燃点烟花爆竹,总归还是热热闹闹的。正所谓爆竹声中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 同样是世间苍生,境遇却如此迥异。 彼时小小的君扶对妖并无概念,完全不觉得他碧鳞狰狞,只觉颜色碧青润泽,与众不同。临别前又将手中的怀炉递了给他,解下腰中祈福求的红绳给他系上,煞有介事道:“这是我和柒姑姑刚从严法寺祈福求回来的红绳,柒姑姑说,新年的时候系着它,便能趋吉避凶,有好运的,我送一根给你,我们一人一根,从此我们便是朋友啦。” 后来他偶有想起幼时曾遇到的这名妖族幼童,还想着他是否安好。未曾想这冥冥之中的天意,当年无意中救下的孩童居然就是如今的挚友。心善真的是有回报的! 君扶心中狂喜,忍不住就想抱着萧仲渊大喊:“阿渊,你知道吗,原来那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我们之间是上天注定的缘份!”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想仲渊心中觉得欠他一份情。 萧仲渊看见君扶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便如同见到了什么传世珍宝一般,不自觉用手触摸了下脸庞,这碧鳞莫非变成了金子? 君扶勉强控制了下自己的表情管理,唔了一声道:“我这算是看到阿渊最本来的样子了么?那还是我好看一点,‘天临十大美男榜’我赢了。” 萧仲渊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天临十大美男榜’这么无聊的排行你也要争个输赢。这六界之中你最好看,可满意?” 君扶收了玩笑之意,点漆如墨的瞳孔凝视着他:“阿渊,你放心,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我待你之心始终如初,可还记得,我们有朝一日,还要一起御风千里,看遍这六界河山!” 仲渊看着他眼眸中的灼灼真挚之意,倒映着自己浅浅身影,手上红绳的光华隐现,心中似有一丝异样的情愫闪过。仲渊别过头去,抿了一口酒,笑如春风:“记得,浮生一知己,足以慰风尘。” 君扶伸手搭在仲渊肩上,大笑道:“说的好,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心中感怀,突然大声吟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萧仲渊偏头看向君扶,笑如冬日暖阳:“小王爷如此心怀大志,我萧仲渊自当奉陪,助君达成所愿。” 二人敞开心扉又絮絮叨叨地念了一阵,只是君扶说的越来越多,仲渊说的越来越少,慢慢地只是“嗯”“啊”,到最后没了声响,头一歪,靠在君扶的肩上,竟自睡了过去。君扶赶紧揽住他的腰身,以免他呲溜下屋顶,拿过他手中的酒壶,低声嗤笑道:“才喝了一半就醉了,你这酒量啊,以后还真得多锻炼锻炼。”仰头饮尽。 抱起仲渊回到房间,帮他脱了外袍,轻轻放在床上。仲渊忽然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脸上浮现出无限依恋的神情,呢喃道:“阿娘,不要走。” 又做梦呢。君扶伸手想去掰开仲渊圈住自己的手,仲渊忽然睁开眼,一双瞳孔竟然现出浅碧色。君扶小声道:“阿渊,你醒了?” 但萧仲渊只是迷离地瞅了君扶一眼,梦呓般迷迷糊糊地喊了声“阿娘……”便又闭了眼,沉沉睡去。梦中似乎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绽出一抹笑意。 君扶心中生出一丝怜惜,怔怔地看了半晌,将他的手重新给掖进被子里。 第44章 血魂之阵 这几天天师堂和各仙门子弟都再次去了所有的案发地点,仔仔细细搜寻过了一遍,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一无所获,传回来的消息也没多大价值。 萧仲渊埋头在书案之上,正推演着什么,君扶趴在屏风上,探了个头出来:“阿渊,怎么还不睡呢?你这天天和个夜猫子一样。” 萧仲渊挥手灭了一盏灯火道:“是灯火太明,吵醒你了?” 君扶抢过仲渊手中的本子:“你在干嘛?”但见上面在各处案发的地点画了条条连线,皱眉道:“你这是画符呢?” “别闹,还给我。”萧仲渊从君扶手中夺回本子,侧眸低声一笑:“还被你说中了,就是在画符。你看看这图案像什么?” -- 第71页 萧仲渊拿过笔,在桌面摊开盛京地图,勾了几笔,沉声道:“城南广茂酒庄七人,城东聚财赌坊十三人,城西义庄十一人,昨日白长卿所说的最后一处巴山明陵位于中心,我在城北这里再勾了一处。” 君扶仔细看了看道:“有点像河图之象,但五行方位却又有些对不上。” 萧仲渊眉间聚了几分凝重之色:“是妖族的‘血魂之阵’,亦出自‘河图洛书’。河图洛书据说乃天界天命星盘所生,玄妙无穷,数万年流传下来衍生分支无数。我曾在古书上看见有关妖族召唤禁咒的记载,就是这个图案。” 君扶恍然大悟道:“我记得,河图之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这数字倒是完全对的上!” 萧仲渊点了点头:“顺天而行是左旋,而这图案以中心五行颠倒,顺生逆死,我怀疑白长亭是在进行献祭仪式,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以‘血魂之阵’召唤异界一种古老的妖兽,为他所用。你可还记得白长卿提到巴山地龙之魂的传说是真的?” 君扶思量了一番道:“嗯,我看过皇族秘史记载,当年始皇从浔州迁都盛京,一来是因为浔州太过靠近鸾川妖界,另外就是传说巴山灵气充沛,有上古龙族一脉的魂灵看守,邪魅不能进犯。所以从始皇开始,历代皇帝都在巴山修建皇陵,开凿地下宫殿,以备哪天人妖大战之时可以避入巴山。但这一直就是一个传说,这么多年,谁也没见过什么地龙之魂。我看昆仑墟藏书记载,龙族早已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上古洪荒妖兽。” 萧仲渊手指轻点城北勾出之处道:既然是传说,口口相传下来必有一些有失偏颇之处。但地龙之魂不论是不是龙族一脉,上古神兽的力量可不是我们修仙一族可以轻易对抗。否则狐主也不必大费周章亲自前来,还设了这么多□□,混淆我们的探查方向。估计狐主很快就要在这里动手了。” 君扶立时俯首作揖,一脸赞叹:”夫子果然是学富五车,所猎甚广啊,佩服佩服。”指着萧仲渊手指轻点之处道:“这里我知道,是一处烟花作坊。” 正说间,忽然一支穿云箭在夜空中炸裂开来,尾部的烟花管爆裂,脆响之后拖出一道绮丽红光的长尾。而方向,正是城北这处烟花作坊附近。 又有修士出事了! 自从那日在荣国公府商定计策之后,除了在巴山一带加强戍防,所有盛京之内的修士都随身携带有穿云箭,一旦被妖祟侵袭,便放出信号报警。 二人迅速从窗口跃出,不过一刻功夫,已御剑赶到这处烟花作坊,但仍然是来晚了一步,作坊内四处燃着油灯,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多不少正好7具尸体,已经被人挖心剖丹。还有一具尸首显然是刚死不久,鲜血流了一地,看装束是浮玉山仙门的弟子,刚刚那支穿云箭想必就是他所放。 萧仲渊和君扶燃起掌心焰,穿过数间堆放了各种材料的房间,来到后院。一株巨大的白榆树下正立着一个颀长的背影,灰衣红袍。那人转过身来,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眉眼弯弯,正是白长亭。白长亭看见二人似乎并不吃惊,言笑晏晏:“萧公子,小王爷,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君扶悄悄向萧仲渊使了个眼色,朝着白长亭走近几步:“没想到竟然是长亭少君,小王这几日觅得一把上好古琴,本想邀少君过府赏鉴,不想少君竟匆匆离开了醉花荫。如今半夜三更的竟会出现如此僻静之地,倒是好让小王惊讶。” 白长亭却退了几步,媚眼如丝:“那真是可惜了,小可受友人之邀不得不暂离盛京。王爷盛情,小可定铭记在心。” 君扶眸色转冰,语气沉冷:“即是暂离盛京,又为何出现在此地?赏月么?” 白长亭笑道:“小王爷说对了,还真是睡不着出来溜达,随兴所至,才发现这里这么多尸体,莫不是又发生了妖祟杀人事件?呀,太可怕了。” 我信你个鬼,满嘴胡诌!君扶冷冷道:“我见你这模样,哪有半分害怕?平常人见到这般血腥场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你还有闲情在这后院赏月?” 白长亭依旧笑眼弯弯:“我这是看淡了生死。况且,这些妖祟都是冲着你们修仙之人而来,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乐师,入不了这些妖祟的眼。” 二人一问一答,倒似老友叙旧。 萧仲渊趁着君扶和白长亭说话之际,已慢慢绕到白长亭身侧,眉眼微掀:“长亭少君过谦了,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试过了才知道。”出手如电,一道灵光结界直朝白长亭劈去。 白长亭早有所料般飘退三丈,人已化作一道青烟遁入空中,远远传来他的笑声:“哎呀,被发现了,那我们明日子时在巴山明陵见,过时可不候噢。” 君扶感叹道:“果然是狐主,身法竟如此之快。” 萧仲渊走近白长亭刚才站立之处,只见地上的土明显被翻动过,上面还有血迹未干,眉头微蹙:是妖血!施展灵力将血的痕迹显像出来,果然是逆行的河图之象。二人相视一眼,血魂之阵! 君扶用剑将这方土挖开,一尺之下但见一个黑色的古槐木匣,打开木匣,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传来,七颗鲜红的心脏在妖法维系之下,居然还在鲜活跳动,场面诡异至极。 -- 第72页 身后一阵脚步声纷至沓来,是看到穿云箭赶过来的其他天师和仙门子弟。看到萧仲渊手中所持木匣,萧人王急切问道:“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虽之前因为白长卿之事闹得不愉快,但此时双方目的相同。萧仲渊合上木匣,将凝在土中的妖血提出,指尖微捻,结了三个法球,然后将这三个灵力法球传送至几人面前道:“是白长亭。法球之中是他的妖血,你们再去广茂酒庄、聚财赌坊和城西义庄三地用这法球探寻他的气息,应该还能找到三个这样的黑木匣子,找到后速回天师堂。” 众人回到天师堂已过了子时了,大厅灯火通明,众人皆无睡意。萧人王,周崇,陆千易,高知堂俱在,去邀请范问秋的弟子回来说,范门主今天一早就带领门中弟子退了房,至于去哪儿,客舍的掌柜并不知晓。 陆千易阴沉了脸颇有不悦:“这盛京妖祟残害仙门子弟的事情还没了解,这范问秋居然就脚底抹油不辞而别,也太不厚道了。” 而左相赵甫因着赵行之一事不知是生气还是悲伤,总之就是病了,便也撂挑子不理这事了。 去往三地的仙门子弟和天师陆续回来了,三处果然都有妖血显像,在显像的地方挖地一尺之后都发现了这样的黑木匣子。说着呈上了三个外形一样的黑木匣子。匣子是龟山的古槐木所制,据说这种黑槐木本身就有链接亡魂的功能。 托着黑匣的人打开木匣,先前失踪的部分心脏果然在里面,七,九,十一,十三。 再笨的人也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司怀堇看向萧仲渊道:“萧仙君,这些数字是否有特殊含义?” 萧仲渊将凝有白长亭鲜血的法球扔向空中,不久便见四个木匣之中皆有一缕鲜血从那堆跳动的心中蒸腾出来,相融合在一处。“这是白长亭的妖血,他在通过妖族秘术‘血魂之阵’召唤巴山地龙之魂。” 这些天师和仙门子弟大都是出生在以人为尊的时代,没有经历过百多年前的妖与人的大战,对妖族所知甚少,是以大都是第一次听说“血魂之阵”。 萧仲渊便简单地将“血魂之阵”的阵法和用途再说了一遍。众人闻言便如同炸开了锅,巴山地龙之魂的传说竟然是真的,如为他所用,必定会在三界掀起血雨腥风。 高知堂急道:“我们一会儿早朝必将此事禀告圣上,狐妖居然意图破坏帝陵,真是罪不可赦。” 明陵位于盛京皇城的城郊巴山一块山水宝地,君无极登基之初就着手修建自己的帝陵,他觉得自己文治武功可昭日月,故自己的帝陵命名为明陵。 司怀堇眉头深锁:“最后一处的阵眼既然已经知道是在巴山明陵,我们肯定要在明陵四周布下天罗地网,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狐主的阴谋!” “可知狐主何时动手?” “明日子时。”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的比较随性,大家的评论是加更的动力噢 第45章 明陵献祭 天子震怒,妖王竟然敢在他花费无数心血修建的帝陵启动“血魂之阵”阵眼,召唤地龙之魂,破坏帝陵。一时之间,天师散修尽出,将明陵四周包围的如同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但为何白长亭要故意告诉我们动手时间?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明陵完成他最后的献祭仪式。他如此有恃无恐莫非是设有什么陷阱?但就算明知他故意引我们去巴山明陵,我们也非去不可,别无选择。 临去之前二人还去看了眼秦戈,君扶拍了拍秦戈的脸,毫无反应。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指望你能出一份力,睡得和猪一样,明显指望不上了。 将近子时,明陵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司怀堇亲自坐镇,浮玉山仙门和归墟仙门一众人等皆在,巡守的天师每隔五分钟就会上报一次讯息,但传递回来的消息永远都一样:周围毫无异样。众人渐感焦躁,莫非是被白长亭给戏耍了?他根本不是在子时动手。 萧仲渊也略感惊奇,但细细回想昨夜白长亭的神态语气,绝不会是戏谑之言。大殿之中没有一人说话,气氛有些僵冷。 萧仲渊推门而出:“我出去透透气。”君扶立马跟上:“我也去。” 明陵地宫依山凿石而建,从墓道至墓室山近百丈,前后安置了数道石门,墓室地宫修建的富丽堂皇,不异于皇城的九重宫阙。夜色之下的帝陵显得特别的庞大。 君扶在石壁处摸索了一阵,扳动墓门的机关,巨大的墓门轰然开启,一条冗长的甬道出现在面前。 戍陵卫自然不敢拦阻逍遥王,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声:“三皇子殿下,是否需要禀告荣国公,多带点天师进去?” 君扶瞟了那戍陵卫一眼,端着架子道:“不用,你们继续在门口守着,别让妖祟混进来,本王和仙君先进去探查一番。”墓门随后在二人身后落下,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君扶拉住萧仲渊的手,轻声道:“跟着我,不用燃掌心焰。”君扶曾奉君无极之命,来监督巡视过帝陵主体修建工程,是以对帝陵的结构轻车熟路。萧仲渊手指被他包裹在掌心,掌心的温热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竟有莫名的心安。 行了一阵,前方隐隐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二人调动灵力,凝神细听: “果如师尊所料,如今这明陵四周已经被围得密不透风,幸得我们早一天进来。” -- 第73页 “师尊,我们从昨日就进来了,是在等那妖王么?” “这人间帝王还真是会享受,连个墓室都修建地如此富丽堂皇,蔚为壮观。”言语之中不知是羡慕,还是嘲讽。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可到子时了?”声音浑厚略带一丝嘶哑,正是尧光门主范问秋的声音。 “回师尊,看这漏刻,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便是子时了。” “他们在地宫中室正寝,是停放棺椁之地,我们从暗门进去。”君扶用了传音入密,带着萧仲渊从另一条甬道走了下去。这墓室修的甚是宏大,墓道四周根据陪葬物品种类不同修建了许多陪葬室。萧仲渊跟着君扶七晕八绕地穿梭在地宫之中,若是自己来,非迷路不可。 正寝之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但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变成惨叫声,二人加快了步伐,君扶掀开暗门,拉着仲渊缩身躲在一旁的一群三彩陶俑中。墓室中的火盆并未全部燃起,二人躲在阴暗之中,并不会被发觉。 君扶数了数,地上正好躺着十四名弟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顿觉毛骨悚然,这范问秋竟是杀了自己门中的弟子献祭给地龙之魂。 “师尊,你……”被掐住脖子的最后那名弟子徒劳地挣扎着:“为……什么?” 范问秋浑身溅满了斑斑血迹,浑如一头疯狂的野兽,目露凶光:“你们不要怪为师心狠,为救三界苍生,必须要做出牺牲,后世会铭记你们的功勋的。”手上发力,那名弟子立时咽了气,只是眼睛瞪的滚圆,被自己最敬重的师尊所杀,任谁都会死不瞑目。 与地龙之魂结契的明明是白长亭,这范问秋为何愚蠢到做为他人作嫁衣的事情?想起那日他在醉花荫为白长亭解围之事,必是被白长亭给忽悠了,二人不约而同皆叹了口气。 接下来出现了更为疯狂的一幕,范问秋竟将十五名弟子全部挖心,装入黑色的古槐木匣子,再打开一个瓶子,将什么东西滴在了上面。 此刻用脚想都知道是白长亭的妖血。 范问秋在室内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末了,他用剑刨了一个坑,将匣子放入,再将碎石堆上。 做完这一切,口中喃喃自语地默念着什么,然后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门口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一下子来了很多人。正寝的石门轰然开启,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竟然是秦戈,还有归墟仙门的萧人王和浮玉山仙门的陆千易、周崇,以及一些天师堂的人。 秦戈进门就燃起掌心焰,火焰飞射向墓室四周石壁,瞬间所有火盆燃起,偌大的中室正寝亮如白昼。 正寝中央一方三丈高的棺台上置一玉棺,披以珠玉,饰以翡翠,棺椁之丽,不可胜原。而这玉棺之上正盘腿坐着一浑身血污之人,场面诡异而又有点可笑。 君扶看见秦戈也甚为开心:“老秦,你什么时候醒了?我们还以为你会错过这场好戏。” 秦戈走到二人身边,虚指了指众人道:“还好我及时醒了,否则这群蠢货还傻呆呆地在帝陵四周守着,殊不知盗墓贼早就爬到墓里来了。可笑司怀堇那班老顽固还在外面守着呢。” 看着满地血腥狼藉的尸体,周崇盯着浑身是血的范问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叶……叶伯父,这些人都是你杀的?”也许是太过受惊,说的话竟不由自主结巴起来。 范问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表情淡漠:“他们是为三界苍生做出应有的牺牲。等我拿到浮梦琴,必然会覆灭青丘妖祟,为他们报仇。” 陆千易厉声喝道:“疯了,你真是疯了!堂堂仙门之主,居然会受妖祟的蛊惑,残杀自己的门中弟子。你竟然会帮妖祟启动这血魂之阵最后的阵眼。” 范问秋咦了一声:“你居然也知道血魂之阵?”又朝着众人嘘了一声:“安静,你们听,他就要来了。” 谁?谁要来了? 但见从献祭的地方升腾起一股红烟,烟雾散去,凌空现出一个人影,灰袍红纱,手抱古琴,竟是白长亭的模样。 白长亭朝着范问秋躬身道:“浮梦琴灵白长亭拜见我的主人。感谢主人解封我的力量,让我琴灵合一。” 众人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白长亭明明是青丘妖王狐主,什么时候竟成了浮梦琴灵?他手上所抱之琴古朴优美,据古卷记载,浮梦琴乃伏羲大帝所造,取须弥山神木为琴身,四海洲螭吻之须为弦,整个琴身呈现完美的一片蕉叶形状。 范问秋哈哈大笑:“浮梦琴,浮梦琴,这便是百多年前让所有仙门为之疯狂的浮梦琴么?”拨动了下琴弦,即便是这样轻轻一拨,都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力量。 大凡古琴,不可能做到如此完美的形状和琴音相兼顾,二者几乎是相悖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以三界之中的古琴为了呈现更好的音色,琴身形状线条都以简洁为主。 众人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是浮梦琴?! 范问秋得意地和盘托出所有:“当我无意中知道‘血魂之阵’是妖族古老的献祭召唤秘术时,我便和萧术主动请缨赴盛京调查此事。当日在荣国公府,昆仑墟萧仲渊也提到狐主有可能是在巴山寻找浮梦琴,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我不过是比你们先一步找到了白长亭,他是琴灵,暂栖妖身。他散播改动过的十方芳华曲谱,也是为了寻找仙门之中的有缘人完成‘血魂之阵’,琴灵合一。我范问秋才是上天选中的浮梦琴的主人!哈哈哈!” -- 第74页 陆千易像看傻子一样望着范问秋:“他说什么你都信?你就没有怀疑过他骗你?不过是利用你完成血魂之阵的仪式罢了。” 范问秋回瞪了范千易一眼:“你当我傻?白长卿是他胞弟,如若他真是白长亭,那日山神庙中他会眼睁睁见死不救?白长卿手中的曲谱都是假的,他们早已视他为青丘叛徒。除了投靠我,他别无可去。” 萧仲渊微摇了摇头,颇为惋惜:“范门主,血魂之阵乃以血为媒,以灵为契,与异界妖兽结为主仆契约。你刚刚滴入木匣中的鲜血可是白长亭给你的?可叹你对血魂之阵只一知半解,而你对浮梦琴的贪欲又让你没有丝毫警醒,对其中的不妥之处选择视而不见,白白枉送你门下十五名弟子的性命。” 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范问秋拼命想甩掉脑海中浮现出的这个可怕念头,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胡说!全是胡说八道!你们不过是嫉妒我取得了浮梦琴!”他的目光中出现狠绝的杀意:“没有人会知道是我杀了门中弟子,未来的史书只会记载:青丘妖祟杀了所有人,尧光门主范问秋破解血魂之阵,拼死护得浮梦琴,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看着他癫狂的目光,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魔尊后卿曾携浮梦琴对抗帝俊天帝,浮梦琴的威力岂是□□凡胎可以对抗的? 只是突然,范问秋手中的浮梦琴化成一股白烟消失,范问秋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白长亭,白长亭……” 第46章 地龙之魂 白长亭飘落在地面,脸上端的是风流淡雅,云淡风轻。他划破手掌,将血滴在那献祭之处,画下血魂之阵的图案,才不慌不忙道:“范问秋,你这么利欲熏心又愚不可及的人怎配做浮梦琴的主人,黄粱美梦到时间醒醒了。” 范问秋脸色无比难看:“白长亭,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长亭看着手掌上的血痕慢慢愈合,道:“萧公子不是告诉你了么,这是我们妖族的血魂之阵,献祭不假,不过可不是召唤什么浮梦琴。以吾之血,以灵为契,与这巴山上古神兽地龙之魂结成血契,召唤它成为我最强大的妖仆。” “……” 立时有人怒喝:“你既为妖族,巴山帝陵有地龙之魂镇守,妖邪勿近,你怎么可能进来?” 白长亭低低叹了口气:“巴山龙脉,妖邪勿近,自然是真的,否则我堂堂一方之主,何至于这么没排面单刀赴会?”长袖一挥,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我祭台受封为青丘妖王,昭告六界,已是半神半魔之身,岂是妖邪?” 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范问秋的脸上消失殆尽,他沙哑着声音,似乎拼劲了全身的力气:“既为青丘狐主,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与我一战?却要用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设计陷害于我?” 白长亭呸了一声道:“当年你们所谓的八大仙门在浔州设下圈套封印卿姨,覆灭鸾川之时,可有想过堂堂正正与之一战?范问秋,你此时说这话,不觉得可笑么?也是,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眼里,从来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萧人王作为归墟仙门的代表,此时自然得拿出第一仙门的风范,当下走到众人身前,拔剑怒视着白长亭:“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有何道义可讲?你设下如此恶毒圈套,不过是自己技不如人,废话少说,直接划下道来。” 仿佛听到了一个可笑之级的笑话,白长亭捂嘴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自然可以亲自动手,但那多无趣啊。我就是想看着你们这群口口声声把天下苍生挂在嘴上的人丑态百出!当年为了浮梦琴,可以屠尽鸾川万千生灵,不过都是贪欲,却还打着为苍生立命,斩妖除魔的幌子,真让我恶心!”桃花眼中此时再无一丝春色水波,燃起的尽皆是鄙薄恨意。 陆千易的手微搭着萧人王,朝着白长亭道:“最后一个问题,剖心惨案中所有人都是你杀的?” 白长亭微微蹙了蹙眉,煞有其事地思索了片刻,才道:“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好回答,你们各怀鬼胎地把这些祭品送到我面前,反正最后都是要算在我们妖族头上,我也只能笑纳了。这世间啊,多的是披着人皮的鬼。不过你们放心,我会一一剥下这些魑魅魍魉的人皮给你们看的。今天不是就看到一个了么?是不是很精彩?” 范问秋早已经面如死灰,整个人了无生气地倚在玉棺之侧,不管白长亭如何奚落嘲笑他,他都没有反应。如今,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一个死人!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地面之下渐渐传来隐隐的嘶鸣之声,四壁都在缓缓震动,似乎有古老的生物在地底苏醒。 白长亭轻掸了掸衣袖道:“好了,本王今夜和你们叙旧的也够多了。你们谁要先上啊?归墟的小子么?” 对上白长亭一双寒波流转的眼眸,萧人王心下发怵,妖王实力未明之前,他才不会傻到去做炮灰,当下振臂高呼,颇有首领风范:“我们这么多人,还怕这狐妖不成,大家一起上,在这什么地龙之魂出现之前抓住他!”众人召出各自飞剑,几十柄飞剑立时结成剑阵,如天罗地网般朝白长亭飞来。 白长亭目光森然,手中忽然出现数根琴弦,结成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与飞剑相击,巨大的金属相击的声音爆裂开来,在墓室回响,震耳欲聋。蛛网缠住飞剑,众人以灵力驱动剑阵,但那蛛网丝毫未动,反而有渐渐收缩之势。 -- 第75页 陆千易看着一旁发呆的范问秋,怒道:“范问秋,你好歹也是入了先天境的修为,愣着干什么,你被他所骗,还不将功赎罪,杀了他报仇雪耻?” 范问秋如大梦初醒一般,召出自己的飞剑,被长亭戏耍铸成如此大错,羞怒交加之下,这一剑几乎被注入了他毕生修为,隐隐竟带雷霆之势。 白长亭腾出另一只手,琴丝缠住飞剑,飞剑竟无法再朝前递出分毫。这些琴丝由四海洲螭吻之须分化而成,灵力强悍无比,若不是上好的神武,普通武器在它面前简直就和破铜烂铁一样。 白长亭轻笑一声,陡然发力,蛛网猛然绞收,但见飞剑被灵力激荡,尽数倒飞,有的被主人召回,有的深深没入四壁之中,而几个修为差一点的修士避闪不及,直接被飞剑刺穿胸膛,当场吐血而亡。 范问秋目眦尽裂,扔了被琴丝缠住的飞剑,聚灵于掌,凌厉的掌风瞬间吹起白长亭的衣袍长发,竟是发了狠的要近身肉搏,同归于尽的打法。 白长亭侧身避开他的掌风,琴丝扔出,瞬间就将范问秋捆的和个粽子一样扔在一边,动弹不得,却没有要他的命。 不过是数招之间,众人皆被白长亭重创。白长亭好整以暇地玩弄着缠在手上的琴丝,桃花眼轻蔑地寸寸扫过众人:“唉,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本王即便一人,已足以收拾你们了。” 妖王的修为果真是深不见底,难怪百多年前八大仙门要合力才能在浔州十方芳华封印鸾州女君木卿衣。 白长亭看向萧仲渊三人,脸上浮了几分笑意:“萧公子,小王爷,本王是真心想与你们结交,你们不管这个闲事可好?他日我们还可烹茶煮酒,弹琴奏曲。” 君扶冷笑道:“朋友相交,贵在坦诚,你在我盛京犯下如此血案,屠我子民,却和我说交个朋友,不觉得荒谬?” 从白长亭现身起,萧仲渊一直垂目闭眼,隔绝外界,意念驱动灵气走遍全身大小周天,纳于金丹,再循环往复,他想冲破修为限制,到达先天境。 白长亭瞥了眼萧仲渊:“小王爷这么说,是非要成为我的敌人了?你们二人迟迟不出手,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让这位昆仑墟的首徒能突破至先天境,更上一层楼吧。” 秦戈收回抵在萧仲渊灵海处的手,眉峰一挑,微叹道:“美人就是戾气重了点。”在白长亭出手前,人已如鬼魅般飘至白长亭面前,折扇递出,竟削了白长亭额前一缕发丝下来。 白长亭惊险躲开,不吝于赞誉道:“秦门主好快的身法,本王竟看不出你的路数,不是说虞渊仙门是八大仙门垫底的?怎么排的,果然这世间传闻不可尽信。” 秦戈凤目微眯,淡淡回道:“狐主能躲开本君一击,倒也是让我刮目相看,不妨再试试。”指尖灵力绽放,折扇似乎长了眼一般,贴着白长亭飞去。 琴丝飞出,击在扇面,激起疾光片雪,寒星四溅,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折扇一转,将琴丝之力尽数化去。 “你这神武居然能对抗螭吻之须?传闻天界圣物天光云丝,薄如蝉翼,却硬如玄铁,本王看着有几分相似。” “世间玄妙,你不懂的多了去了。”秦戈收回折扇,朝白长亭劈出一掌。 “不自量力。”白长亭伸出手掌,直接硬接下了秦戈一掌。就在众人期待瞩目之下,却是秦戈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灵海翻涌,噗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秦戈捂着胸口,心中怒极:这是什么破身体! 白长亭讥笑道:“本王已是半神半魔之身,你们这些即便入了先天境的修士又如何?没有了神武之力,□□凡胎凭什么和本王斗?” 太勉强了,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冲破限制到达先天境的。除非……,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狰狞的体态。 地底传来的嘶鸣声越来越近,似有千军万马在地底奔腾,地龙之魂,谁都没见过这究竟是个什么鬼玩意,但既然是上古妖兽,其力量肯定无比恐怖。 萧仲渊猛然睁眸,召出承影,人剑合一,疾如闪电般冲向白长亭。 琴丝朝着剑身绞去,承影却倏忽间消失,绞了个空,萧仲渊扑向白长亭的身影却没有丝毫停滞,再一眨眼间,承影又在手中聚光而凝,白长亭微微一滞,饶是他身形飘忽如鬼魅,手臂也被承影划出一道细长伤口。未待他喘息,面前寒光数点,承影分化成数柄□□,结成剑阵袭来。 白长亭不敢掠其锋芒,跃了开去,身形还未落地,又是一股凌厉的剑锋劈到,是君扶。五指微张,更多琴丝从其手中挥出,但他吃了一次亏,不敢再去绞萧仲渊的承影剑。柔软的琴丝如今根根坚硬如钢针,金属交接之下火花四溅,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拼的就是硬功了。眨眼功夫便已交手十几回合。 萧仲渊和君扶联手,竟能抵抗狐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众人夸赞不已。萧人王和周崇又是羡慕又是妒忌,但二人此时也只能忍着不敢反驳。 白长亭忽然跳了开去,笑意浅浅:“没意思,不和你们打了。你们不是一直好奇这血魂之阵召唤的地龙之魂是什么么,今天也该让你们在临死之前开开眼界。快看,它来了。” 第47章 吾王君扶 果见地面出现一道蜿蜒的裂缝,众人被逼地连连后退,但见一条生有双角的巨蟒从地底窜出,黑身青面,盘踞的身躯几乎占了整个墓室三分之一的面积,目如灯笼,昂首吐信,黑色的烟雾在他周身环绕。 -- 第76页 原来地龙之魂竟是巴蛇。据记载,上古洪荒之时,一心想化龙的巴蛇臣服于龙族,对抗魔尊蚩尤,后被魔尊麾下刑天斩杀。龙族列入仙籍得享万世香火之后,为了彪炳它的功勋,巴蛇在封神册上亦被晋封为龙族一脉,称地龙,埋骨之地被封为巴山,魂灵长居于此。 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众人瞬间显得渺小如尘埃。地龙面向白长亭微微低下了头。 白长亭伸手拍了怕巨蟒的头,温柔道:“好孩子,这些都是你的美食,我将他们的魂魄赐予你,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又指了指萧人王,周崇和范问秋三人道:“这三个留着,主人我还有用。”说罢跳上石壁,一副好整以暇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一个白长亭众人已经不敌,如今再加上这条上古神兽,只怕今日都要葬身此地,大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萧仲渊身上了。 白长亭盯着萧仲渊略有苍白的脸,可惜道:“神剑承影真无愧是昊天帝君曾经的佩剑,可惜你的灵力修为不够,不能发挥出神武可化万千剑影的威力。” 但无论如何,都要殊死一博。 秦戈想起身,但灵脉已然受损,这具身体内的金丹所能吐纳的灵力已经到了极限,只是徒劳挣扎了一下。 君扶再次手持湛卢飞身而起,冲进那团黑雾之中。但那地龙之魂并非实体,由灵力所聚集而成的黑雾,完全是四两拨千斤,任你如何刺劈挑砍,打进去的力道消失殆尽,却尽数反弹在自身身上。众人瞠目结舌:这如何打? 萧仲渊飞身接住君扶,在他耳旁轻声道:“我来。” 萧仲渊强行将灵力调动到极限,身上碧鳞渐次生出,双瞳亦变成浅碧色。事态紧急,无法再隐藏自己的妖族血统,他不知道众人在看到他的妖族特征之后会有何反应,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这么多了。 汹涌的灵力从金丹中涌出,在灵脉中滋生,凭借着妖族血脉中天然的修为禀赋,他在此刻突破至先天境界。萧仲渊星目一挑,再次召唤承影,剑身分化出千柄分影,速度快的只看到一团白色的剑气,如三月江南绵绵细雨,泛着淡淡微蓝之光,包裹着那浓稠的黑雾。黑雾在剑网中左右挣扎,一时之间竟挣脱不开…… 众人皆默不作声,眼神中复杂万千,惊叹、愕然、怀疑……神宗昆仑墟的弟子居然有妖族血脉。 白长亭睁大了眼,表情从愕然到惊喜,哈哈笑道:“我说区区一个修士怎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破自身局限,跨入先天境?原来竟是我妖族血脉。本是同根生,那又相煎何太急?萧仲渊,你臣服于我,今日便饶你一命。” 秦戈在一旁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闭上你的狗嘴。让仲渊臣服于你?我怕折损了你的阳寿!” 白长亭阴沉了脸,正欲出手,忽然,黑雾猛地炸裂,弥漫开来,破了剑阵,巨大的力量将萧仲渊摔飞到石壁上,再重重摔下。萧仲渊只感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一大口血吐出来,霎时染红了月白色衣袍。 但未待萧仲渊喘息,黑雾迅速凝聚,汇成地龙之形,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将他吞噬。 “阿渊!”君扶猛地挡在萧仲渊身前,张开双手,睁大双眼怒目盯着那巨蟒,竟毫无畏惧。惊惧愤怒悲伤……各种情绪开始如火山般在体内深处酝酿,一股霸道蛮荒的力量似乎也随之在觉醒…… 只是地龙忽然顿住了,灼热的气息喷在君扶的脸上,相隔不过三寸距离。地龙幽绿色的瞳孔紧盯着君扶,这只噬魂神兽似乎要看穿他的魂魄。一人一魂就这样对视着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墓室中谁都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四周只有火盆偶尔哔剥爆响的声音,溅起丝丝花火。 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却如同一个生死轮回。 墓中想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好久不见,吾王。“这地龙之魂居然开口说话了。王——王——王——” 的回音在墓室之中久久回荡不息。 什么鬼?白长亭用意念不停驱动地龙,却毫无反应。怒道:“地龙之魂,你已与我结成血契,怎敢违拗我意?“ 地龙的眼神之中出现痛苦的神色,妖族最重承诺,血契一旦形成,便是至死不得违抗。但地龙此刻却忍受着巨大痛苦,抵抗着强大的血契力量,居然有更强大的支配力量可对抗这血契! 白长亭盯着君扶,眼神中流淌着困惑惊愕:“王?这上古妖兽居然称你为王,君扶,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根本就不可能是人族!昆仑墟的弟子,一个是半仙半妖,一个是人非人,有意思,有意思!” 出手如电,抓住萧人王和周崇,和已经呆若木鸡的范问秋,迅速消失在墓中,远远飘来白长亭的声音:“这次算我棋差一着,萧仲渊,君扶,我在浔州等着你们!” 君扶长长松了口气,但这地龙之魂却仍然死死盯着他,而且那眼神分明有些缱绻流连的感觉,君扶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君扶微微侧脸朝着萧仲渊小声道:“阿渊,现在该怎么办?这条蛇以后不会是要跟着我吧?” 秦戈向着君扶大吼道:“愣着干嘛?这地龙之魂能抵抗血契对他的控制,认你为主,你赶紧让这畜生滚回地底去,永世不要再出来!” “啊,怎么让他滚回地底去?要念什么咒语么?” 秦戈感觉又要被气的咳出一口老血,平息了下内息道:“以吾之名,命汝沉睡于巴山之底,非吾之命,非邪魅入侵,永世不得出。” -- 第77页 君扶深吸了口气,盯着地龙的瞳孔,照着秦戈说的念出了此话。 那地龙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墓穴中回荡:“是,吾王。”回答的简短而不废话。只见它再次留恋地瞅了君扶一眼,巨大的身影沉入地底,黑雾散去,地面的裂缝恢复如初,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君扶面色古怪地看着秦戈:“老秦,你怎么懂这么多?这么古老的咒语你都知道?你究竟多少岁了?” 秦戈最恨别人提他老,当下闻言立即呸了一声:“都说过我才三十三,你记忆被狗吃了?看的书多,见的世面广而已。你没事多读书,就不会孤陋寡闻了。” 众人才捡回一条命,大有劫后余生的惊喜。 君扶搀扶起萧仲渊,走到秦戈面前伸出手:“老秦,你还能动么?” 秦戈抹了把嘴边的血迹,就着君扶的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还死不了。本想来帮忙打架,谁知道这死狐狸居然这么厉害!” 帝陵之外也是人仰马翻,想必是狐主逃出之时顺手给搅乎了一番,司怀堇的面色不太好看,里面已经打的天翻地覆,他还在“守株待兔”,结果兔子从里面逃了出来。 君扶好言安慰了一番,盛京城的挖心剖丹案总算是水落石出,告一段落了。只是墓室正寝一片狼藉,还请荣国公费心善后了。 第48章 惊厥之症 回到逍遥王府,秦戈居然又犯了惊厥之症,昏睡过去。 九重天,天界太一宫。 太白真人和右弼星君隐元二人正面面相觑地看着九州北辰大发脾气,如一只炸了毛的野猫正在大殿玉案前龇牙咧嘴地踱来踱去。六界唯一上古神祇,六界司命,素来以冷漠孤僻闻名于天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近来却脾性暴躁,好砸物什。 北辰又砸了只青玉茶盏,仍感胸中怒气难平,看向隐元道:“这□□凡胎的身子太弱了,根本发挥不了本君万分之一的力量,隐元,去给本君将封神册拿来。” 太白真人小心翼翼回禀道:“帝君,您平白渡化这秦戈为神籍,他功德未满,未经天劫,强升入天界,只怕未来有损他的福德。而且飞升之后,他便不能再干预人界之事,否则,必遭天谴。” 北辰扶额揉了揉眉心道:“居然被白长亭那小兔崽子一掌给打吐血,我也是气糊涂了。罢了罢了,这身子留在人界尚有用处。” 太白真人又指了指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帝君,你离开的这几日,这六界待你决断的事情已经积压的不能再积压了,各处报上来的待飞升的名单,诸神的功德录,须弥山诸天法会的安排……” 北辰听的头都大了,以前慕轩在的时候,这些事情从来不用他操心,他只掌着天命星盘,根据星盘指引,维持着天道法则。原来慕轩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做了这许多琐碎的事情。这帝王在哪都是个劳碌命。 本来帝君天诏由九州北辰上神暂代天帝之职,水镜仙子初尘协理六界诸事。谁知慕轩寂灭之后,心如死灰的初尘却将这协理六界诸事之责交托给了其父太白真人,自己回了五湖水镜封地,说是要闭关参透须弥山的天道法则。 北辰随手拿起几本奏折翻了翻,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不知所云。何况他还惦记着下界的萧仲渊。看向太白真人的凤目中多了一丝暖色:“太白啊,你之前跟在昊天帝身边颇多时日,这些事本君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诸天各司各司其职,本君下界有更重要的事情,事关万年一轮回的神魔大战,不得耽搁。” 太白真人心中叫苦连天,本来大好前途的宝贝女儿扔了一堆破烂事给自己,一心问道,不出五湖水镜之地不说,如今这代天帝北辰上神也一副啥事都要撒手不管的态度,这不是要活活累死自己,还半分好处都没捞上? 但面上不敢违拗,只得婉转道:“既是帝君吩咐,小神不敢不从。只是帝君神识不经渡劫台,频频下界,小神担心会否有损那么一点点的帝君千秋功德?帝君也曾告诫诸仙,除非魔界祸乱,我们一般不干预三界中事。” 好你个太白,居然敢将我军。北辰睥睨太白真人一眼道:“天机不可泄露,本君身为六界司命,掌天命星盘,自是根据这天道法则行事,你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即可,其他的事情,勿看,勿言。” 心念一转,又走下台阶,向太白虚扶了一把,唇角展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太白啊,本君记得你在这上仙的位置上呆了有几千年没动过吧?你如此人才,又为本君尽心尽责地将这诸多事宜打理的井井有条,本君甚慰。过段时间,本君觉得你完全可以晋升上神之尊位。” 太白真人一听,心花怒放,忙不迭地跪下谢恩:“帝君嘱咐,太白铭记于心,这些天界琐事就不劳帝君费心了,太白一定办的妥妥当当。其他之事,不看,不言。” 这天界真个个都是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北辰脸上笑意不减:“很好,很好,那你带着这堆奏折退下吧,你之后若有什么事也可以让天权协助你。” 太白真人大袖一挥,迅捷无比地将案台上所有奏折麻溜地打包好,躬身退出太一宫。 北辰看了眼默默立在一旁乖巧的徒弟:“隐元,昊天宫每日都有打扫?” 隐元重重点了点头:“弟子一直谨记师尊的吩咐,不敢懈怠,每日早晚亲自打扫两次,所有陈设也都和昊天帝君在时一样,不敢妄动分毫。” -- 第78页 这个弟子是最听自己话的,所以北辰一直将他留在了身边。 隐元抬头看了北辰一眼,又赶紧收回了视线:“师尊,弟子做了您往常最爱吃的几道菜,您要不要吃了再走?” 看着隐元真情流露,又有些害怕自己的模样,北辰微叹了口气。这个弟子在灵力修为上绝对可以用“资质十分平庸”六个字来形容,却又善良乖巧的让人心疼。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他一直敬爱的师尊是个布局高手,一切只为自己的私心,会否还愿意为他做一顿饭呢? 北辰摸了摸隐元的头,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柔一些:“隐元啊,为师果然没有白疼你,你自己吃吧。去的晚了,为师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白菜会被猪给拱了。” 隐元茫然,他不理解师尊为何要亲自种白菜这么普通的作物,又有哪只不要命的猪居然敢拱师尊的白菜。 临去之前,北辰忍不住又去了一趟昊天宫。 慕轩一缕元神转世之后,北辰就暂代天帝之职,但一直未行大典,正式继任。诸神也有屡屡奏请,北辰则以六界司命分身乏术,等待选拔出更适合的天帝人选云云来推辞。 菩提树下的残局,寂寞开无主的木槿花,昊天宫依然保持着慕轩在时的陈设。除了隐元安排洒扫,任何人不得入昊天宫。 窗台的一对比翼凤玲迎风发出清脆的铃声,白色的幔帐翻飞,案台上堆着一摞整齐的书卷,展开的那幅字帖墨迹略有发黄,一支紫竹毛笔还搁在笔架上,旁边放着那支云岫白玉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北辰定定看着殿内悬挂着的慕轩画像,画中之人一袭素白雅服,神仪明秀。可即便是画像之中,北辰亦觉得他眉尖若蹙,星目邈思,为何你的心中总压着这世六界苍生?殊不知红尘幻影,六道轮回,唯有须弥山诸天佛法无生无灭。 慕轩,这世我能否渡你回头? 北辰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画像之人的眉眼,嘴唇,喃喃念叨着:“慕轩,慕轩……一百多年了,我很想你。这里的一切我都为你保留着原状,终有一天你会重新回到这里。” “天界之主,只能是你。” 白芷将被角给秦戈掖好,回头道:“门主这几天也是奇了怪了,这才刚好没半日怎么又犯病了。小王爷若同意的话,我留在这里照顾门主,他若醒来,我们再去浔州城找你们。” 君扶哭笑不得:“还真是个怪病。那你留在王府内好好照顾你们门主,好歹他也是为了我们被狐主打伤。有任何事你吩咐府中的大管事刘青去做就好了。” 二人刚出房门,刘青从廊柱后闪身出来,似乎在门外等候一段时间了。 “王爷,柒夫人知您回来定会去问她有关您的身世之事,但柒夫人今日又突然犯了心疾,正闭关休养中,怕是无法见到王爷了。故而嘱咐小人转告王爷,王爷若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须先前往广阳县找到阴阳镜,之后她也会去浔州城见您。” 君扶闻言顿时急道:“柒姑姑心疾又犯了,可还好?我要去看看她!” 刘青回道:“王爷无需担心,柒夫人说这是旧患,特意嘱咐闭关静养调息一阵就没事了。” 萧仲渊本还想有机会去拜会一下这位昆仑墟的前辈,闻听此言,便微拉了下君扶:“柒夫人既然说要静养,那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君扶点了点头,看向刘青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待刘青下去,拉着萧仲渊走了几步:“现在所有人都在赶往浔州城,阿渊,那我们也尽早出发吧。” 明陵之内,为了能对抗白长亭和地龙之魂,他强行以妖身将自身灵力修为突破至先天境界,触发妖毒发作,此刻他已经觉察到体内深处开始涌现的嗜血欲望,身上的碧鳞开始不受控地出现。 君扶似乎感受到了萧仲渊步伐的虚浮犹疑,回头看见他苍白的脸透着满脸倦容,略有几分心疼:“明陵一战,你损耗颇大,阿渊,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再出发。” 萧仲渊努力平缓着内心的躁动,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起来没有异常:“嗯,不过我可能需要更久一点的时间恢复,我们明早再出发吧。” 君扶见他额际发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本来苍白的两颊却现出酡红之色,伸手探了探萧仲渊的额头,还好正常,或许真是太疲累的缘故。 “没问题,也不急在一时,那我们明早出发。” 萧仲渊蜷紧袖中双手,可以感受到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多,这妖毒发作的越来越快了,怕是都捱不到晚上。但他努力镇定着在君扶面前从容离开,断不能让君扶发现。 君扶回到房间,轩窗旁立着一个身影,太熟悉不过了,唤了一声:柒姑姑。 正是昆仑玉清墟御风流云剑宗的创立者柒嫆,也是先天境的修为。虽然已过去几百年,但依然保持着中年女子的模样,素衣淡袍,简单的新竹月色,时光岁月沉淀在她身上更多的是一份淡然沉稳。 君扶上前扶着柒嫆在房中坐下,关切道:“刘青说您心疾又范了,需闭关静养,可还好?我留下来照顾姑姑吧。” 柒嫆微微摆了摆手:“姑姑知道你孝顺,不过是老毛病了,休养一阵就好了,不碍事的。”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问我地龙之魂之事。我不想见萧仲渊,所以在这里等你。” -- 第79页 君扶微怔:“这是为何?姑姑,阿渊是阿扶的知己好友,他人很好,您见了一定会喜欢他的。” 柒嫆抚着君扶的头,温柔道:“姑姑自然知道,正是因为你难得有个真心相交的朋友,所以姑姑才不能见他。”见君扶更加费解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只因他是南风儒的弟子。我太了解风儒师兄的为人了,他的心中,从来只有天下苍生,除魔卫道,宁杀勿纵。” 语气渐轻,如同自言自语般几不可闻:“但苍生是什么?身边之人又何尝不是需得他怜悯的苍生?” 愣神了一阵,看着君扶,语气多了几分凝重:“阿扶,姑姑接下来和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须记在心上。” “嗯,姑姑请说。” “地龙之魂已是龙族一脉,被刑天斩于巴山,他称你为王,必是看见了你的过去。你的母亲琅婳就是普通的散修,我想,你的身份应该是和你的转世有关。你自出生起,身上便携有一股煞气修为,蛮横霸道。我虽然用昆仑墟的无上心法强行封印,但随着你的年岁渐长,人生八苦入心,这股煞气会越来越控制不住。人世间的生老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皆散入天地灵脉之中,称之为五浊煞气。而诸天妖仙神魔吸天地灵气修炼,不可避免受煞气影响,亦会生有心魔。而最强大者会成为魔尊,万年一轮回,如今天地间的五浊煞气必将重聚,寻找新主,开启魔域。这天地间能与天界诸神抗衡的力量,唯有魔煞之气。” “魔?……”君扶在口中反复咀嚼这个字眼,太遥远陌生了。 “阿扶,其实我有怀疑过你体内的这股煞气修为来自魔域,但地龙之魂称你为王,你身上或许有龙族血脉亦未可知,龙族始终也是魔族一脉。” 君扶觉得背上有涔涔的冷汗冒出,我是魔?连仙妖两族都会谈而色变的魔族? 感受到君扶的不安,柒嫆握紧君扶的手:“阿扶,这都还只是猜测,要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先去找到修罗恶世镜。” “姑姑,你让刘青传达的不是阴阳镜么?”君扶有些慌乱,惶然。 古籍有记载,伏羲大帝曾亲手炼制三方神器,一为浮梦琴,另一则为修罗恶世镜。万年前神魔大战中,昔年神将赢勾堕神为魔,逃出黄泉冥海,用修罗恶世镜炼制数十万煞气修罗,屠戮仙神两界修士无数。昊天帝君和应龙帝江诛杀赢勾之后,据说修罗镜裂成数片,不知所踪。 柒嫆盯着君扶,不容他的目光闪躲:“正邪不在出身,而在人心。人心向善,凶器可成神器,若人心为恶,神器便也是凶器。我希望你能找到修罗恶世镜,不仅仅是探寻你的过去,而是姑姑相信你,你秉性纯真,绝对不会为修罗镜所控。我要向南风儒证明他是错的!” 君扶抚着胸口,是啊,这么多年,体内这股煞气修为并没有让自己迷失本性,我命本就应由我自己掌控,一股煞气修为有何可怕?如此未战先怯,还是混世魔王逍遥王么! 君扶渐渐冷静下来:“所以仲渊出自昆仑墟,他必然也知道修罗恶世镜。我理解姑姑的良苦用心了。姑姑放心,阿扶定不会让你失望!” 柒嫆将君扶的一缕发丝捋至耳后,温言道:“阿扶,你从来都未曾让姑姑失望过。你先好好休息,去广阳县办完事之后,姑姑会在浔州城等你。” 第49章 仙君大婚 第二日出发,萧仲渊的精神已经大好了。刘青鞍前马后地准备了不少干粮,只是费解地提了一嘴膳房院子里先前关着的一些鸡鸭鹅羊,不知怎的都死了,难道有妖祟或者野兽敢闯入逍遥王府? 君扶听了也没放在心上,凭柒姑姑的灵力修为,便是大妖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广阳县,四处都张贴着悬赏的榜文,广阳县令张燮的公子在娶妻当日和新娘同时失踪,百金悬赏散修天师捉拿邪祟鬼王相思,以安民心。 但围在周围的人也只是看热闹般讨论了下: “这百多年来都没有人见过这邪祟的影子,怎么抓?” “是啊,明知有邪祟,还要操办婚宴,这不是嫌自己儿子儿媳命长么?” “以前也听说有不要命的修士假扮了新人去试过,但就没见到回来过。” “是啊,听说这邪祟前朝就有了,都不知道几百年了,唉,可怜啊。” 君扶扒开人群,撕下了榜文,一众人无比钦佩地看着他:“这位小仙君勇气可嘉啊。”萧仲渊垂手站在人群外,带着斗笠,白色的纱帘垂落,遮住他的面容。 周围的衙役立刻欣喜地带着二人去见张县令,这榜文贴了三日,都是看的多,没人敢撕榜,眼瞅着这二人必是外地路过此处的修士,无知无畏。 广阳县并不大,隶属于陇西郡,辖三万五千余户。县令张燮在任十三年,不功不过。听到有仙君撕榜,立时亲自迎了进来。府中各处还悬挂着大红绸子,张贴着喜字,一看就是才张罗完一场婚宴。 言谈间才知,广阳县从五百多年前的燕云国开始,这里就流传一个传说,有鬼王自唤“相思”,最恨世间有情人。是以广阳县周边十几县的适婚男女几百年来婚配都未曾办过喜宴。到了适婚年龄的男女,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后,夫家只能一顶花轿偷偷接到家里。 这广阳县近七八年偶有操办婚宴也没出过什么事,大家慢慢也就淡忘了这个传说。难得县令家公子和广阳县首富谢家的小姐结姻,便也抱着几分侥幸心理于三日前办了场颇为热闹的迎亲,拜了天地。结果当晚一对新人就不见了,只留下鬼王相思的信物,一地散发着暗香的白梅。老夫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 第80页 言罢,张燮竟扑通跪拜在地:“还请两位仙君能救出小儿夫妻,老可定感激不尽。” 君扶扶了张燮起来:“这邪祟大家可知道来历?是妖是鬼?” 张燮拿着衣角擦了擦泪,摇了摇头:“老可不知,没有人见过,只听说是很前朝的邪祟。曾经也有些修士假扮新人被这鬼王摄走,但从来都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如此说来,要抓这相思鬼王,只能再办一场婚宴引他出来了。” “是,每有迎亲拜堂的仪式,这邪祟就会将新人抓走,倒不会伤害其他人。二位仙君若愿意假扮一场婚宴,所有成婚用的物什都是现成的。” 君扶探过身微微掀起萧仲渊的垂纱一角,眨巴眨巴了下眼睛:“既然非得如此,那就委屈阿渊当一回新娘,可好?” 萧仲渊冷着脸不咸不淡地回道:“蒙着盖头又看不出男女,你也可以扮新娘。” 君扶讪讪道:“可我这身材怎么看都不像,万一被邪祟识破了,岂不白忙活一场?” 若非要从他二人中择一人扮新郎官,自然是君扶较为合适,他眉目凌厉,身材也比自己魁梧厚实些。但看到君扶眼神中竟然有无比期待的样子,萧仲渊心中就甚是意难平。 “不行!“无论君扶如何软磨硬泡,萧仲渊吐出的永远就这两个字。 “那这样吧,扔骰子决定可好?” 仲渊想了想,觉得这个倒也公平,便同意了。三局两胜。 张县令立即让人拿了骰盅过来,君扶颇有君子之风道:“赌大小还是双单?你定。” 萧仲渊看了眼君扶,这骰盅他是看着张县令拿过来的,君扶必定动不了什么手脚,大小单双都无所谓,便挑了个最简单的玩法,随口道:“大。” 君扶将骰盅推至萧仲渊面前,将眼底的一丝狡黠隐藏的不着痕迹:“行,萧公子先请。” 萧仲渊觉得这玩意纯靠运气,随手摇了几下,揭开骰盅,两个五,已经是颇大的数字了。张县令不无同情地看着身高近八尺的君扶道:“估计得委屈这位小仙君扮新娘了,仙君放心,衣裳我们都会连夜让人赶制出来。” 君扶可是混世魔王,这些个赌场伎俩他十五岁就玩腻了。宫里娱乐消遣项目繁多,平时那些宫女太监没事就喜欢赌几把,什么六博、投壶,弹棋,射箭,象棋,斗草,斗鸡……都玩了个遍,别说是两个骰子,便是六个骰子,他都能随心控制。 君扶咬着下唇,拼命忍住笑意,扮着非常苦恼认真的模样,左摇一下,右摇一下,不时还默默朝着上天祝祷,好不容易等到他开盅,十一点。君扶大呼:“哎呀,萧兄,承让,承让。” 萧仲渊一掀眼皮,看着君扶一脸忍不住的得意坏笑表情,惊觉自己上套了。这厮来昆仑墟之前日日混迹于民间各种烟火腌臜之地,别说是三局两胜,就算给自己一百局,也赢不了。 张县令又惊呼了一声:“这位小仙君运气可真好,萧公子就输了一点,可惜可惜。接下来还是继续比大么?” 萧仲渊翻了个白眼,淡淡道:“不比了,一切就有劳张公安排,都是为了救人,一切从简。” 张县令喜道:“多谢两位仙君,老可代广阳县所有百姓感谢二位仙君侠义。” 当下府中管事将萧仲渊带去谢家,约定第二日午后便来迎娶。同时,广发喜帖,大摆筵席,广阳县百来年都没有如此大张旗鼓的办过喜事了,一时万人空巷,比之除夕贺岁还热闹。 第二日下午,去迎亲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两百余人从张府出发,打头儿是铜锣开道,六十排执事,两人抬一木台,上有各式礼品,八宝如意、龙凤喜饼、首饰衣服……还有手执香炉、金灯、牲畜……一路上吹吹打打到了谢府。 女傧相将“新娘”领了出来,蒙着盖头,看不见脸,亦是一身火红嫁衣。将新娘的手递到君扶手里,笑道:“新人倾国之姿,小相公有福了。”周边不少小娘子也捂着嘴嘻嘻哈哈地笑着,毕竟两个大男人如此正儿八经地成婚确实比较少见。 门口停着八抬大轿,绑着红绸,装饰华丽,绣着百子图以及各种吉祥图案。 君扶牵着“新娘子”的手上了花轿,心中着实觉得新鲜,忍不住打趣道:“娘子要上轿了,可莫耽误了吉时。” 萧仲渊有些恼怒地摔开君扶的手,一言不发地掀了轿帘坐了进去。隔着重重的轿帘,他才稍微觉得自在些。这种荒唐的事情,自己居然会答应下来,陪他一起胡闹。只是如今,演戏都走到这一步,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了,只希望那什么相思鬼王尽快现身。 君扶翻身跃上高头骏马,迎亲队伍再次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出发了。谢府距离张府不过七里地,这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竟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 萧仲渊扯下红盖头,微微用指尖挑起轿帘一角,看到君扶在马上正不住地向道路两旁恭贺的人作揖回礼,说好的一切从简呢? 君扶一身裁剪合宜的火红吉服,头戴银冠。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又长于皇家,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这一方小小县城的人几时见过这般的神仙人物,都是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一睹风采。君扶也非常大方地在县城里绕了几圈,正是鲜衣怒马少年郎,一朝看尽广阳花。 这厮还真是一肚子坏水,招摇过市扮上瘾了。轿子里洒满了各式象征吉祥如意,多子多福的红枣花生等干果,萧仲渊随手捡了一颗,双指微抬,将一粒红枣狠狠打在君扶背上,传音入密:“你这还要绕几圈?赶紧给我滚去张府!” -- 第81页 君扶险些被他一个红枣打下马来,皎皎如玉的萧仙君居然会说“滚”字,可以想象萧仲渊的脸此时有多黑,君扶赶紧回道:“这不是怕那鬼王没看见么,好好好,这就回去。”心中却快笑死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张府,从轿帘外伸入一只手,递了个白瓷碟子进来。萧仲渊不明所以接过,只听外面司仪尖锐的声音想起:“新人接子,早生贵子。” 无聊。萧仲渊如同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把将碟子扔了。 轿旁一直陪同前来的女傧相搀扶着仲渊下轿,跨过门槛上的马鞍,又听到一旁的司仪大声报道:“新人跨马鞍,一世皆平安。” 婢女端上水盆,司仪声音再起:“奉匜沃盥,迎新纳福。” 接下来便是行同牢之礼、食黍,合卺……这些司仪执事也都是照着县令大人的吩咐将大婚的过场分毫不漏地再走一遍,萧仲渊黑着脸跟牵线木偶一般一一照做了,总不好和这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去计较。 好在全程都有红盖覆面,否则他难保自己会不会在某个难堪的环节当场拂袖而去。 接下来便是拜天地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夫妻对拜! 这司仪的嗓门真是声如洪钟,气息如此浑厚,萧仲渊觉得此人不去习武真是可惜了。 “礼成,请新郎掀盖头。”立时有婢子上前递了一支小巧别致的金秤杆给君扶。 什么?不可以! 萧仲渊决定恐吓住君扶:“你敢试试……” 话还未说完,在众人期待瞩目下,君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挑飞了萧仲渊面上唯一的遮羞布——那方艳如朝霞的红盖头。 “左一挑吉祥富贵,右一挑称心如意,中间一挑金玉满堂。”司仪的吉祥话足足慢了三整拍。 只见仲渊穿着一身略显女式的红衫吉服,天边流霞,却殊无半分违和感。束了个高马尾,戴着喜冠,墨发披垂,倒还是男子的装束。他本就肤色白皙,星眸朗目,带着水雾轻薄的温润雅正气质,一袭玄纹广袖嫁衣更衬地仲渊有些落入凡间的谪仙气质。 喜庁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落在萧仲渊的脸上,赞叹,痴迷……那些小娘子们本以为君扶的英俊相貌已是世间少有,如今看到萧仲渊,真是完全再现当年嵇玉风姿。难怪这位仙君一直都是白纱遮面,竟是如此俊俏的面容。 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出三清墟开始他已渐渐习惯了众人欣赏注视的目光,天临皇朝民风风流,从贵族到百姓皆好男色,但如此大婚情景之下被围观,还是略有几分尴尬。 萧仲渊咳了几声,掩饰住内心的几分羞耻,冷着脸道:“还有什么流程?赶紧一并走完了。” 司仪才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示意女婢端了托盘上来,将盘中的金剪子递给君扶:“解缨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君扶的眼中隐隐有些微妙的光泽流淌,解下系在仲渊发侧的一条红丝绳,又剪了彼此的一缕发丝,用红丝绳系在一起,放入绣着鸳鸯的锦囊中,递给萧仲渊。 萧仲渊想起山神庙中,白长卿亦是剪了他和范行之二人发丝,绾在一处,可惜却是阴阳两隔,令人唏嘘。心中微一凝滞,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那锦囊。 伴随着司仪的“送入洞房”,这场大婚终于是有始有终地结束了,秦戈心心念念的白菜也名正言顺地被“猪”拱了。 第50章 生离死别 卧房内一对红烛高燃,到处张贴着喜字,喜床上堆着大红的鸳鸯锦被,洒满了花生、红枣,百合,莲子之物,又是这些……萧仲渊揉了揉眉心,一挥手,全扔食盒里了。 此时已近子时,二人围着那方圆桌开始剥食盒里的花生莲子打发时间。 “这世间大婚礼仪真是繁琐。”萧仲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结两姓之好自然不能马虎,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都不能少,今天还只是亲迎。”君扶笑道:“这还只是民间的大婚习俗,若是皇子成婚,还不能如此马虎。” 萧仲渊看了眼君扶,有些许的不痛快:“三皇子殿下,那今日还委屈你了?”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说过“一切从简”。 红色的烛光映照下,仲渊白皙的肌肤晕染了一层动人心魄的暖红色,墨黑羽扇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浓密的阴影,闪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光。 君扶有片刻的怔神,忽然粲然一笑:“我只怕委屈了美人,日后回到皇城,我再补办一场可好?”说罢还伸手捏了捏萧仲渊的下颌。 每次言及风月,都在君扶嘴里讨不到便宜,每每还被他调侃捉弄。萧仲渊有些愠怒,别过脸冷然道:“你莫不是忘了和容城郡主的婚约?她才是你正儿八经要娶的主。我们不过是为了抓鬼王,逢场作戏。” 这话语之中怎么感觉有几分浓浓的酸味? 君扶轻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传说中的吃醋么?当年父皇赐婚我便想退了这门亲事,只是她因我才中了随兕禁咒,我对她有所亏欠。但我和她的婚约已经不算数了,总之是说来话长。” 烛火跳动,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一暗一明的光影,萧仲渊忽觉略有几分尴尬,起身合衣在床上躺下:“谁吃醋,你有病吧,不用和我解释。我睡了,你自便。”甫一沾着枕头,困意层层袭来,这一天的繁琐流程走下来竟比修仙还累。 -- 第82页 君扶忽然没脸没皮地又跟了过来,还挥手放下床帐,红烛透过红色的床幔映照浅浅光芒,将帐上绣着的吉祥花枝图案投照在被面上,气氛顿时无比暧昧起来。 萧仲渊身体一紧,睡意全无,瞬间清醒了过来,盯着君扶警惕道“你干嘛?” “我想那鬼王没准是个变态,他既然见不得别人恩爱……”君扶唇角勾起一抹坏笑,俯身靠近仲渊:“我们偏恩爱给他看。” 看着那张倏忽间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目,绽放着如稚子般纯真阳光的笑容,萧仲渊喉头发紧,袖中双手不由得蜷紧,连声音都哑了几分。“你……”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正想着是说你无耻、你混蛋还是你荒谬,忽然房中一阵阴风涌入,暗香传来,一股力量卷住二人,再睁眼,已是另一番场景。 黝黑的山坳之中,四周都是黑黢黢的,面前站着两个穿红戴绿垂着双髻的金童玉女,脸上浓妆艳抹,腮上涂着一团大红胭脂,如同劣质香粉没有匀开。牛大的眼眶里没有眼睛,活像烧给死人的金童玉女。 金童僵硬地转动脖子,左右看了看两人,似乎不知道谁是新郎谁是新娘,便随意指着萧仲渊道:“生离还是死别?”那声音桀桀阴冷,尖锐而难听。 “生离如何?死别又如何?” 但不管如何问他,金童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君扶火起,一巴掌将那金童的头扇了个三百六十度。金童伸手扶了扶自己的脑袋,不依不饶地重复问着:“生离还是死别?” “和个纸人较什么劲……”萧仲渊白了君扶一眼,随口选了一个:“生离。” “金童前引路。” “玉女送西天。” 金童玉女唱和之后侧身让开道,原先笔直的路出现了两个分叉,明显是要将二人送往不同的方向。黑暗中出现了一队手持长矛的士兵,脚蹬黑色长靿靴,身穿黑色的鱼鳞甲胄,上面锈迹斑斑,近了才发现这些士兵双眼浑浊,脸呈一派青灰色,毫无生气。二人对看了一眼:是死尸。 君扶指着自己的嘴型,比划着:见机行事。便被带去左边那条道。 萧仲渊跟着那队死尸士兵走了一小段路,又有士兵牵了匹红色骏马来,示意仲渊乘马前行。仲渊翻身上马,那马立即疾行起来,耳畔只有风声掠过。 行得一阵,这马在一座孤庙前停了下来,漆黑的牌匾上写着“姻缘祠”三个朱红大字。黝黑的山坳之中,这间孤零零的姻缘祠显得有些阴森可怖,四周还不时传来夜枭嘎嘎的叫唤声。 萧仲渊跨入庙内,慈眉笑脸的月老像前正立着一个挺拔高大的背影,深红色的织锦窄袖衣袍外罩着黑色将军甲胄,头戴束发金冠。男人转过身来,五官周正俊朗,如风霜雕刻的眉目显出刚毅之色,遥遥向仲渊伸出手。 这男人看起来颇有几分气度,莫非就是相思鬼主?但明显这人影并非实体本尊,先静观其变。萧仲渊木着脸走近那男子。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男人怔怔看着他的脸上出现了无限缱绻流连的神情,喃喃念叨着递过一个木刻的人像,幻影倏忽间消失不见。 萧仲渊低头看那木像,面目和刚刚这个男人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明朗飞扬,笑意无限。 周边景物消失,他又置身在了另一处场景之中。 “郡主,您慢点,可别摔着了。” 艳艳阳光下,幽云国柱国公司马大将军的千金永宁郡主司马宛如正骑在一匹血红的马驹上驰骋,高束着的马尾,只绑着一条火红的发带,马场上飘荡着十二岁年轻郡主爽朗的笑声。 跟随着郡主的护卫忽然拿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个马奴一鞭子,一条血痕立时绽出:“看什么看,永宁郡主岂是你这等卑贱之人可以看的?” 少年身材瘦削,一双黑色的眼睛甚是明亮,因着疼痛他墨长的睫毛簌簌抖动着,却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瞪着那护卫。 那护卫看着少年倔强的模样愈加恼怒,马鞭更是雨点般落在少年的身上:“看什么看?求饶啊?你跪地磕头认错我便绕了你的狗命!” 纵使被鞭打在地,皮开肉绽,少年亦是紧咬牙关,不吭一声。 忽然,护卫的手腕被飞伸过来的长鞭卷住,永宁郡主跃下马来,清亮的声音响起:“狗奴才,谁让你打他了?他的马匹喂养的如此之好,本郡主要重重赏他!” 护卫吓得一哆嗦,重重掌了自己几巴掌:“郡主恕罪。” 永宁郡主扶起少年,嫣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望着这个一袭红衣,如同天仙一般的女子,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叫什么名字,从来只是喂喂地呼喝他,他不过是马场里卑贱的马奴的儿子,一代为奴,世世为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答道:“沈,沈雁。” 永宁郡主又是一马鞭挥在那护卫身上,才转头嫌恶道:“不是本郡主恕罪,你去和沈雁认错,看他是否原谅你。” 那护卫立刻匍匐在沈雁的脚下,颤颤巍巍道:“小人有眼无珠,沈公子恕罪。” 这是第一次有人喊他“沈公子”,如此卑微地跪伏在他脚边求他原谅。沈雁浑然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此人刚刚是如何面目可憎地鞭打自己,赶紧摆了摆手:“没……没事。” 永宁郡主笑意盈盈,露出一对浅浅梨涡:“我叫司马宛如,你的马养的极好,沈雁,追风以后就全权交由你照料了。”追风,是永宁郡主刚刚给那匹红色马驹起的名字。 -- 第83页 司马大将军司马成业位列三公,是先皇托孤重臣,封柱国公,女儿司马宛如封永宁郡主。血统高贵的永宁郡主没有歧视沈雁的出身,她偶尔会来马场骑马练习骑射,沈雁常常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也就心满意足了。永宁郡主如同他心中供奉的女神,只敢远观,不敢有半分遐思。 由着永宁郡主的照顾,沈雁不用再去做那些无止境的杂活了,他只需负责照料好“追风”即可,他有更多的时间在喂马之余练习骑射,渐渐地,他箭无虚发,即使蒙着眼,他都能听声辩位,一箭中地。 秋季祭典,皇家围猎。漫山遍野旌旗猎猎,一众皇亲国戚都意欲拔得头筹,十四岁的永宁郡主好胜心起,选择进入难度更大的猛兽猎场。吊睛白额大虎的力量又岂是年仅十四的女子之力所能抵挡的。千钧一发之际,沈雁三箭连发,箭箭贯穿猛虎额头,救下了永宁郡主。眼前的少年眉目间有些熟悉,宛如想起来了,笑意盈盈:“你是沈雁?谢谢你啊!” 沈雁那一刻的脸红红的,由着激动,由着兴奋,由着害羞:“郡主还记着我的名字。”虽然他是奴隶,但他从不自称奴才,这是沈雁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桀骜。 司马大将军见他身手不错,模样也周正,作为救下永宁郡主的奖赏,便解除了他的奴隶身份,并将他从马场调来大将军府做了卫尉。此后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见到宛如了。 第51章 黎城身死 宛如常常感叹她是女儿身,无法像幽云男儿们一样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因此常常偷跑出来找沈雁教她射箭,嘟着嘴抱怨父亲请回来的老师是酒囊饭袋,水平都没有沈雁高,沈雁可以射连环矢箭。沈雁笑了笑说:“这是他自创的独门绝学,叫流星追月。”本来是叫流星赶月的,但沈雁觉得,宛如喜欢“追”字,便临时改了这个名。 宛如眉眼间有一丝俏皮流转:“沈雁,有我司马宛如在,你就不会有什么‘独门’。”因为我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哪有什么唯沈雁教射箭不可,不过是情窦初开的郡主找着借口和沈雁亲近罢了。但木讷的沈雁从来不敢靠近郡主,只一门心思地用理论教授郡主骑射之术。 司马宛如怒了,薄嗔道:“沈雁,你过来看我的姿势是不是不对,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那是沈雁第一次触碰到宛如的手,小鹿乱撞,激动地都在抖。 宛如笑的花枝乱颤,原来你也这般迂腐。 宛如及荆成年之后,来大将军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沈雁也知道,他如今的身份根本配不上永宁郡主。漫天星辰下,沈雁说:“宛如,我想去戍边投军,为自己博取战功,也会带上你的这份愿望,拒敌于国门之外。” 宛如看着他意气风发,无限憧憬的脸庞,梨涡绽放:“沈雁,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我们燕云国最骁勇的将军。”忽然脸上飞上一抹娇羞,低低道:“你也放心,我一定等你回来,谁都不嫁。” 二人互表了心意,原来,两情相悦是如此的美好。临别之前,她送了一方绣着白梅的丝帕给他,宛如最爱白梅,坚贞高洁。自此他就一直贴身藏着。 四年的战场时光转瞬即逝,他已经记不清他经历过多少场战役了,身上有多少刀疤。多少次,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染血,多少次他带着马革裹尸还的必死之心,一马当先,他知道,他的宛如在汉水之滨等着他建功立业。他要脚踏七彩祥云,在众人瞩目中许她幽云国最盛大的婚礼。 他是如此的骁勇绝伦,终于凭着自己的努力从最普通的马前卒晋升到了镇北将军,这些赫赫战功都是他不顾生死,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而那时,他才二十五岁,是军中最年轻的二品将军,人又生得俊朗无双,京中不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与他为妻。 沈雁终于觉得自己走到了可以匹配宛如的位置上了,他郑重得向对他亦有知遇之恩的司马大将军提亲。 司马成业看着意气风发的男儿,淡淡一笑:“几日前接到北境军报,胡族人犯我黎城关边界,你速点五万兵马前往剿灭。待你凯旋之日,便是你和宛如成婚之时。” 那时的沈雁对未来岳丈感激涕零,胸中涌动的都是万死不足以报答万一的情意。他没有嫌弃他的奴隶出身,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如今还愿意将掌上明珠许配给他。他心中早已视他如父,临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请柱国公放心,沈雁一定驱胡虏于千里之外,带着这战功凯旋,给宛如最盛大的婚礼。” 和宛如恋恋不舍离别之际,他送了一个自己木刻的小像给宛如,此去北境,快则三月,慢则半年。夜空下,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疏朗的眉目之间,冷峻的线条在无数血雨腥风的雕刻沉淀之下显得更加的刚毅。宛如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意中人,沈雁第一次吻了宛如。宛如性格本就不拘小节,何况父亲已经许了自己和沈雁的婚事,她想在沈雁临行前将自己交给沈雁。但沈雁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这是他一直捧在心尖上的仙女,他要等到最美好的洞房花烛夜。 场景变幻,萧仲渊来到了北境战场。黎城关外,黄沙漫卷,朔风千里。 沈雁带领三千人突袭敌方粮草营,为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战事速战速决。但不知谁走漏了消息,成功突袭返回黎城关时,三千人在路上就被敌方三万人马给围截。沈雁带着仅存的二十几人拼死突围逃回了黎城关,然关中司马成业派来的左督军却以兵凶战危为名拒开城门,眼睁睁要看着沈雁和他的亲卫军全军覆没。 -- 第84页 彼时,他尚不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铺天盖地的阴谋,原因就是他声望日高威胁到了三公在朝中的地位,以及司马家和丞相间的联姻。 敌军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势必要杀了这难缠的对手。沈雁甚至做好了以死捐躯的准备,他捻着那方绣帕,心中喟然长叹:宛如,对不起,你我情深缘浅,这次我可能无法活着回去与你成婚了。 曾为沈雁麾下的右督军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沈雁不明不白战死在关前,千钧一发之际,拿着护盾飞身跃下城墙,帮沈雁挡去一支致命的飞箭:“沈将军,别打了,逃吧,一切都是阴谋,是柱国公和丞相要至你于死地。” 那一刻,沈雁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但他要知道真相就必须活着! 沈雁横扫起地上散落的羽箭,连环箭矢射出,贯穿了冲在前头的敌人,趁着敌军人仰马翻之际,抢了一匹马,和右副将逃出。 大漠的深秋已是砭骨的寒冷,荒草上凝着冰粒子,右副将将所有事实据实相告,字字诛心,沈雁觉得自己的满腔热血正在一寸一寸冰冷: 司马成业骨子里是根本瞧不起沈雁的奴隶出身,官拜二品又如何,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帮他卖命打战的棋子罢了,若威胁到他的利益,随时可以将他重新打回原型。 只是沈雁在军中颇有声望,司马成业知道沈雁对宛如的感情,为防京城军中哗变,便以北境军情调开沈雁,秘密让督军找个机会除掉沈雁。然沈雁却对这背后的阴谋一无所知。 司马成业将宛如许配给丞相大人的世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宛如如此刚烈的性格,自是不会同意父亲给定下的这门亲事。而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只怕还没近身,就会被身手颇好的永宁郡主给揍得鼻青脸肿。 为了让宛如屈服,司马成业居然给亲身女儿下了迷药,让自己看上的乘龙快婿上门将生米煮成熟饭。宛如的心都在滴血,她不再去争辩,不再去抵抗,答应嫁给地主家的傻儿子,从此不言不语如同行尸走肉般等待着婚期的临近。 在那个举城欢庆的盛大婚礼上,司马宛如穿着红色的金丝嫁衣,打扮成最美丽的新娘,拿着沈雁送给她的小象,在迎亲队伍路过汉水之时,纵身跃下了滚滚波涛,这一生一世我只能是沈雁的娘子。汉水之滨,我的魂魄将等你归来,沈雁,我从未食言。 沈雁睁大双眼看着这无边的黑暗,泪水还是止不住滚落而下,滚烫的泪在脸颊上冻成了冰。他恍然看到了一袭嫁衣的宛如,在幽冷的汉水之中不断下沉,宛如,你是不是很冷? 司马成业自然是怒不可遏,他将丧女之痛全部归罪到了沈雁的头上。沈雁还未身死,通敌叛国,黎城关前畏罪自杀等罗织的莫须有罪名就已经发往全国,不明真相的幽云百姓都在指责少年将军恩将仇报,一为玷污永宁郡主,害她为保名节含泪自尽。二为欲壑难填,位极人臣却为荣华富贵通敌叛国。所有和他有关联的远亲朋友都不能幸免,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片哀嚎。 坦白完一切,曾为沈雁副将的右督军在沈雁面前长磕不起:“将军曾数次救属下于危难之中,属下实在是家人被丞相威胁,才被逼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唯有一死以谢将军。”遂在沈雁面前自刎而死。 当真相血淋淋地呈现在面前,天塌了都不过如此。冷,彻骨的寒冷,这就是他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朝廷,这就是他视之为父恨不得万死以报万一的恩人?可笑,太可笑了!不,是他沈雁太可笑了。 大笑之后,他又开始大哭,如同被拔去利齿尖爪濒死的兽,哽咽哀嚎。他信错了人,害了宛如,害了朋友,害了跟着他的那三千将士…… 苍野之下,他仰天长啸,他没有力量与这不公的世道抗争,他只能了断自己去殉葬。他只希望他能化成厉鬼,与这不公道的世间共焚。 热血喷洒而出,萧仲渊甚至能感受到那喷溅而出的血不是热的,而是冰的,他沉默了,这样的境遇,放在谁身上又不会化成厉鬼呢? 模模糊糊中,他似乎看见一个人影从夜色中显现,出现在沈雁面前…… 时空变换,萧仲渊看见沈雁再次回到了幽云国,只是如今,他不再是沈雁,他是从冥界爬回来的一只鬼。猩红可怖的双眼,狠戾狰狞的表情,他血洗了司马将军府和丞相府,砍了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的脑袋,自此,再没有人见过沈雁。 周围的一切再次如烟雾般消散,鼎沸的人声,凄厉的哭声……所有的景象再次消失。这是沈雁的过去,从人变成鬼。 第52章 共处一柜 所有景象如纸片般破碎消散,眼前出现了一棟四层高的花楼,牌匾上写着:恨绵绵。每一层都有数个房间,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门上贴着喜字。 萧仲渊随意走近一扇门前,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后幽景县徐姚氏。想必是被沈雁摄来此处的新娘。门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哀嚎声,一股强烈的怨煞之气隐现。 推开门,长宽不过两米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上面端端正正坐着新娘,一动不动,面上覆着红盖头看不见模样,头顶悬着一盏发出白光的灯笼。 仔细一看才发现透出白光的并不是烛火,而是人的生魂。里面锁着的魂魄因着经年累月的痛苦早已狰狞可怖,在不停地哀嚎。刚刚的声音便是这些被禁锢的生魂发出来的。 -- 第85页 他在吸食这些怨煞之气! 蓦地,身后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小娘子莫要走错了房间。”萧仲渊回过身,但见身后不远处立着三个小鬼,对,不再是纸人,也不是死尸,而是三只身体略有透明的鬼。尊容比那对纸烧的金童玉女好不到哪去。 一个小鬼哟了一声:“大人,原来是位小相公。” 那打头的小鬼一副判官装扮,手里拿着本名册,打量着萧仲渊,桀桀笑道:“这位新来的小相公还真是俊呢,若不是鬼王只喜欢女人,必定会选你做鬼后。” 说罢,鬼判官竟飘然上前,伸手捏住萧仲渊的脸颊,一双死鱼似的眼睛之中尽是狎昵的意味:“不过本大人不介意男女,只要模样生得俊,与其在这恨绵绵花楼中不人不鬼,不如伺候本大人吧。” 萧仲渊紧紧蜷住袖中双手,克制住翻涌的恶心,免得忍不住现在就将这小鬼打的魂飞魄散。 身后的小鬼道:“大人,明日就是鬼王大婚,鬼王吩咐过,所有新人都要去幽云台给新人祈福。” 鬼判官咽了口水,悻悻地收回了瘦骨嶙峋的爪子:“算你运气好,鬼王迎娶鬼后,暂不勾生魂,那就带去幽云台候着先吧。”把名册扔给身后的小鬼道:“你们去每间房清点,捯饬好了带过去。这个小相公我亲自带过去。” 这个山庄占地甚广,所有宫殿名字不是思白头,泪双垂,就是两相思,望君归之类,凄凄惨惨,寄托着沈雁对宛如的无限哀思。路上不时有死尸士兵巡逻走过,或是泛着绿光幽幽飘过的孤魂,似乎也都认得这鬼判官,注目行礼,看样子这鬼判官职位还不低,难怪敢打鬼新娘的主意。 只是这路似乎越走越偏,遇见的巡逻守卫越来越少,萧仲渊立时明白他想打什么鬼主意,心中着实恶心,瞅着一僻静之地,不动了。 鬼判官见他突然不走了,回头阴阴笑道:“美人,着急了?幕天席地也是不错,待我俩快活完了……” 话还没说完,脸上就呼呼挨了两记响亮的巴掌,瞬间燃起火辣辣的疼。这鬼判官一时蒙了没反应过来,这人居然能将巴掌呼到鬼脸上,真是见了鬼了。 萧仲渊收了掌中还在流淌的灵光,微蓝光起,召出承影。承影乃天地正气孕育而生,可斩世间一切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驱魔煞之气。道行如此微末的小鬼若被这剑气砍中,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鬼判官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见那骇人的剑气微光,本来就惨白的脸更加惨白,吓得大叫仙君饶命,一咕噜全交代了。原来这山庄中的小鬼大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怕下了冥界遭受下油锅之苦,或者入了畜生道,便索性都归附这相思鬼王,乐得继续逍遥自在。也不知道为何,冥界走失了这些恶鬼,倒也不来找这相思鬼王要人。 萧仲渊冷着脸道:“这几百年来附近失踪的新人都是被抓来此处了?” 鬼判官抖抖索索道:“是的,鬼王修为强大,山庄内外一切景象都是靠着鬼王的煞气修为维持,但鬼王也需要摄取生魂之中的怨煞之气来供奉本体,所以才会抓了这么多新人。” “那些死尸士兵又是从何而来?” “小的来到此处时他们便都在了,只知道他们都是五百多年前幽云国的人,他们的魂魄已失,但肉身不腐,也是依靠鬼王的煞气修为维持的。”萧仲渊立时明了,这些死尸士兵应该就是黎城关外跟随沈雁战死的三千将士。 沉默了一会儿,道:“鬼王的寝殿在何处?你带我去。” 有鬼判官带路,倒是顺顺利利地避开了路上各队死尸士兵和小鬼。到得一座宫殿前,牌匾上写着:长相思。鬼判官指了指牌匾,小心地看了眼萧仲渊:“仙君,到了。仙君饶命。” 萧仲渊哪会饶这恶鬼的命,承影剑出,这鬼判官吱都没来得及,便见点点星光溶于夜色中不见。萧仲渊跃入殿内,用灵力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殿中似乎并没有人。 进入鬼王寝殿,还没来得及打量,就听门外脚步声响,瞥见旁边立着的一组两开门的衣橱,不及多想,飞身跃入。但甫一跃入骇得差点蹦出去。这柜中居然还躲着一个人,温热遒劲的躯体,炽热宽阔的胸膛,明显是个男人。 未及他反应,那人已伸手钳住他的腰身,关上了柜门,耳畔随之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渊,是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二人立即噤了声。 “你出去吧,本王无需你伺候,明日大婚所有流程都准备好了?” “鬼王放心,夫人天仙似的人物,一切都是最好的。” 这柜子正对着门,恰好有个洞眼,漏了些许的微光,却也只能看见进出门口的身影。那主人身材挺拔高大,面目冷峻,正是在姻缘祠见到的男人——沈雁。 仲渊躲的匆忙,也没留意这柜子的空间,闪入之后才发现这柜子甚是逼仄,本只能容一人的空间如今硬生生塞入两个体型颇大的男子,瞬间挤的没有一丝余地。 君扶初时情急之下揽住他的腰身,仲渊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中,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炽热胸膛中有力的心跳,这样的姿势委实太过亲密。 萧仲渊颇觉尴尬,微张了张唇,传音入密:“你靠里边一点,唔……压着我的手了。” 君扶嘴唇翕合,传音入密回道:“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了,有何不妥?”但意识里还是挪了挪身躯,奈何空间实在太窄小,实际上身体半分也移动不了,手掌在仲渊的腰眼处摩挲了一阵,反而显得他是故意吃萧仲渊豆腐一般。 -- 第86页 萧仲渊心中更是难堪,早知道还不如不说,当不在意更好。 在这密闭幽暗的环境中,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透入,视觉消失,听觉和触觉会变得异常的敏感。仲渊感觉君扶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耳畔。 仲渊虽然亦是身材修长,但远不如君扶如巍峨之山一般的厚实,他的额头顶在君扶的下颚处,目光正好落在君扶的脖颈上,正好看见君扶喉结攒动,似是咽下一口唾沫。 从拜天地解缨结发,到洞房花烛夜,到现在合处一柜,今天的一切委实太过难堪。如果时间还能倒流,他一定拒绝。 而君扶那边也并不仲渊好受多少,仲渊的腰身甚窄,这样环在手中,刚好盈盈一握。更见鬼的是仲渊身上温润清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之幽将他萦绕,软软的鼻息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几分引诱的危险气息。 见鬼!君扶居然感觉自己口干舌燥,体内萌发出一丝躁动。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初时他只是少年心性,看着仲渊一脸狼狈愠怒又带三分无奈羞耻的表情甚是有趣,但如今却似乎有了那么一丢丢其他的想法。 君扶尝试着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尽可能不要和仲渊贴的这么严丝合缝,无奈柜中甚是逼仄,最终也只是意念上移了移。 二人不再说话,耳畔皆是彼此的呼吸,所幸柜中黑暗,互相看不见脸上表情。 而沈雁也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等人。 第53章 相思鬼王 终于,寝殿的门再次推开,一道黑影闪入,来者整个人都裹在黑袍之下,黑色的面纱,黑色的帽兜,是人是鬼是妖都不知道。 “你终于来了,好久不见。”沈雁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最近很忙,路上有事情耽搁了。你这么急找我,不会是为了邀我来喝一杯你的喜酒吧?”来人的声音中透着不悦,虽然压低着声音,但君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来者是客,若你赶时间我也不会勉强。”沈雁的声音有些隐忍的压抑。 “幻境的力量被削弱了,没有煞气修为的维持,你在这里所营造的一切都会消散。” 沈雁有些不耐烦:“本座的事情用不着你管。五百多年不人不鬼的日子,本座已经腻了。” 黑影重重哼了一声,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意:“沈雁,你别忘了,是谁将你从地狱里拽出来,能够得偿所愿的。” “是你。“沈雁承认的爽快,但声音里透着愤怒:“我从人变成了鬼,多少次午夜梦回,我看着我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那些魂魄没日没夜的嚎叫声让我头疼欲裂,不得安眠。是不是你埋在我心里的那件物什影响了我?” “有所得必然有所牺牲。”黑影的声音依然是冷漠的:“别忘了,五百多年前你便死了。” “可我想变回人。”沈雁的声音竟有微微地哽咽,开始轻轻低声吟诵:“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之后,才发现那段戎马倥偬护佑国土的热血岁月才是将帅最荣光的归宿。 “沈雁,你莫不是脑子进水了?从你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断无回头。” “来来去去都不过是一场交易,我亦不过是你手中一枚棋子罢了。”原来只不过是下棋之人变了,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 “你聚天地间魔煞之气重生,如今你若真想死透彻,便将那片物件归还吧,你留着也没用了。” “不可能!” 二人虽看不到屋内的场景,但明显可以感受到强大的灵力在屋内涌动,黑影似乎闷哼了一声,低声嘶吼道:“你没有持续的心魔之力,留着它也没用。过些时日我会再来取的。” “滚!”沈雁咬牙从齿间只吐出一个字,如危险的野兽发出攻击前的警示。 黑影不再作声,寝殿门再次开启,竟然听话地滚了。沈雁烦躁地在寝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终于离开了,屋内重归寂静。 待确认沈雁离去之后,二人如蒙大赦一样从柜中滚了出来。 萧仲渊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要去整理端正自己的衣襟,手指触摸到领口的金丝缂丝,才发觉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一袭嫁衣吉福,轻咳了一声,掩饰住稍稍的尴尬:“你怎么会在这里?” 君扶憋了半晌,喉中才恨恨吐出几个字:“沈雁这个死变态!” 路口分开之后,有将士居然抬了口棺材过来,坐过八抬大轿,还是头一次躺四平八稳的八抬大棺。也不知在山坳中穿梭了多久,来到了一片坟地。 落了棺,听见一个丧葬鬼阴冷的声音:“天临武德广阳县人士张思贵……”忽然顿住了,向着旁边的另一小鬼道:“这名字我前几日是不是念过一次了?” 另一小鬼:“许是同名同姓吧,勾不错人的。” 那丧葬鬼觉得有理,亦懒得去较真,便例行公事地继续大声念到:“三魂早将,七魄来临,何往留存?今请五道,殉于黄泉,侍奉主母。落棺——” 随着他森然的尾音消失,君扶感到一股下坠的力量,八个抬棺的死尸士兵将棺木落于九尺高的土坑内,君扶用剑尖在棺材壁沿划了一条缝,透过缝隙看见的便是浆黄泥壁,棺木之上传来砂石坠下的声音。 竟是要活埋我! 正蓄力打算破棺而出,忽然有另一只小鬼的声音响起:“鬼王谕令,所有新人带去思如殿守灵,而后去幽云台祈福。”于是在活埋之前,他被起棺带了出来。随之便看见颇为壮观而诡异的一幕:茫茫坟地,砂石暴走,无数棺木裂开的噼啪声响,泥土尘烟消散之后,便见到千百位身穿不同朝代喜服的男子立于地面,面色青灰,双眼浑浊,俱是死去多年了。红色广袖在暗夜中猎猎翻飞,那诈尸一般的场面阴阴森森别提有多碜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