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起舞》 今天是得心应手白莲花 a市的冬天又干又冷,尤其是临近过年,即使裹得再严实,北风都能寻到缝隙裹挟着寒意往人皮肤里渗、骨头缝里钻。 路智硬生生在这样的天气中跑出一身暖气,早上体检的人实在太多,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一点多。 补习班离医院太远,为了那一节课大几百的补习费,路智都要赶上两点的课。 下了公交已经一点五十叁,补习班还有一段距离,尤其那该死的六楼,每次爬上去都能要了路智的半条命。 今天的风尤其大,她逆风奔跑,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这妖风割下来了。 进入楼梯间,路智深吸一口气,打算一鼓作气打赢这场和楼梯之间的战争。 但这口气在登上两层楼,看到前面慢悠悠的两个男生后就卸掉一大截。 也就两个男生,怎么就能把楼梯堵满的呢? 他们怎么走这么慢? 是拜托他们稍微借过让自己先走呢还是就跟在后面磨蹭呢? 还是说迟就迟了,事后再走个流程谴责一下自己? 还没等她纠结完,右前方的男生注意到后面的动静,用胳膊戳了一下路智正前方男生的胳膊。 这位没能意会,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同伴,显然正处于没睡醒的迷糊状态。 同伴无奈只好出声提醒:“给人家让让。” 路智听到声音抬起头,正好和转过头查看情况的男生眼神相对。 她因为运动脑子有点缺氧,恍惚了一瞬,前面的男生先一步理解情况,往边上一挪,让出楼梯空隙。 “谢谢。”路智反应过来道谢,加快脚步越过两人。 她越爬越慢,仿佛有人从她脚底开始灌铅,慢慢充实到腿、腰、胸、胳膊。 扶着扶手爬上最后一个台阶后,路智感觉自己那没被风吹下来的头马上要重到往地上掉了。 刚刚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上她,还没等她喘过气来,就听见一道略带调侃的笑声。 路智喘着粗气,勉强压下喉咙里泛上的铁锈味,身体倚靠在栏杆上转过头看去。 男生太高,她只看到轻轻摆动的羽绒服拉链和裸露的皮肤。 眼睛再略微抬起,今天已经第二次直视这双漂亮的桃花眼了。 眼睛主人显然不复第一次看见时的迷蒙,此刻正低头看她,睫毛虽然浓密,但也盖不住眼中含着的笑意。 没等她出声,男生已经往前走去。 路智有点烦,还不如就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 她看了眼时间,很好,还有叁分钟,她还能休息一会儿,等呼吸正常再进教室。 路智很讨厌事情发展无法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尤其讨厌已定的计划被打乱。 比如昨天才被临时告知今天上午要体检,她大晚上和补习老师交涉,将上课时间换到下午。 再比如体检时间过长让她失去原定的中午吃饭时间,在公车上啃了个干面包,紧赶慢赶卡着点到教室。 不过还好,混乱的时刻都过去了。 但当路智走进教室,发现唯一的空位身边是楼梯男,而那双眼睛又带着点探究第叁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有种直觉:混乱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不是事情变得混乱,而是她的心有点乱。 座位离得太近,冬天穿得又厚,坐下时路智清晰地听到和男生羽绒服摩擦的声音,取围巾时、抽笔记本时、拿保温杯时、放书包时、脱羽绒服时,都磨来磨去,甚至能若有若无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洗衣液清香。 她感受着心脏略微高于平时的跳动频率,发觉这种状态有点神奇。 表面看上去她依旧在认真听课,该和老师眼神交流的时点一个不落,该做的笔记也做的规规整整。 只不过注意力的一半在不受控制地留意邻座的行为,他换了个手转笔,呀,掉了。 在她眼前飞过,直接掉到中间走廊了。 他在往这边看。 要帮他捡吗? 他怎么转回去了,不要笔了吗? 唉,捡吧。 路智确定了笔的位置,放下水杯,左手撑着桌子,探出身子右手去捡。 起来的时候右手顺着惯性往左递,还没反应过来碰到了什么,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保温杯向她身前倒下,一滩白色的液体泼到她的毛衣和搭在腿上的羽绒服上。 苍天在上,她只是,想借还笔的名义,和17年来第一次碰到的crush,有个简单的谢谢不客气的交流,真的没想搭上自己的牛奶和羽绒服。 这下可好,老师看过来了,同学们也转过来了,crush大概率也被她蠢到了,她还要穿着被牛奶染白的黑色羽绒服踏上回家的旅途。 路智第一次相信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会直线下降的名言,她还只是心脏略微加快,都能做出这种蠢事来。 “没事儿吧?谁有纸吗快给路智递过去。”老师的声音传来。 路智急忙回神,把笔先放到隔壁桌上,拿过前桌递过来的一包纸,道谢后对老师回:“没事儿老师,擦一下就行了,不好意思打扰老师和同学们上课了。” “没事儿就行,来,咱们继续。” 她知道男生在看自己,但着实是不想也没脸看对方,扶起杯子后只不停抽着纸,低头擦着毛衣和羽绒服。 突然听到一声叹息,男生先是抽出纸巾擦着她浸湿的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到他那边干净的桌子上晾着,又伸出手来收拾她的桌子。 虽然体检结果还没出来,但路智觉得自己指定是哪里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这个时候还满脑子萦绕着:他的指尖居然是粉红色的! 一切收拾妥当后,路智才有勇气看过去,对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一转过头就和那双眼睛再一次对上。 造了孽啊,牛奶渗进毛衣已经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居然还在想这双眼睛真漂亮,你真是病的不轻。 “谢谢啊,那个...笔记本可以放回来了。”不错,声音还算平稳。 他将笔记本递过去,眸中的情绪带着些许复杂,路智没能理解,也顾不上理解,拿过笔记本开始装死。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路智迅速收拾东西穿上衣服准备跑路,她现在只想迅速回家,躺床上睡觉结束这坎坷的一天。 刚起身抬起脚就被后方的人拉住。 “你就打算穿着这件衣服回家?”听不出情绪。 “啊?”不然呢,不穿她刚出去就会被冻死的吧,享年17,因一杯牛奶去世。 “你家离这儿远近?”他继续问。 “啊?”她更困惑了。 男生轻叹一口气,也不再继续问,将手中的羽绒服递过去,“穿我的吧,我家就在这附近,让家里人再送一件过来就行。” “啊?”这...合适吗? 男生不再说话,将衣服塞到她手里,拿出手机似乎已经开始联络家人。 路智今天第n次宕机重启后,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因祸得福了啊。 “谢谢了,但我怎么还你衣服啊。”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啊? “下次补习带过来就是了。”男生还在聊天,不以为意的回复道。 啧,还挺拽。 “今天是特殊情况所以我才在这个时间段补习,你下次什么时间补习呢?我到时候给你送过来。” 男生终于抬起头,觉得自己就不该手欠转那支笔,回去就扔了。 这大冷天的,让她专程送过来,还要爬个六楼,她不累他都替她累。 “你下次什么时候补习,我过来找你拿。”陈与搁没想到能和一个女生就羽绒服拉扯这么多句。 要联系方式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啊,路智心想。 却又不想放弃这个天降的好机会。 “我...家里这段时间有点事情,所以补习时间不太确定。” 她神色有点为难,眼神真挚,丝毫看不出是在诓人。 陈与搁脾气耗尽,刚想来一句那就算了羽绒服送你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陈与搁,不麻溜儿走赶下一场在这儿干嘛呢?” 路智转过头看到楼梯间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男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 她又转过来将手里的衣服递出去,真情实感的说道:“你还要赶下一场?那你等家人送过来衣服还来得及吗?要不你还是穿着赶紧走吧。我这没多大事儿一会儿就回去了。” 路智啊路智,今天泼在你身上的不该是牛奶,应该是绿茶吧。 陈与搁以为马上就要结束的事儿被郑理一句话插进来,现在可好,女生干脆不要了。 他现在烦地想把那只杀千刀的笔折断。 不能凶眼前的女生,他只好把烦躁都撒到郑理身上,“就你长了张嘴,等会儿能死?” 郑理还没弄明白眼前的情况,还以为是以往的女生来纠缠陈与搁,合着这次是陈与搁主动撩妹啊,可真是活久见。 他念头一转立刻想清楚了陈与搁的异常,本打算走进看看女生长什么样子,结果还没靠近两步就看到陈与搁的死亡视线。 他只好向后倒退,讪讪回道:“得嘞,您老慢慢来,我在门口等您。”说完还顺道带上了门。 陈与搁视线一转,看到女生还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她羽绒服脖领也被洒到,拉链没法拉上去,围巾也糟了殃。 刚刚下课开门的冷气进来,女生被冻的鼻尖发红,眼睛也蒙上一层雾气。 他烦躁更甚,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加快语速:“加个微信,衣服你先拿去穿,确定下次补习时间发我,我来找你拿。” 路智得偿所愿,迅速拿出手机添加好友,看到好友通过的信息传来才放下手机,卸下书包开始换衣服。 陈与搁松了一口气,又连发几条信息催了催老杨,刚抬起头就看到女生已经脱下外套,里面的毛衣是黑色紧身型,而那摊白色的牛奶好巧不巧地洒在了女生的浮起处,还留着些许白色印记。 而那浮起,又好巧不巧地在他正前方,弧度圆滑地像两只球。 画面有些冲击,陈与搁迅速低头,听着细细簌簌的换衣声,指尖不知所措的迅速划着手机屏,耳尖爬上细微红色。 “多谢你的衣服。”路智没有注意到男生的异样,眉眼弯弯地冲他道谢,“那我先走了,再见。” 陈与搁抬头,得,之前只是上半身像只球,现在是整个人像只球了。 烦躁一扫而空,他微微点头,对方终于转身离去。 路智刚出门就看到室内男生的同伴,听到动静郑理回身,眼里闪过惊艳,惊在她身上好友的衣服,艳在她的长相。 一张瓜子脸瞧着还没有他的手大,五官精巧立体,尤其一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好像发光的宝石。 眼角处上扬带着些许张扬,偏偏眼神又很清纯无害。 没等郑理开口,路智先客气的向他点头示意,开口道:“我们聊完了,你进去吧。” 说完径直下楼。 今天是被领走的猫咪小路 路智回到家洗完衣服吃完晚饭,躺在床上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还在空中飘着,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见色起意,还因为色心产生了色胆。 她拿起男生的外套,觉得自己的身上也都沾染了这股略带清凉的薄荷香味。 不得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熟悉这个味道。 路智不由自主开始在床上打滚,抱着枕头抑制住快要溢出的尖叫,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恋爱。 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已经单方面热恋。 对了,名字,微信! 路智当时关注点都在男生通没通过,通过后又火急火燎赶回家,还没来得及全方位观摩这位不知名帅哥的微信。 脾气不见得多好,头像居然是只纯白二哈? 名字叫:不能生小哈的气。 点开他的朋友圈,一览无余,一根手指就能滑到底。 最新一条是:今天也生小哈的气了[微笑]。配图是一只小狗踩在一堆散了架的乐高上笑得灿烂。 路智刚刚因为小哈心脏略微提起,现在放下心来,又情不自禁笑出声,由今天下午他面对自己无可奈何的表情,想象到他面对这个场面气急败坏的样子。 有限几条都是相同的文案配二哈不同的成果图。 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路智返回对话框开始编辑:同学你好,我叫路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备注一下。 语气官方得像她妈妈和同事聊天。 几分钟不见对方回复,路智放下手机,终于想起今天英语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 果然,学习使人冷静,路智的心脏终于恢复正常跳动频率。 陈与搁此时刚结束补习在回家的路上,才六点多,天空却早已黑的彻底,风越来越大。 他只想快速回家洗个热水澡,听了一下午的英语语文,脑子里像是糊了层浆糊一样难受。 偏偏郑理还在耳边叽叽喳喳,“那女孩儿谁啊?和你一起补习的吗?之前怎么没见过啊?你总不能是看人漂亮就给人穿你衣服吧?我憋了两个多小时了没问你。你小子是不是情窦初开了啊?” 陈与搁实在懒得解释,只加快了脚步,没好气的回复道,“学雷锋,做好事儿,不行?” 郑理以为他被自己说中恼羞成怒了,也不再细问,只笑着调侃,“行~谁说不行~您就是当代活雷锋。” 做完一张卷子,对完答案整理好错题后,已经接近十点。路智这才拿起手机,看到男生的回复:陈与搁。 倦意一扫而空,她心情愉悦地洗漱睡觉。 —— 已经腊月二十五,明天是年前最后一次补习,路智第一次这么期待去上课。 她斟酌着措辞:陈同学你好,我明天上午10点-12点的上课时间,下了课我把衣服还你,你明天方便约个地方见面吗? 对方这次倒是回复的及时:你下了课在楼下等我就好。 她试探着再进一步:那天实在太感谢你的衣服了!明天我请你吃个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对方油盐不进:不用。 好难,约帅哥好难。她深吸一口气,放弃。 陈与搁十点多才醒,本打算洗个澡吃个饭遛个狗再慢慢悠悠去拿衣服,不成想刚下楼就看见舅妈带着她不到两岁的儿子来串门。 他打了招呼刚坐到饭桌上,周女士就端着一盘水果笑眯眯走来。 “不行,我中午有事儿。”陈与搁先一步拒绝。 周女士立刻切换成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开口哽咽,“你忍心看着妈妈没有新衣服穿吗?过年大家都穿着新衣服走亲戚,只有妈妈灰头土脸,你不会心疼妈妈的吗?” 说罢还装模作样拭了拭已上了精致眼妆的眼角。 陈与搁扶额:“妈,真有事儿,和人约好了12点要去取衣服。” “换个时间或者让郑理帮你去取可以吗?现在才10点多,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嘛。”周女士眼神亮晶晶。 “让老杨留下。”他让步。 她又开始扮弱:“你真的觉得,妈妈和你舅妈这两副小身板,能提起来那么重的袋子吗?再说,我俩都不会开车的呀。” 陈与搁妥协,“行,你们去,都去。” 周女士顿时喜笑颜开,把水果放下,又装模作样捏了捏陈与搁的肩膀,带着笑意说:“好好吃,吃完多吃点水果,好好照顾弟弟,不要让小苹果离开你的视线哦!妈妈走喽!” 边说边招呼舅妈向外走去,舅妈显然也很愉悦,“那就拜托你啦小与!”话音未落,已经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陈与搁抬头,望向坐在地上玩沙子的表弟,重重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一个月总有这么一次两人一狗的共处时间,习惯了。 路智下课才看到陈与搁发过来的信息,收拾好东西径直回了家。 刚一回家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眶发红,显然已经哭过。 而父亲焦急地坐在另一侧,也不敢上前安慰,看见路智回来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眼神暗示她安慰母亲。 路智还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见母亲又开始哭泣,放下书包赶紧上前温声询问,“妈,怎么了是?和爸爸吵架了?” 母亲哭得更厉害,边哭边指责,“你问问你爸背着我们娘俩做了什么好事儿?” 路智眉心一跳,已经做好劝母亲离婚的准备,还未开口,就看见摆在茶几上的体检报告,心里突然发沉。 平静的目光看向父亲,父亲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就...半年前...同学聚会实在没忍住...喝了口酒。这半年...就断断续续的...又开始喝了。” 路智开始发慌,稳住语气,“检查结果是什么?” 父亲快速解释,“乙肝复发,没啥大事儿,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她的肩膀终于不再紧绷。 “你妈妈就是大惊小怪。”父亲小声补充。 听到这话,她正打算反驳父亲,就听见母亲止住哭声,音量加大:“路远,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大惊小怪?你不知道你不能喝酒?非要躺床上起不来你才能不喝酒是吗?” 父亲自知理亏,赶紧上前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气了,生气伤身体。我刚刚说的都是浑话,我绝对再也不喝酒了!我向你保证。” 母亲又开始抽泣,“我还不是怕你出了什么事儿吗?还好体检及时查出来了,要是没发现怎么办?” 路智没再理父亲,给母亲抽了张纸开口宽慰,“妈,这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发现就是好事儿。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被再自己吓自己了,您呐,现在去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扶着母亲进屋休息后,路智转头回了自己房间,没给父亲一个眼神。 —— 生活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总有事情会脱离掌控。 路智这个年过得可谓是提心吊胆、兵荒马乱、精疲力尽。 年后补习班没再去上,英语老师十分好说话,把剩余的课费都退给了她。 她每天应付着上门的亲戚,提防着父亲在眼花缭乱的饭局中喝酒,出门和母亲走亲戚,陪父亲去医院检查、治疗。 一转眼已经正月十五,年总算是过完了,没有了饭局,也不用再盯着父亲有没有喝酒。 路智晚上打开衣柜打算换睡衣的时候,看到那件宽大的羽绒服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她前段时间心力交瘁,实在是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想那短暂的心动。 现在看见这件羽绒服,突然想起自己当时为了要到联系方式诓骗他的那句,家里有事儿。 一语成谶。 路智感叹,还好留了联系方式,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还他。 路智想着归还他的衣服,把寒假的遗留事项全部结清。 给他发消息:陈同学,对不起,这段时间家里有点意外,现在才发现还没有归还你的衣服。后天就要开学了,只能明天还你,不知道你明天是否方便?实在抱歉拖了这么久。 陈与搁没想到她会约在假期最后一天,他还以为她忘了,早早就安排好一天行程。 上午和叁中同学有场篮球赛,下午要陪周女士逛街,晚上要和家人聚餐,最后约在了中午吃饭的地点:没关系,明天十一点半,滨河路31号申氏菜馆。 路智家在城西,学校和补习的地方都在城南,而滨河路在城东,她从未去过,因此提前两个小时就从家出发,唯恐误了时间。 城东是老城区,大街串着小巷,路智在跟着导航绕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找到地方后,鼻尖出了一层薄汗,心里逐渐升起一丝烦躁。 她最近着实水逆得厉害。 已经超过11点半,她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反正已经迟到,路智开始彻底摆烂,也不再维持自己时刻为对方着想的善解人意形象,反正今天过后也不会再见。 于是主动向陈与搁求助:不好意思我现在迷路了...你方便的话可以来找一下我吗? 她实在不想动了,给对方发了位置共享后,在路边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开始晒太阳。 陈与搁找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长款深咖色大衣的女生,坐在隔离路边店铺和人行道的石球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袋子。 和上次见面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截然相反,女生大衣随意扣着两颗扣子,丸子头看着要掉不掉,碎发随意落在耳边、脖颈,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反光。 不知道是不是衣着变化的原因,他觉得过了个年,女生的脸比上次见还小了一圈。现下她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浑身散发懒洋洋的气息,从侧面看眼睫毛又浓又翘。 陈与搁想起那天郑理的调侃,现在看来,确实是长得漂亮,又漂亮又精致,像只窝在阳台上打瞌睡的猫。 眼看着女生的头往下闪,陈与搁上前一步,用手轻轻扶起她的头。 路智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脸上传来,被冰得发出嘶的一声抽气,睁开眼一看,又和那双自己见色起意的桃花眼对视。 她把脸挪开,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搭上对方还没完全撤回去的手,借着对方的力道站起。 陈与搁没料到女生的这个动作,但看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迷糊模样,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手里还残存着又滑又软的手感。耳尖又开始发红。 路智站直将袋子递过去,光明正大注视这张帅气的脸,不看白不看,“麻烦你跑这一趟,我怎么都没找到你说的地方。” “那地儿太偏了。”陈与搁接过袋子,还没从刚刚的肢体接触中缓过来,语言组织能力暂时下线。 “还得再麻烦你一下,我在这几条街绕不出去,能把我带到最近的公交站吗?” 男生比她高出接近一个头,路智一直抬头,脖子有点酸,于是说完将头稍微低下。 陈与搁自觉自己没有拿完衣服就要走、把她一个人放这儿的意思,怎么她看上去这么委屈。 “要不要在这边吃完饭再走?”他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 今天是阴沟里翻船的小路 陈与搁发出邀请的时候只是在想,大中午的让她跑这么远一趟,还迷了路,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总不能再让她饿着肚子回去吧。 但当把她带到餐厅,看到几个人明显误会和不正经的眼神时,陈与搁还是后悔了。 就不该听她说不介意就把她和这群人凑一起,看她刚刚小心翼翼的样子,能说介意才怪了。 白云和吴池年眼里更多的是惊讶和好奇,而郑理则是了然,路智还没坐稳,郑理就忍不住搭话,“嗨,又见面了。” 路智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吴池年就插进话来,“什么叫又见面?陈与搁早就谈恋爱了?” “这啊,可就得问陈与搁喽。”俩人一问一答,眼神还都瞥着陈与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搭台唱戏呢。 陈与搁刚打算解释,路智已经开口,“不是,没谈恋爱,我们才见第二次面。上次补习衣服不小心被水洒到,陈与搁把他衣服借我,今天我是来还他衣服的。” 女生大方自然,叁言两语就把事情解释的清清楚楚。 提起谈恋爱和陈与搁的名字就和吃饭一样顺口,仿佛叫了千百次。 陈与搁只好闭嘴。 郑理顺着话头往下接,“嗨,没事儿,不是嫂子还能当朋友嘛,美女不介绍一下自己?” 吴池年被那句嫂子惊到,呛了一大口水,止不住的咳嗽,脚在桌下疯狂踩郑理的脚,怎么比他还没眼色,没看见陈与搁眼神已经开始冒火了吗? 路智不至于看不出来他们在调侃陈与搁,也乐得见此状况,笑着开口,“你们好,我叫路智,路遥的路,智利的智。” “你是一中的路智?”一直沉默的白云问道。 “你怎么知道?” “我们也是一中高二的。” 吴池年止住咳嗽,立刻肃然起敬,“以后考试前能让我拜一拜吗学神?” 路智被他逗乐,笑着回复,“不至于不至于。” 郑理则将戏谑的目光投向陈与搁,好小子,开窍以后真是一招接一招的。 陈与搁不理会他,把菜单递到路智面前,让她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的菜。 路智摇头不用,这才止住话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陈与搁送路智去公交车站,路智见他一直不开口,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是一中的路智吗?” 她的意思是今天之前就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让她开学之后再还他衣服。 前面的身影微顿,又继续向前,“不确定。” “那你怎么不问我?”女生锲而不舍。 陈与搁开始觉得无法招架,有种面对周女士的感觉。 是不是的到学校不就知道了吗? 陈与搁脚步加快,“没必要。”下意识用应付周女士的语气回话。 路智轻声嘟囔:“你要是问了我就不用专门跑这么远来了。” 陈与搁心里一软,觉得她的声音柔的像是在撒娇,终于开始审视自己。 确实,一句话的事儿,比她专门跑一趟简单多了,他当时怎么就没问? 思考的结果是,不管是不是,都想再见她一面。 是的话多见一面,不是的话见最后一面。 他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同时,潜意识已经替他做出有利的举动。 想明白过后,陈与搁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只好先模糊过去:“没想那么多,抱歉。” 路智没想着对方给自己抱歉,心里暗骂对方不开窍,嘴上却连忙表态:“没事儿,专门送一趟也是应该的。” 两位都不再说话。 反正在一个学校,以后有的是机会。 —— 一中是本市最好的公立高中。 中考成绩全市前100名随机分入两个火箭班,前400名再随机分入实验班。每学期期末考试后火箭班和实验班人员都会按照成绩进行轮换。 因为该制度,一中整体学习氛围一直十分浓厚,尤其火箭班和实验班,和普通班相比宛若两个世界。 一个年级两栋楼,中间由廊桥相连,呈U字型。每栋楼五层,一层楼八个班。 为了保证精尖学生的学习环境,一般五楼空置,火箭班和实验班安排在四楼。 路智中考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2班,除了上学期的期末,英语组加大考试难度,路智英语跌下120,落到全校第五以外,其余大大小小的考试一直在全校第一的位置上岿然不动。 所以寒假才会在母亲的担心下报了个英语补习班。 路智将行李箱放到宿舍,提前10分钟走进教室。 每学期前两节课都是班会,第一节会空置出来发新书和轮换同学。很不科学的是,换班级的同学先要在本班领完书,再搬着自己的桌子向新教室挪去。 路智帮上学期的室友把一摞新书搬到新教室,回来搬第二次书,刚打算往出走,就碰见陈与搁、郑理、白云叁人往里走。 陈与搁手里提了张桌子,郑理和白云各抱着一大摞书。 路智稍稍惊讶,她之前从没在四楼见过陈与搁,昨天回家找到上学期期末成绩表,前200也没找到他的名字,没想过这么快就再次见到。 没等她问,郑理十分上道儿:“巧了,又见面了。”又对陈与搁挤眉弄眼,“羡慕白云吗老陈?” 路智看了眼白云表示了然,没有搭话,往讲台上退一步,让他们先进。 她刚到楼梯口,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上臂感到轻轻的拉力,鼻尖传入薄荷清香。转过身站定,没来得及问他,陈与搁就把她怀中的书抱到自己手上。 陈与搁的掌心轻轻擦过路智手背,不同于上次的冷意,这次十分温热。 路智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肢体接触,大脑还没做出指示,身体先下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一抖,手立刻抽回。 这种不施加任何力气的皮肤接触让她身体有些许异样。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 她没想过陈与搁这样主动,不清楚他转变的动因,但乐见此变化,比冷冰冰的样子可爱多了。 陈与搁自动忽略,“去哪儿?”他没看见女生的反应。 楼梯口上上下下的人来来往往,陈与搁边说边往下走。 路智只好跟上,又从他手上拿过部分书,答道:“二楼18班。” 陈与搁避开上楼的同学,一只手抱书,另一只手悬空挡在路智身侧,不慌不忙开口:“当时没有问你是不是一中的,一是因为当时只见了一面,怕你会觉得我没有分寸感;二是,问了就有可能少见一次面。” 路智不料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体会到话中的意思后,立刻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一瞬间都往头上涌,脖子和脸都开始发烫。 借衣服那天他还挺不耐烦,微信上又那么寡言,昨天见面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她以为他是个冷酷拽b来着,怎么突然这么健谈。 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来这么一句,她有点招架不住。 陈与搁观察着她的反应,整个人都在发红,他不确定她发红的原因,但看得出她没有反感。 于是接着开口:“那天你说请我吃饭,我没答应。是因为,你是给我捡笔所以才导致碰倒杯子的,借你衣服本就是应该的。” 路智还沉浸他突然拽b人设崩塌语出狂言的震惊中,没听清他后面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 突然声音停下,又感受到他在盯着她看,似乎在等着她的回应,她愣愣开口:“啊?什么?” 上楼的人越发多,陈与搁看到她呆呆的样子,没再继续,防着她和其他人碰到,提醒她:“没什么,先下楼。” 路智脑子飞速转动,不知道怎么把书送到地方,又怎么回到教室坐下。 她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到盖过教室里所有桌子板凳挪动的声音和同学们交谈的声音。 她实在是被打的措手不及。 陈与搁是什么意思?是想专门见她一面所以才没问吗?为什么想要见她?为什么又突然提到吃饭? 她左手安抚心脏,开始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路智起初压根没想过对方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只是觉得心脏略微不受控的感觉不赖,想再体会体会,所以才借还衣服的机会加上他微信。 之前的不受控也一直在自己可调控范围内。 但今天他的一番话,几乎让她溃不成军。 情况开始变得不秒。 路智回顾和他的所有接触,没问题啊,循规蹈矩,客气有理。 她只想自己单方面热恋,没想得到他主动的反馈。 甚至昨天得知她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还专门翻了成绩单,确定不会经常见到才安心。 但他怎么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脸还是那张脸,嘴又不是那张嘴。 还不如一直冷冰冰的。 她现在,有种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第一次下阴沟就翻了船的感觉。 还没理清混乱的情绪,英语课代表敲敲她的桌子,英语老师叫她去办公室。 她了然,先将情绪搁置,新的一个学期,应该从听取老师的谆谆教诲开始才对。 自上高中以来,英语老师不知因为她的成绩找她谈过多少次话。 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路智的其他学科成绩越好,王晓立就越头疼。 从刚开始怀疑她对待英语这门学科的态度,到怀疑自己是否招了她的厌,谈过无数次话,也观察了她上课的状态,最后发现,她确实是不开这门窍啊。 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他从安排她和全班英语最好的学生当同桌,到下课后专门给她讲错题,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她的成绩还是没有起色。 学校把她当状元培养,不敢直接对她施压,就一直给他施压,老王长老王短的,他心里也苦啊,愁的刚过叁十就长了好几根白头发。 寒假给她介绍了补习班,听说也没上完。这学期因为一个英语老师请了生育假,他又要多带两个普通班,能放在她身上的精力就更少了。 普通班和火箭班上课进度和模式完全不同,普通班要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慢慢讲,而火箭班为了不耽误他们的时间,只把重要知识点过一遍就够了。 王晓立思来想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向年级组长申请,舔着脸找各科老师成功卖惨后,决定带着路智去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