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节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作者:假山南 文案 秦晚妆十二岁那年,误闯锦屏楼,遇见个风姿端艳的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身世凄惨,流落风尘,总是受欺负,偏偏心地善良,笑起来温温柔柔,像皑皑山脉最干净的一捧雪。 秦晚妆紧攥小拳头。 这么温柔的漂亮哥哥怎么可以被人欺负! 尚且是个小姑娘的秦晚妆暗暗下定决心:她要攒很多很多的钱,把漂亮哥哥赎回来,她要给漂亮哥哥买最好看的衣服,喂他吃最好吃的糕点。 于是,锦屏楼多了一位常客。 粉妆玉砌的小姑娘捧着各色木盒,哒哒走到鹤声面前。 “漂亮哥哥,这是凤卷酥,哥哥快吃。” “漂亮哥哥,这是绣娘姐姐新做的衣裳,快试试。” “漂亮哥哥,这是《文良传》孤本,你喜欢吗?” ...... 鹤声披着绛红色长衣,姿容端艳,眼神晦涩,轻轻咬字:“这些东西,往往许了我,就不能再许给旁人了,好不好?” * 鹤声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上一世,他踏着尸山血海走上帝位,朝臣表面噤若寒蝉,人后却都咒骂他是个养不熟的畜生,心狠手辣,狼心狗肺,枉顾人伦。 他并不在意,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从他的小小姑娘凋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能算是个活人了。 再眨眼,鹤声回到了他十五岁的那一年。 小姑娘脸红红的,两只小手挡住眼睛,又耐不住好奇,悄悄透过指缝偷看,被他发现又羞愧地转过身,奶声奶气的:“漂亮哥哥,我......我会对你负责的,待我及笄,我会娶你哒!” 日思夜想的小姑娘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鹤声垂着眼,死死压住心里翻涌的滔天恶欲,手紧紧攥着,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他低低笑出声,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嗓音却透着诡异的清亮:“好啊。” 嘘,不要吓到她。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重生 主角:秦晚妆 ┃ 配角:鹤声 ┃ 其它: 一话简介:漂亮哥哥,你能嫁给我吗 立意:保持热爱,就可以摸到月亮 第1章 重生(一) 正月望夜,灯火喧嚣时候。 顺着雅间的雕花木窗往下望,街角巷陌人流攒动,遍地火树银花,细碎的烟粉飘荡在空气来,浑然好似山巅倾倒的雾气,鸣鼓聒天,燎炬照地。 秦晚妆安安静静地趴在木窗边。小姑娘今年十二岁,却总也长不大。 漂亮的小孩儿粉妆玉砌的,瓷白的小脸儿带着些病气,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用沙漠里的甘泉养出来的黑葡萄一般,带着世间少有的纯粹与干净。 她看着街上热闹的场面,尤为好奇。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小姑娘的兄长不愿自己细心呵护的珍宝遭遇外面的风霜,故而并不常让她出街玩儿。 清清凉凉的嗓音落在耳边:“你且坐在窗边吹风,明日若是病情重了,又要喝许多苦药。” 秦晚妆气呼呼地转头,莹白斗篷一甩一甩的,对上兄长凉凉的目光,气势又落了半截,声音带着点潮意:“阿兄你别说话了,我仔细着呢。” 她自认是个聪明姑娘,家门口的八街九巷都认得全,兄长却总担心有人拐她,不许她下去玩儿,平白把一个聪慧的小姑娘拘在茶楼里,秦晚妆十分懊恼。 案几边的男人轻笑一声,不知道跟身边的侍从吩咐了些什么,随后是开门声,婢女鱼贯而入,甜腻的香气在雅间里散开。 秦晚妆鼻尖瓮动。 男人轻缓的嗓音落在雅间里,也不管小姑娘看没看见,清瘦的指节顺着瓷碟一个个点过去。 “翡翠圆子,蜂糖糕,凤卷酥,糖梨......” 她只觉得脚下生了针,灼烫灼烫的,让她恨不得赶紧挪步子,又舍不得街下的热闹,绞着眉头正犹豫着,却听见秦湫对左右随侍道:“既然小姐不喜欢,撤下去吧。” 秦晚妆连忙从软榻上爬起来,踢踏踢踏闯入秦湫的怀里,扯了扯秦湫的冷绿袖摆,声音低低的:“别撤别撤,我喜欢的。” 小小的姑娘看不着热闹,垂头丧气的,像酥软的糯米卷,没骨头一样瘫在秦湫怀里,秦湫虚揽着她,捏着衣领把她提正了,教训道:“坐好。” 小姑娘挣扎了两下,又倒在秦湫怀里。 秦湫没法子,只好由着她去,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皱眉,点了身边的侍从又吩咐道:“把窗关了,再添些银碳。” 关了木窗,雅间里愈发静谧下来,秦晚妆乖乖缩在兄长怀里,端着汤婆子取暖,汤婆子是莹白的兔子模样,顶部延伸出的是草叶编成的翠绿耳朵,秦湫喂了她些甜水,小姑娘才安静下来。 锦屏楼是洗梧江畔最出名的茶楼,做的营生很多,花样不少,在佳节日子里总有些别出新意的玩意儿,锦屏楼的主人是个会做人的,知道秦家家主带着疼爱的小妹妹来,连连差人送来不少逗乐的物什。 那汤婆子便是其一。 夜色渐深,锦屏楼却愈发热闹起来。 婢女们步子款款,分到两边儿挑了雅间的厚重的纱幔,露出中央的镂空中庭。 楼下的声音愈发嘈杂起来。 两个侍从搬上凤首箜篌,烛火摇曳,琴弦映出泠泠的光彩,箜篌形制典雅,硬木上刻着的浪潮将起未起,印着月光,像流动的海浪。 中庭的台面比雅间略低些,秦晚妆透过雕花里窗,能明显看清台上的样子,凤首箜篌这样的稀奇玩意儿,就算是她也少见,不禁抬了抬小脑袋。 陡然间,场面寂静下来,恍如惊雷炸入湖泊,人群又猛地沸腾。 “乖乖,怎么生了这么个模样。” “锦屏楼本事不小,竟然能寻得这样的世间绝色。” “这若是生成女儿家......” 顺着中央的精雕木柱,楼下的木制台阶盘旋着通上台面,蓬松乌黑的长发顺肩披下来,少年人眉目疏朗,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偏生了双清澈的桃花眼,月光流照,细碎的光影在瞳仁间流转,唇角带着秾醴的殷红。 本来是很漂亮的样子,目光却垂落在地,像是洁净的雪上落满了枯枝般的遗憾忧愁。 少年人衣衫单薄,身姿挺拔,罩着绛红色繁锦长衫,洁白的手腕上套了纯粹繁侈的银饰,踏着木制台阶,银质铃铛清脆作响,直直让人陷入千里之外、月光流淌下的丛林里去。 无数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好奇、惊艳,或是无意的窥视,或是满带恶欲的阴森,人群嘈杂一片,像看精致的物件儿一样,众人嬉笑着谈论这绝色的珍宝。 一瞬间,人心各异。 依着锦屏楼的规矩,这人既然系着银饰被带出来了,就是可以卖的物件儿。 中庭没有遮盖物,轻透的月光穿透云层,流水一般泻下来,为台面蒙上一层浅淡的薄纱,少年人跪坐在箜篌边,清瘦莹白的指节搭上琴弦,温润流畅的乐声海潮般席卷开。 秦晚妆听不懂乐器,兀自看着,少年人目光轻垂,神色冷淡,她下意识觉得熟悉,她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这人笑起来的样子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秦晚妆索性不再想,摇摇小脑袋,把这些想法甩出去,安安静静趴在木窗边,看着看着,唇角却抿了起来。 随着少年拨动琴弦,衣袖也顺着手腕落下来,秦晚妆能明显看到少年人手腕处的红痕,参差错落,严重的地方还带着红痂,银饰一遍一遍摩挲伤痕,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却神情淡漠,好似根本没受过伤。 秦晚妆偷偷掀开自己的衣袖,莹白的手腕洁净无瑕,她难以想象自己手腕结痂的样子,她肯定要疼得哭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晚妆突然就有些难过。 秦晚妆凑近秦湫,声音小小的:“阿兄,这个哥哥受伤了。” 秦湫半搂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曲毕,秦湫把秦晚妆抱起来,雪团儿紧张兮兮地扯住他的袖摆:“阿兄,能不能不要回家啊。” 秦湫却不与她商量,轻飘飘警告道:“你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 锦屏楼既然敢把这样姝色无双的人套着银饰带出来,便是打定主意要卖了。秦湫不想让小孩儿看见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心里翻起几丝厌恶。 他虽然知道锦屏楼不是干干净净的茶楼,背地里会做些肮脏生意,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明目张胆到了这个地步。 他心里已然后悔带小孩儿来这歇脚,面上却还是明月清朗的样子,辨不清喜怒。 秦晚妆沮丧地耷拉着脸,趴在兄长肩头回望。 箜篌已经被撤下去,那个漂亮哥哥却一直在台上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月光洒在绛红色长衣上,灼灼端艳,他漂亮得像是万丈霞光里遨游的凤凰。 * “既然进了锦屏楼,就该守楼里的规矩。” “别把自己当清贵人家的贵人,弹琴能挣几个钱?庄夫人有什么不好,她背后的人可是太守老爷,你跟了她,往后走就是泼天富贵,你还小,不知道银钱的好处......” 掌事仰躺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两抹小胡子一抖一抖的,眼里闪着精细的光。 锦屏楼看不上秦楼楚馆来回拉扯的别扭劲儿,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庄夫人派人前前后后往楼里抬了三箱黄金,就是天王老爷也心动了。 大把黄金在脑海里晃悠,掌事笑得花枝乱颤,胡子都歪了,他刻意重重咳嗽一声,理了理袍子,看鹤声的神态跟看摇钱树一样。 小厮叩门:“庄夫人说她待会儿来验人。” 掌事挥挥手:“知道了。” 他站到鹤声面前:“你也是从西边儿逃难过来的,应该知道安逸的日子有多难得,你这是老天爷赏饭吃,靠着一张脸,注定饿不死,从前清高是你有本事,流落到这儿了再清高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冲着眼前人伤痕累累的手腕斜睨一眼,抚掌笑起来:“不听话是什么下场,你应该知道了。” 鹤声还穿着那件绛红色长衣,目光落在桌案上,自顾自把腕上的银饰取下来,神色阴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言轻笑一声,嗓音却是冷的:“聒噪。” 掌事大概没想到一个可以出卖的物件儿竟然敢忤逆他,此时就像鸭子被扼住咽喉,一腔话被堵在喉咙里,脸色涨红,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猛地转身,却对上阴冷的目光。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节 银饰啪嗒一声,被撂到桌上,红衣少年站起来,慢慢朝他走来。 月光映着长发,柔软的发丝像流水织成的鲛绡,他身姿挺拔,步子却是十足的闲散,就像玩弄水沟里的老鼠一样,眉间带着恹恹的不耐。 他凑近掌事,耳语道:“我说,你太聒噪了,安静些。” 清颧瘦净的五指贴上掌事的脖颈,掌事额尖冒出冷汗,他开始剧烈挣扎,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他好像被困在无形的墙面里一样,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逆着月光,眼前的少年带着笑,眼里闪着银光碎玉,温温柔柔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住手!” “住手......” 掌事脸色开始发紫,他只觉得自己手脚都麻木了,跟浸在冰水里一样,眼前的人好似来自地狱的修罗恶鬼,他开始口不择言:“放过我,放过我,我......我也是没办法......是老爷让我绑的你,也是老爷把你卖了啊......” “......”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 红衣少年皱着眉,取出锦帕,在指节间细细擦拭,活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眉眼轻垂,看着躺在地上的掌事,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我都说了,要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悄悄放个预收 修仙沙雕小甜饼,让我看看能不能抓到小可爱收藏(搓手手蹲) _ 临云宗出了件大事。 他们天真善良的小师妹竟然不是宗主的亲生女儿。 宗主的亲女早在出生时就被魔修替换,在小山村里生活了将近十六年,且是个杂灵根的废物。 众弟子:“虽然蔺绮姑娘身世凄惨,但小师妹是无辜的,我们只认小师妹一人。” 临云宗少主:“阿梨是我唯一的妹妹,蔺绮休想代替她的位置。” 临云宗主:“阿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仙道奇才,往后是要到仙尊跟前修行的,蔺绮既无天赋,就不要挡了阿梨的路。” 蔺绮回来后,众人正眼都不瞧,心里讥笑,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们依旧捧月亮一样捧着假小姐。 直到容涯仙尊踏天梯而下,蓝衣清隽,仙尊走到临云宗山门外,轻轻俯身,对着那个众人弃若敝屣的蔺绮,现出温温柔柔的笑。 “袖袖,同我回家。” 那一日,天门洞开,仙人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从前看不起的落魄凡人,是仙门首座捧在手心细细供养的翠羽明珠。 【女主篇】 我有一个漂亮姐姐,她生得特别好看,温温柔柔的,我很喜欢。 但是她很穷。 她只能带我住在坑坑洼洼的山洞里,睡山间枯木搭成的床,成日里吃糠咽菜。 但是我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我不嫌弃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打小我就立下了远大的志向,我要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符修,赚最多的钱带她吃香喝辣。 直到我十六岁,临云宗说我是他们宗主流落在外的亲生血脉。 我很开心,我兴冲冲背着包袱冲上山门,预备狠狠敲他们一笔,带着银子和我的漂亮姐姐去浪迹天涯,给她买最华丽的衣裳,买最奢侈的头面。 但是很快,我突然发现两个惊天大秘密。 第一,我的漂亮姐姐是临云宗太上长老,正道魁首,仙门首座。 第二,我的漂亮姐姐是个男的。 【男主篇】 本君在人间游历时捡了个小姑娘。 十几年来,本君连修行都不顾,一日一日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教养。 本君为了她,甚至在仙山之上特意开了洞府,用千年浮生木为她做床,给她的吃食都是天地间难得的奇珍异宝。 然而本君越来越无法理解这孩子了。 第一,她总以为本君很穷,穷到要上街乞讨。 第二,她总喜欢唤本君姐姐。 —— 【食用指南】 1. 女主:自以为天下第一酷的甜妹 男主:人前冷漠冷兵器,人后温温柔柔男妈妈 2. 修仙小甜饼 3. 男主漂漂亮亮,不娘 第2章 重生(二) 街角水道里点着零零星星的花灯,被枝头溅落的水珠打得原地旋转,夜晚尚带着清冷的寒意,月光顺着瓦楞往下流。 鹤声披了件银白鹤氅,坐在楼顶,沿着街巷潺湲的水道向南望,云观山在夜里只能辨得清大约轮廓,然而此时却有数十盏天灯顺风而上,古老的宅邸盘踞在山脚,隔着八街九巷也能感受到宅邸的壮阔恢弘。 云州首富秦氏,商行遍及四海,聚天下金银。 秦家小姐病弱,秦家家主每到上元节便会为他疼爱的小妹妹点灯祈福,该日白昼街角巷陌的流水宴也都是秦家的阔绰手笔,银白细软流水一样放出去,也不过是为了为秦家小姐积功德。 鹤声遥望夜色中的宅邸,直到眼睛都酸胀了,才低下头,沉沉地笑出声,直笑得肩头耸动,肋骨发疼才止住。 眼尾带了点病态的殷红。 鹤声紧攥着手,瓦楞边角锋利处划过,鲜血滴答滴答顺着瓦楞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一样,只是懒散地施舍了一个眼神,居高临下的。 老树的枝叶延伸到楼顶,抵着乌黑的瓦楞,有风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鹤声紧了紧氅衣,记忆恍然就落到上一世的景象。 他在民间流亡许多年,再回京时,幼时娇生惯养的小小姑娘已经凋败得不成样子。 京师的风言风语四起。 “商女嫁作世子夫人本就是高攀了,不小心谨慎伺候夫君公婆便罢了,竟然还妄想世子爷独娶她一个,荒唐不荒唐。” “世子爷是何等的人物,要娶也应当娶越庆侯府家的金枝玉叶,他们两位才是真真登对儿,神仙眷侣呢。” “嫁作世子夫人还不知足,还要去高攀裕王爷?寡廉鲜耻,哪还有半分秦家的风骨。” 秦晚妆远赴京师,嫁给湘王世子江曲荆。 他们再相见时,江曲荆为谋仕途,以秦家作要挟,正把她往裕王的榻上送。 精致灵巧的鸟儿被打碎翅膀,他捧着心尖的姑娘神色涣散,顶着瓢泼的大雨跪在东宫门前,湘王府的薄待让她日渐憔悴下去,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病气,好像转瞬就要飘散的轻烟。 “民女少时与殿下有约,今日来此求殿下襄助。” 她还是乖乖巧巧的模样,样貌已然长开,眉黛青颦,姿容姝艳,却难掩绝望,说一句话便得咳嗽良久,浑身的苦药味。 豆大的泪珠坠入雨里,她好像是实在没法子了,却又不敢确认自己会不会承认少时的约定,因而语气惶恐至极。 “民女只求殿下念及幼时情分,庇佑家兄,他常年待在云州,不涉京师事,他是无辜的,无论我做错了什么,罪过不能让他来担......” 他帮秦晚妆撑着伞,唇角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办法告诉她,秦湫早在三月前就死在越庆侯马下,云州秦氏一朝旁落。 他把小姑娘供在东宫,细心浇灌,派无数人外出求药,还是留不住这只精致乖巧的小雀儿。 宗室王亲的血染红了宫墙,他扶着秦晚妆的棺椁,冷漠地看着湘王世子挣扎的丑态,长久以来的悔意顺着血脉缠上四肢百骸,宛如波涛万顷,乍然崩溃。 江曲荆奄奄一息躺在瓢泼的大雨里,鲜血顺着宫道流进护城河,他贴着棺椁情不自禁笑起来,笑着笑着却猛地咳嗽,最后他也不知该做出什么神情。 无所谓了,这让人作呕的世间。 清寒的风轻擦过瓦楞,鹤声恍然间回过神来,目光垂落在手心的伤痕上,他又有些晃神,滞楞地举起手,看着鲜血一滴滴滑落,迤逦地溅到瓦楞开出小花。 他从未如此鲜活地感受到自己尚且活着。 少年人长身鹤立,站在楼顶眺望南面。 夜风清寒,枝叶沙沙,身后已是一枚凉如水的月亮。 * 次日清晨。 阳光顺着软烟罗打入窗子,黄澄澄的雀儿站在枝头,红嘴尖喙啄上繁密的枝叶,抖落满树的清光碎影。 秦晚妆睡眼惺忪,懒趴趴地坐在圆桌边,秦湫把她提溜起来,舀了勺汤药往小姑娘嘴里送,苦涩的药味儿萦绕在屋子里,秦晚妆呜呜咽咽的,被迫喝下一小口药汁,她绞着眉头,气得去锤秦湫的胳膊:“我不要喝药。” 小姑娘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只能细细养着。 秦晚妆受够了药汁的苦,偷偷倒了许多碗,价值千金的草药悉数喂了小姑娘屋里的山茶,秦湫气得够呛,每天要看着秦晚妆喝下药才出门。 小姑娘被迫松开贝齿,气呼呼的,抗拒道。 “是药三分毒!你再喂我,你再喂我......” “阿兄,你且毒死我罢,你毒死我,你就没有妹妹了,以后再也没有我这样乖巧可爱的人陪你吃饭了。” “你好狠的心,我不要你做我阿兄了!我待会儿就去认林哥哥当阿兄,林哥哥可温柔了,他跟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呜呜......” 秦湫不理她,强硬喂了她喝完药汁,吩咐侍从端来早膳,冷笑道:“好得很,你且去做林岱岫的妹妹,叫他罚你抄书写字打手板,每日天不亮你就跟着他进书院读书去。”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3节 “哼。”小姑娘缩了缩脑袋,强撑气势,喝着秦湫端来的甜水,冷哼道,“他才不会罚我哩,他上次还给我做抄手吃。” 秦湫冷冷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轻声斥道:“混账东西。” 侍从将早膳摆好。 糯米团子圆鼓鼓地躺在甜水里,陶碗里舀了浓稠的黑米粥,瓷净的小碟里放着小黄瓜,笼屉精巧,饺子晶莹剔透,依稀可以见着里面黄澄澄的玉米粒和粉肉馅,酥炸小黄鱼下的盘子上印着锦鲤戏水的小画儿,桌案边角搁了一摞果碟,上面放满了洗净的葡萄,还有桂圆、干果等等。 秦晚妆见着吃食便不再闹腾,舀了小圆子,垂首咬了一口,软糯软糯的,带着点清甜,又舀了一个喂给秦湫,眉眼间带着点小骄傲,神色亮晶晶的。 你看罢,我可懂事哩。 秦湫眉眼舒展开,被这祖宗折磨得没法子,嗓音温凉如粹玉:“待会儿进了湘王府,你乖巧些,记得听稻玉的话。” 嘱咐完秦晚妆,秦湫又道:“稻玉,你仔细看顾着她。” 稻玉是个清绰的美人儿,笑起来温温柔柔,跟水里的莲花仙一样,她穿着碧蓝色袄裙,腰间却系着弯刀。 她躬身福礼道:“谨遵东家吩咐。” 湘王府三小姐新得了株金茶花,特意办了场赏花宴,她与秦晚妆算得上是书院同窗,故而帖子也送到了秦府来。 湘王一脉身负重案,遭今上厌弃,被贬云州,此时正处于落魄的谷底,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爵位,靠着朝廷那点俸禄和官商的接济才勉强维持体面。那一家也不是什么襟怀广阔的良善性子,私下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事不知道干了多少。 秦湫私心不愿意让秦晚妆与他们接触,但抵不住这祖宗爱热闹,帖子递到手里,答应得比谁都快,鬼撵一样。 湘王府是个中规中矩的官家宅邸,虽然简单,色彩却比秦府鲜艳不少,朱门黛瓦,斗拱青碧,穿过侧门,又路过两三个小园子,堪堪见着个草木丛生的院落。 正中央是片参差错落的假山群,顺着潺潺湲湲的流水,精致的瓷盘顺着水流飘下来,上面盛着不少瓜果点心,回廊下摆着长长的案几,中间由竹编垂帘隔开。 秦晚妆来得晚,院子里已然站了不少人,姑娘们簇拥着一个妆容精巧、衣着光鲜的少女,莹白的指尖触上发间晃荡的点翠步摇,她站在假山前,笑意盈盈。 秦晚妆病弱,不常去书院,故而认不得她,扬着小脸看稻玉。 “那便是湘王府三小姐,江婉儿。”稻玉柔声道。 她早已适应了自家小姐脑袋空空的现状,并且乐在其中。 被这只乖巧可爱的小奶猫儿全身心依赖的感觉十分良好,为了得到照顾小奶猫儿的任务,她甚至跟商行里的人约过不少架,东家身边跟着的西桥都不及她武艺好。 湘王府不比秦府,多得是银碳可以烧,这时院落里已经找不到炭火的影子,显得有些清寒,秦晚妆受不住凉,轻轻咳嗽两声,稻玉忙为她紧了紧氅衣。 秦晚妆抬脚想往院落里跨,正欲去同江婉儿问好,耳边却想起略显低沉的少年音:“晚妆。” 秦晚妆侧身,对上江曲荆沉郁的目光。 少年人瞧着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灰衣绉纱,长发用银白锦带绑起来,他面如冠玉,眉峰如远山横斜,身姿挺拔。 这人秦晚妆知道。 他是湘王世子江曲荆,是连林哥哥都交口称赞过的少年英才。 前些日子,她被阿兄禁足在家的时候,这人为她悄悄买过许多零嘴,秦晚妆很满意,断定他是个好人。 她的态度也好起来,乖乖欠身福礼:“江世子。” 他们并肩走进院子里。 江曲荆勾起唇角,闲谈道:“最近在书院没见着你。” 秦晚妆轻轻啊了一声,解释:“我近来在家中养病。” 江曲荆这时皱起眉,语带忧色:“落下课业该如何是好?晚妆如此聪慧,若是耽搁学业未免可惜,你若是不嫌弃......” 秦晚妆耳尖一动,心里的小花儿乍然开放。 有人说她聪慧哩。 她的态度愈发好起来,小酒窝盛着春日的阳光,小姑娘明媚又漂亮:“多谢世子担心,林哥哥每日会来秦府授课。” 林岱岫,黎春七年进士,连中三元。此人风流蕴藉,满腹珠玑,今上观其诗作,盛赞其有“陆海潘江”之才。 此人为官三年后,守孝回乡,当起了云观书院的教书先生,云观书院自此成了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来此求学者如过江之鲫。 “课后去秦府教她诗文”的话被堵在嘴里,江曲荆脸色有些难看,很快又恢复成温温润润的君子模样,含着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二哥哥。”清脆娇媚的少女音。 江婉儿提着襦裙小跑过来,在江曲荆面前定住,挤在两人之间,亲昵地挽住江曲荆的胳膊,撒娇道:“你怎么才来,孟姐姐都等你许久了。” 秦晚妆被挤到一边,不明所以,眼前出现青衣少女的身影。 孟渺渺穿得朴素,乌黑的长发用木簪简简单单挽起来,衣袂顺着风掀起微微的弧度,像三月田间的绿浪,她面上始终带着柔柔的笑意,站在江婉儿身后,此时耳尖带着点红晕。 孟渺渺是书院读书最刻苦的姑娘。 数九寒天,秦晚妆缩在炭火边听林岱岫讲经听得昏昏欲睡,一激灵,透过木窗却看见孟渺渺坐在台阶上,雪落了满身,她的手里还捧着竹简细细注记。 秦晚妆肃然起敬,乖巧问好道:“江三小姐,孟姐姐。” 江婉儿对着她冷哼一声,瞪她一眼。 孟渺渺却很欢欣,走过来牵住她的手,看着她瓷白的小脸道:“晚妆怎么来了?冷不冷,这时节你该待在屋里好好养病才是,病情若是重了该如何是好。” 被漂亮姐姐牵手,秦晚妆有些羞赧,小声道:“孟姐姐,我无碍的。” 这时候有小厮进来,对着江曲荆躬身行礼道:“世子爷,王爷有请。” 江曲荆指的离开,对着孟渺渺轻轻颔首。 孟渺渺柔笑,拉着秦晚妆入席,眉眼间却稍显落寞。 第3章 重生(三) 金茶花虽然难寻,秦府却并不缺,故而秦晚妆兴致缺缺,坐在蒲团上,自顾自挑些糕点来吃,稻玉在一边为她添茶。 江婉儿看着她专心吃糕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花大价钱寻摸来的金茶花,为此她甚至挨了父王的骂,这个人竟然这样熟视无睹。一想起秦家的富贵,顿时又酸涩起来。 父王竟然要二哥哥娶这个小蠢货,他不就是看上秦家的万贯家私吗? 孟姐姐和二哥哥两情相悦,这个小蠢货非要仗着钱财横插一脚,这个小蠢货哪里配得上她二哥哥了?父王真是瞎了眼。 “晚妆尝尝千层糕。”孟渺渺递来一碟子奶黄酥点。 江婉儿斜睨一眼,冷哼道:“孟姐姐何必瞎好心,秦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哪里看得上我这儿一叠千层糕。” 她可见过秦家人,就算是旁支,也各个儿是眼高于顶的样子,仗着本家是云州首富、商行遍及天下就狂到没边儿了,连他们湘王府都不放在眼里。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好吃呀。” 绒白的渣滓粘在嘴角,甜甜的酥香味儿在唇齿间酝酿开,秦晚妆眉眼弯如月牙儿,似乎没听清江婉儿的话,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拿着千层糕的手显得呆怔:“江三小姐方才说什么?” 一口气被堵在胸腔,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江婉儿对上略带稚嫩的目光,气得甩头,抓起千层糕往秦晚妆嘴里送:“吃吃吃,吃不死你。” 秦晚妆拿锦帕擦擦嘴角,却不吃了,悄悄往边儿上挪两步。 这人好凶。 这时,身量姣好的女子抱着琵琶进来,步姿款款,对着江婉儿行礼道:“奴见过三小姐。” 江婉儿摆摆手,扬着下巴同秦晚妆炫耀:“这人原先是锦屏楼的乐师,琵琶弹得极好,我上次生辰时,长兄将她买来送给我作生辰礼。” 姑娘们此时都在廊下,围着长桌坐下闲谈,周围艳羡声四起。 锦屏楼闲雅,里面的乐师要么有大才,要么有稀世的好容颜,慕名而去的人熙熙攘攘,可惜一座难求,一盏茶的价格都被炒至百金,能进去的人属实不多,更遑论买下乐师了。 心下又不禁感慨不愧是湘王府。 “传言锦屏楼的乐师都价值千金,大公子竟然舍得。” “自然舍得,婉儿可是大公子最疼爱的妹妹。” “......” 琵琶女着青纱,听着谈论沉默不言,在院落里站着,江婉儿要她弹琵琶才微微欠身,环顾一圈却找不着座,于是跪坐在金茶花边,眉眼低顺,丝毫不惮湿土烂泥,葇荑细指勾上琴弦,轻快的乐声流出。 秦晚妆嘴里的甜茶也喝不下去,微微戳了戳江婉儿:“怎么不摆座?” 江婉儿没有看见秦晚妆眼里的艳羡,有些气闷,乍然被她一戳,才意识到琵琶女就坐在茶花边的泥地上,又气起来:“没有座不会自己叫吗?哑巴了,倒显得本小姐苛待下人一样。” 她回身又瞪秦晚妆一眼,冷哼:“就你善良。”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 秦晚妆对上不善的目光,有些委屈,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于是故意拉下脸色同她商量:“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凶。” 秦晚妆比江婉儿矮一些,这时扬着小脸,满脸认真,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嗓音却带着微微的潮意。 似乎因着病弱的缘故,江婉儿每次见她,她都是这般柔弱无骨的小样子,连架都不会吵,惹急了就自认为很凶地回咬一口,小兔子咬人也轻飘飘的,但这只乖兔子竟然以为自己是只老虎。 笑死人了。 江婉儿扭头,压着声音闷闷道:“知道了。”不跟傻瓜一般见识。 想了想她又冷哼一声,故作冷漠地警告:“不要撒娇。” 秦晚妆莫名其妙,恰好婢女又沏好一壶甜茶,正要伸手去接,却又听到身边人别别扭扭地说:“你那么在意一个贱籍女子做什么?” “贱籍女子?” “是啊。”江婉儿嘟囔,“一个乐师而已,再金贵也不过是拿钱就能买到的玩意儿,她自己要坐泥地上,你管她做什么。茶花可比她贵多了,你不看茶花,看一个乐师,不识货。” 秦晚妆喝着甜茶,也有些不解:“可是刚才那个姐姐不开心啊。” “你管她开不开心。”江婉儿不耐,摆摆手让她闭嘴,把一整壶甜茶都搁到她眼前,“算了,跟你讲不通道理。” 蠢死了。 孟渺渺坐在一边,看着江婉儿被气得说不出话的场面,又默不作声移开眼,看向乐师,抿了口茶水。 * 江曲荆自打走出院落,温和的神色便冷淡下来,身后的小厮噤若寒蝉。 踏着曲折萦迂的石子路,灰墙黛瓦在雨水的冲洗下愈发洁净,回廊顶的彩绘雕梁有些已然落了漆,显得苍旧起来,不知名的草木在小道两边肆意生长。 主院书房并不大,江曲荆站在门口,把氅衣褪下递给小厮,心情有些烦闷。 他年少时见过繁盛时的湘王府,父王在京师盘踞生根,院内各色奇珍数之不尽,歇山转角、九曲回廊,湘王府亦是全京师都艳羡的朱门大户,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4节 想起秦晚妆的话,江曲荆神色愈显阴冷。 区区一个商女。 先生在书院惯来是清贵做派,向来不为任何外物折腰。父王亲自上山请了他几次都请不来,这样清贵的人竟然愿意为一个商贾家的小姑娘下山。 何其荒唐。 湘王坐在案边,燕颔虎须,身上带着沉淀数十年的威严,他看着江曲荆进来,目光如炬:“秦家那个小姑娘你见过了?” “是。” 湘王满意地颔首:“甚好,你再与她多相处相处,待到时机成熟,为父代你上门提亲。” 江曲荆抿了抿唇,垂首下拜:“父王,孩儿有惑,她只是一介商女。” 湘王笑呵呵地走到江曲荆身边,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秦家底蕴非你我能想象,若能拉拢,何愁回不去京师啊。吾儿,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自当以前程为重,你若实在喜欢孟氏农女,婚后挑个日子纳进来便罢了。” “只怕秦晚妆不愿意。” 湘王摇摇头,轻言道:“一个小姑娘还能翻了天去?” 他想了想,又叹道:“商贾之家到底缺少教养,待她进了王府,你母亲好生管教一番,她自然知晓王府以夫为天的规矩了。” 江曲荆又拜:“孩儿谨遵父命。” * 透过锦屏楼的木窗,洗梧江浩浩荡荡的江水清晰可见,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烟波浩渺,三两小船随波逐流,愈显江河浩荡。 庄夫人骨头又松又软,浑身疼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手往旁边一伸却陡然感到几丝诡异的冰冷,凝结的粘稠血气在鼻尖萦绕,庄夫人滞楞着垂首。 死人。 脸色青狞的中年男人直愣愣睁着眼珠子,血液遍及七窍,在脸上冰冷粘稠地凝固,俨然是断气良久的模样。 不久前,这人还一脸谄媚地对着自己笑,溜须拍马的话言犹在耳:“咱们锦屏楼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吗?今儿夜里就把那小公子洗干净了送您床榻上。” 庄夫人脑海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尖向下流。 倏尔,一声尖叫穿破纱幔。 她四肢软成烂泥,手指直哆嗦,用了许久才解开纱幔,连滚带爬滚下床榻,一转头,惊恐惧意直冲五脏六腑,血液好似都冻住了。 少年换了身素净的装束,乌发松散地垂落肩头,银线月白纱衣外套了件水蓝罩衫,腰间系着银白长绦,逆着阳光,少年人面色冷淡,浑如昭金粹玉。 他懒懒倚着窗,瘦长白净的手指抚上鸽子绒毛的羽毛,轻轻逗弄着,心不在焉的,注意到庄夫人的动作后才放飞鸽子,任由它带着草黄信条飞向江对岸。 “庄醴。”他慢条斯理地取锦帕擦了擦手,“好大的胆子。” 嗓音懒懒散散的,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清清淡淡几个字炸得庄夫人头皮发麻,她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要冻僵了,心剧烈跳动,好像马上就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膝盖落地的声音,她颤抖着伏地跪拜:“太......太子殿下恕罪。” 庄家属皇后一派,誓死效忠东宫太子。 太子流亡民间,庄家找了许多年。 庄醴是庄氏分支,曾经到京师时,得幸曾见过太子一面。大太监尖着嗓子让他们跪拜,她忍不住好奇抬头。 梅枝顺着宫墙爬出来,积了层薄雪。 太子坐在辇车上,手里大抵握着卷竹简,身后跟着两列随侍,边上有不少世家贵族子弟簇拥着,他彼时年纪尚轻,简简单单披着狐裘,嗓音干干净净的,带着不染风霜的纯净与良善,他带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庄醴。”她连忙俯首,脸色激动地发红,嗓音颤抖,“臣女叫庄醴。” 她昨儿夜里只是听说锦屏楼来了个绝色美人,但如果知道美人就是流落民间的东宫太子,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出钱买啊,庄醴肠子都悔青了,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鹤声轻笑,懒洋洋走到她面前:“听说你手里有云州最大的药铺。” “是。”庄醴恭敬道,头却始终不敢抬。 鹤声举起青玉笛,笑吟吟地半蹲下来,和颜悦色:“九活节,明白吗?” 九活节生长海外,是天底下最珍贵也最稀缺的药材,有价无市的奇珍,济朝仅有的几株全放在国库里当传世珍宝供着。 然而庄醴却一个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人眉眼含笑,青玉笛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琼光残影,轻飘飘的话碎玉般落到绒毛地毯上,像是玩蹴鞠讨彩头一样散漫。 语气温和得诡异,“孤想你应当是明白的,对吗?” “是......是,谨遵殿下旨意。” 庄醴劫后余生走出厢房,脚步都是飘忽的,她大口喘息,心跳慢下来,才惊觉冷汗已然打湿了衣襟。 从前繁盛热闹的锦屏楼大门紧闭,屋内昏暗,满是刺鼻的血腥气。此处战战兢兢跪着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脸色惨白,腿不自觉打着颤,锦屏楼主人章林拖着肥肥的身子,粗声粗气的,颤抖着把一具一具尸体往后院拉,四肢抖如筛糠。 章林拖完最后一具尸体,只觉自己浑身腥臭,整个人倦怠地瘫软在地,一抬头,对上鹤声恹恹的神色,面色刷得白了:“爷、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脏。” 清清凉凉的字句砸到章林心头,章林只觉冷水陡然泼下,心肝脾肺肾淬了腊月的坚冰。 章林哆哆嗦嗦的,只见少年人闲闲散散,用青玉笛指了指后院儿,心不在焉道:“锦屏楼建得不错,还是干净些好,如若不然,你便与他们一道去罢。” 鹤声站在他面前,目光垂落在章林哆嗦的大腿上,屋内昏暗,四处都拉下簟帘,纱幔被风吹得四处逸散,浓稠的血气沉在空气里,此刻的锦屏楼显得愈发森冷。 多漂亮。 鹤声轻轻笑了,舌尖抵住犬齿,浓郁新鲜的血腥气在唇齿间炸裂开,舌尖微微的疼意让他眉眼弯起来,澄澈的瞳仁里倒映着浩渺壮阔的江景,他喟叹一声,又低低地垂下目光。 他的小雀儿不会喜欢这样的锦屏楼的,要改。 他告诉自己。 第4章 相遇 落日熔金,时近黄昏。飞鸟顺着街巷盘旋,划开漫天的霞彩。 湘王府没有炭火,路过的风都带着深深的凉意。稻玉担心小姑娘染了风寒,催她归府。 “镯子。” 秦晚妆踩在石子小道上,陡然惊呼一声:“稻玉姐姐,我的镯子不见了。” 碎金翠羽镯价值不菲,出自扬名天下的锦绣坊,是秦家家主花了大价钱,亲自找锦绣坊东家制的,昨个儿刚被当成节礼送给他疼爱的小妹妹。 秦晚妆爱上面闪着青光的绒羽,今日特意戴出来。 她站在树下,身姿显得格外娇小,此时扬着小脸儿,眼角微微泛红,清瘦的小手扯上稻玉的衣袖,语气有些哽咽:“稻玉姐姐,我把阿兄送我的节礼弄丢了。” “它丢掉了。” 小姑娘语带哭腔,有些无措,肩头一抽一抽的。 稻玉连忙哄人:“小姐莫慌,许是落在方才的园子里了,奴婢待会儿就帮您找。” 她帮秦晚妆系紧鹤氅,拍拍小哭包儿的后背,柔声道:“小姐且在这儿等一等,奴婢待会儿就回来。” 秦晚妆乖乖点头,站在树下目送稻玉远去。 此处无人,风有些清寒,她等了一会儿等不着人,心里生出些空落落的寂寥。 她沿着来路望,脑海里忽然浮现些出什么,小手紧握成拳,轻轻锤了锤树边的石桩,心里生出一阵懊悔,又想起平日里阿兄对自己的劝诫,懊悔又转变成担心。 她做错事了。 她不应该让稻玉姐姐一个人走的。 阿兄说,天底下拐子多得很。 万一稻玉姐姐叫拐子拐跑怎么办?要是稻玉姐姐被拐跑了,稻玉姐姐肯定难过死了;要是稻玉姐姐难过,她肯定也会很难过;她要是难过就吃不下饭;她要是吃不下饭,她就要死了。 小姑娘站在原地来回打转,如果发顶有耳朵,此刻必然已经颓丧地耷拉下来了,她越想越害怕,轻轻吸了吸鼻子。 稻玉姐姐要是被拐跑了,非但稻玉姐姐会难过,她也要死了呀。 她死不要紧,可是她一死,阿兄肯定活不下去了,阿兄那么黏她。 秦晚妆急得踩脚,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她不要阿兄死。 她不要稻玉姐姐被拐。 小姑娘攥着衣角,下定决心,循着来路往回走,记忆却混乱不清,她紧张兮兮地摸了个拐角钻进去。 她走了一会儿,已经记不清走出了多少个门廊,周遭的环境却越来越陌生,稀里糊涂的,竟走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越发昏暗。 秦晚妆有些害怕。 她记不清路了。 脚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她得赶紧找到稻玉姐姐。 阿兄说,拐子最喜欢在夜里拐人了,她得去救稻玉姐姐。 水滴滴到石板上,巷子里万籁俱寂,徒有风穿巷而过,好似呜咽的嚎哭,木筐被堆到巷子两边,秦晚妆脚步快起来,钻入狭窄的缝隙,像只猫儿一样,往前跑。 奇怪的味道。 秦晚妆停下,水粉诃子裙的侧边沾上尘垢,回望四周她才突然发现,她已经走出湘王府,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是她从来没到过的地方,陌生感袭上心头。 小姑娘脸色有点白,心砰砰直跳,越想越害怕,慢慢沿着路往前走,小心翼翼的,像猫儿踩爪子。 月色清寒,顺着枝头落下来。 但巷道里还是略显幽深,秦晚妆怕黑,抬起眸子瞥见前方的灯光,松了一口气一样,循着灯光的方向往前走。 灯光是巷道尽头的院子里透出来的,院子边角有个小洞,秦晚妆身量小,小兽一样弯腰踏入小洞。 不详的气息越来越浓,秦晚妆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小姑娘攥着裙摆,蹑手蹑脚走进去。 这味道很熟悉,她上云观山时曾经见到过一只濒死的兔子,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散发出来浓重的血腥气让她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觉得,她好像又遇上受伤的兔子了。 院子不小,星星点点的灯笼挂在廊下,西南角蒸腾着袅袅的雾气,细密的草木枝叶围着小池,三两宽石堆在池边,月光轻透,池水明亮澄净。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5节 秦晚妆就着池水的反光,小小的身影走在草木间。 眼前的雾气浓郁起来,秦晚妆看不清路,一脚踩空,跌跌撞撞摔到湿泥土上,裙摆被水打湿,惊呼还未出口,小姑娘错愕地在原地坐着,目光呆愣。 月光如绸缎,顺着夜色流入小池。 少年人身姿清瘦,半身浸在温热的池水里,露出莹润如白瓷的脊背,清透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滑落,倏尔又没入半遮半掩的雾气,他微仰着头,浑然好似乘风而起的仙鹤,眨眼间便要隐入松风远岫中去。 这本是洁净到带着仙气的场面,然而,空气里的血腥气却愈发的浓,就像午时菜市口、腥风血气的塞外战场,脏乱嘈杂,带着深刻的罪恶和浓郁的暗红色。 秦晚妆害怕也顾不上,滞楞地看着,甫尔回过神,她顷刻间捂住即将发出惊呼的嘴,空留一声细小的呜咽,她神色慌乱地垂首,脸色蒸腾起火烧云般的霞彩。 她、她好像又犯错了。 “什么人。” 冷厉的嗓音如利刃般,凉得像终年不化的雪。 尖锐的刀锋划开水面,反射出泠泠的寒光,鹤声回首一望,神色里闪过一丝惊异的错愕,随后又是惶然惊惧,他下意识收回指尖,刀锋转了一圈正对上掌心,水面泛起新鲜的血气。 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很惊慌的样子,垂首捂脸,眼睛死死地闭着,耳尖泛起红晕,她的嗓音颤抖,语气焦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久久的寂静。 秦晚妆等不到回应,踉跄地爬起来,整个人显而易见地颓败下去,她慌不择路地往后退,似乎是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垂首跑出去,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对不起......我、我马上走,我会向你赔罪的!” 眼见着秦晚妆顺着小道跑出视野,鹤声眨了眨眼睛,有些滞楞,过了良久,思绪才清明起来,他望着晃动的枝叶,甫尔才轻笑出声,眼尾却染上殷红的底色。 经年累月的思念原本被深深掩埋在心底,冰层般浓厚的心防刹那间碎成渣滓,万顷波涛翻涌成浪,他好似被巨浪裹挟,久久望不见归处,此时却抓住一苇浮木,他死死攥着木头,半边身子浸在裹着碎冰的冷水里。 长久的漂泊几乎要逼他发疯,但好在,浮木破开巨浪的一角,露出些细碎的光影,这是在曾经无数个日夜里,他曾叩地祈求上苍施舍的东西。 鹤声长舒一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又惶然起来。 重生之后,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安排了无数场遇见,每一次都是谨小慎微的推敲,他想着,他得收起肮脏罪恶的爪牙,着华服、佩青玉,干干净净地出现在秦晚妆面前。 但此刻,夜色清冷,院子破败,角落里的古树下甚至埋着腐朽的尸身,连池水都带着血气,他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目光落在池面上,鹤声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腕骨,罕见地惶恐起来。 巨大的满足感之后,是望不见尽头的仓皇。 他望着繁密的草木,浑然不觉掌心流出的血水已经浸红了小片池水,他只是茫然地望着。 他好像把人吓跑了。 为什么,他不想这样的。 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已经想了许多许多年了。 * 夜色已至,街巷却并不寂静。 秦晚妆捂着脸,飞快跑出幽深的巷道,冷风自耳边呼啸而过,空气里响着窸窸窣窣的踩踏声,秦晚妆乍一抬头,恍如好似落入白昼。 “是小姐!”家丁的惊呼。 街巷上的人很多,多数是穿着棉衣短打的秦府家丁,他们举着火把,松脂燎起火焰,火把边缘被烧得泛起焦黑,灰蒙蒙的烟雾杂着碎屑炸碎飘荡在街巷。 西桥提着纱灯,光晕柔和亮堂。 半明半暗。 秦湫罩着冷绿繁锦长袍,长发用梨木笄闲闲散散地挽着,瘦长清颧的指节眉骨上疲惫地揉了揉,整个人显得有些疲倦。 他掀起眼皮循声望去,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鸟儿归巢般,飞奔而来环住他清瘦的腰,眼眶红红的,嗓音呜咽:“阿兄。” 秦湫轻轻应了声,神色却乍然疏落下来,他半跪着细细端详了会儿,冷笑道:“好得很。” 秦晚妆弱弱地后退一步,却被提溜上马车。 秦湫把她丢到软榻上喂了药便不再理,自顾自取了卷竹简。 自打这祖宗在湘王府走失,秦府里大半家丁都被他打发去找人,商行的杂事积成小山,许多事都推脱不得。 秦晚妆不明缘由,只是见兄长不理自己,心里害怕,她像只猫儿一样往秦湫身边蹭,扯着冷绿色袍袖,声音细小:“阿兄......” 秦湫被蹭得忍无可忍,把这只没骨气的小东西提起来,勒令她站直,拾起白玉骨扇,拢起扇骨往她臀腿敲了两下,小姑娘吃疼,呜呜咽咽地低泣起来。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阿兄别打我,呜呜......” 秦湫的嗓音很冷,像淬着腊月的坚冰。 “你可真是个绝顶聪慧的好姑娘,多少条巷子都拦不住你,竟能一个人摸到这么远的地方,厉害得很。” 秦晚妆咬着唇,抽抽噎噎的,趴在兄长肩头掉眼泪,男人冷冷的声音落在耳边,“你且在巷子里待着,发了病就去求你的菩萨娘娘,叫她带你成仙去,还回来作什么?混账东西。” 冷绿色衣衫被泪打湿了一片,秦湫忍了忍,好歹揽住这祖宗,没把她丢下去,教训完就息了声,最后到底把竹简扔了。 秦晚妆哭红了小脸,抽抽嗒嗒的,心里想着方才院子里的事,什么话都听不进,一颗心像被石头压了一样,又羞恼又愧疚,她只是呜咽着重复,“阿兄,我犯错了......” 她竟然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姑娘,方才的漂亮哥哥必然已经讨厌死她了。 秦湫疏冷的目光落在她可怜兮兮的脸上,瞧了会儿就移开目光,嗓音却依旧没什么温度:“既然犯了错,错处你就自己担着。” 秦晚妆扬着小脸,迷茫:“怎么担啊?” 话语里还带着淡淡的哭腔。 自然是乖乖记着,日后安心待在家里不乱跑。 秦湫帮她理了理跑乱的发丝,道:“你自己想法子。”你应该动动你聪慧的小脑袋,明白日后该乖一点,不要总是鬼迷心窍不听话。 秦晚妆仰头看着兄长清冷的眉眼,久久地停滞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呆愣着点头:“我知道了。” 阿兄说得对,她犯了错就该担责。 她冒犯了漂亮哥哥,合该对漂亮哥哥负责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就是这样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性格,为什么十二岁还单纯得像白纸一样后面会有解释。 有小可爱觉得女主这些想法很不合理吗,我回想曾经我十二岁左右的时候,我看到蟑螂不舍得踩死,我能想象它以后变成人来找我报恩;不小心碰倒地球仪,我就能想到世界毁灭,原来只有我这样吗呜呜呜呜(泪眼婆娑) ___ 悄悄推一推友友的文 《共宦多少事》 扮猪吃虎张扬小狐狸x口嫌体直傲娇大灰狼 - 北姜有位三殿下,貌若天人、金枝玉叶。 万千荣华加身,姜池却夜夜难眠。一座城池就锁了她十一载幽怨。 十六岁时姜池秉旨归京,她步步为营只盼有朝一日可使故人沉冤得雪。 长安城内风雨满天,孤身一人难成大事。 几番明争暗斗,她把那位名声烂到泥里的奸宦季野拉上了贼船。 姜池自认二人各取所需,除利用外无一份真情。 可当她杀红眼、迷失方向的时候,拉她回来的却是那位生性薄凉、被她百般算计的季野。 曾经三句话讥讽她两句的男人,竟笑着拨开她眼前的阴霾。 季野轻声哄道:“殿下不能只是一块揣着仇恨的顽石。” _ 最后所有人都只认得这位开太平盛世的女帝。 而那年深秋时节搅得满城风雨的三殿下,只有季野记着。 大雪寒冬,危机四伏。他瘸了一条腿,已难寻生路。 那位少女一身红衣,仗剑策马,孤身前来相救。然后就和他一起掉进了悬崖缝里。 雪势愈演愈烈,二人只能抱团取暖,狼狈至极。 姜池本可以眼睁睁的看着季野受死,可她没有。 季野问:“殿下为何来跟臣送死。” 这般大难临头的处境,她却笑吟吟的,仿佛要被冻死的不是自己。 “我总觉得大人的脊梁不该弯曲。” 桃花眼眸,娇俏容颜,她竟与这天地平分秋色。 季野知道那可能是谎言,但仍愿只身入局赴这场刀山火海。 这一声殿下,他执着的唤了一生。 — 第5章 烟雨 细雨连绵,穿过茂密青叶打入木窗。 “哗啦——” 木匣里的金银玉饰被倒到案几上,几颗镂空铃铛滚到宣纸上,压住未干的墨迹,秦晚妆连忙把铃铛拢过来,顺着窗子悄悄探头。 几个小厮站在廊下,寸步不离。 她恹恹地缩回来,侧头微微咳了两声。 这几日,她颇有些心神不宁,一闭眼就想起漂亮哥哥错愕的目光,愧疚潮水一样漫延,她要恨死自己了。 偏偏她上次回来便染了风寒,阿兄一直把她拘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许她去,稻玉也被罚去商行,新来的丫鬟只会催她喝药。 “再不习字,我要罚你了。” 林岱岫窝在软榻上,绛红色长袍垂到地上,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这时懒懒掀起眼皮,单手作梳理了理松散的长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不咸不淡地提醒。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6节 秦晚妆生着闷气,破罐破摔,撂下狼毫,哼唧哼唧坐回来,闷闷道:“你别跟我说话,我在生气呢。” 林岱岫睨了她一眼,诧异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捻起精巧铃铛,莫名笑起来,道:“好,不同你说话。” 林岱岫弯腰拾起滚到地上的狼毫,取了张宣纸在秦晚妆对面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宣纸上,散漫勾了几笔,指尖轻旋,宣纸顺势旋到秦晚妆面前。 宣纸带草莎的质感,笔画只有寥寥数笔,黑色墨迹流畅鲜活,宣纸上,一只抓不到毛线球的小猫气呼呼地舔爪子,徒留下圆滚滚的后背,看着又骄傲又可怜。 秦晚妆气呼呼地把宣纸往前一推。 林岱岫提着狼毫点了点宣纸上舔爪子的猫,轻斥道:“教你写几个字就生气了,这是谁家的懒猫儿?” 指桑骂槐的幼稚鬼。 秦晚妆又探出窗,雨丝顺风飘到发上,她的目光有些焦灼,半晌才愉悦起来,乖乖坐回椅子上。 “我才不是为着这个生气呢,我可是最最勤快的。”她低下头,鸦睫轻颤,瞳仁里跳着细碎的光影,她认真把桌上的首饰捡到盒子里,细细规整了一遍。 林哥哥总是看轻她。 她可是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的。 她等了等,有些不放心,又点了点匣子里的首饰,绞着眉,有些发愁。 漂亮哥哥生得这样好看,养起来一定要花许多钱。 此时,廊下响起敲门声,随后,西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食盒糕点,秦晚妆眼睛一亮,连忙蹦下椅子,踢踏踢踏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接过食盒仔细瞅了瞅,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看了眼林岱岫,护着食盒又跑回来,端端正正地站在林岱岫面前,双手提着食盒,乖乖巧巧的,抬眼对上林岱岫的目光,扬着脸,有些骄傲道:“我已经两天没喝药了。” 林岱岫轻轻嗯了声,又笑起来,笑容却未达眼底,他温和地放缓嗓音:“药呢?” “倒了。”她有恃无恐,指指院内开得正盛的山茶,细声细语地商量,“林哥哥,你想让我喝药吗?” 林岱岫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那你得放我出去,而且不能告诉阿兄。”秦晚妆扯住他的袍角,猫猫仰脸,是料定自己会得逞的小模样。 林岱岫眉眼弯着,温煦夸赞:“好姑娘。” “你默认啦。”秦晚妆拎着食盒跑出去,脚步欢快,“西桥哥你也不许告密。” 秦湫特意把西桥留在府里照顾秦晚妆,西桥被陡然而生的变故惊得呆愣,看向林岱岫:“先生......” 林岱岫收回目光,辨不清什么神色,旋即坐下来,并不打算阻止,只是轻声吩咐:“你去跟着。” 秦湫常年在外奔波忙碌,秦府许多事都是林岱岫打理,他在秦府的地位尊崇,秦晚妆拿着鸡毛当令箭,畅通无阻地出了府,西桥撑着伞在旁边跟着,苦哈哈道:“小姐,您病还没好,咱们先回府吧。” “若是东家怪罪下来......” 秦晚妆特意选了小道,在巷间穿来穿去,食指竖在唇间,像达成什么秘密交易一样,小声说:“我们悄悄的,阿兄不会发现的。” 西桥苦笑。 府里的事哪里逃得过东家的耳目。也就是东家今日离开云州,若是往日,估计这祖宗连门都出不去。 秦晚妆早便问清楚了,她走出来的那条巷子尽头是锦屏楼后院,最前方就是浩浩汤汤的洗梧江水,秦晚妆提着食盒一路走到锦屏楼。 雨声淅沥,往日繁华热闹的楼宇此时大门紧闭,青绿的飘带顺风飘到江面上空,若隐若现,只瞧得见几分苍翠的剪影,水面蒸腾起苍茫的雾气。 西桥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撑伞,喜笑颜开,强压喜悦故作惆怅,“这可真不巧,不如咱们先回去,小姐若是想见什么人尽管吩咐奴,奴明日把他请到府里。” 秦晚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西桥哥你别说话,我不想理你。” 西桥讪讪笑了笑。 秦晚妆在雨幕里站着,四处观察,试图找到进去的法子,心沉了沉,难过地叹口气,愈觉道阻且长。 楼上。 木窗打开,章林烂泥一样瘫在细锦地毯上,两瓣小胡子抖抖,死鱼一样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悔,他就不该钻进钱眼儿里,看见个好看的就掳来卖出去,现下招了阎王,他再多的身家都成了云烟,小命儿被楼顶那位爷紧紧攥在手里,他成日担惊受怕,有时摸摸脖子上的脑袋,心尖儿就一阵颤栗。 自打前两日那位爷从后院出来,就一个人待在楼顶不晓得在鼓捣些什么,他也不敢问,每日端茶送水,生怕半点儿伺候得不好就得脑袋落地。 遥想曾经,谁不知道他章林。他可是檐繁街最大的爷,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粗糙累活儿? 章林追忆往昔,唏嘘长叹,临窗远眺,突然见着门口站着个冰堆雪砌的小姑娘,心思又活络起来,老鼠眼眯着,小胡子一抖一抖。 “老爷?”小厮看着他突然笑起来,不明所以。 章林捋了捋胡须,眼里精光一闪,拍拍小厮的肩:“咱们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可就看现在了。” * “这儿关着门,小姐要找的人说不准已经歇了。”西桥苦口婆心,“咱们等天晴同东家一起来。” 秦晚妆哼一声,绕着锦屏楼跑,西桥在后面追她,小姑娘猫儿一样瞎窜,哼哼唧唧地抱怨:“你莫骗我,等阿兄回来我可就出不来了。” 西桥才哄不住她,她可是最冰雪聪明的小孩儿。 他们绕进小巷里,雨滴又紧又急,西桥跟在旁边,只觉得心跟二月的雨一样,哗啦啦地下,一阵一阵冰凉。 秦晚妆的裙摆被打湿了,此时也有些泄气。 章林携着小厮出来,肥肥的身子占了大半的纸伞,他正站在侧院门口,看见巷子里徘徊的小姑娘,笑眯眯的,看向西桥自来熟指责道:“怎么赶着这天儿出来了,小姑娘身子差,最该好好将养着,着凉了该如何是好?” 西桥有冤叫不出,苦着脸,又听章林说:“进来避避雨吧。” 秦晚妆眼睛一亮:“这是锦屏楼吗?我要找漂亮哥哥,你知道漂亮哥哥在哪儿吗?” 章林笑得和蔼:“这是锦屏楼,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小姐要找的人。先进来避雨吧,慢慢找。” 秦晚妆蹦蹦跳跳进去了,西桥心道让这小病秧子待在雨里也不是个道理,撑着伞跟上去,躬身同章林道谢。 虽然阴雨,锦屏楼内却也自然亮堂,光线顺着镂空中庭打进来,秦晚妆被带到一处雅间,小厮沏了茶,秦晚妆抱着茶盏暖手,左看看又看看,抬头问:“方才的伯伯呢?” 小厮眼见着小姑娘抿了茶水,扯着笑:“老爷另有要事。” 木窗边纱幔飘飘。 秦晚妆单手撑着案几,下巴搁在小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有些困倦了,雅间内点了安神香一类的香料,她揉了揉眼,扯扯西桥的袖子:“我困了......” 西桥却僵硬不动,目光落在小厮身上,指尖从腰间布带里勾出一只木制机关雀,安慰地拍拍秦晚妆的后背:“小姐先睡会儿,奴去帮您找人,等您醒来,人约莫就找到了。” 秦晚妆小鸡啄米点头,用小手拍拍食盒,颇有些不放心地嘱托:“记得让漂亮哥哥吃糕。” 她低头绞着眉头。 漂亮哥哥可瘦了。 “是。”西桥摸摸秦晚妆头顶的黑发,抬眼冷冷看着门口笑得花枝乱颤的章林,和他身后抄着家伙的十几个护院。 他跟随秦湫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一时不查竟然在家门口着了道,他轻轻冷笑一声,哄秦晚妆睡了。 他垂首低眉,轻轻勾了勾唇:“锦屏楼,我记住了。” 冷刃出鞘,寒光一闪,西桥怕惊扰了秦晚妆,特意迎上门口,短刀刀鞘砸上一个护院的额头,鲜血乍然冲下。 章林缩在最后,眼里划过暗光。 还是个练家子。 身姿矮小的男人佝偻着背,趁西桥不备,绕后猛然砸下木棍,西桥脚尖点地,袍摆顺风扫起,他微微仰身,木棍打空,男人受不住势往前倒,说时迟那时快,短刀猛地扎入皮肤,男人睚眦欲裂,死命捂着手臂,鲜血汩汩而流。 “废物。”西桥冷嗤一声,眼神一扫,却猛地愣住,一颗心猛地下坠,沉入暗不见光的无底深渊,仿佛有黑水伴着雾气缠上喉咙,他喉咙艰涩,短刃的寒光冷冷地扫过瘫倒在地的护院。 嗓音凉得掉冰渣子:“人呢?” 第6章 坏人 眼前的景象朦朦胧胧,好似笼上一层灰色的雾气,她好像被什么人背在身后。 一时间仿佛陷入天旋地转,木阶、花灯诸如此类的物件儿都颠簸起来,秦晚妆转得浑身难受,酸水顺着咽喉上涌,但她一点儿气力也无,指尖轻轻颤抖。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身边窃窃的私语。 “老爷,下面儿那个瞧着是个练家子,会不会招来什么祸患?” 对面肥肥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言辞含糊:“再没有比楼顶那位更大的祸患了。” 坏人。 秦晚妆晕乎乎的,挣扎着翻动两下,动作小得几不可见,她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上身下的麻衣,尖尖的虎牙触上布料,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她呜呜咽咽的,恶语恶气:“坏人......” 一计手刀劈下,小病秧子挣扎两下,渐渐昏睡过去。 章林甩甩手,睨了一眼小厮背上的小姑娘,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搁在平日,这也是个千金不换的玩意儿,可惜了。” 但他转而一想,赚再多银子也没有一条小命儿重要,心情又松快下来,催促道:“赶紧的。” 章林携小厮推开楼顶的门时,里面并没有人,屋内昏暗无光,重重叠叠的帷幔阴森可怖,直直垂到地上,弯刀开了鞘搁在床头,闪着泠泠的碎光。 浑似阎王殿,埋骨场。 章林缩缩脖子,呵呵笑了两声:“搁那儿搁那儿。” 说着加快步子往门口迈,脚步乍然顿住,他僵硬抬头,对上冷厉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 鹤声今日穿了件黑袍,布料暗沉,像暗潮涌动的深山幽谷,他的眉间堆满了戾气,一言一语都带着游离世外的冷漠和顽戾,“找死吗?” 章林腿一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壮着胆子赔笑道:“爷、爷......小的得了个好东西,特意来孝敬您......” “孝、孝敬您。”他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都梗塞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几乎要冲出胸腔、跳入洗梧江。 “孝敬?” 鹤声懒懒掀起眼皮,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冷嗤一声绕过他,慢悠悠往前走,修长葱白的指节按上弯刀:“孤也有个好东西。” 弯刀锋利的刀身流水般划过黑暗,纱幔被轻飘飘切断,晃荡着落到地上。 对上鹤声眼底作弄老鼠一样的哂笑,章林的心却好似有千钧擂鼓重重锤下,砸得他脑袋眩晕脸色惨白。 他就不该脑子一抽劫人来讨好他。 这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连人都称不上。 冷汗顺着额尖流下,他挣扎着,手脚着地往后退:“爷......爷您歇着,小的先退下了。” 轻轻的笑声落在房间里。 章林头皮发麻。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7节 脚步声越来越近,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一样,章林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清楚地听见耳边时不时落下的脚步声,和自己愈发剧烈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的沉默。 脚步声停了,与此同时,章林能清楚地听到纱幔中响起的呜咽声,像细弱的小猫儿的哭泣。 “唔。” “坏人......” 弯刀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音,颅内紧绷的弦乍然破裂,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章林看见,眼前的阎王爷稳稳地站着,乖戾的神色里难得露出些茫然与惶恐。 * 秦晚妆迷迷糊糊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麻绳绑住,四周是重重叠叠的纱幔,周遭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害怕,轻轻抹了抹眼泪,蹑手蹑脚地,缓缓坐起来。 她想阿兄了,她想林哥哥了,她想稻玉了,她想西桥了。她想吃翡翠奶酥、白玉糕、粽子糖、荷花片儿、枣花卷...... 嘈杂的思绪乱成一团,千言万语汇聚成三个难过的字。 ——她害怕。 灰扑扑的小手颤巍巍掀开纱幔。 “漂亮哥哥!” 眼前的景象让她又惊又惧,压抑住的声音猛地拔高,她用力往前挪,一时重心不稳,整只团子直直往床下栽去,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与狼狈并没有到来,她好像倒在了云彩上,软软的,带着清甘的白茶气息。 秦晚妆眨眨眼睛,眼角有些发红,双手被麻绳禁锢着,她动弹不了,艰难蹭蹭边儿上的阻挡。 软的,热的,是个人。 她抬头,瞳仁亮晶晶的,像是历尽千难终于找到宝藏一样,所有的恐惧与难过都在顷刻化为春水。 小姑娘的瞳仁略带点浅浅的灰,看着澄澈又干净,她大抵真的是个乖巧的好姑娘,干什么事都专心致志,正如此时,眼里也只装了一个人。 “漂亮哥哥,我找到你啦!” 鹤声对上他干净的目光,像被灼痛了一样,下意识回避,满腔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几圈又回去,过了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艰涩沙哑的嗓音:“嗯,你找到我了。” 秦晚妆听见回应,高兴得不得了,挪了两步从漂亮哥哥身上爬下来。 鹤声慌忙为她砍断麻绳,见血封喉的鬼刃轻轻划下,他手指颤着,有些无措,仿佛割的不是麻绳,而是自己的血肉。 麻绳顺着手腕往下落,洁白的腕处被勒出红肿的痕迹,小姑娘娇气,哼唧着揉了揉。 鹤声这才回过神,鸦睫轻颤,紧张地问:“我帮你,可以吗?” 秦晚妆捂着脸,耳尖红红的。 漂亮哥哥要帮她耶。 漂亮哥哥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小猫儿顺着指缝偷看,扭扭捏捏地把手腕递出去:“轻一点嗷。”如果揉得疼了,她要哭的。 但她细细一想,如果是漂亮哥哥,什么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她捏捏耳尖,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待会儿漂亮哥哥揉疼了,她就忍一忍,不要掉眼泪。 但她似乎想多了,秦晚妆耳尖抖抖,漂亮哥哥的力道出奇得轻,就像轻轻捏软糕一样,他好像怕冒犯了自己,取了丝绸质地的巾帕搁在她的手腕上,才缓着力道慢慢揉着。 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秦晚妆乖巧地坐着,手腕酥酥麻麻,像温热的甜水灌入血脉,她享受得眯起眼睛,半晌,突然看见了什么,手大幅度摆开。 鹤声手指僵住,罔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我、我弄疼你了吗?” 秦晚妆轻轻啊了一声,灰扑扑的小手抓住鹤声的手腕,把袖子捋开,眉头拧得小麻花一样:“漂亮哥哥,你不疼吗?” 疼吗? 鹤声顺着她的目光,垂下眼眸,手腕处带着红肿结痂的疤痕,这是他年少时初入锦屏楼被打出来的,曾经大抵是疼的,但如今毕竟不是以前了。 他抬眼想笑笑,对上秦晚妆背后的镜子,却发现自己笑得并不好看,他总喜欢在杀人的时候笑,滚烫的血液总能让他打心底觉得愉悦,他一度沉迷于肌肤溅上鲜血的温热感,这种感觉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此时,在秦晚妆面前,他却不敢笑了。 他偏过头,声音压低,想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像个正常人:“无碍。” 鹤声隐忍的场景落在秦晚妆眼里却换了意义,秦晚妆只觉得眼前有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狼,常年独居,孤孤单单,偶然愿意伸出爪子,却因为习惯了拖着流血的躯壳回巢穴,只能弱弱收回爪子,难过地呜咽。 秦晚妆心疼死了。 谁欺负漂亮哥哥? 阿兄说了,欺负人是不对的。 所以欺负漂亮哥哥的都是坏人。 秦晚妆生气了,当她目光一扫,扫过七步开外的章林时,心里的悲愤再也压抑不住:“他是坏人!” 灰扑扑的小手抓上弯刀,她猛地一甩,弯刀砸上章林的大腿,剧烈的钝痛在腿上迸发,章林咬牙压抑住痛呼。 秦晚妆蹭地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往前走,身边的空虚让鹤声极大地惶恐起来,他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让秦晚妆生气的事,脑海空白,猛地抓住小团子的裙摆,之后又迅速放开。 他扯了扯唇角,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声音很低:“疼。” “能不能别走。”他说。 秦晚妆心都化了,恶狠狠瞪了章林一眼,又坐回去帮漂亮哥哥看伤,小脑袋蹭到鹤声布满伤痕的手腕旁边,轻轻吹气:“吹一吹就不疼了。” 章林:“......”见了鬼了。 他常年养尊处优不知节制,肥肉一抖一抖,他蠕动着身子,慢慢往门口爬,饶是如此,他也觉芒刺在背,章林身姿僵硬,谨慎地回头窥伺,乍然对上冷漠寡淡的目光,就像淬了腊月封冻的湖水,心哇啦哇啦地凉。 “怎么了呀?”软软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章林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看错了,刚才要杀人一样的目光乍然融化,鹤声安安静静坐在远处,垂首低眉,嗓音温和干净,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无碍。” 小姑娘心疼地问:“漂亮哥哥,坏人是不是总欺负你啊。” 她可看见了,漂亮哥哥另一只手上也有伤,那个伯伯真是坏透了!黑心肠! 软软的小手贴在伤痕上,鹤声细长的睫毛悄悄颤颤,他轻轻嗯了声,“乐师身份低微,人尽可欺。” 漂亮哥哥的嗓音干干净净,像天山上终年不化的一捧雪,此时雪粒流落乱街巷,渐渐颤抖融化,人人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被迫沾上肮脏的底色。 秦晚妆心都碎了,咬牙骂人,“那个伯伯坏死了。” 章林:“......”章林麻了。 第7章 宝书 “咳。” 短短一个时辰,秦晚妆经历了太多的事,更遑论外面还下着雨,漆黑的屋子里清寒冰冷,秦晚妆有些受不住,小手握拳抵住唇角咳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都过去了。”鹤声连忙安慰她,白净的手僵硬地垂在地上,显得格外病态,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只能用言语掩饰内心突如其来的惶然,“我现在很好......” 所以,不用为我难过。 我真的很好。 细长的睫毛蝴蝶般扑闪,秦晚妆定定看了鹤声一会儿,看得鹤声手指蜷曲,抓住地上的绒毛锦丝地毯,修长的手骨节分明,青蓝色经络凸出,他唇角干涩,“是不是......” 是不是我太不识抬举,惹你厌烦了。 话到口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他受不住这样的沉默,鼓足勇气抬头,却对上秦晚妆干净的目光,小姑娘已经凑到她耳边,悄悄说,“漂亮哥哥,坏人在这里,你是不是不敢说呀?” 小姑娘一副猜中了他的心事的得意样子,低头蹭到他身边,以一种筹谋家国大事的严肃态度道:“我可厉害啦,等我回家就告诉阿兄,让他来抓坏人。” “我会为你做主哒。” 一锤定音。 眼前的漂亮哥哥似乎有些错愕,清澈的眼睛睁了好久,他才喃喃道:“好。” 秦晚妆被看得有些害羞,悄悄捂住脸。 漂亮哥哥好乖啊。 “扑通——”章林吓得摔倒,连滚带爬摸索着站起来,对上鹤声冷冷的目光,只觉脖子一凉。 那目光没别的意思,只是精确代表着一句话:再不滚,你就永远不必出去了。 章林吓得屁滚尿流,腿都软了,扶着墙踉踉跄跄跌撞出去,好不容易走到台阶处,感受着久违的光亮,他长舒一口气,乐极生悲,一脚踩空险些摔滚下去,身子往前倾,被一只手拉住。 撞入眼帘的是满目的殷红色,眼前人松松散散罩着件袍子,长发用木笄挽在脑后,林岱岫懒懒拽着他,轻笑道:“章老爷,真是赶巧了。” 他身后跟着先前小姑娘身边的小厮,那小厮摁着短刀,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楼下横七竖八躺着不少护院,哎哟叹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岱岫掀起眼皮子,悠悠说了句:“知道你劫的是谁吗?” 他从章林旁边走过,漫不经心说了两个字。 章林的心绪大起大落,白眼一番,直直往后栽去,晕了。 林岱岫又笑笑,同西桥道:“好玩儿的很。” * 门吱呀一声,细碎的光顺着木门跳进来,屋内总算亮堂了些,但还是显得昏暗。 秦晚妆眼睛一亮。 林岱岫携西桥在门口站着,西桥满脸焦急,三步做一步冲过来,把秦晚妆拉过来,绕着她细细打量了许久,看她身上没伤才送了口气。 林岱岫斜倚着门框,懒懒散散的,绛红色袍子垂地,他轻轻笑着,“玩儿够了就回罢,若是再遭风寒,纵是撒娇耍滑也不许出门了。” 秦晚妆有些不舍,但没法子,只得同鹤声告别,她手忙脚乱取出自己小布袋里揣着的首饰,自以为隐秘地塞在鹤声手里,轻声跟他说悄悄话,“漂亮哥哥,这些东西可值钱了。” 她忍痛道:“你当了吧。” 虽然她舍不得首饰,但她必然是要对漂亮哥哥负责的。她得做个敢于担当的姑娘,有了钱,漂亮哥哥就可以上下打点不挨欺负了。 鹤声怔怔看着手里的布带,恍然间回过神,才惊觉秦晚妆已经走远,他长舒一口气,又显而易见地迷茫起来。 他好像跌入一场美梦,美梦里由他曾经千万次祈求的所有奢望,但唯独不像真的。 彩云易散琉璃碎,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晃眼间,他又回到冰凉冷漠的深宫,他一个人站在大殿里,身边是浓重的血气和飘扬的缟素,鲜红和枯白交杂。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8节 他觉得自己疯了。 这时,门口跌跌撞撞爬起来一摊软肉,章林醒的很快,此时还仓皇着,扶着雕栏恍恍惚惚辨不清方向,听见阎王爷同样恍惚的声调,“章林,你见过皇宫吗?” 章林大抵也疯了,突然觉得这一刻的阎王爷格外和善,他茫然地回答:“没、没见过。” 他咽了咽口水,也恍惚道:“若是见过......” 细碎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跳跃,黧黑长袍垂在地上,鹤声眉眼很淡,辨不清神情,然而,章林却乍然觉得,阎王爷的形象正常起来,光影把少年人的影子拉长,他的目光像三九寒天的冰湖,不带任何生灵的活气。 他好像又把自己孤立在人世之外,听见章林堪称愚蠢的话语,冷冷嗤笑一声,“那就死。” 章林:“......” 阴天很冷,脖子很凉。 * 返程的马车上。 “锦屏楼的坏人可坏了!”秦晚妆控诉,“他打漂亮哥哥。” 她双手胡乱划拉比对着伤口,“那么深,那么多,全是伤口。” “嗯。”林岱岫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小猴子,把杯盏往前一推,“润润嗓子。” 秦晚妆气得坐下来,嘴角瘪了瘪,“林哥哥,你不相信我。” “林哥哥相信。”林岱岫哄她,“我明日就送他去见官,成不成?” 秦晚妆这才不气了,抿了口甜茶,甜滋滋的感觉流入经络,她只觉得浑身畅快,半晌想起来什么,又耷拉着脑袋,“我没钱了。” 林岱岫这次回得很快,“我也没钱。” 他摩挲着下巴,细细盘算,“你去同你兄长撒个娇,教他给书院多拨些银子,我再额外给你发些月例,如何?” 林哥哥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秦晚妆不想理他了,转过身背对着他,留下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林岱岫把小脑袋扭正,挑拣几句话哄她,“你作甚对你的漂亮哥哥这么好,单单因为他生了好皮囊?” 作甚对漂亮哥哥这么好? 秦晚妆耳尖抖抖。 “这、这该如何说。”秦晚妆耳尖红红的,她又想起那天夜里的景象,一时间又愧疚又难过,心里还涌现出细丝般的羞赧。 林岱岫生得清隽,笑起来也像春风吹起青绿的麦浪,温温柔柔的,格外让人信服,他这时诱哄道:“且说罢,我不同阿湫告状。” “真的?”秦晚妆悄悄看他一眼,支支吾吾,“那、那我回去再同你说。” 林岱岫笑得和善。 秦晚妆的小院在南边儿,匾额上书霞山二字,院名取自“晚日低霞绮,晴山远画眉”,是她幼时翻书册随手翻出来的。 秦晚妆受宠爱,晴山院也是整个秦府最华丽的那一处。 飞起的檐角被被雨水洗刷得干净,走过前院假山,左拐是弯弯折折的亭台水榭,院子里遍地奇花异卉,小门边儿站着棵琉璃小树,清光细碎跳到精致的枝叶上,琉璃散发着瑰丽的光彩。 这时雨已经慢慢停下来。 秦晚妆跟着丫鬟去换了身衣裳,罩着浅蓝底金边鹤氅,几丝头发散散垂落下来,项颈瓷白,脆弱得一碰就散,像价值连城的青瓷。 她开门把林岱岫迎进来,让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小脑袋在门口试探着缩了缩,又关上木窗,勤快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林岱岫坐在软榻上,手指修长撑着太阳穴,倚得懒懒散散的,没骨头一样,他看着秦晚妆,觉得实在好玩儿,笑着:“如此谨慎,你藏了什么宝贝?” 秦晚妆弯着身从床下抽出一本藏蓝封皮的本子,乖乖巧巧爬上软榻,端端正正坐着,把书揣在怀里,再次确认:“林哥哥,你答应我了,不能同阿兄告状的。” 林岱岫轻轻颔首。 秦晚妆这才放心了,“也是,林哥哥是读书人,理当守诺的。” 林岱岫看秦晚妆的目光十分温和,闻言又笑,“自然。” “你快瞧。”秦晚妆把书塞到林岱岫手里,悄声说,“你们大人总是喜欢哄我,但我可聪明啦。” “这可是天下独一份儿的宝书,我花了许多银子才买来,里面的公子小姐做事可有规矩了,各个都是端庄知礼的。” 林岱岫垂下目光,看见封皮左侧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字——春园记,藏蓝封皮上画着个姿容端艳的小姐并一个书生打扮的小生。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 “我从里面学到可多道理,坏人做了坏事,只要见官禀明青天大老爷,定然有正法,要推到菜市口斩首。” “小姐们梳妆待嫁,赶明儿就会见着个风姿端艳的公子,公子知礼,冒犯了小姐,不管经受再多苦难,都要把小姐娶走善待终生的,这才是天下第一份儿好人呢。” “若是偶然有几个行事不庄重的登徒子,便也是要报官打死的。”小姑娘眉眼弯弯,想了想又道,“理当如此的,林哥哥先前在书院讲过的,引过自责,一人做事一人当。” 小姑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羞赧地扯扯林岱岫的袖子,等着他夸自己。她不是登徒子,她可是顶顶有担当的好姑娘呢。 林岱岫随手翻了翻,听秦晚妆说话也听明白了,他果然侧身揉揉小姑娘的长发,温言细语地夸了夸她。 他说:“好姑娘,这书你是打哪儿买的?” 第8章 茶花 “自然是书院,书院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有许多好宝贝呢。”秦晚妆眉飞色舞,手脚并用给他比划,“林哥哥,你听说过偶人吗,薄薄一张纸,就能变成形形色色的大人,拿着刀枪剑戟彼此拼杀,可有意趣。”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同偶人一样,踩金轮提剑戟,教一乡的大人们都感激我。”她哼唧哼唧,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后可是要做侠女的。” 林岱岫静静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秦晚妆说得起劲。 “还有还有,花花有本书,里面写了许多神仙的风流韵事呢。”她想了想,脑袋又耷拉下来,有些失落,“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给我瞧一眼。” 林岱岫拍拍她的小脑袋,“世上仙人多居于名山大川,待你病好了,自然可以亲自拜见。” “当、当真吗?”好像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个七荤八素,秦晚妆晕晕乎乎的,她扒在林岱岫身上,“林哥哥,这话我记住了,你可不许哄我。” 林岱岫稳稳捞着她,护着晕乎乎的小姑娘,语气带着点难得的、不带讥讽的温柔,“往往可是天底下最冰雪聪明的好孩子,谁哄得住你。” 陡然被夸奖,秦晚妆偷偷偏过头,眉眼弯弯,不让林岱岫看出自己的高兴,内心却如火树银花般炸开。 林哥哥夸她冰雪聪明耶。 林哥哥可是全云州最有学问的读书人,他都夸自己,那她定然是个顶顶聪慧的小孩儿了。 秦晚妆的目光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愉,“自然、自然。” 嘿嘿。 “酪奴,端药来。”小姑娘爬到一边儿,乖乖巧巧地坐着招呼,“我要喝药了。” 好好喝药,她就可以去拜访神仙了。 小姑娘前几日总闹着不喝药,酪奴愁得白发都生了几根,听见小姑娘主动要喝药,这才笑逐颜开,连忙去端药,心里暗赞,不愧是先生,竟然能让小姐乖乖喝药。 药汁苦涩,黑漆漆一碗,清苦的气息飘散在屋子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竟还有些腥味儿。 这时,西桥在门口出现,有些犹豫地踌躇,林岱岫起身,绛红色袖袍顺着风打起小旋,他走出去,带上雕花门。 林岱岫立于廊下,淡淡听着西桥的话,辨不清神色。 “东家传讯,商队到了西海之后,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九活节。只是那边儿起的谣传。”西桥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会儿,“庄家似乎也在找,庄醴亲自出海了。” 林岱岫的目光遥遥落在秦晚妆身上,透过窗子,小姑娘苦哈哈地端着碗,精致漂亮的眉眼这时都绞起来,但她乖巧,还是咕咚咕咚喝着药,瞧着眼泪都要苦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半晌才轻笑,只道:“庄家,胆子不小。” 西桥以为他会同东家一样担心九活节,但没有,西桥不禁糊涂起来,试图理解林岱岫的想法,旋即又放弃了。林岱岫这个人,他从来都看不懂。 他又想起初见林岱岫时的景象。 天地昏暗,大雨瓢泼。 他一身乞丐打扮,漫不经心坐在秦府门口,雨水顺着脏乱的衣衫打下来,他全身都湿透了,也不找地方避雨,只是闭眼依靠着秦府的灰墙,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嘴里咬着块没吃完的烧饼。 那是好心的婢女施舍给他的。 婢女说:“你赶紧走吧,别惊动了东家。” 少年乞丐脸上也脏兮兮的,眸子却是说不出的清亮,他语气闲闲散散的,“我想见东家。” 周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他浑然不觉,在秦府门口坐了三天。 三天后,东家回府,秦湫站在院门口,立于伞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少年乞丐笑嘻嘻地走近他,“阿湫,借我二十两银子罢。” 东家给了。 再之后,少年乞丐拎着二十两银子进京,连中三元,状元及第,今上钦点的榜首,实打实的天子门生。京师躁动,都说此子大才,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封侯拜相。 然而,通天坦途走到一半,他借故还乡,来云州当起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谁都看不懂他。 再之后,他成了秦府西席,东家力排众议,直言此人地位与他平列。这件事上,也没人看得懂东家。 西桥回过神,林岱岫已经进去了,青年人眉眼含笑,捏着蜜饯逗小姑娘,钓兔子一样,蓝衣小团子只好扑腾着蹦蹦跳跳,青年人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像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莞尔,“小矮子。” 小姑娘扒住蜜饯,又气呼呼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 次日,书院。 林岱岫罩了件青丝锦袍,长发用白玉笄束起,他神色疏淡,单手握成拳撑着太阳穴,斜斜坐在云纹红木椅上,案几上摆了数十本稀奇古怪的闲书。 书院的书童在屋里穿梭,时不时往匣子里扔些偶人绘本,甚至搜寻出不少机关巫蛊,林岱岫眉目清冷,细细端详着座下眼眶红红的门生们,又觉得发现了些好玩儿的东西,莞尔又笑起来。 花花呜呜咽咽的,哭得尤其惨,“先生绕过弟子吧,这书在铺面上卖得可贵了,弟子半个月省吃俭用才买下来......” 林岱岫静静看着她,夸道,“真是坚韧不拔的好姑娘。” 花花眼睛一亮,却听见林岱岫清清凉凉的嗓音,“那便手抄一份罢,三日后送来,先生等着。” “哇——”她年龄小,这时坐下来呜呜咽咽地抖肩膀,“抄不完,先生......” 林岱岫却很开心,起身,玉骨扇轻轻敲了敲花花的脑袋,“怎可妄自菲薄,先生相信你。” 说着,头也不回出了屋子,徒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清松韵气。 花花趴在桌上,害怕地咬帕子,“我藏得那么谨慎,他怎么会知道、他是鬼吗......”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9节 * 秦晚妆睡得迷迷糊糊的,日上三竿才起来,酪奴拿着梳子为她挽发,莹白细指在发间穿梭,半数长发被扎成弯弯的发髻,旁的黑发柔顺下垂,酪奴又取了红丝金边发带扎起来。 秦晚妆嗓音带着微微的潮意:“阿兄还没回来吗?” 酪奴道:“尚未,东家走得远。” 秦晚妆眉眼耷拉着,轻轻噢了一声。阿兄向来很忙,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也不知他在做些什么。林哥哥昨天回了书院,她一个人待在家,难免有些无趣。 酪奴递过来一件布包,由锦布包裹起来,“湘王府世子爷点明了要给小姐的。” 秦晚妆想了想,才想起湘王府世子是哪一个。她接过锦布,慢慢打开,里面零零碎碎躺着不少小物件儿,金丝绒球、翠玉簪、青铜小雀,诸如此类,锦布下还绑着一封信件。 晚妆姑娘台鉴。 春加黍谷,丽日舒合。闻卿病久不愈,余怯怯,忧甚,又恐卿空坐不快,特寄上薄物若干,尚望笑纳为幸。如余行事有不当,尚乞谅宥。 顺颂春绥。江氏,荆谨拜。 秦晚妆眨了眨眼睛,有些迷糊,把信件揣起来,“我知道了。” 她可不能让酪奴知道她看不懂。她可是有学问的好姑娘。 秦晚妆在锦布袋里挑拣了一番,递给酪奴,让她收起来。心里想着等林哥哥回来了,再给江曲荆回信。 她让酪奴出去,自己铺开一张宣纸,咬着狼毫尖尖儿,庄重地画上自己的鬼画符,愁眉苦脸的。 她可听说了。锦屏楼的乐师都价值千金,她月例五两,得攒多少年才能把漂亮哥哥赎出来?再有,她既然要养漂亮哥哥,自然还要给他买些精细酥酪、玉饰衣裳的,又是一大笔开销。 云州首富家独一无二的金枝玉叶这时遇上了千古大难题,小姑娘把狼毫撂了,兀自叹了口气。 ——她没钱。 她咬着唇,细细思量,目光突然落到窗边,昨日的一场雨把天地洗刷干净,连带着晴空也愈发碧透,徐徐清风里,殷红的山茶带着晨露,好似藏了璀璨的花火,又像熊熊烧起的烈焰。 哇—— 秦晚妆翻下椅子,蹦蹦跳跳走过去,眉间郁色一扫,小姑娘记不住忧愁,这时已是没心没肺的欢愉样子,她慢慢把山茶托起来,轻轻吹了吹。 花瓣轻轻上翻,露出里面嫩白的蕊,窗外是万里晴空,红嘴尖喙的黄雀落到窗边,轻轻抖了抖绒毛,秦晚妆的小手带着晨露的微凉。 照殿红呀。 秦晚妆欣喜。 秦晚妆眸子亮晶晶的,瞧着漂亮又乖巧,她把酪奴招呼进来,小姑娘站在窗边,细腕间系着的白玉铃铛叮铃作响,她尾音绵软,“酪奴快来。” 小姑娘莹白的指节搭在花中央,把花轻轻别在发旋后,阳光打下来,殷红洒金裙摆懒懒拖在地上,绚烂的颜色像天边翻涌的霞光。 她笑得灿烂,小小的梨涡里仿佛藏了酿了一春的甜酒,“酪奴,好看吗?” 酪奴,好看吗...... 绵软的话语顺着风飘,密叶沙沙作响,鹤声站在苍翠的绿叶里,黧黑的布料带着湿重的晨露,阳光透过枝叶打下来,少年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冷透。 那双长久荒凉的眸子里,终于吹过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 秦晚妆:我要养漂亮哥哥,必然要给他买许多精细酥酪、玉饰衣裳的呀! 我:富婆,饿饿,饭饭 ps:照殿红是茶花的一个品种。信里的说辞大多借鉴自百度,一小部分是我胡诌的,本人学识浅薄,给宝子们磕头了,望见谅。 第9章 至交 酪奴把照殿红编进乌发里,瞧着小姑娘明媚的笑颜,心情也柔缓起来,“小姐生得好看,与照殿红正是相称的。” “小姐且先等一等,待会儿早膳就该送来了。”酪奴看了眼窗外,走上前关了窗子,“今日清寒了些,小姐仔细身子。” “今日暖和呢,我想出去看看。”秦晚妆哼唧哼唧,不满她关窗的行为。 酪奴温声解释:“风大,小姐娇贵,不该在风里吹着。” 秦晚妆蹭的一下站起来。 她今日戴了这样漂亮的山茶,怎么能拘在屋子里。 她摆摆手,“我饿了,我去看看早膳。” “这......”酪奴皱眉,只得跟上去。 风卷云舒,秦晚妆蹦蹦跳跳往小厨房走。 漆黑柔顺的长发一甩一甩的,殷红的山茶若隐若现,贴在青玉步摇边,腕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小厨房的人见了秦晚妆,俱是惶然惊恐的样子,“小姐怎么亲自来了,这儿烟大,您可万万不能进来。” 秦晚妆于是站在门口,昨日积攒的雨水顺着瓦檐滴下,她顺着窗子把小脑袋探进去,“你们今个儿做了些什么?” 张婆应道:“熬了白粥,炸了鲜虾和黄鱼,糕点是翡翠糕和鲜奶酥酪,阿锦还煮了酥油枣茶。” 阿锦是个腼腆的小少年,陡然被张婆提到,用白布把手擦净了,站在原地向秦晚妆弯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脸上还沾着面粉,“小姐晨安。” “晨安,阿锦。”秦晚妆答得很快,眉眼弯弯,嗓音清脆,绕了一圈进到小厨房里,仔细巡视了一圈,吩咐,“把这些都装进食盒里,我要带出去。” 她想了想,又道,“装两份。” “是。” 张婆手脚麻利,把食盒递给酪奴。 秦晚妆半道劫过来,“给我罢,我去找林哥哥一起吃,酪奴你乖乖在家,不要跟着我。”说着,一溜烟往外跑,半晌就没影了。 酪奴连忙去追。 秦府不小,酪奴追到一处园圃便找不着人,神色仓皇,“小姐,您别玩儿了,快出来吧。” 才不要呢。 她可清楚得很,酪奴就是阿兄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若是被发现,酪奴肯定又要讲一堆话劝她回屋了。 秦晚妆像只猫儿一样缩在草丛里,眼前是繁密的枝叶,她敛息屏声,小手贴着唇角,眼睛清莹秀澈。 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晚妆的心扑腾扑腾跳起来,她慢慢往墙角的洞里挪。 枝叶抖动,吸引了酪奴的目光,她踩着湿润的泥土走过来。 别过来! 秦晚妆心里呐喊,她今日必然是要出门的,她才不要被拘在屋子里呢。 脚步停了,酪奴正要捋开枝叶,园圃里响起个清清凉凉的声音,“酪奴。” 林岱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酪奴收回手,欠身行礼,“先生,您可见着小姐了?她说要同您一起用膳。” 秦晚妆抓了条帕子咬着,眉头都皱起来。 可恶,林哥哥不是去书院讲学了吗? 玩忽职守!玩忽职守! 她要跟阿兄告状,让阿兄扣他的月钱。 林岱岫散漫睨了眼草丛里咬帕子的小兔子,小兔子也抬眼,嗷呜嗷呜的,一副要咬他的样子,他尾音拖长,慢悠悠道:“往往......” 小兔子这时端正起来,双手合十拜来拜去。 林岱岫轻轻笑,“往往正同我在一块儿,不必忧心,用完了早膳我再将她送回去。” “那奴婢就放心了,还劳烦先生照顾小姐。”酪奴松口气,又躬身福礼,才离开。 林岱岫慢悠悠走过来,松青绉纱顺着风晃荡,他的步子漫不经心的,瓷净修长的指节掀起枝叶一片。 “哎呀。”故作讶异的声音,秦晚妆抬头,对上林岱岫带着笑意的清亮眸子,嗓音温和平缓,“哪家的小脏猫不听话啊。” 他俯身,细细端详了会儿,捏捏秦晚妆溅上泥点儿的小脸,秦晚妆嗷呜咬上他的手指,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儿,翻脸如翻书,“我不理你!” 她才不是小脏猫,她可最爱干净了。 说着,飞快拎着食盒窜出去。 林岱岫看着小姑娘从洞里钻出去,悠悠笑着,肩头微微耸动,苍翠古树上落了几片绿叶,阳光细碎,他取了锦帕细细擦拭手指,眉目却显得有些疏淡,“相白,去跟着。” 树上枝叶一晃。 秦晚妆出了秦府,直奔锦屏楼。 今日的锦屏楼竟然开门了,茶楼喧闹,游人如织,秦晚妆拎着食盒踏进去,迎面走来个面容整肃的中年男人,秦晚妆缩了缩小脑袋,觉得怪害怕的。 “我找漂亮哥哥,你知道漂亮哥哥在哪儿吗?” 小姑娘绵软的嗓音落在耳边,庄霍不禁又想到庄家那些一见着他就哭的小孩子,他怕吓到她,刻意放缓了声音,“姑娘可知道您要找的人的名讳?” 太子殿下吩咐,锦屏楼若是有生得漂亮的小姑娘来,立刻回禀他。庄霍在楼里蹲了一上午,漂亮小姑娘见了不少,也往楼顶送了不少,结果每次都被原封不动送下来。 连累他还得承受太子殿下盛怒。 庄霍想,他这次特意问谨慎些,必然能挑出正确的人选,让殿下满意了,他听见小姑娘迷茫的嗓音,“漂亮哥哥就是漂亮哥哥呀。” 上次那个坏人都知道的,这个人怎么不知道啊。 不大聪明的样子。 秦晚妆解释了一通,“就是生得特别好看的哥哥。” 秦晚妆想了想,又补充:“他性子很好的,心地又善良,说话温温柔柔,从来不会生气,像山上的神仙一样好看。” 庄霍安静听完她的话,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儿,坚定道:“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人。” 秦晚妆轻轻啊了一声,焦急道:“我上次就是在这儿见着他的。” 庄霍断定这人不是太子殿下要找的,脸上的柔色又收起来,他本是战场上拼杀的将士,脸色绷起来后显得满脸杀气,秦晚妆不敢看他,悄悄往后退,低着头,眼睛湿漉漉的,小声反驳,“我上次就见着漂亮哥哥了......” 她还想让漂亮哥哥瞧瞧她的山茶呢。 庄霍又站在门口去堵别的小姑娘了,秦晚妆凭着记忆细细思索了会儿,摸着路往上走。 她记得,漂亮哥哥约莫是住在楼顶的。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0节 木阶上,她撞见几个带着丫鬟的姑娘,她们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埋怨什么。 “他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一介乐师,不过是可以买卖的玩意儿,装什么清高。” “可是他生得好看啊,爹爹说要为我招婿,若是能招到他那样的......” “乐师到底位卑,你爹能同意吗?” “......” 她们的声音很小,秦晚妆听不真切,只听见好看、乐师零星几个字眼,眼睛亮了亮,她的漂亮哥哥可不就是好看的乐师吗? 小姑娘踢踢踏踏地往上爬,走得愈发卖力,食盒晃晃荡荡,她好不容易走到楼顶,凭着记忆来到熟悉的屋子前,轻轻叩了两下。 外间空旷,秦晚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漂亮哥哥!”软绵绵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里屋。 庄家一众坐在下位,又听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奔进来,不禁扶额。 庄休悄悄同身边人耳语:“这都第几个了?” 他身边人也悄悄说:“数不清了。” 他们对视一眼,迅速噤声。 虽然他们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允许小姑娘们进来之后,又会接连不断把她们赶出去,但谁也不敢置喙殿下的决定。 尽管某些小姑娘会进来大放厥词,想把太子殿下纳做童养夫...... 庄家众人只是垂首坐着不出声,等着上座的人出声把这一位赶出去。 屋内落针可闻。 秦晚妆不明所以,绕过屏风跑进去,才发现里面坐着一群人,这些人大多穿着锦袍,垂首低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毫无意外,他们都很安静,而且在偷偷看自己。 小姑娘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她伸手捂着脸,说话磕磕巴巴的,“对、对不住,我走错了......” “往往。” 少年人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清冷,但还是柔和的,像冷松盖了薄薄一层雪,甫尔有阳光打下来,清光流转。 庄休眼睁睁看着上座的人起身,虽然竭力装作端方清雅的样子,但他三步并两步的急促还是暴露了少年人心里的紧张,打从殿下召见庄家时,就一直神色疏落,恍若游离人世外的冷戾少年这时像是忽然融化了一样。 他半跪下来,和秦晚妆平视,抿了抿唇,好像经历了细细斟酌才敢开口,“你怎么来了?” 四下寂静无声,庄家人侧过身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故事。 啊。 是漂亮哥哥耶。 眼前人清透的目光里仿佛藏着云舒霞卷,黧黑的眸子深处带着淡淡的褐色,像洞穴里探出毛绒绒脑袋的小狼。 秦晚妆提起食盒,脸上还带着脏兮兮的泥点儿,话音清脆,“我来找漂亮哥哥一起用膳呀。” 她摸摸食盒,怔了怔,脑袋耷拉下来,“可是它凉了。” 鹤声接过食盒,“不碍事,热一热便好。” 初春尚且清寒,鹤声解下披着的氅衣,套到秦晚妆身上,氅衣很大,秦晚妆身量却很小,黧黑氅衣把小雪团儿裹住,鹤声做完这些动作,隔着布料牵住秦晚妆的小手,冷冷往周围瞥了眼,目光里不带什么温度。 屋子里的人顿时鸟兽状散去。 小姑娘却怔怔的,安安静静缩在氅衣里,耳尖红红的。 漂、漂亮哥哥怎么牵她了...... 为什么呀。 “漂、漂亮哥哥,你怎么牵我呀?”小姑娘晕晕乎乎的,她觉得这是一件十分不应当的事,但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把手抽回来,她糊涂了。 鹤声滞楞了会儿,指尖轻轻颤了颤,嗓音落寞,“往往不喜欢吗?” “不、不是的。”她怎么会不喜欢漂亮哥哥牵她呀,漂亮哥哥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她自然是欢喜的,她绞着眉头,十分烦恼的样子,“可是......可是,话本里说,只有、只有成婚的人才会牵手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尖越来越红,说到后面把小脸儿埋在手间,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鹤声停下来,把她抱起放在软榻上,轻笑一声,少年人的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像是二月的莺飞草长,秦晚妆又晕乎了。 她听见漂亮哥哥泠泠如玉碎的嗓音,“往往的兄长会牵往往吗?” “会呀。”阿兄自然会牵她的,她可是阿兄最喜欢的小妹妹呢。 “所以,并非只要成婚的人才能牵手,其他人也可以,是不是?” “是、是呀。”秦晚妆讷讷点头,想起什么,又弱弱反驳,“可是,漂亮哥哥不是阿兄啊......” 少年人的语气却颓唐下来,话语里是说不出的落寞,“往往,我们不是至交吗?” 秦晚妆怕漂亮哥哥难过,连忙直起身,小鸡啄米般点头,“是的,漂亮哥哥,我们是至交!” 少年人的眼眸清亮起来。 秦晚妆看着他,也欢喜起来,漂亮哥哥笑起来的样子果真好看,但是她心里又浮起疑惑,“至交可以牵手吗?” “可以。”少年人回的很坚定。 可以呀,那、那就没事了。 既然漂亮哥哥欢喜,那她也是欢喜的。 秦晚妆低着头,看不到鹤声的神色,她只是待在氅衣里,悄悄端详着这间屋子,同世上绝大多数的小姑娘一样,天真浪漫,不谙世事。 鹤声垂首看着她,全无与秦晚妆对视时的干净,整个人似乎又变得冷戾起来,他只是放缓嗓音,回答些小姑娘的小小疑惑。 小姑娘话多,又炫耀起她的山茶花。殷红的茶花里仿佛藏了数月的潋滟春光,小姑娘乖乖巧巧,眼睛湿漉漉的,是京师养不出来的干净与澄澈。 他眸光一暗,心里又陡然生出些嗜血的欲望,恶欲的猛兽亮出獠牙,阳光柔软,鹤声透过细碎的光影,却只瞧得见里面拉长扭曲的污色,他闭上眼睛,慢慢平缓呼吸。 江曲荆必须死。 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快给我收藏!(狠狠威胁) 你们要是不收藏!我就咬人了!嗷呜—— 第10章 小糕 小厮端上热好的饭食,秦晚妆哒哒跳下软榻,拉着鹤声往桌案跑,她坐在角椅上,添了两碗白粥,又给鹤声分了木箸。 莹白的手不染纤尘,看得出是细细娇养出来的,正搭着黑发间错综的精巧山茶,秦晚妆注意到鹤声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垂首,“这种时节,生得艳的山茶不多见。” 小姑娘和想象中的模样相差不大,小小一只,苍白的脸色带着点酡红,比从前康健了许多,可见云州的风水养人,秦家把她养的很好。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只没断奶的小猫儿,对上这样干净的目光,鹤声总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神态。 他哄骗了小姑娘,她就这样乖乖得任他骗,也不知道怀疑什么,旁人说什么她都信。难怪上辈子会被湘王府拐走。 她就像一颗种子,整天懵懵懂懂地安睡在泥土里,稍有些风吹雨落就想往上蹭一蹭,对外面的天地憧憬又好奇。 她不知道外面藏了多少居心叵测的无耻之徒,也不明白自己是多么珍贵的翠羽明珠。 然而现在的自己,却连保护她的名目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小姑娘的乍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鹤声闭了闭眼,敛起眉间的戾色,整个人乍然显得清怀疏朗起来,他的语气很轻,“往往。” 秦晚妆咬着小酥鱼,模模糊糊抬起头,眼前的漂亮哥哥声音柔柔的,“往往,你为何来找我?” 秦晚妆小脸蹭地一下变红,嘴里的小酥鱼还没咽下,秦晚妆红着耳尖,“我、我吃完鱼再同你说......” 声音越来越低,小姑娘低着头,握箸的手微微颤抖。 她本打算当没事发生一样,把先前小院里的事轻轻揭过,再悄悄补偿漂亮哥哥。可是漂亮哥哥都问她了,她不能不回答呀。她可是懂事的好姑娘呢。 只是,这该如何说呀...... 难道要向漂亮哥哥坦白,她是一个不懂礼数的登徒子吗?那漂亮哥哥肯定讨厌死她了。 秦晚妆的愁得咬木箸,这时,她听见鹤声清亮的笑声,他说,“好。” 秦晚妆慢慢咬着小黄鱼,罪恶感如虫蚁咬上骨髓,漂、漂亮哥哥这样温柔,她先前却那样冒犯他...... 小黄鱼上留了浅浅一排牙印,秦晚妆就是不把它往肚子里咽,心里盘算着,她、她不能告诉漂亮哥哥真相,她得撒谎。 可是,阿兄说撒谎就不是好姑娘了。 她今日已经对着酪奴撒了一回谎了,不能再说假话了。再、再者,酪奴是阿兄埋在她身边的眼线呢,她自然不能事事都跟酪奴坦白的。 可是漂亮哥哥...... 秦晚妆悄悄抬头,鹤声笑得清浅。 秦晚妆囫囵一嚼把酥鱼咽下,放下木箸,乖乖巧巧坐在角椅上,小手搭在腿上,有些局促,她想了想,狠下心,仰起小脸儿,语气有些磕磕巴巴:“我、我看你生得好看,想、想同你交朋友......” 完了,她又撒谎了,她不是个好姑娘了。 秦晚妆捂着脸,羞愧欲死。 鹤声却笑了,“我也想同往往交朋友。” 噫? 秦晚妆悄悄抬头,正对上鹤声清亮的目光,眼前人好像根本没看出她在撒谎,澄澈的眼里闪着清辉。 秦晚妆耳尖抖抖。 嘿嘿,是嘛,漂亮哥哥也想同她交朋友。也、也是,方才漂亮哥哥就说了他们是至交。 她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儿呢。 鹤声看着她,小姑娘眼里亮晶晶的,好像很得意的样子,身后似乎翘起了一条并不存在的、毛绒绒的尾巴。 前后两辈子,他自然明白秦晚妆不会单单因为皮相就接连几次出府找他,但他也没再问。虽然小姑娘发愁的样子可爱得耀眼,但他还是不舍得。 足够了,他想。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1节 不管小姑娘来此是为了什么,但只要她站在他眼前,就足够了。 他们还有许多许多年。 * “往往?”鹤声轻轻叩了叩门。 他换了下了通身的黧黑,罩了件文白冷袍,整个人显得疏朗起来,阳光打下来,衬得他的眉眼愈发隽永,清瘦瓷白的双手环在脑后,他散漫地把头发扎起来。 迎上秦晚妆的目光,他走进来,弯着眉眼,“我们走罢。” 秦晚妆连忙扭过身子,护住软榻上的什么,“漂亮哥哥,你、你先别进来。” 鹤声在原地怔愣一会儿,退出屋子。 秦晚妆掀下背上盖着的氅衣,把布袋倒下,碎银落在软榻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秦晚妆认真细致地数了许多遍。 漂亮哥哥说,他想去街上逛逛。既然要出去逛街,她自然要为他花银子的呀。 她有些后悔没有从林哥哥那里敲些银子来使,布袋里仅有碎银几两,连身正经衣裳都买不起,顶什么用。 她兀自懊恼着,小手伸向发间簪着的青玉步摇,轻轻把它取下来,收进布袋里,蹦下软榻,往门外跑去。 “漂亮哥哥,我们走吧。”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洒金裙摆像朝晖夕霞,行走间流光潋滟。 鹤声颔首,发丝顺着脖颈往下,丝滑如绸,少年人生得是十足的好颜色,笑起来也端端艳艳,清澈的桃花眼里藏着清光。 顺着锦屏楼往外,就是云州最繁盛的街巷。 小姑娘少见这样的热闹,上元出门也只是坐在楼上远远观望,如今置身其中,她连腰间一晃一晃的小布袋都不发愁了,像只猫儿一样乱窜。 “漂亮哥哥,快来,我找到你的同族啦。” 鹤声循声去找四处流窜的小猫,只见秦晚妆从一个铺子下探出小脑袋,手里捧着个浅绿色的物什,纯粹的青色在日光下流转,糕点薄薄一片,浑然好似碧玉琉璃。 鹤声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嗓音温凉,“为何与我同族?” 秦晚妆嗷呜咬了一口,浓烈的冰凉气顺着唇齿流入血脉,过了一会儿,那种冰凉感慢慢消散,只剩下浅浅的银丹叶的清香,“因为生得一样漂亮呀。” 鹤声静静看着她,哑然失笑。 早春清寒,今日却格外晴暖,阳光顺着枝叶、擦着蓝绒小雀的羽毛洒下来,小姑娘拿着青翠的小糕点,咬得认真又细致,眉眼间带着些罕见的虔诚。 她仰头看着鹤声,双手托举递过来一片小糕,鹤声就着她的手咬了口糕点,唇齿间盛满了清凉气,小姑娘眉眼弯弯,有些迷糊,“这滋味实在怪......” 鹤声看着秦晚妆,垂首低眉,鸦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影,他的目光似乎也带了点虔诚,听见小姑娘的话,又笑。 心里却在想。 真怪啊,他竟然想要落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笨蛋今日发言: 薄荷冰糕,好吃,嗷呜嗷呜—— 感觉这一章停在这里是最舒服的,不过有些短小,等我晚上再战! ps:银丹草就是薄荷,个人感觉有些薄荷糖的颜值真的超级高!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糖! 第11章 糖画 两人一路逛到晌午 ——秦晚妆小小一只,见着什么都高兴得不成样子,鹤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手里拿着先前几个铺子买来的竹绳草花,为小姑娘编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他流落民间时,什么营生都做过,因而手很巧。 小姑娘若是回头,就递给她一只青绿的小兔子,或是匹瞧着便健硕的小驹,她到后面索性也不四处乱窜了,巴巴跟在鹤声身后,盼望着那双清瘦白皙的手里能再出些新奇玩意儿。 从前也有许多人为了讨好她,接连不断送来些她没见过的物什,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鹤声手里的精巧。 天光斜照,云兴霞蔚。 东边是浩渺壮阔的洗梧江,头顶是斜斜歪歪、遮天蔽日的苍翠老树。 秦晚妆站在树下,水红洒金诃子裙顺风打起小卷儿,边上是眉目清隽的少年人,鹤声白衣如天山覆雪,手里握着青碧的草茎草结,比着小姑娘的长发,给她编了个草环。 草环上有小巧的青鸟,振翅欲飞,逆着天光。 秦晚妆喜欢得不得了,稳稳地放在小脑袋上,尤觉不够,又摘下来细细端详。 她爱这只展翅的小鸟儿。 小姑娘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的,她悄悄拿小脸儿去蹭青鸟,一仰头对上鹤声含着笑的目光,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把草环安置在她的小脑袋上。 漂亮哥哥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她在心里想。 她以前觉得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现在发现,天底下最好看的男人应该是长大后的漂亮哥哥才对。 不行。这样的想法陡然想起,她心里浅浅地浮起一丝愧疚感。那、那漂亮哥哥就排第二好了。 “往往。”鹤声的嗓音清冷,他扭头看秦晚妆,蓬散乌黑的发被麻绳扎住,顺势轻轻往边儿上甩了一下,显得恣意又张扬,他又笑着,白净的脸上沾了几片草叶。 他神色散漫,循着前面的糖画铺子走。 秦晚妆跟在他身边,“漂亮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叫往往呀?” 往往是阿兄为她取的小字。 她不明白意思,从前总逮着阿兄问,阿兄被问得不耐烦了,就说,她小时候总喜欢哭,本来应该叫呜呜的,只是这字不好听,便取近音。 阿兄威胁她,若是再闹,便改字,她觉得呜呜不好听,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又哭,说阿兄是坏人。 但她还是不高兴,她觉得阿兄为她取小字的法子太随意了,一点都不能表现出她冰雪聪明的气质,很不好。 鹤声的神色明显滞楞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上次你来时,我听见有人这样叫你,便记下了。” 思绪却在往外飘。 东宫,大雨瓢泼。 屋内清寒,苦药味儿飘荡。 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不再闹着不喝药,她只是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药味腥苦,她却一丝表情都无,空洞得像个偶人。 冷风顺着窗子吹进来,她受不住寒,突然咳嗽起来,鸦睫轻颤,眼尾带着点红。 苍白的手握成拳抵住唇角,宽袖顺着手腕滑下,露出莹润的赤玉手串,串珠成色上佳,是血滴般鲜艳的红,一丝杂色也无。 手串是他去相法寺求的,是寺里不外传的稀世之宝,众人都说这串赤玉蒙佛祖恩惠,能渡众生苦难。 可是它救不了他的小姑娘。 秦晚妆看见他来了,终于肯笑笑,她难得愿意说些话。 她说:“殿下,民女有一小字唤往往,民女离家前,得兄长垂训,他说往者已往,当思过,不可复追。” 她又笑,脸色却苍白,“民女生来带疾,与天争命无怨怼;所托非人亦不自悔,到底是过往不可追,我认了。” 这时,她的眼里罕见地茫然起来,这时她进东宫以来从未有过的生机,“可是殿下,有些往事的代价我已然承担不起了,为何阿兄还要这样规训我呢?” 他那时很高兴,因为他第一次,看见他的姑娘有这样的生机,不复往日般苍白无神,他哄着她,说,秦长公子惟愿你过得好,不忍你为往事所扰。 秦晚妆颔首,笑得绵软,她说:“殿下,唤我声往往罢。” 他唤:“往往。” 他当日夜里高兴得睡不着,他当秦晚妆终于愿意走出来了,又在心里想了许多事,诸如带他的姑娘回云州小住,或是带她去瞧瞧名山大川、或是塞外的风雪。 但是夜色漆黑,他的姑娘永葬湖底。 她的首饰匣里是张整洁干净的宣纸。 秦氏长子湫,离经叛道,死于道元三年,尸骨不入祖坟,以示训警。然,主家善德,怜长公子劳苦,佑云州支脉百年,以此诺。 他拼命想捂住的事实,早已千疮百孔。 有风过,枝叶沙沙。 怪了,漂亮哥哥怎么不动了。 秦晚妆戳戳他。 鹤声回过神,有些恍惚,半晌笑起来,唤:“往往。” 秦晚妆应了一声,“漂亮哥哥,你方才看着为何这样难过?” 鹤声不回答,静静地看着她,“现下不难过了。”他高兴得几乎要疯了。 秦晚妆看着他,细眉皱皱。 真是怪了。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小姑娘嗓音里带着惊喜,“糖做的小人儿耶。” 糖画铺子摆在江边,小贩看见秦晚妆,喜笑颜开,“小姐,来一个吧。” 秦晚妆转过身,把她的小布袋解下来,等她捧着小布袋拿碎银,却发现糖画铺子前已经换了人。 后面是浩荡苍茫的洗梧江水。 眉眼清隽的少年人站在苍茫水雾前,银白袍摆顺风而动,他低着头,鸦睫半遮住澄澈的眼睛,金煌煌的糖汁往下流,鹤声模样认真,清瘦的手骨节分明,手指握住木柄,顺着糖画的方向移动。 半晌,铺面上出现个笑容缱绻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小髻,半捋长发顺肩垂下,黑发里编了茶花,草环上的青鸟振翅。 大抵是因为不够高,总是仰着头的样子,小脸儿上满是好奇的天真样子,五官精致,繁锦长裙翻着褶皱,像流动的海浪。 秦晚妆连忙把糖画接过来,又细细端详,这次倒不用脸蹭了,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像小猫儿一样,半晌又笑起来,眼里好像藏着星子。 这、这就是她嘛? 怎么那么好看呀。 * 余霞成绮,江水如练。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2节 秦晚妆遣人把白日里买的物什都送回来了,唯独留下头上戴着的青鸟草环和糖画,她双手护着糖画,一点也不舍得吃。 谁舍得吃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呀。 嘿嘿。 小姑娘踩着夕晖入府,府里人道:“东家回来了。” 秦晚妆又跑去找阿兄。 秦湫在小厨房。 他没有君子远庖厨的习惯,家里养了个娇气的小东西,自然事事都得费心。 清瘦的指节搭在面团边,耐心地扯成掌心大小的小块儿,又往冷水里倒入撕碎的红枣、干桂、核仁,边上的蒸笼里,莹白的糯米团子慢慢瓷实涨大,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林岱岫还是穿着青衣,懒散地倚着门,咬着一块青玉糕,口齿不清,“东家,改日商行开不下去了,做厨子也是个营生。” 秦湫换了身衣裳,这时罩着月白袍,腰间佩玉,浑然好似世间的神仙,手上却沾着面粉,他此时站在雾气里,长身鹤立,烟火气衬得他神色柔和,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温柔,清清冷冷的,“商行开不下去,你就回去乞讨。” 林岱岫轻哼一声,“我自然有通天的本事,做什么不能活,非要做乞丐吗?” 秦湫不欲与他争辩,目光冷冷看着夕阳西下,“你便纵着那祖宗,改日发病了,你去哄她喝药。” 林岱岫耸耸肩,“我哄便我哄。” 他抬脚走入厨房,搭上秦湫的肩,神秘道:“阿湫啊,你知道咱家的好姑娘遇见个什么人吗?” 秦湫眉目疏冷,“什么人。” 话音还没落。 “阿兄。”秦晚妆突然窜出来,埋入秦湫怀里,“我想你啦。” 作者有话要说: 小笨蛋看着糖画,害羞:这、这是我嘛?那么好看呀~ 我的天,谁给我留营养液了,嘿嘿,怪、怪开心的 第12章 青梅 秦湫屈指,轻轻敲了敲怀里的小脑袋,“我观你玩儿得趣味,也瞧不出什么惦念的意思。” 秦晚妆举着糖画,她个子矮,只到兄长的腰,仰着头控诉道:“你瞧不见便是没有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就是看我年纪小,要欺负我。我可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呢。” 小姑娘哼唧哼唧地表达不满,甫尔又冷哼一声,“我不要理你了,我是个孝顺的小姑娘,你却是个坏阿兄。” 秦湫瞧着她,疏朗的眉眼难得露出些清浅的笑意,目光皎如松台月,嗓音清润,“那可真是难为姑娘。” 秦晚妆唔唔两声,“自然是难为死我了。除了我这样善解人意的小孩儿,天底下还有哪个愿意做你的妹妹?” 秦湫觉得小孩儿仰头等夸奖的模样实在乖巧,便多哄了两句,道:“是了,我观姑娘实为心地纯善的小仙童,能得姑娘在旁,湫喜不自禁。” 哎呀。阿兄的夸奖怎么这样悦耳呀。她都害羞了。 秦晚妆耳尖红红,捂着小脸儿跑到林岱岫身边,林岱岫捏捏她的莹白泛红的耳垂,注意到秦晚妆头上的草环,屈指一勾把草环勾起来,细细端量着。 “好往往,你此次出门倒是寻摸了个好玩意儿,难为我被你兄长逮着教训。” 秦晚妆跳起来,要去抓草环。 林岱岫有心想逗这只小猫儿,看着小姑娘蹦来蹦去的,瞧够了才把草环放在她的小脑袋上。 顶着秦晚妆湿漉漉的目光,拱手赔礼,却笑得闲散:“教往往这样花花绿绿的小美人儿难过,是小生的不是了。” 秦晚妆想起自己,发顶又是山茶又是青鸟草环的,确是个花花绿绿的小美人儿,轻哼一声,又跑回去告状:“阿兄,你瞧瞧你精挑细选的书院山长罢,要把你的小妹妹欺负死了。” 林岱岫瞧着她,懒懒甩了袖子,松绿袖袍垂地,他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轻轻笑着,肩头微微耸动,看得出是得了趣味的样子。 他把秦晚妆揽过来,轻声恐吓,“来,好姑娘,想尝尝欺负是什么滋味吗?你是想挨打还是想抄书?” 秦晚妆吧嗒吧嗒躲在秦湫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林哥哥,你忍心欺负我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吗?我这样听话,你可太让我寒心了......” 林岱岫失笑,“没骨气的东西。” 天将将黑下来,小院里点了灯,秦晚妆爱精致物什,廊下的雕花灯笼各个都出自名家之手,这时都被点亮,顺着风悠悠晃荡,流出晕黄温煦的斑驳碎影。 廊下摆了桌,秦晚妆换了身水粉料的衣裳,乖乖坐在蒲团上,像一朵开出的小花儿,她手里还拿着糖画,看一眼,悄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一口。 小姑娘贪嘴,没一会儿又悄悄取了青梅酒,清酸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连,秦湫瞧见了,却没制止,秦晚妆见阿兄默认,胆子大起来,咕噜咕噜灌了一口,被酸得倒牙。 耳尖有些红,她双手攥着糖画的小木棍,在秦湫和林岱岫面前晃了一圈,停在秦湫面前,举起糖画让她看,“阿兄,你瞧,这是不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秦湫把小醉鬼摆正,秦晚妆站在原地,奶声奶气的,压低声音,“阿兄,我跟你说件事,我不告诉林哥哥,我只告诉你。” 秦湫往对面悠悠看了一眼,小姑娘的林哥哥这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秦湫哑然失笑,看见小醉鬼又变得斜斜歪歪,有些不满地嘟囔,“阿兄,你低头嘛。” 秦湫于是把她抱到腿上,“且说罢,我们不让你林哥哥知道。” 林岱岫单手撑着桌,神色懒散,他看见小姑娘凑到秦湫耳边,声音低低的,活像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他听见秦晚妆说:“我遇见个特别好看的哥哥呢。不过,他只能排第二,阿兄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不要让林哥哥知道,他要不高兴的,他可不懂事了,我还得花大力气哄他......” 林岱岫微微垂首,清瘦指尖抵着太阳穴,气笑了。 秦湫扫他一眼,哑然,笑得浅淡,掐了掐小姑娘软软的小脸儿,又重复一遍,“好,不让你林哥哥知道。” 小醉鬼说完了她的大事,捧着糖笑得甜甜的,在院子里晃来晃去,身姿斜斜歪歪的,时不时低头啃两口。 迷迷糊糊间又想。 呀,她把自己吃掉了。 * 次日,晨光熹微。 云观山此刻正升起渺渺的烟雾,秦晚妆小尾巴一样,抱着书卷走在林岱岫身后,她今日穿着青衣,一蹦一跳的,像个小艾草圆子。 林岱岫散散睨了她一眼,步子悠悠晃晃,嗓音带着点慵懒,似笑非笑,“你倒活泼得很。” 他想起昨日夜里的小醉鬼,在院子里晃着晃着就要跳到檐上摘月亮,带她上了檐,又迷迷糊糊地瞎跑,不出半刻又抽抽嗒嗒哭,说她的糖画没了,四处找自己的糖画,浑然忘了自己又咬又啃,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模样。 昨日夜里折腾了半宿,他有些倦怠,轻轻打了个哈欠,小姑娘理直气壮的声音落在山道上,“我自然活泼呀。” 林岱岫又笑,“是了,你自然是活泼的。” 云观书院名冠天下,修得闲雅气派,青堂瓦舍,画栋雕梁,处处轻奢沉朴,林岱岫领着小姑娘进了门,路上遇见的弟子大多都恭恭敬敬垂首称山长或是先生,林岱岫淡淡颔首应了。 “山长身边怎么跟了个小姑娘......” “那是山长的妹妹吗?从前却没见过。” 秦晚妆好奇地扭头去看出声的人,林岱岫却丝毫不理,悠悠把小姑娘拎到一间简朴的屋子里,随手从书架上拣选出一本书,搁在她面前,“来,背一背。” 秦晚妆瞧见树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此时被林岱岫按在椅子上,乖乖巧巧的,“林哥哥,你去授课罢,我会听话的。” 林岱岫又睨她一眼,轻轻笑出声,颔首,“甚好。” 等林岱岫出去,秦晚妆才打开自己的小布包,里面摆着一壶精巧的青梅酒,还有泛着绿白光泽的蓝田玉。蓝田玉是阿兄这次带回来哄她玩儿的,她瞧着好看,就悄悄装进自己的小布包。 阿兄说,这玉可以给她打个步摇。她才不要步摇呢。 她悄悄把蓝田玉装进小布包,阿兄和林哥哥都不知道,嘿嘿,她可真是个十分聪明的小孩儿。 她跳下椅子,背着小布包往外走。 找漂亮哥哥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笨蛋语录: 虽然林哥哥连中三元,但他实在是个不懂事的大人,唉。 我短,我忏悔呜呜呜感谢在2022-03-01 23:32:43~2022-03-02 22: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翊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太傅 三月初,正是莺飞草长的好时候,书院里飘着清清淡淡的青草味儿,透过枝叶,仿佛能瞧见朦胧迷离的瑰光。 秦晚妆背着小布包,在书院里绕路,不知道绕到何处,走进一间雅致简朴的院落,里面走出个白发苍颜的老者,正捋着胡须,同周身的年轻人攀谈。 “老朽久居深山,竟然不知道济朝出了世子这般的高世之才,惭愧惭愧。可叹,世子若是生在京师,定为贤才良相。”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惋惜。 “太傅抬爱荆了。”江曲荆回得谦卑,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袍,手里携卷竹简,照例是温柔清朗的少年君子模样。 “太傅亲临书院,我等喜不自胜。”年轻夫子出声,“前厅备了茶,山长恭候多时了,还望太傅移步。” “山长?”老太傅似是糊涂了,须臾方道,“老朽记起了,是那姓林的小儿。” 他长叹口气,言语里带了点悲怆,“匹夫尚知责有攸归,堂堂三元榜首,竟自甘堕落至此,尚不如匹夫耳。老朽不见他,也不喝他的茶。” 众人皆噤声。 秦晚妆拧着细眉,语带不悦,冷哼道,“不喝便不喝,林哥哥的茶可贵呢。你不识货,活该喝不到茶。” 四下寂静,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落在院子里,显得格外显眼。秦晚妆穿着青衣,像条矮矮的小竹子。 老太傅气笑了,对着小姑娘道:“你是哪家的姑娘,青天白日抛头露面便罢了,竟也敢插长辈的话,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 秦晚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训斥,小脸扑红,坚持反驳道,“我就是要插话,你说得不对。” “胡搅蛮缠。”老太傅自打告老还乡,就从未被人当众违逆过,气得拂袖,“她一介弱质女流,竟也能出现在这般富有天下盛名的书院里,可见林岱岫那宵小确是个离经叛道的庸夫!” “天底下多得是巾帼英雄,女儿家便不能求学了吗?”秦晚妆性子软,一生气就要掉眼泪,此时咬着牙,扑上去对着老太傅的胳膊啃了一大口。 “放肆。”饱含威严的声音。 老太傅甩袖,小姑娘力气小,顺势摔倒在地,老太傅冷斥道:“荒唐,女子娇弱,便该待嫁闺阁,听从父兄命。林家小儿此举,名不正,言不顺。” “倒置本末,贻笑大方。” 浑浊粗粝的话语砸到地上,老太傅轻哼一声,示意左右把小姑娘扶起来,“念你年幼,速速离去。”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3节 “庄宿。”带笑的声音,懒懒散散的,林岱岫青衣拖地,慢悠悠走来,他看了眼老太傅身边随侍的小厮们,又看见坐在地上抽抽嗒嗒的秦晚妆,“往往,起来。” 秦晚妆知道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乖乖听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湿漉漉的,张开双手等着林岱岫来抱她。 林岱岫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俯身与她平视,“摔疼了没有?” 秦晚妆呜咽着点头,“可、可疼了。” 林岱岫轻轻抹干她的眼泪,又笑:“那就记着教训,谁许你胡乱咬人的,脏了自个儿。”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了一会儿,老太傅被忽视,脸色难看,“现在的后生,都如你这般无礼?” 林岱岫懒懒掀起眼皮子,把小姑娘拎直了,取出青色小瓷瓶,倒了颗小药丸,喂给秦晚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懒散,“这祖宗身子弱得很,秦湫在她身上花的银子能买下你们十个庄家,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欸。”他想起什么似的,笑得疏淡,“若是赔上你们整个庄家,大抵是担得起的。庄家确实家大业大,怪道先太傅有此底气了,晚生佩服。” 青玉骨扇抵着下巴,他细细端详着老太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眉眼愈发舒展,善意道:“先太傅识得秦湫吗?” 还没等庄宿回答,林岱岫带笑的声音便悠悠响起。 “应当识得,天底下谁人不识秦长公子呢。”他自问自答,“秦家确为当世儒门正统,庄家不过是些欺世盗名之辈,先太傅常年在宫中行走,应当最明白。” “放肆。”林岱岫一口一个先太傅,直直让庄宿气得喘不过气,“他秦湫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秦家长公子?亦是个离经叛道的庸人......” 却没反驳秦家位高权重。 “是了,我等皆是蔑伦悖理的小人,先太傅金口玉言,晚生记下了,来日上京定回禀主家,叫主家好生宣扬一番先太傅高论。” 林岱岫揽着秦晚妆,仗势欺人的派头明明白白。 庄宿脸色难看,拂袖而去。江曲荆在侧,摩挲着指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跟上去,走到林岱岫面前躬身行礼:“先生,弟子去听学了。” 林岱岫淡淡嗯了声。 其他人听见山长和太傅的话,心惊肉跳、头皮发麻,要么仰头看天、要么低头看地,脚底好似生了针,刺疼刺疼的,噤若寒蝉,话毕便纷纷告别,作鸟兽状散了。 秦晚妆又迷糊了,“林哥哥,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话,主、主家是什么啊......” 林岱岫牵着她,百无聊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又恢复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胡诌:“秦家人姓秦,主家自然就姓主了,取了近音,咱们也能说他们姓朱。” “有、有这个姓吗?”秦晚妆不相信。 林岱岫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自然有。” 他侧身扯扯秦晚妆的小脸儿,教训,“你是哪家的小狗儿,竟然还会咬人,谁教你的?” 秦晚妆也觉得丢人,捂着小脸儿,不说话。 林岱岫也不再问她,只是牵着她走在小道上。 晨光熹微,雾气氤氲。 “往往,你想要爹娘吗?”他突然问。 秦晚妆愣了会儿。 她、她有爹娘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岱岫,奶声奶气的,“我有爹娘吗?阿兄说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林岱岫听着她的话,不知道该作何动作,心里一边想着,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傻的小孩儿,一边又松了口气。 “是了,你自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姑娘,我瞧见了。” 秦晚妆迷迷糊糊的,“当、当真吗?我是如何蹦出来的?那石头的模样好看吗......若是石头好看,我长大后应当也好看的。” 小姑娘的问题很多,林岱岫难得温柔,耐着性子答:“唔,你娘是块漂亮石头,你以后自然也生得漂亮的。那是个雨天,天上一落雷,你就蹦出来了,腾云驾雾的,像个小神仙,阿湫就把你捡回来养......” 小姑娘这会儿却抹眼泪了,抽抽噎噎:“我、我与阿兄竟不是同样的血脉吗......” 林岱岫觉得这小孩儿怪好玩儿的,笑得清朗,“阿湫也是那石头里蹦出来的,你们自然是同样的血脉。” 小姑娘又高兴了,想法却偏到十万八千里,小姑娘记不得忧愁,此时眼睛里满是欢愉,她脸红红的,“阿兄生得好看,那我日后应当、应当也很漂亮的。” 她说完,又捂住小脸儿,躲开林岱岫的目光。 怪、怪不好意思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让鹤崽儿独守空闺叭,写不到他了(捂脸) 第14章 皇兄 锦屏楼是个古怪之地,明面上看就是个古朴清雅的茶楼,然而往楼上走,重重叠叠的纱幔将不同的坐席分开,跪坐在小桌边端茶倒酒的无一不是能叫人眼前一亮的姝色美人。 小有资产的富家老爷们闲暇时,都喜欢来这儿听上一曲,叙些平日里不方便说出口的温情蜜意。 小姐们则喜欢往东面儿走,去那儿买些首饰头面,顺道邂逅些清隽的乐师公子。 琴声如水般流出来,台上的乐师眼上笼着轻纱,唇红齿白的,清瘦的手指拨弄琴弦,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敬山公子今日竟登台奏乐了。” 有眼尖的小姐们望着中庭的台面,发出惊呼。 云州人皆知,锦屏楼徐敬山,善工弦乐,技艺神乎其神,其容甚端艳,据传,玉熙郡主当初南下时偶遇徐敬山,一眼惊鸿,回京后茶饭不思,非闹着要嫁给一介乐师,今上斥责才作罢。 可惜此人不常在锦屏楼待,每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周游,想见都见不着,故而有个一曲值千金的说法。 一曲毕,徐敬山收了收垂下的袖摆,起身下了木阶,小厮连忙收了琴,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 徐敬山发觉,今日的锦屏楼与往常大不一样了。 这种想法来自身边絮絮叨叨极尽谄媚的章林,虽然这虚头巴脑的废物以前也溜须拍马,但他今日说的话过于让人作呕了。 “爷啊,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可恭候多时了,咱们可半点儿都离不开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遑论您一走就是大半年,小的这个心啊,碎了八百遍了。” 这种想法还来自来来往往敛眉屏息的小厮,他们神色匆匆,仿佛在害怕惊扰了什么。 “爷啊,您不在的时候,咱们可被欺负惨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锦屏楼头上,无法无天,简直没有把爷您放在眼里。” 徐敬山淡淡睨了他一眼。 徐敬山的居处在顶楼,他抬脚往上走,却被人拦住,拦他的是个穿麻布衣的小厮,神色正经:“楼顶去不得。” 徐敬山笑了。 他觉得这话很不讲道理。 天底下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他漫不经心停下脚步,含笑道:“为何去不得?” 虽然是斯斯文文地笑着的,但那神情仿佛在说:什么狗屁地方,爷愿意去是给它脸了,怎么还给脸不要? 小厮见着眼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雅公子,斟酌着开口,“楼上住了位贵人,你若是贸然上去冲撞了他,死得可能不太好看。”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爷,您看,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了。”章林一拍大腿,义愤填膺。 啧,废物。 徐敬山觉得章林就像个一戳就蹦达的鸭子,放在身边很不体面,但明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了想京师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他冷哼一声:“什么破落王八,竟也装成不可一世的派头,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有些权势就跳脚,反了天了。” 徐敬山不顾小厮的阻拦,径直往楼顶走。 他没打算给章林这个废物主持公道,只是不满自己的居处被人占了,心里的想法也散漫。 那破落王八最好认得自己,直接跪地磕头认罪,他便饶他一条生路,也省得多费口舌。 但那破落王八若是不认得自己,便少不得要好好捶打一番,若是出了什么摩擦,诸如断了条腿呀,瞎了只眼睛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章林心里大喜,连忙跟上去。 楼顶静谧,落针可闻。 楼上挂了特制的纱幔,此时都拉起来了,楼下并不能看清上面的情形,从楼上往下看,却是一览无余。 冰冷的木制板面上,下饺子一样跪了一群人,这些人颤颤悠悠的,敛声屏息,额角流着冷汗,只有少数几个站着的,言语也在颤抖,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走廊尽头的少年穿得很干净,冷袍清白,长身鹤立,瘦净的手骨节分明,散漫地搭在阑干上,背对着众人,看不清什么神色,周遭好像带着些隐于深处的戾色。 嚯,好大的阵仗。 徐敬山想了想京师的纨绔兄弟们,漫不经心地效仿,“哪家的阿猫阿狗,敢抢我的居处,好大的胆子。”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人,飘忽地想: 下一步应该是这个破落王八转过身,然后看见自己的脸,被吓一大跳,赶紧下跪求饶,然后自己会放过他,钻进自己的屋子里美美睡上一觉。 少年人却没什么动作,像没听见一样。 章林有了倚仗,顿时狗胆包天:“放肆,什么腌臜小人也敢对我们爷不敬!” 他心里美滋滋的,全云州还有谁能比眼前的这位爷更尊贵,这人的好日子到头了,等这位爷一个发落,锦屏楼还会乖乖回到自己手里。 徐敬山不在意章林的小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走廊尽头的人,乍然间对上一双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 那是曾经熟悉到铭刻入他的骨血的模样。 心剧烈跳动,仿佛要飞出胸腔,脸色刷地白下来。 “扑通——”膝盖跪地的声音。 “太、太子皇兄......” 章林大放厥的声音猛地顿住:“竖子!还不速速向我们爷跪下谢......”什、什么玩意儿? 脚步声很轻,却如重鼎般一下一下砸到心头,徐敬山俯身跪拜,头也不敢抬,就那样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双臂开始颤抖,心里茫然又恍惚。 皇兄不是失踪很多年了?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他却没工夫想更多,因为少年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捏着纨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嗓音带着诡异的温柔。 “破落王八?” “皇兄恕罪、我......”他慌忙解释,言语戛然而止。 扇骨重重抽向脖颈,留下鲜艳的红痕,徐敬山只觉呼吸一滞,眼前人似乎没什么兴致,把纨扇随手一丢,懒散道:“拖出去打。”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4节 他发落了徐敬山,目光落到章林身上,有些不解,笑着:“你还活着呢。” 也没给章林辩解的机会,随意挥了挥手,“拖出去罢。” 庄休从太子爷接连发落无数人里发觉,这位今日心情很差,都不敢大口喘气,嗓音清肃谨慎,“殿下,老太傅请您回京。” 贵妃一脉成日扑杀,太子殿下流落民间也不是个道理,庄家上下都望他能早日回京,以正朝堂。 鹤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锦屏楼门口,屈指轻轻敲着阑干,眉眼益发冷淡,“孤如何行事,还轮不到庄宿过问。” 众人噤若寒蝉。 鹤声看了眼楼顶乱糟糟跪成一堆的人,冷嗤一声:“都滚。” 众人麻溜爬起来,纷纷做鸟兽状散了。 鹤声迈入屋子,拾起桌上编好的草娃娃,是小姑娘带着青鸟草环的小模样,他轻轻捏了捏,唯恐捏坏了,又放开,胸口积着一丝郁气。 桌上,鹤声差人热了许多遍的早膳再一次放凉,他冷冷睨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日头渐渐往正中偏,江上的雾气荡开,天地一片清明。屋内却还是点了灯,已没有前些时候昏暗,这时显得明亮清透,衬得鹤声的眉目都柔和起来。 他又抓起桌上的草茎,耐着性子编起来,他想了想,从桌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只闪着泠光的青鸟翠羽,这是庄家人献上来的,小姑娘大概会喜欢。 不要着急,他想。 慢慢等,等她想起自己了,她大约就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鹤崽儿是个手艺人儿 感谢在2022-03-03 22:17:07~2022-03-05 17:1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月吖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玉佩 秦晚妆背着小布包,很开心的模样,她乖乖仰着小脸儿,看着林岱岫,“林、林哥哥,你欢喜我吗?” 林岱岫倚着冷松,掀起眼皮子懒懒看着她,哄她:“林哥哥自然欢喜你。” “那、那......”她有些害羞,原地迈着小步子转了一圈,背对着林岱岫,“林哥哥,你是云州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了,我问你,你不许哄我,也不许骗我。” 林岱岫觉得这小孩儿怪傻的。 他委实算不上是云州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他的同年大多在京师平步青云,或是为官一方,也就这个小祖宗,谁也瞧不见,只一心觉得她的林哥哥是云州最厉害的读书人。 遑论庄宿那老儿,云州为官的那几个见着他也都要叹气,同他推心置腹说些勉励的话,要么斥他恃才傲物、自私自利,要么怜他不容于官场,怀才不遇。 这小玩意儿倒是,傻的让人高兴。 林岱岫轻笑着,“自然不哄你,往往想问什么?” “你、你觉得漂亮哥哥欢喜我吗?”小姑娘背对着他,耳尖红红,紧紧捏着小布包。 林岱岫逗她:“若是不欢喜你,你该如何?” 秦晚妆眼眶泛红,又抽抽嗒嗒,“那、那我也没法子。我也只好再努力些,做个让人欢喜的好孩子......” 林岱岫俯身帮她抹干眼泪,哑然失笑:“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爱哭的小姑娘,你的漂亮哥哥自然是欢喜你的。” “当、当真吗?”小姑娘的眼睛湿漉漉的。 林岱岫揉揉她的头发,“自然。” 小姑娘这才高兴起来,别别扭扭地转过来,“我、我才不爱哭呢,都怪你,总是骗我。” 林岱岫又笑。 霞蔚云蒸,日和风暖,正是人间好时候。 * 徐敬山怔怔站在廊下,罩着青衣,眼上还覆着透白绸带,他有些畏光,一般都是昼伏夜出,今日突然来了兴致,才会进锦屏楼瞧上一眼。 没想到竟然见到了皇兄。 有些事说来实在古怪,在他没见到皇兄之前,章林一边说楼顶那位是个顽劣无耻、地位卑贱的贩夫皂隶。一边对自己极尽谄媚,阿谀奉承。 徐敬山笑笑。 章林死了可真不亏,眼睛瞎成这样怎么看都活不长久。 他想起五年前。 天上下着纷纷扬扬的雪,他在御花园里塑雪狮,那时正拿着铃铛往上放,有公公传话说,太子殿下有请。 他是个晦气的人。他的母亲是个地位卑下的宫女,在他出生时就被赐死,他身边伺候的嬷嬷也一个一个接连死去,众人都说他身上背了诅咒,钦天监也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没有人愿意养着他,都怕沾上晦气。于是这十几年,他活得像个野生的孩子,人尽可欺。 没什么要紧的,天底下有人活得好,就必然有人活得不好,这是很正常的道理。 他就这样慢慢长大,累了就去东宫里宿一会儿,太子皇兄不嫌弃他,还会给他添几件衣裳,帮他敲打他宫里的太监,或者在他有疾时亲自给他煎药。 清雅端方,君子如玉。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就是为太子皇兄造的。 太子殿下出身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性子也生得良善,众人都道他是上天赐予济朝的明珠。他也果然如众人期待里那样活着,温和纯善,圭璋特达。 但是那天,残梅映雪。 太子披着氅衣,长发用玉笄简单挽起,嗓音有些清肃,“孤要离开一趟,少则两三载,多则数十载。你若不愿意在宫里待着,便去找太后罢。” 他的嗓音总是干干净净的,像终年不化的积雪。 次日,他消失得不明不白。 他抛弃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边尊荣,抛弃了为他鞠躬尽瘁的臣子,甚至抛弃了悉心教养他的君父。 徐敬山不明白。 太子殿下生而尊贵,然而,他现在却没了从前端方清雅的君子模样,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人气儿。 他像是终日活在阴影里,很久没见过阳光一样。 门从里面推开。 徐敬山俯身拱手:“皇兄。” 鹤声冷淡地看他一眼,“去找人,把屋子里的早膳端出来热一热。” 这语气,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孺慕他的皇弟,而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厮,他似乎并不在意眼前人,只是缓步抽身进去。 看得出来,心情很差。 徐敬山不敢怠慢,忍着疼去找小厮。 白昼里,他的眼睛并不大有用,虽然不影响正常行走,但还是多有不便,不知道绊住了什么,顺势往前倾。 他跌到楼角,冰冷的梁柱正挤压着伤处,冷汗涔涔,他手指紧紧攥着,青蓝血管凸起,长呼一口气。 他疼得有些模糊,眼前突然有个身影一晃而过,他迟疑着,“小病秧子......” “你说谁是小病秧子。”秦晚妆不大高兴,站住回身看他。 这个人怎么这样没礼貌,虽然她每日都要喝药,但她也不是小病秧子呀。 语调略显陌生。 徐敬山笑笑,“是我记错了,冒犯姑娘了。” 真是奇怪的人。 秦晚妆甩了甩小脑袋,拎着小布包,啪嗒啪嗒跑上木阶,往记忆里的房间去,“漂亮哥哥,我来找你啦。” 徐敬山看着她的背影,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在原地看了会儿,看见太子果真出来,浑身的疏冷好像都化了一样,把小姑娘牵进去。 小姑娘则耳尖红红的,不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皇兄身边,竟还有旁的女子吗。 他站在原地,细细端详了会儿,眼里神色晦暗。 * 秦晚妆爬上软榻,把小布包打开,献宝一样捧着蓝田玉,“阿兄说,这玉可难寻呢,漂亮哥哥你瞧,好不好看?” “好看。”鹤声的神色温和下来,取了锦帕,细致地把小姑娘的手擦干净,小姑娘一路跑过来,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秦晚妆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把裙摆往后拉。 可不能让漂亮哥哥知道,她竟然是个那么脏的小姑娘。 鹤声散漫地笑笑,假装没看见小姑娘的动作,温声道,“是块好玉,与往往很相称。” 噫。 秦晚妆耳尖抖抖,可是她想送给漂亮哥哥的呀。 她有些迷糊了,“漂、漂亮哥哥不要么,它可贵了呢。” 鹤声只觉心颤了下,目光落在小姑娘打着旋儿的长发上,小姑娘这时候仰起小脸儿,轻轻抓了抓裙摆,像猫儿踩爪子一样,“我觉得和漂亮哥哥很配的。” 她拿着蓝田玉,对着鹤声的腰身比了比。 做玉佩很合适呀。 小姑娘身上有极浅极淡的山茶花香,小身子软软的,她又不安分,爬在软榻上,总喜欢乱动。 鹤声有些僵硬,耳垂带着淡淡的红,他轻咳了声,制止住她上下乱窜的小手,把她往旁边抱了抱,“往往,先用饭罢。” 小姑娘坐在旁边,有些疑惑。 漂亮哥哥怎么把她抱远了呀? 但是一听到用饭,她又精神起来,从小布包里扒出青梅酒,又顺着软榻爬到鹤声身边,悄悄凑到他耳边,“我偷偷拿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漂亮哥哥你不要告诉旁人。” 要是让阿兄知道,阿兄又要不高兴了。 哎。她有些颓丧,耷拉着小脑袋。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5节 阿兄也是个麻烦的大人啊。 她抬头看了看鹤声,又笑起来。 还是漂亮哥哥好,漂亮哥哥尚未及冠,还是个小孩子呢。 鹤声对上小姑娘满眼信任的目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有些僵硬地颔首,“好。” 小姑娘于是又开心起来,蹭地一下蹦到地上,乖乖巧巧在鹤声面前站直了,小脸儿红红。 “漂、漂亮哥哥年纪还小,应当没怎么喝过酒。”她眼睛亮亮的,牵住鹤声的手往桌边跑,“我却是喝过的,我教漂亮哥哥喝。” 她、她可厉害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想想今天说什么。 呀,想不出来。 可恶。 第16章 往往 秦晚妆抱着小酒瓶,往瓷盏里倒酒,青梅酒泛着酸酸甜甜的气息,通透清澄的酒浆缓缓落入瓷白的杯盏。 鹤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哑然。 青裙边角勾着银白线,顺着风晃动时,像早春原野青绿的麦浪,秦晚妆生得乖巧,干净的眸子里总带着些稚气,她低着头,专心致志的,长睫微微扬起,流着细碎的清光。 秦晚妆端起杯盏,递到鹤声手里,推推他的衣袖,语气雀跃,“这是稻玉姐姐酿的,可好喝了,你快尝尝。” 鹤声的心不自觉软下来,对着杯盏轻抿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他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果酒。 青梅酒不醉人,酒性很浅,带着清清冽冽的青涩气息,同小姑娘很相像,干干净净的,让人生不出任何亵渎的意思,只是轻轻尝一尝,心就要化了。 小姑娘撑着下巴,眸子里闪着光亮,细声细语的,像只踩爪子的小奶猫儿,“好喝吗?” “好喝。”他听见自己说。 小姑娘总是因为些小事高兴,这会儿又欢呼雀跃起来,就像自己珍贵的宝藏得了肯定一样,偷偷转过头,对着杯盏咕咚一口。 她这时抬起头,眉眼温顺,唇角沾了晶亮的酒渍,她抱着小酒瓶,又跑过来要给鹤声倒酒。 小姑娘的身子绵绵软软的,又总是不安分,鹤声怔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扯开她,“往往,不可同旁人离得那么近。” 小姑娘又迷糊起来,抱着小酒瓶绕了一圈,狐疑:“近吗?” 鹤声颔首。 她小脸儿上带了点酡红,似乎是醉了,很难过地耷拉着小脑袋,“漂亮哥哥不欢喜我这样吗?我可欢喜了呢。” 她、她想离漂亮哥哥近一些。 说着,她又蹭过来,想往鹤声身上扒拉。 鹤声只觉喉咙干涩,握住她软软的小手,轻轻把她拎开,“往往,不可以。” 不可以,她什么都不懂。 不可以,她还是个孩子。 鹤声在心里唾弃自己,你是个畜生吗。 他挣扎着闭上眼,小姑娘又蹭过来,委委屈屈地想抓他的手,鹤声的手瓷净清瘦,指节处带着些茧子,秦晚妆轻轻在他手心挠了挠,难过道:“那、那可以牵手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离漂亮哥哥近一点,再近一点。 鹤声苦笑,反手握住秦晚妆软乎乎的小手,重复,“往往,不可以离那么近。” 他后悔了,如果早知如此,他当初便不会为了私欲哄骗小姑娘。 “为什么呀?”小姑娘又不明白。 鹤声说:“只有成亲的人才可以这样。” 秦晚妆又糊涂了。她觉得漂亮哥哥怪傻的。 那、那他们可以这样的呀。 她要为漂亮哥哥负责,自然要和漂亮哥哥成亲的呀。 漂、漂亮哥哥不想和她成亲吗...... 鹤声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被这双眼睛注视着,总能给秦晚妆一种全身都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但她现在却从漂亮哥哥的目光里看到了不容违逆的坚定。 每次阿兄强迫她喝药就是这样的神情。 秦晚妆有些难过,对上鹤声的目光,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乖乖巧巧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她再乖一些,让漂亮哥哥再欢喜她一点,漂亮哥哥是不是就愿意和她成亲了? 她下意识灌了口青梅酒,唇齿间的味道已经说得上酸苦了,她委委屈屈的,吧嗒吧嗒掉眼泪,“你、你牵牵我,不然我要哭了。” 鹤声见不得小姑娘掉眼泪,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小姑娘在他手心小幅度挠了挠,像是确认他会不会生气一样,甫尔眼睛又亮了。 漂亮哥哥还是欢喜她的。 秦晚妆想。 她、她再乖一点就好了。 很简单嘛。她想,她就是一个乖巧的小姑娘呀。 秦晚妆又开心地蹦蹦跳跳,先前的难过一扫而空,又给鹤声倒酒,青梅酒实在不醉人,鹤声喝了大半,只当喝水,小姑娘却开始摇摇晃晃的,在屋子里绕来绕去。 鹤声怕她跌倒,只好在她身后跟着。 青裙打着旋儿,小姑娘的步子慢悠悠的,像巡查自己的疆域一样,自信满满地倒着走,仰着小脑袋给鹤声介绍,“这、这是小桌。” 她拍拍小桌。 “这是蓝田玉。”她一手拿着玉,一手指给鹤声看,“蓝田日暖玉生烟,我背过的。”她很骄傲地扬着小下巴,等着鹤声夸她。 鹤声果然夸她了:“往往聪慧。” 小姑娘满意了,继续倒着走,“这是纱幔。” 她捏捏纱幔。 鹤声跟着小醉鬼,阳光细碎,顺着窗子打进来,日子好像突然慢了下来,温温柔柔的。 小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纱幔卷一卷,然后悄悄把自己放进去,静立一会儿,等到鹤声不动了,她才从纱幔里跳出来,指着自己,得意洋洋的,“这、这是往往。” 小姑娘站在原地等着鹤声再夸她聪明。 鹤声却突然怔住不动了,眼里带了些她看不懂的神情,过了良久,他才俯身与她平视,他重复着:“嗯,这是往往。” 春风来了又走,灰烬死而复生。 他想,上天着实没有亏待他。 *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小姑娘踩着余晖,晃晃悠悠地走在江边,鹤声在她身后遥遥跟着,霞光洒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 秦晚妆举着蓝田玉,对着落日眯了眯眼,玉色乳白,她想,这块玉可以雕成白鹤,她大抵还是醉的,眼前的光影瑰丽恍惚起来,白鹤展翅欲飞,直直往天边去。 小姑娘转身,委屈巴巴:“它飞掉了。” 她指着玉,有些难过。 鹤声走过来,和她并肩,轻轻抓着她的小手,嗓音清冷,“抓住了。” 小姑娘于是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往前走。 远处。 “江兄,你瞧,那是不是秦家小姐?” 秦晚妆不常出现在书院里,因而认识她的人不多。 但是江曲荆身边的人却都对这位很熟悉,毕竟但凡秦家小姐出现在书院,大多都跟江曲荆待在一处,众人嬉笑下,也都寻摸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前些日子湘王府更是传出流言。 ——湘王府与秦家在议亲。 流言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在书院众生心中,秦晚妆日后定会嫁入湘王府,毕竟,整个云州,除了背景神秘的秦家,还有哪家的女儿堪与宗室王亲相配? 有心人拿这件事问江曲荆,他也没否认。 那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当时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的芳心碎了一地,江曲荆却岿然不动。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行人神色都有些精彩。 哪怕秦家小姐还没和江世子定亲,但青天白日和外男拉拉扯扯总归也不是件体面事儿,江曲荆身边有不少从京师过来求学的公子,将京师的传统奉为圭臬,对云州开放的风气素来不齿。 “秦家小姐身边那个人我知道,是锦屏楼的新乐师,听说他是西边儿逃难过来的,奴隶出身,竟然还是个会哄人的,瞧他把秦家小姐迷成什么样儿了。” “我瞧着也不能怪那乐师,一个巴掌拍不响,人人都说秦家小姐是个性子乖的,事实又有谁知道呢?没准儿也是个肤浅的。” 江曲荆在原地站着,照旧是一身灰,温润清朗,“许兄,当以女儿家名节为重。” 许立自知失言,赔笑:“是是是,还是世子爷襟怀坦荡,是我狭隘了。”他家里刚好有个妹妹,他爹娘还指望把他的小妹妹送进湘王府沾些宗室王亲的光呢,得罪江曲荆可没好处。 这时,秦晚妆拉着鹤声晃晃悠悠走过来,她很安静,乖乖巧巧的,走在落日余晖下,她晃晃小手,看见影子也晃晃小手,开心地笑,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噫。 前面的影子怎么那么大、那么黑? 她抬起头,瞧见几个人挡在前面。 最前面的那个人斯斯文文开口,“晚妆,我送你回府罢。” 江曲荆儒雅知礼,对鹤声说:“有劳公子照顾了,晚妆是家师的小妹妹,我实在不忍将她独自抛弃在外,现下便带她回去了。” 鹤声的目光落在几个人身上,无波无澜的,只有掠过江曲荆时,神色显得有些诡异的危险,心里的恶欲拔地而起,在余晖下慢慢滋长。 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6节 他想起上辈子江曲荆的死状。 原本温和的人跪伏在瓢泼大雨里,像条狗一样大声哭喊,祈求自己放他一条生路。 他说,他爱秦晚妆,他也舍不得她受苦,但他没办法,他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他说,他不想娶越庆侯家的小姐,但是他没办法,他不能让爹娘失望。 他说,殿下,放过我吧,我把秦晚妆送给你,放过我吧。 啧,废物。 鹤声冷冷扫了他一眼。 碍眼。 怎么还不死呢? 他有些不耐烦,指尖按上腰间的短刃,轻轻摩挲着,只要一刀,轻轻往他脖颈上一划,这个废物就再也不能出声了。 绵绵软软的触感在手心荡开,鹤声有些恍惚,秦晚妆轻轻挠了挠鹤声的掌心,有些迷糊。 小醉鬼喝了酒就不认人。 秦晚妆循着声音往前看,只看见个穿灰衣的人,那人瞧着温和儒雅,但是为什么要带她回家呀。 她又不认识他。 真是奇怪的大人。 “漂亮哥哥,他是谁呀?”小姑娘扭头看鹤声,眉头拧得紧紧的。 鹤声低低笑出声,嗓音带着诡异的沙哑。 “死人。”他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回到三千字了! 鼓掌! 第17章 矜持 什么意思呀。 小姑娘狐疑地抬起头,鹤声却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漂亮哥哥的手冰冰冷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坚冰,却没什么刺骨的寒意,少年人长身鹤立,身姿清雅挺拔,带着点苍茫大雪中细赏红梅的美感。 鹤声轻轻笑着,“往往,不要睁眼。” 秦晚妆伸出小手,扒拉扒拉鹤声,但还是乖乖巧巧闭上眼睛。放心吧,她可乖啦。 漂亮哥哥不想让她看,她就不看。 上哪儿找那么听话的小孩儿。 她发自内心地为自己骄傲起来。 乖乖的小孩儿总是让人省心。 鹤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漫不经心俯身捡了几枚石子,语气散漫,“江世子,久仰。” 江水映着霞光,少年人的面容显得朦胧瑰丽,唇角清浅的笑意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奇诡。 还没等江曲荆出声,石子猛地甩出去,划过几道暗影,空气好似都歪曲起来,光影恍惚。 鹤声掀起眼皮子,慢条斯理抽出腰间的弯刀。 江曲荆皱眉看着眼前人。 邪,太邪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阴邪的目光,就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浑身还带着血腥气的恶鬼,死不瞑目,鬼气冲天。 少年人的目光里带着难以言表的漠视,他就像一个游离世外的孤魂,长久以来在世间飘荡,捡着个好玩儿的就停下来,看着猪猪狗狗挣扎的丑态,方能露出欢愉的笑容。 世上怎会有这般顽戾的人。 江曲荆不自觉感到一阵心凉,他下意识后退,脚步却像被钉死一样,冷汗涔涔而下,他诡异地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不仅自己说不出话,他身边的所有人此刻也都寂静无比,像是被什么掐了喉咙一样。 他心里生出些意料之外的恍然。这种恍然在鹤声冷淡漠然的神情下,慢慢转成惶恐。 鹤声的步子闲闲散散,尘土沙沙。 江曲荆如见恶鬼,他挣扎着,眼里的儒雅破碎成渣滓,露出惊惧到极致的凶光,强撑惧意,颤抖着用树枝在地上写。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你敢谋害宗室吗。 鹤声像观察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样,细细端详了会儿,目光低低垂着,等了一会儿,觉得这废物也写不出什么有骨气的东西,轻笑一声。 啧,没用的东西。 他有些厌倦了。 他轻轻顺了顺长发,葱白清瘦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带着点凉意,另一只手的食指抵住刀口,“咔哒——”拔出刀鞘,刀鞘落地发出厚重的钝声,扬尘四起。 寒光一闪。 弯刀带着血,直直插入江曲荆的大腿,鲜血顺着锦袍洇出来,一点一点向外晕开,江曲荆疼得发懵,青筋凸起。 剧烈的刺痛自大腿而上,像是要直直剜下一块血肉,密密麻麻的酥疼像千万只白蚁,不间断地噬咬着他的骨头,江曲荆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眼角猩红。 古怪的味道。 秦晚妆又想起云观山上带血的兔子,她时刻谨记着要闭眼,这会儿虽然好奇,但到底没有睁开眼,只是扯了扯鹤声的袖子,“怎么了呀。” 又有兔子受伤啦? 鹤声怕她被血腥气吓住,轻轻牵住她的小手,目光冷冷扫过江曲荆,笑着,温言细语,“发疯的髭狗罢了。” 漂亮哥哥身上带着淡淡的苦茶味,显得有些清苦,却干干净净的,秦晚妆喜欢这样的味道,悄悄往鹤声身上蹭蹭。 这次鹤声没有推开她。 她有些害羞。 这是乖孩子的奖赏吗? 小爪子轻轻挠了挠鹤声的掌心,小姑娘细声细语的,“我可以睁眼吗?” 鹤声嗓音清冷,“可以。” 小姑娘睁眼,正对上鹤声清明干净的目光,漂亮哥哥生得很好看,本就端艳的容貌在黄昏下显得有些绮丽,像个摄人魂魄的山茶精,他又笑着,眸子里好像藏了澄澈通透的湖泊。 真、真好看呀。 秦晚妆耳尖红红的,捂着脸。 她觉得这样不可以。 漂亮哥哥生得过分好看了。 小姑娘扯了扯鹤声的袖子,鹤声也顺着她,俯身含笑,软软的小手贴上鹤声清瘦的脖颈,秦晚妆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下定决心才说出口,“林、林哥哥说了,我的娘亲是个漂亮石头。” 鹤声轻轻嗯了声,等着小姑娘的后话。 秦晚妆继续说,磕磕巴巴,“那、那我以后也很漂亮的。”所以,我们、我们很相称的。 鹤声觉得小姑娘可爱得耀眼,心都要化了,捏捏她红彤彤的耳垂,“往往日后自然很漂亮。” 呀,漂亮哥哥捏她的耳朵呢。 心里的小花儿开了,秦晚妆捂住脸。漂亮哥哥怎么总是逗她,她、她会不好意思的呀。 * 有春风吹来,江上雾气浩荡,万千霞光流转。 秦晚妆手上系着水绿小环,青鸟翠羽顺势垂下来,小姑娘轻轻摇着小手,翠羽也慢慢晃起来,划出潋滟的清光。 稻玉连忙迎上来,为她披上氅衣。 秦晚妆摇摇她的青鸟翠羽,炫耀一样,如愿瞧见稻玉眼里的笑,才晕乎乎地开口,“阿兄呢?” “东家与先生在书房。”稻玉回她,“小姐醉了,先用些醒酒汤吧。” 秦晚妆不服气,嗓音绵绵软软的,“我没有醉呢。” 真是的,青梅酒如何能醉人,稻玉姐姐就是看不起她罢了。哼,真教人生气。 小姑娘不听劝,晃荡着步子跑到书房。小厮们不敢拦她,倒真教她跑到门口。 书房里点了灯,有些昏黄。 “近来云州倒是热闹了许多。”林岱岫单手撑桌,手里拈着棋子,坐得斜斜歪歪的,浑身没骨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朝廷搬到云州了。” 秦湫照例是清冷端方的文雅样子,提着玉骨扇,打回他要悔棋的手,嗓音清醇淡漠,“此事与你我何干。” 林岱岫讪笑,“我不过随口一提。” 他看着秦湫,想起什么,道:“我自然不敢去淌这摊浑水,只是,往往年纪小,若是被有心人利用,秦家也没法子独善其身不是?” 秦湫掀起眼皮子,冷冷看了他一眼,落子,“管好你自己,往往比你乖巧得多。” 林岱岫笑笑,却不再言语。 秦晚妆耳尖抖抖,精确捕捉字眼,推开门进去,得意洋洋,“我、我自然是比林哥哥乖巧的。” 她晃悠悠地跑到秦湫身边,扬着小下巴,等着秦湫的夸奖,一副骄傲十足的小模样。 浑身的青梅酒气。 秦湫把这只讨赏的小东西拎到怀里,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冷言斥道:“混账东西,谁许你把青梅酒当水喝?” 她眼神里带了点茫然,伸出手轻轻闻了闻衣袖。 没有味道呀,阿兄是如何知道她喝酒的? 怪了,这莫非就是阿兄不为人知的神通吗? 她的小脑袋里空空荡荡,下意识往秦湫怀里蹭,“阿兄,我想你啦。”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7节 秦湫懒得理她,吩咐稻玉取了醒酒汤,不顾小姑娘呜呜咽咽地阻拦,把醒酒汤灌进去才作罢。 秦晚妆被迫喝下醒酒汤,气得扭头不看秦湫。 气死了,她明明没有醉。 秦湫看着眼前娇气的小东西,心里不自禁浮现出近日听说的流言,愈觉烦闷。 外面传得满城风雨,家里这个倒是没心没肺的。 若真被湘王府那群败类叼走,怕是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他眉眼间染上戾气。 湘王府算个什么东西。那些废物从前便总爱肖想那些配不上的,发配云州后竟还是这样的秉性。 但偏生他现在不过是一介庶民,若是湘王当真向今上求了圣旨,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昔时名满天下的秦长公子独自外出立府多年,头一回生出这般压抑不住的燥郁。 秦晚妆察觉到兄长不开心,挣扎着跪坐起来,两只小爪子捧着秦湫的脸,眼睛亮闪闪的,似有盈盈水波。 她摸摸秦湫肩头的发,就像平日里秦湫逗她一样,小姑娘软声软语地安慰,“阿兄,有我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在前,你怎么还不开心呀?” 秦晚妆仰着小脸儿,软软的小爪子在发间乱动。她似乎不能理解阿兄的烦闷,空空的脑袋里只装了吃喝玩乐,总也长不大。 秦湫抓住她的小手,“往往识得湘王世子吗?” “识得呀。”秦晚妆不假思索。 这不是她书院里的同窗嘛,林哥哥很赏识他的。 “是吗?”秦湫嗓音冷淡下来。 “是呀。”秦晚妆答得干脆。 秦湫对上小姑娘莫名其妙的目光,轻轻笑了,柔声问,“往往想嫁给湘王世子吗?” 不、不行的呀。 她要和漂亮哥哥成亲的。 秦晚妆急得又扒拉秦湫,望见阿兄冷淡清肃的眉眼,下意识缩了缩小脑袋。 她觉得阿兄现在怪危险的。 每次阿兄要罚她之前,都是这样的神情。 她琢磨了一会儿,闭眼咬牙开口,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只是声音低低的,到最后几不可闻,“不可以,我、我要娶漂亮哥哥......” 完了,她是这样不矜持的小姑娘。 阿兄肯定要罚她了。 秦晚妆说完,懊恼地垂着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得为漂亮哥哥负责呀。 虽然众人都说湘王世子少年英才,但她的漂亮哥哥也很好啊,比湘王世子好许多许多呢。 秦晚妆感觉到阿兄诡异地沉默了半晌,林岱岫反而莫名笑起来。 秦湫眉眼疏淡,映着余晖,也是端方清雅的斯文模样,他温温和和的,浑如金昭玉粹。 秦湫轻轻把她扭正,“好姑娘,告诉阿兄,你那漂亮哥哥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鹤崽儿:后背一凉。 第18章 梳发 “就是我们上元时见着的那个哥哥呀。”秦晚妆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她举起自己的小爪子,炫耀地晃了晃,“漂亮哥哥可好了,还会给我编草环呢。” 烛火昏黄,青鸟翠羽微微晃动,尾间流转着柔暖的光影。小姑娘的手腕被衬得愈发白净,半点瑕疵都无,好似一块精美的瓷器。 她历来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此时坐在秦湫怀里,小指勾着兄长的乌发,眼里盛着满满的纯稚与天真。 她就像是拿天上烟云供养出来的小姑娘,早在出生时就被安放在明净矜雅的高阁里,没见过半点人间的风雨。 秦湫记起上元节弹箜篌的乐师,辨不清什么神色,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耳尖,他不想同这小白眼狼聊她的漂亮哥哥,轻斥,“区区一个草环便把你哄走了,哪家的姑娘想你这样没出息。” 秦晚妆不服气,她觉得阿兄是个十分无理取闹的大人,气呼呼反驳,“漂亮哥哥是好人,我才喜欢他的呢,阿兄心里便只有草环吗?” 秦湫懒得搭理这只没良心的小东西,等着秦晚妆的药煎好,端着药碗慢慢喂到小姑娘嘴里。 “我不要喝,如今的药越来越苦了。” 秦晚妆气得去挠秦湫的肩,小猫儿踩爪子一样,力道软绵绵的,嗓音却很委屈,“你不愿意理我,就拿药来毒害我,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坏阿兄,你就是想欺负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秦湫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气势不足,又恶狠狠地补了句,“你、你且等我长大罢,待我长大,我也要给你灌许多苦药。” “还、还不给你蜜饯吃!” 她扭过小脑袋,留给秦湫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秦湫这才发现忘了给小孩儿喂蜜饯了,从身边的碟子里随手捡了些,一颗一颗喂到小姑娘嘴里。 他的神色却很疏淡,说出来的话也清冷如斯,“我竟不知,姑娘还有这样的志向。你可一定得快快长大,我等着你给我喂苦药喝。” 秦湫把小姑娘拎下来,取了锦帕将手指细细擦拭干净,淡淡吩咐,“带小姐回去就寝。” 夜色如水,烛火昏黄。 林岱岫望了望小姑娘的背影,指尖拈着棋子,却任由它们“啪嗒——”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捡起,棋子又落下。 闲闲散散的,看着百无聊赖。 棋子滚到地上,林岱岫懒懒俯身,绛红色长袍垂到地上,清瘦的指节搭上莹白的棋子,他带笑开口,“你同一个小家伙生什么气。她喜欢乐师,总好过喜欢湘王世子。” 他似乎并不在意秦湫搭不搭理他,自顾自又道:“既然那祖宗喜欢乐师,买进府里陪她便罢了。小姑娘的兴趣惯来变化无常,兴许过段时间就厌倦了。” 秦湫有些烦闷,“养出个混账东西。” 林岱岫笑笑,慢条斯理道:“你若是不愿她同旁人接触,关起来就是了。” 秦湫冷冷睨他一眼,林岱岫随手把棋盘打乱,又笑,“你瞧,你又心疼了。阿湫,你的心肠总是这样软。若我是你,便不会让她瞧见府外的风景。” * 木窗上摆着山茶,春风下像烧起的火焰。 自打她上次戴山茶出门后,每个清晨都会在木窗边发现一朵新鲜的、品相上佳的山茶花。 云州人人都知道秦家小姐爱山茶,从前也有人在她的必经之道上送她些稀奇古怪的品种,但那些人所求皆是黄白玉珍,鲜少有这样不留名的好心人。 秦晚妆的小脑袋想不明白这种事,索性也不再想。 她捡起茶花往边上递,想让稻玉给她梳发,却发现稻玉站在一边,俯身朝来人福礼。 “东家。”稻玉问安道。 秦湫淡淡应了声,接过小姑娘手中的山茶花,微凉的指尖触上殷红的山茶花瓣,那双修长素净的手显得愈发清白,“下去罢。” 嗓音清冷,这是在同稻玉说话。 秦湫披着件晴山色繁锦长袍,行姿疏淡,长身鹤立,他站在小姑娘身后,取了木梳帮秦晚妆梳发,清瘦的指节穿过乌发,如冰丝冷玉般。 秦晚妆乖乖巧巧地坐着,仰头看秦湫,有些担心,“阿兄,你快些,我要出门啦。“ 她之前同漂亮哥哥约定过,今日要同去西邻山踏青呢。 秦湫轻斥,“混账东西,白养你这么些年。” 秦湫自海外回来后,便不再拘着她,小姑娘胆子也愈发大,回身抱住兄长,像块软酥糕一样贴着兄长的锦袍,乖乖叫阿兄。 秦湫不理她,给小姑娘梳好发,又喂她喝了药,拈着小甜果儿喂她。 苦药入喉,小爪子挠挠桌案,她有些不高兴,她嚼着甜果,觉得阿兄是个十分不讲道理的大人,她已经许久没有发病了,她的病分明已经好了。 小姑娘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听起来有些委屈,“我的病已经好了呀,为何还要喝药。” 她尤觉不够,想证明给兄长看,还跳下来转了一圈儿,水蓝洒金裙摆在阳光下似有清光流转,她不知道瞧见什么,又低下头停了会儿,轻轻拍了拍襦裙边角的金粉。 秦湫垂眸看着小姑娘,这只不坚定的小东西似乎又被金粉吸引了注意,举着小手在阳光下细瞧,眸子里闪着光亮。 他轻轻把小姑娘拎起来,“坐好。” 秦晚妆扭过头,扒拉秦湫的肩,“阿兄,为我治病要花许多银子吗?” 秦湫的手顿住,“为何这样问?” “府里有人说,我喝的药价值千金呢。”小姑娘挠挠秦湫的衣袖,她不明白千金是什么概念,但她看得出那些人说话时眉眼间露出的欣羡与感慨。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她去寻漂亮哥哥时,偶然路过后院花圃,几个年长的丫鬟姐姐们聚在一处,谈笑声窸窸窣窣。 “东家前些日子又出海了,这都是第几次了,真是不把命当命,若是他回不来,那么大个秦府岂非便宜了旁人。” “据说海外有一奇珍,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东家许是出去找药了。” “找着那药又有什么用,小姐现在喝的药便不珍贵吗,各个拿出去都是万人哄抢价值千金的,不也只能吊着命吗?” “再者,东家现下二十有四了,连个夫人都寻不着,你们说是为着什么,云州哪家的贵人愿意嫁给个拖着妹妹的夫郎,非但要维持自己的生计,还得时时供着个花钱如流水的小姑娘......” “若是父母早亡,东家把小姐带在身边也就罢了,只是,老爷夫人分明还在世,东家却不让小姐见她爹娘,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 秦晚妆有些难过。 她想,要是没有自己,旁人家的好姑娘便不会嫌弃阿兄,他便能娶一个温柔知礼的好娘子,同她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然而她却成了阿兄的妹妹,阿兄娶不到嫂嫂,还要为她日夜操劳,拼着命出海为她寻药,背地里还会招致旁人非议。 但是一切本不该如此,阿兄分明是个很好的人。 秦晚妆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站直,小爪子扒着秦湫的肩,她刚好同秦湫平视,她指指自己,眼睛湿漉漉的,眉眼弯弯,“阿兄,我病好啦。” “我、我不想喝药了。” “阿兄去娶嫂嫂,不要出海了。”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8节 “好不好呀,阿兄。”秦晚妆挂在秦湫身上,小手在她脖间轻轻挠了挠,猫儿一样。 她觉得这些大人都不如她一个小孩儿聪明,她的病分明已经好了呀。 秦湫怔了一会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儿,小姑娘似乎有些疼,挣扎着要逃开,秦湫放缓声音,问她:“往往,阿兄出海的事是谁同你说的?” 秦晚妆迷糊了,阿兄怎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却反而来问她呢。 “府里有许多人在议论呢,我听见啦。”小姑娘乖乖回答。 回答完,又扯扯秦湫的衣袖,重复,“好不好呀,阿兄。” 秦湫掩下眉间的戾色,温声道:“不可,往往身子弱,还是要喝药。” 小姑娘有些颓丧,低垂着小脑袋想说话。 阿兄怎么那么不懂事呀。 秦湫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指了指桌上的匣子,“你的糕点都备好了,且去罢,把稻玉和西桥带上。” 秦晚妆扒拉扒拉他,“阿兄,你不要出海了,好不好啊,林哥哥说,海外很危险,有妖怪呢。” 秦湫觉得这小祖宗委实不大聪明,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且听他糊弄你。” 小姑娘却很执拗,秦湫轻叹口气。 “我日后若是得不到姑娘的准允,定然不出海,成不成?”他轻哄着,顺了顺小姑娘的长发,“且出门罢,不可再乱跑,乖乖听稻玉的话。” 秦晚妆听见阿兄应了才开心,跳下椅子,吧嗒吧嗒跑过去拎匣子,从里面偷偷取出一块碧玉糕,跑到秦湫面前站定,眼睛晶亮晶亮的。 她举着小手,踮起脚尖,“阿兄,你低一点。” 秦湫顺着她俯身,小姑娘将糕点递到他唇角,他就着吃了口,听见小姑娘轻轻软软的声音,“这小糕可好吃了,整个匣子里只有这一块呢。” 秦湫哑然失笑,“那你作甚要喂给我?” 秦晚妆有些害羞,悄悄转过身,她小小一只,瞧着就像个水蓝小团。 秦湫听见这小团儿软软的声音。 “因为阿兄是个听话的大人呀。” 第19章 开花 桃花如盖,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恍若上了色的乱琼碎玉,星星落落分散在泥地上,小道便似日暮时烧起的云霞。 秦晚妆上了西邻山,沿着石子小路往山腰走。 小姑娘生得好看,双瞳剪水,宛转蛾眉,干干净净的,一瞧便是精心供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只是她穿得厚重,稻玉生怕这小病秧子受了寒,又为她披了件正青银纹氅衣,此时愈发像个精致的小圆子。 “那是哪家的小娘子,出落成这个模样,家里人竟也肯放她出来,也不怕教人哄走了。” “那小姐瞧着清贵,约莫也是那几家的贵人。” 云州说得上名头的无非是湘王府、太守庄家,再加一个秦氏,秦氏虽为商贾之流,但长久以来乐善好施、仗义疏财,颇得人心,更遑论其商行遍布四海,堪聚天下金银。 旁的人却不大相信,纷纷笑起来。 “这山又不是什么金疙瘩,哪家的贵人会上这儿来。” “是了,听说秦家小姐是个不长命的,日日都在府里养身子,庄家又各个风流,这会儿指不定在锦屏楼哪个雅间里窝着。” “至于湘王府......”那人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湘王府是不是同秦家在议亲,我听说,江世子同秦家小姐十分要好,上次老太傅归乡,他们俩在书院还是一道见得老太傅。” “听书院里的人说,那二位当真是形影相依啊。” “一个注定早死的病秧子,湘王府竟然肯要?” “王府要不要,岂轮得到你管!”细白长鞭甩到地上,扬起尘埃,“云州当真富庶,你这样的蠢人也能吃饱饭在这儿嚼舌根子。” 江婉儿站在山道上,眉头拧起,厉声呵斥。 她现在最听不得秦家和王府之间的弯弯绕绕。 什么形影不离、情比金坚,分明都是子虚乌有的事,这些人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好像亲眼见着了一样。 她拿鞭子抵树,堪堪站稳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路过书房,二哥哥从书院回来后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秦晚妆不娶;父王大抵也是疯了,提亲被秦家主拒绝后,竟然放出流言要坏了秦晚妆的名声。 她现在都不敢见秦晚妆。 那个小傻子现在定然还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小,只晓得吃糕,听见这些话没准还会上前气呼呼地辩驳,说出的也无非是什么“你怎么这样啊”“我不理你了”之类的废话。 半点儿用都没有。 说不准她还会被气哭。 啧,没用的小东西。 江婉儿又厌烦起来,细白长鞭往桃树上很甩,桃花簌簌而落,掉了一身,江婉儿冷眼看着噤若寒蝉的那几个废物,“滚。” 那几人本就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被吓得不敢动弹,在生怕被王府的贵人发落了,听见她说话才大喘口气,麻溜滚了。 “你倒是对你那小嫂嫂很好。”祁新月微微笑着,问身边人,“那位秦家小姐是什么人?” “秦家商女。” 祁新月颔首,眼里露出一抹厌恶,很快收敛了,扬着下巴,不以为意,“商女要嫁进湘王府可不容易,说不准背后使了什么手段,左右都是下等贱籍,无甚可在意的。” 祁新月是越庆侯府嫡小姐,放在京师也是数一数二的世家贵女,身边人自然纷纷巴结讨好,顺着她的话谈论起来。 “湘王世子少年英才,定然是被那商女勾了魂儿,才会应允这桩婚事。” “这事儿在京师可海了去了,那样的女子往上爬,无外乎那几种腌臜法子,湘王爷也是个心软的,竟真肯让那人进王府的门。” “......” “够了。”江婉儿收回鞭子,压着气同周边人解释,“那小孩儿傻得很,想不出什么肮脏手段。两家也没定亲,不过都是流言。” 祁新月摇摇头,轻叹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江婉儿抿了抿唇,湘王府式微,她还开罪不起越庆侯嫡小姐,忍了忍没出声。 “那便是秦家小姐吗?” 山道上响起一个温儒斯文的声音。 祁新月循声去看,只见一个拄着竹枝的青年,眼前覆丝白绸带,着青衣,清隽淡雅,神色明朗润泽。 “裕......”祁新月惊呼。 徐敬山轻轻笑了,摇了摇头,“祁小姐安好。” 祁新月知道他不想教旁人知道身份,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裕公子安好。” 她的目光却循着徐敬山的声音往南面望。 先前江婉儿鞭打的那棵桃树这会儿正簌簌落着花。秦晚妆的注意力被吸引,弯腰捡了一朵,放在掌心,粉嫩的花蕊顺着风飘散,手心微凉,沾了晨间的清露。 小姑娘生得粉妆玉砌,眸子晶亮,好似藏了一春的琼光碎影,正青银丝鹤氅垂到地上。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举着桃花对着阳光看,晨光顺着枝叶洒下来,光影破碎,映着水红的花,显得瑰丽秾醴起来。 徐敬山站在祁新月身边,目光遥遥落在桃树下,轻轻笑了,笑声疏落,略带几分清冷,“从前在京师,便听说过云州秦家小姐的天姿仙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天资仙容...... 祁新月眸中暗光一闪,皮笑肉不笑,“确实是天资仙容。” 可惜了,她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天资仙容。 徐敬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莫名地笑笑。 “茶座摆好了吗?”祁新月问随侍的丫鬟,“若是摆好了,便把那秦家小姐也一并叫上吧。我也想瞧瞧婉儿日后的小嫂嫂。” 江婉儿心里有些厌烦,面上却还是端雅得体的样子,“祁小姐许是记错了,我们两家没定亲,秦晚妆也不是我小嫂嫂。” 祁新月却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 秦晚妆举着桃花,眸子亮亮的,眉眼弯弯,开心地同稻玉说:“稻玉姐姐你快瞧。” 小手遮住桃花,又快速放开。 “阳光开花了呀。” 此时天空清旷,日色响晴。 小姑娘的声音绵绵软软,飘在风里。 稻玉柔笑着应和,“是,开花了。” 乖乖的小猫儿仰着脸,眸光里满是好奇与稚气,稻玉的心都快化了,不禁伸手揉揉小姑娘轻软的乌发。 秦晚妆似乎有些疑惑,但既然稻玉姐姐要摸,她还是乖乖把小脑袋伸过去,嗓音里带着雀跃,“稻玉姐姐,我再给你开一次花嗷。” 小手又遮住桃花,又迅速放下。 小姑娘有些高兴,并发自内心对自己骄傲起来。 她、她学会了一个可了不起的本领呢。 阴影洒下。 秦晚妆有些糊涂。 噫,她的花怎么黑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今天决定不说话。 因为本废物没写到三千字! 可恶! --- 改个名字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19节 怎会如此! 第20章 桃花 秦晚妆往前看,瞧见个姿容清秀的姑娘,她穿着白衣,霞裾月佩,干净无尘恍若山巅皑皑白雪。 她如众星捧月般,身后有许多人簇拥着,她却浑不在意,轻轻扬起下巴,目光落下来,居高临下的,“秦家小姐,久仰。” 秦晚妆眨眨眼睛。 这人是谁呀。 她收回桃花,有些不高兴,绵软的嗓音带了点不悦,“你挡住我的光啦。” 祁新月微微哂笑,“流光易寻,君山银针却少有,西小园摆了茶座,不知秦妹妹可否赏脸一顾。” 当然不可以啦,她们又不认识。 秦晚妆摇摇小脑袋,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十分不正常的姐姐,“我还要等人。” 祁新月掩下眉间的厌烦,面上还是清雅如仙的样子。 她自打生下来就是天之娇女,哪个人见了她不巴巴地跑过来阿谀讨好,何时体会过被忤逆的滋味。 “放肆。”青衣丫鬟上前,厉喝,“你可知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没眼见儿的东西。” “阿希。”祁新月轻轻拂袖,示意她退下,“罢了,秦妹妹年纪尚轻,无须不依不饶。” 阿希嗔怒道:“小姐,您心善,不知道穷山恶水里的弯弯道道,这些商女各个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若今儿来的是哪家的王孙公子,您且瞧吧,她定然要巴巴贴上去。” “她欺负小姐心善,小姐又何必给她留脸面。” “阿希,莫以恶欲揣测他人。”祁新月莞尔,掩唇轻笑,“秦妹妹不是这样的卑劣小人,许是秦家繁奢,秦妹妹看不上我的君山银针。” “姑娘慎言。”西桥冷言道,按着腰间的短刃站在秦晚妆面前,眼神像一只狩猎的雪狼,清孤又阴狠。 秦晚妆有些难过,她觉得她理解不了这几个姐姐,她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呀,她只是不认识她们而已。 小姑娘倔强地抬着小脑袋,眼里隐隐有泪花闪现,她委委屈屈的,带着哭腔,“我、我没有看不起你的茶,也不想去巴结什么王孙公子,我的、我的漂亮哥哥就很好,我为何还要去巴结旁人。” “我也没有欺负你。”秦晚妆看着祁新月,抽抽嗒嗒的,“你、你却在欺负我,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的坏人。” 稻玉哄着小姑娘,拿着锦帕为她拭泪。 祁新月身后的人心思各异。 他们深知这位金贵小姐对商女的厌恶,越庆侯最为疼爱的妾室便是商女出身,靠着死皮赖脸进了侯府的门,把越庆侯迷得神魂颠倒,险些宠妾灭妻。 故而,祁新月对这些商贾出身的女子向来看不上眼,更遑论这个小姑娘生得美貌,若是让她长大,估计连皇宫里最美艳的贵妃娘娘都比不上她半分颜色。 这时有人出声笑语。 “秦小姐怎么还和一个丫鬟计较,那阿希不过是把窗户纸捅破了,虽说话不大体面,也是忠心护主的,秦小姐发发善心,且当是饶了那小姑娘气急下的戏言,收了眼泪吧。” “是啊,若是让秦家主知道了,这小丫鬟可担不起罪责。” 如何、如何便成了她的罪过。 秦晚妆抬头,看见祁新月一行人站得端庄,半点灰都不沾的清贵样子,又想想自己小花猫一样的狼狈模样,气得又掉眼泪。 阿兄和林哥哥没教过她怎么骂人,因而她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语序很乱。 “我何时为难她了,分明是她难为我,我没有欺负人,是你们先挡了我的光......” 她哭着哭着,又想上去咬人,耳边却落下极浅极淡的话语,飘渺得好似来自山巅,嗓音疏朗如云间月,“往往,别哭。” 鹤声罩着件殷红繁锦长袍,手里拿着桃枝,他的长发高高束起,秾醴的红绳顺着风飘,一双桃花眼清澄透彻,好像装了荒山的暖雪,清清冷冷,却温柔如斯。 阿希见着来人,只当他是个位卑的下等布衣,“你便是她要等的人?她冒犯了我家小姐......” “住口。”鹤声懒懒掀起眼皮子,轻轻笑了,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轻轻弯了眉眼,嗓音却很冷,丝毫不掩饰厌恶。 “你家小姐?”在众人略带轻蔑的目光里,鹤声感觉嗜杀的欲望在血液中翻涌,舌尖触上干涩的唇角,“那算个什么东西。” 四下寂静。 他们好像见了从满是血腥气的古战场里爬出的恶鬼,黄沙肃穆,天色猩红一片。 这还是人吗? 然而他们却看见,浑似疯魔的恶鬼这时低下头,眼里的恶欲与嗜杀如潮水般悉数褪去,眉眼温柔而干净。 他只是把秦晚妆抱在怀里,清瘦的手有些颤抖,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冷静下来,细细哄着,“往往,别哭。” 秦晚妆受了委屈,这会儿趴在漂亮哥哥怀里,像是要把一切都宣泄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鹤声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指尖轻轻拂去小姑娘眼角的泪,“我来了,往往。” 嗓音有些颤抖。 鹤声觉得自己的心被攫住了,密密麻麻的虫蚁啃噬骨骼,他几乎要被逼得发疯,眼尾带了点病态的殷红。 他拼命克制自己想要杀人的恶欲。 不可以。 至少,现在不可以。 他捏着桃枝,把它递到秦晚妆的小手里,小姑娘的手软软的,像块酥酥甜甜的奶糕。 鹤声对上小姑娘的目光,温润地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他轻抚着小姑娘的后背,嗓音里带了无穷无尽的惶恐与茫然。 “往往,别哭。” “往往,看看我。” “好孩子......” 鹤声生得天姿端艳,眉眼里尽是温柔,桃花落下,一切都显得瑰丽起来。 秦晚妆抬起小脑袋,也忘了哭了,只是静静看着,目光里澄澈干净,满是天真的稚气,她觉察到漂亮哥哥在颤抖,小爪子轻轻捏了捏鹤声的脸,像阿兄平日里捏她一样。 她觉得这样不可以。 漂亮哥哥看起来很难过。 晨光熹微,桃花簌簌而落,鹤声似乎有些怔愣,看着她软软的小手,低低笑出声,眼角却划下一滴清泪,滚烫又耀眼,映射出奇诡的清光。 秦晚妆轻轻啊了一声,想去看漂亮哥哥。 这时又有桃花落下,飘到小姑娘白净的额头上,此后便是温凉而滚烫的触感,鹤声轻轻低头,闭着眼,虔诚而庄重地落下一吻。 隔着桃花瓣,清冷而克制。 恍然似朝圣。 昼光似水,顺着桃枝的缝隙洒下来,好像带了些平日里见不着的瑰丽,空气里好似飘了金粉,秦晚妆有些恍惚,听见漂亮哥哥的嗓音有些古怪。 好似长久被掩埋在深山地底的熔岩冲天而出,终年静默无闻的雪山刹那间崩塌倾倒。现在的一切都灰蒙蒙的,日子好似变得混乱,带着无尽的奇诡。 这种奇诡比日月还亘古绵长。 他说:“往往,看着我。” 他说:“往往,我的好孩子。” * 鹤声抱着秦晚妆,空气里金粉四散,映着昼光显得朦胧而飘忽,他轻轻哄着小姑娘,小姑娘似乎是困倦极了,沉沉睡去。 稻玉和西桥原本戒备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浑身紧绷的弦却乍然松弛下来,不一会儿也阖了眼,静默无声地安睡在桃树下。 祁新月察觉到不对,皱眉冷言,“你是什么人?” 真烦啊。 漂亮的眉眼满是阴戾,鹤声把小姑娘安置好,松松散散理了理殷红袖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上,不带任何波澜,像是看漫山遍野的枯骨荒冢。 日头挂在天上,昼光温柔而清和。 然而,桃林里的人却有一种置身阴曹地府的惊惧感,浑身上下冷飕飕的,有风吹过桃花瓣,风也清寒。 花瓣落到鹤声肩头,他浑不在意地拂去,脚步声很轻,落在众人心上却如惊雷巨鼓。 他走到徐敬山面前,轻轻笑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道曾经。 皇宫,大雨瓢泼,鲜血遍地。偌大的宫室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太烦了。他想。 天底下聒噪的废物为何这样多。 舌尖抵着唇齿,浓郁的血腥气迸发,清瘦瓷白的手搭上徐敬山的脖颈,他看着有些疑惑,不解地说,“原来你在这儿啊。” 戾气喷涌而出,如海浪般漫过他的胸腔。 他低声笑笑,说出的话却让徐敬山如坠冰窟。 “孤还当你死了呢。” “咔嚓——” 他卸了徐敬山一只胳膊。 徐敬山冷汗直流,脸色煞白,鹤声瞧着他,却觉得很有意思,眉眼弯着,他轻拈着指尖,桃花的碎末慢慢流下来,鹤声笑得愉悦,肩头微微耸动。 鹤声的目光掠过众人,在祁新月那儿停住了,捡起一束桃枝,百无聊赖走到她面前,嗓音温柔得近乎惊悚,“你是越庆侯府的人?” “是、是......”祁新月看见徐敬山的态度,又听见他的自称,哪还不知眼前人的身份,只恨自己情绪过于外露,这才招惹了这位流落人间久矣的太子。 此时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心倏地落下来。 太子长久以来流落民间,若想重回朝廷,定然要培植势力,没准,殿下为了日后的通天坦途,还会善待她。 毕竟,她是越庆侯府的嫡小姐。 祁新月缓了口气,欠身,“太子殿下安好。” 绛红色长袍垂地,鹤声轻轻笑笑,却不应她,只是对徐敬山说:“孤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0节 清光流转,鹤声嗓音青润,“孤不想再见着越庆侯府了。” “明白吗?”他说。 天地旷荡辽远,鹤声并不在意桃花林里的众人,此时抬手遮住昼光,目光遥遥落在桃花树下,细长鸦睫间流着清白的光影。 秦晚妆静静安睡着,这时轻轻呜咽一声,翻了个身子,像是一只小猫露出软软的白肚皮。 黎春十四年。 他们之间这样近。 第21章 寒症 “嘀嗒——”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天色灰沉沉一片。 清寒的晚风推开木窗,秦晚妆将将睡醒,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从榻上爬起来想去找她的漂亮哥哥。 视野内的景象却很陌生。 屋内素雅明净,梵香袅袅。 这是何处呀。 小姑娘从榻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往门口跑。 秦晚妆有些冷,扒着门朝外露出毛绒绒的小脑袋,眼里亮晶晶的。 呀,是漂亮哥哥。 * 院子里,春寒料峭,桃花却开得旺盛,一簇一簇往廊下伸,层层叠叠的粉白压弯了枝桠。 雨水滚落,泥地上积了不少残花,此时显得有些暗沉。 “寒症难消,得此症者自古便是向天乞命,秦姑娘身子弱,能活到现在已然不易,老衲实在是没法子治。”老僧轻轻叹口气。 鹤声立于廊下,绛红色长袍垂地,他轻轻笑着,屈指轻叩阑干,语气散淡,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方丈许是记错了,天底下哪有治不得的病症。” 老僧有些犹豫,“这......当真治不得。” 鹤声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伸手拢住桃花,用指尖轻轻碾碎了,“我听说,方丈前些年暗中收留了不少流放路上的罪臣后嗣。” 雨哗哗而落。 老僧瞳孔微缩,心中惊骇,“你是什么人?” 他自认这些事做得十分隐秘,连寺里的僧人都不知,只当那些孩子是街边无父无母的乞儿。 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桃花顺着指尖流下,鹤声言语温和,“方丈莫惊慌。我知您削发前亦是名动天下的良医,只是请您想想法子为秦家小姐续命罢了。” 夹着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经文诵读声顺着风飘进来,如洗梧江上的大雾般苍茫,钟声渺远,似自九天倾斜而下。 “好好想想罢。”鹤声眉眼疏落,虽然笑着,笑容却未达眼底。 清瘦瓷白的指尖抚上阑干,纤长的赤红念珠串顺着手腕的动作晃荡,却没什么盛大庄严的肃穆之感,反而为少年人平添几分恢诡怪诞。 “佛门清净之地,不宜见兵戈。”他说。 少年人拂衣而去,老僧神色怔忪,方觉春雨已打湿后背。 * 秦晚妆瞧见漂亮哥哥走过来,悄悄藏在门后。 小猫儿调皮的步态不大隐蔽,裙摆的尖尖垂在地上。 鹤声的目光落在粉白小尖尖上,在门口站了会儿,对着院里的水坑笑了笑,敛起浑身的冷戾,确保自己像个正常人,才去屋里抓小猫儿。 那小猫儿果然跳出来,张开小手,眸子亮闪闪的,秦晚妆仰着小脑袋,嗓音绵绵软软,“漂亮哥哥,你想抱抱我吗?” 山巅倾颓,冰冷的坚冰厚雪压下来,把滔天的恶欲深埋地底,鹤声恍惚间,以为有昼光照进来,神色清朗如斯。 “往往,不可以。”鹤声说。 秦晚妆却不大高兴,扭头哼唧起来,“哼,不抱就不抱,天底下多得是人想抱我这样乖巧的小姑娘,我还不许他们抱呢。” 鹤声眸色晦暗,倏尔轻轻牵起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对上秦晚妆气呼呼的目光,展颜轻笑,“乖孩子,不要让旁的人碰你,好不好。” 秦晚妆悄悄抬起眼。 她觉得漂亮哥哥特别古怪,虽然在笑着,但似乎浑身都变冷了,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凉飕飕的。 她缩了缩小脑袋,奶声奶气的,“我自然不让旁的人碰我呀,我又不认识那些人。” 秦晚妆觉得,漂亮哥哥的气质这时才温柔起来,红色长袍在地上铺开,他伸手为她挡住飘进来的微微雨丝,纤长清瘦的手指略收拢,眸子瑰丽漂亮。 漂亮哥哥说:“好孩子。” 哎呀,秦晚妆有些害羞,悄悄转过身,背对着鹤声。 这还用说嘛。 她、她就是这样乖巧的好孩子呀。 * 古寺幽深,桃花和竹叶的清香夹着绵绵细雨飘进来。 鹤声怕小姑娘受寒,把她放在软榻上,又找沙弥借了披衣,罩在秦晚妆身上。 软贴贴的小手从披衣里伸出来,秦晚妆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小手放在鹤声脸上,轻轻戳了戳。 小案上是杂乱冗长的画卷,画卷一端滑在地上,另一端被搁在桌子上,用镇尺压着。 鹤声俯身作画,右手清瘦瓷白,握着只素净的狼毫,他感受到脸上微凉的触感,握住秦晚妆的小手,目光有些疑惑。 秦晚妆拍拍衣裳爬起来,也有些疑惑,嗓音黏糊糊的,“漂亮哥哥,你不亲亲我吗?” 怪了,她睡着前戳漂亮哥哥,漂亮哥哥分明亲她了呀。 秦晚妆摸摸自己白净的额头,浅淡的桃花清香萦绕在空气里,秦晚妆觉得很古怪,她现在晕乎乎的,就像喝了青梅酒一样。 鹤声还是道:“往往,不可以。” 秦晚妆有些委屈,“可是你先前就亲我了呀。”真是奇怪,为什么先前可以亲,现在不可以。 鹤声哑然,怔忪了会儿,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红红的小脸儿,“先前是我错了,我同往往道歉,日后再不会如此了。” 鹤声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 大抵那时的昼光太暖,而桃花落得又太是时候,他实属鬼迷心窍了。 但一切本不该如此。 往往还这样小,她还是个孩子。 她应当先体会作为孩子的所有欢愉,而非在尚且天真烂漫的时候,同他一个从坟堆里爬出的恶鬼纠缠不休。 秦晚妆抽抽噎噎的,有些难过,她觉得自己肯定醉了,她晕晕的,“那你什么时候可以亲我呀。” 鹤声轻轻揉揉秦晚妆的长发,“等你长大。” 那、那就等长大吧。 秦晚妆想着,心里又有些高兴。 “嘀嗒——”雨落下来。 秦晚妆迷迷糊糊的,怎么那么冷啊。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衣,张开小手,想让鹤声抱她,奶声奶气的,“我好冷啊。” 冷意缠上四肢,密密麻麻的失重感在心头萦绕不绝,她好像溺毙在水里,那些沉重的、冷涩的海水,如虫蚁般钻入她的四肢百骸。 越来越冷了。 秦晚妆把自己缩成一团,贝齿冻地打颤,她的眼前乍然黑下来,像是落入暗不见光的无底深渊,她呜呜咽咽的,有些恍惚,“是不是到冬天了呀。” 她怎么那么冷呀。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漂亮哥哥惶恐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往往。”他叫。 “往往,你看看我。”声音难过得近乎哀求。 哎呀,怎么了嘛,她只是太冷了,想睡一觉呀。 漂亮哥哥真是大惊小怪。 秦晚妆想举起小手拍拍鹤声的脸,顺便趁他不注意,再悄悄换一个亲亲,但是她没什么力气了,秦晚妆缩成小小一团。 算了,她想。 太冷了,等她醒来再骗漂亮哥哥的亲亲吧。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瓷器砸到地上碎裂发出的剧烈声响,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漂亮哥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漂亮哥哥说:“来人,去叫方丈。” 漂亮哥哥说:“你们都死了吗?全部滚去找大夫。” 原本清朗的声音染上无尽的诡谲,鬼气森森,却又无比绝望。 像一枚死去的月亮。 她有点害怕,又有点难过。 此后,便是绵长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等小往往长大再堂堂正正谈恋爱叭!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1节 第22章 殿下 夜色暗沉,大雨瓢泼,翻滚的黑云似深渊里狰狞的巨兽,猩红大口一张,轰隆隆的紫雷劈树而下。 秦晚妆实在难受,迷迷糊糊呜咽着,把自己缩成一团,活像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奶猫儿。 “哗啦啦——”暴雨倾斜而下。 院子里很吵,沸反盈天的。 “你个老匹夫,你当秦小姐是你院子里打鸣儿的金禽吗,西艾加死活草,这种破烂方子你怎么开得出来!” “庸儿!不下猛药,难道任由小姐一直昏睡下去吗?”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我看你是想送她去见神仙。” “如若、如若能找着九活节......” 一群提着药箱的大夫争得脸红脖子粗,捋袖子预备要打起来,却听见泠泠一声“够了”,几人止住动作。 秦湫眉间带着点烦闷,“太吵了。” 是呀,太吵了。 秦晚妆想点头,可是她动不了,她就像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地里,慢慢陷落下去,不管如何挣扎都出不来。 秦晚妆有些害怕。 外面似乎没人说话了,只有风打木窗发出的咣当声,和珠帘碰撞发出的清脆响音。 秦晚妆迷迷糊糊间,呜咽着想翻身。 这时,湿润的锦帕贴上额头,清清爽爽的,秦晚妆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感觉少了些。 阿兄身上带着熟悉的冷香,甚是清苦,然而秦晚妆却觉得心安,混沌间,她拱拱小脑袋,想去蹭蹭阿兄的手,然而不管怎么蹭,她都找不到阿兄在哪儿。 秦晚妆又有些委屈。 阿兄怎么不摸摸她呀。 她觉得自己肯定要掉眼泪了。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林岱岫拢拢衣袖走进来,秦湫目不斜视,看着床榻上安安静静昏睡的小姑娘,眉眼温柔,又用湿润的帕子为她擦擦小爪子。 “现下倒是乖觉。”林岱岫笑笑。 视野里,秦晚妆小小一只,整个人盖着锦被,双眼阖上,安静又乖巧,一小捋头发绒绒软软,顺着荞麦枕垂下来。 一片静默。 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一直这样乖觉下去。 秦湫抿了抿唇,“那乐师呢?” “寻不见人。”林岱岫说,“似乎往北去了。” 珠帘晃荡。 秦湫冷嗤一声,“我要回京师一趟,你照顾好往往。” 意料之中,林岱岫又笑,“自然。” 秦晚妆晕乎乎的,有些气闷,又想掉眼泪了。 她的漂亮哥哥去哪儿啦,阿兄为什么又要出门呀。 她想伸小爪子给自己擦眼泪,模模糊糊间,她也分不清她的小手在哪儿了,只感到有人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是谁呀。 屋子里响起林岱岫含笑的声音,“真是个好姑娘,招得两个人为你自投罗网。” 甫尔,他轻叹一声,“相白,看顾好她。” 林岱岫拂衣而去。 * 苦药灌入喉,秦晚妆呜呜咽咽的,想伸手把药推走,浑身上下却软贴贴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混混沌沌间,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日子似乎被拉长了,秦晚妆在半睡半醒间,听见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偶尔还会飘来几缕茶花香。 秦晚妆有些恍惚,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苍茫大雾里,瞧不见来路,也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去。 她在雾里绕了许久,久到她都记不清日子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略有些清朗,温温润润的,如同上好的青玉。 “秦小姐。”那个声音说。 秦晚妆从雾里爬起来,“你是谁呀。” 小姑娘奶声奶气的,像只对充满好奇心的小猫儿,为了探寻外界的神秘,悄悄伸出小爪子。 那个声音顿了会儿,此后便是一阵压低的笑音。 “你同她真像,难怪江鹤声如此喜欢你。” “她”是谁呀? 秦晚妆有些疑惑。 那个声音好像能窥见她的心思,又说:“她是江鹤声从前最喜欢的姑娘,日日带在身边的。” 秦晚妆眨眨眼睛。 什、什么意思啊。 她有些着急,想去找声音的来处,钻进雾里四处张望,前路依然是大雾,迷迷蒙蒙的,像极了云州的烟雨。 秦晚妆的心里生出数不清的惶然。 这人在说什么。 漂、漂亮哥哥自然是喜欢她的啊,先前林哥哥也说了,漂亮哥哥是欢喜她的。 漂亮哥哥只是不愿意和她成亲而已。 她吧嗒一下坐在雾里,望向四周,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灰暗下来,变得湿漉漉,眼泪顺着小脸儿流下来。 坏、坏人,骗她。 漂亮哥哥分明很欢喜她的,怎么可能是因为旁人。 她是天底下最冰雪聪明的小孩儿呢,还有哪个小姑娘比她更讨人喜欢呀。 秦晚妆有点难受。 她想见漂亮哥哥了,她想让漂亮哥哥抱抱她。 * “裕王殿下为何在此处?”西桥的眼睛眯起来,像雪山上独行的狼遇到挑衅一般,他笔直站着,目光却不善。 裕王不知从何处听说小姐病重,今晨携太医来为小姐看诊,他就带他们进来看了一眼,此时太医在隔壁开药,裕王反倒又出现在小姐闺阁,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指尖按上腰间的短刃,轻轻摩挲。 徐敬山看见西桥的动作,阖上纸扇,举止斯文,解释道:“秦小姐与本王一故人十分相像,因而多看了几眼。” “真是缘分。”西桥说着,俯身请他出去,“能得殿下记挂,定然是极其紧要的故人了。” 透过眼前的白带看人并不真切,徐敬山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乖乖阖眼安睡的小猫儿上,神色晦暗不明,“是,她于本王而言,是很紧要的人。” “她叫阿桥。”纸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徐敬山遥遥往秦晚妆那儿看了一眼。 秦晚妆还是原先的模样,软乎乎的长发垂落,盖住小脸儿,面色苍白如纸,看不出半点生机。 徐敬山轻讽一笑,跟着西桥出去了,目光里带了点怀念,他抬着头,看外面斜斜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敬山沉吟片刻,倏尔轻笑,笑得有些苍凉。 “她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与我一同长大。” “我......”他顿了顿,“我很挂念她。” 后面那句的声音很小,将将飘散在风里。 西桥听得不大真切,只当他在怀念故人,笑笑,“裕王殿下金尊玉贵,想去哪儿去不得,若是实在挂念,自然可以去找阿桥小姐。” 徐敬山静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目光里罕见地带了点茫然,“她大抵已经不在了。” * 秦晚妆坐在大雾里,也有些茫然。 阿桥是谁呀。 她同阿桥很相像吗? 软乎乎的小手掐掐小脸,秦晚妆有些怔忪,原本清亮的眸子显而易见地颓败下去,小脑袋耷拉着,她有些害怕。 漂亮哥哥当真是因为阿桥喜欢她的吗? 不、不会的呀。 秦晚妆拍拍小脸。 她这样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呀,漂亮哥哥定然喜欢往往,不喜欢阿桥。 她想着想着才松了口气,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她有些后悔。 她想见漂亮哥哥,她当初应该找漂亮哥哥骗一个亲亲的。 若是漂亮哥哥再亲亲她,她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她想见漂亮哥哥了。 秦晚妆在大雾里,呆呆坐了会儿,长发软软垂下来,她发觉现在的自己有些脏,小手上都是泥点,也不知是何处弄来的。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2节 完了,她是个脏小孩儿了。 她爬起来,绕着原地转了一圈,小脑袋低低垂下,她看见自己的裙摆处蹭上了白灰。 她得把自己弄干净一些,这样,等阿兄和漂亮哥哥见着她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抱她了。 秦晚妆想。 这时,秦晚妆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烟雾渺茫的湖泊。 湖边是稠密的青枫林,亭亭如盖,林间烟气亦蒸腾,依稀辨得清隐藏在漫漫青枫里的雾阁云窗。 真好看呀。秦晚妆想。 这是仙乡吗? 她可在话本里瞧见过,许多人都在睡着后见到神仙了,难道她也要见到神仙了吗? 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小姑娘脑袋小小,实在装不下什么复杂物事,这会儿又开心起来。 天底下当真有神仙吗? 秦晚妆像只好奇的小奶猫儿,一溜烟钻进青枫林。 青枫林里烟气迷蒙,枝叶斜斜垂下,草木扶疏。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白刃砸入青枫树干。 “什么人!”急声厉斥。 林里响起纷乱的踩踏声,自远而近,清光流下,刀锋闪着暗芒。 “有刺客!” “保护太子殿下!” 空气乍然焦灼起来,像是一点就炸的炮仗,身穿黑甲的侍卫在青枫林间穿梭,黑影逡巡而过。 秦晚妆被吓得一激灵,轻轻颤抖,有些害怕。 她、她不是刺客呀。 秦晚妆看见树上的刀刃,脸刷得一白,冷汗流下来,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提着裙摆往前跑,风声呼啸,身后似乎有人发现了她,脚步声迅速靠近,秦晚妆往前方楼阁里一钻。 这是枫林深处,高耸的楼阁朴雅古劲,雕梁复杂精致,里面书海林立,卷帙浩繁,无数木架整齐地排列,边角台阶回旋而上,穹顶处画着巨大的山川图景。 秦晚妆吧嗒吧嗒跑上木阶,躲在木架后,双手交叠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脚步声自下而上。 越来越近。 透过架子镂空处,秦晚妆看见了黑甲,粼粼散发着凉光,教人如坠冰湖。 分明是晴好的暖阳天,秦晚妆却觉得很冷,四肢冻得打颤,昼光洒下,秦晚妆有些恍惚。 在梦里会死掉吗? 她难过得想。 “曲黎。”不远处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那人似乎有些无奈,轻声道,“你过分谨慎了。” 名唤曲黎的侍卫半跪行礼,有些犹豫,“殿下恕罪,只是,属下方才确实看见了刺客......” 秦晚妆的心漏了一拍。 殿下的嗓音很清醇,像酿了一个春天的青梅酒,他慢慢走过来,轻叹了口气,“此处无刺客,退下罢。” 秦晚妆循声抬头。 秋水为神,白玉做骨。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尚待青涩,身姿挺拔,浑身都是端方清雅的气度,昼光倾斜而下,他的面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他掩唇低咳,朗目疏眉,神清骨秀。 闻说仙鹤善化人,出世救苍生。 秦晚妆觉得,若是世上真有神仙,大抵就是眼前人的模样。 那人微微抬眼,对上秦晚妆的目光,秦晚妆吓得又想找地方躲起来。 殿下却笑笑,他似乎在找什么书,朝秦晚妆这边走过来,抬手从书架上抽了一卷,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串莹莹白玉制成的珠串,珠串垂落而下,衬得手愈发瓷白明净。 秦晚妆小小一只,仰着头看他。 殿下也垂首,漂亮的桃花眼里好像藏着细碎的晨光星影,他单手握着书卷,对这个乍然闯入的小猫儿似乎也很好奇。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年少的鹤崽儿: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好奇.jpg) 现在的鹤崽儿:你是我家的小姑娘。(坚定.jpg) 第23章 神仙 昼日晴好,青枫飒飒而落。 秦晚妆乖乖坐在小椅上,双手扒着桌案,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神仙哥哥,你同我的漂亮哥哥很像。” 眼前人握着书卷,蓝衫斯文,他说话时很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秦晚妆对上那双藏了稀疏星子的漂亮眸子,看见他轻轻弯了眉眼,嗓音温煦,“那实在很有缘分。” “是呀是呀。”秦晚妆点点小脑袋。 可有缘分了。 她觉得他们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是神仙哥哥要更年幼些,而漂亮哥哥已经是大孩子了。 秦晚妆想了想,有些犹豫,“只是,你们有些时候又很不一样。” 神仙哥哥浑身上下都很温柔,像汉白玉化成的一样,清疏雅正,他似乎对所有人都很有耐心,像是能包容一切,时时刻刻恪守着君子的雅行。 而漂亮哥哥就像风里长大的野草一样,秦晚妆有时能看见他眼里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绵延万里永不消逝的惶恐。 他好像一直找不到家,又一直在害怕。 漂亮哥哥总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她都能察觉到呢,她可是天底下最冰雪聪明的小姑娘。 秦晚妆有些难过。 她的漂亮哥哥在哪里呢。 青枫吹起又落下,秦晚妆有些无聊了。 神仙哥哥一直在读书,好像从来不会倦怠一样,有时他会跟侍从出去,但很快又会回来,秦晚妆在神仙哥哥手里,看见了天下的舆图、状元的策论、以及边陲小国的国书...... 秦晚妆问:“神仙哥哥,你不无聊吗?” 他似乎有些疑惑,漂亮的眸子怔忪一会儿,抬手摘下小姑娘头上的青枫,“惟尽责耳。” 真奇怪,秦晚妆想。 原来神仙是这样过日子的。 * 秦晚妆眨眨眼。 刹那间,大雾接天而起,又慢慢散去。 秦晚妆晕乎乎的,眼前乍然漆黑一片,逼仄的空气里弥漫着焦枯的干草味,秦晚妆咳了两声,觉得自己呼吸都不畅快,小手轻轻往两边扒拉,从干草堆里爬出来。 秦晚妆小脸儿惨白。 这是哪儿啊。 她往四周看。 雪落大漠,寒风肃杀。 鼓声阵阵,雄浑如黄河落日,猩红的绸缎顺风荡起,掀起火焰般的滔天巨浪。 血,都是血。 火光冲天,尸骸遍地。 空气里飘着呜咽的抽泣声,脏兮兮的小孩儿跪在城门口,对着面前的尸体嚎啕大哭。 “开城门啊!” “我求求你们了,开城门啊!” 有人锤地恸哭。 他身边的男人拿着破碗,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他疲惫地靠着城墙,嗓音喑哑。 一只黑鸦落下来,男人猛地把小孩儿抱进怀里,下颌靠着小孩儿的头顶,喃喃道:“幺儿,别怕,咱们能活,咱们能活......” 秦晚妆踉踉跄跄爬出去,城门口燎起熊熊烈火,杂着清冷的碎雪,她有些害怕,“这、这是哪里呀,神仙哥哥呢......” 墙角的男人目光无神,“神仙、没有神仙,没有神仙......这里全是死人!全是死人你瞧不见吗!” 秦晚妆被吓得一激灵。 他拼命把怀里的小孩儿抱紧,小孩儿哭着喊爹爹,他乍然清醒了似的,恍惚地看着秦晚妆,“你是哪家的孩子,快跑吧、快跑吧。” “跑、往哪儿跑......”他说着说着落下眼泪,从地上艰难爬起来锤墙,嗓音嘶哑,“开城门啊!收留收留我们吧,军爷,求求你们了,开城门吧。” “开城门啊!” “军爷,开城门吧......” 哀号遍野,一把火烧得天色如昼,空气里充斥着血气。 城墙上。 将士们大多于心不忍,“开城门吧,大人,我们能守......” “大人,那些都是普通百姓啊,咱们在外面拼杀,为的不就是他们吗?开城门吧,求您了大人。”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3节 “......” 火光把曲黎的面容映得恍惚起来。 透过火光,不远外凉川军提枪驻立,神色张扬,沙场焦灼,像擦到火星的干柴,哗地一下燃起来,滋滋啦啦溅着火花。 黑烟滚滚而上。 “刺啦——”箭矢滑坡天际。 凉川军悉入滚入沸水一般,顷刻间哗然。 曲黎看见,凉川的将军,那位被称为草原天珠的男人,直愣愣倒下去,眉间插着一枚染红的箭矢。 风声肃杀。 太子骑白马而来,飞鹤云纹氅衣顺风而摆,他单手握缰绳,白马仰前蹄,太子身姿英挺,鹤骨松姿,眉目间染了些清冷。 “开城门。” 嗓音泠泠如碎玉。 “援军!” “是援军,太子殿下带援军来了!” “......” 红缨猎猎,冷风肃肃。 曲黎手作刀砍下,大喊,“开城门!” 顷刻间,乱箭齐飞。 流箭飞窜,秦晚妆小小一只,不知道被挤到什么地方,和人群分散开,寒光一闪,秦晚妆吓得闭上了眼睛。 顷刻间,秦晚妆的小脑袋里走马灯般涌出许许多多的念想,又霎那归于空白,整个人都晕乎起来。 干、干什么呀。 为什么要教她做这样可怖的梦啊。 她好想回家。 她想阿兄和漂亮哥哥抱抱她。 ——她害怕。 “刷——” 箭矢划上清飒剑身,发出刺耳的鸣响。 焰火顺着箭矢投下来,尘土上的野草乍然烧起来。 秦晚妆一个踉跄,迷迷糊糊间落入温暖的怀抱,修长清瘦的手伸过来,把她揽住了,秦晚妆仰着小脑袋,对上神仙哥哥清朗的目光。 天上正落着雪。 神仙哥哥拂袖遮住她的头顶,“你为何在此处。” 嗓音带了点疑惑,还有些隐于深处的不满。 他风尘仆仆,眉间带了点倦怠,却还是漂亮温雅的样子,对上小姑娘的眼睛,似乎知道等不到这个小家伙的回答了,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不乖。”他说。 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呀。 她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秦晚妆抽抽嗒嗒的,小手扒着神仙哥哥的衣襟,浑身颤抖,“我、我害怕......我不想待在这儿。” 太子水袖蓝衫,低头看着她,认真地听她说话,雪落在肩头,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散淡,他似乎不喜欢小姑娘掉眼泪,伸手轻轻拂去了。 “别看。”他说。 这时,太子伸手盖住她的眼睛,淡淡的青松味萦绕在鼻尖,秦晚妆轻轻戳了戳那双日常用来握国书奏章的手,凉凉的,像在雪地里埋了多年的冷玉。 太子漂亮的眸子里映了干净的碎雪,他看着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任由小姑娘去了,嗓音温煦如斯,“好孩子,你应该再乖一些。” 秦晚妆忍着害怕,抽抽噎噎反驳,“我还不乖吗?我可乖了。” 太子怔愣了一会儿,轻笑,“如你这般,就很不乖。” 秦晚妆又难过了,小手轻轻牵牵神仙哥哥的袖摆,身边寒光闪过,秦晚妆的小脸儿刷得白了。 血,是血。 猩红的鲜血溅到瓷白的小脸上。 秦晚妆面色霜白,小手颤抖,敛声屏息,刹那间,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呆呆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灼烫灼烫的。 温温凉凉的。 太子伸手拂去小姑娘眼上的泪花。 “别害怕。”他说。 “下雪了,好孩子。” 雪愈发大,天地都苍茫起来,火光如昼。 太子的眉眼被火光衬得愈发柔和散淡,他把清清冷冷的雪花拢在手心,轻轻触上小姑娘的小脸儿,秦晚妆唇齿打颤,小下巴抵着神仙哥哥的蓝衣,眼泪打湿一片。 “冷吗?”太子问。 秦晚妆怔怔点头。 好冷啊,她想。 “为什么那么冷呀。” 太子似乎又笑了,把小小的猫儿拢在氅衣里,轻轻哄她,“因为下雪了。” 秦晚妆眨眨眼睛,指尖颤着。 她的神仙哥哥又说:“别害怕,雪停了就不冷了。” 真、真的吗。 秦晚妆闭着眼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太子拢着小猫儿,单手提剑,有时手上会沾点血,但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哄着怀里的小猫儿。 “雪什么时候停呀。”小猫儿的声音绵绵软软。 “快了。”他说。 “这是哪儿啊。”小猫儿又问。 “西照城。”他又答。 “......” 秦晚妆止住了颤抖,却还是冷。 沙场拼杀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她把整个人埋在神仙哥哥的氅衣里,想做一个不添麻烦的小姑娘。 天色渐渐浮白,间杂着喧嚣的火焰。 太子的肩头已经笼了薄薄一层雪,清凉的雪水顺着袖摆垂下来,清飒的剑身映着流光,剑染上的浓重的猩红血色悉数被血水洗净了。 “叮——” 长剑落地的声音。 太子拢着怀里的小猫儿,穿过火光和浓浓黑烟,大漠黄沙漫卷,他安之若素,随手弃了长剑,走上城楼。 班马嘶鸣,猩红的幡旗翻涌成浪。 “太朱涂广,夷石为堂。” “饰玉梢以舞歌,体招摇若永望。” 恍恍惚惚间,秦晚妆听见清澈朗然的歌声,恍然若银汉自九天而下,又如水击泉石、松涛浪卷。 “月穆穆以金波,日华耀以宣明......” 太子拢着她,轻声唱着,眉眼清雅如斯。 清清朗朗的歌声飘在寒风素雪里。 秦晚妆的心莫名安定下来,昏昏沉沉的,有些困倦,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神仙哥哥清润的嗓音,“好孩子,睁眼。” 秦晚妆从氅衣里钻出来。 远处有圆日升起,带着淡淡的猩红,曦光洒下。 “雪停了。”他说。 此时天地肃穆,江山已然大白。 作者有话要说: 鹤崽儿:新称呼get ps: 1.鹤崽儿唱的曲子出自《天门》 2.写不到往往醒过来辽,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呼噜呼噜 3.好像这章也不是很长,我明天再挑战一下,跪地谢罪.jpg 第24章 清醒 日出时的秾醴霞晖洒下,大漠薄雪间流转着璀璨华光,流沙若绮丽的绸缎,一路平铺千万里。 猎猎红缨,嘶鸣战马。 秦晚妆小小一只,扒在城垛前,瞧见下面被雪掩埋的残血兵甲,眨了眨眼睛,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个地方我曾到过的。”小姑娘仰着小脑袋。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4节 太子把她围在氅衣里,偏着头静静注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似乎藏了终年不化的雪,清清冷冷的,却又纯粹干净。 雾气慢慢蒸腾而上。 大漠流沙间,有将士跪地高呼太子千岁。 少年人凭楼远眺,目光散淡,似乎并不在意,又好似习以为常,雄浑大漠里,他的眸子似乎染上了些绮丽的异色。 秦晚妆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小手扯了扯太子的袖子,“神仙哥哥,你在想什么呀?” 太子清润的目光落在城垛上,轻轻笑着,苍茫雪地黄沙间,他的眉眼被衬得愈发散淡,修长瘦白的手抚上城墙,拢了厚厚一层雪,雪水顺手腕而下,打湿袖袍。 “我在想……” 他微微沉吟,仰头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日头。 “我要天下百姓无饥无寒。” “我要万里河山尽归我手。” 少年站在城楼上,玉冠飒飒映着瑰丽的霞光,他的目光落在沙雪混杂的战场,清润的眸子深处掩埋着熊熊燃烧的野望和不可一世的狷狂。 秦晚妆有些恍惚,此时的雾气越来越大,漫延上城楼,秦晚妆觉得神仙哥哥整个人都笼在雾里,触不可及,比天边的月亮还要远,却又炽热如斯。 迷糊间,秦晚妆听见水滴下来的声音。 * “嘀嗒——” 雨落瓦檐,空气里蔓延着清苦的气息。 小猫儿斜斜歪歪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眼里带了点显而易见的迷糊,梦里的碎片支离破碎,秦晚妆只零星记得些边角。 记忆停在梦境破碎的那一刻。 大漠雄浑,天涯日出,少年按剑过楼兰。 秦晚妆眨了眨眼睛,此时怔怔愣愣的,茫然地扭了扭小脑袋。 熟悉的屋子,木窗边栽着簇山茶小树,山茶花悉数开了,灼灼艳艳,有雨滴打下来,山茶花就微微往木窗里斜,小桌上已然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 呀,她醒过来了。 小猫儿晃晃悠悠从床上跳下来。 怎么没有人呀。 阿兄呢,林哥哥呢。 还有漂亮哥哥。 他们怎么都不见了呀。 秦晚妆吧嗒吧嗒往门外跑,在回廊拐角处撞上端着药碗的稻玉,秦晚妆仰着小脑袋,“稻玉姐姐,阿兄呢。” 稻玉的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小姐,您醒了!” 秦晚妆很不以为意地拍拍她,颇有些骄傲,“我没睡着呢,你们同我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说着,拉着稻玉就想往外跑。 小猫儿在踏上安安稳稳睡了许多天,现下正活泼,蹦蹦跳跳的,浑然看不出这是个引得许多人焦心数月的小混蛋。 稻玉只好搁了药碗,“小姐,外面天凉,先将衣裳穿好吧。” 秦晚妆大抵确实没睡醒,在稻玉面前歪七扭八地转了一圈,理直气壮地反驳,“我穿得很好呀,我不冷呢。” 真是的,外面才不冷。 稻玉姐姐就会唬她。 小猫儿又往院外跑。 * 前院。 雨水顺着枝叶滴下,廊下聚起朦胧的雨幕。 秦湫坐在首位,轻抿了口茶水,神色冷淡,“蒙王爷厚爱,晚生自知位卑,不敢高攀贵府。” 湘王抚掌而笑,“贤侄过谦了,众人都道云州秦氏商行遍及四海,就是京师那些官商巨贾也不敢在贤侄面前逞强称能,本王敬佩贤侄,才特地备厚礼来此啊。” 他说着,轻叹了口气,“若犬子能有贤侄半分才华,本王百年后就算咽了气也安心啊。” 江曲荆坐在下位,眉目温顺。 秦湫敷衍着笑了笑,神色有些薄凉,“世子少年英才,天下谁人不羡慕,王爷谦虚了。” 雨水哗啦啦落下来,溅湿廊下的几抬木箱。 湘王捋了捋胡子,眼里闪过精光,“贤侄,你也知道今日云州的风言风语,对两个孩子实在不算太好,既然如此,何不顺了流言,先把亲事定下,也省得败坏秦小姐清誉啊。” 秦湫又道,“秦家不敢高攀贵府。” “秦家主。”江曲荆站起来,垂首而拜,“我与晚妆姑娘两情相悦,望家主成全。” 秦湫轻笑一声,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音,秦湫拢了拢袖摆,瞧着有些漫不经心,眉目却是冷的,“世子慎言,湫竟不知,我那呆呆傻傻的小妹妹竟能同世子爷两情相悦。” 江曲荆抬头,目光坚定,“晚妆姑娘天性纯善,荆甚欢喜,此生定诚心诚意待晚妆姑娘好,荆之真心,日月可表。” “万望家主成全。”他又重复。 江曲荆实能称得上少年君子,生的也清俊文雅,此时眸光灼灼,似乎真的是个为了心上人愿意献出一切的痴情种。 秦湫却厌烦极了。 这种千篇一律的真心,京师里随便拉出来一个名门贵公子都能装出来,秦湫前十几年见够了这样虚伪的脸色。 清瘦的指节捏上茶盏,秦湫眉间染了点戾气,嗓音却还是平缓的,“世子爷抬爱了,晚妆着实担不起您的喜欢。” “再者,她现下年纪尚小……” 湘王打断,“贤侄,我等也是诚心求娶啊,还望贤侄多考虑考虑。” 他叹了口气,很为难的样子,“秦小姐佳名在外,觊觎的人不少,延庆侯前些日子便在陛下面前提过。” “本王也是没法子,这才赶着来秦府提亲,本王安能不知现下提亲不妥,只是犬子实在喜欢,本王也只好舍了这张老脸来贤侄你这儿耍泼赖。” “若是让延庆侯那老匹夫娶了秦小姐……” □□裸的威胁。 “咣当——” 茶盏重重摔在地上,裂成零零碎碎的残片。 白瓷划过手心,血腥气四散,秦湫掩起手心的鲜血,嗓音温和,“得罪,是晚生大意了。” 延庆侯算个什么东西。 他眉眼带了点冷戾。 延庆侯薛潘邑,年六十,半身入土的老废物,仰着祖上的荣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进延庆侯府的女子流水一样,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秦湫掀起眼皮子瞥了眼湘王。 他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又劝道:“贤侄,秦小姐现下什么状况你也清楚,她常年病弱,如今更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若是一直醒不过来,日后还能许给什么人,哪家愿意娶个病秧子回家做当家主母。” “就算真的有人娶,又有谁会真心待她……” 啧,一路货色。 秦湫紧捏着拳,手上青筋凸起,鲜血顺着手腕滴下,他却浑然感觉不到痛一样,遥遥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笑了,“湘王有所不知,晚妆已然定亲了。” 湘王面带不悦,“贤侄年纪尚轻,可别挑到什么两面三刀的无耻之徒,有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可别让秦小姐成了他人挟制秦府的手段。” 秦湫轻讽一笑,“王爷说的是,有的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 湘王和江曲荆脸色不大好看。 江曲荆垂首又拜,声色诚恳,“秦家主,我与晚妆姑娘两情相悦,您当真忍心让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吗?” 秦湫觉得这是句挺好笑的话,冷冷睨了他一眼,“世子爷高看晚妆了,她眼神不大好,历来看不上如世子爷这般的盖世之才。” 这本是句恭维的话,秦湫的强调却很嘲讽。 西桥站在秦湫身后,凭自己多年跟在东家身边的经验,得出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晚妆聪慧,不大看得起你这样的废物。 江曲荆哑然,面色有些红,“秦家主,晚妆姑娘并非您说得这般……” 江曲荆的话还没说完,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儿从门口窜进来。 秦晚妆见了阿兄,很高兴,吧嗒吧嗒跑到秦湫身边,乖乖站好了,张开小手,等着秦湫抱她。 秦湫眸中也沾上点惊喜,眉目舒展开,难得露出个真心的笑,他把脏兮兮的小东西抱起来,示意她看江曲荆,“往往喜欢这个哥哥吗?” 秦晚妆缩在秦湫怀里,阿兄怀里清淡的冷松味儿让她格外安心,小脑袋搁在秦湫肩头蹭蹭,顺着阿兄的目光去看,觉得阿兄很笨。 她先前不是说了嘛,她喜欢漂亮哥哥呀。 这个哥哥又没有漂亮哥哥好看,她怎么会喜欢呀。 秦晚妆摇摇小脑袋,“我当然不喜欢啦,阿兄你真笨。” 她拧着小眉头,心里却在发愁。 完了呀,睡了一觉醒来,阿兄却变傻了。 这个家没了她可真不行。 秦晚妆想着想着,心里还有点骄傲,仰着小脸儿想让秦湫夸她,却见秦湫微微展颜,却依旧叹着气,同江曲荆说:“世子爷,我这小妹妹实在是个有眼无珠的。” “她惯来傻气,您切莫放在心上。” 江曲荆脸色略带青白。 秦晚妆气得想咬人了,小小的贝齿咬上阿兄的肩,秦湫浑不在意,任由她咬,还轻轻捏捏她的小耳垂,逗猫儿一样。 秦晚妆哼唧哼唧的。 她才不傻呢。 哎呀,气死啦。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5节 可恶! 最近追剧太上头了! 我竟然没写多少,气呼呼! 啊啊啊我要咬电视了! ps:最近新增又多了,小天使们记得照顾好自己呀,mua一口 第25章 青竹 脏兮兮的小猫儿在秦湫怀里贴贴蹭蹭,大约是睡久了,看着屋子里的一切都很新鲜。 窗边的小竹生了新叶,秦晚妆伸出小手去扒,半道儿被秦湫抓住了,湿漉漉的锦帕擦着脏脏的小爪子,秦湫垂首,眸光温煦。 于是秦晚妆乖乖坐好了,任由阿兄把她收拾干净,小腿却一晃一晃的,眼笑眉舒,目光细细打量着廊外的雨帘。 院子里竹影招摇,细雨顺青叶汩汩流下。 林岱岫披了件青袍,单手撑着白纸伞,怀里拢着竹简,踩着雨往屋里来,袖袍一抖,好似能抖下满身的清冷气。 秦晚妆趁阿兄不注意,悄悄把小脑袋探出木窗。 淅淅沥沥的雨水飘进来,打在长发上,一把白色纸扇盖上来,小猫儿双手捂着眼睛,故意使坏,“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林岱岫莞尔,指尖轻轻点点小猫儿的额尖,“我自然是你的先生。” “呀。”秦晚妆仰着小脑袋去看他,“我才不信哩,你不要唬我,我可聪明啦。” 林岱岫撑着伞,俯身看这只从窗里探出来的小东西,伸手把她轻轻抱出来,“如何不信,我的门生惯来聪明,如往往这般的小孩儿必然是我教出来的。” 嘿嘿。 林哥哥夸她聪明呐。 秦晚妆趴在林岱岫肩头,把小脑袋扭到一边儿,悄悄害羞,语气却还十分骄傲,“成吧,我许你做我的先生。” 林岱岫莞尔,“承蒙姑娘抬举了。” 秦湫在屋子里,正洗着锦帕,清颧的手浸入净水,如玉石入泉般漂亮,循着声音往窗外看,倏尔展颜。 林岱岫抱着小猫儿,不知道逗她说了什么,小猫儿此时气势汹汹的,又露出尖尖的小牙想去咬人。 也不知这喜欢咬人的习惯是谁教出来的。 秦湫瞧着外面那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轻叹了口气。 他分明是按着世家贵女的规矩教养的,不成想养出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 这只小混账吵不过林岱岫,又把小脑袋探进来,张开小手,委屈巴巴的,“阿兄,你快来救救你的小妹妹呀,我要被你这山长欺负死啦。” 林岱岫捏捏她的耳尖,“吵不过就告状,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骨气的东西。” 小混账不高兴,又哼唧哼唧把小脑袋扭回去,缩在他怀里控诉他,“你先欺负我的,我纵是告状也是有理的,如何就没骨气了,你、你还捏我的耳朵!” “你再捏、你再捏……” 小猫儿气呼呼的,又想咬人,“我要报官抓你啦。” …… 秦湫有些恍惚,瞧着外面接天的雨幕,略微怔忪了会儿,连续几月的担惊受怕都在此刻化为虚有,悬在半空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人间最好的时候。 飘风骤雨,青竹正苍翠。 * 秦晚妆近日不大高兴。 自打她醒过来,就一直见不着她的漂亮哥哥。 “阿兄呀。” 秦晚妆直直躺在软榻上,像小猫儿翻出软软的白肚皮一样,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眼睛眨眨,“我的漂亮哥哥呢?” 秦湫收起书卷,“不知。” 他把软榻上的小猫儿拎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听见秦晚妆哼唧哼唧的抱怨声,才开口,“同我出去见几个人。” 秦晚妆不明所以,有些好奇,“什么人呀?” * 前院,风卷云收,天地正开阔。 林岱岫长身鹤立,披着件藻青素锦长袍,持着绞刀轻轻剪下多余的花枝,漫不经心的,伸手接住落下的花枝,又随手把它们扔到树根处。 廊下摆了长桌,桌边坐了几个姿容清隽的少年人,大多是十三四岁到十五六岁模样,衣饰富贵者有,青衫被浆洗得发白的也有。 “先生。”梅庭自园门进来,对着林岱岫垂首而拜,“学生来晚了,先生恕罪。” 林岱岫懒懒散散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莞尔,“你爹娘竟肯放你来此。” 秦府设宴为秦晚妆选亲,来的人大多是些无权无势的布衣,或是出身商贾,为谋秦府的万贯家私而来;或是出生清贫,想借秦家的风寻摸一条通天坦途。 湘王府虽不济,却也称得上是个宗室王亲,寻常的高门子弟疯了才会冒着得罪湘王府的风险来此。 梅庭出自京师名门,实打实称得上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贵公子,便是仰着祖上的荣膺,也足够在朝廷谋得一官半职。 他却沉下心安心科举,前些年隐姓埋名进云观书院求学,功课勤勉,儒雅斯文,堪称君子典范。 梅庭笑容清朗,“先生待我恩重如山,学生愿为先生排忧解难。” “学生愿娶秦小姐,若能得愿,日后定待秦小姐如亲妹对待,待过了风口,任凭秦小姐去留;家父家母性情开明,也定待秦小姐如亲女疼爱,先生尽可放心。” 林岱岫淡笑颔首,“阿庭有心了,入座罢。” 他又剪去一拢过密的花枝,神情淡淡。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人的脸色不大好看,看梅庭的目光都带着点敌意,梅庭一一含笑回应,似乎并不在意。 另一边,秦湫带着秦晚妆上了重楼。 秦晚妆小小一只,踩着脚凳才能扒到阑干,此时睁着水盈盈的眼睛看着秦湫,有些疑惑,嗓音绵软,“阿兄,为何要来这儿啊。” 秦湫揉了揉她绒绒的小脑袋,“瞧见下面那几个哥哥了吗?往往从里面挑个喜欢的出来。” 秦晚妆迷糊了。 她明明只喜欢漂亮哥哥呀。 漂亮哥哥都不在,教她如何挑呀。 秦晚妆伸出小爪子拍拍阿兄的脸,觉得阿兄是个不聪明的大人,“可是漂亮哥哥不在里面呐。” 秦湫淡笑,“只许从里面挑。” 没等这小东西的回答,秦湫吩咐西桥留下看着她,拂衣下了木阶。 秦晚妆呼了一口气,从脚凳上跳下来,兀自找个角落坐下了,双手捧着下巴,颇有些发愁的样子。 “西桥呀。”她娇声娇气的。 西桥站在边上,听见这祖宗开始气呼呼地抱怨,“阿兄是不是傻了啊,我都同他说过了,我喜欢漂亮哥哥,他还要我挑别人……” 半顷,秦晚妆一锤定音:“不大聪明。” 西桥赔着笑:“小姐且耐心挑一挑,东家定然有东家的道理。” 秦晚妆看着西桥,轻哼一声。 忘了西桥哥只会为阿兄说话了。 小手紧握成拳去锤阑干,她又怕疼,因而锤得并不重,瓷白的小手泛了点淡淡的浅红,秦晚妆轻轻吹了吹。 哎呀,气死啦。 * 秦湫进了院落,随意往廊下扫了一眼。 梅庭起身,“秦长公子。” 秦湫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淡笑颔首,“梅公子。” 目光轻轻扫过林岱岫,清冷的眸子映着清光,似乎在问:梅老家的公子为何会来这儿。 林岱岫撂了铰刀,细眉轻扬,似乎很得意,拿着花枝指了指梅庭,“我的学生。” 秦湫冷冷睨了他一眼。 他现下知道秦往往那个混账性子是谁养出来的了。 其他人见梅庭动作了,也纷纷起身,“秦家主。” …… 青林落叶,昼光细碎,清朗如许。 秦湫坐在上首,端着茶盏轻抿了口,静静听着桌边人的话,林岱岫坐在边上,垂首低眉,拿着束花枝不知在做些什么。 开口的少年人显然有些紧张,“秦家主,先生,我比不得梅公子家世深厚,也不如他有才华。” “只是,我同秦小姐见过的,前些年赈灾,秦小姐误入粥棚,见我被排挤分不到粮食,就给我添了一碗粥,若是没有她,我早就横死街头了,我、我感激她,我定会待秦小姐好的……” 这人的耳尖红红,面容十分清秀,生得唇红齿白,衣裳浆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打着补丁,身姿却挺拔。 秦湫笑了笑,“奚公子,我听说过你,三月前你在城西破庙里救下了两个幼童,晴山先前同我提起过。” 林岱岫,字晴山。 林岱岫从花枝里抬起头看了秦湫一眼。 奚越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无论何人见到那种事都会出手施救。越惶恐,竟然能被先生提起。” 梅庭转了转茶盏,饶有意趣地看着奚越。 有人紧盯着奚越,抿了抿唇。 今日来此者,有多少能舍得秦家的泼天富贵,秦家豪奢,在外听是一回事,进来亲眼瞧见又是一回事。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6节 秦家这些婢女小厮的衣裳都比外面平常商贾家的老爷夫人好,更别说随处可见的异树奇珍,价值连城的玉璧摆饰…… 再者,秦府西席可是林岱岫,三元榜首,天子门生。 若是能得他指点,科举又算得了什么难关。 与这些相比,得罪湘王府,再娶一个没什么大用的漂亮摆饰,似乎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事。 有人站起来,“秦家主……” “秦长公子,少师大人。”清清冷冷的嗓音落在院落里。 林岱岫从花枝里抬起头,细细端详了会儿,才掀起眼皮子看向来人,眉眼轻轻弯了弯,似乎瞧见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第26章 变天 来人穿着云山蓝绉纱长袍, 行止间似有浪卷,少年人生得神清骨秀,鹤骨松姿, 昼光跳到他分明的鸦睫上,映得面容愈发绮丽秾醴。 他手里挽着细长的马鞭, 似乎是着急赶来的, 长发边角被汗珠打湿, 拈成一小簇,对上秦湫的目光,鹤声拱手而拜。 “什么人啊,一个两个都踩着点儿来。” “秦家主宴请他了吗?” “这人是谁,在云州没见过他啊。” “锦屏楼乐师。” “乐师也敢来求娶秦家小姐……”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起,听不大真切, 桌边的人脸色都不大好。 来了一个梅庭就够让人厌烦的了, 怎么又来一个。 梅庭见着来人, 熟悉感涌上心头,心头巨震,手撑桌一下子站起来,撩袍欲下拜,却被一束花枝止住了动作。 林岱岫拈着花枝让他站起来, 懒散地摆了摆手,“散了吧。” 他又侧身去看秦湫,轻轻甩甩桃花枝,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 林岱岫屈肘撑着秦湫的肩, 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就说, 你这宴办不成。” 秦湫拂袖把他推开, 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薄凉,吩咐小厮将院内人带出去,才起身对着鹤声垂首下拜,“太子殿下。” 他年少尚在京师时,曾跟随家中长辈进过几次宫,和这位济朝明珠打过几次照面,后来他叛出家门,太子一夜失踪,细细数来,已然过了许多年。 江鹤声的模样与他记忆里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想起半月前见他的清形。 云州大雨正瓢泼,他刚进府门,转身看见雨里的少年人。 在云州见着失踪多年的太子是十分微妙的一件事。 就像看似平坦的康庄大道在你面前徐徐展开,它或许可以让你云程万里,又或许会让你坠入无尽深渊。 ——更遑论现下外戚擅权,贵妃一党拼了命地追杀这位名正言顺的储君,那些人如白日发疯的髭狗,手上鲜血淋漓,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然而更可怖的是。 ——这位如斯尊贵的太子殿下浑身是血,手里紧攥着一株九活节,双目失神、半死不活地跪倒在秦府门前。 秦湫看着斜坐在桌上摆弄花枝的林岱岫,又看看眼前似乎有些紧张的太子殿下,心里陡然生出些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种荒谬感在江鹤声开口的瞬间达到了巅峰。 身姿清隽的少年人垂首又拜,紧张地舔了舔唇角,丝毫瞧不出济朝明珠、少年储君的样子。 他说:“长公子,我愿求娶往往。” 秦湫怔忪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微微眯起眼睛,看鹤声的目光里有些不善,“太子殿下慎言。” 秦湫的嗓音有些冷,眉间却染上戾色。 啧,烦死了。 他都不计较江鹤声哄骗他妹妹的事,这人却一心撞南墙,死不回头。再者,太子身边哪有不太平的地方,他疯了才会任由秦晚妆进这样的龙潭虎穴。 “我知长公子顾虑。”鹤声言语恭谨。 “半月后我将回朝,若能拔除异己,待往往及笄后,再论婚约。” “若我死在京师,长公子只当今日所谈都为鹤声戏言,我与秦府两不相干。” 秦湫默不作声,鹤声又道:“长公子若不放心,只当立张表面婚书,待往往及笄,您可再做决断。” 风吹过青叶,响音沙沙,昼光擦着叶缝洒进来。江鹤声恭谨垂首,因长久奔波,他的眉眼间带了点倦色,身姿却依旧挺拔。 秦湫默声立于庭下,林岱岫斜坐桌案,随手捡了颗青果丢进嘴里,漫不经心扫视着江鹤声。 院落里静谧得落针可闻。 “漂亮哥哥——” 带着欢愉的清音响起,凝滞的空气刹那间流动起来。 小猫儿蹭地一下窜进来,撞入江鹤声的怀里,秦晚妆仰头,眸子亮晶晶的,“漂亮哥哥,我想你啦。” 秦湫看见江鹤声明显有些滞楞,过了一会儿半跪下来,和脏兮兮的小猫儿平视,一句话像是在舌尖滚了无数遍。 “往往。”他有些茫然。 秦湫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太子。 尊贵如袛,却又卑微成尘。 * 秦家小姐定亲了,另一位不是湘王府世子爷,而是锦屏楼乐师。 这件事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唏嘘的谈资。 “这不是胡闹吗?湘王府什么人家,竟然还比不过一个乐师。” “说句不中听的,东家就是太年轻了,要是秦小姐真能嫁进湘王府,咱们商行能拿多少好处,银子还不是哗啦啦进来。” “再说,现在乱得很呐,若是拉拢不住住湘王府,秦家这泼天富贵可不一定守得住。” “没准是因为秦小姐喜欢。” “她喜欢顶个什么用,小娃娃见识浅,嫁给乐师说不准还得吃糠咽菜呢。” “秦家什么人家,能让小姐吃糠咽菜……” “高门大户哪个是容易过活的,我倒觉得锦屏楼乐师很好,生得好看又会弹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夫婿啊。” “你这么说,是瞧不上世子爷了?” “什么话,世子爷自然也是好的……” 外面的流言进不了秦府,自然也入不了秦晚妆的耳。 小猫儿年纪尚小,连自己定亲了都不知道,此时抓着狼毫,趴在小桌上,专心致志习着字。 写到一半停下来,绞着眉,用尖尖的小齿咬了咬笔头,颇有些发愁的样子,半晌直愣愣倒在软榻上,扔了狼毫,摸摸自己的小肚子。 “林哥哥——” 小姑娘扁着嘴,半晌说出三个字,“我困了。” 林岱岫从书卷里抬起头,漫不经心的,“你不是刚睡醒?” 秦晚妆张开小口想咬他,林岱岫轻轻捏了捏小孩儿的后脖颈,把她拎起来,散漫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虽然在问,但林岱岫似乎并不在意小孩儿的答案,懒懒散散拢了拢袖,殷红袍摆垂地,他起身又去书架上抽了卷竹简,随手展开。 秦晚妆哼唧哼唧的,“我想见漂亮哥哥,你让我出去嘛。” 自打上次见了漂亮哥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林哥哥和阿兄还不许她出门,平白无故把如此聪慧的小孩儿拘在家里,她都要闷死了。 她觉得近日很古怪。 从前虽然阿兄不许她出门,但林哥哥素来是惯着她的。 现下林哥哥也不许了,还亲自待在家里看着她。 秦晚妆看着林岱岫,巴巴道:“你怎么还不去书院呀。” 气死啦。 林哥哥总是待在家里,都不出去授课。 她都找不到时机溜出去。 林岱岫笑着断了她的念想,“闭院了。” 秦晚妆垂头丧气地捧着小脸儿,颇有些发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子忽然晶亮起来,她乖乖坐在软榻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很开心的样子,“那你去帮我把漂亮哥哥叫来呀。” “漂亮哥哥来陪我,我就不会出去啦。” 小猫儿似乎以为这是个聪明绝顶的好主意,乖乖巧巧仰着头,得意洋洋的,嗓音又绵软,像晨起初升的云。 林岱岫把竹简放回架子上,慢悠悠走过来把木窗关了,眉眼含笑,“你那漂亮哥哥现下忙的很,估计抽不出工夫陪你。” 什、什么意思呀。 小猫儿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云州的天惯来无常,前几日还是万里晴空,此时已翻起了乌云,黑压压的,略显低沉,风卷着青叶砸向木窗,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林岱岫看着外面的天,辨不清什么神色。 “要变天了。”他说。 秦晚妆跳下软榻,吧嗒吧嗒往门外跑,也探出小脑袋去看看外面。 院落里的风有些寒凉,青叶杂着细雨往她小脸儿上飘,林岱岫抬手把小猫儿脸上的青叶摘下来,牵着她往屋子里走。 秦晚妆用小爪子挠挠林岱岫掌心,声音低低的,脸色略带苍白,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林哥哥,我有些冷。” 林岱岫垂首低眉,把小孩儿轻轻抱起来,走到榻边把她放进锦被,细致盖好了,言语温煦,“睡吧,许你睡。” 林岱岫点了香,眼见着小猫儿迷迷糊糊睡去了,才挑灭烛火,拂衣走出去。 分明是白昼,此时却因为阴雨而显得有些昏暗。 太子殿下的小金枝 第27节 林岱岫淡声道:“相白。” 院内青树枝叶一晃,从上面跳下来个穿黧黑布衣的少年人,他半跪下来,嗓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火燎过一样,“相白见过主子。” 林岱岫立于庭下,漫不经心道:“湘王府藏了三株九活节,去把这消息放给江鹤声。” “是。”人影一晃,再回身,廊下空空荡荡。 第27章 王府 湘王年轻时辉煌过,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闹市里掷千金换美人一笑,宫廷内走马跨剑无人敢挡。 如果不出意外, 他可以一直辉煌下去。 可惜了。 …… 湘王伸手拂过画卷,画上是景和十三年众皇子出游围猎的图景, 粗粝的指尖摩挲过年少时的脸, 湘王身上的威严刹那间缓和下来, 呵呵笑笑。 “瞧,这是京师的后街,每年游街时都得从这条道上走。” 他有些怀念。 “那时候,两边都是人,先太子走在最前头,他历来得民心, 呼声最高, 今上都不如他。” “可惜了, 福薄。”他嘟囔着,把画轴卷起来,“有些人,你瞧着现在风头无两,说不准日后死得最惨。” “是。”福生笑得谄媚, 鼠眉鼠眼的,“先太子在底下睡着,孤零零的,还不如王爷有造化, 待世子爷娶了秦家小姐, 咱们王府便能如往常一般了。” 湘王捋了捋胡须, 眼里精光一闪, “还是委屈老二了,秦慵归那小儿现下虽有泼天富贵,却不知秦相还愿不愿意认他这个儿子,若是不认,估计还得多费些周折。” 福生又道:“秦相可就这么一个嫡公子,哪舍得真扔在外面儿,王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湘王笑骂:“老滑头。” 冷风顺着窗子卷进来,湘王摆了摆手,“那乐师现下如何了?” 福生为湘王取了氅衣,恭恭敬敬帮他披上了,垂首道:“咱们的人已经进了锦屏楼,待那乐师出现,定然把他捆了带到王爷面前。” 他又道:“王爷何必把这种下贱货色放在心上,脏了王爷的眼。” 湘王哂笑,“本王只是想瞧瞧,本王那好贤侄精挑细选挑出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轻哼一声,眸里暗潮涌动,“你猜,若是那乐师被剜了招子、挑断手筋,秦慵归还愿不愿意要这样的妹婿?” 福生对上湘王阴冷的目光,会心一笑。 “王爷高明。” * 大雨滂沱。 刀疤男人腰间挎着长刀,面色阴狠,刀尖映着寒光,轻轻挑起一人的帷帽,看清楚帷帽下的脸好,啐了一口唾沫。 “他娘的。” “你来瞧瞧,这个是不是太子。” 众人原本安静如鸡,刀疤男人话一出,众人头皮发麻,心里约莫升起些悚然的好奇,略微抬头,自以为十分隐蔽地瞥了一眼。 只见一群穿黑袍的人堵在帷帽少年桌前,手里都提着刀,黑布面罩敝脸,隔老远都能感觉到他们浑身的杀气。 领头的刀疤男人踹了身边人一脚,面色不耐,“赶紧的,磨磨蹭蹭,你是王八成的精?” 他身边的人呵呵笑,十分好脾气。 “什、什么?” 帷帽少年却吓得颤颤巍巍,欲哭无泪,“我、我不是……我就是来喝茶的,我怎么可能是太子啊。” 众人噤若寒蝉。 锦屏楼的新管事赔着笑:“大爷,您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太子殿下是什么人,锦屏楼又是什么地方,这……” “铮——” 刀猛地插到桌上。 刀疤男人冷冷扫了管事一眼,不理他,提脚又踹了身边人一脚,骂骂咧咧,“你他娘赶紧的,再磨蹭老子一刀砍死你。” 好脾气的人被踹了个踉跄,捂着腰站起来,呵呵笑:“我也瞧不出啊,宫里那位给的画像丢了,但是听说太子生得好,把生得好的全绑走不就完了。” 刀疤男人沉默了。 这他娘可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顷刻,身边人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帷帽少年,笑着摇摇头,“这个不行。” 帷帽少年:“……” 刀疤男人捏着刀柄把长刀旋了两圈儿,抬眼看身边笑得跟弥勒佛一样的人,“哪个行?” 只见这位弥勒佛仰了仰脸,指指镂空的庭阶。 “那个好看,绑那个。” 众人纷纷侧目。 庭阶上的人披着件绯红长袍,神清骨秀,眉目清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闲闲淡淡扫过众人,眸子里似乎流转着绮靡的无边春色。 他随手将松松散散的垂腰长发绑起来,清瘦瓷白的手搭上旖旎的红绳,轻轻一挽,红绳垂下一截顺风招摇。 他的目光却极其干净,像天山山巅最纯粹的那一捧雪。 刀疤男人想起京师众人对太子的描述:天性纯良,宽厚仁和,姿容端艳。 刀疤男人当机立断:“动手。” “嗡——”剑划上长刀,发出刺耳的鸣响。 “大胆,这可是湘王爷要的人。”一声利喝。 湘王府小厮穿着蓝布麻衣,挡在鹤声面前。 “湘王爷……” “湘王爷要一个乐师做什么,难不成那位也有些特殊的癖好?” “啧啧啧,世风日下。” “没准是送给江三小姐的生辰礼?去年锦屏楼就往湘王府送了一个乐师。” 楼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 刀疤男人行走江湖许多年,在门派里地位不可谓不高,难得被这样忤逆,热血上头,抽刀一斩,“他娘的,给老子砍!” 场面混乱不堪,蓝布小厮拔剑对上黑衣人的长刀,利刃反射出泠泠的寒光,刀光剑影间,鹤声垂眼看了看混乱无序的底层。 “公子,我家王爷有请。” 男人捋着山羊胡,眼里闪着精光。 鹤声轻声笑笑,指尖轻轻拂过阑干,单手撑栏往下一跃,拢了拢袖,自后门慢悠悠走出去。 指尖轻拈。 鹤声垂首低眉,瞧着灰白的粉末飘落。 有意思。 他侧身轻轻瞥了眼跟下来的男人,意味不明:“诸君真有勇气,孤佩服。” “什么?”男人错愕。 鹤声笑笑,轻轻拂衣。 “咚——” 一声闷响。 男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去。 鹤声随手捡拾了把伞,对着雨冲干净上面的血迹,展开纸伞撑着,闲闲散散,踩着雨往湘王府的方向走去。 * 福生带上书房的门,“那乐师带来了吗?” 小厮连忙垂首,恭敬道:“带来了,现下在柴房关着。” 福生望着院子里瓢泼落地的雨,呵呵一笑,“干得好,只是,单单关柴房还不够,对这样妄图违逆王爷的愚蠢狂妄之徒,就得剜了他们的眼睛,挑了手筋,让他们这辈子都爬不起来。” 阴狠的声音落在雨幕里,小厮心里有些凉。 福生斜斜睨了他一眼,闷声一笑,又继续说方才的乐师。 “在泥地里打滚儿的东西,就不该妄想往上走。”他似乎是有感而发,啧了一声,轻嗤,“下贱玩意儿。” “你觉得呢?”福生侧头睨他,神色倨傲。 小厮张了张嘴,舌尖滚出一个字:“是。” 他眉目低垂,一副谨小慎微的顺从模样,眸光却浑浊。 小厮想起方才见着的绯衣少年人。 少年人眉眼含笑,轻轻侧伞为他遮了会儿雨。 “这儿是湘王府吗?”少年人长身鹤立,似乎有些好奇,随手拂过一条桃枝,雨水顺着袖摆垂下来,他浑不在意地笑笑,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玩儿的玩意儿。 “是。”他回答,“公子有事吗?” 少年人似乎感慨了起来,“江镇业那个老匹夫不是个东西,连带着他手下的人也丧尽天良。” 他听得心惊胆颤,恍惚间听见少年人带笑的询问:“想出去吗?” “出去……”他喃喃。 他打小就被卖入湘王府,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来过活。 湘王府里的管事们大多心狠手黑,从上面儿积攒的火气就发泄到他们这些打杂的身上,如他们这样被卖进来的人一年到头儿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