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备胎后,我和白月光在一起了》 第1页 [GL百合] 《穿成备胎后,我和白月光在一起了》 作者:舒语谣【完结+番外】 雁归秋穿越了,穿成了百合重生文里的备胎。 前世备胎苦恋女主,奈何女主一心只向白月光,还一边享受着备胎的付出,一边恶言相向,苦苦倒追白月光。 直至被白月光搞垮了家族之后,女主终于幡然醒悟,意识到了备胎的好。 一朝重生之后,女主终于转头投向了备胎的怀抱,狠狠打脸了白月光。 看完剧情的雁归秋:……谢邀,不爱狗血,不当舔狗,勿cue。 [冷漠.jpg] 为了将两个麻烦同时甩掉,雁归秋决定打入白月光内部,撮合她和女主在一起,和和美美互相折磨。 然而见了白月光第一次眼,雁归秋便改变了主意。 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被叫来配合的朋友问:你想撮合她跟谁? 雁归秋:撮合个屁,我自己上! - 所有人都说江雪鹤性格温柔,是个标准大家闺秀的模板,礼貌妥帖,从不发怒。 即便是明恋了她十几年的人转头投入旁人的怀抱,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只会微笑祝福。 重生之后的覃向曦对她说:我以后不会喜欢你了。 江雪鹤温和地说:好。 覃向曦说:我要去追求我的真爱了。 江雪鹤说:祝你幸福。 覃向曦咬紧了牙关,离去之前赌气似的说:归秋比你好一万倍!我这就去找她!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温柔的大小姐眼眸一暗,声音冷如隆冬寒霜:你敢! ———— #江雪鹤×雁归秋,1v1,HE,双向奔赴小甜文 ————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雁归秋,江雪鹤 ┃ 配角:覃向曦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备胎与白月光的双向奔赴 立意:爱是平等与包容 第1章 A国,初秋。 江雪鹤架着画板,坐在河边写生。 旁边桥上人来人往,金发碧眼的本国人之间还有不少像她一样的东方面孔,最近似乎是旅游旺季。 下次还是换个安静的地方吧。 江雪鹤漫不经心地发散着思绪,忽然听见桥上传来一声尖叫。 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趴在桥边,年纪更大的哥哥踩着栏杆使劲往下探身,旁边看着只有六七岁大的妹妹也学着他的动作,未等到尖叫的家长赶到,兄妹俩便一头栽下去。 “救、救命啊——” “有人落水了!救命!” 家长本能地喊出来的是中文,随后才想起来切换成不同的外语慌张又胡乱地喊着。 江雪鹤皱了皱眉,放下画笔站起身,掏出了手机。 刚低下头想去拨打救助的电话,她便感觉一道阴影似乎从上方掠过,耳边传来更多人的惊呼。 江雪鹤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女孩子一手甩开外套,一手撑着栏杆,一气呵成地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 落入水中的女孩儿明显会游泳,探出头抹了抹脸上的水,便往落水的小孩儿那边游去。 随即又有反应过来的人跑到河边,还有人也一起跳下水。 江雪鹤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这个季节的湖水已经很冷,六七岁大的小孩儿发起烧来也是能要了命的。 年幼的妹妹最先被救上岸,旁观者连忙伸手去拉水里剩下的人。 家长终于从桥上冲下来,打扮靓丽的年轻女人一下跪在河岸边,伸手搂住刚被抱上来的儿子号啕大哭。 妹妹呆坐在一边,像是被吓懵了,连哭也忘了。 江雪鹤走向她,一边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小孩儿身上。 没过一会儿,救护车到了,两个孩子的爸爸终于出现,他带来了医生,就地做了个临时检查,除了喝了点河里的脏水,受到些惊吓外,倒是没什么皮外伤,爸爸准备一会儿带孩子再去医院做个检查。 孩子的爸爸换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语无伦次地向帮忙的人道谢。 “没事。”江雪鹤摇了摇头,目送孩子爸爸将女儿抱起,“下次注意安全。” 女儿坐上车,爸爸又走向妻子和儿子。 那边明显热闹许多,除了还哭得不能自已的母亲和孩子,救人的也被围成了一圈,最先跳下去的女孩儿还在抹脸上的水,一边摆了摆手,大约也是在说“没事”之类的话。 等到一家人都上了救护车,剩下的人也就没有了聚集的理由。 江雪鹤走回到画架边,看着刚起了稿的风景构图,脑海里蓦地冒出刚刚那个女孩儿自桥上一跃而下的身影,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人眼神撞过来。 满身水的女孩子已经站在桥上,俯身捡起地上的风衣,正好朝下扫了一眼,她微微怔了怔,扭头看了一眼,朝谁招了下手,然后又匆匆从桥上跑下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挺拔,模样好,仪态也好。 就算真真正正做了回落汤鸡,也不见狼狈。 可惜了,在这种地方碰见。 江雪鹤刚坐下来,便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还没回头,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女孩儿站在她身后,将那件外套披到她肩上。 -- 第2页 “这个不用还了,我还有。” 女孩儿飞快地说完,又匆匆转身跑上草坪外的小路,一边挥了挥手:“再见!” 桥上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喊:“雁归秋!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飞机都要起飞八百遍了!” 女孩儿笑嘻嘻地迎向同伴,一边宽慰道:“没事没事,大不了改签多住一天嘛,我请客!” 喊话的那个翻了个白眼,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一件外套,没好气地说道:“可真有你的,出来旅个游都能见义勇为,你是属柯南的吗——我看你还是先找个地儿换衣服吧,我可不想在飞机上还要照顾病号。” 其他同伴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几人一边贫着嘴,脚步倒不停,湖面一阵风,旋起几片落叶,那几人的身影便看不见了。 江雪鹤回过神,摸到自己冰冷的手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 把外套送给那个落水小女孩后,她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件短袖的薄款连衣裙了。 江雪鹤低头,看见新外套的标签,“星阑”的最新款春秋季风衣,价格不菲,显然还没穿过几次,而主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爱惜。 雁归秋。 雁家的么? 江雪鹤拢起风衣,风停了,寒意也渐渐散去。 桥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又是一波波生面孔,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 = = = = = 四年后。 云华市。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雁归秋正蒙着被子闷头大睡,铃声大作也只让她下意识将脑袋埋得更深,直到下铺忍无可忍,用脚踹了一下床板。 “大小姐!你电话响了!” “你帮我接一下,让我再睡一会儿,不然我要猝死了……”雁归秋慢吞吞地往里翻了个身。 下铺同样磨蹭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抓过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放到雁归秋枕头边,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下铺倒回去继续睡觉。 雁归秋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摸过来,电话另一头在前面叽里咕噜讲的一大串全没落进她的耳朵里,等到依稀感觉那边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没事先挂了,我还要睡觉。” 对面停顿了片刻,提高了音量叫道:“大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下午两点!够太阳晒你屁股八百回了,你竟然还没起床?!” 雁归秋将手机拿远一些,多少被吼清醒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从窗帘缝隙里依稀能看见几道刺眼的光线。 “我昨晚通宵改论文。”雁归秋揉了揉眉心,“早上给老师看完,十点钟才睡。” 到这会儿也才睡了四个小时。 但好友没事不会这么坚持不懈地埋汰她,雁归秋还是打起了精神,问:“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宋安晨说:“江雪鹤回国了。” 雁归秋还有点懵:“……啊?” 宋安晨:“江雪鹤回国了,一周后,江家准备给她办个接风宴,请帖都发了一圈了,正好就在云华市,你要去吗?” 雁归秋第一反应是:“我跟她又不熟。” 宋安晨:“不熟你让我注意她消息做什么?还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要不是知道你喜欢覃向曦那种类型的,我还以为你暗恋人家呢。” 雁归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覃向曦,江雪鹤。 俩名字放在一起约等于关键词触发。 “别!别污蔑我清白,我初恋还没送出去呢。”雁归秋连忙说道,“我去我去,你帮我弄张请帖,我到时候一定到场。” 剧情里可没接风宴这一段,大约是因为女主覃向曦没出场。 但对于雁归秋来说,这倒是个合理的接触江雪鹤的方式。 作为一名直到最近两年才回想起剧情的穿越者,雁归秋倒不是想要借此去跟剧情人物擦出什么火花,事实恰恰相反,她十分迫切地想从“剧情”里脱身。 然而不幸的是,雁归秋可以算作剧情中的第二女主角,也就是所谓的正宫官配。 这个官配还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舔到几乎没有自我的舔狗,唯一的中心思想便是“女主是天、是地、是人生中最亮的光、是她的全世界”。 而女主最初喜欢的又偏偏另有其人——白月光江雪鹤,于是剧情里的雁归秋便成了最痴情的备胎。 女主追白月光,她出钱出力,女主跟白月光吵架,她深夜驱车前去安慰,女主受伤,她第一时间赶到,女主恶言相向,她自我反省然后继续卑微倒贴,女主跟白月光赌气与男人结婚,她退至闺蜜身份默默守护…… 白月光始终没有爱上女主,最后还因为种种纠纷,雷厉风行地搞垮了女主的家族。 女主因为不堪忍受家族破产的生活落差,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果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在重生之后,“雁归秋”这个舔了小半辈子的舔狗备胎终于上了位,而在确立关系之后,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舔起女主,但凡女主眉头皱一下,她便能忧虑忐忑一整天,连工作也无心打理。 当然结局是美好的,女主真心爱上了备胎,金钱地位爱情双丰收,还狠狠打了白月光的脸。 对于原剧情中的“雁归秋”,这或许便是最完美的结局。 -- 第3页 但对于现在这个雁归秋来说,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好在想起剧情之后,既没有系统出现,也没有什么“不按照剧情线走就会受罚”的玄学规则,雁归秋可以离开家庭独自生活,不去做剧情里的霸道总裁,甚至还在年幼时因为天性警惕救了剧情中早死的母亲的命。 剧情并非不可改变,但似乎存在着惯性。 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雁归秋对女主角覃向曦也没有生出任何好感,反而觉得她很麻烦,相处起来叫人很不舒服,这种性格的人是绝不在她的朋友选择范围内的。 可即便如此,也总会有各种巧合将她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雁归秋小学在剧情主城市上学,覃向曦是她的同学。 初中时雁归秋转入另一座城市的省重点,覃向曦依然是她同学。 大学时雁归秋干脆换了个省,到了开学那天,她又迎面撞上了覃向曦。 雁归秋:…… 更不要说平日里零零碎碎的小巧合,覃向曦如同一个定点触发的npc,雁归秋走到哪里,就能恰好在哪里撞见她,而且多数时候覃向曦都在被欺负。 虽然对覃向曦没什么好感,但她毕竟也没做什么坏事,却总能招来各式小混混,雁归秋也无法坐视不理。 长此以往,别说深受剧情厚爱的女主角覃向曦本人,就连雁归秋身边的朋友都时常怀疑她是不是喜欢覃向曦。 唯独这件事上,雁归秋是有嘴说不清,根据这些年实践的经验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办法帮覃向曦与别人达成he结局,她才有可能摆脱剧情的影响了。 剧情能带来巧合,却无法操纵感情。 论起效率,自然是从覃向曦喜欢的人入手最为便捷。 从剧情来说,覃向曦原本重生的节点是在两年后,而且按照最终结局推断,白月光似乎也曾对覃向曦产生过一些好感,只是因为某些反派炮灰家族等一系列原因横亘在期间,才叫她们反目成仇。 如今一切矛盾还未发生,若是在剧情正是开始之前就撮合两人在一起,兴许连重生的事都不会发生。 女主和白月光获得爱情,雁归秋获得清净安宁的生活。 ——一举两得。 但如今覃向曦那边对她误会严重,贸然提起反倒会被当作酝酿阴谋,其人也难以沟通,雁归秋思索许久,还是决定从白月光那里破局。 之前白月光一直在国外上学,剧情里也没提具体的位置,直到剧情开始前一两年才回国。 这会儿除了被“暗恋”的雁归秋以外,三人之间的关系还清清白白,尚且没有陷入到狗血虐恋的漩涡里。 雁归秋等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么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挂了好友的电话之后,雁归秋还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伸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惊醒过来,连忙翻身下床。 等到下铺的室友一觉睡醒,随手掀开窗帘,看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再一转头,就见书桌那边还亮着灯,雁归秋趴在那儿奋笔疾书。 “归秋?你不会还在改论文吧?”室友打着哈欠下床,端着牙杯绕到雁归秋后面,“老张不是说没问题了吗,我的稿子他都过了,你还能有问题?再说这不才学期开头,不用那么着——噗——” “……你在写什么啊?”室友目瞪口呆地看着雁归秋旁边那厚厚一摞书。 跟专业书毫无关系,书脊一眼看过去——《恋爱入门》、《如何投其所好》、《恋爱技巧三十八式》、《手把手教你做红娘》、《成全他人,满足自我》、《相亲成功实例108》…… 压在最下面的还有几本《心理学入门》、《恋爱人的心理波动研究手册》等等。 雁归秋幽幽地扭过头看她一眼,浓重的黑眼圈之上,眼睛里满是坚定与执着。 “为了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做几个小小的规划方案罢了。” 室友瞥了眼雁归秋手底下厚厚一沓稿纸,最下面一张纸上是被划掉的”plan b”,改成了“plan 002”。 最上面一张序号已经标到了“049”。 室友:…… 第2章 一周后。 雁归秋打着哈欠上了宋安晨的车,以便随手将厚厚一叠资料扔到没人的后座上。 “又熬夜?”宋安晨看了眼她的脸色,虽然黑眼圈没那么明显,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雁归秋的疲态,“你不说学校的事结清了吗?” 雁归秋系上安全带,一边道:“这不是还有别的事么。” 宋安晨瞥见后面资料上列的密密麻麻的计划,嘴角抽了抽:“‘红娘入门手册’?你最近是闲得没事干了吗,人家正经追人都没你这么用功。” 雁归秋一脸严肃:“这可是事关我未来的安宁,必须要严阵以待。” 宋安晨翻了个白眼,以表达自己内心无法言喻的吐槽欲|望。 好在她最近也很闲,陪着雁归秋出来胡闹一阵也算打发时间。 “你就准备穿这身去?”宋安晨视线移到雁归秋身上去。 “有什么问题吗?”雁归秋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牛仔裤配连帽卫衣,再加一件休闲外套,当代大学生最经典的装扮之一。 非常青春洋溢。 “我们这是去江家办的宴会,不是你的中学同学会。”宋安晨说道,“你知道那个圈子里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吗?” -- 第4页 “他们想笑就让他们笑好了。”雁归秋不以为意,“我们家的脸面也不是非要靠我一个学生来挣的。” “你还真是心大。”宋安晨却不大高兴,没人喜欢听见嘲笑声,哪怕是出于无知和恶意,对于朋友的也一样。 “这叫豁达。”雁归秋笑了笑,看了眼车窗外变化的风景,人流车流都已经小了很多,路尽头的天际能看见连绵的山峰的形状,“再说,更引人注目的应该也不会是我吧。” 江雪鹤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虽然没见过面,但圈子里关于江雪鹤的事却不是什么秘密。 江家恰巧和雁家很像,祖上三代发家,儿孙众多,都曾闹出过争夺继承权的风波,不过雁归秋几乎没沾过家里的生意,还没成年便独自远赴他乡求学,恢复前世的记忆之后更是下定决心远离商界。 而江雪鹤倒是真正传出过“败者”的名声。 江家老爷子年轻时是一代传奇,可惜子孙后代都不怎么争气,唯有孙女江雪鹤有几分天赋,他便属意叫孙女做继承人。 可这一跳就接连跳过了她的父亲和几位叔伯,还有她的亲哥哥。 当时江家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就连外界人也有所耳闻。 其中具体变故没人说得清,但结果谁都知道,本来在国内念商学院的江雪鹤大二退学去了国外,重新考上了艺术学院,似乎准备就此弃商从艺,同时她的哥哥江雪阳成了公开的继承人。 跟妹妹相比,哥哥的天赋便逊色了几分,但胜在年轻,还有成长空间,也算矮个子里拔将军了。 父母全力支持,叔伯不成器,没多久各自闹出事端,自然也只能闭上了嘴。 一番争斗尘埃落定,江雪鹤出了国,从此没了声息。 但关于江家的内斗,各种流言倒是洋洋洒洒地传了好一阵。 江雪鹤的叔伯对外说她是犯了错被赶出公司,但也有小道消息说是江父江母以命相逼,让她把继承权让给哥哥之后,又逼迫她出国留学,让儿子巩固地位。 后者听着浮夸,但也似模似样地传开了一段时间。 只是无论是哪种原因,毫无疑问她都是最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前者能力不足,后者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江雪鹤出国一走六年,那些流言才渐渐平息。 只是平息不等同于遗忘。 江雪鹤本身不是喜欢高调张扬的人,江家这么大张旗鼓地举办接风宴,大概也是想澄清一些流言。 至于有没有人因此多想,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雁归秋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剧情里江雪鹤确实是个非常在意家族和家庭的人,选择退让并不叫人意外。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没什么恶感,但如果不是因为剧情从中作梗,她们或许会继续做一辈子的平行线,最多也就是个点头之交。 白月光之所以为白月光,自然是因为优秀到近乎完美。 家境优越,相貌出挑,性格温柔妥帖,有艺术天分又与世无争。 几乎将所有美好却无趣的品质集于了一身。 当然这是表象,剧情里真实的白月光外热内冷,并不是真如表面那样无害。 最终她也是因为家族利益而跟女主反目,丝毫不念旧情,雷厉风行地搞垮了女主的家族,这才有了女主重生的机会。 不过要雁归秋这个旁观者来说,白月光虽然做法绝情,但大部分锅还在女主身上。 女主苦追白月光而不得,反倒被白月光的亲哥江雪阳误会她是暗恋自己,一番自我攻略之后便陷入情网,鸡血上头还跟女主求了婚。 也不知女主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了求婚,理由是想让白月光吃醋。 然而直到女主和江大哥领了证,白月光不仅没吃醋,反倒积了一肚子火气和恨意。 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江大哥为了女主将家里的公司搅得一团乱,江老爷子险些被气死,进了趟医院,还留下了后遗症。 江老爷子是白月光最敬重最在意的人,这一下便是正好撞在了逆鳞上。 只是细究起来,女主也算冤枉,是江大哥自作主张将女主家一些极品亲戚引进公司,惹出了事端百般包庇,还自以为深情,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这才彻底惹恼了白月光。 而女主与白月光之间曲折不顺的感情线大多也是被这些极品反派所耽搁的,每每有点进展总要有人跳出来搅和。 雁归秋看剧情时,一度怀疑那些人是不是剧情里的“雁归秋”特意找过去的。 但不管是真是假,提前知道了剧情,帮忙一举推平那些炮灰反派的障碍线,避开后期矛盾直接达成he结局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为此她还专门为剧情里反派做了总结归纳,以便日后再冒出新反派时也能有效应对。 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她三位数的计划书,感觉心头稍安。 在能看见大半山景的位置,路边有专门的酒店服务员负责接引,宋安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停车场,在靠近酒店大门的地方,她先将雁归秋放下车。 “我顺道补个妆,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宋安晨也没太认真地准备礼服妆容,但比起下定决心展示自己“当代普通大学生”身份的雁归秋来说,倒也还是上了点心的。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雁归秋才想起来没拿请帖——还在宋安晨的车上。 -- 第5页 雁归秋一身休闲装,跟旁边西装礼服的公子名媛格格不入,门卫与她大眼瞪小眼许久,也没有直接放行的意思。 叫里面认识的人来接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但雁归秋又想起宋安晨的提醒,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外面等一等。 酒店近郊,平日里多用来接待名流显贵,风景和配套设施都是一流的,江家这次干脆大手笔包下了整座酒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只有一个去处。 大楼里侧有一座小花园,打理得漂亮精致,只是位置偏僻,需要绕一大圈才能找到,看上去有些冷清。 这处倒是没设置保安守着,雁归秋走进去看了两眼。 长长的木制隔栏顶连廊蜿蜒曲折,顶上覆盖了一层藤蔓,这会儿已经冒出嫩芽,在地上打出参差的光影。 两侧是草坪,边缘的草皮微微泛黄,但根部仍能窥见几分绿色,小树上也长出了新叶。 顺着连廊主道走下去,尽头还有小桥流水,中间间隔地分布着几座小凉亭,若隐若现地藏在藤蔓草木之间。 风景不错,可惜忘了带相机。 雁归秋摸了摸口袋,也只摸到一个手机。 “咔嚓”几声轻响,雁归秋换了角度拍下照片,听见后面小孩子玩吵闹的声音,她下意识循声去看,才发现小水塘对面的凉亭里还有人。 从背影看是个长发姑娘,穿着米色的外套,微微低着头背对着主道,风声里隐约递来翻书的声音。 雁归秋收起手机,伸出手指,对着那道背影比了个镜头的框架。 突出的几截藤蔓有层次的垂落在她背后,两三条几乎落到她肩的位置,风一吹,影影绰绰地跃动飞舞,就连从斜侧打过来的光线角度都恰到好处。 安静宁和,不似高级酒店的一部分,更像是午后公园一隅。 小孩子抓着风车咚咚咚地从连廊上跑过,从手指的镜头边缘冒出来,兴冲冲地奔跑,脚下一绊,坐在凉亭边的女人伸手扶住她,手里的风车却飞了出去,嘴巴一瘪,眼泪就要喷涌而出。 女人手臂一伸,捡回了小风车,轻轻吹了吹,风车呼啦啦地转起来,小孩儿破涕为笑,接过风车又匆匆跑出了镜头。 这一回她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女人看了一会儿小孩儿的背影,才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书上的灰尘,从连廊的另一侧下去。 雁归秋看见她的侧脸,眉目漂亮柔和,含着三分浅笑,但要她说来,并非单纯、温柔之类简单的词可以形容。 该如何说呢? 太阳往更西处落时,雁归秋慢慢走下连廊的台阶,背后吹来的一阵风,将草木枝叶撞得簌簌作响,她嗅了嗅,似有似无地闻见一股清香。 ——草木的香气。 雁归秋忽然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自然安和,仿佛回到了上一个童年时,阳光明媚的午后疯闹了一阵躺在草地上,什么都不用想——不必纠结过去,无需思考未来,心落在最安定的地方,萦绕在身边的全是阳光下草木的香气。 飘飘然得像是踩在了云端之上。 或许是暧|昧的光影带来的错觉,雁归秋扭头看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凉亭,心下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几分懊恼—— 刚刚应该上去搭句话的。 第3章 酒店,后台走廊上。 江雪鹤一推开某扇门,便被焦急的江母一把拉进来,一路按进换衣室,一边招手叫化妆师先在旁边做好准备,一边不由地埋怨。 “我的小祖宗你跑到哪儿去了,早让你换好衣服再来,这一身穿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们江家苛待女儿?” “可能还没倒过时差,有点不太舒服,就出去透透气。”江雪鹤温和地答道。 事实上是不耐烦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 被宴请的客人才陆续到场,但江家人也来了不少,一个个拖儿带女名正言顺地跑来问候。 母亲在一旁再三嘱咐,就算不舒服也不要摆在脸上,否则被人看了去又要编排出些莫名其妙的流言。 “稍微再忍忍,晚上回去就能好好休息了。” 江雪鹤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在仪态方面,她过去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但她毕竟已经离开了六年,在国外的时候并没这么多宴会要出席。 江雪鹤换上江母专程为了这次宴会叫人特别定制的礼服裙,坐在化妆镜前面,负责宴会承办的酒店助理按照她要求送上了宾客的登记名单。 江母在一旁说道:“名单我也看了,今天来了不少青年才俊,有才有貌,都是良配。还有你唐伯伯也答应要带儿子来,你们俩年纪相差不大,可惜多年未见,正好趁此机会叙叙旧,如果觉得不合心,正好还能看看别的。” 唐家与江家是世交,但唐家近来崛起速度很快,已经隐隐有了超越江家的势头。 但两家合作多年,已经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江家反倒开始有些担忧唐家崛起之后脱身,将他们直接抛下。 再往上,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两方都对这些动摇不安的心思心知肚明,此时也并不乐见其中的裂痕。 正好唐家少爷是唐家独子,比江雪鹤大上五岁,却至今还未婚娶,连交往的对象也没有。 当然这是家中长辈明面上的说辞,至于真相如何,也不会有人去细究。 -- 第6页 江母的意思很简单,江雪鹤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至于这结婚的人选,自然也该考虑给家族的助力影响。 想是这么想,但江母也不好说得太过于直白,江雪鹤看着性格温和,也从不大声反驳父母,但她心底是很有主意的,如果她不想,谁也说不通。 尤其是自打江雪鹤主动选择出国之后,江母面对女儿时总有些底气不足,莫名发怵。 江雪鹤安静地看名单,没应声。 江母有些忐忑,连忙又道:“当然,我不逼你,还是看你自己喜欢——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江雪鹤动作微顿,视线在某一页名单上停驻了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扭头看向母亲时,依然笑得温和,不见丝毫不耐烦。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是、是吗,那再好不过了。”江母说道,“不过今晚这么好的机会,见见也不妨碍你什么……” 江雪鹤将名单递回去,低声说了声谢谢,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弄。 外面时不时有人敲门,说谁谁到了,江母反应不一,大多时候都能感受到几分喜意。 只不过场接风宴,能有这么多人捧场,那也是江家的面子。 等到江雪鹤准备完,起身朝外走的时候,才听见母亲抱怨的声音。 “堵车?这算什么理由?”江母脸色难看,“明明答应了一定到场,怎么到这时候才找这种借口,耍我们玩吗?” 刚刚接到电话的酒店经理干笑了几声,低着头没应声。 江雪鹤停下来问了一声:“怎么了?” 酒店经理看了江母一眼,才答道:“刚刚栾小姐特意打电话来,说半路遇见车祸,堵车太严重,怕是赶不过来了,请我们酒店帮忙转告一声,下次有机会见面一定当面向江小姐赔罪。” “栾小姐?”江雪鹤问,“栾瑛华?” “还能是哪位栾小姐,当然是那个栾家的。听说栾小姐最喜欢收集各种画作,雪鹤你在国外学了这么多年,说不准还能入了她的眼,交个朋友对你来说绝对没有坏处。” 他们这个圈子里说起栾家自然也就那么一家。 比起他们这些二三代里发家的“暴发户”来说,栾家可是历经两三百年不倒的真豪门,不说达成什么合作,光是攀上点关系也算脸上有光了。 恰好栾家现在就有一位正在适婚年龄的大小姐。 若是这位大小姐真的能够屈尊到场,这么一场小小的接风宴可真是意义重大,一举多得。 江母说着脸色沉下来:“上回好不容易碰见,明明答应我有空一定到场,结果临了找了这么个借口,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江雪鹤安抚了经理两句,叫他先回去,才对母亲说道:“兴许是真的遇见什么突发情况了。” 江母压根不信,仍是满脸不悦:“什么突发情况?车祸吗?还有力气打电话,总不能是她自己出车祸吧?” 江雪鹤声音微冷:“妈!” 江母一滞,回过神来,看了眼周围,没看见人,但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先到前面去了,让客人等太久不好。”江雪鹤缓和下语气,朝外面走去。 哥哥江雪阳正在走廊尽头等着,好好打扮了一番倒也人模狗样,显出几分帅气。 虽是亲兄妹,但江雪鹤与江雪阳长得却并不是很相像。 哥哥眼睛更细长,轮廓更尖锐一些,看着便是一副精明相,并不算丑,却并非大众意义上的帅哥,不过人靠衣装,平时精心捯饬,也能在气质上取胜几分。 相较之下,妹妹倒是世俗意义上的温婉美人,身形修长,乌发雪肤,眉目如水如画,比母亲年轻时还要多几分优雅大气,大约是性格带来的气质加成。 看见打扮过后的妹妹,江雪阳眼底也不由闪过几分惊艳。 直至江雪鹤走到面前,江雪阳才回过神,咳嗽了一声,调侃道:“你这么走出去,外面的女孩子们肯定要嫉妒死了。” “说笑了。”江雪鹤轻描淡写地笑笑,挽过哥哥伸来的手。 这场接风宴的目的之一,是叫旁人看看江家兄妹之间关系和睦,由不得外人来挑拨站队。 江雪鹤看着对这些安排并无什么不满,全程都很配合,江家其他人心底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直到正式向外界宣告过之前,他们还不敢彻底放下心。 挽住妹妹柔软的胳膊时,江雪阳的心都不由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这可是他的亲妹妹,怎么能像防贼一样忌惮着她?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第一位宾客看见他们,主动端着酒杯上来打招呼时,江雪阳才放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挂起得体的笑容,介绍起身边的妹妹。 见过几位宾客之后,原先就与江雪鹤熟识的几位姑娘相继围上来。 江雪阳跟她们打过招呼,才将妹妹留在她的朋友们之间。 等他走远,最先迎上来的姑娘朝江雪阳的背影努努嘴,毫不掩饰取笑之意:“你都走多少年了,还这么怕你,也就这么点志气了。” 江雪鹤也放松了一些,跟朋友们寒暄几句,视线绕着整个宴会厅转了一圈。 一堆礼服之间,穿着休闲装的那个就显得格外扎眼。 -- 第7页 即便是江雪鹤,看清那张脸和那身装扮时也不由怔了片刻——敢于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凸显出来,无论是不是本意,都可以说是十分大胆且旁若无人了。 朋友注意到她的视线,也不由一愣:“雁归秋?雪鹤你这面子可真大,这位都能请过来?” “你们认识?” “听说过。”朋友眉头跳了跳,思索了片刻该如何形容才好,最后也只能用一个词来总结,“一个……挺奇葩的人。” “怎么说?” “以她的身份来说,有点不务正业吧,雁家长房长女,下面关系近的全是妹妹,但好像从中学到现在连家里公司门都没怎么进过,今年应该大学毕业了,听说后面还准备继续上学,但跟家里生意半点关系都没有,平时也基本上不参加这种宴会之类的活动,她要不说,走出去谁能想到她是雁家大小姐……” “哎呀,人各有志嘛,再说她妹妹不是也挺能干的吗。”旁边另一个朋友插话,说着还不忘伸手遮了遮嘴巴,眼底闪烁着八卦的光,压低了声音道,“更重要的应该是另一件事吧,你们都不知道吗?” “什么?” “她喜欢女人!” “……” “这算什么大事?既然不管公司的事,她就是喜欢猩猩也没影响啊。” “啧啧,不会是你自己有想法吧——也是,雁归秋确实长得好看,听说性格也挺直爽的。” “什么跟什么啊。”被揶揄的朋友连连摆手,“重点当然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啊!” “什么人?” “覃向曦!” “……” “那不就是一直喜欢雪鹤的那个……” 江雪鹤立刻重新成为了视线的中心。 - 宴会厅的角落。 雁归秋对着墙打了个喷嚏。 “我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雁归秋捂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不觉得站在冷风里吹一个小时会感冒呢。”宋安晨无语,“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自己会这么引人注目了。” “过程不重要。”雁归秋缓过来,一脸严肃,“根据我的计划一到三百五十九号,第一步都是要先认识她,一会儿你们记得配合一下我。” 雁归秋说着顿了顿,视线往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只有近处有两个熟人正在跟其他人打招呼。 说要帮她最积极的两个,也只有宋安晨在。 “阿栾呢?” “哦,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她来的时候路上遇见车祸了。”宋安晨答道,“刚刚才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手机关机了。” “好像是没电了。”雁归秋问道,“人没事吧?” “她没事,是前面的车,都只是受了点伤,不过她自告奋勇送孕妇和伤员去医院,晚上估计来不了了。” 雁归秋思索了片刻,还是很乐观:“没关系,我们还有剩下的计划二百五十一到三百五十九号。” 宋安晨:“……” 宋安晨:“你要是对家里公司也能这么上心,你妈绝对会高兴到在公司门口放三天三夜鞭炮的。” 雁归秋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你不是跟她认识吗,一会儿过去打招呼带上我,介绍的时候尽量挑好的方面说,循序渐进,尽量先给她留一个好的印象。” 宋安晨吐槽:“你这是想当红娘还是来应聘的啊。” 雁归秋:“差不多差不多,当红娘我这不也是第一次,谨慎点好。” 宋安晨:“……”谨慎过头了吧。 “我也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宋安晨扫了眼周围,“不过说实话,你要真想撮合她跟什么人在一起,那可不会太容易。” 她隐晦地指了一圈周围:“喏,这些估计都是她妈看中的英年才俊,要是条件不好,她妈估计都看不中,以她那么……温和的性格,以后估计得折腾得够呛。” 大众对江雪鹤的印象就是这样,无论是夸她的还是骂她的,里面都有一条“脾气好”和“心软”。 雁归秋微微一挑眉:“那你就太小看她了。” 如果江雪鹤真那么好欺负,不说剧情里那些手段,光是这些年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里,江家父母和儿子就不会都是又无能又刻薄的形象了。 相较之下,除了对家人的退让,从没人怀疑过江雪鹤的能力。 “好吧,看来也是人不可貌相。”宋安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比起雁归秋,她是更不务正业的那一个,向来懒得去深入分析各家各户的恩恩怨怨。 雁归秋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忽的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周边似乎也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了一眼,没看见说话的人,只撞上一些打量的视线,很快又各自收回去。 最远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换了衣服,化了妆,但雁归秋还是一眼认出来——刚刚在小花园里碰到的那个人。 这算是缘分吗? 对方似乎也觉察到了视线,遥遥地举了下酒杯,礼貌性地朝她微微笑了笑。 雁归秋下意识回以一笑。 原先以为只是光影之下的错觉,但弯起嘴角的时候,她好像又踩在了软绵绵的云上。 储存在脑海里的计划一到三百多号,只一眼就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鼓动的心脏的声响。 -- 第8页 眼缘。 大概就是这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即便换上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精致妆容,也依然是干净清新到醒目的那一个。 雁归秋愣着神,宋安晨凑过来撞撞她的胳膊,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小声问:“现在去吗?” “什么现在去?” “江雪鹤啊。”宋安晨说道,“就中间蓝衣服那个,正好这会儿人不多。” “蓝衣服……”雁归秋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夏瑶心,你们不是正好认识吗,我记得她们俩好像还沾点表亲关系,以前跟江雪鹤走得也挺近的。” 宋安晨简单介绍了一下江雪鹤身边的人,顿了顿想起来有事没问:“对了,你想撮合她跟谁啊?就算介绍对象也得对症下药,说不准这里面也有熟人能帮忙呢。” 雁归秋发了会儿呆,脑海里已经打过激烈的一仗,回过神来听见宋安晨的话,想也不想就改变了主意。 “撮合个屁,我自己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宋:??? 第4章 宋安晨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去。 她扶住桌角站稳,满脸震惊地看向口出胡言的雁归秋,一度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追她。”雁归秋平复下心情,换了个文雅一些的表达方式,“我是说江雪鹤——蓝衣服那个。” “你疯了吗?”宋安晨瞪大眼睛,又伸手摸了摸雁归秋的脑门,“看着脑子没坏啊,也没发烧,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雁归秋将宋安晨的手拉下来,一脸认真。 雁归秋从没拿感情的事开过玩笑。 因此即便她和覃向曦之间有那么多“巧合”,朋友也都只是半信半疑,偶尔在开玩笑时才拿来打趣。 宋安晨与雁归秋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发小,从小到大也没见雁归秋对恋爱的事提起过什么兴趣,就连被人表白时,也从没拿“我有喜欢的人了”这种理由当过挡箭牌。 宋安晨呆了半晌,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人了?” 雁归秋说:“刚刚。” 宋安晨:“……” 合着还是一见钟情。 铁树开花。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被雁归秋主动拉着走向江雪鹤那边时,宋安晨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 雁归秋走过来的时候,江雪鹤身边的人相继散开了。 江雪鹤朝她们看过去的时候,一个个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她,但分明都是站在不远处竖起了耳朵,等着看热闹。 “情敌”会面。 听起来就很刺激。 江雪鹤无奈地笑笑,转回头来时,雁归秋和宋安晨两人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安晨,好久不见。”江雪鹤先跟认识的人打了招呼,然后才看向雁归秋,“这位就是雁小姐吧,久仰大名了。” “雪鹤姐。”宋安晨也跟她寒暄了几句,介绍道,“这是我发小,雁归秋。” 只说是朋友,那就不牵扯到家族生意之类的事。 江雪鹤主动伸出了手,没再提起雁归秋的“名气”。 “雁小姐,你好,我是江雪鹤。” “你好。”雁归秋愣愣地跟江雪鹤握了下手,“我是雁归秋,现在在云华大学上学,估计要再待上几年,目前住在学校宿舍,不过最近也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兴趣是摄影,兼职摄……” “咳咳!”宋安晨用力咳嗽了两声,撞了撞雁归秋的胳膊,示意她差不多该收收了。 雁归秋回过神,略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归秋最近在学校埋头搞论文,好久没见人了,咳咳,可能有点激动。”宋安晨试图挽回一下好友的形象,“平时她不这样,真的。” 江雪鹤“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是弯了弯眉眼,温柔的声音很能安慰到人:“其实这样也挺可爱的。” 雁归秋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江雪鹤点了点头,略微打量了雁归秋一番,说道:“很容易让人记住。” 确实很符合朋友所形容的“奇葩”二字,但在江雪鹤这里,这算是一个褒义词。 可爱也是真的可爱,看着挺聪明的人冒起傻气,反倒显得更加真实与平易近人。 雁归秋倒摸不太准这到底是真心夸奖还是调侃,但还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雪鹤姐怎么会到云华市来,以后是准备定居在这里吗?” 江雪鹤比雁归秋年长几岁,雁归秋干脆跟着宋安晨一起叫了声姐。 江家发迹在燕岭,公司总部也设在那里,江家人自然也住在燕岭周边,云华的位置则要远一些了。 “是有这个打算。”江雪鹤答道,“家里的老宅在隔壁市,但那里不太方便,还是这里比较适合长住。” “以后就留在国内了吗?” “嗯。等安顿好大概会开一间画廊,到时候欢迎来捧场。” “一定。”雁归秋点头,“正好我一个朋友就喜欢各种艺术品画作什么的,到时候我带她一起去看看。” “雁小姐——” “叫我归秋就好了。”雁归秋说道,“平时也没什么人这么叫我,听着挺不习惯的。” “好,归秋。”江雪鹤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你对这些也有研究吗?” -- 第9页 “只是略知一二。”雁归秋笑了笑,“不是自谦,这方面我就不如我妹妹和我几个朋友。不过如果雪鹤姐拿不定主意选址在哪里的话,我倒是能提供一点建议,我在这儿住了四年了,城里周边几乎都跑遍了。” “为了拍照片?” “算是吧,我这个人不太闲得住,不太忙的时候就喜欢满世界乱跑,雪鹤姐以后要是想要出去放松旅游,我也能推荐一些合适的地方。” …… …… 看着那两个刚认识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宋安晨木着脸退到一旁,满心吐槽的欲|望无处发泄,只能喝果汁泄愤。 就雁归秋这么娴熟的自来熟技能,像是需要她这个“场外援助”的样子吗? 旁边看热闹的夏瑶心默默蹭到宋安晨身边,小声打了个招呼。 她和宋安晨以及雁归秋两人短暂地做过一阵邻居,离雁归秋家更近些,也见过宋安晨几面,算是认识。 于是她便被几个等着看热闹的人撺掇来打听情况。 打过招呼,夏瑶心轻轻碰了碰宋安晨的胳膊,抬抬下巴示意雁归秋那边,低声问她:“什么情况?” 原以为是“情敌”碰面,分外眼红,再不济也得话里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嘲讽几句,但看这架势怎么就聊上了? 宋安晨抬头望望天,掩饰住自己的白眼,幽幽叹气:“我也想知道。” 夏瑶心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雁归秋喜欢覃向曦,是真的吗?”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了。 通常来说,如果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是绝对不会问到当事人面前去的。 问到关系亲密的闺蜜面前,也是同样。 宋安晨听着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怎么会”,转头又问:“你们还听过什么传闻?” 夏瑶心看了眼周围,除了那两三个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朋友,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两人这边,才将宋安晨又往角落里拉了拉。 “我听说雁归秋为了追覃向曦,转了八次学……” 大概八卦是人之天性,夏瑶心一开始还委婉一些,说到最后越发兴奋,就连一些明显侮辱人类智商的传闻也一起抖了出来。 比如雁归秋曾经为了覃向曦顶撞老师和校长,还扬言要买下学校,好让多次迟到的覃向曦想什么时候上学就什么时候上学。 又比如雁归秋私下里养了几十人的保安队,专门暗中保护覃向曦的安全。 再比如还在覃向曦身上安装了纳米级别的微型GPS,所以才能每次都在危机关头及时出现,救覃向曦于水火之中。 …… 宋安晨听得嘴角直抽。 亏这些人想得出来。 “你看她那一身衣服,像是有钱到买得起学校的样子吗?” 见夏瑶心还意犹未尽,宋安晨指了指雁归秋,决定以事实说理。 “还有什么高新科技,她一个文科生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去为人类科技文明进步做贡献去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苦哈哈地改论文?” 夏瑶心看了雁归秋两眼,而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雁家确实有钱,但也没有钱到无聊就能随便出手买个名校搞些超前黑科技玩玩的程度。 更何况雁归秋说是大小姐,但并不碰家里公司的事务,大半时间都是孤身在外,平时生活也是完全比照着普通人的水准来的,也有做兼职补贴生活费。 当然家里倒也没苛待她,不过她自己倒是很喜欢自力更生的感觉,平日里也不入手什么奢侈品,在一众“千金小姐”里面算是生活非常朴素的了。 圈里人一度因此将她归于“奇葩”一类,也不算什么秘密。 “但我听说好多人亲眼看见雁归秋总是跟在覃向曦后面,还救了她好几次,还有上学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校——这也太巧了吧?” “这……”宋安晨一时语塞,看了眼雁归秋,只能闭着眼睛扯,“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毕竟一座城市也就那么大,又都是省里最好的学校,碰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这概率低到是个人都不会觉得是单纯的巧合。 上学总是同学,哪怕放学放假,路上都能偶遇覃向曦,要么被小混混堵,要么被心怀不轨的人尾随,要么恰巧遭遇诸如花盆坠落之类的意外…… 实际上还挺有公德心的雁归秋当然会救她。 但这其中的玄学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不是“巧合”,似乎也只能说是“缘分”了。 可惜无论哪个,雁归秋都绝对不想要。 亏得那些时候两人年纪都还小,又都是女孩子,否则如“雁归秋故意想害覃向曦”的传闻都要冒出来的了。 即便如此,她的痴汉标签都快要在外人心目中定型了。 宋安晨前后这么一想,忽然觉得雁归秋喜欢上江雪鹤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了——说不准能洗清一下自己的冤屈。 夏瑶心听着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提出什么质疑,只是更凑近了宋安晨,低声问她:“那你知道覃向曦一直暗恋雪鹤姐的事吗?” 宋安晨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怎么又是覃向曦?! 夏瑶心跟江雪鹤走得近,她这一圈人知道的事,江雪鹤当然也很有可能会知道。 归秋不会是被当成别有用心吧? -- 第10页 宋安晨心头一紧,连忙扭头,想要提醒雁归秋两句,免得被江雪鹤误会。 没感觉那是没办法,但要是因为误会是情敌,那乐子可就大了。 宋安晨往回走了两步,就见那两人还没聊完。 江雪鹤恰好张口就问了那么一句:“听说你与覃小姐很亲近?” 雁归秋回答说:“也没有,只是普通同学,平日偶尔会碰到。” 就是这同学关系做得稍微久了那么一点点。 “哦。”江雪鹤慢慢应下,打量着雁归秋的神色,说道,“我先前就听说覃小姐身边有个很喜欢她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了一下,又说道:“好像还有人说,雁归秋喜欢的就是像她那样的人。” “那是谣言。”雁归秋澄清道,“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不喜欢“她那样的”。 而不是不喜欢“女人”。 “嗯?”江雪鹤露出点疑问的神情,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却依然轻而软,温和而不带有丝毫的冒犯与攻击意味。 不远处宋安晨看清雁归秋的表情,心底一突,眼皮就开始跳了起来。 她没有来得及阻止。 雁归秋对着江雪鹤张口就说:“我喜欢你这样的。” 第5章 宋安晨伸手捂住了脸,已经不忍心去看江雪鹤的脸色。 就算澄清谣言,也不至于搞这种自杀式袭击吧。 宋安晨有些心累。 但雁归秋就是这样的性格,想让她藏着掖着或者拖延什么事,那比杀了她还难。 或许正是因此,雁家人才没有坚持让她继承公司的想法。 这种特质在商场之中并非什么优良品质。 宋安晨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耳边的寂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又传来江雪鹤平和的声音。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似乎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但江雪鹤是个妥协周到的人,就算觉得不喜,大约也不会当众发怒。 宋安晨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忽然觉得片刻前的相谈甚欢,说不准也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误解。 江雪鹤是不会让与之相处的人觉得不舒服的,但她的朋友依然屈指可数——即便是夏瑶心这样能大大咧咧地在一旁看热闹的,也不敢说与她是交了心的。 两人没再说什么,旁边有客人过来敬酒,江母也从后面走过来,招呼女儿去见要客。 江雪鹤一一应下来,跟雁归秋道了别,然后就听见一阵交错的脚步声,往远处走去了。 雁归秋走回到宋安晨身边,没留神撞了她一下。 宋安晨看了她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安慰几句。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她不是说会留在云华市吗?”那万一因此决心跑路了呢? 宋安晨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方向:“也许她是真的比较忙呢,你看她刚刚都没理别人,就只跟你聊了这么久。” 这也确实是旁人没有的待遇。 宋安晨仔细回想了一下,也不是没人想跟江雪鹤套近乎的,但没两句就被打发走了,最后仍然只跟雁归秋聊了下去。 至少是不讨厌的。 但刚刚雁归秋脱口那么一句…… 之后可就不确定了。 这么一想似乎更扎心了。 “玩笑话嘛,应该不会当真的。”宋安晨想到最后也只能这么苍白地安慰自己,“谁没事刚见面就表白啊,回头想想就反应过来了,她也不像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大不了等一段时间我再帮你问问。” “嗯?问什么?”雁归秋回过神,问了一句。 “问江雪鹤啊。”宋安晨宽慰道,“至少问个联系方式应该不难,感情这种东西以后再慢慢培养也没关系的。” “啊?联系方式?不用了。”雁归秋摇了摇头。 “你想通了?”宋安晨愣了一下。 这放弃得也太快了吧?都不像是雁归秋了。 雁归秋捋了会儿逻辑,终于反应过来宋安晨是什么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来,给宋安晨展示了一下。 “联系方式有了啊。”她说道,“电话、微|信、Q|Q,都写着呢。” “啊?”宋安晨震惊了一下,“她来参加宴会还随身带名片?从哪儿掏出来的?” 再一细看,白底的名片上印着酒店的logo,中间的大名也绝不是“江雪鹤”三个字,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前缀“酒店经理”。 就在宋安晨怀疑雁归秋的眼睛时,雁归秋瞄了眼名片,“哦”了一声,将名片翻转过来。 背面一片空白,黑色水笔流畅地写下了三排数字。 雁归秋手指按到的地方还有些糊开的痕迹,显然是刚刚才写上去不久。 宋安晨:“……”白担心了。 江雪鹤果然是个好人,这种玩笑也敢接下来。 宋安晨这么想着。 至于是不是江雪鹤也跟雁归秋一样,怀有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宋安晨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这才第一次见面,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 雁归秋慎重地收好名片,凑过去跟宋安晨商量:“一会儿我们早点回去吧,我还要给手机充电。” 两人本来就是只冲着江雪鹤来的,虽说最后结局出现了那么一点偏差,但这会儿任务也算达成了,再留下来也不过就是打打官腔,消磨掉剩下的时间。 -- 第11页 江雪鹤还要去招待客人,显然也很难再空出时间来跟雁归秋闲聊。 与其如此倒不如早点回去,还能落得一片清净。 宋安晨想了想也就点了点头,又问道:“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雁归秋摇了摇头,扬着眉笑:“这不正好回去找个理由跟她道歉嘛。” “……可真有你的。”宋安晨再一次在心底为雁家和雁归秋的妈妈默哀了几秒。 这反应速度,这心思缜密度,分几分放在家族事业上也不至于叫人这么恨铁不成钢。 “多谢夸奖。”雁归秋脚步轻快。 “……” “没有在夸你。” 雁归秋不以为意,跟着宋安晨躲在角落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眼看已经有人跟主人家寒暄完离开,便跟周围的人打过招呼,借口说有事,也跟着转身走出宴会厅。 跨出大门的时候雁归秋还哼了两声小曲。 一上了车,雁归秋便充上了电,不过接线口有些问题,充电很慢,她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着车窗框,等得有些难耐。 宋安晨系上安全带,等着前面的几辆车先开出去,看了眼旁边的雁归秋,安静下来便又不由地深思许多。 “江家那边先不说了,你爸妈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照实说啊。” “你不怕他们……”宋安晨说着有些说不下去。 江家也好,雁家也好,从家风来说都是非常传统的家庭,即便如今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多年,但在最主流声音里,这依然是病态的、违背人伦的事情。 至少也是不值得大肆宣扬的。 先前她觉得江雪鹤性格软,对家人一再退让,以后很有可能会被家人的意见裹挟,选择商业联姻。 但转头来想雁归秋,也未尝不是如此。 雁归秋并不是真的很抵触继承家族的事,她也有能力,那对她而言是可“做”也可“不做”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执念。 但她的妹妹想去做。 所以雁归秋选择退让,即将到手的东西随手一抛,留下位置,毫无留恋地拍拍屁股走人。 这样的前提当然是她们之间有感情,而且关系很好。 野心与欲|望这种东西有时候很难控制,何况妹妹也有天分,像是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雁归秋回避了冲突,体验到了另一种曾经期望过的人生,家庭关系依然还算和睦。 雁归秋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平日里与朋友接触时也是发自真心的开心。 但宋安晨仍是忍不住担心,雁归秋愿意为家人退让,那么家人对她呢? 在那些传统古板的家族之中,脸面才是最要紧的事。 雁归秋不会放弃真正执着的东西——比如亲情,但二者冲突时,那些争端与矛盾恰恰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宋安晨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对还未发生的事产生焦虑是件很傻的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担心自己的好朋友。 “走了。”雁归秋说。 “什么?”宋安晨回过神,看见前面空荡荡的,才反应过来是应该开车走了。 从出口出去,外面就是宽敞的大路,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临近郊区,车辆并不多,两侧路灯安静地亮着,两道光流一直延伸到天际。 雁归秋撑着下巴靠在车门上,一手摆动着仍然黑屏的手机,一边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夜景。 后座上那一叠资料散落着,一张写着“plan 381”的纸孤零零地从座椅上滑下来。 雁归秋瞥了一眼,冷不丁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赌输过。”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面是红灯,宋安晨踩下刹车,扭头看了她一眼,问:“包括感情吗?” “感情不是需要赌的东西。”雁归秋说,“但是将某样东西安稳地接入某个已经成型的整体之中,是通过一些方案技巧就能达成的事。” “嗯?” “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 “……”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并不是能不能被家人接纳。” “那是什么?” “怎么才能追到雪鹤姐。” “咚——” 一阵急刹车,雁归秋的手机脱手而出,猛地撞到车前壁上。 但这会儿她却无心去看手机,脸色一变,伸手就去拉车门。 宋安晨脸色发白,坐着缓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车前方,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这是下一个十字路口,对面的绿灯这会儿才开始跳出倒计时,倒在地上的那个是突然之间从路边冲上斑马线的。 好在车到路口开得不快,宋安晨刹车踩得及时,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直接撞上来,但看到一个人这么直挺挺地倒在车子正前方,还是把人吓得够呛。 “生病了吗?”宋安晨下车绕到前面,一边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归秋,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雁归秋半跪在“病人”身边,好半天没接话。 宋安晨心头一紧,忙问道:“人还在吗?” 雁归秋点了点头:“有气,估计又是低血糖,也没看见伤口,呼吸挺平稳的,应该没事,不过还是叫救护车拖去医院检查看看吧。” 语速稳而快,仿佛见怪不怪,还透着几分生无可恋。 -- 第12页 “又是”? 宋安晨脑海里冒出了什么,没来得及多想,先去打了急救电话。 报完地址再转过头,就见雁归秋按着眉心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我收回前言……” “什么?” “‘我从没赌输过’那句。”不知是不是光线打出的幻想,有那么一瞬雁归秋的神情显出了几分狰狞与痛苦,但声音里只有疲惫,“在她身上我就没有走过好运。” 雁归秋指着地上的人,宋安晨已经猜到了这位“病患”的姓名。 “覃向曦?” 宋安晨借着车灯,俯身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被长发糊住了小半张脸,但对于纠葛颇深的人而言,一眼就能认出来。 “怎么又是她?”宋安晨扭头看了眼荒无人烟的十字路口,感觉到十二分的费解。 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也想知道。”雁归秋木着脸说道。 “我记得你前两天不是才说她跟学校老师去国外参加什么演出了吗?”宋安晨问。 “当时据说至少为期两个月。”雁归秋补充道。 比寒暑假都要久了。 雁归秋还为此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连着放了两天鞭炮,以为自己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谁承想…… 剧情的惯性也太强大了。 但之前最严重的也就是被小混混堵在墙角调戏,以及一些能提前看见的意外,哪有这么考验人心脏承受能力的。 雁归秋伸手捂住了脸,来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心情,“救护车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说是大概十分钟左右。幸好这地方路况不错,说不准还能更快一点。” 两人也不敢随意搬动躺在地上的人,只能坐在两边密切关注着她的情况。 好在覃向曦呼吸一直很平稳,看起来更像是睡着了。 宋安晨坐了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手脚也渐渐回暖,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今天的运气全花到江雪鹤身上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道:“估计回去要过十二点了,但愿别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雁归秋疲惫地点了点头:“但愿。” 事实证明,flag这种东西一旦立起来,转头必然会倒。 就在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呼啸而来时,两人身后停下了一辆车。 车窗落下来,传来熟悉的声音:“归秋,安晨?你们停在这儿干什么?”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江雪鹤,换了身衣服,但妆还没来得及卸。 副驾上坐着夏瑶心,离两人更近,半趴在车窗上,手按着肚子,面色有些发白。 但在看清地上躺着的人时,原本只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夹上了几分惊恐。 江雪鹤得不到回应,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问:“出什么事了?” 夏瑶心哆哆嗦嗦地用指尖指了下地上的“尸体”,声音颤抖:“那好像是覃向曦诶……” 荒郊野岭。 爱恨纠葛。 情敌会面。 …… 很容易就叫人脑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6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夏瑶心思绪发散,越想越远,惨白着脸,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先、先报警吧。”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呼啸而至的警笛声,警车是和救护车一块到的,夏瑶心手一抖,手机“啪”的一下掉下去。 “这么快?”夏瑶心满脸震惊,“我电话还没拨出去呢!” 雁归秋:“……” 宋安晨:“……” 也不能怪夏瑶心误会,换个陌生人来看一眼,也会怀疑地上那个人是被车撞了。 救护车上下来的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覃向曦的情况,伸手招来担架,将她抬上救护车。 警察在旁边先跟雁归秋两人了解了一下情况。 覃向曦身上没什么外伤,车上两人一直守着没离开,行车记录仪和路口摄像头都在工作,两人也犯不着说谎,听说她们认识之后,警察干脆带她们一起去了医院。 江雪鹤和夏瑶心跟在后面,进了同一家医院。 进了医院之后,夏瑶心去挂了急诊,覃向曦则被医生带去做了全套检查,宋安晨被警察叫去单独问话,余下江雪鹤和雁归秋两人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 “你们不要紧吧?”江雪鹤关心了一句。 夏瑶心光是被车祸现场似的场面唬住了,江雪鹤反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两人——严格来说,她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雁归秋摇了摇头:“我们在车里,没受什么伤,也就是安晨被吓得够呛。” “但愿不要留下什么阴影。”江雪鹤说道,“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再让她单独开车了。” 雁归秋点了点头。 “你呢?”江雪鹤又问。 “我?” “被吓到了吗?” “稍微有点。”雁归秋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不是我开车,而且也习惯了。” 江雪鹤没来得及追问,护士出来叫了一声。 夏瑶心是受凉和贪冷引发的急性胃肠炎,需要在医院住一晚,挂过水再观察一下情况,这会儿她胃疼得走不动路,江雪鹤代劳去交了费。 忙完回来时,雁归秋还坐在外面等宋安晨回来。 -- 第13页 但这会儿她神情放松下来,大概是已经确认了覃向曦那边没什么事。 覃向曦没事,她们这边也能少很多麻烦。 “以前经常遇见这种事?”江雪鹤问。 “怎么看出来的?” “看你好像真的很习惯了。”而且也绝说不上高兴或许过分的担忧,反而镇定到麻木似的。 “是。”雁归秋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孽缘吧。” 江雪鹤倒是恍然:“所以那些流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吗?” 雁归秋沉痛地点了点头。 江雪鹤不由笑了笑:“难怪那么多人说你们有缘分。” 雁归秋瞄了她一眼,问:“雪鹤姐也相信缘分吗?” “刚刚我出来之前,我妈妈也在说这句话。”江雪鹤说道,“一位世交家的哥哥,恰好穿了身蓝西装,比我高十公分,曾经是我的大学校友,还搞过乐队。” ——门当户对,心有灵犀,郎才女貌,受过同一种教育,还都搞过“艺术”。 雁归秋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就是不耐烦才找借口跑出来。”江雪鹤也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也算办了件好事,刚走到半路上小夏就说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看来那位‘灵魂伴侣’先生是没能获得雪鹤姐的芳心了。” “那叫什么‘缘分’呢?照那样的说法,我跟每一个人都是有缘的。”江雪鹤看了雁归秋一眼,说道,“就拿归秋来说,我们恰好同是女人,恰好从外乡来云华市,恰好都有兄弟姐妹,恰好都认识小夏,恰好都喜欢图像色彩画面,恰好名字里都带鸟……” 听江雪鹤这么一列,雁归秋也才觉得她们似乎也还挺有缘分,但再一琢磨,不由无奈地笑笑。 “看来缘分这种东西是一点都不值钱。” “我倒不这么认为。”江雪鹤反而意见相反。 “嗯?” “缘分这种东西,自己愿意相信,那才叫缘分。” “要是不相信呢?” “那叫麻烦。” 雁归秋想了想她和覃向曦之间的“缘分”,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那已经不仅仅只局限于“麻烦”的程度,几乎已经是人生之中天坑峭壁,无端生出的重重荆棘折磨了。 可惜就在她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人生障碍时,第一个计划上就出师不利——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帮覃向曦找对象的路行不通,她自己来似乎也不是不行。 雁归秋扫了一眼旁边的江雪鹤,有心想问问自己与她算是“麻烦”还是“缘分”,但转念想想,才见面不到三个小时,这显然是个还没有能够定论的问题。 这会儿就算问,得到的也只会是毫无唐突绝不出错的回答。 剧情里女主苦追了十几年也没能真正焐热白月光的心。 永远温柔,也永远疏离。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白月光呢?雁归秋仰头望了眼天花板,有些想不通。 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出现过“放弃”的字眼。 对雁归秋来说,见过面之后的江雪鹤当然是“缘分”。 墙上钟表分针又转了半圈,宋安晨终于回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原本正在闲聊的两人立刻停了下来。 “覃向曦好像是被绑架了。”宋安晨神情复杂,原先的恼怒也散去几分,只剩下后怕,“刚刚她老师那边报了警,说是失踪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还收到了要赎金的电话。” 十字路口周边的监控都被调出来,可以看出覃向曦是从靠近路口的另一条道上跳的车,然后慌慌张张地冲上斑马线。 虽然只是惊慌之下的本能反应,但恰好也救了她一命。 监控显示,就在宋安晨踩下刹车之后,疑似绑架犯的车还藏在树丛边,几个人下车正要去追覃向曦,但在看见有别的车停下来时,他们误以为覃向曦是被车撞伤了,鬼鬼祟祟徘徊了一阵,这才匆匆忙忙上车离开。 至于原本应该出国参与集训和演出的覃向曦是怎么被绑架的,那就要等她醒过来才能知道了。 从目前的线索和证据来看,“车祸”这件事只是巧合,宋安晨这边自然没有任何责任。 “不过还是要做一下笔录。”宋安晨跟雁归秋交换了一下位置,“警察说也要问你几句情况,我就在这儿等你吧。” 雁归秋看了眼宋安晨,又看了看江雪鹤,点了点头。 等到雁归秋走出走廊之后,安静的走廊之上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宋安晨原先想了一肚子旁敲侧击的试探,坐到江雪鹤旁边之后,半晌也就憋出来一句话。 “雪鹤姐觉得归秋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有趣。”江雪鹤答道。 江雪鹤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错,宋安晨也很少见她跟人聊得那么投入,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归秋不混圈子,平时除了上学,也就摄影旅游之类的爱好,酒吧都没进去过,所以有时候圈子里一些潜规则什么的,她是真的不懂。而且平时跟我们玩笑惯了,对于比较喜欢的人态度就会比较随意,希望雪鹤姐别太介意。” “怎么会。”江雪鹤眨了眨眼,微微笑着,看起来很真心实意,“我倒是觉得我们还挺有缘的。” “那……”宋安晨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听说雪鹤姐跟覃向曦也挺熟的,你们关系应该也挺好的吧?” -- 第14页 “只是很小的时候在邻居家见过面。”江雪鹤淡淡地答道,“平时并不怎么联系。” 仅此而已。 她能够因为夏瑶心说肚子疼而离开宴会,亲自送她去医院。 要是换做覃向曦,大概也就只是问候一声,然后请旁人送她去。 “是吗。”宋安晨半信半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江雪鹤浅笑着问,“以为我会为她的‘深情’而感动吗?” 宋安晨一时语塞。 “做不到的事,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任何希望,。”江雪鹤顿了顿,轻声道,“所以,放心吧。” - 覃向曦在医院昏睡了一整晚。 雁归秋半夜回去睡了几个小时,早上被电话吵醒,医院打电话来说还要给覃向曦做什么检查,她才想起来好像是有几项检查是要白天才能做。 覃父覃母恰好去国外出差,联系上已经是后半夜,最快的航班也要十几个小时后才能起飞,覃向曦朋友也不多,同行的同学们正埋怨她耽误了行程,老师则被带走调查,自然没人去看望她。 前一晚办手续留的都是雁归秋的联系方式,有什么新情况自然要打电话通知她。 雁归秋按了按眉心,最后还是应承下来,起身洗漱准备去医院。 宋安晨还在隔壁客房睡着,雁归秋想了想就没叫她。 真要深究起来,这桩事说不准也是因她而起——虽然只是间接。 除了剧情玄学以外,雁归秋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会让覃向曦这么持续地倒霉的理由了。 这回但凡宋安晨车开得快上那么一点,说不准覃向曦的小命就没了。 麻烦是麻烦,但如此身不由己,说来也可怜。 雁归秋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下车,无意间一转头,雁归秋又愣了一下。 江雪鹤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刚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见到她也是一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起来。 “好巧。” “嗯,真巧。”雁归秋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跟她打过招呼,“雪鹤姐早,是来接夏瑶心吗?” “早。”江雪鹤点了点头,“小夏住的酒店离我那儿最近,正好顺路带她回去。” 走到雁归秋身边的时候,江雪鹤的脚步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跟她一道走进医院。 电梯上了三楼时,两人便道了别暂且分开。 雁归秋去前台把手续补办了,听护士说覃向曦还没醒,想了想还是将单据报告单之类的东西拿着,顺路送到她房间里。 最迟也就今天夜里,覃向曦的父母就该过来了,也就省得她到时候再跑一趟。 雁归秋没给覃向曦搞什么特殊vip单人病房,房间就在走廊尽头,一间三个床位,不过中间一位早上刚刚出院,床上已经空了,靠近门口的老人出门晒太阳,只剩下覃向曦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护工送过来的早餐还放在柜子上,没动过,已经冷透了。 雁归秋慢慢走过去,刚将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被子里就伸出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就见覃向曦还眯着眼睛,分明是没睡醒。 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迷迷糊糊之间出现了幻觉,覃向曦抓紧了雁归秋的手腕,嘴里呢喃着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阿鹤姐姐……” 雁归秋动作一顿,而后挣扎了一下,没清醒过来的人却加重了力气,手腕上被按过的地方已经印出了几道红痕,她不由皱了皱眉。 或许是挣扎的动作太大,覃向曦眼睛慢慢睁开,视线上下左右来回转了一圈,最后终于看到雁归秋的脸上。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变:“雁归秋?怎么又是你?” 刚醒来喉咙沙哑,却依然能听出几分刺耳的尖锐,覃向曦看见雁归秋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有力气之后下意识离远了一些,还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担心雁归秋要对她图谋不轨似的。 ——所以她才讨厌见到覃向曦。 雁归秋眉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晃了一下手腕:“松手。” 覃向曦一愣,连忙收回另一只手,脊背慌慌张张地撞上床头的柜子,水杯一晃,滚到地上,“哐当”一声。 好在杯子里没水,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撞到了床脚上才停下。 “我也不是很想在这里看到你,但是谁叫你非要往我朋友车轮底下钻,只是顺路送你来医院而已——如果你没事能早点出院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喏。”雁归秋揉了揉手腕,拿起旁边的单据给覃向曦看。 “哦,对了,还有住院和检查的费用麻烦报销一下,现金还是扫码?” 第7章 覃向曦说,我不喜欢你,你死心吧。 覃向曦说,你不要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来打扰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在原本的剧情里,覃向曦说这些话时,一半是发泄情绪,一半是再三渲染自己对白月光的深情爱意。 然后当备胎再度倒贴过来,送上她喜欢的东西时,她依然会默默收下。 当她跟白月光单方面吵架,情绪崩溃之后,第一反应还是一个电话叫来备胎,向她倾泻所有负面的情绪。 -- 第15页 因为她心底很清楚,只有备胎会对她有求必应,被纵容久了便养成了理所当然的习惯。 哪怕是在重生之后知道了备胎的好处,在重生最初,她也依然对白月光心存妄念,一边回应备胎的爱意,一边与白月光纠缠不休,直至白月光明确地表达出厌恶,她才觉得心寒,因爱生恨,下定决心要报复她。 但在现实里,雁归秋跟覃向曦“不熟”。 雁归秋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覃向曦是与她毫无重合处的那一拨,要不是那么恰巧做了十几年校友同学,兴许连对方的名字都忘了。 偏偏就是关系这么淡漠、气场那么不合的两人,总有着各种不同的命运般的“偶遇”。 “英雄救美”的次数多了,关于雁归秋暗恋覃向曦的流言越传越广,到最后就连覃向曦自己也信了。 但那些所谓“喜欢”太虚,覃向曦对此反而惶恐更多。 试想平时一个完全不会跟你搭话、完全不惯着你的脾气,更从未主动开口说过一句喜欢的同学,却总能在危险的时候跳出来保护你,你会怎么想? 感动到以身相许吗? 至少覃向曦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只觉得不安、慌张、恶心,由此衍生成对雁归秋的敌意与偏见。 雁归秋虽然不喜欢碰见她,但却也能够理解她的感受。 在她没想起剧情之前,她也有类似的感觉,而且她好歹还是英雄救美的那一方,覃向曦则完全就是被剧情迫害的对象了。 等到她回想起剧情,覃向曦已经压根不愿意坐下来跟她好好谈一谈了。 雁归秋也没圣母心肠到主动为了自己讨厌的对象尽心筹谋,只能尽量避着走。 至于那些指责的话,她也就看在对方实在倒霉的份上不去计较了。 ——这就又成了“雁归秋深情暗恋覃向曦”的一项佐证了。 雁归秋原本早就对这些谣言习以为常。 没办法遏制,那也只能选择躺平,不在意就不会心烦。 但这会儿再听覃向曦那一席话,一边误会污蔑她,一边深情表白江雪鹤,雁归秋心下也莫名生出了几分烦躁。 在这儿摆深情有什么用呢? 嘴上说着喜欢说了那么多年,江雪鹤出国那些年也没见她担心过一回,更别提去看望她。 若真那么在意、那么关切,以江雪鹤的性格,不会不念一点旧情,见人进了医院也跟陌生人似的,还不如对夏瑶心上心。 ……算了,她跟一个被父母保护得天真单纯的小公主计较什么呢? 理智告诉雁归秋不该跟覃向曦争辩,但看着覃向曦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滔滔不绝,终于还是没忍住,弯弯嘴角扯出一个假笑。 “是吗,我也觉得雪鹤姐人挺好的。” 覃向曦呆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雁归秋顺着她的话接茬,磕巴了一下,才道:“当、当然。” 雁归秋继续说:“我最近深入思考了一下,觉得她很适合当老婆,漂亮温柔又有才,谁不喜欢呢?” 覃向曦微微红了脸。 雁归秋总结完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去追她!” 覃向曦:……? “你、你你——”覃向曦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了,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恼怒,只能瞪大了眼睛盯着雁归秋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雁归秋莫名舒服了一些,对她震惊的神色视若无睹,严肃起脸色,自顾自地宣布:“以后我们就是情敌关系了。” 眼瞧着覃向曦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雁归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以后请你对‘情敌’这两个字放尊重一点!” “……” 覃向曦脸色青了又白,嘴张了又闭,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夏瑶心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 屋里的声音隔了一道门也依然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尤其是雁归秋那一句“我要去追她”更是掷地有声,震得夏瑶心头皮都发麻了。 顶着周围人好奇打量的视线,夏瑶心再一次开始后悔,闲着干什么事不好,非得嘴贱要来看看前一晚事故的主人公之一。 江雪鹤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随她一起来问候覃向曦一声,顺道跟被误会的雁归秋道个歉。 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先听见里面这一道惊天巨雷—— 亏雁归秋想得出这种借口来。 夏瑶心倒一点都没信雁归秋的话,毕竟昨晚刚见第一回 面,就算一见钟情这进度也太快了一点,往前也没听雁归秋提起过江雪鹤,反过来江雪鹤也是一样。 更何况昨晚众目睽睽之下,压根不可能发生超出精神和言语的深入交流,怎么看也不足以让那点毫无根基的好感坐着火箭直飞云霄。 她估摸着是为了堵覃向曦的嘴。 别说雁归秋本人,经过昨晚那一次意外,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信了流言,再听见覃向曦那些话都觉得挺冤的。 情急之下,一时冲动,以毒攻毒,也不是不能理解。 唯一不幸的意外唯有隔着门说话,恰好被当事人撞个正着。 “应该只是玩笑吧。”夏瑶心尴尬地笑笑,小声地替屋里的人圆了个场,然后才敢偷偷去打量江雪鹤的脸色。 -- 第16页 意料之中没有怒意。 但更让夏瑶心意外的却是江雪鹤似乎在笑。 不像是平日里面对宾客时一视同仁的礼节性微笑,倒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发自真心笑了出来。 这很少见。没等夏瑶心多想,江雪鹤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尴尬和局促不安,转了身,同样小声地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瑶心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里面没什么太大的动静,这才连忙转过去,跟上江雪鹤的脚步。 屋里的人对外面的人来人往一无所知,覃向曦被堵住了话头,也没有来得及再深思,雁归秋按下了病床上的呼叫铃,很快护士拿着单子进来,带覃向曦去做检查。 虽然对覃向曦的态度很不满,但她这会儿身边毕竟没有人,所以雁归秋还是一直等到她做完全套的检查。 等最后一份报告的时候,雁归秋就坐在前台旁边的位置等着。 前台的护士已经看见她这一上午上上下下地来回折腾,不由地感慨一声:“你对你妹妹真好。” 雁归秋借了纸笔正趴在旁边写东西,闻言笑了笑,随口解释了一句:“她不是我妹妹,只是同学,她家里人有事,晚上才能来。” 护士却更加惊叹:“同学?那你还真是好心。” 雁归秋笑笑不语,在纸上列下的各项检查花销的最后又加了一行—— ××年××月××日跑腿人工费:500元/半日 等到各项检查结束,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覃向曦这会儿缓过神,有了力气,能自己吃饭了,雁归秋看着她回床上睡午觉,才将那张账单贴到床头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宋安晨已经给她打了两次电话了,雁归秋下楼的时候才接到。 “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午饭还没吃,你自己做?别炸了厨房就行,这可是我租的房子,不是自己家。行,一会儿从楼下超市给你带。大概半个小时吧……” 挂了电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医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拦车,雁归秋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江雪鹤。 不远处的停车场里,江雪鹤坐在车上,隔着车窗跟雁归秋招手,见她停下来,便将车开过去。 “我送你回去?” 雁归秋看了眼后座,前后都没有第二个人,夏瑶心大概已经回去了。 “雪鹤姐还没有回去吗?” “刚刚送了小夏回去,她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正好没事出来转转。” 然后转到了医院? 雁归秋挑了下眉,把疑问咽回去,道了声谢便拉开了副驾的门:“那就麻烦雪鹤姐了。” “没事,正好顺路。” 医院门出去就是三岔路口,红灯刚跳出来,车不得不随之停下,雁归秋已经感觉到江雪鹤第三次把视线移到她身上某一处了,她捋头发的动作一顿。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雁归秋问。 “衣服。”江雪鹤迟疑了片刻开口,“你这身衣服,我记得安晨好像也有。” 雁归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她自己的白色毛衣,平时她的喜好也是偏向于浅色和黑白系,但外面那件颜色偏亮挂了一堆配饰的大衣就不是她自己的风格了。 早上走得匆忙,外面又冷,她也就是随手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件厚外套,这会儿回头看看,才反应过来好像确实是宋安晨的衣服。 雁归秋:…… 要命了。 第8章 首先当然不能默认是“情侣装”。 “就是安晨的,早上走得急,就拿错了。”雁归秋解释道。 “你们住在一起?”江雪鹤问。 “也没有,只是最近刚租了房子,她们有时候来找我玩,一些衣服就会放在我那边。” 女孩子之间换外套穿也是常事,尤其是雁归秋和宋安晨,从小一块长大,身形又相仿,离雁归秋这儿又近,平时走得最勤,留下来的衣服自然也最多。 雁归秋说着说着终于反应过来重点是什么。 “她们来的时候都住客房。”雁归秋解释道,“刚搬家,箱子里东西还没整理好,以后就不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据我所知,她们都是直的,交往过的男朋友一只手都不够数的。” 江雪鹤问:“那你呢?” 雁归秋只差举手发誓了:“我这是初恋!” 江雪鹤笑了一声,说:“只是随口问问,不用这么紧张。” 雁归秋点点头,一边恭维道:“是雪鹤姐记性好。” 这件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她都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了。 江雪鹤轻咳了一声,难得显出几分尴尬,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早上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几个铺子,都在城西这边,有一间在你学校附近。我想下周就定下来,但不太熟悉周边的情况,归秋你有空陪我去看看吗?” 雁归秋眨了眨眼,想也没想就点头:“好!” 江雪鹤笑了笑,温和地说:“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雁归秋连连点头,心情飞扬起来,仿佛转瞬间就飘向了云端,直到下车的时候脚步都在发飘。 江雪鹤将车停在楼下,雁归秋给她指了租房的楼层。 还算是比较新的小区,绿化做得很好,楼层不算太高,外墙倒是做得很漂亮,旁边不远处便是隔壁大学的操场,连通着小区外面的小公园。 -- 第17页 确实是很适合日常生活的地方。 江雪鹤记下位置,跟雁归秋约了时间,然后才跟她道别离开。 雁归秋回去的时候,宋安晨正在厨房里准备她的“大作”,听见她推门进来,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道:“孟阿姨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雁归秋问,“怎么了?” “说下周要出差,旁敲侧击地问我你下周行程怎么样。好像还有别的事,你自己打电话回去问问吧,我说不太清楚,让你自己跟她说。” 雁归秋“哦”了一声,继续脱鞋,然后才拿起手机翻阅了一下各个通讯工具的历史记录。 最近的一条还是两天前,提醒她天气返寒,叫她记得多加衣服。 “你们这一家人还真是够别扭的,难道是有什么电子社交障碍症吗?明明在家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宋安晨一边关火,一边吐槽。 “可能是还没有跟上时代,毕竟在医院里躺了那么多年。” 雁归秋跟宋安晨打了声招呼:“我去阳台回个电话。” 宋安晨“嗯”了一声,等雁归秋转身穿过房间,才不由低声叹了口气。 比起宋家那样简单和睦的家庭,雁归秋过得其实也挺不容易。 小时候父亲那边争权夺利明争暗斗,稍微大点时母亲那边也不安生,一场车祸之后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年,险些连娘家最后的遗产都没保住。 那期间宋安晨和雁归秋之间的走动还没有这么密切,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雁归秋特别忙。 一个月里能抽空一起吃个饭都算奢侈,学校那边也是大片大片的请假旷课,险些毕不了业。 大约也是因此,雁归秋选择离开雁家过普通人的安稳生活时,家里其他人通常也不太愿意再去打搅她。 偶尔有事来找她,还得拐弯抹角地问她的朋友,确认她不忙而且心情不错的时候再开口。 这样的相处方式在宋安晨这个“正常人”眼里当然很怪,但当事人没什么不满,她也就不好说什么。 毕竟她是跟雁归秋交朋友,又不是跟雁家交朋友,自然雁归秋觉得开心最重要。 宋安晨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一边敲了两个蛋在平底锅里。 阳台上,雁归秋拨通了母亲孟星阑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对面还隐约能听见母亲说“散会”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清晰了一些,话题的开头总是简短的问候声。 孟星阑说下周要出差,大概会路过云华市,想约女儿吃顿饭,雁归秋短期内没有外出的安排,也就应下来。 随后才是第二件事。 “你顾伯伯家的二儿子回国了,说是想见见你,大概是对你有点意思,你想见吗?” “顾伯伯?”雁归秋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什么人,“二儿子,不会是我初中那个同学吧?” 孟星阑说是。 以前那位顾二少爷就给雁归秋表过白,结果当然是毫不犹豫就被拒绝,一度成为学校里一桩笑谈。 后来那位二少爷就出了国,没了音讯,雁归秋早就忘到了脑后。 没想到对方倒是念念不忘,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讨好她妈。 如今雁归秋可不像从前是风光的大小姐,在很多人眼里都被贴上了“与家族不合”、“流浪的败犬”之类的标签,这都能惦记着,显然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 可惜雁归秋不为所动,只是出于好奇多问两声,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绝:“不了,我又不可能喜欢上他,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孟星阑说:“好,那我找个理由帮你回了。” 然后是一片短暂的沉默。 孟女士原本就不是很擅长倾吐爱意的人,雁归秋安静下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有心想要问的话当然很多,除了身体怎么样、学业怎么样以外,也想问问最近心情如何,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雁归秋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因为太过有主见,反倒让家人难以有插手的余地,久而久之,就连关切的话好像也变得幼稚了。 最后还是雁归秋在一片静默声中回过神,她仰着头靠在阳台窗沿上,看见晴朗湛蓝的天空中有飞鸟滑过。 她分神去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心里纠结迟疑的是另一件事。 ——会不会太快了? 她犹疑了这么一瞬,随后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她并不习惯于给自己留下退路去后悔。 想要的就立刻伸手去抓住。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最后摔得粉身碎骨,也好过无所作为之后的遗憾一生。 重走这人世一趟,能够让她的心再起波澜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天上的云缓缓飘动,视线边角的那一团柔软飘忽,一眼扫过去都像是江雪鹤的脸。 闭上眼睛也是。 草木与春风成了世界的全部。 “妈。”雁归秋无声地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如同小学生作报告时那样端正,即便没人看得见,“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 风的声音响了很久,雁归秋感觉到捏紧的掌心里沾满了汗液,一直等到她以为对面要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 第18页 “哦。” 之后的声音才更清楚了一些。 “什么时候定下来,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好。”雁归秋才觉得喉咙干涩,清了清嗓子,才说,“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那一定要好好待她。”孟星阑说。 “嗯!”雁归秋重新笑起来。 端着盘子站在房间门口的宋安晨手抖了一下,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雁归秋转身往回走时,她才陡然间变了变脸色,尖叫着冲进厨房:“我的煎蛋!” - 宋安晨痛苦地往自己嘴里塞着烧得又黑又硬又苦还不时冒火的煎蛋时,一个激灵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房间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再看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估摸着这会儿大概不早了,她揉着鸟窝一般的头发,打着哈欠开门,就见雁归秋早就洗漱完毕,正精神饱满地叉腰站在房门口敲门。 宋安晨越过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九点五十六分,周一。 “你不是跟江雪鹤约了明天吗?今天怎么就这么精神?” “你先去刷牙洗脸,我打电话叫了木匠师傅来量柜子。”雁归秋看了看表,说道,“约的十点半,应该来得及。” “量柜子干什么?”宋安晨扭头看了眼房间里的衣柜,那是房东置办的,不算很大,但一个人用也绰绰有余了,更何况雁归秋平时都住主卧。 雁归秋转身拖过来两个箱子,宋安晨瞄了一眼,发现里面似乎都是其他人有意或者无意间留在雁归秋这里的衣服。 “放衣服啊,这边柜子太小了,这么多不够放,还得分类,就更不够了。” “……”突然不是很想问为什么了。 “你们这些总爱往外串门的,正好一人定制一个柜子,到时候贴上标签,也方便快捷,哦对了,以后公开场合尽量减少身体接触——私下里也最好不要。” 说得好像她们都是亲肤狂魔似的。 宋安晨翻了个白眼,麻木地把牙膏送进嘴里,一边含糊地说道:“这话你跟阿栾说就够了,毕竟也只有她一个动不动就喜欢往人身上蹦。” 一边刷牙,她一边又瞄了一眼雁归秋眼底下的黑眼圈。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但分明依然存在,八成是又熬夜了。 宋安晨动作一顿:“你不会又制定了什么恋爱注意事项一百条之类的吧?” 雁归秋没有否认,还十分地理直气壮:“毕竟我马上就是要有对象的人了,当然要开始注意避嫌了!” 宋安晨:“……”不愧是你。 第9章 回到学校之后,覃向曦受到了全院的注目礼。 前不久的绑架案才刚刚尘埃落定,为了配合案件调查,总共有六七名同学错过了最后的航班和报名机会,只得含恨放弃这次集训和演出。 若真的只是意外也便罢了,这次的起因却是在覃向曦自己身上。 先是迟到,又说带错了证件,领队老师做主改签了航班,结果又遇上飞机晚点,不得不多住了一晚宾馆。 第二天一早,隔壁同学敲门叫人,发现覃向曦人不在屋里,楼下前台说看见她出去买早饭了。 这一走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直到当晚老师报警时,被告知人已经在医院了。 因为覃向曦本人的证词,几位同学和老师都被当做嫌疑人或是证人被扣下来配合调查,最后查明是一位老师因家人病重急需用钱,发现覃向曦被劫匪盯上这才临时起意,说要与他们合作演戏去跟她家里要钱。 结果回去没多久,他又开始后悔,一直挨到晚上,终于在学生的催促下报了警。 老师最后认了罪被逮捕,事业前途尽毁,余下的学生们却完全是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这些人与覃向曦的关系本就不怎么好,经此一事也不由迁怒到她身上,就连同寝的室友也没再跟她说过话。 覃向曦心底有些委屈,却也不敢说出口,低着头在学校里来回了两日,才隐约感觉到流言的方向有些不对劲。 去食堂吃饭,刚坐下来,就有人盯着她看。 没一会儿,似乎是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目光里隐隐透着一些……怜悯? 回到宿舍,被牵连到的室友正与隔壁的朋友一起回来,低声聊着什么,覃向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两个女生立刻噤了声,不由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住在隔壁的女生轻咳了一声,摆了下手匆匆拉开门进去。 自回来之后,室友第一次拿正眼瞧着覃向曦,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室友感慨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覃向曦满脸茫然。 “你还不知道吗?”室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关于雁归秋。” “雁归秋喜欢覃向曦”这个谣言在学校里也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但凡提起雁归秋,总会有人想到覃向曦。 反之亦然。 覃向曦条件反射性地皱起眉。 “她好像喜欢上了别人。”室友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不是好事吗。”覃向曦笑了一下,心底确实为此松了一口气。 -- 第19页 从医院里出来之后,她对雁归秋的抵触已经上升到了反感与厌恶的地步—— 不仅缺乏体贴,对着病患也张嘴闭嘴要钱,为人还很随便且吊儿郎当,视感情为儿戏,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 这样的人,她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只是被她喜欢的那个人多可怜啊。 覃向曦心底想着,脑海里却又不自觉地冒出了雁归秋之前说过的话。 「我也要去追江雪鹤。」 这应该只是玩笑吧。覃向曦忽的有些心慌。 室友继续往下说:“是画廊的老板娘,雁归秋不回学校,但每天都带花去画廊送给老板娘,别人问她,她也不否认。” 覃向曦脸色微微变了变:“什么画廊?” 室友说:“就是学校南门出去两条街,新开的那家,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好多人去看过了,老板娘长得很漂亮,听说还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覃向曦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室友止住了话头,看她的反应便自以为了然——被那么“深情”地追了那么久,覃向曦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于是室友脸上只剩下了怜悯与同情,余光瞥了眼覃向曦,仿佛看见了一顶绿得发亮的帽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室友顿了顿,最后沉痛地开口,“节哀。” 覃向曦:“……” - 画廊。 雁归秋打了个激灵,警觉地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画廊后面的画室,也就是未来江雪鹤私人的工作室,东西刚搬过来散落了一地,但江雪鹤不喜欢私人的东西假他人之手,因此也只有雁归秋偶尔能够进出。 这会儿房间里也没第三个人。 “怎么了?”江雪鹤在旁边问。 “没什么。总感觉背后有人在骂我。”雁归秋摸了摸后颈,转回头来,将手里的花插|进透明的花瓶里。 今天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旷的画室内。 江雪鹤在一旁拆着从国外寄回来的快递包裹,看了眼桌上的花,一边笑了笑,说:“或许是在想你也说不定。” 雁归秋也跟着笑,说:“哪有那么多人想我。” 江雪鹤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雁归秋这样的人,即便不刻意去调查,也能猜到她的人缘很好,前有宋安晨,后面来画廊里凑热闹的学生也都会跟雁归秋打招呼,有意无意间也带来了学校里流传的流言。 早上来的那一个小学弟,与雁归秋熟识,据说曾在同一个社团里待过,来了画廊说是想为校报专题取材,但到了这儿眼睛几乎只盯着雁归秋看。 雁归秋在店里鞍前马后地义务帮忙,江雪鹤也并不排斥她的亲近,那小学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离开时带着记了几页纸的笔记本,回头看时眼底却全是落寞。 江雪鹤在一旁尽收眼底,却没去提醒雁归秋。 雁归秋仿佛什么都没觉察到,挥了挥手跟学弟道别,转了身又扑在了画廊内的整理工作上,之后提都没有再提起过。 江雪鹤不敢直言那让她觉得有些高兴,因为说出来显得心思太过卑劣,于是便闭口不提。 “下个月我有个朋友回国来看看,我想请他吃个饭,但不太清楚云华市有什么合适的餐厅。”江雪鹤一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一边问道,“归秋有什么建议吗?” 这一箱里都是书,雁归秋插完花,也过来帮忙,一边问:“也是画画的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应该算是做生意的。正好有一些事要谈,所以需要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 做生意的…… 也对,以江雪鹤的性格,不可能真的一直就这么“岁月静好”,坐以待毙的。 雁归秋想了想,知道几个比较合适的地方:“东边有几家很有名的西餐馆,那边是比较高档的商圈,如果更偏爱中餐,离这儿两公里就有一家本地的酒楼……” 江雪鹤点点头,一一记下,又问道:“有空能陪我一起去吗?我请客。” 雁归秋愣了一下。 江雪鹤解释道:“那个朋友吃饭比较精细,忌口比较多,我担心到时候不符合他的口味,所以想先去试试。” “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就算——”她看了眼雁归秋惊讶的表情,想了想,又准备回来。 雁归秋连忙应下来:“方便!” “不会耽误你自己的事吗?” “不会,不会,我最近本来也没什么事。原先是打算交完论文跟朋友去南方旅游,但我朋友最近正好有些事去不了了,我这段时间也空下来了。” “那就好。”江雪鹤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总是麻烦你了。” “不要紧,为朋友帮忙本来也是分内的事。”雁归秋说道。 心里想的是,巴不得她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呢。 感情都是慢慢相处出来的,江雪鹤看起来一点也不排斥她的亲近,这是好事。 一起吃这么多次饭,这算不算是约会呢? 早知道多报几家餐厅了。雁归秋有些遗憾地想着,但也知道不能太贪心,过犹不及。 “今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今晚先去附近的那一家吃个饭吧,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说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这儿就一些画要收拾一下,暂时也没别的事了。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 第20页 雁归秋点点头,说“好”,回过头感觉走路都发飘,伸手蹭了下脸侧的头发,就听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 “花猫。”江雪鹤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上沾的灰蹭到了脸上,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又是一块灰。 这回是更像花猫了。江雪鹤又笑了一声。 雁归秋耳朵红了起来。 恰好前面看店的姑娘敲门来叫人,说是有人找她,江雪鹤应了一声,给雁归秋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你先去洗脸吧,我去前面看看。” 江雪鹤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开门以后,穿过走廊走到前面的小展厅时,看见覃向曦踌躇地站在那里。 看到她的时候,覃向曦的眼睛顿时亮起来:“阿鹤姐姐。” 江雪鹤浅浅地笑了笑,跟她打过招呼:“覃小姐。有什么事吗?” 覃向曦怔住了,来是一时冲动,她很想问问江雪鹤和雁归秋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想劝她不要被雁归秋给骗了,但站到江雪鹤面前之后,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所有的冲动都褪得一干二净。 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横亘在她们中间。 江雪鹤一直都是这样,温柔有礼,妥帖大方,从不跟人红脸,也不跟人笑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温温和和地问候每一个过往的来人。 ——这正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我、我就想来看看你。”覃向曦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接风宴,我本来打算去的,但是因为学校有活动,实在走不开。” “没有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江雪鹤并不在意。 “是真的,我没骗你。”覃向曦怕她不信,有些委屈地继续解释道,“我前两天才从医院里出来,所以不知道你在这里开店了。” 江雪鹤“嗯”了一声,问她身体如何。 既不刻意冷漠,也没有过分的担忧热切,就像是路上偶遇认识的人时的几声闲谈。 雁归秋洗完手出来时,捡到了地上掉的画框。 “雪鹤姐,这个掉在地上了,是放在外面还是放在画室……” 走出来看见外面的覃向曦时,雁归秋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看了眼江雪鹤。 江雪鹤朝她笑了笑,指了指后面的方向:“放到画室里就好了。” 雁归秋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覃向曦眼底满是震惊,还有几分戒备和敌意。 她没理会,转身走向后面的画室。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覃向曦已经被打发走了。 雁归秋正准备回去,又被江雪鹤叫住:“尝尝这个?” 刚刚才送过来的一小盒饼干,一盒两袋,江雪鹤撕开一袋递到雁归秋面前。 她记得雁归秋之前提过喜欢吃甜食。 两指宽的小饼干,一口咬下去就是一半,入口酥脆,满是甜滋滋的奶香味。 雁归秋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的神情:“很香。” 江雪鹤笑了笑,将剩下一袋拿出来递给她:“那这个带回去吃吧。” “嗯?”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啊,好。”雁归秋接过来,眨了眨眼,“那就谢谢雪鹤姐了。” “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晚上见。” “嗯,晚上见。” 雁归秋脚步轻快地走出画室,她租的房子离画室不算太远,走路回去也只要十来分钟,心情好了,一路上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变得顺耳了。 覃向曦站在拐角的位置等她。 雁归秋皱了下眉,想越过她,却被叫住。 “你到底想做什么?”覃向曦责问道。 雁归秋脚步一顿。 “阿鹤姐姐那么好的人,可不是你玩弄的对象。”覃向曦板起脸,警告道,“其他事就算了,如果你敢对阿鹤姐姐下手,我、我绝对会对你不客气的!”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吧。”雁归秋看向覃向曦。 她似笑非笑,身高足以俯视覃向曦,微睨着人时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这是她从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展示出来的一面。 因为她很少生气,这会儿却并不太高兴。 “什、什么?”覃向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没底气。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雁归秋问。 “我……我跟阿鹤姐姐认识很多年了,我、我喜欢她,不希望她受到你这种人的伤害,不可以吗?” “喜欢?”雁归秋挑了下眉,“你喜欢她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覃向曦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 一半是窘迫,一半是恼怒。 雁归秋挑了挑唇角,继续插刀:“而且你不觉得你的阿鹤姐姐明显更喜欢我一点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迟一点发,大家明天早上再来看吧,么么 第10章 杀人诛心,或许也不过如此。 覃向曦脸色一僵,盘旋在脑海里的话想也不想就冲了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了阿鹤姐姐!” 尖锐的质疑冒了出来,之后的话也就不必再顾忌着脸面。 “我都打听过了,你们从前根本不认识,前几天阿鹤姐姐的接风宴才见上面,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哪会有多么深的感情?” -- 第21页 覃向曦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意也越发明显,好似对面的雁归秋已经做出了欺骗他人感情的事来。 “你根本就不喜欢她!只是阿鹤姐姐人好,才不与你计较,你怎么能利用她的温柔去伤害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雁归秋掀了下眼皮,“没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那不过就是见色起意!”覃向曦不屑地反驳。 “照这么说,像你这样默默隐忍暗恋多年的才能叫喜欢吗?” 雁归秋话里是嘲讽,覃向曦一噎,但随即沉默不语,却是默认了。 “可这‘深情’你想演给谁看呢?这么多年连朋友也不是,既没能帮到她什么,也没让她觉得开心,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用呢?”雁归秋问。 她越说,覃向曦脸色越红,最后连眼眶也湿润了,像是被气到失语,“我、我、你、你”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反驳角度。 江雪鹤不喜欢她是事实。 原先覃向曦将她视作纤尘不染的女神,高岭之花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也不会觉得太难受,只是偶尔会嫉妒女神身边走得近的朋友。 但陡然间冒出来一个雁归秋,此前素未谋面,见过一次便打成一片。 江雪鹤疏离地将覃向曦拦在店门口,却能叫雁归秋随意出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更别提语气之中那点无形的亲近与柔软,与面对覃向曦时的公式化礼貌截然不同。 覃向曦并没有真的蠢钝到连这样的差别都感受不出来。 就见过那么一次,就认识这么几天时间,既非认识多年交往亲近的好友,也不是志同道合的同行,眨眼之间就好像成了旁人都插不进去的密友。 两厢对比,覃向曦好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局外的跳梁小丑。 覃向曦觉得不解,觉得不甘,觉得委屈。 但到爆发的最后,雁归秋语气冷淡地一通反问,她却又连发火质问的勇气都逐渐消退下去,只是反复呢喃自语着:“为什么?” 覃向曦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来往的路人注意到她们的争吵,有些已经忍不住驻足围观,甚至还有人掏出了手机。 不明真相的人目光落到雁归秋脸上,已经是带着几分谴责了。 乍一眼看过去,倒也确实像是那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被她欺负哭了。 雁归秋反倒冷静下来,看见覃向曦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是对自己。 她跟覃向曦计较什么?谁知道这位小公主的“喜欢”是不是也是剧情的恶意呢? 毫不知情地被剧情推着走,说来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悲哀。 更何况,她跟江雪鹤之间的事,又何必向覃向曦这个外人详细汇报? “天涯何处无芳草。”雁归秋想了想,最后还是劝了一句,“你的人生还那么长,何必吊在这颗死树上呢?” 她顿了顿,顺势将话题说开:“而且我是真的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有些事是天意、是巧合,但绝不是爱情。” 雁归秋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哭得停不下来的覃向曦。 覃向曦也不愿意再站在路边叫人围观,低下头揉眼睛,仍是心有不甘地问:“为什么她能喜欢你,但偏偏就是不喜欢我呢?” 雁归秋没有安慰她的打算,只淡淡地说道:“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绕过了覃向曦,继续往前走去。 回去之后,雁归秋在电话里跟宋安晨提到了覃向曦的事。 宋安晨前几天就回去了,不像是已经保研成功的雁归秋,宋安晨学的是音乐,大二就签了音乐工作室,虽然更多是玩票性质,时间自由,但还是要有一定的工作时间的。 覃向曦的事也是宋安晨主动问起。 知道雁归秋和江雪鹤的事情之后,覃向曦拐弯抹角地把认识的人都问了一圈,最后也传到了宋安晨的耳朵里。 覃向曦的性子有些拖沓和软弱,宋安晨并不担心她会掀起什么风浪,只是怕圈子里又传出什么流言,更担忧的还是雁归秋本人。 雁归秋说她最近跟江雪鹤的进展很顺利。 不仅通过义务帮忙整理画廊增加了相处时间,还慢慢了解到了很多对方的小习惯。 比如江雪鹤不爱吃炸制品,比起饮料果汁,更喜欢和白开水和绿茶,喜欢阳光,喜欢明亮的色调…… 今天还知道了她不喜欢吃甜的。 雁归秋盘着腿坐在客厅茶几旁,抓着手机的手顺势撑住下巴,一边伸手将江雪鹤送给她的小饼干往嘴里送,甜腻的味道入口,她不由微微怔了怔。 翻开背面的配料表和保质期,七天保质期,从包装看也知道价格不菲,而且这个甜度大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 也许是刚雇来的店员小何喜欢吃甜的呢? 雁归秋心底这么想着,却很难说服自己。 “我们还约了一起吃饭。”雁归秋不再往下想,将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说道,“我觉得她似乎也挺喜欢我的,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正式告白比较合适?” 宋安晨:“……” 你们年轻人现在谈恋爱都兴坐火箭的吗? 宋安晨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忧:“但……你不觉得,确实有点太快了吗?” -- 第22页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先前雁归秋一个人鸡血上头,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冷静下来旁观,才发现江雪鹤那里问题也很大。 雁归秋本身性格就很直爽,而且交朋友也很看眼缘,之前见了江雪鹤一面就说一见钟情,虽然看着很唐突,但宋安晨也没有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江雪鹤性格却截然相反,无论有没有深沉的心思,都无疑是不太会主动亲近人的类型。 但在雁归秋身上,她却打破了常规。 即便是跟雁归秋玩得最好的朋友,偶尔也会因为她的性格问题而跟她吵架,但江雪鹤这样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外人却从未表现过不满与不耐烦。 宋安晨原先也觉得这或许是江雪鹤那礼貌温和的性格使然,但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 如果江雪鹤真的觉得不高兴或是不满,她有一百种方式远离雁归秋,或将她打发到安全距离以外。 但事实是江雪鹤没有。 不仅没有远离,她还默许甚至纵容了雁归秋一头冲进她的界限范围内。 表面看起来这像是两情相悦、双向奔赴、皆大欢喜。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而且还发生在江雪鹤那样理智的人身上。 “而且,云华市并不是什么大城市,平时气候也不算太好,无论是经济、交通还是教育、文化氛围,都不算是特别好的地方,要说靠近本家老宅,更南面的临沅哪方面都更好——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来云华市?”宋安晨问。 雁归秋叼着饼干,微微顿了顿,一口咬下去,笑了笑,安抚好友:“城市也讲究眼缘,这谁说得清楚呢。又兴许是我们心有灵犀吧。” 心有灵犀,这种话是连雁归秋自己也不信的,最多用来调侃两句。 但她倒没有怀疑过江雪鹤。 一来她离家太久,身上并无可求之物,二来,她向来奉行喜欢便要付诸实践,一番付出不会刻意去计较得失,即便江雪鹤不回应,她也不会生气或轻易放弃。 如果江雪鹤主动回应,那她高兴还来不及。 雁归秋跟江雪鹤一起去试吃了两次饭之后,画廊终于彻底整理好,前面展厅做了装饰,定好了正式开业的时间,为此雁归秋还特意回学校发了一趟传单。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江雪鹤在外面打电话,隐约听见“云华市”之类的字眼。 雁归秋并不是有意要偷听,但江雪鹤已经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 “我觉得云华市这里挺好的,暂时不打算换地方。”江雪鹤跟电话那边的人说道,“感谢您的厚爱,下次有空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寒暄过几句之后,江雪鹤挂断了电话,看见雁归秋像是松了一口气。 “今晚吃饭可能要迟一点了,还要拜托你帮点忙。”江雪鹤指了指后面画室的方向,说道,“今天早上出门忘了关窗,野猫跑进来把东西弄得一团糟,还要收拾一下。” 画廊是南北通向的兼自宅功能的商铺,前面临靠着大路,走到底便直通小区内侧,还额外赠送了一个小院子,画室东面窗户便正对院子一角,院墙低矮,有野猫爬进来也并不稀奇。 雁归秋跟在江雪鹤后面走进画室。 里面一片狼藉,画架倒在地上,花瓶里的水洒了一地,粉色的鲜花也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好在贵重的东西已经锁进柜子里,除了几道抓痕,暂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里面的木盒子被震翻,在柜子里来了场天女散花。 “我打电话叫了师傅明天来封窗。”江雪鹤说道,“画架和花瓶和那几管颜料捡一下放在桌上就行,剩下碎掉的东西就放在那里,一会儿我来扫。” 江雪鹤去收拾柜子里的东西,雁归秋扶起花瓶,将地上唯一一支还完好的花插回去,接着才去捡其他的东西。 不远处的柜门一开,就听见“哐当”一声响,木盒子也滚到地上,带下来几张飘飞的白纸。 雁归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见江雪鹤及时避开,没被砸到,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伸手去接飘过来的白纸。 大概是16K大小的纸,背面空白,已经微微泛黄,摸着有点像素描纸的质地。 雁归秋没有多想,下意识翻过去看了一眼。 另一边的江雪鹤将近处的纸捡起,粗略翻看一眼,发现少了一张,下意识回头去看。 两人同时一滞。 纸上画的是什么,一个心知肚明,一个也看得清楚—— 雁归秋的黑白铅笔速写。 穿着风衣长裤的女孩子,微微侧着身,与旁边的人说话,却也能看清大半张脸。 翩飞的风衣衣摆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个“雁”字,后面很轻地打了个问号。 右下角的落款是一个“鹤”字。 日期,四年前。 第11章 四年前。 夕阳西下的傍晚,江雪鹤跟国内的朋友打电话,一边闲聊,一边收拾着画室的柜子。 散落的纸张里混了几张速写,江雪鹤翻到其中一张时微微怔了怔。 一个“雁”字帮助她回忆起了前几天的偶遇。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问了出来:“你认识雁家的人吗?” 朋友还真的认识,外貌特征也不并不难以辨认,雁家这一代唯一年龄相近的便是年纪最长的的雁归秋。 -- 第23页 二小姐雁归舟紧随其后,只比亲姐姐小两岁,但还在上高中,那会儿应该已经开学了。 “雁家大小姐啊,我一个朋友跟她朋友认识,前段时间趁着大学没开学一起出国旅游去了,好像前两天才回来。” 对上了。 江雪鹤“哦”了一声,心里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又看了眼画上的人,记忆其实已经有些许模糊。 她随手将那张速写画放到一边,继续整理下面的画纸。 朋友还在继续说:“不过你们两家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基本上没什么交集,怎么想起来问她家的事了?” 江雪鹤没有四处宣传雁大小姐见义勇为壮举的意思,闻言只是一语带过:“只是有点好奇。” 确实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朋友说:“能让你好奇的人可不多。” 也恰巧那么一下入了眼。 江雪鹤笑笑不语。 朋友又问:“要我帮你调查一下吗?” 江雪鹤抬头,余光瞥见门口衣架上随手挂着的风衣,停顿片刻,一句“算了吧”咽回去,再开口便是简单的一个字。 “好。” - 半年前,同样一个初秋。 江雪鹤去学校画室收拾东西,大部分早就在她毕业时陆续带走,但后来时不时回学校参加活动,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留在画室。 不久前她做出了回国的决定,于是一些必要的东西就要被彻底打包带走。 她将整理好的箱子封上时,隔壁一个关系不错的学妹过来敲了敲门,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东西,纸张微微泛黄。 “这个是你的东西吗?”学妹将那一叠画稿递给江雪鹤,“刚刚在整理柜子,被压在最下面,看起来有点像是你的风格。” 隔壁的画室江雪鹤曾经也待过,遗留下了一些什么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江雪鹤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微微怔了怔。 确实是她自己的画稿,不是什么正经的作品集,基本都是平时有感而发的一些私人练习稿,一大半都是风景和人物的速写。 因为被压在柜子最底下,多年未有人问津,除了纸张微微泛黄外,保存竟然还算完好。 翻到中间时,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雁归秋。 这两年她对这张脸已经很熟悉了——虽然只是通过照片单方面结识。 右下角的日期标得清清楚楚,一下子又让久远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学妹见她怔住,又问了一句:“是你的吗?” 江雪鹤回过神,点了点头,感激地笑了笑:“是很重要的东西,之前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还以为已经丢掉了。谢谢你。” 学妹连连摆手,说没关系,又嘟囔着关照一声:“这么重要的话,平时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啊。” 她看见了江雪鹤看画稿的神情,对于她口中的“重要”毫不怀疑。 “是啊。”江雪鹤露出惭愧又认同的神情,“如果真的丢掉了,那一定会很遗憾。” 仅仅只是一幅画。 也幸好仅仅只是一幅画。 送走学妹,江雪鹤捧着箱子和那一沓画稿回到住的地方,夕阳已经往下落,阳台外面照着粼粼的水光,有种暧|昧的寥落感。 江雪鹤靠在阳台上,翻看着画稿,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寒暄到最后,话题的重心落到雁归秋身上。 对于江雪鹤和调查过雁归秋的朋友而言,雁归秋是个很神秘的人,拨开重重的迷雾才窥见冰山的一角,朋友不知是较上了劲,还是真的对这个年轻姑娘感到了好奇,这些年倒是很坚持不懈地在挖掘雁归秋的往事。 这一回大概是真的查清楚了一些东西。 “雁家那阵闹起来,确实有她插手,但主要还是她父亲那边出力,她真正全权经手的是‘星阑’,差不多八年前到六年前。” “八年前?她还没有成年吧。” “对,十四岁,所以她全程没直接出面,但合作最密切的那几家心里门儿清,那位大小姐才是星阑真正的幕后人。” “八年前……孟总还在医院吧。” 星阑,最早主打的服装设计产业,原先是老牌家族孟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以当时孟家刚出生的女儿孟星阑的名字命名,到如今已经是实打实有了四十多年的历史。 在孟星阑成年以后,这一支自然是交到了她手上。 在她结婚后没几年,孟家老爷子因病去世,孟家开始内斗,加上有心人从中挑拨插手,轰轰烈烈闹了几年,最后卖得卖、改得改,曾经的大家族一夕陨落,真正完整地留下来的反而只有孟星阑手中的这一家公司。 可惜祸不单行,一场车祸将孟星阑送进了医院,前后经历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手术,住了几年院,才勉强痊愈。 那一阵因为孟家内斗带来的一系列负面影响,诸如高层跑路、对手泼黑水、管理混乱、产品劣质,以及董事长因伤病无法主持公司事务等等原因,公司几乎跌入谷底。 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们第二天就宣布破产倒闭或者直接卖掉,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但结果出乎所有的人的预料。 孟星阑刚从车祸中醒来不久,另外指定了一位总裁代理人全权负责处理公司事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代理人不是什么能够力挽狂澜的破局之才,唯一的优点大约就只有忠诚,因为曾经受过孟星阑的大恩而对她没有二心。 -- 第24页 可从他上位之后,一连串的动作倒是有了几分杀伐果决的气势,自上而下顶着压力大刀阔斧地将公司清理了一遍。 这混乱的局面同样是个好的机遇,但有本事把握住的人却并不多见。 至少这位代理人看着不像这样的天才。 但事实证明,他所做出的大部分决断都是正确的。 短短两年时间,星阑起死回生,甚至比孟星阑刚接手时还要更上一层楼。 以至于从那之后,业内复盘星阑种种动作,直接将之纳入了企业自救教科书模板,堪称一段传奇往事。 如果对那些人说,真正创造那些传奇的不是孟总,也不是后来代理的霍总,而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谁也不会相信。 就连江雪鹤最初也不信。 十四岁到十六岁,这个年纪跟在父母身边学习企业运营知识都还理解得够呛,一下子挂上个运筹帷幄的帽子,未免太扯淡。 更何况,若真是那样厉害的天才,又怎么会那样平平无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听见朋友打听到雁家往事之前,她也只认为雁归秋是个正义感强了一些的好好学生。 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雁归秋有那样大的能力。 但一些合作对象心知肚明,私下里还是传出一些风声来,只不过太过匪夷所思,才没有人相信。 加上雁归秋频繁翘课的时间轨迹完全重合,也有不少人说每每公司有大动作时都能看见大小姐的身影。 还曾有过一些玩笑,说那位代理的霍总处事都要看大小姐的脸色。 …… 因为她的年龄,因为她毫不犹豫脱身的态度,如此多的证明之下,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更不会去相信。 江雪鹤没有想到过诸如重生之类荒诞的故事,却相信真正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她不可避免地对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产生好奇。 这也是促使她决定回国的原因之一。 朋友啧啧称奇了一阵,又问江雪鹤:“你去找她,是想跟她合作吗?但我看她好像真的没心思再往商界发展了,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就不说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还剩下多少敏锐度和能力…… “你们非亲非故的,你确定自己能够说服她来帮你吗?” “不是。”江雪鹤说。 “什么不是?”朋友愣了愣。 “不是想合作。”江雪鹤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 看看这位能将濒临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的神仙人物,哪怕白手起家也该成就一段神话,明明一切唾手可得——名、权、利,人类最根本的欲|望在她眼里好像不值一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江雪鹤不能理解。 即便“温柔”、“随性”如她,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丝毫逐利与竞争之心。 她能放弃手里的很多东西,但不会放弃所有筹码。 但雁归秋好像就可以。 江雪鹤知道自己的想法说出去是要被笑话天真的,但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去想—— 这样的人真是厉害。 当然是褒义大于贬义。 朋友却无法理解,在他看来,除了画画这样从小坚持的爱好以外,江雪鹤是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了。 毫无理由地想去看一个人,自然也该有些不可言说的隐情。 他蓦地想起调查时无意间听见的传闻——雁归秋迷恋着一个同校的女生。 “你……”朋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偏了,声音微微颤抖,“你、你不会是……” “什么?”江雪鹤没能理解他的话。 “你对雁大小姐……”朋友迟疑了那么两秒,脑海里思索着江雪鹤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性格,大约只有那些强大到不容争辩却又游刃有余的人才能吸引到她的目光。 或许就连江雪鹤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骨子里是相当骄傲乃至有些傲慢的人。 因为出身、因为眼界、因为能力,她能够友善地与任何一个人相处,却很难真正将某个人放到自己的身边。 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有些慕强的心理。 强不在于地位、名利,在于能力与心性。 雁归秋算吗? 少年天才,应该也是算的。 “我对雁大小姐?”江雪鹤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如果问是什么样的感情,大概是……仰慕吧。” 直到这一刻为止。 “仰慕?”朋友心底嘀咕着,拿捏不准到底是敬佩多,还是其中的“慕”多一些。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想见她。” ——唯独这样的心情,是无比明确的。 第12章 “四年前?”雁归秋怔了怔。 “你还有印象吗?”江雪鹤问道。 四年前是雁归秋高考那一年。 那年江雪鹤已经出国两年,而雁归秋还在雁家,却也是经历最多转折的一年。 就是在那一年,雁归秋决定彻底放弃继承权——包括母亲那边的公司,转而念了与企业经营毫无关系的文科专业。 理论上来说,她们之间应当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就是秋天的时候,宋安晨看出她情绪不好,趁着大学没开学,强行拉着她出国旅游。 -- 第25页 那次旅游她们连着玩了大半个月,去过的国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大约就是在走到某个国家的时候,曾在街头偶遇过江雪鹤。 江雪鹤看着她,雁归秋很想说她记得,但在记忆里搜寻许久,也没有找到能够对得上的。 雁归秋诚实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江雪鹤并未表露失望,说道:“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铭记的事——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你。” 雁归秋却有些遗憾:“我们本来应该那时候就认识的。” “从来没见过面,也没有特意约定过,还能在国外的某个角落相遇,本身已经算是一种缘分了。”江雪鹤笑了笑,说,“况且就算那时候认识了,你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喜欢’我吧。” 以她们两人的性格来说,在那时候直接“相认”,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雁归秋没有对江雪鹤一见钟情,江雪鹤也不会对某某家的大小姐产生更多的兴趣。 雁归秋眨了眨眼,冷不丁地抓住她的话里的延伸意,问:“那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江雪鹤说:“当然。” 雁归秋问:“是哪种喜欢?” 江雪鹤说:“我不知道。” “嗯?” “如果你公开地追求我,我不会觉得反感。”江雪鹤说,“但是如果你现在要求我跟你在一起,我大概率会拒绝你。” 雁归秋手心里捏了一把汗,闻言多少有些失望。 她原本不想问这么快,但看着手里保存完好的画稿,话到了嘴边也再咽不回去了。 江雪鹤显然对她那点的心思一清二楚,如此直白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但也并非不能理解。 她们之间没有人是能够以轻松的心态面对感情秉持着“玩玩就好”的态度。 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贸然说起“我想和你共度余生”,谁都会对其中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就算此刻是真心的,谁又能保证不会短时间内失去热情,随即厌倦呢? 她们甚至还没有彻底搞清楚对方的口味和爱好,连生日都还没问过。 在这个阶段,江雪鹤说“不反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反感,也可以说是有好感。 她们能够张嘴就说“喜欢”,甚至还占着几分真心,但要说“在一起”,似乎还差了很多。 雁归秋将最后那张画稿递回去,并没有让自己失落太久,抬头看着江雪鹤,认真地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努力了解她,努力证明自己的真心与可靠。 江雪鹤将那张画稿小心地放回木盒子里,弯了弯唇角,说:“好。” - 画廊在一个周末正式开张。 前两日不少学生来捧场,但大多只是看看,添个人气,等到热度过去,画廊又渐渐冷清下来,一个小何就足以应付大多数的客人。 江雪鹤原本也并没有真心想要将画廊当做自己的事业,不过是刚回国,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江夫人来看过一次,评头论足了一番倒也没有太过挑刺,明里暗里都在说这种程度的“事业”,就算是结婚后也可以做,还能方便照顾家庭。 江雪鹤只当没听见,一张口说过几天回去看看爷爷,江夫人脸色就变了几番,没再继续提唐家少爷的事,只说要是有困难记得跟爸妈和哥哥说。 然后又坐了没多久,说姐妹找她有事,便起身告辞。 江雪鹤送她去机场,回来的路上又恰好碰见了雁归秋。 雁归秋站在机场外面等车。 “这位美丽的小姐,要搭个顺风车吗?”江雪鹤在她旁边停下来,敲了敲车窗。 “雪鹤姐?”雁归秋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送我妈回去。”江雪鹤一语带过,又问她,“你呢?” “我也是。”雁归秋坐上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我妈出差从我这儿走,正好一起吃个午饭,吃完她还要赶飞机。” 这件事她也跟江雪鹤提过,还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 江雪鹤说有事,婉拒了。 雁归秋原本还以为她是害羞,没想到是真的有事。 听说是江夫人,她又立刻明白了江雪鹤似乎心情不好的原因。 江家关系并不像流言里一样全是笑里藏刀要争个你死我活,但也并不算和睦——或许以前和睦过,但在意识到江雪鹤这个女孩儿也有可能继承家族产业之后,那点和睦就有了裂痕。 江夫人还不至于去憎恨自己的女儿,挑选联姻对象也确实彻彻底底地筛选过相貌和人品,但说到底还是比不过儿子重要,所以才急着想要将女儿嫁出去。 而江雪鹤显然没有她预想中那么听话。 在江雪鹤的眼里,母亲的话反而是最无足轻重的。 剧情后期,江雪阳把公司闹得一团糟,作为罪魁祸首,他就算直接被净身踢出家门也不为过,一身职务自然是被上位的江雪鹤撸了个干净。 江夫人妄图通过亲情绑架女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要女儿顾念亲情将公司还给儿子,结果女儿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眨也不眨,干脆利落地连她身上那点虚挂的职位也一起撸下来。 一家三口直接被打包一同踢出了公司。 明面上有指责的,也被江雪鹤不动声色地挡回去,最后江夫人被逼得发疯,当众出了几次丑,反倒成了那个最无理取闹的笑话。 -- 第26页 要问江雪鹤对父母和哥哥有感情吗? 当然是有的,否则最初也不会选择退让,让哥哥得愿所偿——斗倒那几个叔伯让江雪阳上位,绝不能说里面没有江雪鹤的功劳。 但江雪鹤的感性是有底线的,越过了那条线,就算亲爹亲妈也是一视同仁地杀无赦。 到这一阵,江夫人的得寸进尺已经让她有些不悦了。 倒是便宜自己了。 雁归秋思绪轻易地跑偏——就算日后有什么婆媳矛盾,江雪鹤也绝不会想也不想就站在亲妈那边。 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不少被她忽略了的问题。 车开进隧道,灯影昏黄,雁归秋扭头看了一眼江雪鹤,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 她有些拿捏不准江雪鹤的态度——对江家的。 江雪鹤到底是因为父母哥哥变本加厉的作死忍无可忍才跳出来,还是早有那样的想法? 故事的侧重点并不在她身上,从剧情里也看不太出来。 而以现在她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来说,雁归秋也还猜不出来。 了解还是太少了。 毕竟眼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寥寥的文字勾勒出来的形象。 这一刻,雁归秋忽然真切地体会到了其中的差别。 但毫无疑问,现实之中的这一个对她来说,依然要比悬浮着的文字迷人上千倍万倍。 “在看什么?”江雪鹤问。 “你。”雁归秋说。 “我?”江雪鹤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奇怪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雁归秋摇了摇头,“就是看你好看。” 江雪鹤眉眼一弯,心情明显上扬了一些:“真的吗?” 雁归秋点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江雪鹤笑着问:“带了多少层滤镜?” 雁归秋一脸严肃:“就一层,叫‘喜欢你’。” 江雪鹤笑了一声,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雁归秋琢磨了一会儿,要不要给江雪鹤交个底——雁家她不会去跟妹妹争,但若是江雪鹤对江家早有盘算,她也不是不能从中牵线。 虽说未必能插手太多,但好歹能让江雪鹤轻松一些。 再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种话题提出来太早,一不小心还会被当成别有用心,这会儿江雪鹤明面上也就是个普通的画廊老板、富家小姐。 犹豫这么一会儿,车已经开到了画廊的那条路上,江雪鹤问雁归秋:“去店里坐坐吗?我早上刚买了点心回来。” 雁归秋这会儿回去也没什么事,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阵是工作日的下午,路上来往的人并不多,街边停车位上的高档轿车就有些显眼,雁归秋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正跟江雪鹤说着话,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一时的疏忽,让她没有过多的防备。 刚打开车门下了车,还没走两步,不远处便有一道身影炮弹似的撞上来,雁归秋没来得及躲,一个踉跄撞到后面的树上,回过神来时,一个女孩子已经搂着她的脖子挂在了她身上。 “阿秋!想我了没!”女孩子兴奋地叫了一声。 “阿栾?”雁归秋想把人撕开的动作一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你说你们这儿开了家画廊,叫我有空来看看吗?” “……那也没叫你突然冒出来啊。” “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只有惊,没有喜好吗,不是说了别一见面就往人身上扑吗。” 雁归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女孩子提到一边,正想说些什么,扭头一看,江雪鹤正停在不远处,面带浅笑地看着。 脸上没见什么恼色,雁归秋也没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但一看那笑,雁归秋却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她摸了摸鼻子,暗暗瞪了搞突然袭击的好友一眼,轻咳了一声,睁着眼睛扯:“如果我说我们其实是纯洁的母女关系,你信吗?” 江雪鹤:“……” 我信你个鬼。 第13章 “好吧,这是我朋友,姓栾,你叫她阿栾就好了。” 面对江雪鹤的笑脸,雁归秋还是败下阵来,顺道还强调了一句:“她上周刚刚跟第五任前男友分手,就去旅游散心了,不然开业那天我就叫她来捧场了。” 朋友,阿栾,直的。 澄清要素相当明确。 江雪鹤视线略微扫视过旁边的女孩儿。 身材很娇小,粗略看过去大概只有一米五几,跟雁归秋差了大半个头,表情活泼灵动,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看上去年纪并不是很大,一眼扫过去像是高中生,或是大一新生。 但江雪鹤很快认出来,这位是栾瑛华,栾家的大小姐,也是先前接风宴上她母亲想巴结却没等到人的那位。 栾大小姐也就是长了一张娃娃脸,实际上年纪比雁归秋还要大一岁,比江雪鹤小三岁。 不过她的性格倒是跟外表差不多,看起来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知道她身份的却没人敢小看她。 栾家历史悠久,屹立不倒,其实并不高调,在商界也没有呼风唤雨的张扬,却很有不与人抱团巴结讨好权贵的底气,因为他们本身就背景深厚,家族当中各方面的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止商界这点影响力。 -- 第27页 没人敢得罪栾家,但想讨好到这家的人却也不容易。 与雁归秋这样“随意”的态度,在不相熟的外人看来,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阿栾莫名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外套。 江雪鹤收回视线,礼貌地打过招呼,朝画廊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栾大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对各类艺术品充满了兴趣,视线一转,眼睛当即一亮,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江雪鹤锁了车,落后一步跟雁归秋一块往画廊里走。 “你怎么没有跟她一起去?”江雪鹤问。 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旅游的事,先前她提过原先跟朋友约了一起去旅游结果因为对方忙而没能成行的事,没想到江雪鹤还记得。 “当时约的是另外一个朋友。”雁归秋说道,“阿栾是上周自己临时起意,就直接走了。” 阿栾性格跳脱,行为不可预测性太大,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像这样对雁归秋搞突袭,但其实很少能长时间地跟她们待在一起玩耍。 毕竟是大小姐,平时总能时不时地遇见一些突发事件,有时候走到一半又被叫回去,也是挺糟心的。 雁归秋朋友多,约在一起旅游的通常是另一拨人。 “你还有多少个好朋友?”江雪鹤笑了笑问。 “也没几个。”雁归秋无辜地眨了眨眼,“最要好的也就这么三个,还有一个等她有空带过来给你看看。” “真令人羡慕。”江雪鹤说。 “朋友精贵不精多么,又不是批发大白菜。”雁归秋安慰了一句。 “我不是说你。” “嗯?” “我是说她们。”江雪鹤看向前面已经跑进店里的阿栾,“她们跟你关系真好。” 一见面想也不想就能往人身上扑。 更不必说宋安晨这位发小,从记事起相识,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超越其间的厚度了。 江雪鹤迟了二十多年。 虽然嘴上说着能遇见就是缘分,但看见与雁归秋早就关系亲密的人,她还是会觉得有些羡慕。 甚至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雁归秋愣了愣,面对江雪鹤直球一般的话语,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想了半天,还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以后我们关系也会很好的。” 江雪鹤笑了笑,推开了画廊的门。 阿栾已经在前面的小展厅里逛了一圈,小何正跟在她身后给她介绍墙上挂的画,阿栾听得还挺认真,不时点点头,也看不出来是真感兴趣还是随口附和。 听见门口的动静,阿栾转过头,视线在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就落到了雁归秋身上。 “阿秋!我想吃西瓜!”阿栾非常自然地指使道。 “这个天哪有西瓜给你吃。”雁归秋无语。 “现代科技无所不能。”阿栾理直气壮地说道,“肯定有地方卖的,这家不行你再换一家嘛。” 雁归秋眉角跳了跳,看了眼旁边的江雪鹤,叹了口气,又把跨进来的那只脚撤回去:“行行行,那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别捣乱。” 阿栾连连点头。 小何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前台电话响起来,江雪鹤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接电话,这边由她来招呼,小何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远了。 空荡荡的展厅里只剩下阿栾和江雪鹤两个人。 江雪鹤猜到她是有话想对自己说,然而阿栾只是背着手又在画前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角落的一幅画面前,点了点下面标的名字。 “我想要这一幅画,可以帮我抱起来送到家里吗?” “当然。”江雪鹤点了点头,“一会儿去前面写一下地址就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阿栾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前面小何刚挂了电话,说是之前帮一个客人代订的画框到了,但对方过两天要出差,抽不开身,希望能帮忙直接送到公司。 “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江雪鹤看了眼时间,“送完你就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谢谢老板!”小何忙不迭地点头,简单收拾了东西便出了门。 阿栾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扶着吧台转了个圈,也跟着挥了挥手,等到江雪鹤将柜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记下她的电话和地址,阿栾才停下来,微微前倾着身子,伸手撑住下巴,凑过去看纸上的记录。 “我支持你们。”阿栾冷不丁地说道。 江雪鹤笔尖一顿,一个数字便标错了号,她抬头看了阿栾一眼。 “这里写错了,不是7,是2。”阿栾指了指最后一个数字,注意到江雪鹤的视线,抬头看见她脸上略显讶异的神情,吐了下舌头,露出一点恶作剧成功的愉快表情,“不是跟你开玩笑哦。” 江雪鹤重新提笔,将7改成2。 该说不愧是雁归秋“最要好”的朋友吗? 江雪鹤转念一想,又不再觉得奇怪。 雁归秋这样的人,越是关系好的朋友越该懂得尊重,即便心底真的有些担忧,也绝不会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说出来叫她难做。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说场面话吗?”阿栾一眼看穿了江雪鹤的想法,“没有哦,我是真心觉得你一定很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江雪鹤问。 -- 第28页 “毕竟是阿秋看中的人嘛。”阿栾理所当然地说。 她撑着下巴仔细打量着江雪鹤的脸,不可否认,这位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一眼叫人心生爱慕也是常理,那也可以叫做“见色起意”。 不算什么贬义的形容,但放在雁归秋身上就有些耐人寻味。 江雪鹤是漂亮,但要说倾国倾城祸国殃民会蛊|惑人心,那差别就有些大了。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和过分顺利的进展,宋安晨是自然而然的担心。 而阿栾想的是,江雪鹤身上一定有更厉害的地方她没有发现。 对于雁归秋,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盲目的崇拜。 “栾小姐跟归秋是怎么认识的?”江雪鹤有些好奇地问。 “救命之恩。”阿栾没有隐瞒的意思,一边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比起另外两个朋友,阿栾跟雁归秋认识最晚,大概是在刚上高中的时候。 阿栾比雁归秋高一级,但作为正经的豪门大小姐,从小上的都是私立学校,雁归秋高中恰好是跟她在一个城市。 一次是拐卖案,一次是校车事故,两次都牵连到了两所学校的学生,雁归秋也在其中,冷静理智得不像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一次几乎直接将人|贩|子忽悠进了警局,一次冒着爆|炸的危险冲回车上,将受伤的阿栾背了出来。 阿栾也曾经阴暗地怀疑过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背景而故意演戏接近她,然而雁归秋压根没记住她的脸,在阿栾走过去的时候还有些不耐烦。 那点迁怒并不针对于她,好久之后阿栾才注意到雁归秋瞪的都是她的同学——那个叫覃向曦的。 就好像那些灾祸都是她引起的似的。 当然这是阿栾后来的猜测,雁归秋并没有直白地说出来过。 阿栾走过去向她道谢,第二次时才私下里隐晦地向她提及自己的身份,雁归秋这才露出恍然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她许久,最后冒出来的一句不是恭维,而是不冷不热的招呼。 “哦,栾总的小女儿,我听说过你。” 如果不是知道这人才上高一,年纪比自己小,阿栾几乎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父亲的哪位旧识,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圈,然后露出属于长辈特有的一点矜持的慈爱。 阿栾忽然觉得这人挺讨厌的。 回去之后旁敲侧击地问起父亲,才从他语焉不详的夸赞之中听出来,这位大概是个挺厉害的人物——不是因为家庭背景,而是因为她本身的能力。 第三次,也是她们真正熟悉起来是阿栾高中毕业之后,因为一些矛盾离家出走,出了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恰好那段时间雁归秋私下里跟栾家有些来往,阿栾只见过她几次,一时冲动之下便敲响了她家的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雁归秋不仅没有把她赶出去,也没有通知栾家来抓人。 阿栾在雁归秋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吃吃喝喝睡睡起来打打游戏,再抱怨几句主人家的饭菜不和胃口,雁归秋虽然时不时抱怨她太麻烦,但最后也还是任劳任怨地把她照顾得挺好。 开学之前,雁归秋要回学校补课,阿栾这才生出了一点麻烦到别人的自觉,收拾收拾包裹回了家。 预想中的争吵没有出现,父亲好像知道她去了哪里,照常打了声招呼,一场矛盾消弭于无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逼迫女儿去牺牲些什么。 很久之后,等到两人关系变得好起来,阿栾偶然间从喝多了的父亲那里听见一声“可惜”,又说到当年雁归秋给栾家白打了一场工,才换来了阿栾的自由。 能让父亲彻底放弃联姻的想法,这场白工的分量显然不止是话里轻飘飘的那一点,但雁归秋从来没跟阿栾提起过。 那会儿她们甚至才只是点头之交。 阿栾也没直接去问雁归秋,后来倒是跟她开过玩笑,问她,对自己这么好不会是暗恋她吧。 她自己其实也不太相信,对雁归秋也没有那样的想法,本就只是一句玩笑,原以为一向也挺会插科打诨的雁归秋会顺着她的话调侃几句,唯独没想到雁归秋很认真地澄清了。 雁归秋厌恶用亲人朋友作为获取利益的筹码,阿栾上门对她而言像是一种隐形的求助,她本就不讨厌阿栾,反而因此有些同情她,至于那些与栾家交换的东西,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之后她毫不犹豫地从雁家脱身,也证明她确实并不是很在意能不能帮自己获取更多利益。 帮阿栾一把,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远上升不到深刻的感情的程度。 雁归秋不是个死板的人,但唯独没在感情上开过玩笑。 “你是第一个。”阿栾对江雪鹤说道,“宋安晨也说她是第一次听见阿秋说喜欢一个人。” 但比起忧心忡忡的宋安晨,阿栾对此乐观积极得多。 “能喜欢上一个人,以后或许就不会再那么寂寞了吧。”阿栾说。 江雪鹤不太确定她在说谁。 论起朋友数量,她自然远不及雁归秋——这样的人也会寂寞吗? 阿栾没有再深说下去,那些往事里她也只挑了拐卖和车祸的事说,至于后面的也无非就是雁归秋对她挺照顾的,时常收留离家出走的她,照顾着照顾着阿栾有时候也能面不改色地叫“妈”了——虽然是互相嘲讽和抱怨的性质居多。 -- 第29页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雁归秋说的话也不假。 “不孝女”对于雁归秋铁树开花的恋情举双手双脚赞成,就差没当场做个PPT来全方位展示一下她的优点以及跟她在一起的种种好处了。 饶是江雪鹤也有些招架不住,眼角微跳,勉强维持住笑意,说:“那真是我的荣幸。” 阿栾忽的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雪鹤,说:“阿秋对朋友都很好。” 江雪鹤“嗯”了一声。 她以为阿栾接下去要说,这是雁归秋的性格使然,加上认识得久,已经成了习惯,希望她不要太介意。 或许还要加上一些澄清,朋友只是朋友,绝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关系。 江雪鹤对此当然会表示理解。 从来就没有谈个恋爱就要把朋友踢到一边的道理。 但阿栾对她说:“所以,她会更对你更好的。” 第14章 雁归秋回来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你们怎么了?”她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 正处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中的两人同时扭过了头,看了她一眼,又同时摇了摇头:“没什么。” 雁归秋:“……” 肯定有什么。 但江雪鹤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像是为难,阿栾还是笑嘻嘻的,她也就没有多问。 “你要的西瓜,只看到这么大的。”雁归秋将那个能抱一怀的西瓜放到地上,一边又将几个橙子放到前台的桌子上,最后是怀里的一束天堂鸟。 摆在柜子上的粉色百合已经有些蔫了,正好可以换上新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橙子?”江雪鹤问。 “昨天听你提过,刚刚去水果店正好看到了。”雁归秋说道,“正好就顺路带回来,省得你再跑一趟。” 其实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倒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吃。 江雪鹤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拿了两个橙子去洗了洗切开。 雁归秋趁这机会凑到阿栾那边,问了一句:“你没给我捣乱吧?” 阿栾还在装橙子的袋子里埋头翻着,一边回应一边抱怨:“当然没有,我多老实啊,当然给你说好话了——你怎么就没顺路买两个苹果回来?” 雁归秋:“你不是说要吃西瓜吗?” 阿栾脸颊快要鼓成球:“那叫战术性借口你不懂吗?我像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雁归秋毫不犹豫地点头:“像。” 要说谁不任性,栾大小姐绝对不能归在此列。 虽然脾气还不错,但磨起人来那也是相当能折腾人。 雁归秋给栾大小姐当了这么些年“妈”,可谓是深有感触。 江雪鹤端着一盘橙子出来时,就听见阿栾“哼”了一声,也不见外,凑过来吃橙子。 “比起我,阿秋肯定更喜欢你。”阿栾一边吃橙子一边哼哼唧唧地说。 “为什么?”江雪鹤很给面子地问。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讲道理。”阿栾又拿起一片橙子,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要是你跟她不讲道理,说不定她还会挺高兴的。” “真的吗?”江雪鹤面带疑惑地问旁边的雁归秋。 “谈恋爱要讲什么道理?”雁归秋很理直气壮地说。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不讲道理。”阿栾说。 “我对你哪里不讲道理了?”雁归秋问。 “我辛辛苦苦给她说好话,结果她连苹果都舍不得给我买。”阿栾侧过头去问江雪鹤,“你说她是不是很不讲道理?” 江雪鹤笑了笑,说:“下次我给你买。” 阿栾满意了,扭头又对雁归秋说:“俗话说近朱者赤,以后你一定要多跟雪鹤学学‘温柔’两个字怎么写。” 雁归秋把盘子往她们两人那边推了推:“吃你的橙子去吧。” 江雪鹤顺手把桌上的登记本往旁边移了移,以免汁水溅上去,雁归秋余光一扫,怔了怔,视线又转回来,盯着最下面一栏登记的地址看了片刻。 “你买画了?”雁归秋问阿栾。 “当然。”阿栾说得振振有词,“第一次来雪鹤的画廊,不捧个场像话吗。” 但那上面的地址分明不是阿栾的。 手机号码倒是对的。 雁归秋又看了一眼地址,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也没说什么,移开了视线。 江雪鹤注意到她的视线,又把地址对了对,心底忽的明了了几分。 那地址是隔壁市的。 栾家离这儿很远,倒是不好说栾大小姐有没有在附近置办自己的房子。 但看雁归秋的反应,这地址大概是别人的。 离得最近的也就是隔壁市的宋安晨了。 朋友与朋友之间见面也不算什么怪事。 江雪鹤没有深想下去,也收回了视线。 阿栾是个很活泼的人,聊起天来放得开,很难冷下场。 三人聊了一阵,一起去吃了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阿栾是自己开车过来,这么晚再开回去也不方便,自然还是在雁归秋那里借住一晚,她还很热情地邀请江雪鹤一起去雁归秋家,结果当然是被婉拒了。 “明早还有事要早起,就不去打扰你们了。”江雪鹤歉意地笑笑,又跟阿栾打招呼,“有空常来玩。” 阿栾点点头,自己一溜烟地爬上楼,留下雁归秋在底下跟江雪鹤说话。 -- 第30页 两人心知肚明是她体贴留下空间,但雁归秋还是不由露出几分疲惫的神情来,一边无奈地笑笑:“太能闹腾了。” “热热闹闹的,也挺好。”江雪鹤抬头看了眼雁归秋后面的高楼,“不会觉得寂寞。” 路灯已经亮起来,但这栋居民楼上的灯也只有零星几盏。 不知道是还没有人住进来,还是都还没有下班回家。 前后的小路上也都看不到人影,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寥落的星点与灯光确实容易给人一种幽远而辽阔的寂寥感。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雁归秋望着江雪鹤的侧脸发呆,心底莫名有些酸涩。 江雪鹤不是没有朋友,但是亲近的并不多,像雁归秋这样隔三差五就有朋友来访的,江雪鹤几乎没有。 并非有什么隐情或是不招人喜欢的地方,只是江雪鹤自己性情偏冷,不爱与人走得过近。 剧情里更是冷漠到显得有些无情了。 但她并没有排斥雁归秋的接近,笑也像是真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时,像是遗世独立的一朵花。 没有人会不害怕寂寞吧。 雁归秋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以后我陪你”似乎太浅,但她又确实觉得,江雪鹤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合该再有个人站在她旁边才好。 江雪鹤转过头看她,见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噗嗤”笑了一声,问:“你在想什么?”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在想没能邀请你去我家,真是很遗憾。” 江雪鹤愣了一下,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雁归秋送她上了车,一直目送着她开车出了侧门,才转身回楼上。 阿栾没有钥匙,正坐在门口外的楼梯台阶上,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屏幕,幽幽的白光把她的脸也照得惨白,颇有鬼片的氛围。 她听见动静,还刻意慢动作地抬起头,白光从下巴打上去。 雁归秋敲了敲门板,楼道顶上的感应灯便亮了起来。 阿栾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你这么无趣很容易被甩的你知道吗。” 雁归秋:“好过幼稚过头被人鄙视。” 阿栾:“……” 阿栾:“你这是人生攻击。” “对,我就是。”雁归秋开了门,伸手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灯,一边问,“你怎么把画送到安晨那儿去了?” “这你都看到了?”阿栾答道,“我要说好久没见了,顺路去看看她,你信吗?” “你说呢?”雁归秋显然不太相信。 虽然都是雁归秋的朋友,但宋安晨和阿栾实际上不太能合得来。 一个说到就要做到,朋友随口说的事也要当做人生大事来对待,阿栾对待朋友则随意很多,放鸽子中途跑路都是常规操作了,时不时还有些十分幼稚的胡闹行为。 结果就是两人一个觉得对方过于散漫不上心,一个觉得对方过于死板太计较。 关系也说不上太差,总归是碰了面也能和谐地闲聊几句,但平日里两人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找对方玩耍的。 而且宋安晨对美术艺术品一窍不通,说是找她一起赏画,那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好啦,就是前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你跟江雪鹤的事。”阿栾老实交代,“她老觉得江雪鹤那儿不太对劲,让我过来看看。” 宋安晨自觉距离豪门宅斗十分遥远,看精明一些的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阿栾从小勾心斗角看得跟玩儿似的,眼光自然要比她犀利一些,于是也就找上了她。 “不过她也就是担心,还让我别当面为难江雪鹤。”阿栾又补充道。 这点倒是显然不必担心,不止没有为难,就差直接帮着把人领进家门了。 今天的事绝对不能告诉安晨了。 雁归秋默默地记下来。 “回头我再跟她说说吧。”雁归秋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今天看完觉得怎么样?” 阿栾问:“你真的想听我的想法?” 雁归秋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 阿栾捞过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她哪里,但我能理解你喜欢她。” “要说人怎么样,我只能说我并不讨厌,如果熟悉起来大概是可以和睦相处的类型——她应该是真的很讲道理。总不会比宋安晨更难相处了。” 雁归秋无奈地笑了笑。 阿栾伸手撑住下巴,盯着雁归秋的脸色看,半晌又说:“你很想要她。” 雁归秋怔了一下。 阿栾似是漫不经心地随口吐出来这么一句,指尖还在茶几边缘乱敲,但话也是真心话,还带着那么一点惊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想要’什么东西。” 这也是宋安晨所无法理解的部分,阿栾却能够有所体会。 像她们这样的人,要么家世十分的好,要么能力十分的强,要么欲|望十分的淡,想要得到满足都很容易,念头一冒出来,成果便唾手可得,那种强烈的期待情绪便会被日复一日地消磨干净。 阿栾高中毕业时,父亲强迫她与一位世交家的少爷订婚,她第一次那样激烈地反抗父亲的权威,一度以死相逼。 事后再回想起来,其实那位少爷人并不坏,父亲也特意为她做过筛选,人品相貌皆是上佳,阿栾并不排斥恋爱乃至婚姻关系,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将那位少爷介绍给她,她大概会欣然接受。 -- 第31页 但恰恰就是在那个时刻里,她对“自由”的渴望胜过一切,包括生命。 如果不能让她有自由选择“是”或“否”的权利,就算死了也会更痛快一些。 那样强烈的情绪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次数寥寥无几,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行为偏激得可笑,但她从未后悔过,她心底也清楚,如果再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并非只为了“自由”本身,更是为了那样难得的强烈的“想要”的情绪本身。 雁归秋比她懂事得多,也远不如她极端。 但她渴求的情绪比阿栾还要淡得多。 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她舍不掉的东西,也没有一点叫她想要到能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偏爱的东西。 “江雪鹤”和“喜欢”是第一次。 这般珍稀的东西出现在面前,不伸手抓住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阿栾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雁归秋。 宋安晨的担忧并非没有理由,但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除了她们两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如果不想伤害到彼此,那就好好学习怎么真正去喜欢一个人吧。”阿栾说着晃了晃食指,语重心长地说道,“恋爱这门学科里的学问可是很大的。” ——过来人。 雁归秋忽的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是真实的恋爱达人。 注意到雁归秋神情动摇,阿栾神神秘秘地凑上来:“我刚搜到的恋爱秘籍大全,要吗?” 雁归秋:“……”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 再抬头看看阿栾满脸兴奋两眼放光的模样,顿时觉得更不靠谱了。 恋爱使人智商为负。 这话或许并不是那么准确——应该改成“就算明知道不靠谱但也要主动往坑里跳”。 但…… 为了江雪鹤。 雁归秋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要。” 作者有话要说: 雁(声泪俱下.jpg):你都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 鹤:…… 第15章 雁归秋在《恋爱秘籍大全》里遨游了大半夜,隔天顶着一副不太明显的黑眼圈,选出了一个最合心的攻略方案—— 看电影。 阿栾把“如何假装不经意地壁咚”、“间接接吻指南”那几项拍得啪啪作响,非常恨铁不成钢:“怂!” 雁归秋假装没听见,看看时间到了中午,琢磨着给江雪鹤发了条问候的信息,等她回复的期间翻看了一下近期上映的电影。 江雪鹤大约是真的有事,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复,但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就没什么事了。 雁归秋把近期的电影介绍发给她,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 阿栾在后面搬空零食柜的时候,这边两人已经敲定下来一起去看晚上七点场的电影,进电影院之前正好还能在附近吃个晚饭。 “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雁归秋扭过头来问了阿栾一句。 “不去。”阿栾叼着根百奇,嘟囔着,“我才不想当电灯泡。” 雁归秋给她的上道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转回头去跟江雪鹤约吃饭的地方。 阿栾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雁归秋,然后抬起手拍了一张她的侧脸,顺手发给宋安晨,并配上文字。 「看过她这样的傻相没?」 宋安晨很快回复:「干什么呢?」 随即又反应过来:「跟江雪鹤聊天?」 阿栾:「嗯。」 宋安晨:「……」 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宋安晨一言难尽的无语,想象了一下对面眉头直跳满脸纠结的样子,阿栾忍不住笑起来,心情微微上扬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宋安晨无语完,又发来消息:「你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她还是想跟阿栾聊聊。 阿栾回了个“好”。 雁归秋刚放下手机,就看到阿栾在后面笑得停不下来。 “有那么好笑吗?”雁归秋质问。 “有。”阿栾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板起脸,尽力摆出严肃的神情,说,“祝你们幸福。” 雁归秋:……? 雁归秋:“谢谢。” 不管因为什么,总之这样的祝福收下就对了,雁归秋非常坦然。 阿栾确实没有留下当电灯泡的打算,吃完午饭之后便跟雁归秋道了别,说下次有空再来找她玩,雁归秋没放在心上,阿栾的“下次”通常只是嘴上说说,很难有个确切的时间点。 雁归秋将她送到楼下,想了想又叫她等等,转身回楼上拿了一盒茶包递给阿栾。 “帮我带给安晨,之前她说想要,结果上次走忘了拿了。” 阿栾比了个OK的手势,出了小区之后就给宋安晨打了电话。 宋安晨担心的果然还是雁归秋和江雪鹤的事,接了电话寒暄都没两句就直奔主题。 她对江雪鹤并不反感,但相较之下,显然还是多年的好友更加重要。 雁归秋这么一头热地栽下去的架势让她隐隐有些担心。 江雪鹤不反感、不排斥、不拒绝,就更让宋安晨觉得不安。 宋安晨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会儿她看起来很像是听说乖女儿第一次谈恋爱而操心个不停的老妈子,阿栾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种强烈的既视感调侃出来,但还是觉得很好笑,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笑。 -- 第32页 “你笑什么?”宋安晨停下来。 “我觉得你倒不必这么紧张。”阿栾说,“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比你还大几个月吧。” “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宋安晨明显有些不满,“她这可是第一次谈恋爱,万一处理不好以后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她可不像你。 这句话被宋安晨咽下去。 如果雁归秋是像阿栾这样恋爱经历丰富的,宋安晨倒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 但雁归秋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明显的将所有热情扑在同一件事上,只差把心肺都掏出来。 付出太多最怕没有回报,宋安晨觉得江雪鹤叫人看不透,未必会给予同等的回应,担心最后无法善终。 她不觉得雁归秋谈恋爱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但很害怕她受到伤害。 如果对面的人换一个,哪怕是像阿栾这样活泼外向的,能够得到清晰的反馈,宋安晨也不会这么不安。 “你这是偏见。”阿栾说,“你做不到面面俱到去为人处世,不代表就没有别人做得到。能做到的人少也并不意味着对方不是真心。” “照你这么说,她们两个人还是两情相悦咯?”宋安晨反问。 “为什么不可以?”阿栾问。 “哪有那么巧的事?”宋安晨不假思索地说,“归秋对江雪鹤一见钟情,结果江雪鹤也对归秋一见钟情,正好看对眼两情相悦?你当在拍偶像剧吗?” “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听说过吗?”阿栾顿了顿,视线扫过副驾上的茶盒,又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江雪鹤一开始只是礼节性地友好,你觉得她和阿秋相处之后,真的会一点都不心动吗?” 宋安晨没有说话。 江雪鹤明明知道雁归秋对她有好感,却并不疏远她,说明并不排斥同性的示爱,雁归秋那样的性格,看上一个人便是不计回报地对她好,对朋友尚且如此,对喜欢的人只会更走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毫不动容。 宋安晨换位思考,如果她是江雪鹤,面对雁归秋直白地追求,哪怕她是直的也很难保证自己一点都不会动摇。 但江雪鹤…… 宋安晨还想争辩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很难再找到什么理由去反驳。 “你就算不放心江雪鹤,也该对阿秋有点信心吧。”阿栾终于忍不住说道,“她都成年多久了,你被人骗八十次她都不一定能被骗一次——你知道你这样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宋安晨还愣着,下意识问:“什么?” 阿栾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大了,让她自己出去闯闯吧,奶、奶。” 宋安晨:“……” 宋安晨挂掉了电话。 - 晚上吃完饭的时候,雁归秋收到了阿栾发来的照片。 阿栾果然去了宋安晨那里,两人一起找了家餐厅吃了晚饭,照片背景是餐厅的一角,装修挺雅致,阿栾扯扯宋安晨的脸颊硬是挤出一张笑脸,然而宋安晨那明显的大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看着滑稽又好笑。 江雪鹤洗完手回来,就见雁归秋看着手机笑。 雁归秋抬头看见她,把手机递过去也给她看了一眼。 照片下面还跟了雁归秋发的一句:「没打起来吧?」 看着像是调侃,但雁归秋还是带了几分真意。 两人性格不合是事实,虽然明面上确实从未公开争吵过,但也确实很少见这两人单独凑到一起去。 雁归秋玩笑似的跟江雪鹤提了几句,江雪鹤也反应过来这两人关系好像不是太好。 江雪鹤微微顿了顿,但雁归秋正低头回短信,没有注意到。 结了账出门的时候,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在外面的商场转了一圈消消食,高一层是服装和一些奢侈品专卖店,店面比下面少很多,也更加冷清一些。 某一角上印着“星阑”的牌子。 江雪鹤脚步顿了顿,雁归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顿了顿,问:“要进去看看吗?”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 两人并不是很需要买衣服,但本来也只是四处闲逛,进店转几圈也能消磨时间。 然而还没走进去,就被门口的店员拦下来。 年轻的女店员打扮得光鲜亮丽,脸上挂着礼貌性地浅笑,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 停在雁归秋身上的时间很短——一身简朴的休闲装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女店员多看了江雪鹤几眼。 “您身上这件风衣是我们家上季的主打款吧。” “好像是,买的时候没有太在意。”江雪鹤愣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 女店员脸上笑容更亲切了几分,微微躬了躬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招呼:“您要看看本季的新款吗?” 本就是打发时间,看看也无妨,江雪鹤很好说话地点点头。 进了店里,自然又有另外的人来招待。 江雪鹤左右看看并不太拘束,相较之下雁归秋看起来倒像是压力很大很想叹气的样子。 趁着店员转身去拿衣服来时,江雪鹤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她:“你第一次来?” 雁归秋点了点头:“上大学之后,第一次进这家店。” 星阑是孟女士名下的产业,原先是主打小众服装设计品牌,后来发展成高端定制和平价的两种不同支链子品牌平行发展,然而或许是那几位高级设计师名气太大,近几年反倒好像彻底成了“高级”、“奢侈”之类的代名词,其他几个相对平价的子品牌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 第33页 雁归秋做了这么多年普通学生,穿衣服自然不必在意什么牌子,也是说到做到,说不问生意事,大学之后连自家品牌店的门都没进过一次。 倒也不是避嫌到这种程度,只是没什么必要来。 店员显然也不知道雁归秋的身份,虽然面上挂着礼貌热情的笑容,但明显注意力大半都在江雪鹤身上。 江雪鹤自然看得清楚,她也知道雁归秋肯定不乐意到处嚷嚷自己是大小姐的身份,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店员拿来的据说是最新款的衣服,照着雁归秋身上比了比。 “这件看着还挺适合你的,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给你买一套。” 江雪鹤没开玩笑,说着已经转头往外套那边看,用目光搜寻着合适的搭配。 店员脸色微微变了变,光是这件上衣就价值不菲,江雪鹤却连价格都没问一句,直接说送人一套,显然是位不差钱的大主顾。 她的态度明显热切了几分。 “我觉得这一件也很衬您朋友的肤色,要试试看吗?” 江雪鹤转头看了一眼,一秒都不带犹豫便说道:“一起拿来试试吧。” 店员连忙去拿衣服,回来时虽然目光很隐晦,但仍然不掩八卦的本色,看雁归秋的时候活像是在看哪位大款家包的小蜜。 雁归秋:“……” 第16章 “雪鹤姐,还是算了。”雁归秋拉了拉江雪鹤的衣角,神情有那么一点尴尬。 “嗯?”江雪鹤扭头看她,“觉得不好看吗?” 旁边的店员也看向她,心说她还挺懂事,但做决定的又不是她,于是转头继续向江雪鹤推销,吹得像是雁归秋穿上这衣服就是天上仙女下凡间了。 “这衣服……”雁归秋顿了顿,“我家有。” 而且已经压箱底很久了。 她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 店员明显愣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倒是看不出太多轻慢了,但态度仍是有些别扭,转头又去介绍另外一件。 “这件也有。”雁归秋赶在她之前开口,“我不缺衣服,雪鹤姐你自己看看吧。” 店员神情一度有些尴尬,有那么一小会儿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才回过神,又继续跟江雪鹤介绍新款。 江雪鹤随手指了一件外套,说:“这件按刚刚那个码帮我包起来就行,你先去忙吧,我们在这儿随便逛一逛。” 店员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拿起衣服微微弯腰一边退到柜台,一边跟其他店员小声说了几句。 两人站在店里的一角,终于没有人打扰,雁归秋也松了一口气。 江雪鹤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也不像是生气或失望。 雁归秋以为她是想问衣服的事,便小声解释了一句:“上次我妹给我寄来的。” 虽说离家多年,但其实他们家庭关系还算和睦,只是另外几人都不太擅长用嘴巴表达爱意,只能通过行动来表示关心。 比如孟女士每次出差时,明明可以从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直飞,却偏偏要绕路到云华市来,只为了跟雁归秋吃一顿饭,嘴上说是顺路,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至少浪费一天。 还没毕业的妹妹还要兼顾学习管理公司事务,很难抽空出来亲自去看望姐姐,只能一箱一箱地寄东西来。 从衣服到零食,乃至文具保鲜袋,应有尽有,活像是雁归秋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不能自理,超市都不会逛。 她爸就更闷骚,面上是个严肃的老古板,但每次妹妹跟姐姐视频或者寄东西时,他总是非常积极地横插一脚,上一次随衣服一块寄来的还有十袋棉花糖,妹妹特意贴条备注,是老爹亲自去超市买回来的,说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雁归秋就差没把它们供起来再上柱香拍给妹妹看了。 “你们关系真好。”江雪鹤这么说着,心底还是有些奇怪。 按理说关系这么好,那就不至于要避嫌到这种程度。 但雁归秋似乎又并未因为这种远离家庭的关系而感到难受。 不知道该说是心大,还是单纯的天性|爱自由。 两人在一边转了几圈,看了几件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回头去柜台结账,准备去电影院。 转身出去的时候,门口又有一位客人被拦下来。 年轻的女孩儿穿着运动装,背着小布包,看着青春洋溢,但那一身衣服的价格还比不上雁归秋身上的休闲外套,那位站在门口的女店员笑容满面地问她:“您有本店的会员卡吗?” 女孩儿有些不解地问:“难道只有有会员卡的才能进吗?” 女店员点头,嘴上说着“抱歉”,手上拦得却很稳,显然不给进。 女孩儿不满地皱眉,嘴里抱怨着:“怎么有这样的店?!” 她明显很生气,但大概是不想跟店员起冲突,用力哼了几声还是转过了身。 雁归秋跟江雪鹤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女店员一转头,看到江雪鹤手上拎得袋子,态度顿时又热切了几分,一声“欢迎下次光临”也说得格外情真意切。 雁归秋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店外绕了一圈。 江雪鹤跟在她后面,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你不管吗?” 这种见人下菜碟的待客模式显然很不正常,说的严重点就是自掘坟墓,江雪鹤以前在其他门店里也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区别对待,将客人拦在外面不让进她更是头一回见。 -- 第34页 虽然只是其中一家店的个别行为,但怎么说也挂着星阑的牌子,雁归秋算是半个主人,当场叫店员走人都是可以的,结果却什么都没说。 雁归秋在外面的一角停下来,前面墙上挂着意见箱。 她随身带了纸和笔,这会儿正好掏出来,以刚刚那个女孩儿口吻写了一封投诉信。 一边写信,她一边跟江雪鹤解释了几句:“星阑是我妈个人所属,但最后还是会并入雁家,我妹妹以后想在雁家彻底站稳脚跟,星阑就会是她重要的倚仗,她最近跟着在公司实习,我再插手对她不好。” 星阑跟雁家的产业还不一样,雁归秋实打实付出了许多心血,公司里一些元老对她的作为心照不宣,妹妹此刻的威望与姐姐比起来,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哪天雁归秋稍微露出一点回公司的倾向,那些人绝对二话不说站到她这一边,甚至会主动帮她争权。 所以雁归秋绝不会再主动跳出来以主人家的身份掺和公司的任何事务。 这话的意思就是雁归秋是绝对不会再碰家里的生意了。 也无法代表雁家或者孟家去给予江雪鹤什么支持。 这些事早晚都是要跟江雪鹤说清楚的,虽然她未必是奔着这些来的,但雁归秋还是有些担心她失望,停顿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江雪鹤似乎并未想那么多,甚至没多少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雁家的情况。 真要说有什么想法,也就是雁归秋这姐姐当得可真是够尽心尽力的。 对比她家那个…… 不提也罢。 “如果雁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你……”雁归秋说到一半又停下来,觉得这话说得太早,又想咽回去。 “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江雪鹤说,“以后我养你。” “我……” 雁归秋说着才忽的一愣,略带错愕地抬头看向江雪鹤。 江雪鹤也是明显的一顿,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雁归秋的视线。 雁归秋看见她耳根都红了。 “你……” “时间快到了。”江雪鹤打断了她的话,语速有些快,见雁归秋闭上嘴,才又放缓了一些,“你写完了吗?电影快要开场了。” “等我两分钟。”雁归秋转回头去继续写投诉信的下半截。 江雪鹤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明显地看见她的手刚刚抖了一下,后面的字迹明显潦草了一些。 明明是一句“玩笑”就可以带过的话,但她们谁也没想起来这么说。 江雪鹤摸了摸耳朵,移开了视线,看向对面电梯口来往的行人。 雁归秋在投诉信的最后署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店顾客”的名,将纸张对折好,塞进旁边的意见箱,转过身轻咳了一声:“走吧。” 江雪鹤“嗯”了一声。 两人到电影院门口兑换了票之后,距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便在大厅挑了个空座先坐下来。 今天正好是工作日,来看电影的人并不算太多,一眼看过去有些冷清,墙上的宣传片声音倒是清晰许多,两人看着对面的宣传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两个科幻电影雪山熔岩的恢弘大场面过去之后,画面一转,便成了清新的山林小道。 “这是我们看的那场吧。”江雪鹤认出来。 “嗯?是吗?”雁归秋反倒要把票拿出来再看一眼,“哦,好像是这个。” 选片的时候她也只按评分挑了一部,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见江雪鹤答应出来约会,片名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就被她忘到了脑后,只依稀记得好像是文艺爱情片。 平时她对这种电影是没有太大的兴趣的,但这一部胜在时间短,以及宣传照颜色很漂亮。 至于电影的主题,她也是看到电影院里的宣传片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发生在一座小山村里的爱情喜剧。 男主为了毕业论文去某个山村采风调研,女主则被朋友拖去参加远亲的婚礼,也来了这座小山村,两人隔着几桌客人在婚宴上一眼万年,却并没有鼓起勇气去跟对方搭讪。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结果临行前偶遇暴雨雷电,山路被泥石流冲毁,两人只得在山村暂时停留,又阴差阳错住到同一屋檐下,在此期间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也渐渐暗生情愫。 宣传片段的悬念最终停在雨过天晴,女主先一步乘着大巴跟朋友回到城市。 江雪鹤看得很认真:“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雁归秋仍然兴趣平平,觉得江雪鹤喜欢就好。 “雪鹤姐喜欢看电影吗?”雁归秋问。 “以前很少去电影院看。”江雪鹤说,“偶尔也会觉得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也怪可怜的。” 前后左右要么是小姐妹,要么是小情侣,总是成群结队的,即便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比之下就显得有些凄凉了。 “以后你想看的话,我可以陪你。”雁归秋说。 江雪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好。” 没多久广播叫起检票,两人拿着票走进尽头的影厅,不大的影厅里陆陆续续坐下了一半的人。 雁归秋原以为这一个半小时会很难熬,但电影开场以后竟也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 第35页 男女主的性格都还算讨喜,人设也很符合这个年龄段的特点,有活力却不过分闹腾。 中后段男女主分别向对方告白过一次,却阴差阳错都没有被对方听见,一次打雷,女主的话淹没在雷声里,一次雨后两人帮主人家修复木栏墙,结果男主被从山坡上飞下来的鸡糊了一脸。 本以为会是遗憾收场,但在结局的最后,男主和女主在学校的图书馆前重逢,拥抱之后,你一句“我先喜欢你的”、我一句“是我先”地拌着嘴落下终幕。 电影的题材不算新奇,但胜在节奏好不拖沓,审美在线,剧情一波三折却并不撒狗血,掺杂着一些男女主脑洞和运气碰撞出来的笑料,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二十来岁年轻人该有的清新气质。 雁归秋还听见江雪鹤中途笑了好几次。 看完电影,江雪鹤的心情明显还不错,走出电影院的时候都还在跟雁归秋聊着电影里的剧情。 电影评分很高,但也没到满分的地步。 有人喜欢,自然也会有人不满意。 两人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后面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发牢骚。 “这电影可太他妈假了,哪有那么多巧合?” “又是大雨又打雷又是跑错屋的,最扯淡的就是一见钟情还能正好两情相悦!” “还不就是看脸!说得可真他妈好听!” “——我对她那么好,天天上课下课一起走给她抢座位买早饭,怎么没见她回头看看我的好处?净往那混蛋跟前凑,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帅一点。” “什么真爱?除了脸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 男生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显然这部完美结局的小清新电影反而戳到了他的痛处。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破口大骂给他推荐这部电影的同学。 周围的人竖起耳朵听着八卦,前面的人有些尴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叫他先走过去。 雁归秋看见角落里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她伸手拉了拉江雪鹤,示意她往旁边避一避。 她们在下面一层楼停了一会儿,就看见那个男生后面不远不近缀着一大群人,都是听八卦看热闹的。 也不知道比起失恋来说,到底哪件事更惨一点。 直到她们转了一圈再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旁边的奶茶店里在谈论这件事。 雁归秋侧过头看江雪鹤,忽的也问她一句:“雪鹤姐,你相信吗?” 江雪鹤问:“什么?” 雁归秋说:“一见钟情然后两情相悦。” 江雪鹤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说:“我相信。” 雁归秋下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那你相信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周四当天掉落万字更新,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么么么 - 然后照例推一下预收~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作者收藏也求一波关注qvq这对作者还蛮重要的,在这里先谢谢大家,么么么) 文名:《替身的自我修养[穿书]》 文案: 花落月一觉醒来,面前是一纸婚书。 对面的女人看着她,神情痴迷。 花落月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对面的人面色却阴沉下去,伸手将她的嘴角压下去。 女人说:别这么笑,这样就不像她了。 花落月:…… 瞥了眼婚书上熟悉的签名——郁折枝,花落月。 哦豁,这是穿越了。 书里的“花落月”是个卑微替身,出身贫寒,但有幸跟郁家大小姐的白月光长了相似的一张脸,于是在身负巨额欠款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与郁折枝签下契约婚书,乖乖扮演替身供大小姐睹物思人。 期限五年,但“花落月”却在这期间动了心,在白月光回归之后不断跳出来作死,最终惨遭炮灰。 穿越而来的花落月看看正中间的婚书,又看看旁边已经清空了一半的欠条,拉下了嘴角。 不就是几年替身吗。 其实她超会演的。 天真单纯善良温柔羞怯内向的白月光二号新鲜出炉,一演五年,演到郁折枝都信了。 契约结束那天,郁折枝迟疑不决。 花落月穿着休闲装背着书包下车,扭头对郁总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勾过她的脖子重重吻上她的唇角。 “赠品——多谢惠顾。”花落月潇洒地摆手转身,“祝你幸福,郁总。” 后面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里,郁折枝终于意识到那一点—— 没有了花落月,她不可能幸福。 - #CP:郁折枝×花落月,1v1,HE #一点点追妻火葬场 第17章 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抛出来,雁归秋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静默了片刻之后,江雪鹤笑了笑,很温柔的样子,说:“我相信。” 像是在哄孩子。 雁归秋想争辩一二,但这会儿那股子意气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又担心说得太多叫人尴尬,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江雪鹤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雁归秋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每一次思考的结果都无一例外,她不想江雪鹤为难,也不愿意轻言放弃。 -- 第36页 所以只能在江雪鹤愿意松口之前去到她面前刷存在感,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送你回去吧。”江雪鹤说。 她是开车来的,来回自然更方便一些。 到雁归秋家楼下的那条路,江雪鹤这段时间走得已经很熟了,连导航都不用。 江雪鹤将车停在楼下,在雁归秋下车之前叫住她。 “今天……”江雪鹤做了短暂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那样温和而包容的模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也想跟你说——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雁归秋心凉了几分——这算是拒绝吗? 江雪鹤看穿她的想法,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觉得你态度轻佻,亦或是对你感觉到不耐烦。原因在我。” 雁归秋转过头去看她。 近距离注视着的时候,江雪鹤脸上的柔和更能感染人——当她刻意放软语气神态时,很难有人去拒绝她什么。 雁归秋后知后觉地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江雪鹤其实很少做出那种神态,笑的时候更多,但看起来就是会更随和一些,刻意软下语气反倒更像是在哄人一般了。 “我并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大好人,或许也不像是你想象中那么好。”江雪鹤说,“我怕你太过草率地做出决定,以后真正了解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会觉得后悔。” 她注视着雁归秋,能叫人轻易感受到她的真诚。 雁归秋想说,我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没有任何依据可说。 剧情是最重要的佐证,但无法言说,况且剧情里大多都是还未发生的事,又怎么说得出口? 于是剩下的也就是这不到一个月的实际相处。 雁归秋最后反问:“这段时间你与我相处觉得讨厌或者碍事吗?” “当然没有。”江雪鹤坦诚回答:“我觉得很开心。” 而且是很少有的想起来就会忍不住笑的开心。 雁归秋问:“那你对我笑的时候是装出来的吗?” 江雪鹤微微怔了怔,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雁归秋说:“那就足够了。” 江雪鹤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雁归秋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到似乎压根不想留给她深入思考的余地。 下了车之后,她才在车旁停下,微微俯身,越过车窗看了眼江雪鹤,朝她笑了笑,摆了下手。 “明天见。”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说,“明天见。” 江雪鹤目送着雁归秋上楼。 往常等到雁归秋走进楼道,她多停一会儿便会离开了,但今天她一直等到雁归秋家的那层灯亮起来。 今晚的道路上格外冷清,路边的灯刚刚亮起来,树影在车前微微摇曳着。 江雪鹤仰头看着面前的楼,眼底映着昏黄的光影,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重新启动了车,慢慢开上了外面的大路。 该怎么办才好呢? 江雪鹤突然生出一些为难。 就是意识到了雁归秋想说什么,她才一时冲动给出了那样的回应。 并非拒绝。 反而是越来越认真地思考未来。 江雪鹤喜欢雁归秋应该是比雁归秋喜欢上江雪鹤更早、更久,甚至更深,她也从不敢否认所谓仰慕之中夹杂着许多倾慕爱慕之类的成分。 但那时毕竟只是隔着文字图像的认知,因为对能力的敬佩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一层朦胧的滤镜。 她是为了雁归秋来到云华市,不拒绝对方的接触,既是给对方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不贸然答应,也是因为她担心那层滤镜碎裂之后,自己会对表象之下的真实感到厌倦。 雁归秋对她说过很多次喜欢,她最初还能游刃有余地回应,到这一刻,竟然有些心慌起来—— 雁归秋是个无私的人,但江雪鹤并不是。 江雪鹤有自己的私心,潜藏在温柔大度的表象之下,也有人类天然的劣根性,她有野心,也有丑陋的欲|望。 即便藏得再好,摆在雁归秋面前时,越见她的无私,也觉得自己的欲|望不堪。 阿栾说,雁归秋会对江雪鹤更好的。 江雪鹤信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好”,反而让她觉得担心。 她怕以后再也舍不得放手。 她怕雁归秋以后会讨厌她。 原先即便雁归秋更为热情积极,但主导权都牢牢地握在江雪鹤手上,就这片刻的一晃神,江雪鹤又自己把主动权推到了对面。 但她却没有生出半点懊恼或不甘心的感觉。 车停在楼下时,她独自静坐了很久,脑袋压在胳膊上,闭着眼睛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真心—— 这回是真的栽了。 江雪鹤苦笑了一下,感觉缓过力气,才推开车门下车,独自往家走去。 推开门是一室昏暗,阳台上的窗帘间打进来一点光,比平时还要暗一些。 都是平时见惯了的景象,这会儿看着却空荡得叫人有些难受。 要是能再多一个人就好了。 江雪鹤倒在床上的时候,闭着眼睛却睡不着觉,脑海里全是雁归秋的影子。 这会儿她突然又有些后悔跟雁归秋说了那句话。 因为她发现,比起以后被雁归秋讨厌,她更害怕对方因为这一两句话而动摇,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第37页 床头柜上传来“叮咚”一声,江雪鹤惊醒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手机提示音,伸手抓过来看了一眼,是雁归秋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不会后悔的。」 江雪鹤看着那条信息微微出神。 很快下一条又随之跳出来:「晚安。」 江雪鹤又想起雁归秋最后那句“明天见”,心底那点动静彻底平歇下来,也慢慢敲着键盘,回了一个“晚安”。 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 第二周的时候,江雪鹤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宋安晨差不多跟她前后脚来云华市,最近正好假期,便过来找雁归秋玩,顺带也准备聊聊。 不过来了之后她才知道江雪鹤最近不在。 雁归秋坐在沙发上翻书看,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宋安晨的表情,一时也看不出那是庆幸还是不满。 宋安晨多问了一句:“她干什么去了?” 看来是不满多一点,雁归秋收回了视线,说道:“听说是去接朋友,其他的我也没问。” 宋安晨拖长音调“哦”了一声。 雁归秋又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最近对她意见这么大?” 还是从阿栾到访的前后才开始的。 明明当初在接风宴上刚碰见的时候,宋安晨还挺积极地想帮她出谋划策来着的。 宋安晨神色纠结,像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一边时不时偷瞄着雁归秋的反应,像是怕她受到伤害。 雁归秋叹了口气,收起书坐直了身子,说:“你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宋安晨这才说:“你知不知道江雪鹤找人调查过你?” 雁归秋“哦”了一声,看起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知道我身家清白不是能更放心些么。” 宋安晨微微皱了皱眉:“那可不是单纯调查身家清白的事!” 那是干脆把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底朝天,只差连祖宗十八代也摸清楚了。 “我也不确定到底最早是在什么时候,但至少三年前——你还记得我上个月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吗?好几个初中同学那段时间都被人问起你的事了,他们还以为你犯什么事儿了。” 初中的时候宋安晨和雁归秋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但雁归秋是换了城市,宋安晨则是从附近的小学直升初中,同学之间大多认识,也有不少人记得雁归秋。 同学聚会是在雁归秋和江雪鹤认识之后没多久,离得近的同学偶然碰见了,便临时组了个饭局。 那会儿宋安晨也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江雪鹤身上想,回去后想起来又跟雁归秋的初中同学打听了一下。 果然不出意料,雁归秋的同学也被人问起过她的事,还着重问了当时她频繁旷课时的情况。 就算是调查家底,哪有揪着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反复追问的? 宋安晨这时候才彻底意识到不对。 警察审犯人也没有这般细致仔细的,虽说是背着她们调查,也没拿这些事做什么,但这种调查本身就足够叫人不舒服的了。 这也就是她打听出来的部分,私下里没发现的指不定更多。 雁归秋听到这儿,神色才有了些变化,但也没见多少恼色:“还挺厉害。” 宋安晨并不知道雁归秋初中到高中那会儿到底干什么去了,只依稀知道是忙家里的事,还当对方是查户口一样来恶心人的。 雁归秋倒是真有点讶异——查她初中的事摆明了就是奔着星阑的事去的。 不说现在有没有人对那些事感兴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联想到她身上,那也确实有点本事。 宋安晨瞪了她一眼,提醒她:“那人调查的可是你!你还有心思夸人?” “打听消息么,又不是违法犯罪,还这么一个个问过去,也算是很有毅力了。好吧……确实不太好。” 雁归秋在宋安晨的注视下重新坐好,顺着她的话说:“那你怎么知道跟雪鹤姐有关系的?” 宋安晨说:“有人恰好拍了照片,我看了一下,是江旭宇。” “江旭宇?”雁归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江雪鹤她堂哥,血缘关系没那么近,但他们关系很好,还做过同学,他也一直支持江雪鹤上位。江雪鹤出国之后,他也退出了公司,说不想给江雪阳打下手,江雪鹤回来的时候,他还亲自去接人了。” 雁归秋反应过来,这位剧情里也是江雪鹤日后争权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关系差不多就是宋安晨说的那样。 但江旭宇跟雁家一点交集也没有,这些年自己找了个地方捣鼓新科技公司,也没有合得上的领域,而且据说他本身似乎是个同性恋,自然更不会因为恋爱这种扯淡的理由去调查雁归秋。 再一联想到他跟江雪鹤的关系,以及江雪鹤回国后对雁归秋莫名的亲近放纵,很难不让人发散联想。 雁归秋的关注点则在别的地方:“他这么闲吗?”还亲自跑去打听她的消息。 宋安晨说:“那段时间他好像是很闲,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他亲自去问……等等,现在是说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雁归秋:“那还有什么问题?” 宋安晨:“她调查你诶!说不定还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你,你就不担心吗?” -- 第38页 雁归秋:“然后呢?” 宋安晨:“什么然后?” 雁归秋:“既然另有图谋,肯定得图我些什么吧,我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 宋安晨:“……你的家世?” 雁归秋:“江家也不差,而且我都基本等于净身出户了。” 宋安晨:“但说不定她不知道呢?” 雁归秋:“她知道啊,她还说就算我什么都没有,她以后也能养我。” 宋安晨:“……” 不为钱不为利,还能为什么? 宋安晨思索良久,颤颤巍巍地猜:“图、图……色?”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白天发,感谢支持,么么么 第18章 钱权色,一般人所求无非就这几样。 前两个雁归秋一个都不占,可不是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么。 宋安晨抬头打量雁归秋片刻,又自顾自地摇头否决:“不可能!” 雁归秋有些不服气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她难道长得不好看吗? 虽说也没到倾国倾城那份上,起码也算五官端正秀丽,从小被人夸到大的“漂亮”总不能全是虚伪的恭维。 宋安晨说:“要是她真的因为脸喜欢你,直接告白不就好了,干什么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换言之,她觉得江雪鹤不够主动。 若是看中色相,便不该有那些瞻前顾后的迟疑。 图色,直白点就是馋身子,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再像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样含羞带怯的你来我往就有些画蛇添足了。 雁归秋:“……” 雁归秋:“道理我都懂,但你为什么这么懂?” 宋安晨白了她一眼,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那种人我看得多了。” 唯一的母胎单身狗雁归秋:“……” 宋安晨还在继续沉思,她还是想不通江雪鹤怎么那时候就对雁归秋这么有兴趣,以及那些兴趣到底体现在什么方面。 雁归秋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兴许可能说不定她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呢?” 宋安晨:“隔着太平洋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情根深种?” 宋安晨:“你自己信吗?” 雁归秋:“……” “你就真的觉得她是那么坏的人?”雁归秋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要跟宋安晨好好聊聊,“她有做过什么坏事吗,还是利用过身边的什么人去干损人利己的事?” 宋安晨卡住了:“……这倒没有。” 不谈商业上的能力与过度“仁慈”,江雪鹤在外面都是温柔大度的好形象,零星一些人说她有心机,大概率也都是因为清一色的好评而产生的逆反心理。 但真要论起她做过的事,那还真没有一件是损害到别人的。 她退出让位给能力不如她的哥哥是事实。 母亲要她出来澄清家族间不合的传闻,她也没有不听从。 周围的朋友也未因家世的起落而受到她的区别对待。 …… 回头看看现实,似乎是恰恰相反。 江雪鹤不仅没有干过坏事,还是个很善于退让的老好人。 与这样的人相处,产生矛盾都能算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宋安晨不由地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太草木皆兵了?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雁归秋说,“我很高兴。” 宋安晨知道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雁归秋说,“我想去相信她。” 不是“要”去相信,而是“想”去相信。 不是源于那些事实和证据才去相信,而是先给予了信任与尊重。 宋安晨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来,妥协了。 她说:“随你吧。” 雁归秋笑起来。 宋安晨按了按眉心:“亏我还帮你问了一大圈人……” 雁归秋连忙将刚买回来的零食捧到她面前:“辛苦了辛苦了。” 宋安晨挑了袋薯片撕开,想了想还是不能就这么被打发了:“不行,回去之前你一定得请我吃一顿好的!” 雁归秋连连点头:“一定一定。等你回去之前咱天天下馆子,正好前段时间才试吃了一圈,有几家还不错,包你满意。” 宋安晨满意了一些:“这还差不多。” - 某家餐厅内。 江雪鹤放下筷子的时候愣了会儿神,对面的朋友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钟和逸问,“吃得不开心?” “没有。”江雪鹤回过神,摇了摇头,伸手碰了碰眼皮,说道,“眼皮跳,总觉得今天心里不太踏实。” 钟和逸半真半假地抱怨:“不是吧,一见面就觉得不踏实,那我直接走,叫雁大小姐来陪你?” 江雪鹤笑了笑,没接话,起身说道:“我先去结账。” 钟和逸也没有生气,他跟江雪鹤认识多年,也是合作伙伴,算是少有的比较清楚江雪鹤本性的人,平日里相处也比较随便。 先前他在国外待了好几年,这两天才回来,多少有点重回故土的唏嘘,这才厚着脸皮叫江雪鹤请吃饭。 当然更重要的是顺道谈谈正事儿。 等到一顿饭吃完,谈也就谈得差不多了,后面聊的都是些私事,但江雪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 第39页 江雪鹤拉开包厢的门,去前台结账,钟和逸擦了擦手,连忙跟上去。 “晚上有安排吗?”钟和逸跟在后面问,“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江雪鹤说道,“你订的酒店离这儿不远,导航就可以找到,应该不用我再送了吧?” 钟和逸琢磨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露出了然的神情:“有别的安排对吧,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夸张地往旁边跨一步,留出至少一米以上的距离。 “失策了,应该把雁大小姐一起叫过来。”钟和逸后知后觉,想了想,又说,“万一她要是误会了,你就说我有男朋友了好了。” 看着他一副大义凛然又忍辱负重的模样,江雪鹤眉头跳了跳。 这位直男朋友教养不错,对待女士也算比较绅士体贴,会很自觉地保持距离,而且比起男女那点事儿更沉迷于事业,作为合作伙伴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时候戏有点太多。 “我跟她还没有在一起。”江雪鹤说。 “怎么会?”钟和逸还有些惊讶,“我可是听说你们这段时间打得火热,还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换个性别这个时候不都应该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吗?”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江雪鹤从前台那里拿回自己的卡,一边转身朝外走,“或许还不到时候。” 钟和逸主动在前面帮她推开门。 春日的晚风还有些凉意,江雪鹤被吹得一个激灵,停了片刻才缓过来,朝停车场走去。 这一会儿脑袋倒是被吹得清醒了一些。 自从上次看完电影之后,雁归秋还是有事没事就去画廊找她,但是却再没说过类似告白的话了。 也许是将江雪鹤的话听了进去,开始更认真慎重地思考。 又或许只是单纯担心江雪鹤觉得她反复把“喜欢”挂在嘴上显得太过轻佻,所以才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江雪鹤没好意思说这让她多少感到了一些忐忑与寂寞。 在这之前,江雪鹤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一天。 但主动权已经交到了雁归秋的手上,如果对方想要转身,她也再没有追上去转圜的余地。 于是只能等。 或许也还是她太过于顾虑“面子”之类的东西,然而眼下的相处总得来说并不太坏,雁归秋还要在云华市待上至少三四年,未来她们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磨合。 感情之上的东西,终归还是最传统的时间更能给予人更多的自信与安全感。 “恋爱这种东西,还真是复杂。”钟和逸感慨了一句,内心庆幸着还好他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一边想着以后还是对此敬而远之。 连江雪鹤这样的人都能为情所困,确实担得上一句“可怕”。 在几秒钟之后,钟和逸抬头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影,不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位——”钟和逸压低了声音,提醒了江雪鹤一句,“红色跑车后面,是不是认识你?” 停车场里只打了几盏大灯,跑车后面的人站在阴影处,看不太清脸,但隐约能感觉到她正盯着这边看。 从娇小的身形来看,那无疑是个女孩子。 看起来不像是做抢劫犯或者跟踪狂的料——后者不太好说,但显然不是什么犯罪分子。 钟和逸人在国外,但对国内尤其是江雪鹤身边的事心里门清,脑子转了一圈,猜出个人来。 “不会是覃家那位小姐吧?” 覃向曦。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江雪鹤脸上的笑容都减淡了三分。 她很想当做没看见对方,直接转身离开,但偏偏在转头的刹那正好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覃向曦眼睛亮了亮,便要朝这里跑过来。 钟和逸注意到江雪鹤的神情变化,有些惊讶:“你这么讨厌她?不会是为了避嫌吧……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江雪鹤说:“不是。” 即便没有雁归秋,她也并不喜欢覃向曦。 所有同时认识她们两个的人都知道,覃向曦暗恋江雪鹤——直接说是明恋也没有关系。 但凡有江雪鹤在的宴会,覃向曦总要想办法凑上去,见了面却也很少能聊得起来,就那么站在一角,红着脸盯着她看,对上了也只是结结巴巴地扯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 从她们不到十岁时认识起,到如今二十来岁,十多年的时间她的“喜欢”也未曾改变过。 很多人都不喜欢覃向曦的性格,却也有更多人说她确实“深情”。 江雪鹤却因此而感到越发的反感。 不是因为覃向曦的喜欢给她带来了麻烦,而是那点“喜欢”太空。 江雪鹤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即便所有人都说覃向曦喜欢她,她也并不因此而动摇—— 那点追逐的情绪,说是“深情”未免也藐视这两个字了。 尤其是在遇见雁归秋之后。 初次见面的人便怀揣着热切又饱满的真情,对比之下,那份多年的“深情”反倒虚伪得像是一个笑话。 说得难听一些,江雪鹤一度觉得那不过就是覃向曦用来哗众取宠的手段,被那些流言裹挟着按头去直面那份空洞的感情,她只会觉得更加讨厌。 她知道自己对覃向曦有偏见,也清楚以覃向曦的性格和智商,大概想不到这样吸引众人注意的方式,但她并不因此就强迫自己对她改观。 -- 第40页 当然也并不准备费心与对方争吵,叫对方难堪,再引来更多的麻烦。 当做普通的认识的路人那样相处,偶尔见面客套地打声招呼,平时眼不见为净,互不干扰,那就足够了。 这会儿碰上面,江雪鹤也不好摆出冷脸,只能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朝覃向曦微微颔首,疏离地打过招呼。 覃向曦跑到她面前时才注意到旁边的男人。 先前两人离得并不太近,她没有多想,这会儿一看江雪鹤一停,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停下来,朝她这边看,脸上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一般的神情。 覃向曦脸色僵住,半晌才讷讷地问:“这是阿鹤姐姐的男朋友吗?” 这回换钟和逸脸色一僵。 江雪鹤说:“不是。” 覃向曦似乎并不怎么相信,神情介于松了一口气和微妙的不甘心之间,又是一阵踌躇着揉捏着衣角,才又结结巴巴问:“那、那你们怎么一起晚上出来……” 江雪鹤说:“吃晚饭。” 她的语气冷了几分,知趣些的这会儿也该知道闭上嘴了。 可惜覃向曦显然不会。 覃向曦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咬着牙眼眶都红了,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江雪鹤不为所动,只是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语调:“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覃小姐还是早点回去吧。” 覃向曦没有动,低着头沉默,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江雪鹤,小声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你能、能跟我来一下吗?” 说着她又连忙补上一句:“说完我就回去——我本来就是出来找你的,因为听见有人说好像看到你在这里……” 越到后面,她声音越小。 江雪鹤心底却咯噔跳了一下。 她好像猜到覃向曦跟她说什么了。 钟和逸还无声地张着嘴巴站在一旁看热闹。 江雪鹤反应过来之后便有了决断,点点头应下来—— 既然覃向曦终于想摊牌了,那她自然也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说清楚了。 “好。”江雪鹤说。 “真的吗?”覃向曦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映着亮光,满是欢喜雀跃,像是小孩子终于可以得到中意的玩具。 换做陌生人,大概会忍不住为她的笑容心软,但江雪鹤的心没有任何触动。 其实她本来就是这么冷漠的人。 江雪鹤分神想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已经想好该如何去拒绝覃向曦了。 - 另一边。 雁归秋和宋安晨一块从商场里走出来,一人手上拿了个甜筒。 这个季节天还很冷,今天还有些降温,但冷天吃冷饮确实有种别样的刺激。 两人出门忘了看天气预报,也没有多加外套,这会儿还很坚强地一边抖一边舔甜筒。 最后还是宋安晨先坚持不住,想说要不还是回头找个商场避避风,逛一圈再打车回去。 然而没走两步,她脚步一顿。 雁归秋正看着另一边的花店,没有防备,一不留神便撞上去。 “干嘛——”雁归秋转过头。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安晨伸手捂住嘴,一把拖到旁边的小灌木丛后面。 “嘘,小声点。”宋安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雁归秋安静下来,才微微蹲下一些,小声跟她耳语,“我好像看到江雪鹤了。” 雁归秋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朝对面看,宋安晨一下子都没压得住她。 江雪鹤个子比较高,一眼看过去自然显眼一些。 雁归秋抬头去看的时候,视线往下移了一些,才注意到她对面站着的是覃向曦。 两人正站在商场背面的十字路口,旁边是一座黑漆漆的小公园,只有路口边立着两盏路灯,周围没见什么人来往。 雁归秋这边还隔着好几米,但闭上嘴凝神去听时,那边的声音也能够很清晰地传过来。 “我喜欢你很久了。”覃向曦说,难得一句话流畅地说完,转头又磕磕巴巴地补充,“是、是真的!” 这部分剧情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雁归秋怔了怔,旁边的宋安晨拉了她好几下都纹丝不动。 覃向曦在细数她们认识的这么多年里,她感受到的江雪鹤的温柔与善良,还有她对江雪鹤的各种在意与思念。 就连最近对江雪鹤很有意见的宋安晨也听得格外认真,微微张着嘴,一副吃到瓜的震惊表情。 可惜雁归秋还呆着,压根没有注意到。 全场最镇定的人大概就只有事件中心的江雪鹤了。 她没有打算覃向曦的话,安静地听她说完,在她绞尽脑汁补充更多的佐证的间隙里才开了口。 “抱歉。”江雪鹤说,“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并不是你。也不会是你。” 覃向曦很明显地愣住了,大概是又要哭,江雪鹤下意识移开视线。 雁归秋没有来得及蹲下去,与她撞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dbq今天起来眼睛有点疼,不敢看屏幕太久,所以写得很慢qaq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总之今晚准备先早点休息试试,明天要是没事了的话会双更的,么么么 第19章 江雪鹤怔愣了一下。 覃向曦那边已经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 第41页 江雪鹤回过神,没有上前安慰的举动,只是温声嘱咐了两句。 “你以后会遇到真心喜欢的人的。”江雪鹤说,“早点回去吧,注意安全。” 仅仅就这么两句不冷不热的话丢下来,江雪鹤跟雁归秋比了个手势,便绕过覃向曦往外走去。 离得稍远一些的时候,她跟钟和逸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帮忙送覃向曦回家。 “既然她喜欢女人,那么大概对你也不会太感兴趣。而且,你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江雪鹤说,“毕竟这么晚了,万一路上出事那我就说不清了。” 钟和逸在那边抱怨了两句,江雪鹤说下次再请他吃饭赔罪,便叫对面把这件事应下来。 “送到学校外面的大路上就行,被她同学看到也不好。”江雪鹤说。 “真可怜。”钟和逸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 江雪鹤没有接话。 钟和逸回来这一趟不一定能待多久,特意只约了车,司机刚到一会儿,他跟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等一等,然后转身朝江雪鹤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等看到钟和逸从另一边往这儿走了,江雪鹤才又绕回去。 雁归秋和宋安晨还停在原处,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宋安晨的神情有些微妙,说不太上来是不是敌意,但看见人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规规矩矩打了声招呼。 名义上来说,江雪鹤还是她远房表姐呢。 “吃过晚饭了吗?”江雪鹤问。 “刚吃过。”两人点点头。 “那我送你们回去吧。”江雪鹤说道。 “你朋友那里,”雁归秋看了眼不远处,“不要紧吗?” 钟和逸已经走到覃向曦旁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覃向曦大约也是认出他是江雪鹤的朋友,虽然才只见过一面,但她竟也没有太多的防备之心,迟疑了片刻便跟着走了。 “不要紧。”江雪鹤说,“他也认识覃家的人,不会趁人之危的。”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看江雪鹤的态度,雁归秋已经反应过来,将未尽的疑问咽回去,点了点头。 宋安晨左看看右看看,纠结了那么片刻,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那麻烦雪鹤姐你送归秋一下吧。”宋安晨说,“我还要去取车,一会儿回去。” 停车场离得不远,三人一前一后,在中道分开。 钟和逸已经带着覃向曦离开,江雪鹤拉开车门让雁归秋上车,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宋安晨还站在那儿。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江雪鹤的视线,宋安晨才转身继续往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江雪鹤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旁边的雁归秋还在跟安全带搏斗。 她松开钥匙,接过雁归秋手里的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座位中间扣下。 “安晨好像对我有什么想法。”江雪鹤说。 “没有。”雁归秋说,“她肯定是直的。” “我不是说那中想法。” “……”雁归秋反应过来,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我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不高兴了吗?”江雪鹤问。 “不是你的问题。”雁归秋说,“我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没有过经验,她才觉得不放心吧。” 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简单的理由。 “她们担心我会利用你的感情吧。”江雪鹤淡淡说道。 “……”雁归秋转头去看江雪鹤。 江雪鹤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 “如果换做是我,我大概也会担心。”江雪鹤顿了顿,又说,“可能会想得比她们更坏更糟糕。” 担忧亲近之人受到伤害,也是人之常情。 江雪鹤非常通情达理,或者倒不如说并不是很在意宋安晨的负面印象。 宋安晨跟她认识得更久,关系至今不冷不热,与认识的陌路人没什么两样。 江雪鹤可以因为雁归秋而跟对方好好相处,却并不会因此而一下子就跟对方姐妹情深,因为一点小小的怀疑就受到伤害。 “她们很关心你。”江雪鹤说,“这样就很好。” “她也没有想到那么深的地方去。”雁归秋解释道,“她怕我一头栽进去得不到回应,最后会觉得伤心。” “你也害怕吗?”江雪鹤问。 雁归秋摇了摇头:“如果一定要把那些后果全部考虑清楚再去行动,机会早就错失了,难道要再用余下的一生去为此后悔吗?”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理智去忍耐下来而不去争取的,到了手之后未必不会后悔,甚至在开始行动之前你就会想——就算争取到了,以后或许会后悔、或许会失去,你就会再反复思索到底值不值得。” 就此机会错失。 同时也代表着或许你已经将之与“利益”、“得失”放在天平的两端。 这样生出的感情,足以支撑相敬如宾的温馨家庭日常生活,却绝不是她所期待的东西。 若只是为了这样的目的,不是江雪鹤也可以。 她还有更多的选择,甚至有不唯一的“最优解”。 但婚姻也好、恋爱也罢,这对于雁归秋而言都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如果不是江雪鹤,那些东西根本不会存在于她的人生规划之中。 起因是江雪鹤,经过是江雪鹤,结果自然也只能是江雪鹤本身,而非“值不值得”或“成不成功”。 -- 第42页 江雪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感觉被好好教训了一通呢。” 雁归秋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干笑了两声:“其实也没有想这么深,只是这两天跟安晨聊天,不知不觉就聊得多了一些。” “我知道。”江雪鹤并没有真的觉得不开心,“有些东西,作为局外人是没有办法体会到的。” “嗯嗯。”雁归秋凑过来小声问,“你不生气吧?” “没有。”江雪鹤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相信你。” 雁归秋顿时安静下来,耳根微微泛红。 就如江雪鹤所说,有些东西是局外人无法体会的。 那些东西便正好夹杂在朦胧暧|昧的感触之间,即便不言不语,目光相撞时,也能够心有所感,不言自明。 雁归秋想起先前江雪鹤对覃向曦说的话。 那大概已经算是明示了。 静默似乎只持续了片刻,在雁归秋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开到了她家楼下。 宋安晨还没有回来,不知又去哪里闲逛了一阵。 两人在车里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那现在我——” “你先回去休息吧。” 雁归秋话说到一半被堵住,抬头看看江雪鹤,她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下次再说吧。”江雪鹤像是知道雁归秋要说什么。 雁归秋顺从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雪鹤姐你是对现在的我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明明都当着她的面说过“喜欢”了——虽然也可以理解为找借口拒绝覃向曦。 但雁归秋不管,她觉得那是真心话,那必然就是真心话。 “没有。”江雪鹤语带笑意,“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说了之后,我晚上会睡不着觉。” “……” 雁归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弓起腰,伸手捂住了脸,脑袋抵在车门上。 指缝露出来的脸颊上露出一大片红晕。 这么容易就不好意思吗? 江雪鹤心底想着,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后视镜照出她下半张脸,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淡淡的红也从她耳根处一点点蔓延到脸颊上。 车里有些闷热,江雪鹤伸手关到车内的空调,打开车窗之后又推开车门。 坐在副驾上的雁归秋冷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前面,发了会儿呆,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对,在这中地方确实太过于不庄重了。”雁归秋认真地点头,像是非常庆幸这会儿的打断。 要是日后回忆起纪念日什么的,一说就是在拒绝了某个多年暗恋者之后,一不小心被路过的对方听见心声,于是顺势答应告白…… 不说到晦气那么夸张,但也确实并不太那么让人感到愉快。 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但雁归秋已经想到以后的纪念日该怎么过了。 首先一定要创造一个美好的回忆。 江雪鹤显然还没有跟上她脑回路的走向,下车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回头看她:“嗯?” 雁归秋继续说:“仪式感还是很重要的。” 江雪鹤这会儿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看雁归秋这么认真的样子,也不由地跟着想了想。 未来几天都不是什么好日子。 要么逢单个“4”,要么是连日的阴雨天。 再过不久都快要是清明节了。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还要等那么久啊。” 雁归秋脸又红了,小声说:“我努力。”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要努力些什么。 江雪鹤推开车门下了车,平时她只坐在车里等雁归秋上楼,这一回却是一直将她送到楼下。 两人在楼道口停留对视,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 “要上去坐坐吗?”雁归秋问。 “不了。”江雪鹤说,“明早还有事。” “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雁归秋打起精神,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江雪鹤点了点头,说:“好。” 雁归秋没再往上走,而是停在原处,似乎想等看到江雪鹤离开再回去。 江雪鹤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 雁归秋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雪鹤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前倾了下身子,脸便贴过来。 嘴唇很轻地一下碰了碰脸颊。 柔软而温暖,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但那无疑是一个吻。 雁归秋脑海里的烟花炸开了一团又一团,人还呆着,江雪鹤已经退回到原处。 “……早点回去休息吧。”江雪鹤眼神漂移了些许,但显然雁归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江雪鹤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回去了。” 雁归秋机械性地点头,等到江雪鹤轻咳了一声转身回车上,她才同手同脚地往前两步,然后捂着脸蹲下去。 ——太没有出息了。 雁归秋在心底狠狠地唾弃着自己。 但偏偏脸上的热度有它自己的想法。 抬头看不到江雪鹤的车之后,雁归秋跺了跺蹲麻了的脚,一瘸一拐地上楼,直到走到门口还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端之上,飘飘忽忽在天上转着。 另一边的宋安晨特意开车绕了远路,又去了另一个商场里的超市一趟,拎着零食停到楼下的时候,江雪鹤的车早就不在了。 -- 第43页 宋安晨心底还担忧了那么两秒,下意识抬头看见雁归秋家那一层亮着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门口之后,宋安晨连着敲了好几遍门,里面的人才拖拖拉拉地跑来开门。 看清门外的人,雁归秋强撑起精神,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啊。怎么这么晚?” 宋安晨将零食放在柜子上,一边换鞋,一边说道:“去了一下超市。” 雁归秋“哦”了一声,又瘫回到沙发上,抱着平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什么。 宋安晨琢磨了一下她这是成了还是没成,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从她后面绕过去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瞥见平板上的宣传图。 “你跟江雪鹤……”宋安晨脚步一顿,停下来又看了两眼。 “我跟雪鹤姐?挺好的。”雁归秋还在看那个界面,显然并不只是随手翻到的无聊广告,“我正在考虑找个什么日子正式告白比较好。” “那这个是什么东西?”宋安晨站在她身后问。 “嗯?”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她是问平板上的广告,便干脆拿起来叫她看了一下,“时间加速装置。” 广告词是“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光阴似箭’”。 下面配图一个CD机一样的东西。 再往下面翻翻评论,不是在玩梗,就是统一的好评文字配图模板,但混在一堆阴阳怪气里反倒看不太出来太大的区别。 这玩意儿都不能算是智商税了,应该说是姜太公钓鱼,总有好奇心过分旺盛的人类为此提供生意市场。 宋安晨看了一眼雁归秋:“你很无聊?” 雁归秋摸摸下巴,看起来很一本正经地思考过:“我刚刚特意翻了黄历,这个月适合谈姻缘的好日子最早也在十天之后。” 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实在太久了。” 宋安晨:“……所以?” 雁归秋:“说不定也许可能万一有那么一点点用处呢?” 宋安晨:“……” 宋安晨:“这玩意儿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了一条真理得到了证实。” 雁归秋:“什么?” 宋安晨:“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 雁归秋:“……” 第20章 雁归秋最后还是在宋安晨一言难尽的眼神注视之中下了一单。 说是两天左右送达,雁归秋想了想,也没有太在意。 买个心理安慰,左右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但这心理安慰显然收效甚微,雁归秋琢磨了一整晚,到底是“好日子”更重要,还是趁热打铁早点把人追到手更重要。 前者是用“一辈子”做基础,后者则完全是出于躁动急切的内心。 隔天早上,雁归秋顶着一双黑眼圈游魂似的走出房间,宋安晨差点把漱口水喷到她脸上去。 “你大晚上做贼去了?”宋安晨问。 “我昨天认真思考过了。”雁归秋没有在意好友的挖苦,一本正经地说道,“一辈子的大事,还是不能马虎。” “你还纠结着这点事儿啊?”宋安晨嘴角直抽。 “我相信雪鹤姐不是那么容易变心的人。”雁归秋自顾自地点头,“这点时间她应该不会觉得不耐烦的。” “……”宋安晨闭上了嘴巴,进了卫生间,接水漱口。 好在等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雁归秋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换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脸,效率高得惊人,见她出来便问起今天的安排。 “今天想吃什么?”雁归秋问,“学校附近那家商场里就有新开的餐厅,要去试试吗?” 她还记得说要请宋安晨吃饭的事。 宋安晨这会儿对吃饭的兴趣已经消了大半,闻言随意地应下:“都行。” “今天应该不忙。”雁归秋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才早上九点,“提前两个小时订位子应该来得及。” 宋安晨点点头,转身回房间去换衣服。 刚穿上外套,她就听到放在旁边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原本以为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家族圈子里的朋友把她拉进了吃瓜群。 她本以为又是哪家大小姐大少爷逃婚了或是劈腿了,随手点进去一看,不由一怔。 群里正在说覃向曦的事。 雁归秋正在外面给餐厅打电话订位子,电话刚接通,宋安晨就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别订了别订了,覃向曦那儿出事了。” 覃向曦? 雁归秋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激灵,心里一突。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对面的女声正礼貌地询问她的就餐情况,雁归秋匆匆回绝:“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下次再去。” 这边刚挂了电话,宋安晨已经拿了自己的手机过来。 “说是昨晚出了车祸,这会儿正在医院呢。”宋安晨看了眼雁归秋的脸色,下意识放轻了音量,“听说跟江雪鹤也有点关系,两家人已经在医院扯皮了。” 宋安晨犹豫了一下,问:“你要去看看吗?” 雁归秋直接问她:“在哪家医院?” 宋安晨翻了下群里的记录,说:“好像是在三院。” 雁归秋愣了一下:“那么远?”那几乎就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了。 宋安晨又往上翻了翻,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是在那儿,应该没错。” -- 第44页 雁归秋压根没考驾照,自然也没车,平时出入都是公交出租或者蹭朋友的车,这会儿宋安晨也就任劳任怨坐上自己的驾驶座,跟着雁归秋的导航往三院开去。 雁归秋坐在旁边拿着她的手机往上翻吃瓜群的记录。 翻了一阵之后,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覃向曦车祸跟江雪鹤没什么关系,跟她的朋友钟和逸也没有什么关系。 昨晚钟和逸送覃向曦回学校,应该是特意背了人,群里也没什么人提起,说的都是覃向曦回学校之后的事。 覃向曦跟宿舍的舍友关系一直不太好,但也没怎么把矛盾闹到明面上,昨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见一个室友摆了下脸色,心里不痛快,抱怨两句,对方也不肯饶人,你来我往就大吵了一架。 但覃向曦就不是个嘴巴厉害的,没两句气势就被彻底压下去。 其他室友要么不在,要么沉默旁观,覃向曦吵又吵不过,憋了一肚子气红着眼睛转身出门。 路上不知怎么的就恰好碰见同校一个同学,一直对她有好感,平时里变着法儿在她面前刷存在感,彼此也算熟悉。 从覃向曦那里听完前因后果之后,他便提议带她去酒吧散散心。 覃向曦以前没去过这种地方,但听同学说都是年轻人喝喝酒聊聊天,是很正经的地方,还能叫她见见世面放松一下心情,她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 车祸就是在她去酒吧买完醉回来之后的事了。 覃向曦在还没跳绿灯的时候忽然蹿上马路,正常行驶的小轿车一踩刹车,后面窜道的电动车来不及避让,一头冲进旁边的绿化带,把覃向曦带倒在地,还恰好卡在两辆车之间,看着挺唬人。 怂恿她来酒吧的同学站在路边只看到她消失在车轮下,吓得险些心脏骤停,甚至想转身跑路。 旁边的路人见状立刻围上去帮忙,有人打了报警和急救的电话,那同学怕事后被警察找上门,最后还是胆战心惊地留下来,等警察来问话之前用覃向曦自己的手机给她父母打了电话。 好在人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剐蹭的皮外伤,以及摔倒的时候脑袋在地上砸了一下,但意识还算清醒,能睁着眼跟人说话。 那位同学也没被追究责任,在警察那边做了笔录登记就被放回了学校。 结果这位嘴上也是个没把门的,一回去就把这件事跟周围人大肆宣扬了一下。 大概是想要彻底推脱掉自己身上的责任,他还把覃向曦暗恋一个女人结果告白觉得生无可恋于是买醉发泄的事一起拎出来说了一遍,就好像她是单纯因为失恋才进的酒吧。 ——亏得雁归秋“暗恋”覃向曦而不得的谣言传得满校都是,否则这会儿她也得被拖出来背锅。 覃向曦的父母从那位同学嘴里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 好歹是女儿那么久的人,覃父覃母一听就知道拒绝她的人是谁了。 恰好那时候他们正要跟江家父母参加同一场活动,挂了电话便气势汹汹地上门兴师问罪。 入住的酒店里看热闹的也不少,覃家两人怒急攻心也没想起来要避让一下,最后还是江母出来打圆场,说跟两人一起去医院看看孩子,再把江雪鹤叫出来当面对质。 几人连夜驱车赶往云华市,一大早就覃向曦待的医院里碰了头。 对于江雪鹤来说,这也算是无妄之灾。 不过覃向曦人已经进了医院,对方父母都已经指名道姓,几乎指着她鼻子骂了,她也不好再继续回避,叫人觉得她是心虚。 只能说是飞来横祸,也是很惨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江雪鹤的朋友没被卷进来,覃家人都揪着感情上的东西说事儿,险些肇事的司机和同学反倒被迫隐身一旁,成了旁观的吃瓜群众。 雁归秋和宋安晨到医院的时候,刚想问前台房间号,就听见走廊上一阵骚动。 不少人正堵在一个门口看热闹。 雁归秋看了一眼,心底有些数了,前台护士一说,再伸手一指,果然就是那边。 覃向曦会变成这样的性格,遭遇剧情里那些事,她的父母都有很大的责任。 雁归秋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她喜欢你这么多年,就算石头也该焐热了,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覃妈妈坐在女儿的病床边,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女人,张口就开始发难,听语气似乎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江雪鹤没有资格拒绝覃向曦。 江雪鹤这会儿也才刚到没多久,刚进门就听这么一句,脚步不由地一顿。 覃爸爸比覃妈妈更沉默一些,但听见妻子的话也颇为认同,抬头看看江雪鹤,仿佛十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但曦曦毕竟年纪还小,你作为姐姐就不能稍微包容一些吗?何必这么当面打击她,她从小除了你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又是非你不可,你这样……不是要她的命吗?” 江家来的只有江母。 听见这话,江雪鹤还没说什么,江夫人脸色陡然间就黑了下来,但她也没有立刻发作,脸上还挂着礼貌性的微笑,扭头看了眼病房门外。 半开的房门外还能看见不少人的身影,都是假装路过来看热闹的。 江夫人有意地将视线多停留了片刻,外面的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相继散开,江夫人反手关上病房的门,里面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 第45页 雁归秋想了想,还是朝病房那边走。 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江夫人的声音,因为是有意压着声音,很多地方听不太清楚,大概是说覃向曦车祸是她自己不自爱喝酒乱跑才出事,跟江雪鹤没什么关系。 当然实际上的用词自然要委婉许多。 覃向曦的父母反而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回覃向曦的车祸事故严格说起来,也是她自作自受,真正的受害者反倒是那位轿车司机,浪费了时间和金钱不说,还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大概好一阵都会对在晚上开车有心理阴影了。 但在覃向曦的父母眼里,单纯的女儿自然是千好万好,就算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那必然也是由旁人的过错引起的。 如果江雪鹤没有直接拒绝覃向曦的告白,或许她也不会因为伤心去酒吧喝酒,自然不会出现这么一场事故。 直到最后覃父覃母还在拿暗恋的事来说时,江夫人接的那几句话才叫掷地有声。 “有那么多优秀的男人可以随便挑,我们家雪鹤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一个女人?” 江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女儿就是喜欢要饭的,也不可能是个同性恋!” 那语气里赤|裸|裸|的都是轻蔑鄙夷。 雁归秋动作一顿,敲门的手悬在半空。 屋里一片死寂,随后响起来的是江雪鹤的声音。 她大概还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隔着一扇门也能听见她说的话。 “我是。”江雪鹤平静地说。 又是一片死寂。 江夫人的声音有些慌乱:“是什么是,在这儿说正事呢,想开玩笑回去再说。” 江雪鹤又明白地重复了一遍:“我是喜欢女人。” 江夫人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雪鹤!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的!” 江雪鹤说:“我没有开玩笑。” 江夫人不相信:“怎么可能?!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雪鹤说:“以前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 隔了一扇门,雁归秋还是听见江雪鹤轻笑了一声,说:“但现在知道了。” 第21章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喜欢的女人了。 江夫人脸色难看,像是聚了一团阴沉沉的乌云,她抬头看向女儿,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意思,但是并没有。 病床边的覃父覃母也是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儿。 他们想得则更简单——眼前还有什么其他喜欢江雪鹤而又能让江雪鹤喜欢的女人? 但是他们的表情同样看不出高兴,反而紧皱着眉头。 “即便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也不可能把曦曦交给你了!”覃母说,“你已经害她变成这样,再怎么装——” “我喜欢的不是覃向曦。”江雪鹤打断了她的话。 覃父覃母一滞,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与覃小姐见面不多。”江雪鹤说,“回国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是七年之前,覃小姐应该还没有成年,回国之后我也只见了她两次。” 连见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哪里谈得上“深情”? 江雪鹤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覃小姐喜欢我哪里,但感情这种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仅靠着一个人的‘希望’就可以两全其美的。” 覃母似乎并未意识到这句话中的重点,只抓着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喜欢的是别的女人?” 江雪鹤说:“是。” 覃父覃母表情都不太好看了—— 江雪鹤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就算喜欢女人,宁可喜欢名不见经传的陌生女人,也不屑于回头看一眼喜欢她多年的女孩子。 这不就是等于将他们的宝贝女儿放在地下踩了吗? 江夫人在旁边沉着脸没有说话,这会儿看着覃父覃母的表情,一眼猜出他们心里的想法,心里反而更加不痛快。 覃家这对夫妻也不算没有经济头脑,在商场上也算混得有声有色,可一碰到女儿相关的事便仿佛被下了降头,不说讲道理,就连礼貌也没剩下几分。 她江家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覃家这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 “喜欢不喜欢哪是我们做家长的说说就能改变心意的?”江夫人开口,“与其揪着喜欢不喜欢的,不如回头好好劝劝你女儿,不要半夜随意跟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出门。” 覃母有些恼怒:“江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曦曦不自爱吗?” “哪里哪里。”江夫人连忙否认,脸上还是关切之情,“覃太太,我是心疼你女儿单纯才提醒你。这一次亏得都是学生还没有太多心眼,万一到时候真出了事,可不是揪着无辜的人来迁怒几句就能挽回的。” 被覃家夫妇俩刻意回避的话题再度被提起,覃向曦半夜跟爱慕她的男孩子出去鬼混是事实——虽说以她的心性,可能“鬼混”这个词有些重了,但传到外面去,叫别人看来那就是这个意思。 覃家显然不会允许那个男同学跟覃向曦在一起,而且覃向曦也并不喜欢他,现在还只说是“不自重”,再往下传说不准就是“放荡”了。 所以覃家才揪着覃向曦向江雪鹤告白被拒绝的事不放。 -- 第46页 同性婚姻已经合法的今天,向同性表白失恋大受打击精神不振,听起来也比半夜随心怀不轨的男孩子去酒吧鬼混多上几分执着深情,还能叫人同情。 江夫人原先不懂,因为天然对同性恋存在偏见,并不觉得这个名声传出去会好听一些,但看覃家夫妇的表现,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这是拿江雪鹤当枪使呢。 不就是仗着传闻说江雪鹤脾气好,以为她会心软。 想通这一茬,江夫人也不再客气了,看着覃夫人冷笑一声,张了嘴就没给她再插话的机会:“孩子年纪小不懂可以理解,但做父母的可不能由着孩子胡闹,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成年人了,难不成还要叫别人来教你该怎么教养孩子吗?日后若是闯下大祸,惹上麻烦,可不一定都像是我们这么好说话了!” 说着,江夫人转头看向女儿,问:“雪鹤,你怎么看?” 比起有些激动的母亲,江雪鹤依然心平气和,但说出来的话里也与“心软”扯不上关系。 “如果两位坚持觉得是因为我而引起的车祸,那么咱们可以约个时间,叫上律师,来谈谈精神损失费的事。” 江夫人不由哼笑了一声。 真叫律师来,还不知道是谁该赔偿谁。 闹大了对覃向曦一点好处也没有,基本等于昭告天下她不仅夜里出去跟男同学鬼混,还想要讹无辜路人的钱。 覃父覃母不至于这点关窍都想不通,脸色变了几转,嘴里嘟囔出来的还是江雪鹤太不念旧情之类的话。 江雪鹤只当没有听到,看了眼病床上躺着的人,微微颔了颔首:“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往前两步,将手里的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是顺手从楼下水果店买来的,规格最高的那一款,看着挺漂亮,但也确实一点也不走心。 江雪鹤转身拉开病房的门,江夫人又明里暗里挤兑几句,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看着两人说不出话来的模样,这才扬眉吐气,一扭头,跟着女儿出了病房。 病房门口还有些看热闹的,一见人出来吓得即便转头面向墙壁,低着头看数地上的斑点。 江雪鹤视线在走廊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江夫人还在后面低声念叨着:“真是活该!也不知道避着点人,这下彻底成了笑话了,早上顾太太还跟我说这事儿呢,说她女儿的圈子里都传遍了,说那覃大小姐大半夜的不好好待着……” 她想想还是不够解气。 看热闹看笑话谁都高兴,前提是那笑话没闹到自己身上来。 虽说这会儿大家都觉得江雪鹤挺无辜的,但谁也说不准后面流言传来传去会不会变了模样。 跟一个女人一起陷进绯闻漩涡里,江夫人怎么想心里都觉得不舒坦。 这丢的可都是江家的脸。 江雪鹤从安全通道下的楼,江夫人没留神,跟在她身后下去。 楼梯口最近的门出去就是住院楼背面的小花园,没人打理有些荒凉,看不见什么人影。 江雪鹤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江夫人,说:“妈,别太过了。” 江夫人神情已经从不满上升到了怨愤,闻言才一顿,稍稍收敛了一些,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我能做什么——行了,我有数。” 江雪鹤淡淡说道:“她也很可怜。你太针对她,旁人要说我们得理不饶人。” 她有什么可怜的? 江夫人心说着,但对上江雪鹤平静的视线,她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这种事情上,江雪鹤总是很有主意的人。 毕竟也是为了江家的脸面。 江夫人想着,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病房里那些话。 “雪鹤,这里也没有别人,你跟妈说实话。”江夫人说,“刚刚那些话是不是故意气覃家的那两个人才说的?”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不是。” 江夫人心顿时凉了半截,不甘心地又追问一句:“真的?” 江雪鹤说:“真的。” 江夫人终于忍不住,微微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跟女人在一起?女人能给你什么?没钱没势、没有孩子、没有倚仗,到老一无所有,你拿什么安身立命?而且说出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也要被人骂生出了个心理变态?你让你下面的妹妹以后怎么嫁人?!” 江雪鹤没有说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受伤、没有难过,连失望也看不到。 对上那双平板无波的黑眸,江夫人忽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她说了什么? 江夫人回想她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额头冒出了几滴冷汗。 这话她可以跟江家的其他女孩子说,但唯独不能跟江雪鹤说。 不是因为江雪鹤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她没有资格——她的儿子、江雪鹤的哥哥,江雪阳如今的位置是江雪鹤让出来的。 江雪鹤不是真的毫无手段能只会绣花玩乐的闺阁大小姐,甚至至今还是江雪阳最大的竞争对手与威胁对象。 “我……”江夫人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作为父母的自尊心让她无法轻易低头。 “这样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江雪鹤勾了勾唇角,笑得依然不带任何侵略性,“知道这件事的话,也许爷爷会很失望吧,说不定对比之下,哥哥更能得到他的喜欢呢。” -- 第47页 江夫人愣了愣,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但她无法控制自己顺着江雪鹤的话往下想。 然后她沉默了下来。 “而且,今年已经是同性婚姻合法第三年了。法律都承认的东西,您作为江太太再公开跳出来唱反调,怕是不好。”江雪鹤继续说道,“万一叫人听见传播出去,对江家的名声也不好,您觉得呢?” 江夫人自然无话可说。 “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江雪鹤抬头看了眼楼梯,上面的人默默把脑袋缩回去,她不由笑了笑,回过头来说,“一会儿店里还有客人。” 她没邀请母亲去自己的店里坐坐。 江夫人知道她是生气了,也不好再这时候去触她的霉头。 万一把人惹恼了,江雪阳就危险了——江雪鹤太知道母亲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了。 看见江雪鹤准备离开,江夫人还是下意识叫住她,问:“你……你喜欢的人是谁?” 江雪鹤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笑,不冷不淡地说:“等到结婚的时候,我会给您发请帖的。” 现在同性婚姻不仅合法,当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办婚礼的。 前提是真的铁了心要走一辈子。 江夫人回过神来,脸都绿了。 第22章 病房里,覃向曦刚刚睁开眼睛没多久,听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事。 从她出车祸,再到早上江雪鹤来看望她。 也包括江雪鹤再一次当着他们的面回绝覃向曦的“表白”。 母亲用词极尽委婉,但覃向曦昏睡期间模模糊糊还有些意识,尤其是刚要醒的那一阵,江夫人的嘲讽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覃向曦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转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母亲。 但母亲似乎完全没有接受她乞求的信号。 一句又一句劝慰反而佐证了江雪鹤的狠心无情。 “江雪鹤有什么好的?要我说还不如我们曦曦好看,又不过是个争权失败在家吃白饭的,未来无非就是嫁个有钱人当个阔太太,怎么能照顾得好你,我看那个雁家的反倒不错,有诚心……” 覃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一句又一句地数落着江雪鹤的坏处,只盼着能把她从迷路上劝回来,却没见女儿脸色越来越白。 “最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喜欢你,不过我还看不上她——曦曦?曦曦!你怎么了?!” 覃向曦惨白着脸色,眼睛一闭,又倒回床上。 覃父覃母惊慌地站起身,围着女儿晃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伸手抱住女儿,一个一路狂奔,跑出去叫医生。 门外不远处站着雁归秋,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江雪鹤原路走回来的时候,覃向曦的病房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覃母的尖叫声。 有那么一瞬,江雪鹤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荒谬又滑稽,遥远得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 她脚步停了一瞬,目光对上抬起头的雁归秋。 雁归秋下意识朝她扯出一个笑来,江雪鹤恍惚了一秒,感觉回到了人间,也下意识弯起眉眼,走向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江雪鹤问。 “安晨在停车场等我。”雁归秋说。 “嗯?”江雪鹤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 “我在这儿等你。”雁归秋叹了一口气说。 江雪鹤自然也是回来找她的。 先前在病房的时候,她果然就已经看到雁归秋了。 出来之后刻意把江夫人往另一边带,也是不想叫她们撞上。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雁归秋问,但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江夫人的为人她大概能猜到,如果可以她是不希望与对方碰面的。 就是江雪鹤有点可怜。 “没有。”江雪鹤笑了笑,说,“我妈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点小心眼而且还喜欢自作聪明,如果现在你就见到她,她会觉得你在挑衅她,然后针对你。” 江雪鹤一点也不介意在旁人面前揭她母亲的短。 雁归秋点点头,从剧情里她就看出来了,江夫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后期覃向曦嫁进江家之后,没少被江夫人为难,名声都被败光了,也可以说是给剧情里的江雪鹤平白吸引了不少火力。 “虽然我知道你可以应付,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雪鹤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病房,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刚刚覃向曦好像醒了,结果可能受的刺激太大,又昏过去了,正叫医生呢。”雁归秋解释道,“不过我听护士说,应该没什么事,就是体质不好,有点体虚。” 江雪鹤“嗯”了一声,很快收回了视线,跟雁归秋一起走向电梯口。 “我妈平时都在家做她的阔太太,手一般伸不到我这边来,但是万一以后遇上了,你也不用给我面子。”江雪鹤一边按下电梯键,一边说道,“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委屈。” “那你呢?”雁归秋下意识问。 “我?”江雪鹤转头看向她。 “你不觉得委屈吗?”雁归秋看着她问。 “还好。”江雪鹤移开了视线,看着电梯边跳跃的数字,平淡地说,“早就习惯了。” 早在六年前,她选择出国的时候,就已经是心灰意冷。 -- 第48页 那时候她未尝没有一点赌气的意思,然而过了一阵再打电话回去,母亲嘘寒问暖,却没说过一句叫她回去。 有那么几次,江夫人无意间脱口而出,江雪鹤愿意主动放手真是太好了,这样她也不必为难。 江雪鹤其实为此消沉过一顿时间,但一个人也能慢慢想通,她本就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时间和偏心将感情消磨干净,她也就不在乎了。 旁人都说她脾气好大度,她也只是不与人吵闹,用最体面的方式去处理问题,省了争端,也博了好名,大气仁慈的人总比尖酸刻薄的小气鬼更值得信任。 而江夫人对她的警惕也并非空穴来风。 江雪鹤出国这么多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她敏锐的直觉与眼光几乎与生俱来,光是投资得来的股份就已经足够成为她直接握在手里的底气,退可安闲养老,进也有一搏的资本。 但江家上下除了铁杆支持者江旭宇,也只有江老爷子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暗中支持,帮忙遮掩了一二。 江雪阳与父亲见江雪鹤服软配合便彻底放松警惕,心底想的大概是“女人果然是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之人”之类的话,接风宴之后见她在小城里开了画廊,偶尔打电话问候都不自觉地亲昵温和了许多。 唯有江夫人,明明对于公司里的事务一窍不通,偏偏还对女儿心存警惕。 不知是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作祟,还仅仅只是单纯地过度偏心。 江雪鹤没有去深想,她觉得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要堵住母亲喋喋不休的嘴,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件很熟练的事了。 至于有多少委屈,她也没什么体会了。 不抱期望,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也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雁归秋看着江雪鹤,好像挺认真地说:“我都替你觉得委屈。” 江雪鹤动摇了那么一瞬。 不是觉得母亲的做法确实过分,而是心里在想,有人关心、有人替你抱不平,确实是会让人觉得开心的事。 对某一部分失望,并不代表着彻底失去所有的期望。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她们面前,这时候里面恰好没有人,两人走进去,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合上,拐角处有人嘴里叫着“哎等等等等”一边冲过来。 江雪鹤伸手按下电梯的开门键,同时听见雁归秋在身后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外面的人一头汗地跑进来,一手扶着电梯壁,一边喘气,一边连连说:“谢谢谢谢谢!” 江雪鹤分神说了句“不用谢”,才转回头去看旁边的雁归秋,问:“你说什么?” 雁归秋说:“我老家在宁城,虽然距离这里有点远,不过坐飞机的话也就两个多少小时就能到了。” 江雪鹤愣了愣:“宁城?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雁归秋想了想,说:“也就一个多月吧,过年的时候刚回去过。” 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两次,回去一趟也待不了几天。 认真说起来,她其实从初中开始就很少在家待着了,大学之后更是几乎定居在外,每次回去都觉得像是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两年变化挺大的。”雁归秋说,“听说还新开了一个艺术博物馆,收藏了很多古代的名画真迹。” 刚刚上电梯的青年也不由地接话:“对对对,宁城这两年大力发展旅游业,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去年在那儿住了大半年,都有点不想回来了。你们要是去那里一定要记得去宁城河边看花灯,听说许愿可灵了,可惜我去年去得迟了,没赶上。” 雁归秋好奇地问:“真的吗,在什么位置?” 青年说道:“在市区东边,那儿不是有个公园吗,你也可以搜搜攻略,听说有好几天呢。” 雁归秋一边掏出手机一边,一边跟青年探讨了一下最近正当红的景点。 青年还真是刚从那儿回来不久,说起来滔滔不绝,等到电梯到了一楼,一块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最后他随口多问了一句:“两位是回家祭祖吗?还是去旅游?” 雁归秋正低着头记下最后一个关键词,张口便说:“见家长。” 青年:…… 雁归秋似乎完全没有再补上一句“开个玩笑”之类的话的意思,扭过头去就跟身边另一个姑娘说:“我跟我妈说过了,她说只要我想好了,随便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去看看就行。” 说着她又想起另一边的路人,转回头特意跟他说了声“谢谢”。 青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看看雁归秋,又看看旁边没有丝毫反驳解释的意思的江雪鹤,最后下意识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雁归秋停下来,转头看看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 郑重得让青年都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微笑着。 两人朝停车场走去,还能听见雁归秋的声音:“给小何姐加点工资,让她辛苦一点多看几天店也可以嘛,就当出去散散心好了,我妈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你跟我回去肯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旁边的江雪鹤面带浅笑地看着她,偶尔应上两声。 虽然话不如身边的人多,但视线却没有移开过片刻。 青年站在门口,摸了摸脑袋,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 第49页 那边的两人不知道也不怎么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们,江雪鹤说要再考虑一下,雁归秋在停车场入口处的一棵树下停下来。 “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雁归秋脸色严肃。 江雪鹤跟着停下来,也不自觉稍稍收敛了神色,问:“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雁归秋看着她,说,“给我个名分吧,雪鹤姐。” 第23章 江雪鹤看着头顶上伸下来的枝叶,没有说话,她不像是意外,或是害羞到说不出话来,更像是奇怪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 静默了片刻之后,似乎是意识到那并非自己的幻听,江雪鹤才看向雁归秋,问她:“你想好了吗?” 雁归秋说:“想好了。” 最早应该是在一见钟情的时候就想好了。 而在刚刚看到江雪鹤一个人站在病房,同时遭受到双方的质疑,她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她不能直接走过去,站到她的身边? 哪怕是站在江夫人面前,光明正大地说“我是她女朋友”,雁归秋也毫不畏惧。 她见过的、经历过的远比江雪鹤更多。 她能够体会到江雪鹤这些年的为难与曾有过的委屈痛苦,也不惧于站在她的面前,挺着脊梁陪她一起承担所有的风雨。 雁归秋是个敢于想、也敢于做的人,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用言语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仪式感”成了助力。 然而就在她站在病房外感到懊恼的那一刻起,什么“好日子”、什么“仪式感”都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唯一的迟疑犹豫只剩下该如何叫江雪鹤相信自己。 雁归秋深呼吸了一口气,搜刮着许久之前看过的恋爱指南,预备着尽可能完美地去应对江雪鹤可能会有的疑问。 江雪鹤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的笑了笑,说:“好啊。” 雁归秋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啊?” 她呆愣在原处,眼睛眨了又眨,听见江雪鹤笑出了声,才回过神来,确信那并非自己的错觉。 江雪鹤第一次露出类似恶作剧成功的表情,笑着问她:“意外吗?” 雁归秋恍惚地点头,呆了一下又想起来问:“真的吗?” 江雪鹤说:“真的。” 到底是哪个“真的”? 雁归秋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打成了好几团结,乱糟糟地撞来撞去,理不清头绪。 直到跟在江雪鹤身后上了车,雁归秋还恍惚着,看着旁边的人问:“哪个真的?” 恶作剧还是真的愿意给个名分? 见雁归秋抓着安全带不知所措,江雪鹤扭过头捂着嘴笑了一声,勉强止住了笑,才转回来,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扣上,然后伸手抬起雁归秋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看清面前的脸,雁归秋终于拉回一点神智,正想问些什么,江雪鹤微微探过身来。 一个吻落下来。 这一回是印在唇上。 同样是蜻蜓点水的一个轻吻,但这一回的含义却毋庸置疑。 江雪鹤坐回去,看雁归秋脸上红了一片,才问她:“这样够真了吗?” 雁归秋捂着脸点头。 江雪鹤降下两边的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滚烫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静默之中,江雪鹤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雁归秋的信号接收部位慢了一拍,等到过了第二个红绿灯,她才反应过来。 “明天?”雁归秋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明天机票来不及买,后天吧,正好回头跟小何姐说一声。” 好像还遗忘了什么。 雁归秋没有来得及多想。 “你父母那边呢?”江雪鹤问。 “什么?” “你父母那边工作不忙吗?” “他们还好,只要不出差,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回家。”雁归秋说道,“而且上次我妈来的时候,说这段时间不怎么忙,我妹妹要是有空说不定能来看看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江雪鹤问。 “嗯……”雁归秋有些迟疑。 “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也不是。”雁归秋说道,“只是因为一些在正常人看来可能是很不可思议的理由吧。” 雁归秋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看手机上的票。 “但是我们关系还算不错,以后靠着家里混口饭吃肯定是没问题的——后天只有早上的票了,早上七点出发,到宁城的机场大概九点多,雪鹤姐方便吗?” 江雪鹤没有再追问下去,点点头,说:“好。”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雁归秋刚刚给孟女士发完消息,对方大概在忙,并没有很快回复她的消息。 江雪鹤也没有催促她下车。 到这会儿都有些依依不舍,但一时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去画廊坐坐——” “去吃饭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一块抬头看了看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点微妙的尴尬烟消云散。 还是跟之前一样相处好了,她们想着。 不过可以比之前多一些更亲密的接触。 江雪鹤重新系上安全带,手指撞上旁边一块伸过来的手背,雁归秋眨了眨眼,手伸过来贴着她的手指蹭了蹭,江雪鹤没有躲。 -- 第50页 雁归秋得寸进尺,勾住她的手指。 江雪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雁归秋像是得到了鼓励,飞快地勾起江雪鹤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放手之后,这个始作俑者仿佛还很不好意思似的,将脑袋撇向一边,装作看车窗外的风景,耳根通红。 大约是皮肤白,更容易显色,便显出雁归秋好像很容易害羞的样子。 或许也是真的容易害羞。 毕竟是“初恋”么。 江雪鹤想起雁归秋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地勾了勾唇角,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雁归秋要比她小上四岁。 就算在同一所学校里上学也没有机会碰上的年纪。 不过这或许就是“缘分”吧,她们最后还是在别的地方相遇了。 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的侧脸,莫名生出那么一点慈爱的心理,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小指无意间碰到后颈,手上温度低一些,雁归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扭过头来看她。 而江雪鹤已经转回了头,目不斜视地看向前面的路,只有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先去吃饭吧。”江雪鹤说。 雁归秋伸手捏着自己的后颈,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琢磨了一下,说:“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江雪鹤没有太清楚她的话,问了一声:“什么?” 雁归秋摸着下巴自语:“我们早上准备干什么来着的?” 正好这会儿手机“叮咚”一声响,自动弹出一条快递发货的提醒。 昨晚跟宋安晨的对话浮现在耳畔。 早上要不是临时出了覃向曦的时,她本来打算跟宋安晨好好争辩一下这个东西的心理安慰作用的。 ——哦,宋安晨。 雁归秋木然地抬起头,片刻之后,表情已经几近扭曲。 她想起来她忘了什么了—— 她把宋安晨丢在医院停车场了! “安晨……”江雪鹤几乎在同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都快要挂不住。 就连一向妥帖的江雪鹤也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可见告白这件事的冲击力绝不仅仅只针对于雁归秋一个人。 雁归秋微微颤抖着捧起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拨通了宋安晨的电话。 宋安晨还待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打游戏。 她本来就估摸着雁归秋跟江雪鹤应该有一阵好聊,万一再撞上江夫人,情况那就更复杂了。 但这事儿归根结底最后都是家事,她也不太好插手。 这会儿接到雁归秋的电话,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宋安晨还有些担心:“你在哪儿呢?聊完了?没事吧?” 雁归秋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没、没事。” 宋安晨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她音调变一下都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心虚,一听声音当即就是一顿,沉默了片刻,问:“你现在在哪儿?” 雁归秋看了眼旁边一闪而过的路牌,慢吞吞地报了个路名:“南溪路。” 听着有那么一点点耳熟。 宋安晨眼皮不由跳了一下。 她拿开手机,退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南溪路”三个字,一气呵成。 再低头扫一圈跳出来的地址周边标志建筑。 宋安晨:“……” “这他妈不是你家门口吗?”宋安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什么时候跑回去的?” “就在你先去车上之后大概……一刻钟吧。”雁归秋还很坦诚,“雪鹤姐带我回来的。” “江雪鹤也跟你在一起?”宋安晨一愣,想了想反应过来,“你们不会是……” 还有什么事能让雁归秋这种人兴奋到把她那么大个人忘在医院里? “对。”雁归秋非常老实地告诉她,“我跟雪鹤姐告白了,然后她答应了,然后我们一个不小心就……把你忘了。” 宋安晨:“……” 一遍不够还非得提醒她两遍三遍循环播放是吗? 雁归秋声音里难掩雀跃:“这件事我想起来第一个就是告诉的你,怎么样,感动吗?” 宋安晨:“……不感动,滚!” 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雁归秋:“……” 江雪鹤看了眼她的表情,问:“真生气了?” 雁归秋回过神,朝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估计是太为我高兴,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了吧。” 将电话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的江雪鹤:“……” 这可真是够“激动”的。 “开个玩笑啦。”雁归秋并没有很担心,“这点小事不至于生气,安晨脾气比较直接,以前无聊的时候还跟我隔着电话对骂过一整个通宵。” “……你们的爱好,还真是挺别致的。”江雪鹤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转念想想,宋安晨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 跟雁归秋待在一起的时间说不准比她父母还久,若真的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那也早就该闹崩了。 果然没过两分钟,宋安晨那边大概是冷静下来,电话又打过来。 雁归秋按下了免提键。 宋安晨说:“祝你和雪鹤姐幸福。” 江雪鹤跟在雁归秋后面说了声“谢谢”。 宋安晨并没有很意外听到江雪鹤的声音,干脆也对她说:“雪鹤姐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就当为你们庆祝了,回头我给阿栾和余音打个电话,看她们有没有空。” -- 第51页 雁归秋主动帮江雪鹤回绝:“未来一周都没有空。” 宋安晨停顿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恐:“你们不会现在就要去度蜜月吧?” 雁归秋:“……” 雁归秋:“谢谢你帮我加速。但这次是见家长。” 宋安晨有点意外:“你要回宁城?” 雁归秋:“嗯,正好带雪鹤姐散散心。” 宋安晨“哦”了一声,没有再强求:“那等你们回来再说吧。” 江雪鹤在旁边问:“安晨一起过来吃饭吧,中午我请客。” 宋安晨果断回绝:“下次有机会吧,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远了一些,大概是又切出去看信息,没一会儿又回来叫雁归秋:“工作室那边有点事,我下午得回去一趟,正好你和雪鹤姐一起出去好好约会吧,不用担心我这边。” 也不知道是真的恰巧有事,还是临时找的借口,但也没人点破,两边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江雪鹤正好把车停在商场旁边的停车位上,下车前又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余音是谁?” 雁归秋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是刚刚宋安晨提起来的。 “也是我朋友。”雁归秋答道,“不过她最近比较忙,大概暂时没时间过来玩。” “就是上次放你鸽子的那个?”江雪鹤问。 “对。”雁归秋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下,感觉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想了想又觉得江雪鹤大概只是好奇,解释了两句,“她是演员,剧组那边临时改期,她也没办法。” 江雪鹤“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大概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 两天后。 宋安晨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她把自己往枕头里多埋了几分,但最后还是在对方的坚持不懈下痛苦地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才对上焦,锁屏前最后的页面是雁归秋发来的合照。 雁归秋跟江雪鹤连着两天出去吃饭,名义上叫约会,但实际上连手都没敢签。 吃饭时拍的合照拍到了江雪鹤的侧脸,两人面对面坐在两边,雁归秋出镜的只有比了个V字的手指。 看着雁归秋那些紧张激动的碎碎念,宋安晨只想翻白眼。 照片一闪而过,很快切进来电显示的页面。 宋安晨按了按眉心,坐起来接通电话。 “余音?”宋安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你归秋去哪儿了。”对面的人说道。 顾余音的声音很特别,抽象一些形容起来便是如同清晨山间的清泉,干净好听,也特别提神。 宋安晨顿时惊醒过来,连哈欠都不打了。 “你不是在剧组吗?”宋安晨问,“跑去找归秋了?” “嗯,我现在在她学校门口。”顾余音说,“但她同学说她最近都没回学校。” 而且还传说她追一个女人追到神志不清对吧。 宋安晨没敢把这话往外说。 “她回老家了啊。”宋安晨看了眼时间,“大概这会儿已经到宁城了吧,估计好几天才回来。” “哦。”顾余音微微拖长了音调。 “你找归秋有急事?”宋安晨莫名有些忐忑。 “也没有。”顾余音说,“就是听说归秋刚交了女朋友,我就想来道贺一下。” 宋安晨:“……” 我信你个鬼。 “你不信吗?”顾余音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说,“那也没关系,反正又不是你交女朋友。” 宋安晨:“……” 宋安晨:“我直的,谢谢。” “哦。”顾余音像是才知道似的,但显然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性向问题,又说回到雁归秋身上,“剧组有事停机一段时间,我这两天放假,正好去看看她们好了。” 宋安晨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嗯。”顾余音顿了顿,然后说,“票买好了,明天早上的。” “……”宋安晨突然又开始觉得头痛了,“归秋谈个恋爱,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就是归秋谈恋爱,所以我才觉得担心啊。”顾余音说。 “担心什么?”宋安晨问。 “担心她女朋友受不了跑了。” “……” 你就不能盼着点人好吗? 宋安晨没能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顾余音已经挂了电话。 说不准又是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新戏。 宋安晨一边切出通讯界面,去跟雁归秋发短信告知一声,一边幽幽地深叹了一口气—— 作为这一堆人里唯一的“正常人”,她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24章 雁归秋走向机场出口时,不由地驻足打了个哆嗦。 江雪鹤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问:“冷?” 说着准备将箱子打开找外套。 雁归秋连忙按住她的手,又将箱子拿回来自己拖着,一边摇头:“没有没有,总觉得背后有人说我坏话呢。” 宁城的平均气温比云华还要高一些,自然也不会太冷。 但江雪鹤还有些半信半疑。 雁归秋揉了揉鼻子,拖着箱子加快了脚步,一边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妈说叫人来接我们了,在北二号出口——北……应该在那边。” -- 第52页 她视线在周边转了一圈,才辨别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江雪鹤比她还眼尖一些,很快找到北二号口的标牌:“在斜对面。” 两人走到出口处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 好在这回是雁归秋认识的人,主动抬手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云哥,这里。”雁归秋挥挥手,又转头来跟江雪鹤介绍,“是我妈的一个助理,姓云,叫云哥就行了。” 云助理是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性,戴着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很稳重斯文,他显然跟雁归秋熟识,走过来主动接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打招呼的态度也很随意。 “孟总现在在接待客人,估计要到下午四点以后才能空出时间。阿舟今天有课,也要到三点以后才能回来。”云助理说道,“阿秋你和雪鹤小姐先回去休息?” 雁归秋看了眼江雪鹤,刚下飞机的时候她就问过,江雪鹤这会儿并不是很累,回家也见不到人。 她想了想,最后说:“不用了,你帮我们把行礼送回去就行了,回头在市中心把我们放下来,我带雪鹤姐去逛逛,晚上再回去吃饭。” 云助理本来就是来做苦力的工具人,闻言点点头应了下来,又问:“需要我帮你们找个导游吗?” 毕竟雁归秋挺久没回来的了。 “……不用。”雁归秋果断地回绝,“我们也就是出去吃个饭。” 云助理没有再坚持,而是大概介绍了一下市中心几个比较热闹的商场,其中有一半是这两年新建起来的,不远的地方还有几座公园,很受饭后消食的小情侣们欢迎。 雁归秋问过江雪鹤的意见,挑了个离家最近的商场。 云助理在商场的路边停下车,将两人放下来,才继续往雁家驶去。 雁归秋眯着眼睛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对江雪鹤说:“我家就在那边,走路大概十来分钟的距离。” 她又转头看了圈周围,这周边都是老小区和老商场,她还有些印象。 然后她又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小区,说:“安晨家以前就住在那里。” 往前数十几年那边也算是高档小区。 两人小时候上学经常一块走,往西面是小学,小学再往北就是初中和大学,距离商场都不远。 不过小学毕业以后,除了来找宋安晨玩,雁归秋就很少来这里了。 等到上高中的时候,宋家因为家里公司重心转移,举家搬迁到别的城市,这里的房子干脆卖掉,雁归秋跟宋安晨依然保持着联系,却也没有再来这里的理由了。 偶尔回来一次,要么忙到没时间逛商场,要么就是天冷懒得动弹。 雁归秋拉着江雪鹤在商场外面绕了一圈才想起来要进去吃饭。 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去看江雪鹤,却发现她听得认真。 “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吧。”江雪鹤站在商场旁边的小河护栏前,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与树荫,每一寸都新鲜,叫人舍不得错漏。 “嗯。”雁归秋被江雪鹤的认真所感染,也跟着看向远处。 她没有说的是,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 这是不必说也能猜到的事。 但她今生毕竟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家人在这里、根也在这里,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始终存在着一份特殊的意义。 即便多年未见,再站在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还是恍惚有几分亲切感。 雪鹤姐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 雁归秋忍不住想道。 她转头看向江雪鹤,对方的视线恰好也撞过来。 “……先去吃饭吧。”雁归秋最后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仰头看了眼商场顶上的大钟,“快到饭点了,应该有餐厅开门了。” 江雪鹤也跟着她的视线抬头去看,看着不由地笑:“原来那个不是装饰吗?” 商场顶上巨型的大钟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一眼看过去都是风雨岁月的痕迹。 她原以为只是旧式的装饰,这会儿再看才恍然发现,分针的指针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些角度。 “是真的钟,应该还有人在维护。”雁归秋说,“小时候每到放学的时候遇到整点都会响,不过后来就没怎么听到过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前有传闻说附近有人投诉扰民,商场就去掉了报时的功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商场。 不同于外面的历史感,商场里面倒是十分热闹,很多当红的小店外面排着队,地板墙壁明显都被翻新过,干净明亮,随处都能看见各种不同的指示牌,也难怪这么多年可以屹立不倒。 不过两人并不是来视察工作,随意挑了家不怎么忙的店坐下来吃了午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商场里的人明显又变多了不少。 有不少明显是学生模样的人,大约是刚下了课便跑过来吃饭,顺道逛逛街。 雁归秋看了眼电梯外面站满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江雪鹤:“我们出去转转?” 江雪鹤:“去小公园?” “……”雁归秋故作镇定地点了下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商场旁边过了河再经过停车场,前面就是一座新修的公园。 是将原先的拆迁的荒地并着后面的矮山以及那条河一同圈进去,重新栽了些新树新花,铺了广场,修了几条小路和凉亭,还配上一些健身器材。 -- 第53页 原以为是只有老年人才喜欢光顾的地方,走过去才发现入口处一条街上摆满了各种小摊。 从儿童玩具到街头算卦,还有糖葫芦棉花糖豆腐脑,看着不比商场里冷清。 云助理推荐的地方,果然很靠谱。 雁归秋想着。 公园是免费开放,入口只设置了禁止车辆入内的曲型围栏,人走进去倒是畅通无阻。 有好几对小情侣拿着同一团棉花糖,亲密地把脑袋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地走向公园的入口。 雁归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然后一根糖葫芦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吃吗?”江雪鹤问着,已经将那一根塞进了雁归秋手里。 雁归秋下意识接住,江雪鹤又转回头去买了棉花糖。 一样两个,一人一个。 于是走进公园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手棉花糖一手糖葫芦。 旁边缺牙的小孩子仰头看着她们,嘬着手指直流口水,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 雁归秋:……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江雪鹤转头看她,问:“怎么了?不喜欢?” 雁归秋默默把话咽回去,点头:“……喜欢。”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入口甜,还没甜到底又是一股直冲鼻腔的酸味。 江雪鹤在旁边笑:“这么酸?” 雁归秋皱着脸点头:“还很涩。” 江雪鹤说:“那就别吃了,回头再给你买点别的。” 雁归秋咬了一口棉花糖,缓了缓:“也还好,一起吃味道还蛮特别的。“ 丝丝的甜味压住酸味,倒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见她眉头舒展开,江雪鹤又将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试试这个呢?” 雁归秋下意识咬住了最上面的那一颗,缓了缓小心翼翼地咬下去,眼睛亮了亮:“这个是甜的。” “真的吗?”江雪鹤拿回来,顺口咬了下面的一颗,神色看不太出变化,咽下去之后才说,“挺甜的。” 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评价——她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 雁归秋刚把吃剩下的签子随手丢进垃圾桶,江雪鹤就把剩下的糖葫芦递过来:“喜欢的话给你吃吧。” 没有碰的棉花糖也一起递了过来。 雁归秋对甜口的零食向来来者不拒,而且是江雪鹤递过来的,她没多想,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又咬下一口。 前面的小情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说着说着越凑越近,然后“吧唧”一声,很响亮地亲了一口在嘴角上。 被亲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涨红了脸,但还是伸手揽住了女朋友的腰,也飞快地亲了回去。 十分旁若无人地公然虐狗。 更后面一点隐约听见很轻的一声“噫——”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雁归秋摇头叹息到一半,忽的怔了怔,低头看到手里被咬下三颗的糖葫芦,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呆了片刻又慢慢红了脸色。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她不由自主地发散着思维。 江雪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也想试试吗?” 雁归秋还没回过神,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她一眼:“嗯?” 江雪鹤伸手拉过她的手。 等到雁归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岔进了一条小路。 周围林木茂密,隐约听见水流的声音,抬头能看见石桥的轮廓,小路一直往下,大约是通往河边。 左右没见什么人影,树影摇曳,潺潺的水流声遮盖住所有细微的动静。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的手贴上来,鼻尖无意间撞到一起,然后一个真正的吻落下来。 第25章 雁归秋微微睁大眼睛。 唇瓣相贴,不像是之前一样一触即分,更像是亲昵地试探,雁归秋没张开嘴,江雪鹤几乎贴着她的唇轻笑了一声,问她:“第一次?” 耳鼓随着心脏一同跳动着。 雁归秋耳根发烫,脑袋里像是在炖一锅粥,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江雪鹤转而亲了亲她的唇角,退卡后眨了眨眼,说:“我也是。” 听起来确实应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似的。 “以后有机会可以多练习练习。”江雪鹤说,微微偏过头去抿了抿唇,又笑了一声,“确实挺甜的。” 这一回完全是褒义的评价了。 雁归秋晕晕乎乎刚回过神,就听见这么一句,陡然间像是又炸了一团烟花,她胡乱地思考,有心说现在再练练也没关系。 然而还没等她把那些胡言乱语说出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尖叫。 两人被惊得一个激灵,什么旖|旎的气氛全都散了个一干二净,下意识皱起眉,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尖叫声从桥上传来,女人慌张地叫着“救命”,好一会儿才颤声说出缘由:“有、有人落水了!救命啊!快救救他!” 桥下的两人已经拨开枝叶往下跑去。 小路一直通往河边,河边砌着栏杆,右上边就是石桥。 水面并不宽,但有些浑浊看不见底,往下游流去的稍远处的地方有一小处断崖,可以清晰地看见几块突出河面的尖锐礁石。 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小孩儿正在水中上下沉浮,眼看着就要随着水流滑下去。 -- 第54页 雁归秋没有多想,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江雪鹤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小孩儿的位置,又看了看河这边的栏杆,只思索了一秒钟,随即飞快地转身,从桥上跑向另一边。 河对岸没有上下的台阶,从泥坡上滑下去就是河堤岸。 落水的小孩儿大概是因为本能的恐惧,时不时地挣扎一下,雁归秋险些被拽下去。 江雪鹤心头一跳,不知不觉间眉头已经紧皱。 看见雁归秋离岸边已经很近,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合理的人。 落水的小孩儿被雁归秋先推向岸边。 江雪鹤自然也就先拉到他。 一推一拉,即便是有些分量的孩子,不挣扎也能够轻松回到岸上, 偏偏小孩儿不知是不是被岸上伸来的手吓到了,突然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下意识死死抓住周围的一切东西。 河边泥地本就湿滑,江雪鹤没有防备,被猛地拽进河里。 又是“噗通”一声。 “雪鹤!”还有一声慌张的惊呼。 掉进水里的感觉其实还挺可怕的。 脚下打滑,手上扑腾着抓不到东西,后面还有一阵力道死死抓着她不放,毫无着力点,像是踩在沼泽里,一点点下陷。 越挣扎越往深处沉,无法呼吸,肺部传来沉重的压迫感,像是要爆炸。 有一种死亡即将没顶的幻觉。 江雪鹤还有余力分神去想,但雁归秋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怕。 灌进去几口水之后,江雪鹤伸手拽住河边的野草根,没一会儿感觉手上和腰背上传来一阵力。 桥上有人闻声赶来,也急忙下来帮忙。 江雪鹤被拽上来之后,那个落水的小孩儿和雁归秋也一起被拉了上来,桥上尖叫的女人这才挥开旁观的人,从桥边冲下来,伸手抱住那个落水的小孩儿,焦急地摇晃着他。 大概是母子关系,旁人看着他们有些相像的面容和女人焦急的神态想着。 好在小孩儿没有大碍,旁边的人压了压他的心口,叫他吐了几口水,就白着脸睁开眼睛。 江雪鹤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 半跪在地上拍了拍耳朵,倒出来一些水。 雁归秋跑过来看她,拉开她的手看了看她泛红的脖子,有些担忧也有些心疼:“等会儿去医院消个毒。” 江雪鹤点点头,缓了缓感觉好受了一些,反过来安慰她:“没什么事,最多就是有点恶心可能几天吃不下饭。”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除了脖子上不知道撞到哪里擦出了一道红痕,她身上倒也确实没有其他外伤。 江雪鹤抬头看向雁归秋,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浅色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雁归秋像是感觉不到疼,被提醒了才撩开衣服看了一眼,说大概是蹭到哪里了。 河里的碎石不少,这回运气好,没有太尖锐的东西,手上的伤口被很钝的东西硬生生挤压磨蹭出来的。 “一会儿一起去消个毒吧。”雁归秋没有太在意。 “你不怕吗?”江雪鹤问她。 她想起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雁归秋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跳下河去救人。 那一回她远远旁观着,只觉得这人十分果敢干脆,还有几分帅气。 这回才亲身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与可怕之处。 雁归秋却好像不怎么害怕。 “我会游泳。”雁归秋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以前还是校游泳队的。” “但是我很害怕。”江雪鹤说。 雁归秋愣了一会儿,有些无措,片刻后说:“对不起。” 然后又凑近了她一切,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要抱一抱安慰一下吗?” 江雪鹤伸手跟她拥抱了一下,无奈地笑笑:“你跟我道什么歉?” 雁归秋老老实实地说:“下次我会保护好你的。” 江雪鹤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见她还是满脸不解,不由地叹了口气,说:“我害怕你会出事。” 看雁归秋那熟练的姿势,做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回两回了。 说不准也不止跳河救人——谁知道她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技能。 雁归秋很想说没关系,她不会有事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江雪鹤不掩担忧的神色,她又咽回去。 “知道了。”雁归秋认真地点头,“下次我会当心的。” 她想了想,又说:“婚礼的场地我还没有选好,那肯定不能让自己有事,毕竟审美这种东西还是很私人的。” 江雪鹤终于笑出了声。 “以后再慢慢考虑吧。”江雪鹤又揉了两下雁归秋的脸颊,扶着她的肩慢慢站起身,“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晚上还要去你家,免得他们担心。” 桥下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桥上,还有好心人特意叫了救护车,说最好将小孩儿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几个来散步的路人围在雁归秋和江雪鹤身边,直夸她们勇敢,还有个说自己是实习记者,问能不能采访她们一下。 两人摇了摇头拒绝,只谢过了两位借出外套的好心人。 初春天气还有些凉,水里泡过确实很容易感冒,雁归秋也不想回去就发烧。 唯独那边落水的小孩儿以及他的母亲没有想到要来道一句谢。 -- 第55页 就这一会儿工夫,女人哭闹着嚷嚷了半天,已经叫人问出了大概。 母子俩是单亲家庭,小孩儿有些抑郁情绪,最近请假在家休息,女人觉得儿子就是闷坏了,便趁着好天气强行将儿子拖出来散步。 路上小孩儿闷不吭声,女人不高兴地训斥几句,一时情急还伸手打了他两巴掌。 小孩儿呆了半晌,扭头就冲到桥上,直接跳了下去。 但最后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小孩儿跳下去就后悔了,被救上来之后,发了会儿呆,便颤抖着哭泣起来。 旁边还有人苦口婆心地劝女人冷静一些,不要老是随意打骂孩子,女人脸色尴尬地应着“是”。 那边闹成一团,远处隐约听见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雁归秋和江雪鹤倒也没想着再去找他们索要什么道谢,等到身体暖和一些,便商量着要不她们自己先去附近的医院。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女人在后面叫住她们。 两人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她。 女人脸上并非感谢与歉疚,反倒有些阴沉与不满。 她眉头紧皱着,将手伸出来,对着雁归秋说道:“等等,你把我儿子弄伤了还没给个说法,怎么就走了?” 张开的手心上沾着些血迹,混着河水有些浑浊不清,她把儿子翻过身,背上肩膀处的衣服划开一道口子,摸上去拧一拧,确实拧出一些血水。 大约也是在河底的时候被划破了衬衣,小孩儿这会儿正迷迷糊糊地喊疼。 但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外伤上那点出血量绝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伤,打过破伤风做好消毒,几乎不会有什么大碍。 更何况水底下本就有礁石,小孩儿自己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在水里挣扎了一阵,那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还不好说。 女人却满怀敌意地盯着雁归秋,好像她才是导致儿子落水的罪魁祸首一般。 江雪鹤微微皱起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临近,再看看女人和小孩儿身上的旧衣服,忽的反应过来什么—— 这是准备讹上雁归秋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后面自称实习记者的年轻人躲在人群之间,偷偷摸出了手机。 也不必当事人开口,旁边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相继说起公道话。 要不是雁归秋,她儿子说不准都来不及被救起来,别说那伤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才弄出来的,就算是,比起命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感激还来不及,哪有反过来追究责任的。 江雪鹤闭上了嘴,有意无意地拉了拉雁归秋的袖子,这会儿袖子上那一片红已经格外明显了,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 小孩儿身上那点伤与之将较,几乎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这在女人眼里,似乎又成了另一桩佐证,张口就嚷嚷说:“这不就是证据?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日后可是要去当兵的,万一伤到骨头一辈子前途可就毁了!怎么能说算就算了?” 周围人的指责已经让她面色通红,然而她还是梗住脖子,声厉内荏地叫嚷着必须要赔偿。 江雪鹤正要开口,就见雁归秋忽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往口袋里掏了掏,旁人以为她准备掏钱了事,正想劝说,就见她掏出一个水淋淋的手机。 随后几个口袋都被翻出来,空荡荡的,别无他物。 “我这个手机,为了救你儿子泡水里。”雁归秋按了一会儿开机键,没有反应过来,她又继续说道,“三个月前刚买的最新款,官网售价八千。” 女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张嘴还想争辩什么,但明显气势弱了许多。 没等她开口,雁归秋又继续说:“不过我也不用你赔了,毕竟救人一命胜过千金,你觉得呢?” 女人还在嘴硬:“那是你自己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小下去。 “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些东西也就算了。”雁归秋又继续说,“但是我女朋友差点为你儿子赔上一条命,手机没了可以再买,如果我女朋友出事,你准备怎么赔我?” 第26章 雁归秋的声音很冷,隐隐带着几分怒气。 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双大手猛然挥下来,叫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周围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噤声,只听见周围树梢间的风声。 以至于一时没有人注意到她话里的“女朋友”三个字。 江雪鹤很快意识到雁归秋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雁归秋十来岁的时候在公司里就能服众。 离得最近的江雪鹤也不由地心悸了一瞬,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雁归秋的怒气并不针对于她,反倒是因她而起。 江雪鹤被拖下水的事,雁归秋并不是不记得。 但那是人类求生时本能的反应,也不能全怪到那个孩子头上去,非要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雁归秋跳下去救人,江雪鹤也未必会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所以雁归秋反倒有些愧疚。 但这并不代表那落水的一家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 女人什么心思,雁归秋一眼就看出来。 无非就是家中条件不好,又担心儿子出现什么后遗症,进了医院掏空家底。 -- 第56页 这才厚着脸皮把主意打到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两个年轻姑娘身上。 如果换做往日,雁归秋最多翻个白眼就转身走了,这回江雪鹤险些被卷进去,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任由对方挑衅生事。 女人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碰上个硬茬,一时不敢说话了。 “做母亲的不要脸,但也不能替儿子不要脸,对吧,不然你叫他往后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立足呢。” 这对雁归秋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能够说出口的极其重的讽刺了。 江雪鹤拉了拉她的手,有些担忧她的伤。 “走吧。”江雪鹤说道,“太冷了。” 她哆嗦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冷。 雁归秋回过神,看了她一眼,那点压力陡然间消失无影。 “哦,那我们走吧。”雁归秋没有再理会地上的人。 救护车已经从特殊通道进来,停在外面的大路上,医生抬着担架跑过来,周围的人散开位置,下意识离女人远了一些,倒是没再听见女人叫喊什么。 雁归秋和江雪鹤还是从原路走回去,好在这会儿太阳正在当空,走在阳光下不至于太冷,她们问了最近的医院的位置,离这儿不到两公里远,脚步快点十分钟就能走过去。 见雁归秋好像已经冷静下来,江雪鹤才问她:“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 “那倒没有。”雁归秋摇了摇头,回想起刚刚那对母子时,也有些无语,“大部分还是很讲道理的。” 大部分,那就还是有一些会倒打一耙的。 但雁归秋并没有准备提起那些小部分。 “之前遇到一个,孩子的姐姐当场给我塞了一张银行卡,密码都直接告诉我了。” 那回不是落水,小姑娘倚在天桥栏杆上拍照,结果栏杆年久失修,从中间断了一截,小姑娘的身形刚好能从那儿掉下去。 雁归秋也是恰好路过,站在门口等人的时候就觉得那个栏杆不大对劲,看小姑娘走过去本来想提醒一声,结果正好一伸手把她拽回来。 天桥底下就是奔流不息的大小货车,掉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帮妹妹拍照的女人吓得腿都软了,直到雁归秋把小姑娘牵回到她面前,女人摸遍妹妹的全身,才缓过神来。 小姑娘只有手臂上被断裂处的利刺划了很长的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姐姐也心疼得眼泪直流,但嘴里还是直呼万幸,转头对着雁归秋是千恩万谢。 姐姐借口腿软请雁归秋扶着她走到楼下,在路边叫来了出租车,先把妹妹抱进去,然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往雁归秋怀里一塞,报出一串密码,不等她反应就转头上车,叫司机赶紧踩油门。 那脸色又白,语气又仓促,司机还以为她是遇见了抢劫犯,差点没当场报警。 ——这还是后来警察告诉雁归秋的。 朋友回来听得是又好笑又感动,还跟雁归秋一起去医院看望了一下那对姐妹。 当然那张卡雁归秋也没要,在去医院前就通过警察调取账户信息给退了回去。 坐上火车回去的时候,她接到警察的回复,说是已经寄给当地同事请他们帮忙退回了,还顺口提了一句卡里有十多万块。 几年前这笔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当然像这么大方的也是仅此一家。 雁归秋时常会偶遇一些能够见义勇为的场合,但危及性命的其实也不多,其中两次还恰好被江雪鹤撞见了。 多数时候她也就只是顺手帮一把,很多时候当事人都不知道她帮了忙。 雁归秋确实并不求什么,更像是一种习惯或者本能。 “归秋真是个好人。”江雪鹤说。 “……”雁归秋扭头看看江雪鹤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她是说认真的,而不是别有用意。 她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 江雪鹤笑了笑,又继续说:“跟四年前一样。” 雁归秋:“什么?” 江雪鹤:“四年前你送了我一件风衣,你还记得吗?” 雁归秋眼神迷茫,显然是不记得了。 那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雪鹤猜她其实至今没有想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遇见过自己。 “那个小孩儿落水,我把外套送给了她。”江雪鹤说,“那时候我自己都没觉得冷,但是好像你已经感觉到了。” 那应当并非特意针对谁的示好。 或许是看到同样的东方面孔,所以才多分了一些关注,然后便是骨子里的细致体贴作祟。 甚至那点关注都不足以在她的脑海里留下印象。 但江雪鹤恰好就看见了她,记住了她。 “你跳下来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小妹妹真勇敢。”江雪鹤说,“后来你特意跑来给我送衣服,我就在想,你真厉害。” 雁归秋歪了下脑袋,似乎并不太能理解:“送衣服为什么会厉害?” “观察力好,有同理心,有行动力。”江雪鹤随口列举着,“……淡泊名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她本想说“无所求”。 话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便说不出去了。 雁归秋在旁边听了一阵,神色从迷茫渐渐变为了然:“雪鹤姐——” -- 第57页 江雪鹤:“什么?” 雁归秋:“你是不是其实就只是想变着法儿夸我?” 江雪鹤:“……” “这都被你发现了。”江雪鹤转头微笑,“你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雁归秋说,“就是夸的多了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说着伸手捂住脸,好像真的会不好意思似的。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扭过头去没忍住笑。 雁归秋拖长了音调问:“雪鹤姐是在嘲笑我吗?” 江雪鹤说:“不是。” 雁归秋问:“那你背着我笑什么。” “笑你可爱。”江雪鹤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当着面怕你不好意思,所以要背过去笑。” “……”雁归秋转回头去,小声抱怨,“雪鹤姐也学坏了。” 江雪鹤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两人插科打诨着往前走,十来分钟走到了最近的医院,快要进医院门的时候,雁归秋摸着自己的口袋忽然回过神来。 “雪鹤姐你带钱了吗?”雁归秋转过头去问。 江雪鹤脚步一顿,跟着沉默了片刻—— 现在这个时代,谁还带现金出门? 虽然也不是一点没有,但是塞在行李箱里的另一件外套口袋里。 两人出门只带了手机,雁归秋下水一趟,手机遭受全方位的重击,基本上已经报废。 江雪鹤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摸到自己身上的手机,基本也是同样惨烈的下场。 雁归秋倒是比江雪鹤紧张:“手机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工作的手机跟电脑放在一起,没有带出来,这里面一些重要的东西也有备份。” 但是没钱没手机肯定也进不了医院。 雁归秋左右看了一圈,附近也没见到公用电话,看了看手上的伤,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要不我们先回去一趟?”雁归秋分辨了一下方向,“从这儿回去应该也不用太久。” 就在两人迟疑着的这一会儿,一辆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两人正讨论着要不要跟陌生人借手机,以及雁归秋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直到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卷起书册敲了敲车窗,又用力咳嗽了一声。 江雪鹤先注意到坐在车上的女孩儿。 二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利落的及耳短发,相貌与雁归秋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看上去轮廓更柔和一些,不过她刻意地板着脸,便显得有些严肃和老成了。 但无论是坐姿仪态,还是身上精心搭配的衣服,这一位看起来都比雁归秋更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雁归舟。 雁归秋同父同母的妹妹。 江雪鹤脑海里自发地蹦出了这个名字,不由停顿下来,雁归舟却忍不住扬声叫出来:“姐!” 雁归秋愣了一下,这才回过头,对上妹妹的视线,也没有表现得太意外,抬手打了声招呼:“阿舟啊,好巧。” 雁归舟眉角狠狠抽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一秒破了功:“巧你个大头鬼!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也就是几秒钟之前,她才知道姐姐是今天回来。 刚刚在路口的时候要不是她眼尖,可能要一直等到晚上姐姐回家,她才能知道这个消息。 跑回来不好好在家待着就算了,竟然也不知道提前告诉她一声。 雁归舟有些不爽,但还是按捺下来,问:“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在家休息,跑医院来干什么?” 因为角度的关系,她并没有看到姐姐手臂上的伤。 雁归秋还刻意将手臂往后藏了藏。 “没事就不能做个体检吗?”雁归秋睁着眼睛开始扯。 “你不是三个月之前才做过吗?”雁归舟愣了一下,面上带出几分担忧,不自觉地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身上哪里不舒服了?” 说着她推开门要下车。 然而余光在江雪鹤身上扫了一圈,雁归舟才想起来姐姐说要带人回来,再仔细一看,发现有些不对劲。 “你们身上怎么都湿了?”雁归舟问,“你又干什么去了?” 雁归秋眼神飘忽了一瞬,显然还在垂死挣扎,并不准备直接交代实情。 “什么叫又干什么去了。”雁归秋虚张声势地瞎扯,“这顶多叫跟女朋友共浴爱河。” 雁归舟:“……” 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吗? 第27章 雁归舟不再去听姐姐满嘴的胡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雁归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又往后藏了藏。 这一回雁归舟没有错过她的动作,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强行将雁归秋的手拉过来。 衣袖上一片红,一眼扫过去有些触目惊心。 雁归舟眉头一跳,脸色变了变,露出几分恼意:“姐!” 雁归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扭过脸背着妹妹皱了皱脸,像是小孩子偷偷跑去网吧打游戏结果被父母抓了正着的心虚,底气不是很足地说:“这只是个小意外。” 对于这个伤,她自己是很不以为然的。 雁归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闻言气息一滞,像是准备发火,但咬了咬牙还是忍耐下来,生硬地转折:“先去医院。” -- 第58页 说着她转头跟司机说了一声,叫他先去医院的停车场等她们。 然后她便不由分说,虎视眈眈地押着雁归秋进了急诊,江雪鹤也随之跟上。 听说是摔到了浑浊的河里,两人都抽了一管血做检查。 江雪鹤身上的外伤只有后颈一道红痕,破了点皮,但没有流血,简单消了下毒便没什么大碍。 雁归秋那里却有点麻烦,伤口不算太大,但似乎有细小的碎石卡进去,护士将她按在一边一点点清理干净。 先前像是没有痛觉似的,消毒的酒精一浇上去,雁归秋就开始时不时地哼唧两声喊疼,表情一度有些扭曲,十分痛苦的样子。 因为脸色太黑而被礼貌地请出去的雁归舟用力地冷哼了一声。 但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站起来。 江雪鹤从另一边拿报告回来,雁归舟抬头看到她,脚步顿了顿,有些暴躁的表情收敛了一些。 “不好意思,看到她又这样我有点着急。”雁归舟这会儿的表情称得上十分温和了,还带着几分真心的歉意,“我听我姐姐说过你们的事了,本来以为要等一段时间才有机会见到的——我叫雁归舟,叫我归舟就好。” 不论她心底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对于姐姐找了个女朋友的事并没有什么意见,而且表现得很欢迎。 江雪鹤摇摇头说没关系,跟她寒暄了两句,便一起坐在外面凳子上等着。 “她以前经常这样吗?”江雪鹤问了一句。 “是啊。”雁归舟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怎么偏偏就是她总是遇上这样的事,小时候还稍微好一点,越长大越是把自己当超人了,要不是她经常跑得快,锦旗都能把她房间挂满了。” “也许只是她比较细心。”江雪鹤替雁归秋辩解了一句。 生活里乱七八糟的意外数不胜数,很多事就是在普通人的前后脚发生,只是多数人后知后觉,最多唏嘘两句,也没觉得自己身边有多么多灾多难。 雁归秋则恰恰相反,身边一点风吹草动好像都能感觉得到,她原本完全可以离远一些不凑那些热闹,但一听到动静还是下意识跑过去看。 “确实也是。”雁归舟倒是没有否认,她在意的点也并不在这里,“但时不时来这么一出,还是叫人挺害怕的。” “她心里应该有数。”江雪鹤说。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平时是太闲了,所以才整天没事找事干。”雁归舟叹了口气,“我一直说想让她回来帮忙,爸妈辛苦这么多年了,前两天还跟我说想早点退休,我现在这点本事,哪能接他们的班?” 江雪鹤转头去看雁归舟,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真心话。 如果不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演技未免就太深不可测了。 姐妹之间的那些亲昵也不是能够轻易作伪的。 江雪鹤更倾向于雁归舟是真心期盼姐姐能回来。 但雁归秋的态度远比妹妹坚决得多。 问题不在妹妹身上——至少不全在妹妹身上,而更在于雁归秋本身。 江雪鹤忽的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一直朦朦胧胧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江雪鹤问。 “我们要是知道就好了。”雁归舟这么说着,但江雪鹤猜她是知道一些的,因为她的表情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无力。 “如果雪鹤姐知道症结所在,”雁归舟跟着姐姐的叫法叫江雪鹤,“方便的话请务必给我们透个底。” 江雪鹤没有应下来,因为雁归秋那边伤口恰好这时候处理完,护士跟外面的家属说了一声注意事项,雁归舟几乎立刻安静下来,起身走进去。 这个话题就这么略过去,而且跟雁归秋一起回去之后,雁归舟也再没有提起相关的任何一个字。 江雪鹤自然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回雁家之前,雁归舟叫司机带她们去了商场,各自换了一套新衣服,买了新手机,好在手机卡没有浸泡太久,没出什么问题,不用再去补办。 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最后挑了评价最好的牌子,一黑一白买了一对情侣款。 负责刷卡的雁归舟上车坐到副驾,还忍不住抱怨:“刚给你买了没三个月,说没就没了,你可真是够阔气的。” “嗯嗯嗯,是我的错我的错,这个新手机我一定好好爱惜。”雁归秋非常诚恳地点头保证,转过头去小声跟江雪鹤咬耳朵解释,“那个手机是她之前送我的新年礼物,这种事上她可容易生气了。” 雁归舟从前面看过来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扯出一个笑脸,姿势都端正了许多。 江雪鹤觉得这对姐妹俩相处挺有意思的。 比起家里的父母,雁归秋好像更害怕妹妹的说教,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不由地苦下脸,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妹妹从前面转头过来瞪她,也没了初见的印象中的冷静成熟,嘴一张就是抱怨,有些还十分幼稚。 单从相处来看,这对姐妹关系是相当和睦的。 就算不跟江家比,跟普通的正常家庭比起来,雁家姐妹俩也算是关系相当好的那一类了。 看起来远不像是会因为争家产就闹到你死我活的关系。 江雪鹤在一旁安静得很,没有什么主动插话的意思,但姐妹俩也没有帮她忘在一旁,尤其是雁归舟,有意无意地带着她聊起雁归秋小时候的事。 -- 第59页 姐妹两人只差两岁,没有多大代沟,小时候有什么黑历史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到后面,江雪鹤渐渐也能插进一些话,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雁家。 雁家住的地方还算低调,三层的小洋楼,外面带一个小花园,小区里绿化做得很好,周边有树后面有水,前后住户隔得远,很是清净。 小区外面就是大路,拐过去又有地铁公交,交通也方便。 本家老宅才算气派的豪宅,不过平日里只有老爷子偶尔去住一住,下面的子女都成年之后都各自有了新住处。 雁归秋一家四口人从雁父和孟女士结婚起就住在这里,姐妹俩自然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 三人进门的时候,雁父和孟女士都还没有回来,雁归舟说跟父母打个电话,雁归秋带江雪鹤去楼上的卧室洗澡。 二楼就是姐妹俩的卧室,雁归秋的房间是上楼左手边朝阳的那一间,斜对面是小书房,再往里是杂物间。 雁归秋很少回来,所以这边几个房间的窗帘常年拉着,但打开房门进去,却能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灰尘。 房间里干净整洁,虽然有些空旷,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冷清。 江雪鹤望着墙上贴的奖状,全都是小学里的,主人也并没有多爱惜,随手贴在墙上,已经有些泛黄。 另一面墙上则新一些,也精致一些,错落地挂了一排相框。 书桌旁边的书柜之中也摆着两个相框,还有一个旧的摄像机。 江雪鹤想起来雁归秋说她喜欢摄影,但这段时间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怎么听她提过。 雁归秋刚试完卫生间里的水温出来,叫江雪鹤去洗澡。 “里面的毛巾都是新拆封的,没有用过。”雁归秋说道,“柜子里也有新浴衣,不过一会儿要吃饭……行李箱在中间的小客厅里,一会儿我给你拿过来。” 江雪鹤收回了视线,看了眼雁归秋绑着绷带的手臂,问:“要跟我一起洗吗?” 雁归秋呆了一下:“……啊?” 没一会儿又慢慢红了脸。 江雪鹤也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儿好像不太合适,也偏偏目光,有些尴尬地说:“你的伤口应该不能沾水吧。” 没等雁归秋纠结完,江雪鹤又急忙说道:“算了,一会儿我帮你洗个头吧,然后你再自己稍微冲一冲就好了。” 这样就暂时不必有坦诚相见的尴尬了。 雁归秋也只得点头说好,拉开桌前的凳子坐下来才慢慢回过神来。 以她们现在的身份…… 倒也不是不行,但似乎很容易就会演变成别的意思。 雁归秋想起先前在公园里那个被打断的吻。 ——这才哪儿到哪儿。 虽然只是初恋,但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情,雁归秋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偶尔看电影看电视剧看到主角俩一个对视的镜头就要翻来覆去地转镜头慢倍速循环,雁归秋还忍不住吐槽真是磨叽。 喜欢就去告白。 互相喜欢更是皆大欢喜。 紧随其后的牵手、接吻、拥抱,乃至上|床不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但实践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叫“水到渠成”呢? 明明告白的事那么顺利,可或许正是因为顺利过了头,雁归秋站在路口,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了。 太近了怕被讨厌,太远了又不甘心。 叫一个全然没有经验的人伪装成老手,那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雁归秋捂着脸胡思乱想了一阵,飞到天边的思绪被“叮咚叮咚”的手机提示音拉回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发现是新买的手机。 想拿起来的时候又反应过来,白色的是江雪鹤的。 手机是江雪鹤刚刚随手放下来的,屏幕朝上,这会儿忽然间亮起来,背景还是系统默认的水蓝特效,不知道哪个软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还能看见半截消息。 雁归秋原本没有想看,但余光一扫却恰好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多停留了几分。 「你还没跟雁归秋说?」 「不是吧,这么好的资源摆在身边都不用,这不像你啊……」 「听说雁大小姐最近迷恋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直接开口……」 「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第28章 江雪鹤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雁归秋正站在自己的书架前面。 “我帮你洗一下头吧。”江雪鹤说道。 “雪鹤姐你先把头发吹干吧,别冻感冒了。”雁归秋转头又去卫生间找吹风机。 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江雪鹤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陡然间又亮起来。 江雪鹤下意识往前走几步,低头看了眼手机,江旭宇刚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大约是之前关机联系不上人,这会儿才随着新的消息一起跳出来。 本来就是些聊烂了的话题,江雪鹤没多想,随手退出了软件,正要放下手机,余光瞥见旁边移动过的椅子,不由怔了怔。 “雪鹤姐,吹风机——”雁归秋拿着吹风机走出来。 “归秋。”江雪鹤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显是有事要跟她说。 -- 第60页 雁归秋看她手里拿着手机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会儿莫名只剩下心虚,往原处一站,便主动交代了:“我不是故意偷看的,真的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我的名字。” 雁归秋再三强调着“不小心”。 “是我堂哥给我发的。”江雪鹤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雁归秋迟疑了片刻,走了过去,但下意识将视线偏移开,刻意不去看她的手机。 “我堂哥,江旭宇,他大概知道一点你的事,觉得你很厉害,所以一直很想拉你入伙。”江雪鹤解释道,一边将聊天记录翻了出来,也不避讳给雁归秋看。 雁归秋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但没有去看她的手机。 江雪鹤找人调查过她,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我没有答应他。”江雪鹤微微叹了口气,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显得她问心无愧,“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雁归秋顿了顿,终于移回了视线,抬头看了江雪鹤一眼,说,“我没有误会你。” 这回换江雪鹤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雁归秋怎么说也要别扭一下的。 但雁归秋却好像很相信她。 “如果是为了生意的事,你也没必要陪我兜这么大的圈子。”雁归秋说,“而且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早该跟我提出来。” 事实是她们私下相处时几乎从没聊过公司、生意、家族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专业相关的东西都很少。 或许是源于一些默契的回避,担心自己一头热地说着只有自己了解的东西,会让对方觉得被冷落,觉得尴尬。 仔细回想起来,她们聊得东西通常也没多少营养,都是融于日常里的一些普通对话,但似乎那就已经很让人觉得开心和满足了。 江雪鹤是关心则乱,慌乱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也反应过来。 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雁归秋太容易害羞,以至于她时常忘了对方到底是有多大能耐的人。 害羞可以说是没经验、情到深处万般珍重,但这不代表雁归秋就突然因此变成了没脑子的傻子。 真情和假意,她不至于分不清楚。 “是我想多了。”江雪鹤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雁归秋并不是很在意,“我相信雪鹤姐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我真的骗你呢?”江雪鹤问。 这种假设听着就叫人不大舒服,而且也不大可能。 然而或许雁归秋太过没脾气的包容过度,,她竟也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底在哪里的想法。 这话一说出口,江雪鹤就有些后悔,但也已经来不及收回去。 雁归秋却并没有多想,张口便回答道:“没有关系。” 江雪鹤问:“怎么会没有关系?” 雁归秋说:“就算你真的骗我,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 江雪鹤问:“只是因为‘喜欢’吗?” 雁归秋“嗯”了一声,停顿片刻又纠正:“不是‘只是’因为喜欢。喜欢就是全部的理由了。” 江雪鹤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擦头发的动作都停住了。 雁归秋看了看她的表情,笑起来:“雪鹤姐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显得太苦情了?” 江雪鹤老实地点了点头:“突然觉得很沉重。” 雁归秋问她:“那雪鹤姐是那样的人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她当然不是会欺骗或者利用雁归秋的人。 “那不就行了。”雁归秋说,“会骗我、利用我的人,我也未必会喜欢上对方,但现实是我喜欢的人不会做那样的事,为什么还要担心那些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呢?” 江雪鹤仔细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再反过来想,反倒是她自己忧思过重了。 这样不好。 “你说得对。”江雪鹤想通了,叹了口气,继续擦着头发,“下次不会了。” 雁归秋把吹风机递过来,插头正好插在书桌旁边,呜呜的风声吹了一阵,江雪鹤想了想,还是把原本的打算跟雁归秋说了说。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再回江家。”江雪鹤说道,“我在国外的时候也稍微有一些积蓄和人脉,本来是想回国之后先休息一段时间,看看江家的情况,再自己出来单干。” 她看中的是国外的一个新兴行业,但眼下在国内还没有很好的基础,只能先小规模地试试水,而且江家那边对她如临大敌,很难说会不会给她制造一些阻碍,一个浪头下来,说不准心血都要白费。 索性再等等,等摸清楚江家的情况和态度以及国内的市场再开始,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有人帮她去做,暂且轮不到她去过度的操劳。 刚回国的这一段时间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休假。 跟雁归秋进展神速算是一件意外事件,但其实江雪鹤本就是为了她才提前回国,好奇里并未掺杂进那些利益算计,自然也没有将她规划进未来的事业计划之中。 知道雁归秋并不准备再碰那些东西之后,她自然更不会去强迫她去替她做什么。 这会儿跟雁归秋说起来,也就是交个底,让她心里有个数。 虽然雁归秋是相信她,但信任也需要人为地去维护,而不能任由其被百般消磨。 -- 第61页 早晚都是要交代的事,早点说清楚,也能少一些误会。 “刚刚给我发消息的是我堂哥,隔了大概有三四代了,之前我在家里公司的时候,也是他帮我,性格有点不着调,但办事还是挺靠谱的。”江雪鹤又简单说了下人,“他跟我哥有点矛盾,新仇旧怨,加上跟我比较合得来,帮我算是比较尽心。” 还有其他一些人,要么是在国外时认识的留学生,要么是当年还在江家的公司学习时认识的一些有过合作的对象,还有几个是旧时的同学。 不过说起来大多都是合作伙伴,并没有更深一步的私人关系。 说得上关系不错的也就是堂哥还有钟和逸这些学生时代就认识的老朋友。 江雪鹤大致说了一下,雁归秋也没细问。 雁归秋点点头,也就只记了一个大概。 这些人她认识的没几个,往后也不一定能见面,介绍得太细也没什么用处。 江雪鹤没说她现在准备到哪个阶段了,但既然决心从头开始,又跟这么多人早有了合作,显然这些年过得也并不是很轻松。 雁归秋想想又有些犹豫。 江雪鹤是知道她过去的事的,自然也知道她的能力。 身边亲近的人都劝她不要放弃身边的“好资源”,显然是觉得她能帮上大忙。 江雪鹤现在确实并不在意,也没准备牵连到她,但以后呢? 江雪鹤看出她纠结的神色,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你。” 江雪鹤说:“我不需要你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雁归秋的神情仍然迟疑。 江雪鹤感受到她的纠结,先前的那些疑问又一股脑地涌现上来。 “我能问问吗?” “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江雪鹤看向雁归秋,注视着她的神情,才慢慢说下去,语气尽可能放到最柔软,“你妹妹说过想要让你回来帮忙,她也不像是输不起只会背后耍小手段的人,你为什么要避讳到这种地步?” 她又想到那天在星阑,雁归秋写的那封投诉信。 明明只是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再不济直接寄到上级的匿名信也要比那些投诉信有用得多。 与其说雁归秋是寄希望于门店的上级能够自查,倒不如说她压根没有把星阑的事放在心上。 该说是“避讳”吗? 倒是更像“放弃”、“漠不关心”,好像那真的就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了,只配她以客人的身份去提出意见。 若是家庭关系疏远也就罢了,但雁家上下显然关系和睦,哪怕只是顾念着亲情,也不该冷漠到这种地步。 雁归秋盯着地板看。 她从没跟人说过这些问题,这会儿像是听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微微低着头,思索良久才重新抬起头,视线却避开了江雪鹤,盯着窗台上的那盆绿植看。 “不是因为避讳。”雁归秋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才接下去:“单纯地讨厌那些东西。” 金钱、权利,听起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笼罩在每一个“成功”的字眼上。 但雁归秋却很清楚“利益”二字最终到底会带来什么东西。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想有任何不稳定的东西来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雁归秋说着抬头看向江雪鹤,最后说:“我也不想失去你。” 第29章 雁大小姐是个商业奇才。 仅仅只是细致一些的调查之后,江旭宇这样的外人就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雁家自己的人就更不必说。 早在孟女士车祸之前,雁归秋其实已经跟在她身边了解公司的情况了,最初只是因为学校离公司总部近,母亲想念女儿,但又时常要加班,便时不时地将放学或者放假的女儿接到公司里去。 一些不需要保密的规划方案就随手摆在孟女士的办公桌上。 有时候孟女士临时召集下属去开会,留下女儿在办公室里,雁归秋写作业很快,写完之后无所事事便开始翻看桌上的东西。 一开始孟女士没在意,只提醒女儿别拿那些方案打草稿,直到某一天她回头修改那些方案时,发现上面已经用蓝色的钢笔做了批注—— 那会儿只有雁归秋写作业的时候还用蓝色墨水的钢笔。 字迹也是她的。 最初的时候那些建议还稍显天马行空,乍一眼看起来跟公司实际脱离太过,但孟女士很是感动于女儿要为自己分忧的“孝心”,每每还是抽空一条条看完了。 有那么几条有些可行性的,修修改改也就顺手用上了。 直到某一天,孟老爷子身边留下的颇为严厉的元老前辈都在会议上当众夸孟总有想法有远见,孟女士才陡然一惊,回过神来再回头去看女儿写下的那些东西。 结果就是越看越心惊。 如果对方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毕业生,孟女士都要夸一句后生可畏,但如果是一个初中生呢? 孟女士的心情微妙地介于“震惊”与“好像也不是那么奇怪”之间。 雁归秋本来就不太像是正常的孩子。 说话早、走路早,就是很容易走神,时不时就会陷入恍惚发呆的状态。 孟女士第一次养孩子,也不知道正常孩子学会说话走路的周期是多久,直到因为担心女儿自闭或者有什么精神缺陷带她去医院做检查,才意识到女儿这样的几乎可以称作是天才了。 -- 第62页 后来隔了两年妹妹雁归舟出生,说话走路果然都比姐姐慢了很多。 孟女士和丈夫原本还抱着几分微末的期待,想着怕不是基因突变,真的叫他们生出一个天才来。 然而一直观察到大女儿上学,他们那点未来科学家的妄念终于破灭。 雁归秋聪明是聪明,但还没到绝顶的地步,也就是学习速度比同龄人快一些,小学到中学的数学题啃过几遍教科书之后都能很轻松地解出来,但要是再高深一些的理科理论书,对她来说也是助眠利器。 相较之下,雁归秋的文科素养倒确实是高一些,平时为人处世也很成熟,有时候孟女士都会恍惚觉得这是她的同龄人,而不是一个才几岁大的小孩子。 但雁归秋也有很幼稚的一面,有时候跟妹妹或者邻居家的宋安晨打嘴仗能围绕着没营养的话题吵上几天,吵输了还会郁闷到抱着玩偶偷偷躲起来哭。 当然这样可爱的一面越长大越难以看到,但孟女士心底还是将她当做长不大的小孩子。 直到她意识到那些方案修改意见的分量。 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天赋,更像是无数经验堆砌起来的敏锐直觉,但雁归秋那么点大的小孩儿,到哪儿去堆砌那些经验。 孟女士疑心过是不是有别有用心的人藏在女儿身边,然而整个筛查了一遍也没找出什么异样之处,最后又去问雁归秋本人。 雁归秋好像比她还茫然。 孟女士拿着那些修改过的方案挨个去问她时,得到的确实理所当然的回应——“想要扩大规模这不是最基础的东西吗”、“管理制度里这一条当然很重要”…… 再细问,也没人特意教她,她只是在公司上下转了几个来回,跟一些员工打听了一下公司的情况,偶尔还能旁听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会议,又去外面各处搜集了一下对公司的介绍和评价,一些问题便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很多都是一针见血。 孟女士又拿着最新出炉的方案试探性地递到女儿面前,雁归秋仔细看过之后也说出了个一二三来。 后面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许多年的秘书和部门主管听到最后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们那么多年的经验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小孩子的判断力。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胜于一切雄辩。 最后孟女士也只得接受了现实—— 兴许女儿其实真的是天才呢?只是天才的点没有点在科学技术上罢了。 从那之后孟女士便有意把女儿带在身边学习——雁归秋目光是很敏锐,但有些方面的知识也仍然欠缺了一些,还需要在公司里慢慢增长见识。 她的嫡系都心知肚明,估摸着大小姐就是未来的接班人了,平日里也时不时地与她交流一些公司的情况。 可没人知道雁归秋对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兴趣。 作为旁观者偶尔提上几条建议尚可,也能帮上母亲一把,但当那些压力与期望一股脑地压上来时,雁归秋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期待这样的未来。 然而这会儿妹妹还在小学里跟同班小男生打架打到叫家长,家里公司门都没进过几次,更别说什么责任心和野心,父亲那边也来掺和了一脚。 父母皆对她寄予厚望,她又是长房长女的身份,日后继承父母两方的事业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后来孟女士出了车祸,雁归秋自然更不好推脱。 中学时代的雁归秋并没有前世完整的记忆,然而又不全然是一张白纸地从头再来,前世的经验给她带来了极高的天赋,熟悉了公司事务之后,处理起来十分游刃有余,仿佛曾经做过无数遍那样熟练。 但那些朦胧不清的经历也给她带来了很多精神上的困扰。 最早是在妹妹上高中的时候,老师提起未来大学填志愿选专业的事情,雁归舟回去跟父母商量,提起以后想进家里的公司,帮姐姐的忙。 以她的身份,以及她和姐姐的关系,这样的选择自然是理所当然。 那会儿雁归秋正独自在别的城市准备高考,放假回家就听妹妹说了这件事。 晚上她们一起出去散步,正好走过雁家旗下一个分公司的大楼,雁归舟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楼,又看看漠不关心的姐姐,眼底是很羡慕的情绪。 “我以后能跟姐姐一样厉害吗?”雁归舟很忐忑地问姐姐。 雁归秋转过头去看她。 看清妹妹脸上的神情之后,雁归秋如坠冰窖。 那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 好像曾经也是什么人这样忐忑又满怀羡慕地看着她,原本是因信赖而生的依赖,陡然间又变成了厌憎的利刃。 那一个瞬间,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现。 记忆的最初,母亲昼夜不分地守在床边,抱着高烧的她默默流泪,哭着说就是把自己命换给她也心甘情愿。 记忆的最后,是母亲牵着的弟弟的手站在病房外,低声咒她早点死了才好。 他们曾经也是亲密的一家人,最后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利”字,就此反目成仇。 妹妹脸上的神色与前世弟弟年幼时何其相像。 同样是仰慕、期待,带着不自觉地依赖与向往,想要追着她的脚步撑起一片天。 但越长大、得到的越多,越是不能满足,不知何时起,站在前面遮风挡雨的姐姐反倒成了前路上最大的阻碍。 -- 第63页 争斗也不是凭的光明正大的能力手段,昔日的亲昵信任变成了带着恨意的无形刀剑。 雁归秋惨白了脸色,幸而她即使扭过了头,没叫妹妹看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雁归舟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晚上回去之后特意翻出温度计给她送去,站在那儿看着她量了体温,确信她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再三嘱咐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看见姐姐点了头,才满意地转头回房间。 雁归秋一夜没有睡,面色如常地在家休息两日,等到下一次再回家时候,她与妹妹仔细讨论了未来专业的事情。 虽然才上高一,但雁归舟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已经有了雏形。 雁归舟没有什么别的一定要去做的兴趣爱好,对于进自家公司帮忙的事也是觉得理所当然,也绝不是只想着进去混日子。 孟女士与雁父都没觉得小女儿日后帮衬着姐姐有什么不对,听了她的想法也开始慢慢带着教她,有时候跟雁归秋提起来也夸妹妹有天分。 但后面偶尔也会接一句,可惜就是比雁归秋差了那么一点。 雁归秋听了没感觉到安慰,反倒只觉得心慌。 妹妹是个好强的性子,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在学校里考不到第一名回来都要躲起来哭一场,从小就不知道“服输”两个字怎么写,就算跟男生打架也要打赢了才能作罢——请家长对她而言都是小事,打架打不赢才叫她觉得丢脸。 小时候妹妹对姐姐还有些盲目地崇拜,长大一些之后又渐渐开始学会与姐姐比较。 放假在家大扫除时,翻到旧时的照片,妹妹还记得姐姐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样的事,然后又联想到自己。 从成绩到去过的地方,都要拿来说一说,那时语气里是亲昵与仰慕,说起来都是拿姐姐当做榜样。 但以后呢? 一辈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谁心里都不好受,更何况那样要强的人。 于是那一年高考结束填志愿,雁归秋瞒着所有人改了学校与专业。 然后……拍拍屁股,跑路了。 第30章 雁家这边人多,早几年也明争暗斗过一番,等着上位的人多的是。 孟女士那边也不必说,自从孟家倒台以后,她手里就那么一家公司,虽说也有模有样的,但也不比孟老爷子在世时那样辉煌了,叫雁归舟来接手,那也是绰绰有余。 雁归秋离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好好谈过,孟女士夫妻俩也没有一定要哪个女儿继承家业的想法,既然雁归秋嘴上说追逐真正的梦想,最后也只得随她去了。 原先姐妹俩还有些小打小闹,妹妹顶撞姐姐的次数变多了,但随着雁归秋一走,离得远了,关系反倒又亲近起来。 雁归舟希望姐姐回来的话也不是违心的,跟在母亲身边学习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确实比不上姐姐。 但她想的是,自己早晚有一天能赶上来的。 有时候跟姐姐打电话,生起气来也口不择言,说姐姐刻意让她是看不起她。 雁归秋听她私下里劝了好多次,态度倒是很坚决,甚至有一次过年的时候还因此吵了起来。 妹妹自小到大对姐姐闹脾气的次数不少,但雁归秋对妹妹发火,也就那么一次。 最后谁也没说什么,冷了两三个月,孟女士顺路去看了大女儿一眼,来回说了姐妹俩的近况,雁归秋给妹妹打了个电话,算是缓和下来,然后一切如常。 但自那之后,雁归舟是再也不敢在姐姐面前多提那些事了。 其实雁归秋也没有多生气,跟江雪鹤再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她反倒对妹妹有些愧疚。 “其实她什么错都没有,日后也未必会因此跟我翻脸。”雁归秋说,“但是我还是会害怕。” 她只跟江雪鹤说了自己并不喜欢那些生意场上的东西,以及妹妹好强而且对管理公司很有兴趣,那些前世的秘密自然是无法说出口的。 只是这样就显得她心胸狭隘,胆小怯懦,为莫须有的事情迁怒到无辜的妹妹身上。 但雁归秋已经赌不起了。 今生不像前世群狼环伺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今生她家庭美满,父母双全,即便叔叔伯伯舅舅之间有些明争暗斗,但在雁归秋看来不过就是小打小闹。 既没危及性命,也不至于落魄到流落街头,说起来还是兄弟,若哪一家真有难处,即便为了名声,他们也得帮衬一二。 最差的结局不过就是争权失败做个真正的闲散人,但偌大的家业摆在那里,即便躺着不动也够他们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钱、权、名、势,前世她都有过,站得比雁家任何一个人都更高,却也并没有觉得那些东西有多么吸引人。 只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家人的安稳与未来,她才去争。 结果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连一个真正会为了她伤心流泪的人都没有了。 到了今生,叔伯们争夺的那些东西,她也毫无兴趣。 家族的责任有的是人抢着去帮她承担,她不想、也不愿再去冒一丁点与家人反目的风险。 怯懦、逃避、没有担当、失败者……雁归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哪怕父母妹妹抱怨她没有责任心不体谅他们的辛苦没有志气,也好过最后变成仇人。 -- 第64页 雁归秋一避就避得彻彻底底,离了家门,就真的沾也不沾。 “原因只在我。”雁归秋叹了一口气,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主意的意思。 江雪鹤听了一阵也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大多数有些资本的家族,如江家,亲情是排在利益与权势之后的,小时候江雪鹤也很受父母与哥哥的宠爱,但一旦触及到继承权的实际利益问题,所谓亲情宠爱也就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雁归秋正好恰恰相反,对她来说,亲情感情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没有雁归舟,难道她就真的会仅因为“不喜欢”就放弃父母耗费心血的事业吗? 当然是不会的。 雁归秋回避,不过就是因为妹妹想要,所以她毫无保留地给。 哪怕不是她本就不大喜欢的继承权,换做是别的心爱之物,大概她也是会毫不犹豫地忍痛割爱吧。 江雪鹤不知道她这样极端的“奉献”精神源于何处,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问:“那你准备一辈子都这样吗? 一辈子回避,一辈子不回家?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原本是打算念完书,等归舟那边站住脚。” 另一个理由她没有说。 就是改志愿那一阵她刚恢复记忆不久,情绪很不稳定,一时冲动才选择直接出走干脆不着家。 这两年又想起覃向曦那茬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渐渐冷静下来,才有些后悔自己反应过度。 但是之后再仔细思考了一阵,她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或许她自己态度坚决,妹妹暂时也没有与她争斗的想法,但难保还有其他人对她心存妄想,给妹妹找事。 于是干脆在外面待几年,当做表态,等妹妹有了根基,她也就能彻底放下心,不用这么夸张地避讳着了。 雁归舟这两年在公司实习也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旁人对她态度的变化,心底未尝不清楚姐姐的用意。 但估计没能体会到那么深,毕竟还年轻,偶尔看雁归秋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斗胆旁敲侧击那么一两句。 雁归秋只当听不懂,过年回来待几天,然后拎着一堆年货特产干脆利落地走人,说是要准备考试。 这一回隔了两三个月又突然回来,还是因为找了对象要见家长。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雁家其他几个人不仅很欢迎江雪鹤来,还对她心存感激。 “这么说起来,他们还算是沾了你的光。”雁归秋冲江雪鹤眨眨眼睛,“再过两说不准他们就盼着你来呢。” 这是叫江雪鹤宽心。 江雪鹤笑了笑,叫雁归秋去洗头的时候,一边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一边分神在心里想,这只是临时想起来安慰她的话,还是……雁归秋早就想好了的? 雁归秋确实是个极度重情的人,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又有些理智过头了,绝对的理性与自控力之下,其实是另一种冷酷。 不过这份冷酷终归也不是对着她的。 江雪鹤慢慢将那些想法放到一边。 等到雁归秋也吹完头发,雁归舟就来敲门叫她们下去吃饭了。 他们没有订饭店,就在家里摆了一桌。 不过夫妻俩都忙,饭菜都是由阿姨做的,还特意跟雁归秋打听了江雪鹤的口味。 江雪鹤下去的时候,客厅与餐厅相连的地方已经摆了一桌饭菜,她扫了一眼就发现整体都偏清淡,好几盘都是她比较偏爱的。 孟女士和雁父刚好一块回来。 两人转过身就看到了下楼来的江雪鹤,都没有显得太意外。 也没有露出半点敌视与不满。 江雪鹤稍稍放下心,跟在雁归秋后面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夫妻俩。 两人长得都不差,即便已经人至中年,但站在一起也能叫人立刻想起“郎才女貌”四个字。 夫妻俩身上都各自有与女儿相像的部分。 如果非要比较起来,大概是雁归秋更像母亲,而雁归舟就更像父亲一些。 孟女士是早就从女儿那里知道了江雪鹤的事,一见到真人就笑弯了眼,打招呼的时候也透着股亲热。 相较之下,雁父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瞥见雁归秋拉着江雪鹤的手,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但孟女士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抬胳膊就撞了丈夫一下。 雁父露出吃痛的神情,憋了半晌,终于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来。 他自以为还算和善,却见楼梯边的小女儿不忍直视地撇开了脸。 面前的雁归秋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嫌弃。 “爸,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雁父:“……” “噗嗤。” 雁归舟和孟女士一前一后笑了一声。 雁父敛起了有些扭曲的笑容,板着脸朝江雪鹤微微颔了颔首,说:“不用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 他不笑就显得有些严肃了,放在外面就很容易叫人发憷,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只要他走到哪里,那处的小孩子都能立刻被吓得噤声,鹌鹑似的低着头,慢慢挪出他的视野范围之后,才敢大声喘气。 对年轻人来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公司的实习生即便在外面看见他,都会下意识挺直腰背,话也不敢说一句。 -- 第65页 也就家里人了解他的秉性,熟悉了他那张不太和善的脸。 这会儿江雪鹤倒也没被他吓着,不卑不亢地点点头,温声应下来。 雁父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底那点别扭少了一些。 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慈父”的影子,但其实私下里他比妻子更宠溺女儿一些,而且自始至终都带着“女儿很柔弱需要好好保护”的滤镜,以前都在身边上学时,看见有小男生接近女儿一点,他就已经脑补到以后女儿出嫁会不会被人欺负的事了。 越想越心焦,脸色就越黑,周围人就越下意识避着他走。 哪怕如今一个女儿独自在外求学多年,一个女儿已经进了公司威严日盛,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们在外面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被人骗。 亏得他不善言辞,最多也只是捧着手机旁敲侧击,没总挂在嘴边叫人怀疑他的眼睛有问题。 随着女儿年纪渐长,同龄人里都有谈婚论嫁的,雁父自然也就操心起女儿的婚事问题。 他觉得这个年纪太早,但又担心这时候毫无经验,日后再被人骗去。 纠结来纠结去也就闷在心里,没闷出个所以然来,也就自觉是多少做了点心理准备。 但那会儿闷着想的都是哪家的小伙子,陡然间听说找了个女人回来,那点心理准备也就全都作了废了。 妻子私下里劝他,女儿难得喜欢一个人,叫他不要去阻挠。 左右雁家那么多人口,也不是非要雁归秋去传宗接代不可。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么一个女人,雁归秋看着倒更像是注孤生的命,找个女人有个伴也胜过孤老终生。 雁父觉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别扭。 倒也不是觉得江雪鹤人不好,或者说出去叫人笑话。 只是以往脑补着担忧了那么久,想起来恨得牙痒痒的都是“拱了我家白菜的猪”。 可如今两个女孩子,该怎么算呢? 别人家的白菜拱了我家的白菜? 我家的白菜拱了别人家的? ——后面那个听着倒更像是真的。 本该是理直气壮地埋汰迁怒,对面换成个女孩子,一下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甘心。 好在江雪鹤是个有礼貌有涵养的人,面对雁父不自觉地板着的严肃脸,也能谈笑如常,既没有显露怨气不满,也没有畏缩害怕。 雁归秋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江雪鹤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的雁父,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嘴角维持在了一个礼貌的弧度。 两人离得很近,江雪鹤矜持许多,全程就见雁归秋主动往她那边贴。 没一会儿雁归舟和孟女士也加入进去。 四个女人聊得其乐融融,一点也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 在场唯一的男性有些孤独地捧起饭碗,听着许久未见的热闹动静,心底又慢慢找到些平衡—— 搭进去一个女儿,但又赚进来一个别家的女儿。 怎么说也不亏。 另一边江雪鹤虽然答着孟女士的话,但一直都能感觉到雁父正朝她们这边看。 雁归秋在旁边低声安慰她,她爸一年到头看谁都那么张欠债脸,看习惯了就没事了。 但毕竟头一回见家长,江雪鹤面上不显,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忐忑的。 那边雁父沉思了许久,似乎琢磨出了什么结论,碗筷都放了下来,像是有话要说。 江雪鹤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咳。”雁父下意识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雁父反倒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尴尬地又拿起碗筷,然后又放下去。 来回反复几次,孟女士有些不耐烦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有话就直说,又没有外人在。” “归秋和……雪鹤。”雁父不太熟练地叫着江雪鹤的名字,说着又停下来。 这回就连雁归舟的注意力也转到他这边来了。 孟女士又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 雁父脸色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又正起脸色,像是要宣布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以后婚礼一定要回宁城。”雁父说着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缓和了一些,一脸隐忍地退而求其次,“——至少在宁城也办一场。” 第31章 雁归秋:“……“ 江雪鹤:“……” 一片短暂的沉默之后,雁归舟举手说:“我同意!” “我也不反对。”孟女士飞快地说完,又缓下语气,说道,“不过这种事还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我们做家长的稍微参考一下就行了。” 雁归舟也跟着点头:“妈说得也有道理。” 没等雁归秋再说些什么,孟女士和小女儿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件事定下来划过去。 雁父在一旁欲言又止,看起来不大满意,但还是在妻子的眼神威胁下闭上了嘴。 “吃菜吃菜。”孟女士招呼道,“要是有哪道不合口味,雪鹤你回头就跟归秋说一声,明天要是不出门那就要她爸来做饭。” 雁归秋点点头,跟江雪鹤说:“我爸以前的梦想是做一个厨师。” 不过雁家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上进”的气息,他要是不争反倒仿佛格格不入,于是做饭之类的事便成了业余爱好。 -- 第66页 平时只要不是忙到要睡在公司里,孟女士在家时就没下过厨,全是雁父或者家里的阿姨动手。 比起阿姨的手艺,孟女士显然更喜欢丈夫做的菜,平时使唤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雁父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大女儿一眼。 江雪鹤笑了笑,说:“叔叔真厉害。” 雁父板着脸“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语气太僵硬,又补了一句:“喜欢吃什么就跟归秋说,我明后两天都只去公司半天,不忙。” 江雪鹤正听雁归秋和雁归舟聊天,闻言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点头,说:“谢谢叔叔。” 雁父这下看起来才放心,低头看看面前的菜,又看看旁边妻子的饭碗,夹了两块青椒给她,微微皱着眉说:“不许挑食。” 孟女士脸上的笑容一僵,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发作,隔着桌子恨恨地踩了丈夫一脚。 雁父不为所动,眉头跳了几下转回视线,当做没看到妻子暗含威胁的神情。 对面三个孩子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也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晚饭,一大家子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些家常,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各自回房间去休息。 雁父和孟女士的卧室在三楼,两个女儿住在二楼,恰好楼梯左右两个卧室。 雁归舟抱着从车上拿下来的电脑和文件,打着哈欠进了自己房间对面的书房。 江雪鹤跟在雁归秋后面,最后一个上楼,等到各处都安静下来,她先跟着雁归秋回了房间,才感慨了一句。 “你父母感情很好。” 江雪鹤想起自己的父母,其实也算得上恩爱,听说当初也是轰轰烈烈地自由恋爱,婚后江夫人虽然在江家挂了闲职,但其实根本不懂工作上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照顾孩子,后来孩子长大,就开始与各家的夫人太太走动,平时在家也越来越有阔太太的范儿。 只是江家的家庭关系远没有雁家这样的和睦。 “嗯,我爸妈都挺奇葩的。”雁归秋想了想,说,“我爸比较轴,认准一条道就走到黑,听说当初对我妈是一见钟情,然后死缠烂打,我妈为了避免他被扭送到警察局去,就跟他结婚了。” 江雪鹤:“……” 江雪鹤:“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警察局?” 雁归秋反手关上房门,才继续跟她八卦:“听说那会儿有别的男生疯狂地追求我妈,还带了作案工具跟踪她,我爸正好去约她吃饭,就英雄救美,结果被警察一起当成了不法分子。” 雁父和孟女士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认识的,住的地方就隔了一条街。 那会儿孟老爷子还健在,孟家如日中天,反而雁家火候还欠缺一些,若是按照一般联姻门当户对的规矩,雁家是连边边都不太能够到的。 不过那会儿两人也不知道对方的家底,雁父刚搬过去的时候,就对恰好在楼下餐厅吃饭的孟女士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第三面就要了联系方式开始约她了。 认识一周后他们就确立了关系,第二周就因为跟踪狂事件订了婚,一个月就扯了证。 最后等到两人毕业回国,见了对方的家长才知道对方自称的“家里做点小生意”是什么程度的生意。 雁归秋说到一半,问江雪鹤:“听完有什么感受?” 不愧是你的父母。 江雪鹤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 “从结果来看,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江雪鹤最后说。 “其实直到我小时候,他们还经常会吵架。”雁归秋说,“也不是柴米油盐那些事,都是些感情问题。” 一见钟情热恋加闪婚,听起来是很炫酷的年轻人的浪漫,但最初的热情褪却,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性格三观上的摩擦,还有对世俗之中“细水长流”的矛盾与自我怀疑。 在雁归秋刚出生那两年,夫妻俩或许以为女儿年纪小不会记得那些事,单独照顾女儿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抱怨那时候的事。 孟女士以为雁父是见色起意,等到新鲜劲过去或许就要提离婚的事,但她已经做好决定,就算日后要离婚,也一定要拿下女儿的抚养权。 雁父则以为孟女士答应跟他在一起,是为了在国外的安全,顺带挡挡桃花,回国之后说不准就会找到更好的对象了。 ——毕竟他这样木讷且不善言辞的人,大约是很不能讨女孩子欢心的。 而之所以没有直接分开,大约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爱情”这样的东西,除去那些对未来的隐忧,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快乐欢喜的情绪大过其他,有时候干坐着对视也能傻笑上一整天,于是就这么想着得过且过,过到一方过不下去那一天为止。 最后说开还是因为天才儿童雁归秋十分不耐烦,啪啪拍开了手机,将父亲缩在她床前自怨自艾的话同步转播给了母亲。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冷战了长达几个月。 雁归秋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是怎么和好的,但似乎也是在那一次彻底说开,之后关系缓和下来,看着倒像是比之前更恩爱和睦的样子。 自从妹妹也出生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因为这种事吵过架了,至今关系依然都很好。 但雁归秋至今还记得当时听见母亲哭着吼父亲。 -- 第67页 她说:「你以为喜欢一个人是那么简单轻松的事情吗!」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到最后已经不仅仅只是情绪的自然碰撞,而是喜怒哀乐都牵动于对方,工作、人际、家庭已经足以将人的精力分割干净,就剩下那么一部分专注,全部留给一个人都嫌不够,哪还能容纳第二个人来分割? 他们虽然在一起得很随便,却从未将感情与责任也当成可以随意对待的事情。 即便为自己留下后路,也绝非以伤害对方为前提。 或许正是这样的默契最终让他们跨过了那些隔阂障碍。 虽然有些波折,但结果着实令人羡慕。 江雪鹤忍不住想,如果换做她是雁归秋,大约也很不愿去破坏这份和睦。 雁归秋八卦完还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走动,才小声跟江雪鹤说:“不过这件事阿舟不知道,你也不要跟她说哦。” 江雪鹤忍着笑点了点头。 说完之后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两人在房间里又聊了会儿别的,雁归秋指着墙上的奖状依次跟江雪鹤介绍是什么时候获得的——很多其实她自己也记不清,便顺口胡诌。 江雪鹤在旁边笑,雁归秋便也觉得挺开心的。 最后江雪鹤又看到书柜里的摄像机,问她:“你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当摄影师吗?” 雁归秋愣了一下,看到橱窗里的旧摄影机,点了点头。 其实是前世小时候的愿望。 然而后来长大了,时间全部都被工作挤压,生病也没空去医院做检查,过去那些尘封的念想被彻底压在角落里。 偶然间再回想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了。 橱窗里的是她小时候捣鼓过一段时间的,但很快失去了兴趣,后来恢复了记忆,在大学里又重新捡起来。 但终归再没有前世那么热切了,只当做一个普通的兴趣爱好。 雁归秋想了想,又说道:“雪鹤姐想拍照吗?不过我的相机留在云华市了,回去以后带你去公园拍吧,这一阵花都开了,山上很漂亮。” 江雪鹤本来想说不用,她只是单纯地好奇,但听到后半句又把话咽回去,点点头说“好”。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雁归秋主动止住了话头,说:“今天累了一天了,雪鹤姐早点休息吧。” 说着雁归秋轻手轻脚地开门,走廊上只有两盏夜灯,另一头的书房和卧室门全都关着,家里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但雁归秋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江雪鹤住的客房就在斜对面,书房的旁边,隔了几步远,她们回来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但雁归秋还是坚持将江雪鹤一直送进房间里。 “要是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就来敲我的门。”雁归秋小声嘱咐道,“直接给我打电话也行。” 江雪鹤则看了眼她的手臂,提醒了一句:“睡觉的时候注意一点,别压到伤口。” “嗯。”雁归秋帮江雪鹤推开客房的门,一边下意识又往妹妹那头的房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来,才又拉住江雪鹤,“雪鹤姐。” 江雪鹤回头看她:“怎么了?” 雁归秋飞快地在她嘴角上碰了碰,退开来就忍不住笑,低声说:“晚安吻。明天见。” 第32章 西边小书房。 雁归舟最后看了眼表上的最终数据,确认无误后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递到嘴边,才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旁边的水壶里也没有水了。 雁归舟一边起身,一边看了眼旁边的电子钟。 零点二十一分,已经过了午夜了。 这会儿其他人应该都已经睡觉了。 雁归舟推开门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她去中间的小客厅晃了晃水壶,里面只剩下一点,毫无疑问已经冷透了。 她只得转身下楼。 厨房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这会儿阿姨应该已经回去了,雁归舟脚步一顿,捏紧了杯把,脚步更轻了一些,走近之后,里面的人先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归舟?”江雪鹤回头,也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水壶和杯子,解释道,“我忘了带杯子了,下来倒点水。” 雁归舟松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一边说道:“我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江雪鹤也才刚拿起水壶,很快意识到里面也没水了。 “我来再烧点水吧。”雁归舟反手关上厨房的门,接过她手里的壶接了点水,放到底座上去烧时,才转头来问她,“睡不着吗?” 江雪鹤笑了笑,说:“可能是晚上吃得太多了。” 雁归舟问:“要我给你拿点消食片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在房间转了一会儿,也没有太难受,等会儿喝点水就去睡觉了。” 雁归舟说:“那还是少喝一点。” 江雪鹤点点头:“好。” 水壶里的水慢慢冒出一点点小气泡,机器的声音并不太大,恰好能盖住她们轻声说话的声音。 但说起来她们也不算太熟悉,简单寒暄几句,好像又没什么可说的了。 江雪鹤想到雁归舟白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思索着能说到几分。 “吃饭之前归秋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江雪鹤主动开口,“她只是希望能让你站稳脚跟,不想给你添麻烦。” -- 第68页 “那算什么麻烦?”雁归舟小声嘀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几分,又说,“我只是担心她以后……” 现在雁归秋还是个学生,已经有那么多难听的话传出来的。 那以后呢? 以后同龄人成家立业,雁归秋反倒还在外面飘摇着,也不肯着家,万一被人欺负了,家人也没办法立刻帮到她。 更何况如今她在感情问题上又走了一条更难的路,谁也不知道之后旁人会给她多少冷眼。 如果留在家里,手上有些事业有些成绩,站出去也更有底气一些。 “你怎么知道她日后在别的地方也混不出一份底气来?”江雪鹤等她说完才说道。 雁归舟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总没有在家里那样容易。” 姐姐的天赋在这里。 放在那儿就是不用,她也觉得浪费。 “但也要她喜欢想做才行。”江雪鹤说道,“而且,还有我在呢。” 雁归舟抬头定定地看了江雪鹤一会儿。 水壶呜呜地叫起来,雁归舟才转回了视线,等水开了先给江雪鹤倒了半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本来以为会是顾……”雁归舟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既然姐姐喜欢,那一定就是最适合她的。” 她忽然觉得有人能护着她姐姐也不错。 雁归秋那样的人干什么都总是显得很游刃有余,时常叫人忘了她其实也会有脆弱为难的一面。 总不能叫她一辈子单方面去保护一个人。 更何况,她身边那些人都认识那么久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也不必等到江雪鹤出现了。 雁归舟想通了,剩下的话就不再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雪鹤隐约猜到她想说些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等到下文。 雁归舟捧着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就被烫得直吐舌头,她便只端着杯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伸手拉开了厨房的门。 “雪鹤姐早点回去休息吧。”雁归舟说道,“你们明天不是还要去约会吗?” 江雪鹤“嗯”了一声,目送着她上楼,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温正好。 她慢慢走出厨房,上了楼。 雁归秋的房门紧闭着,这会儿应该早就睡着了。 江雪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客房的门。 一夜无话。 隔天早上雁归秋起床的时候,江雪鹤已经在楼下吃早饭了。 孟女士与雁父都已经吃完早饭先去了公司,说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回来,雁归舟早上没课,孟女士给她放了假,可以在家休息半天,这会儿正坐在下面跟江雪鹤一起吃早饭。 雁归秋睡眼惺忪地在江雪鹤旁边坐下,雁归舟将桌上的油条和豆浆推给她。 “昨晚干什么坏事去了?”雁归舟看她一脸倦意,不由地问,“没睡好?” 雁归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勉强提起一点精神:“搜了一下旅游攻略,今晚好像就开始放花灯了。” 雁归舟在旁边说:“今天哪有什么花灯,是花船游行,不过人一样很多,你要是想跟雪鹤姐去玩,记得早点过去占位子。” 雁归秋“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继续喝豆浆。 江雪鹤瞥了她一眼,问:“不舒服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早上起来眼皮就在跳——算了,不想那些糟心事了,等会儿洗把脸就清醒了。” 说完她飞快地啃完油条,喝完豆浆,转头又去卫生间里有冷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果然清醒多了。 雁归舟正在外面拿着平板看新闻,见姐姐出来,又问她:“你们昨天还真的是去见义勇为了?” 雁归秋:“……” 雁归秋:“不然呢?” 雁归舟斜她一眼:“你不是说你们共浴爱河去了吗?” 雁归秋:“……” 雁归舟给旁边的江雪鹤看了一眼新闻,只在本地新闻推送里的一个小角落,但分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站着的人只拍到了侧脸,但对于熟悉的人而言,一眼就能认出来。 新闻里严肃批判了这种被好心人救助之后反过来讹人的行为,在最后才加上一句小孩儿在医院里检查过,并没有什么大碍。 结尾落款写着某某报的实习记者。 从时间看刚发出来没一会儿,还没有多少阅读量。 雁归舟问了一句:“要帮忙压下去吗?” 雁归秋扫了眼报道,没有写得很细,再看了眼照片,拍得也并不是很清楚,尤其是江雪鹤,除非是很熟悉而且知道她在那里的人,否则也很难轻易辨认出来。 “算了,反正也没写名字。”雁归秋摇了摇头,“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没人在意了。” “哦。”雁归舟把那条新闻划过去,见另外两人准备起身出门,便随手摆了两下,“玩得开心——哦对了,晚上方便的话最好回来吃饭,爸说今天他做饭。” 雁归秋点点头,拿上包和外套便拉着江雪鹤出了门。 第一站是宁城新开的艺术博物馆,位置稍微有点偏,在某条地铁线的尾巴上,两人到那儿的时候,开馆已经有一阵了,在门口的售票窗买了票就能进去。 这会儿人不多,最有存在感的也就是一个中老年旅游团。 -- 第69页 旅游团里的游客大多都已经头发花白,但看起来精神都很好,也很有素质,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偶尔在某处驻足片刻,又自己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大部分。 里面最年轻的便是讲解的导游,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姑娘,语气和缓,口齿清晰,走过一些橱窗,都不必细看介绍栏,历史背景和一些有趣的典故信手拈来。 江雪鹤原本准备往另一边走,但见雁归秋听得挺有兴趣,便默不作声地随着她一道跟在后面。 旅游团里落在最后的是三个老太太,正围在一个装着瓷器的透明橱窗旁边,指着外面的花纹低声说着什么。 大约是聊什么有趣的笑话,说着说着几人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老太太笑得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还被旁边的同伴伸手拍了一下。 “注意素质!”那个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说道。 但明显只是玩笑,旁边的老太太绷不住,跟着笑起来,不过也记得压低了音量。 雁归秋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等到跟在她们后面路过那个瓷器时候,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外壁就是平常的蓝色花纹,旁边介绍的小字只写了年代和作者,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她拉了江雪鹤来看,江雪鹤也看不出有什么可乐的地方。 “可能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吧。”江雪鹤说。 再一抬头,那三个老太太已经跟上了大部队,但仍旧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会儿离得远了,就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了,只看表情倒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笑话。 “我以前也想过,以后等我老了会是什么样。”雁归秋看着她们说道,“那时候觉得大概也就是像这样,等放假或者退休了约朋友一起出来逛逛街,旅旅游。” 虽然真到了那时候,她也未必有这个精力了。 说不准整日里也就是晒晒太阳看看书撸撸猫。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雁归秋说道。 “为什么?”江雪鹤问。 “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们一定都各自有了家庭,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自在亲近。”雁归秋说,“我也不想总是去打搅她们。” “嗯。”江雪鹤想了想,问,“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家庭,有别的陪着你的人吗?” 兴许也不只是另一半,江雪鹤觉得雁归秋的朋友最后大概都是愿意陪着她一起出去胡闹的。 但这会儿雁归秋已经想到日后不去打搅她们的生活了。 雁归秋诚实地摇头,说:“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想过要成家的事。” 江雪鹤问:“不想谈恋爱?觉得麻烦吗?” 这是她自己之前的想法。 雁归秋继续摇头,思索了一会儿该怎么说:“就是……不是对的那个人就不行,但是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江雪鹤问:“哪样的人?” 雁归秋扭过头看她,说:“当然是你这样的。” 江雪鹤知道这话是哄她,但听了仍然觉得心情不错。 “不过那时候不知道。”雁归秋继续说道,“不然也不会这会儿才遇见你。” 江雪鹤嘴角又上扬了几分,主动拉过雁归秋的手,手指一根根嵌进指缝,交握在一起。 “你的运气比我要好。”江雪鹤说,“你比我还要早四年遇见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第33章 雁归秋被江雪鹤那么看着,一句该是玩笑的话说得却像是格外认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不自觉地将视线偏向另一边。 但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人偶尔还是会觉得寂寞的。”雁归秋小声说道,“原本我就想以后等年纪大了说不定就想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江雪鹤说你还有朋友呢。 雁归秋摇摇头,说:“朋友是不一样的。” 朋友关系再好,界限也摆在那里。 为朋友肝脑涂地的不少,但情感上某一部分的缺失却并非朋友能够完全补足的。 不过那是雁归秋偶尔才会想起来的事,平时也不至于总这么悲春伤秋。 “现在就挺好的。”雁归秋视线在场馆里转了一圈,转移了话题,“不说那些矫情的事了,还是快走吧,听说这地方挺大的,不然说不定都赶不上饭点了。” 江雪鹤看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说“好”,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一打岔的功夫,面前的旅游团已经走远了,江雪鹤干脆拉着雁归秋走了另一条路,看见墙上一些名画,也能跟她说道两句。 雁归秋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到底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单纯因为是江雪鹤说的话,那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逛了大半圈之后,时间果然已经过了饭点。 雁归秋没觉得饿,还是江雪鹤看了眼时间,拉着她出去吃饭了。 “下午再来看?”雁归秋问。 “以后有机会再来吧。”江雪鹤摇了摇头,“不急于这一时。” 她们买了下午场的电影票,还是在雁家附近的那家商场里,原本是打算看完电影正好回去吃饭。 下午要是再进博物馆逛,看电影就来不及了。 江雪鹤记得雁归秋念叨过几回,似乎还挺感兴趣的。 -- 第70页 两人出了博物馆找了家还没关门的餐厅吃过了午饭,便往回赶去,在商场小转了一圈之后,便到了电影开场的时候。 今天这一场电影时间有些长,足有两个半小时,看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不过看看时间也才五点出头,雁家吃晚饭一般都得到六点。 两人也就没有再叫车,而是慢慢走回去。 路上雁归秋翻了翻妹妹给她发的花船宣传图,看看地址和时间,又转头问旁边江雪鹤的意见。 “晚上八点有花船,从这儿开车过去估计半个小时,要去看看吗?” “你会不会太累?”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眼底下还没消的黑眼圈。 “我不累。”雁归秋保证道,“就算再通个宵也没问题。” “那倒是不需要。”江雪鹤叹了口气。 “那晚上去不去?”雁归秋问。 两人一边说着,前面已经是家门口,路边一辆车停下来,车后面坐着的雁归舟喊了一声“姐”。 “刚下课?”雁归秋扭头去看她。 “去了公司一趟,爸妈已经在家了。”雁归舟下了车,叫司机可以先回去,转过头来又对姐姐说道,“对了,安晨姐刚刚给我发信息,问你怎么老是不回她消息。” “安晨?”雁归秋愣了一下。 “说是昨天就给你发了消息,到现在也没回,打电话也没接,问我怎么回事。”雁归舟说道,“她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挺着急的。” 雁归秋已经掏出手机翻看起来,没一会儿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无奈地说:“给我打的都是语音电话吧。” 昨天换了手机之后,她压根没想起来再另外登录各大社交软件。 她手机消息也不是天天99+,几个朋友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一个月也顾不上问一句,宋安晨已经算是勤快的了,但隔上两三天再问候一声也是常事。 况且有急事都能直接打电话,她也就没想起来这一茬。 将几个软件账号登上去,页面转了半天,果然跳出来一堆未读消息,除了新闻推送,基本就都是宋安晨发来的了。 雁归秋将消息记录往上翻了翻,只剩今天发的半截消息,想了想就干脆把电话拨过去。 宋安晨接了电话,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问她:“余音在不在你那儿?” “余音?”雁归秋愣住,“她不是在剧组吗?” “说是这两天放假,还跑到学校找你了,昨天跟我说买票去宁城了。”宋安晨说着又问,“你没看到她?” 雁归秋拿开手机,又往上翻了翻通讯记录和软件消息记录,没有一条是顾余音发过来的。 但也有可能是换了手机漏了消息。 “没有。”雁归秋顿了顿,又问,“她买的什么时候的票?” “具体不清楚,不过她说是早上的机票。”宋安晨答道。 早上的机票,再慢这会儿也该到了。 雁归秋偏过头去问妹妹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顾余音是知道她家的地址的。 但雁归舟摇了摇头,说没看到。 她中午吃完饭才去上课,那会儿雁父和孟女士就回来了,之后雁父下午就一直待在家里,如果有人来找,他应该就会直接跟雁归秋打电话。 “我打她电话也没人接,说是关机。”宋安晨在那边继续说道,“不会……跑丢了吧,毕竟她大小也算个名人。” 后面的话宋安晨就不太敢说下去了。 以前顾余音因为跑剧组的事,日常失踪断联也是常事,这一天两天的一般不要紧,她是很早就出去混社会的,警觉性比她们这种循规蹈矩的学生强多了。 宋安晨原以为她是不想被其他人骚扰才关了机,但这会儿听说人还没到雁归秋那边,不由地又有些担心。 “应该没事,也许是去亲戚家了。”雁归秋安慰了一句,“等会儿我再打电话试试,有消息就通知你。” 挂了电话之后,雁归秋神情也有几分凝重了。 江雪鹤在一旁也听了个大概,问:“要不要报警?” 雁归秋摇了摇头,一边翻出通讯录里的电话,给顾余音打过去,果不其然是关机。 她想了想,又编辑了两条短信发过去。 “等明天看看吧。”雁归秋说道,“她没提前给我发短信,应该是自己有什么事,也许忙完了就好了。” 如果说阿栾是人不太着调的话,顾余音就多少有些事故体质。 每次约的好好的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可抗力导致延期。 比如先前跟雁归秋约着出去旅游,结果快到出行的前一个月,剧组突然说要去某某地取景,叫他们提前三个月过去。 理由是那一阵的山景最合适,拍出来也最好看。 电影总导演是圈内大导,拍这一部就是奔着冲击奖项去的,所以上上下下都争取能够做到面面俱到,演员们也博一份成绩,自然都得全力配合着剧组的安排。 谁也没话好说,顾余音只得跟雁归秋打了个招呼推了旅游的事,匆匆赶去剧组。 不同于阿栾时常临时放鸽子,顾余音大多提前些就遇见事,有时候还有点立flag必倒的意思,就算面对面碰见了,也能突然来个电话用不能拒绝的理由把她叫走。 她自己大约也不太好意思,因此渐渐地小事就不提前跟人约时间了,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去找人,找到了再说。 -- 第71页 万一临时有什么事,也不必再推一次约。 但电话都不接也是罕见的事。 说不准也是手机意外坏掉了。 而且顾余音是演员,也算个公众人物,万一闹到最后是一场乌龙,对她来说也不好。 雁归秋这么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安,晚饭前后已经拨出去五次电话。 等到晚上七点一刻,第六次打电话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电话对面一接通还是熟悉的声音,张口就先是解释。 “我手机下飞机就摔坏了。”顾余音解释道,“不过出来正好碰见了韩潇潇,带了我一程,顺道参加了一下同学聚会,手机刚修好充完电。” 顾余音是过了中午到的,出机场口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手机磕到台阶上,就这么黑屏了。 手机里还有些比较重要的记录,她便想着拿去修一修,结果身上带的现金还不够打车。 正为难着的时候碰见了高中同学,说是来参加某某同学的婚礼,顺道带她一程。 韩潇潇一直陪着顾余音修完手机,便拉她去婚宴前的同学聚会上小聚一下,顾余音以前跟她关系不错,何况刚刚帮了忙,也就不好拒绝。 那会儿她看手机时还没见什么消息,聚会上吵吵闹闹也没注意手机没了电。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这时候了。 “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雁归秋还是松了一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顾余音说,“不过我没来得及订酒店,这会儿估计也订不到了。” “那直接来我家住呗,还有客房。”雁归秋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说着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好。”顾余音报了个地址,又说,“来的时候麻烦你带点蜂蜜水或者牛奶。” “你喝酒了?”雁归秋问。 “嗯,聚会嘛。”顾余音那边又传来别人叫她的声音,她对着手机又匆匆说了两句,“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吧,我看他们估计得闹到半夜了。” 挂了电话之后,雁归秋先给宋安晨发了短信报了个平安,又跟爸妈说了一声有朋友要来住一晚。 孟女士问了一声是哪个,雁归秋说是余音,孟女士便反应过来是谁。 “上次过年来的那个吧。” 雁归秋“嗯”了一声。 另一边的雁归舟偷偷打量了江雪鹤一眼。 江雪鹤觉察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面色还如常,笑笑问:“怎么了?” “那就是我姐的朋友。”雁归舟小声替姐姐解释,想了想,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要不然,一会儿我叫上我爸妈带你一起去看花船?” 江雪鹤只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雁归秋在另一边叫她。 “不好意思,雪鹤姐,晚上我们可能看不了花船了。”雁归秋有些歉疚地看向她,“下次带你去看花灯吧。” 江雪鹤倒也没太在意:“没事儿,以后还有机会。” 雁归秋松了一口气,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拉着江雪鹤的手就朝外走:“这会儿打车应该还打得到……” 后面雁归舟愣了一下,问姐姐:“你干嘛去啊?” 雁归秋说:“去接余音啊。” 雁归舟问:“大晚上的,干嘛把雪鹤姐也拉上多跑一趟?” 雁归秋非常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带上我女朋友一起壮壮胆不行吗?” 雁归舟认真回想了一下小时候去游乐场姐姐一脸淡定地从鬼屋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鬼哭狼嚎的小朋友的壮观场景,沉默了片刻。 “……” 行叭。 第34章 “对了,顾姐那边说是同学?”雁归舟多问了一句,“你认识?” “应该是她以前的同学。”雁归秋答道。 “哦。”雁归舟点点头,“那你们快去快回,我们再去收拾一间客房。” 等到两人上了车,雁归秋才跟江雪鹤说起同学的事。 顾余音其实是雁归秋的高中同学,但她是高二才转学过去的。 因为她母亲病重要去大城市治疗,她为了照顾母亲,也只得跟着转学过去。 跟其他几个朋友不太一样的是,顾余音的家庭条件很不好,因为母亲的病症,险些被拖到连学都上不起,幸好那时候她成绩好,学校也给予了一定支持,才支撑着她把学上完。 据说从初中毕业起,她一到寒暑假就会跑去影视城跑龙套了,因为长得漂亮,运气好有几句台词,钱拿得也多一些。 后来等到母亲去世,她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就干脆彻底入了这行。 今天拉顾余音去参加聚会的就是她以前高一时候的同学,据说是从初中一直玩到高中的,那会儿住得也近,关系还算不错,这些年也断断续续有些联系。 说起来也是跟雁归秋没什么相干的事,与江雪鹤更是毫无交集。 在雁归秋这里,顾余音似乎也并不比其他两个朋友特殊多少,因此大致交代了一下情况之后,她就不再多说了。 只说性格比阿栾稳重,也比宋安晨温和一些,不是很难相处的人。 江雪鹤安静听着,没有追问,但也在心底暗暗思忖着。 她对顾余音这个名字格外敏感,并不是因为雁归秋的反应有多么特别,亦或是周围的人多讳莫如深,而是因为这一位本身在外的名声。 -- 第72页 不同于时下正当红的各路明星流量,顾余音是认认真真走演员这条路的,而且也有些成绩,不算以前跑龙套的经历,十八岁时第一部 担任女主的电视剧就拿了奖,还有不少提名,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重量级的奖项,但也算是对她演技的认可。 之后她也没有乘着这股东风炒作营销变现流量,而是老老实实地上课,踏踏实实地演戏,除非是剧组宣传需要,否则便不接受采访、不参加综艺,宣传期一结束,立马全世界蒸发。 加上她本身就有灵气,这些年的演技也在肉眼可见的成长,因此在外风评相当不错,被不少网友调侃为新生代演员中的一股泥石流。 当然是褒义的那种。 不过因为不炒作不营销,平时顾余音在各大明星之间存在感并不强,也没有人去深挖她私下里的人际关系。 但吃瓜群众对八卦绯闻的热情总是经久不息的,更何况顾余音这样有实力又有资源的潜力股演员,就连江雪鹤这种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八卦的,也曾在看完某一场电影后听到一些关于顾余音的感情传闻。 很多人都说,顾余音喜欢女人。 江雪鹤没深究过这些传闻是从哪里传来的,但那么多人说,她也就留下了一点依稀的印象。 要说她是因此怀疑顾余音和雁归秋之间的关系,那倒也不是。 别说传闻压根没有指名道姓顾余音喜欢什么人,就算真的指着雁归秋的鼻子说她们有不正当关系,她也宁愿相信雁归秋和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为流言所困扰。 就连顾余音是不是真的喜欢女人,那也是难以直接凭借流言断定的事。 说到底,也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而已。 这样不好。 江雪鹤心底想着,下意识将视线移向窗外的夜景。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雁归秋似乎又突然想起了需要解释的这一茬小问题。 “哦对了,余音那些流言你不用信,她比阿栾和安晨还直。”雁归秋说道,“就算哪天阿栾突然变性找个小姐姐,余音也不可能。” “有什么我能知道的隐情吗?” “之前不是有传说过一项调查,说双性恋占绝大多数,同性恋和纯种的异性恋才是少数吗。”雁归秋说,“如果按照这种说法,余音就是纯种的异性恋,她以前跟其他女演员拍比较过的戏的时候,还吐过。” 江雪鹤愣了一下。 雁归秋连忙补充道:“当然没当着人家的面,她也没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就是生理反应,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那会儿拍的就是同性题材电影,导演要求比较高,后来上映了,很多粉丝就觉得她们真有过一段,对面想抓着这事儿炒作,余音欠她们一个人情,也就当做没看见,没特别出来澄清。不过她一般也懒得管这些事。” 听雁归秋这么一说,江雪鹤便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听说顾余音拍过这种电影,还挺有名的。 “她一般不发脾气,但听到这种事肯定也不会高兴,当着她的面最好还是不要提。”雁归秋这是顺口提醒江雪鹤。 “好,我会注意的。”江雪鹤点点头应下来。 两人聊了一阵,很快就到了顾余音说的酒店外面。 雁归秋在附近找了家便利店,要了杯热牛奶,一边又给顾余音打了个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说是在五楼。 这个时间恰好是很多人吃完饭的时间,雁归秋跟江雪鹤走到电梯口,等了好一阵才见一波人下来,上了五楼,外面又是一群等电梯的人。 “被人看到不要紧吗?”江雪鹤问。 雁归秋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说没事,顾余音的热度还没高到那个份上,再说就算被认出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又没私下做什么不法的勾当。 五楼出电梯往左手边走尽头就是一个小宴会厅。 雁归秋看了眼门口的号码牌,确认没错,又给顾余音打了个电话。 这回电话一直没接通,但门口有一阵铃声越来越近。 雁归秋正要伸手敲门,就见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顾余音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着她笑,脸上泛红,隐约还能闻见酒气,看着像是被灌了不少。 雁归秋看到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将手里温牛奶递给她,一边问了一声:“你这是喝了多少——跟你同学打过招呼了吗?” 顾余音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接牛奶,一边把脚步跨出来的时候,没有防备,一脚绊上门框。 “啪嗒。” 牛奶摔到地上。 顾余音恰好朝雁归秋怀里一头撞过去。 雁归秋下意识伸了下手,但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警告性地呵斥了一声:“余音!” 她还记得压低声音。 顾余音最后还是栽进她的怀里,唇角擦过她的耳垂,下巴搁到她肩上,睁开一双朦胧的醉眼,正对上不远处江雪鹤的视线。 那一瞬间,江雪鹤的脸上没有笑意。 雁归秋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也就那么两三秒钟时间,甚至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 雁归秋按着顾余音的肩叫她站好,一边俯身去捡地上的牛奶盒。 “……谢谢。”顾余音手伸出去左右打了个晃才对上牛奶盒,接过来才又慢吞吞地说,“这么紧张干什么,怕被误会吗?” -- 第73页 雁归秋将吸管怼奶盒上的吸管口,脚步往后挪了几分,一边瞪了她一眼:“发什么疯?” 顾余音一边嘬着奶,一边抬眼看向前方:“我喝多了嘛……” “你不会介意吧,这位——”顾余音看向雁归秋身后,眯着眼睛像是在找准焦距,“归秋的女朋友,怎么称呼?” “江雪鹤。”江雪鹤站到雁归秋身边,停顿了片刻,微微笑了笑,说,“叫我雪鹤就可以。” “雪鹤姐,刚刚……”雁归秋转过头看她,神情有些尴尬。 “没关系,我知道顾小姐是喝多了。”江雪鹤主动打了圆场,“朋友之间,也正常。不用担心,我不介意。” 雁归秋还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 顾余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牛奶,将奶盒压扁,一抬手,精准地投进斜对角的垃圾桶里。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顾余音说道。 “走吧。”雁归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余音像是真的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摇晃,深一脚浅一脚,几乎绕了个半圆,还有好几次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雁归秋不得不伸手扶她一把。 江雪鹤也上前帮忙拉住顾余音的手,将她往正确的路线上引。 好在这会儿电梯口人不多,大约是先前那一拨刚刚走完。 雁归秋偷偷打量着江雪鹤的视线,有心想说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余音对她当然没有特殊的想法。 可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恶作剧的想法便冒出来。 以前也没见她这么爱搞事情——不会是被阿栾带坏了吧。 雁归秋心底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江雪鹤不要误会,又隐约有几分失落,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到了楼下。 江雪鹤提前叫了车,三人刚到门口,车也恰好停在路边。 顾余音看着快要睡过去,两人不得不合力将她加上副驾位,帮她系好安全带,才回头坐上后座。 两人跟司机招呼一声,报了地址,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前面顾余音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车里一片静默,后座的两人都各自看向窗外,气氛有些许微妙。 “刚刚……”雁归秋想解释两句。 “没关系。”江雪鹤扭过头去看她,“我也不会跟醉鬼计较的。” 她看起来是真的没生气,还反过来宽慰雁归秋。 “平时她很少喝酒,一般也不会这样的。”雁归秋还是忍不住又解释两句。 江雪鹤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揉按了几下,似是安抚。 等雁归秋平静一些的时候,江雪鹤才转头看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jj实在是太太太卡了……写完也一直登录不上来替换555 明天争取早点更,么么么 第35章 雁归秋看了一眼前面的顾余音,没有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孟女士和雁归舟都在门口等着,帮着把喝醉的人扶出来,客房备在一楼,直接扶进去就好。 “这是喝了多少。”雁归舟也不免咋舌。 雁归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起眉,转头对妹妹和母亲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雁归舟隔天早上还有课,孟女士也有早会。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雁归秋把她们赶回去先休息。 好在顾余音喝醉了也不怎么闹人,进了雁家的门就一直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弄,躺到床上去的时候才又忽的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雁归秋看。 江雪鹤估摸着她是有话想私下里跟雁归秋说,看看左右也没别的事要帮忙,便主动说:“归秋,你暂时照顾她一下吧,我先去洗漱。” 雁归秋愣了愣,“哦”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她退出去,又贴心地关上房门,这才慢慢扭回头。 顾余音靠在床背上坐起来,伸手拿旁边的小橘子剥着吃,这会儿眼底清明得很,除了脸上微微泛着点红晕,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喝醉了酒。 雁归秋转回头去看她这一副自在的模样,不由有点气:“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顾余音抬抬眼皮瞥她一眼,把一瓣橘子咽下去才说:“你生气了。” 先前在酒店,雁归秋得是真的气疯了,才当众吼她。 虽说还记得控制音量,但那大概就是最后的理智了。 不可思议。 认识这么久,她可没见雁归秋对什么人发过火,尤其是亲近的人,听说小时候玩闹,宋安晨把她要上课的书烧了,也就让她自己生了一天闷气,却也没对她发火。 ——那些无聊之下的互相吐槽就是另一码事了。 雁归秋眉头跳了又跳,但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反问:“你说呢?” “因为我想亲你?”顾余音慢吞吞地说,“本来也只是想亲脸,朋友之间激动之下的礼仪,应该挺普通的吧。” 雁归秋哼哼一声:“你也不怕吐出来。” 顾余音一边剥剩下的一半橘子,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说道:“对你就不会哦。” 雁归秋略微提高了音量:“顾余音!” “好啦好啦。”顾余音收敛了一些,“我是说我应该能够忍住不吐出来的。” 雁归秋:“……” -- 第74页 “所以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捉弄我?”雁归秋按了按眉心,“还是说,你也不喜欢雪鹤姐?” “没有亲眼见过总会有些不放心嘛。”顾余音说道,“我对她本人并没有恶感。” “那现在够了没?”雁归秋问。 “我觉得她人挺好的。”顾余音说。 “那就不要再闹了。”雁归秋说。 顾余音点了点头。 看她这会儿清醒了,也不需要人亦步亦趋地照顾着,雁归秋跟她招呼一声,让她早点休息,便出了门。 隔着还没关好的门,顾余音听见雁归秋在外面跟江雪鹤说话。 江雪鹤问顾余音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话语间全是温柔关切,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与敌意。 雁归秋当然说她没事,一边说她这会儿睡下了,一边关上了门。 剩下的声音被挡在外面,听不见了。 顾余音仰头望着天花板,想起之前撞进雁归秋怀里时,看见的江雪鹤的那个眼神,慢慢扬起嘴角,最后就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就是有点好过头了啊……”顾余音喃喃自语着,又剥开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味和甜味同样浓郁。 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 隔天早上,江雪鹤起来的时候,只在客厅里看见了顾余音。 顾余音已经洗漱完,穿戴整体,一点也不见昨日精神恍惚的模样,正坐在桌边喝着牛奶。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江雪鹤。 “早上好。”顾余音慢悠悠地打了声招呼,一边解释道,“叔叔阿姨去上班了,归秋去给她妹妹送课本了。” 雁归舟早上有早课,结果到了学校才发现上午第二节 课的书没有带,司机已经回去,她便跟姐姐打电话请她帮忙送一趟。 雁归秋临出门前还在江雪鹤门口贴了张条子说了下情况。 江雪鹤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争辩什么。 顾余音看她一眼,问:“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早饭吧。” 这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 江雪鹤点点头,说回去拿个手机。 两人出了门便往商场的反方向走,江雪鹤第一次来,顾余音看着倒是熟门熟路。 结果最后停下来的是两条街以外的一个巷子口,拐角处一家简陋的面馆,但生意大约还不错,往外支了好几张桌子,不过这会儿应该是已经过了早饭的高峰,已经没什么人了。 顾余音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江雪鹤也坐在了对面。 好在虽然店面简陋,但桌子擦得还算干净。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过来问她们吃什么,顾余音要了两碗阳春面和一笼包子。 老板娘回去下面,顾余音转头看了眼江雪鹤,问:“介意我抽烟吗?” 江雪鹤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抽烟,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之后也没有深问什么。 顾余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和打火机,自顾自地点火。 她看起来就不像是经常抽烟的人,点火的姿势很不熟练,抽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 但夹着烟的姿势倒是很漂亮,眉眼慵懒舒展,很是自在的样子。 一支烟下去大半,桌边缭绕着淡淡的雾气,再去看她的脸,便有几分朦胧感。 “导演要求,角色后面得会抽烟,而且要好看。”顾余音这会儿才解释,“前两天才说的,平时我不抽烟。” 她顿了顿,又说:“也不喝酒。” 江雪鹤心说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呢,但想着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小心眼,于是只是笑笑,淡淡说了句:“工作真辛苦。” 顾余音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嗯”了一声,停住不动了。 老板娘先上了包子,说面马上就好。 顾余音叫住她,说再加两个荷包蛋。 老板娘点头应下来,但明显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看看顾余音抽烟的姿势大约是把她当做了小太妹,扭过头去以为那边没有注意到她,才抬手扇了扇烟气。 顾余音闷笑了一声,吹了口气,坐在正对面的江雪鹤眉头也没抽动一下。 “你永远都这么能忍吗。”顾余音像是觉得无趣,抽出张纸团成团垫在桌上,用力捻熄那支烟。 烟气还没散,但她的身上气质陡然一变,明显灵动随和了几分。 “昨晚是我同学拉着我喝酒,她失恋,大概触景生情,又不好意思扫别人的兴,就拉着我喝酒。”顾余音说道,“她跟男朋友从初中开始一直谈到大学,去年还晒了订婚戒指说毕业就结婚,一直蜜里调油的,结果夏天刚过去男朋友出车祸,瘫痪在床。” “她男朋友不想拖累她,花钱雇了个小三气她,说要分手,她气得进了急诊,陪男朋友住了一个月的院,最后也没同意要分手,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上来,各自卧了个荷包蛋。 面碗上热腾腾的蒸汽盖过了已经很淡的烟气,顾余音停顿了这么片刻,江雪鹤看她的表情,猜到后面的结果不太好。 “结果年底的时候,她男朋友自杀了。” 葬礼都已经过去小半年,朋友照吃照喝照睡,伤心的劲儿过去了,似乎也没什么事了,但看着同学围在一起看新娘子的婚纱照,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 -- 第75页 顾余音以前跟她关系不错,周围的人又大多已经喝嗨了,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在角落伤心,便拿了个酒杯陪她一起慢慢喝。 到最后同学哭了一阵,情绪缓过来,顾余音喝得就不太清醒了。 江雪鹤听着这个悲剧故事,心里也不太是滋味,觉得确实可怜,不由轻叹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世上能圆满的才是少数。”顾余音说,“不说什么爱情亲情感天动地,光是好好活着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过了生离死别,早早出去混社会,什么酸甜苦辣也早就都有了体会,说起这些老气横秋的话,也不显得违和。 但直到这一会儿,江雪鹤才感觉到她是如同雁归秋所说的那样是个“好相处的人”,而不是像昨晚初见时仿佛浑身带着刺,叫人隐隐有些不舒服。 江雪鹤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跟顾余音闲聊了几句,吃完了面,还有一笼包子,两人都没动。 顾余音说一会儿打包带回去,雁归秋挺喜欢吃这个馅的。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片刻,顾余音抽出第二支烟,这回没点,只放在指间夹着,一边慢慢调整着角度位置。 “昨晚我虽然喝多了,不过事情都还记得。”顾余音又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没想到叫你们都生气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江雪鹤不动声色地答,“朋友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吗。”顾余音笑了一声。 昨晚江雪鹤那个眼神还历历在目。 她之前没跟江雪鹤相处过,但从这会儿短暂的交谈来看,平时江雪鹤是绝对不会露出那样叫她显得冷厉的神情来的。 她应该有感觉到吧。 顾余音在心底想着,抬头对上江雪鹤的视线,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片刻,随即还是继续云淡风轻地笑。 “不过,那会儿我确实是故意的哦。” 第36章 气氛陡然间凝固。 挑衅。 江雪鹤心底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词。 昨天那中若有若无的恶意果然并非她的错觉——她的直觉或许也并没有出错。 但江雪鹤并没有与顾余音发火的意思。 她是雁归秋的朋友,江雪鹤心底想着,被挑起的那点怒意很快被压下去。 江雪鹤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几分,与顾余音对视了半晌,问她:“你喜欢归秋?” “当然喜欢。”顾余音笑了笑,刻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不过不是你那中喜欢。” 江雪鹤淡淡说:“是吗。” 顾余音笑,再次强调:“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会不会生气。” 江雪鹤当然没有生气。 至少脸上看不出一点生气的迹象,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 顾余音也知道该见好就收,虽然她觉得雁归秋生气挺新奇的,但也绝不希望她真的对自己发火。 “我是真不喜欢女人。”顾余音只差举手发誓了,“我跟归秋认识这么多年,要真喜欢她,她能一丁点都觉察不到吗?” 如果是这样,别说叫她见江雪鹤,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雁归秋又不是傻子。 “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中试探。”顾余音顿了顿,又说,“没想到归秋先生气了。” 江雪鹤愣了愣:“归秋生气了?” 她只感觉雁归秋对这件事挺敏感的,回去之后一直想跟她解释,但这又不是她的错,江雪鹤自然没有怪她。 原先以为只是朋友之间闹着玩,没想到雁归秋竟然会生气。 “对我。”顾余音补充道,“是我太过了。” 雁归秋很清楚顾余音是故意跟她闹着玩的,所以才在那一瞬间喝止了她。 生气也只是那时的本能反应。 但要换做往常,雁归秋是连生气都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江雪鹤在了。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子之前,跟同性搂搂抱抱似乎也是常事,并不含任何一点暧|昧的意思,仅是碰碰脸颊的程度,虽然稍微有些亲昵过头,但也不至于反感抵触,甚至生气。 这样说出去反倒叫人觉得小题大做。 但有了喜欢的同性,那便不一样了。 普通的牵手一下子也有了特别的含义,原本模糊的界限便在转瞬间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更何况顾余音就是故意在试探这条界限。 而雁归秋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她会生气。 顾余音的试探很成功,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便反应过来江雪鹤的分量在雁归秋的心里到底有多重。 但江雪鹤甚至是雁归秋自己好像都还不太清楚。 “我当然是希望她幸福,如果是她喜欢的人,我当然支持。”顾余音顿了顿,知道江雪鹤大概不太会相信她的话,话头转向另一边,“她应该没有详细跟你说过我的事吧。” 江雪鹤说:“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顾余音转了转手里的烟,点了点头:“说出来不太好听,她应该也不会全都说给你听。归秋算是我的恩人。” “我从初中开始去剧组跑龙套,认识了几个导演,挺喜欢我的。”顾余音顿了顿,又道,“这个圈子乱得很,普通人都知道,里面实际上只会更脏。如果按照我一开始的走法,远不会像现在这么自在。” -- 第76页 有钱有闲有名,只需要埋头专心钻研自己的演技。 也不必去讨好什么权贵,参不参加活动不由公司做主,全凭自己的心意。 但她父母双亡,又没有有名有权有钱的亲戚,光凭她一穷二白的小丫头,别说像现在这么干净又轻松,光是立足便已是件难事。 “我现在是在栾家那边挂了名。”顾余音说道,“当然,是归秋牵的线。” “我初中那会儿我妈生病,就算治疗也不一定有几年好活,我爸辞了办公室小职员的工作去了工地,结果我高二的时候摔下来,人当场没了,虽然后来有补偿,但光买药钱也不够。” 顾余音停顿了好一会儿,江雪鹤也跟着沉默。 这中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顾余音看着表情平静,像是早就已经走出来。 “那会儿我舅舅都说别治了,我妈还想偷偷吞安眠药,但幸好被护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一根筋地一定要给她治病,现在想想最后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也是挺不孝的。 “要不是我妈差点把眼睛哭瞎了让我去上学,可能我连高中都不上了,后来想想学校也很照顾我,全校捐款,免了学杂费,还有各中奖学金救助金,也就撑下来了。 “那会儿我跟归秋还不熟呢,只记得班上有同学捐款捐得挺多的。。” 一开始顾余音和雁归秋的关系并不算好,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顾余音忙着兼职赚钱,空闲的时间还要照顾母亲,兼顾学习,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转学过来一个学年,班上人都还没有认全。 “其实到最后都不是钱的问题了,但我总觉得要是能攒到钱说不准出国治能治好,满脑子想着,只要能赚到钱,我什么都去做。 “后来么,高二暑假,快高三那阵吧,有个导演找上我,说有个投资商觉得我挺有灵气,想捧我做新剧的女主角,秋末就开机,到手价就是百万起步,叫我晚上去陪个饭局。 “其实那时候我心底也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事儿,最后咬咬牙还是去了。到那儿看见一屋子的中年男人才觉得后悔,后来坐下来喝了两口酒,实在害怕得不行,就跑到卫生间躲着,导演出来叫人,结果正巧撞见归秋。” 那天是正好有人请雁归秋在那家酒店吃饭,酒桌上大概谈了些叫她觉得无聊的事,略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出来就听见有人叫顾余音的名字。 顾余音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门口守着的男人,神情有些畏惧。 雁归秋扫了一眼,心底大致猜出了是什么事。 她也没戳穿,脚步一顿便迎上去打招呼,挽起顾余音的胳膊,一副很亲热的模样,问她要不要陪自己一起去吃饭。 跟在后面出来找人的那位恰好认识雁归秋,脸上的怒气不满一见她便散了个一干二净,好声好气地打过招呼,叫了一声“雁小姐”。 那会儿顾余音才知道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同学家世不俗。 雁归秋又问了一遍顾余音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吃饭,顾余音回过神来,咬了咬牙,点头说“好”。 于是跟出来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雁归秋挽着顾余音去包间门口转了一圈,打了声招呼便拉着顾余音走人。 走到外面马路上,看见车来车往,顾余音才觉得腿软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一阵。 雁归秋在旁边陪着她,什么都没有问,等她能站起来,还真的请她吃了顿饭,最后又叫了车一路将她送到医院门口。 顾余音恍惚了一阵才敢上楼去看她的母亲。 等到开学之后,顾余音还特意给雁归秋带了几个月的点心作为谢礼,都是她自己学着做的,因为私下里听说过雁归秋喜欢吃甜食。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顾余音原以为自己在圈子里的路也就到此为止了,忐忑不安了一阵,还是认了命,看起其他的兼职信息。 但等到秋末的时候,她的母亲因为意外摔倒,最后还是没有抢救得过来。 葬礼过后,又有导演找上门来,说的还是上次那部剧,问顾余音愿不愿意去演女主角。 一边又旁敲侧击问她跟雁家是什么关系。 顾余音再追问,才知道剧组资金出了问题,开机时间一推再推,导演都换了一批,前一阵雁家有人来说愿意投资,但前提是叫顾余音当女主。 理由是她的形象气质最适合。 顾余音后来才知道,那次饭局之后,有人看中她的脸,还来学校找过她,结果先遇上了雁归秋。 雁归秋带人与他深入聊了聊,叫他进医院躺了两天,那人回去就撤了资,之后也就再也没人敢打顾余音的主意。 但剧本是好剧本,不拍或者因为资金不足拍不好也可惜。 不知道哪个不知情的又求到雁归秋头上,雁归秋看了看剧本就同意了,附带条件是还叫顾余音担任女主演。 先前的导演也不是眼瞎,虽然心思不正,但前提也是顾余音形象气质确实合适,这才找上她。 后来顾余音果然就凭借着这部剧拿了第一个奖。 不过那会儿她还稀里糊涂,跑去问雁归秋,忐忑地问她想要什么,雁归秋上下看她一眼,还笑,说:“放心,我又不喜欢女人,我家也没有着急找对象的。” 而后才正经说看她以前演的角色,觉得有灵气,这么埋没了也可惜,就当是几个月甜食的谢礼。 -- 第77页 雁归秋叫她专心演戏,旁的事不用理会,她跟剧组打过招呼,一般不会有不长眼的再去找她的事。 要是有人再找麻烦,可以喊她帮忙。 顾余音想了想,自己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好求的,才稍稍安下心。 后来雁归秋离了雁家,圈子里消息灵通的觉得顾余音没了靠山,也有来示好的,但顾余音一个也没答应,老老实实复读一年考上了戏剧学院。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栾家那里挂上了号。 栾家也有涉及到影视圈的产业,但家大业大根本不靠这些边边角角的流量吃饭,花上一点资源捧出来一个正经的实力派演员绝对不亏,圈里多数人都愿意卖他们一点面子,加上顾余音自己也很争气,也算是合作愉快。 但说到底,没有雁归秋的面子,顾余音就是再厉害也未必能叫栾家看上眼。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说雁归秋是顾余音的恩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一阵在我心目里,雁归秋这个人简直就是圣人再世。”说过那些过往,顾余音朝江雪鹤笑了笑,“后来我跟她说,她还挺诧异的,因为她觉得那也就是她举手之劳的事。” 不过就是看同班同学有难,顺手帮一把。 看她有天赋,再打声招呼。 她既没有损失,也不费什么力气,人情来来往往都是常态。 更何况主要还是顾余音自己立得住,没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才有了现在这样稳固的前程。 要是顾余音自甘堕落,最后顺从于那些潜规则,雁归秋也不会费心去捞她,更不会跟她成为朋友。 “那现在呢?”江雪鹤问她。 “是恩人、伯乐,也是最重要的朋友。”顾余音说着看了江雪鹤一眼,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告诉我归秋是一视同仁表里如一的好人?” “这样说也行,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有不耐烦听我这些废话。” 顾余音抬抬手,跟老板娘要了袋子将包子打包,看看时间跟江雪鹤该回去了。 坐这儿的这一会儿,老板娘已经朝她们这边看了好几回了。 算算时间雁归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走回雁家的路上,顾余音才跟江雪鹤继续说道:“你见过宋安晨和阿栾了吧。” 江雪鹤点了点头。 顾余音说:“你不要看我们好像跟归秋认识挺久的了,但我猜就连宋安晨都会很羡慕你。” 江雪鹤问:“为什么?” 顾余音说:“归秋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不管是家里的继承权,还是友情这中东西,她能眼睛眨也不眨就把自己有的东西给出去,却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 这一点,江雪鹤也看得很清楚。 “就连我和阿栾,也是努力地主动了很多年才成为她的朋友。”顾余音顿了顿,认真地看向江雪鹤,说,“你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让她主动去争取的人。” 对雁归秋而言,江雪鹤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第37章 两人快要走回到雁家门口的时候,路边有车停下来,雁归秋正要从里面下来。 江雪鹤又想起之前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归秋为什么会生气?” 顾余音:“因为我故意试探她?” “不是因为这件事。”江雪鹤顿了顿,又纠正,“不只是这一件事,昨晚你睡觉之后,我跟她聊天,她好像一直不太开心——说生气倒也不至于。” 顾余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不由地笑了笑:“是因为你跟她说不在意吧。” 江雪鹤看着像是没有懂。 顾余音跟她类比了一下:“换做你跟别人因为错位被误以为接吻了,结果雁归秋一直跟你说相信你、她不在意,让你不用解释,你会觉得开心吗?” 江雪鹤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感觉隐约碰到了点边。 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我都跟别人传出暧|昧绯闻了,你还一点都不在意,那么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 假装装得太真也要被质疑,是不是因为其实我在你心目里并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能装满不在乎装得这么逼真? 换做是她在雁归秋的位置,回头想想,大约也是要觉得忐忑与不高兴的。 见江雪鹤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顾余音不由地又追问一句:“你是真的不在意吗?” 江雪鹤沉默了片刻,答道:“有点在意。” 顾余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还有些得意:“我就说嘛。” 江雪鹤微微移开了视线,笑意浅了一些。 她没说实话。 当时她想的其实是,要是那一瞬间顾余音直接原地消失就好了——在顾余音露出那个挑衅的眼神的时候。 她不只是“有点”在意,而是在意得不得了。 前面就是雁家的大门口,雁归秋也看到她们,眼睛亮了亮,又略带怀疑地将她们来回扫视了一遍,看出并没有打架斗殴的迹象,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雁归秋抬手朝她们招了招。 江雪鹤刚下意识扬起嘴角,便听顾余音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一见钟情?” ——当然不知道。 江雪鹤扭头去看顾余音,自然便开口问她:“你知道为什么?” -- 第78页 顾余音摊了摊手,忽的笑开:“我也不知道。” 江雪鹤:“……” 那你说个鬼。 顾余音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嘛。” 江雪鹤“哦”了一声,听着不大像是诚心答应。 “根据我这么多年看剧本的经验,谈恋爱最重要的事就是沟通。有些事你不说出来,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心底是这么想的。” 顾余音笃定地说道:“而且以归秋对你的热情来看,只要你问,她肯定会告诉你的。” 江雪鹤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雁归秋插进话来问:“知道什么?” 顾余音朝天吹了声口哨,试图将这个话题混过去,余光瞥了眼江雪鹤手里的袋子,扯开话题:“吃早饭没,你女朋友特意给你带的包子,你们自己先吃着,我还要回去补眠——哎呀,昨晚喝得太多了。” 说着伸手扶住了额头,好像这会儿宿醉的后劲才上来似的。 雁归秋:“……” 演得跟真的一样。 顾余音跌跌撞撞往客房里走,进去还真往床上一倒,看着就要睡过去。 雁归秋叹了口气,过去帮她关房门:“你要是再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顾余音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一边抬起手,挥了那么两下,就有气无力地垂下去。 雁归秋关上了房门。 江雪鹤将包子放到空盘子里,这会儿还没冷透,但她觉得还是再热一下比较好。 “是顾余音给你带的。”江雪鹤说道。 “我猜也是,那边只有她比较喜欢去。”雁归秋说着又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在聊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江雪鹤慢慢说道。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聊啊。”雁归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没一会儿又拿余光去瞥她,“那你们聊出什么结果了没?” “她让我来问你。”江雪鹤说,“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雁归秋:“……” 有这么直接的吗? 江雪鹤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又说道:“这样问还是比你稍微委婉那么一点的吧。” 雁归秋微微偏过头,耳根开始泛红。 “因为这样那样的一些原因……”雁归秋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说道,“可能就是……感觉吧。” “感觉?” “……嗯。”雁归秋想了想,觉得很难用一言两语说得清楚。 “那算了。”江雪鹤笑了笑,不再去深究。 “嗯?”雁归秋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又不想问了,转回头去看她。 “你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我了。”江雪鹤说。 那么认真又努力地去思索一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答案,看着是在思考一件难题,但眼睛很亮,如同在搜寻着闪闪发光的宝藏。 江雪鹤忽然有些许退怯的心态,不是因为胆怯,好像更像是羞怯,不好意思再去听那个问题的答案。 好在雁归秋也被她的话闹了个红脸,偏过头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转过来看她的时候,雁归秋却又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句:“嗯,我是特别特别喜欢你。” 江雪鹤的脸也微微热起来。 “吃早饭吧。”江雪鹤转移话题,“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划船有兴趣吗?”雁归秋说道,“在城郊的公园里,听说最近花都开了,很漂亮,而且那边离放花灯的河很近,晚上我们可以迟点回来。” “那……顾余音怎么办?”江雪鹤问。 “让她在家休息就好啦,回头我叫阿舟有空陪陪她。”雁归秋说道,“她前段时间忙得很,应该没什么力气再往外跑了,平时这会儿她都得在家睡上一整天。” 这么累也还是要往雁归秋这里跑。 江雪鹤下意识往顾余音的房间看了一眼。 顾余音是不太一样的。 跟宋安晨、跟阿栾,包括跟雁归秋身边其他的朋友,都是不一样的。 那又并非“爱情”。 江雪鹤想起顾余音的过往,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 “……真好。”江雪鹤低声自语。 那些不求“索取”的付出最终也得来了回报。 “雪鹤姐?”雁归秋看向她。 “没事。”江雪鹤回过神,笑,“等你吃完我们就出发吧。” - 外面的声音很轻,顾余音确实模模糊糊睡过去一阵,最后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手机被随手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顾余音睁开眼睛看了外面一眼,大片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按了按眉心,下床去拿电话。 窗外是雁归秋和江雪鹤刚好走出家门。 顾余音半倚在门板上,瞥了眼手机来电显示,是宋安晨打来的电话。 昨晚她没来得及给宋安晨回信,但雁归秋八成已经告诉过她,所以顾余音早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宋安晨打电话来也绝不会是单纯地问候她的安危。 在铃声即将掐断之前,顾余音才接了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宋安晨立刻听出来:“你还没起床?” 顾余音盯着窗外,回:“嗯。” -- 第79页 宋安晨:“那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打扰你睡觉吧。” 话语里没多少真的歉意,反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大概是为了报之前的仇。 顾余音思绪绕了一圈,渐渐清醒过来:“嗯。” 这边不咸不淡,宋安晨那边也有些忸怩,遮遮掩掩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 顾余音:“什么怎么样?” “你现在应该是在归秋家里吧。”宋安晨说道,“那肯定见过江雪鹤了——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嗯。”顾余音拖长了音调,半晌,才慢吞吞地说,“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啊。”宋安晨问,“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顾余音反问。 “都是熟人,就不必绕圈子了,你对归秋真没想法?”宋安晨问。 “……”顾余音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这么多人对她有这样的误解。 宋安晨对这件事也是拿不准主意。 就像她对雁归秋暗恋覃向曦的传闻也半信半疑一样。 顾余音对雁归秋,跟其他朋友对雁归秋,明显是不太一样的。 雁归秋喜欢吃什么、平时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乃至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好像都能第一时间意识到。 哪怕是宋安晨这样平时走动最频繁的发小,有时候也摸不准雁归秋的心情和潜台词。 但顾余音都可以。 其他熟悉她们的人开玩笑说她们是心友,但她们成长背景不一样、家庭不一样、性格不一样,哪会真有那么多默契可言? 无非就是花更多的心思与精力去揣摩体会。 还要恰好卡在那一个度上,叫雁归秋不觉得反感。 但她又从不明言自己对雁归秋的关注与关心,也不像热恋的情侣那样天天想要黏在一起。 再加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宋安晨也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后来宋安晨还私下里偷偷问过阿栾。 阿栾的回答堪称冷酷,她说,顾余音喜不喜欢雁归秋有什么关系?反正雁归秋又不会喜欢她,那又何必在意。 宋安晨觉得话是这么个理,但好歹也是认识了挺长时间,要是顾余音真的喜欢雁归秋而不得,那还真的有点可怜。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江雪鹤,那就更可怜了。 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再说你拍那个剧的时候,不是也没澄清那些传闻嘛……” 宋安晨含含糊糊地试探着,顾余音听着不由地失笑。 “所以说,你觉得,人生之中没有爱情就不行了吗?”顾余音问。 宋安晨一时语塞。 顾余音的声音还很平静,但这话听着倒像是有点指责打脸的意思了。 “我以前确实想过,要是我能喜欢女人就好了。”顾余音缓和了语气。 那会儿她刚接触到同性题材电影的剧本。 许是入了戏,又或许真的曾经冒出过那样的想法—— 她自小家境普通,但父母恩爱和睦,于是从小便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重要到无与伦比的人物,除了父母儿女,那一定是恋人。 那会儿她父母接连去世,负债累累,就连亲舅舅这样带着血缘的亲人都在母亲死后对她避而远之。 她又身在那样暗藏着污浊的圈子里,从一脚踏进去起,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脸,将她当做货物一样打量。 是雁归秋伸手将她拉上来,在背后稳稳地支撑着她,将她推离那些黑暗的地方,叫她能够有底气站在阳光下,挺直了脊背往前走。 对雁归秋而言,那是举手之劳。 但对顾余音而言,那是不亚于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恩情。 这样的恩,怎么还都是不够的。 有时候顾余音心底也会想,哪一天雁归秋开口要她的命,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雁归秋偏偏什么都不要。 顾余音便想,那她就等着,等到雁归秋哪一天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出现。 后来演过了剧本里的爱情故事,看过无数的分分合合,她却又忍不住想——幸好我不喜欢女人。 爱情炽烈,能给人无上欢愉。 却也脆弱,随时都可分崩离析,余生相逢末路。 更何况雁归秋又不可能喜欢她。 雁归秋并非她对恋人的向往。 她也满足不了雁归秋对“爱情”的感觉。 做朋友正好,可以毫不突兀地分享日常,也能够在对方需要时站出来帮忙,不如爱情热烈亲密,却也能持续一生,亲眼看着她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顾余音的视线随着窗外的人慢慢移向远方。 重重叠叠的树影里,雁归秋和江雪鹤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看起来活泼得倒确实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了。 这都是江雪鹤带来的。 从来都是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了小孩儿。 她们都做不到,江雪鹤做到了。 一味地付出,而从不要求朋友给予同等的回报。 这般一视同仁的慷慨,在江雪鹤身上也被打破。 雁归秋开始有所求,今天是恋人的一点关注,明天或许就是亲情、友情、名誉……这世间她本就该得到的一切东西。 -- 第80页 也许某一天,雁归秋会真真正正丢掉她身上那些莫名沉重的东西,开心快乐而又热烈地度过余生。 会有人与她共同分享并承担起生活之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不必一个人吃饭睡觉发呆,出门影子都成双入对热热闹闹,也能牵着手吵架,然后真正体会到另一个怀抱的温度…… 这些尘世间最琐碎却也最温馨最美好的东西,雁归秋也该拥有。 仍然是江雪鹤带来了这些希望。 那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顾余音心底想着。 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嫉妒——即便是朋友,有时候也会希望被索取一些什么。 不过那一点点东西,现在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再抬头看向树影深处,雁归秋和江雪鹤已经走远了,但顾余音还记得她们最后也是手牵着手一起走的。 打趣调侃的话在舌尖来回转了几圈,都被顾余音一起咽回去。 “归秋要是真的找到真爱,天天都能这么高兴有活力,我比谁都高兴。”顾余音最后说道。 第38章 雁归秋按照原计划带着江雪鹤划了小半个上午的船。 就她们两个人一条小船,多数时候也就是在湖中心飘着,看看风景,用手机拍拍照片,雁归秋顺道拿手机搜索了一些所谓花灯的介绍。 城郊这一片景区都是后来才开发的,雁归秋小时候这边还是荒地,但从游客数量来看,显然改得不错。 穿城而过的大河也从这里流过,周围旧式的宅院因为生活不便利早就搬空大半,后来被政府征用,改成了一条古街,青瓦白墙,两侧陈列着各式旅游商店,尽头通往河边,据说时常有人往里放河灯。 照片里花灯是挂着的,几棵古木下面还专门支了摊子,提供挂灯祈福服务,河灯逢特殊月份特定时间里才能放,同样也有不少人专程来祈福放灯。 这两天正好,恰是清明前夕,据说河边就有很多摊子。 照片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模样里,只见着张灯结彩,满目亮光,跟过年似的格外喜庆。 江雪鹤看了一眼照片,倒是有些兴趣,她在老家、在国外、在云华市的时候,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活动。 于是之后的行程便定下来,慢悠悠地划了一阵船,两人在公园里转了转,找地方吃过饭便去了那条古街。 古街有相连的好几条,蜿蜒曲折,从一道口进去,就不知道最后会从哪里出来,不少有闲暇的人都当成迷宫一样,没什么店铺的巷子里也有来来往往的人,不见冷清。 主道上最宽敞,除了商店,还有好几家做成古式的酒楼,拐角处还藏着一个小戏园子,这会儿人不算太多,门口买了票就能进去,据说唱的是地方特色曲目。 雁归秋作为本地人都没怎么听过,方言放到戏腔也就含糊听个大概,但看旁边江雪鹤听得认真,也就按捺下来,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再来。 时光就这么消磨过去,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江雪鹤在一些特产商品店里买了些东西,填了地址直接请人寄过去,说是回去分一些给朋友和上门的顾客。 雁归秋在旁边补充:“还有小何姐。” 江雪鹤也笑:“说的是,她这两天看店也辛苦了。” 她从善如流地将笔下的地址改成了画廊,名字里加上了小何,附上纸条说哪份是给她的。 对于出手阔绰的大主顾,店主也是格外热情,快递费都没收,连连保证今晚就叫快递上门取货,一边欢迎她下次再来玩,一边亲自将两人一路送到门口。 外面天色暗下来,两边店铺门口都有人踩着梯子,在屋檐下挂上灯。 特产店门口也有两盏,碧绿色的,画着荷花池的图案,里面隐约透出点亮光,但并不闪动,显然不是真火,大概是小的电子灯。 旁边的店主看她们像是第一次来,笑着跟她们介绍了两句,又劝她们再往前转转:“这会儿天还没黑,才刚刚上灯,等到晚上一起亮才好看,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等过了这阵最多也就等七月半来看河灯了。” “对了,这条主道直走,小广场那边拐进去就可以在树上挂灯,虽然比这个小一点,但可以许愿,现在小年轻最喜欢这些了,还有不少情侣特意一起赶过来挂灯的。” 前面小广场上确实有棵大树,树下就摆了一个摊,但再往前显然还有,但不少人大约是听了前面店铺的建议,到这儿就停下来了。 摊位上琳琅满目,也不止小花灯,还有一些红布条、小挂件,印着一些吉祥话,旁边空桌子备了笔墨,还能自己手写。 “这些商家可太有经济头脑了。”雁归秋也不由地感叹,这一会儿功夫,都是走两步就能叫你欢欢喜喜掏钱的。 但话是这么说的,旁边江雪鹤凑过去看,她也还是老老实实掏钱拿东西。 “入乡随俗嘛。”江雪鹤笑,指着一盏印着飞鸟的小灯,问雁归秋,“这个怎么样?” 雁归秋看了看上面印着的排列整齐的飞鸟图案,眨了眨眼,说:“你喜欢就好。” 说着转头去问摊主多少钱。 “两位一起的吗?”摊主说道,“两盏可以打个八八折,还能免费写字,不会写毛笔字我也可以代笔。我们这儿不管求财运还是求姻缘,都可灵验了,价格也不高,买了绝对不亏……” -- 第81页 江雪鹤只拿了那一盏灯,说:“我们是一起的。” 摊主愣了一下。 他本意是两个人各自挑一个,这会儿再抬头看这两人凑得极近的距离,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也没摆脸色,一盏就一盏,也笑着问:“要我帮你们写个字吗?一会儿人多了可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江雪鹤看看他铺在桌上的其他几幅字,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摊主问:“那写永结同心还是百年好合,还是其他什么?” 江雪鹤回头去看雁归秋。 雁归秋认真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写‘雁归秋永远喜欢江雪鹤’。” 说着又看旁边挂灯的摊位,说:“要不然再来一盏,写‘江雪鹤也永远喜欢雁归秋’。” 江雪鹤伸手拍了雁归秋一下。 雁归秋脸一皱,江雪鹤一愣,连忙去看她的手:“拍到伤口了?” “没有没有。”雁归秋连忙摇头,“跟你开玩笑呢,都不是这只手。” “哦。”江雪鹤松了一口气。 摊主看着她们也笑:“那字数就太多了,给你们写个‘永结同心’吧。” 江雪鹤说“好”。 雁归秋在一旁倒是有些遗憾:“真不能写啊?” 都是些平常的字句,挂上去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 摊主:“……” 合着你还真的想写那么多字啊。 他嘴角抽了抽,埋下头去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雁归秋跟江雪鹤提着灯站在树下的时候,枝杈上已经被挂了不少小花灯,有些字条在尾巴上垂落下来,也有真的写了很长很长的。 其实谁都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小花灯都会被清理掉,但大约就是人心底一份美好的愿景。 树上花花绿绿的灯交错着,风一吹忽闪忽闪,暖黄的光透过外壁便有了微妙的差别。 一眼扫过去,不是繁杂,而是热闹。 雁归秋看着那些东西有些出神。 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哪怕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大概也是不屑于信这些东西的。 以往是自诩成熟,但站在这儿的时候,她忽然回想起来,其实很久以前她也是真心地信过这些东西的。 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江雪鹤在旁边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回过神,松开手,叫她把灯挂上去,一边摇了摇头,只说:“挺好看的。” 江雪鹤也抬头看了一阵,点了点头,说:“确实。” 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很特别,但置身其中之后,大约是新鲜感少了一些,好看是好看,可也没到叫人如痴如醉的地步。 不过来都来了,不带点特产也可惜。 挂完灯,江雪鹤跟雁归秋回去又买了两盏小灯,这回没写字,就当是个纪念品,准备直接拎回家。 江雪鹤问雁归秋:“你妹妹要吗?” 雁归秋说:“她这么大人了,应该不喜欢这个了吧。” 江雪鹤笑:“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的样子。” 雁归秋:“……” 话说着,选图案的时候她还是选了一盏带河岸小船的,标准水墨画的风格。 江雪鹤挑了一个带枫叶的。 两人提着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街上两边都已经亮起了灯。 店铺的高矮不一,屋檐也高低错落,还有两三层小楼的,也在高处挂起灯,仰头看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江雪鹤在旁边看雁归秋仰着头,都担心她会扭到自己的脖子。 “当心路。”江雪鹤拉了雁归秋一把,绕过前面一个小坑。 “我想到以前小时候放的孔明灯。”雁归秋回过神,也没放开江雪鹤的手,就用提着小灯的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外面是纸糊的,在上面写字,一般用来许愿,可以全部写满,也有的只写名字,最后在下面点火,就会慢慢飞上去。” 那是前世的小时候。 雁归秋看着那些灯,确实有些恍惚,那些记忆太过久远,她原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深深埋入谷底,不会有再见天日的时候。 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那会儿她与母亲住在庄园别院,类似半软禁的状态,但她全无所觉,只觉得漫山遍野地跑起来自在又畅快。 附近小学里新年活动有放孔明灯的选项,夜间好几道亮光从操场飞上天空,一点点缩小,看起来壮观又浪漫。 她偷看老师的做法回来,也缠着母亲说想要放灯,母亲便放下手里的事,翻出了一叠纸铺在地上,跟她一起试着做灯。 当时弟弟还没多大,两三岁的年纪,就在那里出生,刚刚能走路,就咧着一张嘴在后面捣乱。 她拿着毛笔在纸上画了没一会儿就被弟弟一脚踩翻墨水,她恼怒地扭头,一看弟弟脸上一团黑,也忍不住笑,没一会儿就跑到一边跟弟弟闹作一团。 最后只有母亲认认真真地做着孔明灯,纸上写了几行漂亮的楷体,还是小孩儿的她也能看得懂。 其中一行叫“愿明欢喜乐无忧”。 还有一行叫“愿明宴一生无虞”。 那时候雁归秋还叫“明欢”。 那时候母亲还亲昵地叫她“欢欢”,而不是后来生疏的“明欢”,最后变成冷硬的“明总”。 天色暗下去,母亲带着他们到院子里,明明怕火,却还是叫孩子们站到一边,她一手拿着灯,一手微微颤抖着点上火。 -- 第82页 一共三盏灯,都很成功,火慢慢烧起来,便鼓动地纸壁慢慢升上天空。 灯上那两行字始终正对着明欢姐弟。 一仰头就能看见。 最后火舌吞噬了纸壁,也只是叫那两行字做了一个缓慢地退场。 那会儿他们觉得烧了是喜事,寓意着愿望叫上天知道了。 后来再回头想,未必不是早有不详的征兆。 可那个时候,谁能知道相扶持着走出来的亲情也经不住利益的考验? 同甘共苦。 偏偏他们只能做到后半部分。 直到今生回想起那些记忆,雁归秋还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她也同样索求过多,才将过去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点点消磨干净了? 两不相让,只能是悲剧收场。 与其那样,不如她先退一步。 但心底又隐隐有些声音在说,最早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她让出来的。 也曾有人无私地爱她。 也曾有人告诉她,撒娇哭泣都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力。 只是后来才没有了。 就像曾经那些随处可见的灯一样,消失在了漫漫长夜里。 江雪鹤捏了捏雁归秋的手心,感觉到一片冰凉。 她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贴上去,体温慢慢渡过去。 雁归秋回过神,才想起来笑,说起小时候在学校里放灯的后续:“后来有一个落到楼顶上,把别人晒在上面的床单给烧着了,还险些酿成了火灾,后来就不准人再放灯了。” 江雪鹤应和了一句:“安全第一。” “是。”雁归秋说,“不过有时候还是觉得挺庆幸的,至少曾经看到过。” 江雪鹤说:“放河灯也是一样的。” 雁归秋跟她闲话:“不过河灯放多了应该也不太环保。” 江雪鹤猜测道:“应该是在下游统一拦了回收吧。” 雁归秋:“……” 雁归秋:“这样说起来就显得很扫兴。” 江雪鹤瞥她一眼,浅笑:“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雁归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 两人没有再进什么店铺,一路走下来很快就看到河堤岸,河边挂的灯就少了很多,看起来要暗一些,但这会儿河面上已经飘了些花花绿绿的小彩灯,看着倒像是黑夜里的明星,飘飘荡荡格外有存在感。 河边几盏路灯下,隔不了多远便有卖河灯的摊位。 可以写点愿望塞进去,但这边没有代写服务,纸笔都要另外花钱,摊主负责帮忙塞和帮忙放灯,除了挑灯那一阵,全程都不让顾客碰到手。 河岸边的栏杆外都还特意加了一层护网,上面亮着小灯和提示牌,免得有人偷偷溜到码头上不慎掉下去。 虽然不能过手,但大多也只是为了讨个彩头,讨价还价一阵也就算了,一个个趴在各处写许愿小纸条。 河灯数量倒是不限,雁归秋难得在江雪鹤面前豪气一回,一口气要了五张小纸条。 她还扒着手指头数了一阵,父母,妹妹,江雪鹤,还有几个朋友,宋安晨和阿栾是混日子的,放在一块写个“平安喜乐”就行,顾余音还算有些志气,要祝她星途璀璨。 说着多,写起来也就那么几个字,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江雪鹤的则是另外要的。 只有一张,但写得比雁归秋还要久。 雁归秋将五张小纸条拍了照片,依次叠好,准备回摊位上时路过江雪鹤身后,见她还趴在一边写,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 趴在花坛边写愿望的姿势也这么好看。 雁归秋正在心里漫无边际地翘着尾巴,就见江雪鹤转过头来看她,问:“写完了吗?” “……嗯。”恰好对上的视线让雁归秋莫名有些心虚。 江雪鹤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分。 “我不是故意想要偷看的!”雁归秋会错了意,连忙争辩道,“而且我也没看……” 到。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江雪鹤便拿起自己写完的小纸条,递到她面前,意思是她可以随便看。 一段小字,纸条很小,便显得密。 「江雪鹤永远喜欢雁归秋。」 「雁归秋也永远喜欢江雪鹤。」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难得在这么小的纸上也能看得出一点笔锋。 雁归秋先恍惚想起孔明灯上的两行字。 而后又想起那好像是之前她才说过的话。 江雪鹤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尖敲了敲她的掌心,推展开她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雁归秋以为她是想让自己把她拉起来。 然而江雪鹤站起来之后手上一个用力,雁归秋没有防备,便被她拉了过去。 雁归秋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这边是在灌木的绿化带后面,用于美化的灯大约是坏了,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才有间隔开的两盏路灯,花坛边光线便有些暗,没人往这边走,也没人注意到这里。 雁归秋刚刚还想劝她在这边写伤眼睛,叫她去有灯的地方,这会儿却隐隐有点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偏偏要选这里。 那张写满了“喜欢”的纸就随意地夹在她们合握的掌心之间,江雪鹤也并不是很在意,在雁归秋回过神来之前,便凑过去亲她。 雁归秋脑子里“砰”的一声,炸得比河里的灯还要五彩斑斓。 -- 第83页 不同于先前试探性的轻吻,亦或是慢节奏的缱|绻,江雪鹤撞上来时便有些急,雁归秋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被咬了一口,脑子还晕着,看见江雪鹤近在咫尺的眼神,忽的反应过来—— 她是故意的。 江雪鹤眼底都是狡黠的笑意,还掺着几分得意。 雁归秋忽的感觉大脑有些缺氧。 不仅仅是因为接吻而带来的呼吸不畅。 她猜自己的脸这会儿比那些灯还红。 雁归秋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是变成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生不出丝毫反抗推拒的心意,哪怕理智告诉她隔了棵小灌木就是亮堂堂的河岸边,人来人往,正热闹着。 可正是那些喧嚣的热闹,还有那个堪称热情的吻,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人世间。 江雪鹤退开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咬过的下唇,不由地“嘶”了一声。 显然江雪鹤压根没留多少力气。 但雁归秋并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还因为那个离开的吻而有些莫名的失落。 现在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吻和江雪鹤身上了。 就连小纸条和河灯也被她忘到了一边。 “我……”雁归秋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又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江雪鹤靠在她身边,捧着她的脸又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 平日里温和有礼的一个人,这会儿动作却显出几分强硬。 雁归秋没法移开视线,只能看向她——虽然她也没有心思再去看别的地方。 “是我平时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江雪鹤的声音也比平时显得略低沉些。 “什么?”雁归秋还在分神去想她的吻。 “其实我也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这件事。”江雪鹤说。 第39章 她说了三个“特别”。 从这点上来看,自己好像莫名输了一筹。 雁归秋还不由地分神去想。 又或许只是一种单纯的逃避心态,就好像这么胡思乱想着,就能够无视掉脸上快要烧起来一样的热度了。 但江雪鹤好像突然之间就丢掉了“内敛”、“善解人意”的标签,一个跨步便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一下子撞到她的眼前来。 “昨晚顾余音往你怀里扑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一定是故意的。”江雪鹤说。 “她……”雁归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那无异于一种挑衅,说不是吧,她又不愿意去欺骗江雪鹤。 哪怕仅是善意的谎言。 好在江雪鹤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过就算她不是故意的,我也觉得不高兴。”江雪鹤说,“我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去抱别人?” 雁归秋伸手捂住了脸。 江雪鹤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但,我觉得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地吃醋无理取闹。” 雁归秋小声说:“……也没有。” 江雪鹤看向她。 雁归秋改口:“以后我一定注意跟其他……其他人保持距离!” “也不用。”江雪鹤笑了笑,神情和动作都和缓下来,“有人对你好,我也觉得很高兴。” 那是好事。 别扭与欣慰也并不冲突。 人生之中也并不只有“爱情”一样,亲人朋友恋人也不可能全由一人承担。 还有别的人爱她、关心她、替她着想,那都是好事。 后面的话,江雪鹤没有继续说下去。 雁归秋大约也是懂了,主动凑过去小声问她:“那你现在不生气了?” “还有一点点。”江雪鹤尝试着板起脸,放开了手,用指尖比划了一小段距离。 “那……怎么样雪鹤姐才能消气呢?”雁归秋问。 “多少要有一点点补偿吧。”江雪鹤答道。 说完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具体的补偿,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雁归秋只思考了片刻,又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退开一些低声问:“这样够了吗?” 很浅的轻吻而已。 然而背后树影之外吵闹的人声越来越响,饶是雁归秋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当众找刺激了。 江雪鹤飞快地碰回去,贴着她的耳畔低语:“算是利息。” 雁归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垂。 走出去的时候果然外面人多了很多,原先的摊位上也挤满了人,雁归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小纸条还捏在自己的手心,有一部分已经被汗水打得软塌塌的。 摊主一手接钱一手塞纸条,再一顺手将河灯往河里一扔,也不刻意去看谁是谁,人在跟前站不到一分钟,便被催促着退到一边让开位置。 交完钱的人也没有走得太远,大多站在栏杆后面,微微探头,找一找自己的那盏河灯。 雁归秋和江雪鹤也在岸边看了两眼。 然而这会儿河面上闪烁的亮光多起来,眼睛都看花了也分不出来是哪个,索性作罢,牵着手在河边散了会步。 与她们一样的年轻小情侣有很多,两人在里面并不算显眼,再前面还有站在摊位旁边路灯下面抱着就亲起来的。 过去雁归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一眼扫过去便目不斜视地越过去。 这一回见了却反倒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唇角,视线偏到一边,却又恰好撞上江雪鹤的目光。 -- 第84页 雁归秋又默默把视线转回去。 没出息。 雁归秋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当初是她一见钟情,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告白,这会儿真的在一起了,反倒跟青春期的小姑娘似的,一个眼神就叫她心脏跳得无法自控,大脑一片空白,跟个傻瓜似的要么脸红,要么傻笑。 但人生头一回喜欢什么人,她毫无经验,也别无参照,思考的能力被本能盖过去。 冷静下来的时候听见河对岸“砰”的一声响起。 一抬头便见夜幕之下一团炸开的亮光——河对岸放起了烟花。 河岸边的观光客发出一阵阵惊呼,又被盖在烟花的声音下面,只能看见许多人掏出手机,闪光灯亮起一片。 江雪鹤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雁归秋在旁边好像说了句什么,但被烟花的声音吞没,江雪鹤转过头去看她。 “什么?”江雪鹤的声音也只剩下一半。 雁归秋的声音依然听不清楚,但江雪鹤看见她愣怔片刻之后就笑起来,趁着下一团烟花炸开的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仰着头的众人之中,雁归秋贴向身边的人,大概是又碰了一下江雪鹤的嘴唇。 江雪鹤只听到一声“喜欢”。 那声被烟火声砸开的词句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她大约永远会记得烟火之下雁归秋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满怀着欢喜,暗含着不自知的柔软,像棉花糖一样化开,黏糊糊的却四处都沾着甜。 比天边的烟火还要好看。 那是今天的第几个吻了?江雪鹤分神想着,但她好像还没有亲够。 然而尘世的喧嚣重新挤进耳朵里,江雪鹤也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了雁归秋的手。 一场烟火表演持续了十来分钟。 在结束之前,许多游客已经失去了兴趣,先一步离开。 江雪鹤拉着雁归秋的手离开的时候,最后一道烟花也散尽了。 烟火声突然消失,周围的人声也仿佛寂静了下来。 很多人都下意识沉默,适应了片刻之后才继续交谈。 江雪鹤问身边的雁归秋:“你刚刚说了什么?” 雁归秋像是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对她笑:“秘密~” 刻意拖长了音调,眼角眉梢都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小得意。 江雪鹤看着她沉吟了片刻,也笑:“嗯,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雁归秋没绷住,也跟着笑,但也真的没有准备说。 那就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江雪鹤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雁归秋扭头看了眼对面恢复沉寂的漆黑河岸,伸手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想到的还是刚刚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的事—— 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 不是一见钟情时的“脸”亦或是虚无缥缈的“感觉”,仅仅只是这个人站在身边,便能叫人丢掉所有的理智,再多的羞涩之下也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雀跃。 当她注视着你的那一瞬间,好像全世界都已经在你的眼前。 -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打了车回去,只叫司机停在小区外面的路口,免得打扰到家里可能已经睡觉的人。 下车之后,雁归秋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了十点。 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雁归舟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但雁归秋一直没注意到,这会儿也只得当做没看见,先将手机收回去。 “下次还是早点回来吧。”江雪鹤说道,“免得你家里人担心。” “以后就是‘我们’家里人了。”雁归秋先纠正了一遍,才说道,“没事,早上跟她说了晚上回来迟,估计在家无聊了。不过等这段假过去,她又得抱怨多忙多忙了。” “她最近在休假?”江雪鹤有点诧异。 “当然不是学校那边啦,她这学期的课挺少的,一周有一半的时间只有半天有课,现在主要还是在忙公司里的事。”雁归秋说道,“听我妈说为了接下去一个大项目,所以这段时间没敢安排太满,结果事情提前做完,这两天就空下来了。” 这段时间甚至连公司都不必去,但雁归舟做事认真,还是定时跑去打卡。 不过打完卡之后就有些无所事事了。 对于忙碌习惯了的人来说,空闲才是件叫人适应不良的事。 虽说姐姐难得回来,但打扰别人谈恋爱是要被驴踢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雁归舟还是很懂的。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慢慢散步回去,一人手里还提着盏小灯,但在灯火通明的马路边并不太显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雁归秋脚步一顿。 江雪鹤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看着像是想要往回躲,但马路两边空空荡荡,只有纤细的路灯杆,但她还是刻意地压低了声音,给江雪示意了一下小区门口:“看到我妈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门口,看车牌并不是雁家人的车,但在雁归秋话音落定的下一秒,孟女士确实从后座上下来。 路边就有临时的停车位,驾驶座上的人也下来,跟孟女士热情地寒暄着什么,坚持一定要把她送到家门。 两人大概是熟人,孟女士推辞了片刻,也就随了他去。 -- 第85页 车是从另一头来,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雁归秋和江雪鹤。 等两人走进去一会儿,雁归秋才拉着江雪鹤慢慢跟上去。 “你认识那个人?”江雪鹤一直注意着雁归秋的神色。 “算是吧。”雁归秋说道,还记得压低声音,“我妈娘家那边的世交。” 送孟女士回来的男人姓文,与孟女士同辈同龄,据说两家最早还动过联姻的心思,可惜孟女士出了趟国回来便是已婚,对方不到半年就另外找了个联姻对象,生孩子都比孟女士早。 那家的儿子,雁归秋小时候也得叫一声哥哥。 不过那会儿还是孟老爷子在世时候的事了,文先生表现得也很克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孟家乱起来的那一阵就没了来往。 直到后来孟女士出院,星阑重新稳定下来,据说文家又提着礼物上门探望走动,后面渐渐又有了些交集。 但那时候雁归秋已经离开雁家了,也没怎么跟他们碰上面。 “你不喜欢他?”江雪鹤看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还挺嫌弃的。 “利益之交罢了。”雁归秋语气淡淡的,倒也没有很怨气地深入吐槽什么。 以前是文家比孟家略差一筹,上门跑得比谁都热情,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忘时常探望问候。 但孟老爷子过世之后,孟家分崩离析,昔日威望地位皆不在,也就不被人看在眼里了。 这会儿再来,无非就是有利可图。 “我妈手上还有孟家其他一些公司的股份。”雁归秋说道,“而且日后星阑肯定是归雁家所有,也算背靠了大树,说不上没落。” 说到这儿,江雪鹤也就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孟家是彻底没落了,但一些散落的公司放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块甜美的大蛋糕。 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猜测还没冒出头就被撇到一边。 两人走得近了一些,就听到前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雁归秋没再往下说,江雪鹤也自觉噤了声,同时放缓了脚步。 文先生在前面正好提到雁归秋的名字:“……听说归秋回来了?” 孟女士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一语带过去:“就带朋友回来玩两天,后天就回学校了。” 文先生又说:“归秋今年也要毕业了吧,还不准备回来吗?” 孟女士笑了笑,说道:“还有几年学要上呢。” 文先生说:“不过也有二十来岁了,是不是也要考虑考虑人生大事了,她又不像归舟以后忙事业,早点有个家庭有个孩子,家里也更热闹些。” “我家里……现在五口人,已经够热闹的了,至于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那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孟女士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这么旁敲侧击一阵,就连后面的江雪鹤都听出了文先生的意思。 她转头去看雁归秋。 雁归秋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我也是第一回 听说这件事。” 以前小时候可能就有那么点意思,但雁归秋那会儿就对那位流着鼻涕泡的小屁孩毫无兴趣。 等到上了初中,就更是见也没再见过了。 雁归秋一边说着,一边拿余光去瞥江雪鹤的神色,小声问:“这也生气啊?” 话这么说着,但听起来她好像还有那么几分高兴。 江雪鹤拿眼斜她:“你说我要是这会儿拉着你出去,你妈会生气吗?” 拉着出去就肯定不只是嘴上说的这么点事了。 雁归秋也只是笑笑,并不见担心,说:“肯定不会。” 江雪鹤也只是说说。 虽然真有那么点心思,但她也不好叫孟女士当面为难。 她反而拉着雁归秋往后面的暗处避了避,免得一会儿叫人发现更尴尬。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文先生那边就提出来要不让他儿子来跟雁归秋见一面,名义上说是多年的好朋友聚一聚,但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两边都心知肚明。 前面不远处就是雁家大门了,孟女士停下来,转头却不是客套寒暄,而是直接拒绝。 “这样不太好。”孟女士说道,“归秋带对象回来的,叫她误会就不好了。” 文先生明显愣了愣,但见心思说穿,也就没再刻意掩饰:“之前也没听说过归秋有对象,应该也没多少时间吧,现在年轻人都是三分钟热度讨个新鲜,外面的人哪有家里知根知底的好,再说咱们也不强求,就先处一处,说不准看对眼了,对我们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他们不合适。”孟女士坚定地回绝。 “哪里不合适?还没见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孟女士打断他的话:“性别不合适。” 文先生:“……” 孟女士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要是你不介意让儿子做个变性手术,那等他做完了倒是可以见一见。” 第40章 文先生转身离开的时候,明显不太高兴,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好几分。 雁家客厅的灯都亮起来,孟女士却没往回走,而是扭头看了眼林间小道的方向。 昏沉的视线下面,也叫她一眼就看到了雁归秋和江雪鹤两人的位置。 “在那儿蹲着腿不麻吗?”孟女士笑着问。 “……还好。”雁归秋拉着江雪鹤走出去,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的?” -- 第86页 “后面那么亮两个灯,看不到才见了鬼了。”孟女士笑,“去看花灯了?” 雁归秋“嗯”了一声。 孟女士一边招手叫她们回去,一边问江雪鹤:“第一次去,好玩吗?” 江雪鹤点头,说挺热闹的。 雁归秋看出她还想着刚刚的事,便代她问了一句:“妈,文叔刚刚不会生气了吧?” “他气什么,还有十几家姑娘等着看他儿子呢。”孟女士眉头都没皱一下,“少你一个又不会掉他一块肉。” 敢情这还是个广撒网多捞鱼的海王。 “那会儿他们家站队站错地方,现在就指着孟家剩下来那点家底翻身呢,哪敢随便跟我翻脸。”孟女士说道,“否则前两年也不会再主动找上门来了。” 孟家出事那会儿,孟女士一个外嫁的女儿又出车祸,眼看着人就要没了,别说护住家业,那些利益之交忙着避开还来不及。 后来星阑又有了起色,加上雁家蒸蒸日上,也有不少人觉得后悔的,但大多不会再主动凑上来。 一是要脸,二来是没有太多需求。 但文家显然两样都不占。 孟女士说着又忽的顿住,想起来雁归秋不怎么耐烦再管这些事,也就没再继续往下深说当中的利害关系。 “你们也不用太顾忌他,咱们家合作对象那么多也不是非他不可,他现在也不敢跟我翻脸。”孟女士这是在宽慰江雪鹤,“倒是他这么作践我女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发火呢。” 三人进了家门,雁父便迎上来,一看妻子脸色不对,不由问:“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老文。”孟女士眉头跳了跳,还是扭回头去跟雁归秋两人继续说,“本来我都不高兴跟你提,谁知道今晚说是请客谈生意,结果又是这回事,要不是下面两个月我要出差,我今晚就把合同甩他脸上去。” 雁父一听她这话,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早有准备,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一边接过她的包,一边伸手拍拍她的背,板着一张脸安慰:“消消气。” 孟女士接过水喝下去半杯,回头看他那张脸,便绷不住笑。 那点憋出来的火气一下子散了个一干二净。 “算了算了,不说了。”孟女士看了眼墙上的钟,摆了摆手叫两人去休息,“这么晚了,早点去洗洗睡吧,明早要是起得来叫你爸带你们去吃早茶。” 两个小的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雁归舟和顾余音的房门都紧闭着,雁父说她们半个小时之前就说要睡觉了,这会儿大概已经睡下了。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两人也就直接上了楼。 雁归秋将江雪鹤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也顺手拍拍她的背,问她:“这下放心了吧?” 江雪鹤笑了笑,“嗯”了一声。 孟女士说着挺夸张,但大约也是为了叫她宽心。 江雪鹤还理不太清两家之间具体的恩怨情仇,但这份用心还是让她有些感动。 两盏小花灯并排摆在桌子上,江雪鹤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觉得这灯确实挺亮的。 雁归秋先去洗澡,江雪鹤担心她手上的伤不方便,就先在外守着。 不过雁归秋像是对这种事挺习以为常的,很快就适应了。 洗完澡出来之后,江雪鹤上下一打量她,见她确实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起身准备回房间。 雁归秋有心叫她再坐坐,然而余光瞥见桌上的闹钟,也就把话咽回去。 这会儿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早点休息。”雁归秋送江雪鹤到房间门口,仗着走廊上看不到人,踮起脚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晚安。” 江雪鹤亲了亲她的唇角,也道了一声“晚安”。 雁归秋捧着脸欢欢喜喜地回房间,就这么一小段距离,江雪鹤也还是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进门,才准备转身回房间。 然而斜对面的房间“砰”一声轻响关上,江雪鹤却没注意楼下上来的人。 孟女士站在楼梯口,冲着她笑。 江雪鹤余光扫过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不夸张地说,接近心脏停跳了。 倒不是大晚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叫人觉得脊背发寒,而是当着父母的面调|情,总叫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面对雁归秋都还有些余裕的江雪鹤,这会儿也红了半张脸。 “阿姨好。”江雪鹤尽量镇定地打了声招呼。 孟女士大约是觉得她的反应挺有意思的,在原处笑了一阵,见她看过来才咳嗽一声,尽力正了些脸色。 “晚上好。”她温和地说道,“晚上吃饱了吗?现在还饿吗?” 江雪鹤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饿。” 孟女士说:“那晚上早点睡觉吧,明天可就不知道归秋又给你折腾到哪儿去了。” 都是些玩笑话,江雪鹤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见她没有特意提其他的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之后,孟女士便上了楼。 江雪鹤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赶紧推开房门回了房间。 刚躺上床的时候,她还有些睡不着,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反复循环着。 一会儿是晚上放灯的时候,雁归秋错愕又惊喜的脸,还有那双绵软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雁家门口那阵暗沉的光线里,孟女士精准地看过来的视线。 -- 第87页 原本她以为刚刚在房间门口,孟女士要叫住她交代些什么,但直到最后,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她便轻易地接受了江雪鹤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但江雪鹤也很清楚,并不是随便什么人来都能有这个待遇的。 而且再怎么友好的人,接受起这样的事也总需要一段时间。 是雁归秋吗? 江雪鹤想到最后又绕回到了雁归秋的身上。 她不喜欢甜食,觉得腻得慌,然而这会儿心底丝丝的甜意如同浪涛,卷着一层层的欢喜翻涌上来,她又忽然觉得那或许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味道。 就像雁归秋身上的味道一样。 恍惚间看见雁归秋的笑脸,江雪鹤终于慢慢沉入了梦乡。 - 隔天早上起来,除了临时去公司开会的孟女士,正好一大家子人都在,包括顾余音也准时洗漱完出现在了客厅里。 雁父便兑现诺言,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吃了早茶。 吃完早饭,雁父去公司,雁归舟去学校,剩下三人还是先回了雁家。 顾余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另一边的两人还没有走的意思,不由地有些诧异:“你们今天不出去约会吗?” 雁归秋还没答话,江雪鹤先说:“归秋的手受伤了,今天就在家休息。”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皮都没破。”雁归秋为自己争辩,“没那么夸张。” 还是不知道在哪里撞到的,她自己猜是走过拐角的时候避让人,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石像。 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就青了一大块,江雪鹤帮她检查手臂上的划伤时发现的。 雁归秋自己没当回事,江雪鹤却很紧张。 江雪鹤隔着衣服碰了碰她的胳膊,雁归秋不由地“嘶”了一声。 雁归秋把辩解的话咽回去:“……在家休息休息也挺好的。” 这倒是真心话。 说是带江雪鹤回来旅游散心,但从上飞机开始便是舟车劳顿,四处奔波,一桩桩事接二连三。 虽说玩得也挺开心,但累也确实是真累。 不止身体疲乏,也很心累。 叫人心累的罪魁祸首之一还非常没有自觉地替她们惋惜:“难得的蜜月假,不好好利用那可太浪费了。” 雁归秋纠正了她一下:“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说着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又说:“以后还会有的。” 顾余音倒在沙发上,拿抱枕捂住耳朵,一副“我不想听”的姿势。 仿佛对面即将出口的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 雁归秋:“……” 这边没说两句,外面门铃又响了起来。 江雪鹤起身去开门:“应该是我买的药油到了。” 顾余音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表情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惋惜,最后透出点担忧来。 她转头问雁归秋:“江家那边怎么办?” 雁归秋:“什么怎么办?” “你以为谁都跟你家似的这么好说话啊。”顾余音说着伸手去够扔到沙发另一边的手机,一边说道,“前段时间不是说覃向曦跟江雪鹤告白,结果被拒绝出车祸进了医院吗。” 这件事还是宋安晨跟她说的。 覃家和江夫人之间的热闹她听了大半,包括江雪鹤那声坚决喜欢女人的宣言,都当八卦似的讲给顾余音听。 以往宋安晨是不敢跟顾余音说这些事的,怕戳中她的伤心事。 但她跟阿栾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又不好把雁归秋的事随便说给不相干的人听,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这回搞清楚顾余音是真的没那意思,宋安晨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拉着顾余音聊了一整夜还意犹未尽,要不是前一天睡了十几个小时补上觉,顾余音今天都爬不起来床。 覃家和江家那点事,顾余音也从宋安晨那里听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担忧。 “我和雪鹤姐是真心的!”雁归秋表明心迹,“就算是她亲妈也拆不散我们!” 顾余音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零分。” 表演太浮夸。 但这倒是真心话。 雁归秋在心底补充。 现在江雪鹤刚回国,外人眼底的印象还是重视亲情的乖乖女,没人猜到剧情最后会是江雪鹤不顾情面连父母兄弟也一起处理了。 虽说也没有下狠手到将人丢进监狱什么的,但从手段效率来看,江雪鹤确实早就对家人没多少感情了。 跟江雪鹤在一起之后,雁归秋再想起那些剧情,第一反应是心疼,而不是庆幸。 但她也不会过度纠结于那些她插不了手的过往。 无论是从剧情,还是从相处以来江雪鹤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性格看,她都不会是因为母亲一点恶言阻挠就改变心意的人。 不过这些论据就不好说出来给顾余音听。 “我是跟雪鹤姐谈恋爱,又不是跟她妈谈。”雁归秋撇了撇嘴,“大不了到时候让雪鹤姐直接上我们家户口嘛。” 她倒是已经想得很远了。 “……”顾余音也没再跟她胡乱掰扯下去,正了正脸色,叹了口气,倒真有些担忧,“算了,你自己看吧。” 她把手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雁归秋面前。 “早上才听说的。”顾余音正说着。 -- 第88页 江雪鹤拿着病房的外卖袋子回来一边拆开外壳,拧开瓶盖,一边问:“我妈那边又怎么了?” 一股刺鼻的药油味扑面而来。 雁归秋和顾余音两人都不由地皱了皱脸,下意识往远处避了避。 “袖子撸起来。”江雪鹤坐到雁归秋旁边。 “……哦。”雁归秋放下手机,苦着脸撸起袖子,最后还试图挣扎那么一下,“也就撞了这么一下下,过两天就好了……” 江雪鹤充耳不闻,甚至已经将药油倒了出来。 雁归秋闭上了嘴巴。 顾余音坐在对面笑得倒进抱枕里面,张着嘴做的口型是——你也有今天。 雁归秋朝她龇了龇牙,一半是疼的。 “忍一忍。揉过了会好得快一点。”江雪鹤在旁边安慰道。 顾余音起身拿回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江雪鹤的表情,继续起之前的话题,顺道转移雁归秋的注意力。 “之前不是说覃向曦半夜跟喜欢她的男孩子去酒吧吗,结果你们学校那边就有好多人传她其实跟那个男生早就好上了,还有人说她来者不拒,床都不知道跟多少人上过了。” 早在这个事情之前,学校里就有一些传闻说覃向曦不检点。 但那只是极其少数的声音,大多是源于嫉妒,或者看不顺眼她那么受男孩子喜欢。 甚至还有人造谣覃向曦是靠身体勾住雁归秋为她肝脑涂地的。 差不多是属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知道这是恶意诋毁的谣言。 毕竟最喜欢覃向曦的男人其实是各路小混混,正常人应该都不会去刻意勾|引这一类人物。 但车祸之后,不用特意去打听,雁归秋就猜到学校里风向肯定会变。 只是那时候她估摸着也就传上一阵,等到覃家父母上学校找校方警告一下,掐一下谣言的源头,过一阵时间风头过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剧情里也没详细提到类似的事,大概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波。 可现实里的发展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从哪儿听说的?”雁归秋问。 “宋安晨那儿。”顾余音说,“估计认识覃向曦的人都知道了,宋安晨说她们小群里都在传这件事,一部分人是真信,一部分人猜她是被人针对了。” 顾余音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雪鹤。 “就在她从医院回学校之后,昨天晚上吧,她又夜不归宿,跟一个男生出去喝酒,结果早上衣衫凌乱地被人送回来,被一堆同学都看见了。” 上次车祸,晚上喝完酒直接进医院,再怎么传谣言那些过夜的消息都没证据,但这一回,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可覃向曦才刚经历过这么一回,短短几天,至于又重蹈覆辙吗? 雁归秋“嘶”了一声。 江雪鹤陡然间回过神,送了手上的力道,面带歉意:“抱歉。” 雁归秋说没事,然后看看江雪鹤,又看看顾余音,有心想问什么,当着面一时却开不了口。 顾余音暗示的意思很清楚,这事儿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要说是谁,大概在场的三人心里猜的都是同一个人。 整件事里的几人,路人男同学没这么大本事和心气,覃家夫妇巴不得女儿离这些流言越远越好,江雪鹤这两天都跟雁归秋形影不离,更何况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剩下的最生气最憎恨覃向曦的人,也就只剩下那么一个。 雁归秋这会儿才回想起来,剧情里其实也有这么一出,不过那会儿覃向曦早就毕业了,而且已经嫁给了江雪阳。 江雪阳是特意推了母亲给他找的联姻对象,而一头热地扎进对覃向曦的追求里,导致江夫人一直看她十分不顺眼。 哪怕两人已经结了婚,江夫人也一直致力于给覃向曦找麻烦。 最夸张的一次就是污蔑覃向曦在外面偷人,伺机偷取公司机密,直接挑起了江雪阳和覃向曦之间的最大矛盾。 不过那次江夫人污蔑的对象正是“雁归秋”这个倒霉蛋。 ——当然,或许那一位“雁归秋”还甘之如饴。 两人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一度成为圈子里的笑柄,却也成为了覃向曦意识到备胎“雁归秋”的好的契机之一。 但那些事显然是跟现在的雁归秋毫无瓜葛的,她一时也没深想。 回过神来,三人齐齐沉默。 最后还是顾余音最先开口:“我信得过你喜欢的人,但信不过会用这种手段的人。” 她看了眼江雪鹤,又看向雁归秋:“比起你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我更担心那位江夫人会拿这些手段来对付你。” 雁归秋自然不会像覃向曦那么拎不清地被动挨打。 但有没有能力应付是一回事,被不被针对、被谁针对、被什么手段针对,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余音见过不少圈子里宫斗似的手段,却也对这样的方式格外不齿。 覃向曦还真是可怜。 即便她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这会儿也不由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既然谈到一辈子的事,那就越不过血脉相连的亲人。”顾余音看向江雪鹤,停顿了片刻,想起宋安晨跟她科普的江家那些内情,又不好太硬下语气。 光是这么一点话,她就已经有点担心江雪鹤会生气了。 -- 第89页 “这段时间你自己也注意一点吧。”顾余音最后还是去跟雁归秋嘱咐,“实在不行,叫孟阿姨出面,或许对方还能有点顾忌。” “不用。”是江雪鹤先接话。 顾余音看向她,总觉得她的表情这会儿带了几分冷意。 她在生气吗? 顾余音有些摸不准。 “你能把那些记录转给我吗?”江雪鹤问顾余音。 “当然可以。”顾余音点了点头。 “要我帮忙吗?”雁归秋凑过去小声问江雪鹤。 她自然知道江雪鹤为什么生气。 就算在剧情里做反派炮灰的时候,江雪鹤也非常厌恶母亲的这种手段。 覃向曦的绯闻事件最后还是她出手解决的。 ——大概这就是她能够成为女主白月光的原因之一吧。 如今现实里相处过这么一段时间,雁归秋自然清楚,现在的江雪鹤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手段。 更何况这手段还有可能用到雁归秋头上来。 不过江夫人恶心人的手段可不止这么一点。 知道剧情的雁归秋心里嘀咕了一阵,当然没有说出来。 早在跟江雪鹤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对方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也是她突然就把江雪鹤带回家来的原因之一。 那个家不爱她不要紧,以后她会爱她。 比她那些所谓的亲人更爱她。 第41章 “我会处理好的。” 江雪鹤伸手摸了摸雁归秋的脸,摸了一鼻子药味。 雁归秋脸都皱起来,江雪鹤笑起来,说了声“抱歉”,但也冷静下来。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江雪鹤慢慢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叫人不容置喙的坚决,“不用担心。” 对面的顾余音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但沉默片刻之后,也没有再纠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既然江雪鹤都这么说了,她也就只能等着看了。 毕竟是家务事。 揉完了药酒,江雪鹤起身出去打电话。 留在客厅里的两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顾余音看看窗外没看到江雪鹤的身影,才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万一她妈真的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雁归秋看着电视说:“当然是叫雪鹤姐回来保护我。” 顾余音撞了下她的胳膊:“跟你说正经的呢。” “没事。”雁归秋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有本事她尽管来好了,早晚也要有那么一天的。” 等到江雪鹤和她爸妈哥哥对上,她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江雪鹤这边。 顾余音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心大。” 雁归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的——丑媳妇儿也要见公婆的。” 顾余音:“……” 这说的是一回事吗? 不过雁归秋显然已经心里有数,顾余音看看她,还是把那些担忧的话咽回去。 她担忧归担忧,但也知道雁归秋肯定是有能力应付的。 从她们认识那会儿到现在,除了暗恋覃向曦的流言始终没能澄清干净以外,其他事上也没见有什么能难倒雁归秋的。 以雁归秋那比她夸张得多的事故体质来看,能够像现在这样“平凡”、“普通”地生活到现在,起码有九成的功劳得归在雁归秋本人处理事务的能力上。 通常是在其他朋友发现之前,雁归秋自己就已经把问题解决掉了,转回头来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那么淡定。 顾余音默默扭回了头,自觉地跳过了这个问题。 江雪鹤在外面打电话打了将近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还面色如常,倒是客厅里两人看着电视看到昏昏欲睡,脑袋靠着脑袋,几乎要睡过去了。 电视里还在放重播的狗血偶像剧,男主角声泪俱下地嘶吼着女主伤害他到底有多深,女主捂着耳朵尖叫,男配在旁边拉架,拉到快要打起来。 热闹远胜菜市场。 亏得这样两人也睡得着。 顾余音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凉气,眯着眼睛一抬头,正对上江雪鹤带着浅笑的脸,顿时一个激灵,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江雪鹤在雁归秋旁边坐下来。 雁归秋像是自带了雷达,被顾余音撞了一下,便十分精准地倒向江雪鹤怀里,还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江雪鹤将她受伤的手拿出来在外面放好,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边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到最低。 她也没有换台,就着字幕看着演员们用力过猛的表演。 后面正演到男配狠狠揍了男主一拳,说他不配责怪女主,又说起往事,当年女主不告而别是因为男主妈搅黄了她的工作,还拿她重病的家人的安危威胁她,她迫不得已才带着家人一起离开那座城,一边打工一边给家人治病,还经常有男主妈的人来找茬,叫她不得不数次搬家,这些年为此吃了很多苦…… 男配自然是一直陪在女主身边的深情备胎,愤愤不平地替女主鸣不平,而女主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默默垂泪。 江雪鹤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倒也不是觉得电视剧里的剧情看着像是能跟现实里的什么人对上号,只是分神去想刚刚的电话。 -- 第90页 听说江雪阳最近在公司还挺闲的…… 江雪鹤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她低下头,正对上雁归秋还没有太清醒的眼神。 雁归秋没有说话,从她怀里爬起来,一边指了指身后,江雪鹤看过去才发现顾余音已经睡倒在沙发上了。 顾余音前一晚跟宋安晨聊了差不多一通宵,早上强撑着精神爬起来,到这会儿精力也已经耗尽了,小腿别在地上,脑袋撞到沙发扶手上,这么别扭的姿势也没叫她醒过来挪动那么几分。 不过眼下沙发上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叫她伸展。 雁归秋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揉揉眼睛就清醒过来,拉着江雪鹤起身,给顾余音让开了位置。 把顾余音的脑袋从过高的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她也没醒,反倒是十分自觉地蜷缩成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这会儿沙发就全是她的地盘了。 雁归秋拿了床薄被给她盖上,就拉着江雪鹤出了门。 出去之后她们也没有再去太远的地方,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走出小区绕了一圈,找到另一个商场,找了家甜品店坐下来。 店里有些冷清,大半的位置都空着,雁归秋拿了两张菜单在靠着玻璃墙的座位上坐下来,还没点完单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江雪鹤问她,“偷偷熬夜了?” 雁归秋摇了摇头:“可能是大脑神经太亢奋,睡眠质量不佳。” “……哦。”江雪鹤想了一下为什么会太过亢奋,然后下意识地低头,将视线移到手上的菜单上。 “今天就不去太远的地方了吧。”雁归秋提议道,“就在周边逛一逛好吗?” 江雪鹤自然没什么意见:“坐在这里晒晒太阳也不错。” 甜品店的位置不错,外面一侧临靠着林荫道,门口正对着广场中央,还能看见喷泉和雕像,最近不知搞什么活动,又串起几簇气球装点起来,这时候路上人还少,一眼扫过去有几分静谧的可爱。 雁归秋点完了单,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朝外看,看着像是又要睡过去,但没一会儿又忽然抬手点了点旁边的玻璃,指着广场上的方向,语气惊奇地说:“兔子。” 江雪鹤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藏在草坪里的白色装饰物。 “还蛮可爱的。”雁归秋掏出手机来拍照。 江雪鹤看着雁归秋的侧脸,“嗯”了一声。 原先还有些烦躁的心就这么慢慢静下来。 对于此刻来说,江家的那些事好像已经十分遥远。 那些事原本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难得的休假,难得的独处时光,她不希望再被那些糟心的事所占据。 回过神来的时候,甜品已经端上来,恰好一道就是小兔子的形状。 雁归秋的眼睛亮起来,那点倦意一下子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雪鹤只点了一份最普通的水果千层,很快就不声不响地吃掉了一半。 雁归秋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才发现江雪鹤换了口味:“雪鹤姐也想试试甜食吗?” 江雪鹤笑:“最近觉得味道还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雁归秋的身上,温柔而缱|绻,和着光影像是一幅艺术品。 雁归秋拿着手机迟疑了片刻,还是抬起了对着她拍了一张。 江雪鹤微微扬起嘴角,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 雁归秋喜滋滋地收起手机,几张照片来回对比了许久,最终还是选定了其中一张作为手机桌面背景。 将手机放下的时候,她还记得刻意地将屏幕朝下。 江雪鹤瞥见新换的桌面,笑了笑,没有戳穿,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叫了雁归秋一声。 雁归秋下意识抬头。 “咔嚓。” 一声快门声响起,那张茫然地看过来的脸便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 或许是今天一身浅色系的衣服搭配的问题,照片上的雁归秋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失了平日里的精明气,便显出眉眼原本的柔和面貌,看起来有种青涩的乖巧感。 江雪鹤知道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但也不妨碍她觉得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低头欣赏了一阵,下一面便也设为了桌面背景。 她手机就放在桌上,全程当着雁归秋的面操作,对面的人自然看得一干二净。 雁归秋:“……” 输了。 雁归秋默默低下头,用小勺子挖断了甜品小兔子的尾巴,耳朵就像是那两颗用来点睛的小红点差不多。 “雪鹤姐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雁归秋吃完半只小兔子,转移了话题,她看看时间,“这会儿还早,吃过午饭,下午想去哪儿都行。” 她生怕江雪鹤觉得这趟旅行不够充实。 但江雪鹤光是看看她,就觉得挺满足的了,吃甜品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雁归秋聊宁城的人文风貌。 其实对雁归秋来说,这座城市也并没有那么熟悉。 江雪鹤想了想,最后敲定下去:“去你学校看看吧。” 雁归秋有些许意外:“学校?” 江雪鹤问:“不方便吗?” “倒也不是不方便。”雁归秋摇了摇头,“不过可能没什么好看的,我只在这儿上了小学,到初中就去隔壁市了。” 虽然邻市距离也不算远,那会儿孟家还在那边,但雁归秋留在宁城的时间终归还是少了很多的。 -- 第91页 除了节假日会跟妹妹或者朋友一起穿城而过,四处游玩,但真真正正的成长痕迹,也仅仅局限于雁家周边那一小片地方。 小学距离倒是不远,但在雁归秋毕业之后,听说学校后来翻新了好几遍,最后连名字都改了。 走了没多久,雁归秋看到小学门口那块校名牌子,只觉得格外陌生。 越过围栏朝里看,操场和教学楼明显都翻新过,只有角落的两棵高耸的银杏树没有丝毫变化。 雁归秋把两棵银杏树指给江雪鹤看。 银杏树下面还有好几个小学生正聚在一起踢毽子,这会儿应该是下课时间,也没见旁边的老师站出来主持秩序,小孩子们满操场乱窜。 江雪鹤看着忍不住笑:“你小时候也这么活泼吗?” 雁归秋拽了拽发尾,脸上多少带点嫌弃:“应该没有这么吵。” 江雪鹤笑了出来。 “那雪鹤姐呢?” 没等雁归秋得到答案,操场上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雁归秋?” 外面两人愣了愣,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头发略有些稀疏的男老师,鬓间夹杂着些白发,一手夹着教案,一手扶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眯着眼睛凑过来看。 “还是雁归舟?”老师走近了才分辨出来,“是姐姐啊。” 雁归秋打量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张老师好。” 张老师乐呵呵地笑:“你好你好,好久没见你回来了,怎么,大学这么早就放假了吗?” 张老师语气熟稔,雁归秋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点头。 “最近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雁归秋说着还有些惊讶,“张老师还记得我啊?” 张老师是她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而且只教低年级,不过他家就在学校附近,有时候还能撞上上学放学的雁家姐妹,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小学毕业之后,雁归秋就基本没再见过他了。 张老师虽然形象不是上佳,但脾气和品性都很不错,对学生也十分认真负责,甚至还收养过两个失去父母的学生,所以雁归秋对他还有些印象。 但这么十来年学生来来往往,张老师还能记得雁归秋,就叫人有些意外了。 “咱们学校的小天才嘛。”张老师笑呵呵地说,“当时咱们校长都还特意关照过好好培养你,说不准日后就飞出个诺贝尔奖来了……” 雁归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张老师说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 “是嘛,我当时看你好像是更喜欢外语和文学一点。不过能考上名牌大学也很了不起了,听说你还准备继续往上读?”张老师关切地问。 雁归秋听到这会儿也就觉出不对来了,她先是点头应了两声,又试探着问:“张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回碰见你妹妹,听她说你去云华上大学了。”张老师说道,“我腿脚不好去医院复查,她好心顺路带了我一程,路上聊了聊。” 雁归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张老师又说道:“对了,刚刚我还接到向曦的电话,她还问起你来了。” “向曦?”雁归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名字。 “覃向曦嘛。”张老师以为她忘了,“那时候也是你同班同学,还做过同桌呢,那会儿你还为了她跟其他班的小男生打架打到进医院来着的——你忘啦。” 有没有这回事,雁归秋是记不太清了。 但她还记得江雪鹤就站在旁边的。 “一定是老师你记错了。”雁归秋一脸严肃的否认,“打架那是我妹妹才会干的事,我才不会为了普通同学去跟人打架呢。” 就算有,那也绝对仅仅只是正当防卫。 跟其他女人绝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妹妹:??? 第42章 张老师闻言还真的愣了一下。 雁归秋和雁归舟姐妹俩小学的时候是同校,比起只是“比较聪明”的姐姐,雁归舟名气要大得多。 不说学习成绩好,包括运动会、课外活动……凡是要排出个第一二三名或者输赢来的,她总是冲得比谁都积极。 一言不合打起来的次数也不少。 有时候只是一些小的口角,但雁归舟小时候性格格外较真,就算吵架也必须要吵赢,发展到最后经常是对方气到失去理智忍不住动手推她,雁归舟自然要推回去。 这么一来二去,打到最后见血的次数一只手都不够数。 最关键的是,偏偏每次雁归舟都是“有理”的那一个,吵起来是因为对方绷不住先骂人,打起来是因为对方先动手,雁归舟才还手。 雁归舟在学校里一度是各个班主任、年级主任,乃至校长的头痛源泉,她的大名在校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业之后老教师们提起她的名字,晚上回去都得做噩梦。 以至于后来雁归舟偶尔路过学校门口,小时候的老师认出她来,叙过旧之后都不敢认,头一句话都是没想到她现在脾气这么好了。 张老师自然也不例外。 要说起“打架”,那确实还是妹妹比较有存在感一点。 所以他还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记岔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 “怎么会呢。”张老师说道,“那会儿覃向曦跟你是同班同学吧,你妹妹不是才一年级。” -- 第92页 一年级时候的雁归舟还勉强可以称一句“乖巧”。 张老师如今年纪不小,记性没那么好还能理解,但覃向曦这个当事人总不会还记错人。 “刚刚那一会儿,就上课之前,向曦给我打电话问那时候的事,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呢,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想当面跟你道歉。”张老师说道,“不过毕业也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以前的电话还用不用,我答应她晚上回去翻翻过去的联系簿再回给她。” 结果没想到正好在这儿遇见了雁归秋。 “真是太巧了。”张老师笑呵呵地感叹,“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两个人很有缘分,偏偏那么巧几次都是你救了她。” 雁归秋有点想拿什么东西堵住张老师的嘴,但江雪鹤在旁边看着,她也只能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好在上课的预备铃声及时响起来,张老师拍拍脑门回过神。 “哎呀我等会儿还有课,不跟你们聊了,以后有空可以午休的时候回学校来坐坐,正好给你们学弟学妹讲讲大学的事,提高一下学习的积极性……” 张老师一边往回走,一边挥挥手,走远了声音才听不见。 雁归秋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听旁边的江雪鹤说:“看来你从小就养成见义勇为的好习惯了。” 听着江雪鹤的打趣,雁归秋无奈地扯扯嘴角:“我是真不记得了……” 也有她刻意去遗忘的一部分原因在。 早在恢复记忆之前,她就觉得覃向曦这人太魔性,向来是有多远避多远,哪怕帮过她很多次,但记得刻骨铭心的几乎没有。 只有一个高度概括的“麻烦”的稀薄印象。 “不过她从小学老师这儿找你……应该是有什么事吧?”江雪鹤问。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阴谋,比如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情报,然而回忆了一下覃向曦给她的印象,又自发地否决了这条怀疑。 “她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吗?” “是,但我们没留联系方式。”雁归秋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上一次她住院的时候我给她留了转账号码,登记也是我的电话,但她不一定还留着。” 学校大群里说不定也有一些登记的记录,但覃向曦未必会特意去记下来。 在此之前她们算是相看两厌,就算路上碰见了也未必会打招呼,更别说把对方加进自己的好友列表了。 至于之前那么长时间的同学生涯里,除了小学几乎都不同班,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联系方式的交集。 唯有小学的时候,才算是正经一起拍过毕业照的同班同学。 但覃向曦没事突然找小学老师要她的联系方式干什么? 哪怕向雁归秋的大学同学打听效率都要更高一些。 雁归秋心底隐隐有些猜测,却不太敢确定—— 按照剧情来说,覃向曦重生应该是两年之后的事。 可换个角度想想,剧情里不也没说备胎和白月光会凑成对么。 兴许是蝴蝶效应。 “那应该就是跟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有关系吧。”江雪鹤猜测道。 雁归秋也是这么想的。 “我回去问问阿舟和安晨。”雁归秋说道。 “安晨?”江雪鹤愣了一下,回想起来宋安晨是雁归秋的发小,“你们也是同学?” 雁归秋点点头:“嗯,其实我们都是上学之后才认识的。” 江雪鹤慢慢地“哦”了一声。 雁归秋看出她好像有心事:“雪鹤姐怎么了?” “就是感觉挺巧的。”江雪鹤顿了顿,摇了摇头,解释的话咽回去。 心里想的是,怎么没有早点碰见呢? 宋安晨是她远亲,逢年过节也见过几次面的。 覃向曦追在她屁股后面不放,一场暗恋宣扬得众人皆知。 哪怕是阿栾,她们以前也曾在一些宴会活动上有过点头之交。 偏偏与她们都有交集的雁归秋,她直到现在才真正认识。 而且如果不是她主动回国来到云华市,或许终其一生也未必再会有什么交集。 不过,现在也不晚。 只要碰见了,就不晚。 江雪鹤看了眼雁归秋的侧脸,后者正低着头给宋安晨发消息。 等雁归秋收起手机的时候,江雪鹤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再闲逛的心思,慢悠悠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雁父和雁归舟恰好都回来了。 雁归舟和顾余音围在桌子边,正研究着什么东西,雁父在厨房里处理食材,准备做晚饭。 “这是什么?”雁归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烟花棒。”顾余音说道。 “爸爸在路边看到了顺路带回来的。”雁归舟跟着解释。 江雪鹤诧异地看了眼雁父的背影,没想到这位看着很严肃的叔叔还挺有童心。 “我姐小时候就喜欢玩这个。”雁归舟又说道,“有一回太晚了,爸爸答应她买这个结果没买到,就一直记到现在。” 说着又凑过来小声提醒姐姐一句:“这个你就别说现在不喜欢了,上次那个乳酸菌的事他后来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呢。” 雁归秋“哦”了一声,趁着她在又问起张老师说的事。 “打架进医院?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雁归舟还有些印象。 -- 第93页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雁归秋问。 旁边拆烟花棒盒子的顾余音也竖起耳朵听。 雁归秋小时候的事据她自己说很平平无奇,所以平时也很少提起。 “你问安晨姐嘛,那会儿我才一年级,哪记得清楚。”雁归舟说道,“那会儿不还是她送你去医院的吗。” 雁归舟只知道那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 以前算是比较好的同学兼朋友关系,偶尔串串门,自那之后简直就升级成了人生最重要的密友。 但根据雁归秋的印象来说,她跟宋安晨关系一直挺好,十分顺其自然,没有一点突兀的地方。 雁归舟给姐姐飞了个白眼,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旁边的江雪鹤。 江雪鹤倒也不至于连这点醋都吃,余光瞥见雁归秋手机屏幕亮起来,便笑笑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我也挺好奇的。” 宋安晨发了语音来,问了下是怎么回事。 雁归秋又给她讲了一遍张老师的事。 宋安晨发来六个点,然后又很不屑地说覃向曦要是这会儿才良心发现,那可就见鬼了。 然后小学时候那些前因后果说的倒是很清楚。 其实跟后面的事也差不多。 又是覃向曦和雁归秋之间被剧情按头的一段孽缘。 听着宋安晨的复述,雁归秋记忆慢慢复苏,甚至想起剧情里也有过类似的情节,只是结局不同而已。 雁归秋和覃向曦正是小学的时候认识的。 覃家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搬家到宁城暂住,顺道给女儿办了转学手续,正好转到雁归秋班上。 因为班上就数雁归秋性格最沉稳,便被指派去照顾新同学,还给她们安排成了同桌。 不过实际上的意思也就是给新同学充当几天向导。 在拿到新课本之前一起合看新课本,带新同学认一下教室操场食堂老师办公室。 刚来的那一阵覃家父母工作繁忙,托了家中的保姆接女儿上下学,保姆不怎么上心,给还没有拿到新校服的覃向曦穿旧衣服,接送带饭也不积极,覃向曦到了新环境不适应,格外的沉默寡言,通常雁归秋跟她讲十句话,她能答一句就算不错。 所以雁归秋也没指望跟她发展出多好的关系,带她认过地方邀约几次被无视或拒绝之后,也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 学校里一些不学好的小男生便很快盯上了独来独往的覃向曦。 一开始是把人堵在学校操场角落里要钱。 覃向曦大约是答应了几次,小男生尝到了甜头,便变本加厉接二连三地找她,有一次覃向曦身上钱带少了,他们还想动手。 雁归秋恰好路过,拉起覃向曦就走,转头还给那几个男生的班主任揭发举报了一下。 几个男生被班主任叫了家长教训了一顿,怀恨在心,但他们有点怵雁归秋,便把火泻在了覃向曦身上。 又那么恰恰好被雁归秋撞上了。 雁归秋跟那几个男生打了一架,十岁上下的小屁孩被揍成了猪头,雁归秋身上也挂了彩。 这回老师可没办法在大事化小,只得将一溜人提进校长办公室。 覃家父母这时候才知道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当即放下手里所有的事,一路飞奔到了学校。 进了校长室,他们便开始吵吵嚷嚷绝不放过欺负女儿的熊孩子。 那会儿那些真正欺负人的小男生还在医务室处理伤口,校长室里也就只有脸上擦伤贴完创可贴的雁归秋,还有脸颊微微红肿的覃向曦低头站在一边。 覃父覃母一进校长室,先是心疼女儿,随后转头看向十分悠然自得的雁归秋,面色就有些不善。 他们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欺负人的大锅扣在了雁归秋脑袋上,当即就是一顿指责辱骂。 旁边的老师和校长都懵了,听了一阵才想起来解释。 要不是老师反应快及时拦住,覃母都要往雁归秋身上来一脚。 校长在旁边解释清楚,再三强调让覃父覃母冷静,才叫那几个涉事熊孩子的家长进门来。 之后自然是好一通鸡飞狗跳。 熊孩子的家长对上气势更足、家世背景明显更好的家长,平时那点嚣张劲顿时不见了踪影,最多也就抱怨几句,叫自己的儿子道歉加赔偿了事。 除了一开始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以外,雁归秋全程都成了背景板。 有覃父覃母在前面输出,那些人反倒不太敢开口叫雁归秋赔偿。 毕竟那边两个小姑娘也都是受了伤的,而且他们的儿子也仅仅只是一点皮肉伤,没什么大碍,自然就更理亏一些。 雁归秋没插过嘴,覃向曦也全程一声不吭,除了父母叫她时,连头都不抬。 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雁归秋对她就已经存了几分反感。 出了校长室之后,因为担心偷偷跑来偷看的宋安晨也十分愤愤不平,觉得这人没良心,一开始就听着她爸妈骂她的救命恩人,也不知道开口解释一句。 或许大人会觉得小孩子是吓懵了才不敢开口,但小孩子可不会这么以为。 “以后我们不要再跟她玩了!”宋安晨气愤地对雁归秋说,“你以后也不要再帮她了。” 这么一句话她后面来来回回倒腾了好几边,几乎要把雁归秋的耳朵磨出茧子。 -- 第94页 雁归秋自然是“好好好”。 她并不喜欢覃向曦的性格,后来覃父覃母也没想起来跟她说声“谢谢”,只在校长的提醒下给了一声敷衍的“对不住误会你了”。 虽说她帮忙也并不是求这些,但这样傲慢冷漠的态度还是叫人不爽。 然而虽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隔了一段时间之后,雁归秋偏偏又一次正好撞见了覃向曦被欺负的现场。 而且不同于之前的勒索打架,这一回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甚至开始扒覃向曦的衣服了。 覃向曦哭得很厉害,地上都抓出血痕,雁归秋自然不好真的坐视不理。 那几个男生个子更高,身体更壮,雁归秋目测了一下自己应该是打不过,周围又没有人,便跑出去找公用电话报警。 但在周围转着等待的时候,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喊一声警察来了,一边顺手抄了块板砖冲进去。 里面的男生还真的被吓住了,愣了一会儿,还跑了一个,雁归秋趁机拉起覃向曦就跑。 结果快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后面的男生反应过来,恼怒地抓着地上的石头砸过去,一边连忙追上去。 雁归秋为了拉跑得慢的覃向曦,很不幸被砸了一脑门子血,还被敲了一闷棍。 幸好在学校门口等雁归秋的宋安晨久等她不至,心下不安,带着路过的老师找过来。 之后的事雁归秋就真的一点都记不清了,据说那几个男生被抓到一个供出了同伙,实际上只是为了吓唬覃向曦,才学电影里的办法去欺负她,最后被批评教育了一通,回学校记了大过。 但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对覃向曦名誉不好,所以最后也没有公开宣扬,只说勒索钱财,雁归秋为了救她才跟人打架打进医院。 雁归秋就记得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这回覃家父母倒是记得送些水果来探望,还特意包了一个大红包给她,不过被孟女士推掉了。 孟女士对于女儿受伤进医院的事也十分恼火,但她作为监护人也知道了实情,知道女儿是为了救人,而那个被欺负的小女生也很可怜,跟医生再三确认女儿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之后,忍了又忍,才没有迁怒到对方身上去。 但覃家送来的慰问品,除了一开始送来的果篮,她一概推掉,连雁归秋的面都没让他们再见一回。 等到雁归秋回学校,知情的也没几个,最多也就是调侃一下她简直是当代女侠,还为了保护同学跟男生打架。 至于是怎么保护,也没人说得清楚,雁归秋向来都是敷衍过去。 覃向曦也没有主动找过雁归秋一次,连道谢也没有,像是完全忘了那回事。 知情的班主任担心雁归秋心有芥蒂,又怕她一是恼怒说出实情让覃向曦难堪,便将她们的座位隔到最远。 小学生们自然还没有阴谋论的脑子,何况两人关系本就一般,也没引起什么波澜就过去了。 雁归秋自然也不会刻意去计较,只是对覃向曦彻底冷淡下来。 最后那件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雁归秋也早把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毕竟覃向曦给她惹出来的麻烦可不少,桩桩件件她也不想样样去记忆细分,一概将之打上“瘟神”的标签,只恨不得敬而远之。 后来雁归秋两度转学换城市,不能说完全没有覃向曦的原因。 可惜都没什么用处。 到大学的时候,雁归秋已经躺平认命了。 宋安晨原先也记不太清那时候的事,否则也不至于后来还误会雁归秋暗恋覃向曦。 然而这会儿雁归秋一提起来,她反倒又全部回想起来。 这回她可一点都不怀疑雁归秋是“深情”作祟,说起来反倒恨得牙痒痒的。 “想起她爸妈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就来气。”宋安晨恨恨地说道,“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当谁没有似的!暴发户小家子气!连最基本的做人的教养都不懂!难怪养出那样的女儿来!” 女主长成那样其实主要还得怪剧情。 雁归秋默默地腹诽着。 但宋安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雁归秋反倒产生了几分事不关己的无奈来。 “消消气消消气,这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雁归秋看了眼旁边的吃瓜三人组,突然有些后悔开了免提,这会儿也只能劝对面的人先冷静。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我跟她没什么了吗,连电话都没留,关系能好到哪儿去?要不是正好张老师突然提起来,我都快要忘了这么个人了。” ——也包括剧情的事。 雁归秋想起剧情的事,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脚覃向曦问老师小学的事,后脚宋安晨和她都才回想起那时候的事。 但与此同时,雁归秋心底又隐隐生出几分淡淡的惶恐。 所谓“剧情”,真的强到足以干涉记忆的程度吗? 那些事…… 真的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吗? 包括现在—— 江雪鹤伸手握住雁归秋的手。 雁归秋怔了怔,江雪鹤似乎是觉察到她的不安,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力道轻,像是在挠痒痒。 一下子就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伤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绝非幻觉。 -- 第95页 脑海里那些重要的记忆依然清晰,稳如磐石,父母牵着她的双手送她到学校门口,妹妹缺着牙含糊不清地叫“姐姐”,一个个聚在她身边的朋友,那场烟花,那些吻…… 包括此刻掌心温热的触感。 她怎么能因那点不重要的记忆去动摇那些重要的真实。 隔着桌子的小动作没有人注意的到,江雪鹤面色还如常,带着几分隐晦的关切。 雁归秋回以一个安慰性的浅笑。 顾余音在旁边皱眉,也觉得这个故事叫人恼火。 坐得最远的雁归舟已经开始磨牙了。 “幸好你没看上她。”雁归舟哼哼一声,视线扫过旁边的江雪鹤,那点郁气稍微散了些。 反正那个姓覃的跟他们家又没什么关系,江雪鹤和雁归秋也已经确认了关系,她姐绝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往后自然也不会多看那个覃向曦一眼。 ——有江雪鹤这么温柔体贴的人杵在跟前,她姐应该也不至于再眼瞎看上那个不靠谱的老同学了。 说不准反而更加敬而远之。 如果说原先雁归舟看江雪鹤只有五分的热切,现在至少上升到了七分。 “你眼光这么高真是太好了。”雁归舟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那是。”雁归秋毫不脸红地点头。 雁归舟看看旁边一脸温和不动声色江雪鹤,想了想还是有那么几分不放心。 她看看雁归秋,又看看江雪鹤,再看看旁边的吃瓜路人顾余音。 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阻碍了。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雁归舟自觉很合时宜地问道。 第43章 雁归秋:“……” 江雪鹤:“……” 就连电话对面的宋安晨都顾不上生气了,只剩下震惊:“这么快吗?” 雁归舟扒着手指头数了数:“两情相悦、见过家长,既没有前任的爱恨纠葛,也没有情敌在旁边拉拉扯扯,看你们这两天感情还变好了,应该也没有什么三观不合生活习惯不统一的矛盾——还有其他什么阻碍你们结婚的障碍吗?”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地一惊,抬头看向两位当事人,问道:“你们不会是不婚主义者吧?” “……”两人无语了片刻,但还是都诚实地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雁归舟高兴地一拍掌心,非常自信地反问:“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饶是雁归秋也被妹妹的神逻辑给惊住了,嘴角抽了抽,不是很情愿地提醒她:“我们才刚在一起没几天。” 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天。 她们爹妈都是交往了一个月之后才领的证。 而且这都算是十分神速的了。 “又没让你们马上就领证。”雁归舟说道,“不过早结晚结都得结,提前定下来我们不是好早点做准备吗。” 雁归秋:“……” 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雁归秋有那么几分动摇了,然后转头去看江雪鹤。 她本以为江雪鹤会敷衍过去,毕竟是涉及到终生的大事,雁归秋心底隐隐有几分期待,却也知道这是急不来的事情。 着急反而显得轻浮,她不希望给江雪鹤留下这样的坏印象。 来日方长,既然已经在一起,剩下的步骤不管需要多久,她都等得起。 但江雪鹤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她沉思了片刻,也真有了一些想法:“一年后吧。” 她顿了顿,最后说:“一年之后如果我们还在一起,那就结婚。” 语气认真,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开玩笑。 雁归舟还想说些什么,被顾余音暗暗撞了下胳膊。 雁归秋在另一边应了声“好”。 宋安晨那边有人叫她,打过招呼便匆匆挂断了电话,雁家这边的人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吃晚饭。 雁归舟和顾余音去厨房端菜,才发现雁父也偷偷站在厨房门口偷听,菜都炒糊了一道。 见两个孩子进来,他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转头洗锅。 雁归舟小声问旁边的顾余音刚刚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还想着日后反悔吧? 明明她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抵触,大概就算叫她明天结婚,她也不会有意见。 不过江雪鹤在这方面就明显要沉稳许多。 再回头想想,其实一年也不算久,也能加深了一下了解。 “因为江家的事吧。”顾余音小声回了一句。 江家人态度如何还不好说,要真是一声不吭结了婚,那边大概率要发难,到时候雁归秋想躲也躲不及。 雁归秋自己大约不会介意,但顾余音私心里倒是觉得迟点也好,叫江雪鹤自己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考虑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再怎么深情的恋爱里,也不能仅仅叫一个人去付出。 “江家?”雁归舟对江家的事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不会是他们家想找姐姐她们的麻烦吧?” “那可说不准。”顾余音说道。 雁归舟皱起眉思索片刻,江家的事原先他们一家就私下讨论过,摸不准江家到底是跟他们家一样有些隐情,还是真如传闻一般不甚和睦,讨论到最后才决定下来,只要江雪鹤不主动提,他们也就不提。 江雪鹤来了这么些天也没说过家里的事,也已经差不多能看出她的态度。 -- 第96页 未必到仇人反目的地步,但关系显然并不亲密。 到这会儿顾余音再这么说,雁归舟自然反应过来江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也叫她猜出一些江家继承权变动的一些内情来。 “实在不行……我们到时候把江家买下来好了。”雁归舟沉吟片刻,说道。 “噗。” 顾余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转过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雁归舟一通,委婉道:“那怕是有些不容易。” 综合各方面实力来说,雁家和江家实力大致相当,雁家因为雁父那一辈能人还算多,可能略微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就算是底蕴比他们深得多的栾家也不敢张口就说把江家买下来,以雁家目前的实力来说,确实不太现实。 “又不是现在就买。”雁归舟倒是不以为然,“江家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等那谁上位了,应该就没有现在那么难了,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顾余音看了看几乎把“年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雁归舟,默默把多余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鼓励道:“有志气,加油。” 年轻人有冲劲就是好事。 而且年轻也确实是一种资本。 毕竟这可是雁归秋的妹妹嘛。对商业知识了解甚少的顾余音自知是没那个资格去“指点”雁妹妹的。 她们没发现雁父端着盘子在她们身后站了许久。 “江家怎么了?”雁父冷不丁地开口。 “啊?”两人一回头对上那张严肃的脸,不由地被吓了一跳,都下意识摇头掩藏,“没什么。” 雁父狐疑地打量了她们片刻,最后也没有再追问什么:“赶紧把菜端出去吧,一会儿凉了。” 两人连连点头,外面的江雪鹤和雁归秋已经将餐桌收拾好,杂物都放到一边,恰好孟女士开门进来,正将外套挂到衣架上,去卫生间洗过手便坐下来等着开饭。 吃饭的时候没人再说什么扫兴的话,雁归秋今天不知为何格外亢奋,跟旁边妹妹聊着天打着赌,随后便被迫自告奋勇说晚上她要洗碗,其他人当然不会跟她抢。 不过等到吃完饭,雁归秋就有些后悔了。 孟女士提了一声下周开始要出差的事,这两天要开始准备文件,吃完饭便上了楼,雁父带着剩下三个姑娘出去放烟花棒,雁归秋看着一桌的碗筷瘫在沙发上不想起来。 见她这么期待,雁父心情不由好了几分,咳嗽一声做了主:“允许你玩二十分钟再去洗碗。” 雁归秋欢呼一声,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 门外的小院就有空地,烟花棒也只是那种细铁丝串起的小烟花,火一点便滋啦滋啦的冒火花,院子里的灯都关掉,一眼看过去也挺漂亮。 雁归秋其实已经过了喜欢玩这个东西的年纪,但心情和兴趣如何也要看身边的人是谁。 江雪鹤小时候没怎么碰过这些东西,倒也挺有兴趣。 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边随意地点着烟花棒,一边看着另一头兴奋的两人满院子乱窜,闲聊着又说到了小时候的事。 雁归秋在旁边听着也有趣,不由地问:“那雪鹤姐小时候玩什么?” 江雪鹤想了想,答道:“积木、拼图、魔方……一些益智类的玩具吧,不过玩的时间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被我妈带着参加各种聚会,还有上课。” 雁归秋:“上什么课?” 江雪鹤:“钢琴、古筝、国画、舞蹈、英语……还有礼仪什么的,其他的还有一些,不过上的时间很短,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到初中之后文化课程稍微紧张了一点,就只学钢琴和画画了。” 雁归秋由衷地感叹:“真是辛苦。” “习惯了就还好。”江雪鹤笑了笑,“当时我周围的女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归秋呢?” “我好像没怎么上过兴趣班。”雁归秋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童年有些空闲过头了,“以前也学过一段时间钢琴,但我五音不全,而且很不喜欢,两个礼拜就被老师亲自送回来了。” 雁父和孟女士也没有强迫女儿培养什么额外的兴趣。 至于雁归舟,光是学校里各项荣誉都不够她争的,深知她秉性的父母都没敢再把她往课外兴趣班送。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人对那些陶冶情操的才艺没什么兴趣,反倒一个比一个喜欢往外跑,父母也就给她们报过一些运动类的班,比如游泳、散打、乒乓球羽毛球之类的球类运动,最后通通演变成全家的集体户外活动。 ——难怪救人的姿势都那么熟练。 江雪鹤忽然明白了一些原因。 “以前我爸妈还以为我妹最后会去做个运动员什么的,差点就给送进省队去了。”雁归秋笑了笑,“运动上她可比我厉害多了,不过嘛,她自己不喜欢,而且我爸也觉得太辛苦了,最后就算了。” “那你呢?” “我?好像就是在公司里来回乱窜吧。”雁归秋说,“我小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志气,眼前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 那些课余时间里,雁归秋是全扑到了公司上。 不管是雁家还是孟家,她都来去自如,又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只要不是太机密的东西,大人一般都不会太避讳着她。 她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大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家乃至对家的公司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 第97页 孟女士觉得女儿是天才,但天才其实私下里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与精力。 不过那会儿雁归秋是无事可做,见父母都因为工作头疼不已,才有了一些帮忙分忧的心思。 有时候妹妹放假去看望父母和姐姐,雁归秋也会带着雁归舟一起打听——孩子越小越有获取情报的优势,以至于雁归秋至今也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时候的自己影响到了妹妹未来的职业规划。 与江雪鹤比起来,雁家姐妹俩小时候确实不太有“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的样子。 而且从江雪鹤退学之后轻松考上国外知名的艺术学院来看,显然她的“兴趣”也学得很深,不是仅仅为了充当门面的程度。 “雪鹤姐能坚持下来才真是厉害。”雁归秋由衷地敬佩,“如果换成是我,可能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下来。” “小时候也是喜欢才学。”江雪鹤顿了顿,说,“其实小的时候我妈妈喜欢我胜过我哥哥,我也是看周围的姐姐们都这么学,我就想她们能做好,那我也能,而且能比她们好,所以让我妈妈帮我找老师。” 那会儿江夫人什么都依着她,虽然担心她太辛苦,但她一撒娇就什么原则都忘了,连连点头应下来,转头还帮忙去说服江父。 可惜随着一点点长大,到最后什么都变了。 气氛一时有些低落下来,江雪鹤回过神,拿了一根新的烟花棒在雁归秋那里靠了靠,就着最后一点火星点燃了一根新的。 “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江雪鹤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钟,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该回去洗碗了?” 雁归秋:“……” 雁归秋:“这么悲伤的事就不要再提醒我了。” 话这么说着,她还是叫了雁归舟和顾余音一声,叫她们陪着江雪鹤玩一会儿,然后拍拍屁股起身,回去洗碗。 雁归舟和顾余音在不远处笑得很幸灾乐祸。 江雪鹤坐在原处没有挪动地方,看着她们也跟着笑,没一会儿感觉身后压下一道阴影,转过头一看,雁父手里也拿着一根烟花棒站在她身后。 那点秀气的小玩具配着雁父英俊却严肃的脸,有种格外的喜感。 江雪鹤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被雁父虚压了下肩,叫她坐着,然后他也跟着在旁边坐下来。 “你们刚刚说的事,我都听到了。”雁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江雪鹤愣了愣,转过头,借着身后的灯光去看他。 雁父神情有些纠结,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又或许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在这会儿坐了这么一会儿,最后他还是决定继续说。 “你们家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雁父说道,“我刚刚也仔细想过了,有些事还是想跟你说一说。” 江雪鹤捏着烟花棒的手微微紧了紧,但还是尽量温和地说:“您说。” 雁父说:“我觉得,婚礼还是在我们这里办比较好。” 江雪鹤呆了一下:“……啊?” 雁父以为她是不满意,连忙又跟着补充道:“我们这里环境好,你们要是请朋友来还能做东出去玩两天,高级酒店也不少,西菜中菜都能做……最重要的是,我们这边见也见过了,准备起来肯定更上心一些,也不会叫你们丢了面子……” 如此这般长篇大论地阐述完各种理由,雁父最后才小心地看江雪鹤一眼,用一种包含期待的语气征询她的意见。 “——你觉得呢?” 江雪鹤:“……” 第44章 “我觉得……” 江雪鹤一时都有些语塞。 她想过很多雁父有可能会跟她说的话,从隐晦的劝分到直白的同情,却唯独没想到他竟然到现在还记挂着婚礼在哪里办这件事。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也恰恰说明雁父先前并不是与她说笑,而是真心的考虑过。 江雪鹤也不好拿玩笑话来搪塞。 雁父这回的意思她也听得懂,担心江家那边不上心只是说辞,更担心的是江家那边反对,给她们闹出一些难堪来。 即便强行说服他们同意,到底也比不得雁家这边真心的接纳。 情侣之间一生一次最重要的仪式,他也希望她们最后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忆。 江雪鹤其实至今还能记得雁父初见她时的别扭表情,但正因如此,如今这番沉默的用心才更叫人动容。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样沉默寡言又严肃的人能那样得孟女士的喜欢了。 这一家子人内里都是一样温柔的人。 江雪鹤许久没说话,雁父也没有反复催促,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没事,反正还早,你们慢慢考虑。” 话这么说着,但他明显还是有几分低落。 江雪鹤也不好马上就开口说我们明天就在宁城办婚礼——那些不过脑子的客套话才是真的失礼。 两人便在台阶上沉默地共坐了片刻,最后还是雁父先开口。 “我觉得……父母和家庭的意义,就是在孩子外出闯荡累了、厌了、受伤了、决定放弃了的时候,提供一个无条件接纳他们的地方。” “嗯。” “归秋的天赋不用在家里的公司上,如果是外人,我会觉得非常可惜,甚至劝她再坚持一下。但是她是我女儿,我知道她选择放弃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所以我们只是在家等她回来。” -- 第98页 “到时候她是想回公司也好,哪怕自己出去摆个摊子卖玩具也好,我们都不会去干涉她,只要她有那个能力,做什么都好。” “哪天累了,辞职回来蹲着,我们也能养她。” “父母这一辈赚钱拼搏,除了为自己的梦想,也是为了一份给家人留出更多自由余地的底气。” …… 江雪鹤想,如果以后谁再说雁父不善言辞,她大概会忍不住反驳对方。 听着是作为父母掏心掏肺的话,江雪鹤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身上。 她的父母对她有过这样的用心吗? 至少绝不是像雁家夫妇这样开明的家长。 越长大,母亲天性里的那份包容便愈发的匮乏,或许真有几分为女儿打算的真心,但那都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 江雪鹤想象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彻底放弃了一切,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被养在家里,全凭父母摆布,父母会允许她不嫁人、养她一辈子吗? 大概率是会觉得丢死人了,然后挑挑选选找个合适的联姻对象,直接将她绑了去。 威逼利诱之下,要么她死,要么领证,过他们想象中最理想的一生。 江雪鹤觉得自己大概率会选择前者。 但事实是江雪鹤根本不容许自己走到放弃一切的那一步。 因为有能力、有底气,她在母亲面前才能够有话语权,叫她忌惮自己,不敢全凭自己的心意随便包办。 但父母与孩子之间走到需要利益制衡的地步,又何尝不像是一个笑话。 如今再对比雁家的氛围。 要问江雪鹤羡慕吗?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可她又忍不住庆幸,正是雁家这样包容的家庭养育出了叫她不断沦陷的雁归秋,最终又叫她们遇见彼此。 人世间的缘分,或许正是这么奇妙的东西。 江雪鹤沉默倾听的时刻里,雁父说到最后停下来,他说这些并非是为了炫耀他们的家庭有多么和睦。 “我不知道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也没有办法干涉什么。”雁父说道,“但在这里,如果结了婚,这里也同样是你的家。你与归秋、归舟都是一样的。” 江雪鹤怔住。 “累了就回来。”雁父说,“没有归秋带也不要紧。多双碗筷的事,再多一个女儿,我们家也是养得起的。” 他的声音平缓,还有些低,并未刻意去强调什么。 旁人路过,大约也只会以为他们在闲聊些家常话。 江雪鹤莫名觉得眼眶有些热,幸好天色暗,灯光昏沉,撇过头去便没人看见。 雁父有些尴尬地站起来,将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花棒递给江雪鹤。 “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捣乱了。” 雁父说着走上台阶,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江雪鹤一眼,又提醒一遍:“不过之前的事我希望你还是能够认真地考虑一下,你们那儿有什么特殊的程序上的步骤,也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尽力去办。” 听起来似乎还是婚礼在哪里办的事。 江雪鹤:“……” 还真是够执着的。 江雪鹤一下子又忍不住笑起来,不得不认真地点头,再三保证:“我会好好考虑的。” 雁归秋洗完碗又洗完手出来,干脆在裤子上擦了擦水,坐到江雪鹤旁边看了一眼:“没了?” 旁边装烟花棒的盒子已经空了。 最后一根在江雪鹤的手上。 看着雁归秋一下子垮下来的失落脸,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递过去:“你爸刚刚给的。” 说着又凑过去低声说:“明明刚刚还说长大了不屑于玩这个。” 雁归秋拿着打火机点火,一边一本正经地辩解:“没听说过女人都是善变的吗?” 江雪鹤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什么都能变?” 烟花棒滋啦滋啦的响,却已经仿佛是天外传来的声音,耳边的热气与轻颤如火如雷,敲得雁归秋小心肝直颤,险些拿不稳手上的烟花棒。 江雪鹤扶了下她的手。 雁归秋红透了耳根也坚决不转头,但嘴上调转得倒是非常的勤快:“——当然是除了感情。我对雪鹤姐的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些,雁归舟和顾余音那边都传来了嫌弃的“噫”声。 雁归秋顺手捡起地上的空盒子朝她们砸过去,一边还要哼哼两声。 “单身狗怎么能理解情侣之间的情|趣。” “谈恋爱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怎么了,哼哼。”雁归秋得意的眉毛都要飞起来。 江雪鹤在旁边看着便觉得心底生出些欢喜,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院子里的两人放完了手里的烟花,也跟着坐过来半怼半聊了一阵,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只有零星的星光,最后不知道谁先打了个哈欠,几人才相继几声,道过晚安回房间洗澡睡觉。 江雪鹤跟着雁归秋进了她的房间。 雁归秋特意拉的她进门,明显是私下里有话跟她说。 江雪鹤坐在床边,看雁归秋去倒水。 “我爸刚刚跟你说什么了?”雁归秋把杯子递给江雪鹤。 “聊了聊你们姐妹俩的事。”江雪鹤捧着杯子捂手,看雁归秋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不由地笑,“怕他背着你说你什么坏话吗?” -- 第99页 雁归秋一脸严肃地摇头,非常大言不惭地放话说:“我哪有什么黑历史好说的。只是平时他一般不怎么擅长跟人聊天,平时公司里谈生意要喝酒应酬的时候,他都得叫专人跟着的。” 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懒得应酬,但老爷子发话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装装样子。 沉默寡言这个标签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那不重要。”雁归秋打量着江雪鹤的神色,问,“他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吧?” 江雪鹤反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刚刚看你情绪好像不是很好。”雁归秋说道,“所以是不是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江雪鹤摇了摇头,斟酌了一阵,将雁父刚刚跟她说的那些话又说给了雁归秋听。 她觉得雁归秋可能也没怎么听过父亲这般剖白内心的想法。 ——当然,婚礼选址那段被她卡掉了。 果不其然,雁归秋听完也明显怔了一会儿,半晌杯子才碰到嘴,只想起来“哦”一声。 江雪鹤问她:“感动吗?” 雁归秋老老实实地点头:“有一点。” 江雪鹤:“一点?” 雁归秋:“……” 雁归秋:“好吧,是很多。” 老父亲闷骚了半辈子,没想到在女儿找媳妇儿的时候才稍稍倾诉了一下真心。 然而就这么一点的分量也足以叫人动容。 雁归秋从小就知道自己父母和妹妹都很好,正是因为这份好,她才格外珍惜也格外慎重,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忍不住惊起。 因为在意才会害怕重蹈覆辙。 但说穿了,其实只是她已经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 并且这么多年以来,她未曾尝试过去重塑。 与其冒失去的风险,不如选择稳妥,至少维持着当下的状态不变。 雁归秋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反复思考父母与妹妹的想法。 如今猝不及防地揭开一部分放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忽略了很多的东西。 见她沉默着出神,江雪鹤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吧。”江雪鹤握住雁归秋的手,说,“我陪你一起。”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与温度,雁归秋回过神,顺势靠到了江雪鹤的肩上,慢慢点了点头,说:“好。” 江雪鹤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一边又淡淡地说道:“正好可以考虑一下婚礼选址的事。” 雁归秋:“……” 等等,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第45章 雁归秋把水杯拿远了一些,然后咳得惊天动地。 江雪鹤伸手拍了怕她的背,似乎全然没觉察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惊世之语。 “雪鹤姐怎么也说这个……”雁归秋顿了顿,想起刚刚跟江雪鹤聊天的人,不由问道,“我爸刚刚跟你说的?” “嗯。”江雪鹤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说道,“开个玩笑。” “我就说嘛。”雁归秋松了一口气,“怎么雪鹤姐也跟着胡闹。” 虽然她也不是一点期待都没有,但那些话从江雪鹤嘴里说出来就叫她不太敢置信了。 并不是觉得江雪鹤不会有那份心,只是…… 江雪鹤简直就是靠谱和稳重的代名词,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人。 江家的事还没处理好,江雪鹤应该也不会贸然去决定结婚的事。 “雪鹤姐不用担心,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雁归秋想了想又去宽慰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太顾虑我,我相信你。” 江雪鹤说:“……好。” 更多的话被咽回去。 比如刚刚那一瞬间其实不是玩笑,而是真心。 江雪鹤抬头看到墙上贴着的奖状,又想到雁归秋小学时候的事,覃向曦那通电话也没讨论出一个清晰的结果。 但她第一次回头去思考,为什么覃向曦会喜欢她。 她与覃向曦只是泛泛之交,唯一能叫她喜欢的或许就只是那么几次温柔的安慰,但江雪鹤对谁都这样,对覃向曦自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或恩惠。 反倒是雁归秋,数次救命之恩,百般的交集巧遇,又有那么多暗恋的风言风语,覃向曦是怎么做到毫不动心的? 如果说覃向曦偏偏就是恰好不喜欢雁归秋这种性格的人,现在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特意追问那么久远的往事? 江雪鹤的脑海里冒出来很多毫无根据的猜测,只觉得厌烦。 然而越想放下无视,偏偏就越发的在意。 某一个瞬间,她便又忍不住想,要是真的结婚了,由法律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盖上戳,或许就能不去理会这些胡思乱想出来的隐忧。 恋爱使人智商下降。 江雪鹤觉得这句话后面还得加上一句——也使人变得心胸狭隘,患得患失。 然而这也仅仅是冷不丁地冒出来的无端联想,江雪鹤没有准备再说出来叫人笑话。 最好也不要再提醒雁归秋想起那个麻烦的人。 其实她一点都不大度。 江雪鹤想着,她越来越不想接受任何东西分去雁归秋的注意力。 理智大约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 雁归秋注意到江雪鹤的沉默,停下来,转头看她:“雪鹤姐?累了吗?” -- 第100页 江雪鹤将杯子放到桌上,点了点头:“稍微有一点。” 雁归秋便止住了话题:“那早点休息吧。” 江雪鹤脸上确实显现出几分倦意,却没有挪动身子,短暂的静默之后,她轻声问:“今晚我能睡在这里吗?” 雁归秋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句话就把她给砸懵了—— 什么叫“睡在这里”? 哪种“睡在这里”? 江雪鹤又说:“我们一起,可以吗?” 雁归秋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脸一下子就红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江雪鹤笑了笑,像是故意的,微微压低了声音,又刻意地补上一句:“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雁归秋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原先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这会儿再说什么好像都有些不对劲。 她才没有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雁归秋心底默默地想着,但脸上的热度仍然不受控制地又高了几分。 - 一夜相安无事。 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除了一个拥抱,以及近乎失眠的问题以外。 隔天也不不太适合出去游玩,雁归秋顶着一双熊猫眼在家里飘了一圈,收获了数个或疑惑或意味深长的目光。 江雪鹤倒是精神饱满,但她也不介意在家继续休息。 她原本就不怎么喜欢旅游,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已经觉得满足,更不想雁归秋透支精力去陪她玩。 两人在家休息了一个上午,中午吃完饭,顾余音便要走了。 她们原本约好隔天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园,然而不幸的是,顾余音的剧组那里又临时发短信通知他们尽早赶回去,据说又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需要主演配合。 电话里说得不是很清楚,但顾余音也不好推脱,挂了电话一边叹气一边退了游乐场的票,转头去看最近的航班。 饶是已经习惯她这种体质的雁归秋也不由地表达了一下同情之意。 “我看你这段时间还是别乱跑了,再放假还不如就在剧组附近睡睡懒觉。”雁归秋劝道,“游乐场还是等你杀青,下次来再带你去。” 顾余音自我安慰:“正好也省得给你们当电灯泡了。” 不过雁归舟应该会很失望。 游乐场就是她提议的集体活动,但顾余音一走,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个电灯泡了。 最近的航班就在当天下午,雁归秋和江雪鹤也没什么事,便干脆将她送到机场,免得路上又出什么意外。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顾余音在车上的时候问她们。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吧。”雁归秋翻了翻手机上的票,“后天下午的票,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家。” “这两天学校那边应该没什么事吧?”顾余音问了一声。 雁归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覃向曦的事,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她晃了晃手机,“连一个陌生电话都没接到。” “你自己当心点。”顾余音也就这么提醒了一句,没说得太细。 雁归秋点点头,应下来。 江雪鹤坐在旁边,并没有插话。 将顾余音送进机场,雁归秋只是摆了摆手跟她道别,顾余音看了江雪鹤一眼,只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顾余音微怔了一下,随即也挂起浅笑,摆摆手说了声“再见”。 短短几天的接触而已,她们两人彼此之间应该恰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合不来。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像谈恋爱要讲缘分,交朋友也是要看缘分的。 一个是雁归秋的朋友,一个是雁归秋的恋人。 这便是她们这两条线之间唯一的交集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她们的一些心愿仍是一致的——希望雁归秋能开心快乐幸福。 这就足够了。 雁归秋和江雪鹤站在外面,一直看到顾余音通过安检,走进候机大厅,从拐角处彻底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以前都没什么感觉。”雁归秋说道,“这会儿看着倒是突然有点小伤感了。” 她才意识到这是“分别”。 就像她的父母和妹妹每次把她送到机场,然后目送着她消失在眼前一样。 “过不了多久,还能再见面的。”江雪鹤拉起雁归秋的手,“我们回去吧。” “好。”雁归秋点点头,慢慢转身。 回去的时候,雁父已经到家,刚把米煮进锅里,正在准备其他的食材,听说顾余音已经有事先走了,他还有些讶异。 “那我今天的菜又买多了。”雁父有些头疼地说道,“我本来以为她还会在这里待两天的。” “没事,她一个人能有多大食量,我们一起分一分也吃完了。”雁归秋安慰道。 “只能这样了。”雁父叹气,“你妈后天又要出差——归秋?” 雁归秋从后面拥抱了父亲一下。 脑袋碰了碰他厚实的背,又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地退开。 雁父怔愣地扭头看她的时候,雁归秋已经退到厨房门口,一边说:“爸你下次特别空闲的时候记得告诉我,要是有空我就带雪鹤姐回来吃饭。” 雁归舟从外面进来就正好见到这一幕,不由也愣了一下,但她没上去凑热闹,免得她姐觉得尴尬最后又收回这句话。 -- 第101页 她看了看离得更近一些的江雪鹤。 江雪鹤注意到雁归舟的视线,并不揽功,只说道:“不是我说的,大概是她最近想通了。” 可之前雁归秋想了那么多年也没想通,怎么偏偏江雪鹤一来,她就恰好想通了? 雁归舟也觉得姐姐这次回来要热切活泼许多,心知肚明是什么原因。 不论江雪鹤到底有没有开口,这样好的转变也是她带来的影响。 所以雁归舟看着江雪鹤,认认真真地说了声:“谢谢。” 江雪鹤看了眼那边的雁归秋,笑了笑,说:“因为这就是家人吧。” 雁归舟停顿了片刻,也“嗯”了一声。 平日里总是故作严肃的脸上也终于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 夜半。 云华大学某间宿舍内。 杨微雨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才发觉那阵呜咽抽泣的声音并非自己的错觉。 然而这会儿早就过了熄灯的时间,睁开眼除了一些信号灯的亮光外,满目漆黑。 那阵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听得她只觉毛骨悚然。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下意识裹紧被子,忽的感觉到床铺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上铺蹦迪似的。 杨微雨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啪”的一声打开宿舍的灯。 四人间原先就没住满,其中一个室友还是来自别的学院,学期开始就已经搬出去实习。 现在还留在宿舍里的,除了杨微雨,就剩下与她同院的覃向曦。 但自从关于覃向曦的流言传播开来之后,覃向曦已经当众被父母接走了才是。 杨微雨忙了一天回来,早就累得不行,也没注意上铺的情况。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杨微雨心里十分不满,踮起脚抬头去撩开上面的帘子,果不其然被子里鼓起一个包,覃向曦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在被子里扭动。 “你在上面干什么?”杨微雨看了眼时间,怒道,“这都凌晨一点了,你不睡还不让别人睡了吗?!” 那阵抽噎声陡然间一停,床铺的震颤也随之停止。 覃向曦像是被吓住了。 杨微雨见她这样,心底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好拉下脸来道歉,何况被打扰了睡眠的怒意还占据着上风,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去准备关灯。 然而还没按下开关,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杨微雨下意识扭头,就见覃向曦一头撞到床铺的栏杆上,瞬间留下一块青紫的痕迹。 但这都比不上她满面通红,像是随时都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可怕。 杨微雨手都哆嗦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想起来去拿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急救电话。 第46章 覃向曦高烧不退,被送进了急诊。 覃父覃母听闻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确认过女儿的情况,第一件事就是责问保姆。 自从覃向曦在学校里的流言传开之后,覃父覃母特意赶到学校警告了学校领导,要求他们禁止那些流言传播,并找到罪魁祸首,否则就要举报他们。 学校那边苦哈哈地想办法,覃父覃母也在第一时间将女儿接出了学校,在附近租了房子,还另外聘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结果搬出去没两天,覃向曦又在学校里烧昏过去。 保姆也觉得自己很冤枉,覃向曦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行踪,晚上她说要回学校找同学有事不让保姆跟着,保姆自然乐得轻快。 小区门口到学校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怎么想也不会出事,保姆也就没在意。 谁知道这么一会儿没看着,覃大小姐那里又闹出了幺蛾子。 “她下午出门的时候肯定没事儿!跟前两天一样!”保姆再三保证,“我哪敢叫病人出去乱晃,她说要回学校有事,我也不能拦着啊。” 旁边的医生跟覃父覃母说起覃向曦的病情,说暂时查不出病因,但像是情绪和压力问题引起的。 覃父覃母又转头去逼问保姆。 保姆又气又急,心说早知道这家这么麻烦,她就不接这单了,然而覃父满面冷意,她心底有些发憷,还是仔仔细细回想了一番,倒也真叫她想起一些端倪来。 “昨天、昨天中午吃过饭的时候,覃小姐不知道给什么人打电话,打完电话就好像一直挺低落的,看着还有点恍惚。” 保姆说着又想起别的:“对了!她下午睡午觉,我老是听见她叫爸爸妈妈,像是做噩梦了似的,还有,还叫了什么雪,什么秋的……” 覃父覃母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怎么又是江雪鹤? 他们本能地以为女儿还在因为告白失败的事而伤心。 但这一回江雪鹤全程都没出场,他们自然也不好再去找她的麻烦。 两人在病房外面商量了半天,除了越发地恨上了江雪鹤,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长吁短叹地叹息。 直到覃向曦在病房里醒过来,覃父覃母站在床边嘘寒问暖,却愣是不敢提一句之前的事。 反倒是覃向曦望着窗外的枝杈,出神了许久,才幽幽地说道:“我想见江雪鹤。” -- 第102页 - 雁归秋一下飞机就打了个喷嚏。 江雪鹤关切地看她一眼:“冷?” 雁归秋裹紧外套摇了摇头,总觉得眼下的场景似曾相识。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阴魂不散似的。 雁归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可能又有人在背后骂我吧。” 江雪鹤笑了笑,说:“也许是你家里人想你了。”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也不由地沉默了片刻,这都是临走前被雁家几人强行塞过来的。 据说是些特产,还有一些雁父自己做的菜和小零食。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快递过一堆东西来了。 “要不先去趟画廊吧,正好分点东西给小何姐,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有的放不了多久就该坏了。”雁归秋提议道。 “好。”江雪鹤点点头,“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两人到画廊的时候也才五点出头,还没到下班的时候,小何正坐在前台撑着下巴数墙上的指针,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帮忙。 之前寄给小何的特产已经送到,小何这会儿见了老板还觉得十分感动,帮起忙来也十分卖力。 一边帮忙把东西分类放好,她一边给江雪鹤汇报了一下最近的营业情况。 前后几天里也就卖出去一幅画,倒是有几波人来过,像是有点意向,说过两天再来。 江雪鹤闻言点点头,她不指望画廊赚钱,因此对生意好坏也并不强求。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吃吧。”江雪鹤看了眼时间,说道,“今天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一会儿我来关门就行。” 小何就差当场欢呼一声“老板万岁”。 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把江雪鹤拉到一边。 “对了老板,今天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了。”小何低声说道,“说是姓覃的,我看他们态度不是很好,就跟他们说老板出去旅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不会跟你有仇吧?” 小何面上露出几分忧色:“要不要报警?” 江雪鹤听着怔了怔,不太清楚覃家人为什么又上门来找她,但还是先安抚小何:“是认识的人,不要紧,下次再来你直接打我电话。” 小何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等到小何收拾好东西离开,雁归秋才凑过来问她:“店里出什么事了?” 江雪鹤已经把覃家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估摸着无非也就是先前告白失败的事,大约又是覃向曦那边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既然是找上了她的店,那便只是冲着她来的。 江雪鹤思索许久,决定还是不要再叫雁归秋也跟着心烦,于是只是一语带过:“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不过我没在。” 雁归秋以为是她的顾客或是什么合作对象,不由地问:“要不要紧?” 江雪鹤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有事肯定会再来的。” 雁归秋点点头,也就不再多问。 江雪鹤将东西收拾好,便拿起了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吧。” 雁归秋跟在江雪鹤后面上了车,还没开出去多远,她手机倒是叮叮咚咚,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翻看了一阵消息,雁归秋眉头微微皱起来。 “有事?”江雪鹤问。 “学校里的事。”雁归秋叹了口气,“以前摄影社团里的一个小学弟,昨天从楼上摔下去,胳膊骨折了,现在在医院里。” “你要去看他?” “明天看社团其他人去不去,可能到时候一起买点水果去慰问一下。”雁归秋说道,“不过明天上午学校里有个校级的辩论赛,新闻社那边要做校刊报道,本来特意请他去拍其中的一场的,现在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所以要你去帮忙?” “嗯。”雁归秋沉痛地点点头,“新闻社的社长跟我关系也不错,都开口求我了,也不好拒绝。” “大概到什么时候?”江雪鹤问,“中午不忙的话,我带你去吃饭。” “以我之前的经验来看,估计十一点半之前能结束。”雁归秋算了算时间,“下午场就已经淘汰掉一半的人了,人手没有那么紧张……不过就算去的话,最早也要到两点以后才能开始了。” “那我中午去接你。”江雪鹤说道,“就在附近吃一点吧。” 说着她又想到什么,问:“那你现在是直接回学校,还是回住的地方?” 雁归秋租的房子距离学校不算太远,但总归不如学校宿舍近。 她这段时间偶尔也会因为学校一些事务回学校住两天,宿舍里东西也还都是齐全的。 “回学校吧。”雁归秋想了想,“明天早上还得早点起来去认下人和地方,还是住学校方便一点。” 想想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在路上的时候,雁归秋还纠结犹豫着要不要让江雪鹤晚上留下来。 现在倒是好了,从根源上解决烦恼。 但毕竟被人拜托了事情,当然也要尽力而为。 “那东西我先带回去,等你忙完这阵去我那儿拿。”江雪鹤指车上的东西。 ——江雪鹤的家。 雁归秋捕捉到关键词,眨了眨眼,点头说:“好。” 江雪鹤将雁归秋一直送到校门口,目送着她走过校门口的大路,才慢慢调转车头回去。 -- 第103页 身边没了人,江雪鹤一下子感觉到冷清。 但先前一路走过去的荒凉虚无感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晚不能待在一起,只是一时的,她们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来日方长。 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江雪鹤无意间抬头,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过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将视线放回到前面的路上。 刚刚应该再讨一个告别吻的。 江雪鹤有些后悔地想着。 - 江雪鹤的好心情仅仅持续到隔天的上午。 雁归秋早上没到七点就起了床,大概是怕吵醒她休息,消息没敢发得太多,等到九点以后才忙里偷闲,抱怨几句好久没回来,累得有点不习惯,只想躺下来继续当一条咸鱼之类的话。 江雪鹤这边早上倒是格外清闲,最后几条消息发过去许久没回应,估摸着对面又忙起来,便不再多言,进了画室,开了窗户,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夹在画架上。 院子的一角刚起了个型,前面小何便过来敲门。 江雪鹤说了一声进来。 小何探头进来,挤挤眼睛,低声说:“昨天那两位姓覃的又来了,还带了另一位覃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声音隐约从门缝里透出来。 像是覃向曦在跟父母争执,坚持要单独见江雪鹤一面。 江雪鹤笔尖一顿,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落了几分,但她昨天已经考虑了一阵,因此还是点了点头,叫小何把人带过来。 画室隔音效果不错,而且装了监控,谈话倒是正好。 小何得令转身,没一会儿就把覃向曦带过来,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覃向曦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她本就生得娇小,脸色一白就像是重病在身,虚得很,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难怪覃父覃母不放心她一个人来。 江雪鹤看她一眼,不得不开口请她坐下。 覃向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才接收到她的信号似的,一点一点挪向离她最近的凳子坐下来,正襟危坐得像是个小学生。 “我想上次的事我已经和覃小姐以及令尊令堂说清楚了。”江雪鹤说道,“覃小姐这次来,是最后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她能感觉到覃向曦看她的眼神与之前不同。 若说以前是落在虚处的关注,如今倒是复杂许多,还有几分隐晦的敌意与抵触,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忧伤又痛苦的感觉。 江雪鹤思来想去许久,也没觉得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沉默良久之后,覃向曦才慢慢开口,她看着江雪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轻声问她。 “我只想知道,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地对我动过心?” 第47章 “没有。” 江雪鹤当然会给出这个答案。 覃向曦死死地盯着江雪鹤的眼睛看,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犹豫。 但一点都没有。 江雪鹤眼底只有疑惑,像是不解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们似乎本来就没有多熟悉,覃小姐。”江雪鹤提醒道。 见面次数都寥寥无几,又谈何“动心”? 更何况她早已给过答复,覃向曦为何又死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江雪鹤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疏漏了,才叫覃向曦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覃向曦看着她淡漠的脸,怔在原处,脸色刷得又白了几分。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她心里想到。 在她记忆的最后,是她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瞬间,听着人群的惊呼,她突然有些后悔。 覃家公司破产,父母过世,江雪阳被踢出公司,坚持与她离婚。 二十八岁的覃向曦万念俱灰,仅余的期望便是江雪鹤能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只是回头看她一眼。 然而最后也只是江雪鹤的助理接了电话,冷淡地建议她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覃向曦一时冲动,便爬上了公司大楼的顶层,赌气跳下去的瞬间却已经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那一个瞬间开始,她才真正恨上了江雪鹤。 哪怕她早就知道江雪阳是江雪鹤赶出公司的,知道覃家是被江雪鹤打压下去一蹶不振的,知道江雪鹤已经极为厌恶她…… 但在那之前她尚且还能为江雪鹤找借口,商场之上弱肉强食,没有什么亲情情面可言,输给江雪鹤的都是技不如人,再恼怒也谈不上罪过。 直至真正直面死亡的时候,她才敢承认,自己那么多的借口、那么多的不甘无非就是源于求而不得。 可比起死亡,那好像又算不上什么了。 如果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想她一定不会再追在江雪鹤的身后,去奢望那些无望的爱情。 但她唯独想要从江雪鹤口中真正得到一个答案。 结果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死而复生的父母。 覃向曦只顾得上高兴,除了父母,她满脑子只剩下了江雪鹤。 但当她坐在江雪鹤面前时,才渐渐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江雪鹤说她们不熟。 -- 第104页 那人脸上的茫然与疑惑并非作伪。 覃向曦想过很多江雪鹤拒绝她的理由,却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一个。 前世江雪鹤也从未拿这个理由搪塞过她。 那时候覃向曦总是跟在江雪鹤身后跑,跟屁虫一样甩也甩不掉,江雪鹤是个有涵养的人,就算不耐烦也不会大声斥责她,再加上覃家与江家之间也有合作往来,因此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世交,总有不少无法回避的时候。 哪怕江雪鹤出国的时候,覃向曦被父母拘着不能乱跑,一沓一沓的跨国信件却没有少过。 江雪鹤待她并不过分亲近,却也并不十分疏离,更像是普通世交家的妹妹,却叫覃向曦总还怀着一份“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的期待。 至死覃向曦都没见过她热切到失态的模样,也没有听过她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爱语。 作为热切地追了江雪鹤十几年的那一个,覃向曦总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所以她始终心存着一份妄念。 或许江雪鹤也曾对她动过心,只是由于现实种种才逐渐消弭。 那至少证明她十几年的青春年华并非完全虚耗。 可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那些执念变成了一桩疑案—— 重生回来后,江雪鹤似乎并不相信覃向曦真的喜欢自己,那种冷淡疏离的眼神在前世都鲜少见到,与看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覃小姐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我?”江雪鹤问她。 声音依然温和,却并不带多少温度。 直至一刻,覃向曦才突然意识到,前世江雪鹤待她的态度已经算是熟稔。 面对江雪鹤的疑问,覃向曦又一次愣住,这回不是想不到理由,而是不知道那些“理由”是不是存在。 “阿鹤姐姐很温柔……”覃向曦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恍惚了一阵,又惊醒过来,“只有你会注意到我的心情……” 最早还是小的时候。 那会儿覃向曦大概还在上小学,父母带她去参加江家的宴会。 那段时间覃向曦心情一直不好,进了门便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眼光发直。 附近的小朋友路过她的身边,伸着手对她指指点点,又背过身去小声讨论她是不是傻子。 刚刚升上初中的江雪鹤站到他们面前,不轻不重地劝阻了两句,叫他们不要乱说话。 送走那些小孩子,她又走过去问覃向曦要不要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覃向曦看了眼不远处正走过来的父母,愣愣地点了头。 江雪鹤领着覃家人进了楼上的客房,拉上窗帘,关上门,叫他们先在这里休息。 覃向曦一闭上眼睛就陷入无边的黑暗,无尽的人潮向她压过来,她想转身,想逃跑,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也不能动弹。 那些重量与疼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时候,覃向曦从梦中惊醒过来。 现实里没有那些面貌丑恶的男孩子,只有风扬起的白色轻纱,还有白纱落下来之后,露出来的江雪鹤的脸。 江雪鹤端着水杯走到窗边,低头去看她,声音很温柔:“做噩梦了吗?” 覃向曦呆滞地看着她。 江雪鹤又说:“我刚刚听见你在叫。你爸妈去车上拿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叫我帮忙看着你一会儿——要喝水吗?” 覃向曦呆了许久,才愣愣地点下头。 江雪鹤喂她喝了一杯水,告诉她噩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叫她不要在意,又拿起桌边的杂志翻到简单易懂的篇目,给她讲了个故事。 故事讲完,覃向曦安静下来,父母也终于回来。 那一次的交集仅仅到此为止,覃父覃母跟江雪鹤道了谢,江雪鹤只说她作为主人家是应该做的,礼貌地与他们道了别,还贴心地留下了喝水的杯子。 但似乎就是从那一次之后,覃向曦便开始对江雪鹤念念不忘。 每一次夜半噩梦惊醒过来,她耳边响起的都是江雪鹤温柔的声音,眼前浮现的也是江雪鹤那张漂亮柔和的脸。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等到不再做噩梦的年纪,她想念江雪鹤便已经成了习惯。 之后长达十几年的喜欢,似乎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凡听到江雪鹤的消息,再远她也要赶过去,不一定要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看看她也好。 覃向曦追江雪鹤追到尽人皆知,可江雪鹤却毫不动容。 初见时的温柔体贴仿佛只是肥皂泡沫里的幻象。 但覃向曦始终都没有放弃过。 直至她死。 覃向曦原本以为,重生之后,再见过江雪鹤一面,好好问过她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她就能够彻底放下。 可眼前这个江雪鹤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陌生,直至听完那个叫她心动一生的故事,眼底也毫无波澜。 “有这回事吗?”江雪鹤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声,“我已经不记得了。” 覃向曦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 “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过就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江雪鹤继续说道,“若只是为这么点‘体贴’就能动心,覃小姐的心恐怕就该装不下了。” 旁的不说,单就雁归秋救她那么多回,合该叫她以命为报了。 江雪鹤顿了顿,并不想在这里把雁归秋拉进来提醒覃向曦,短暂的沉默之后,覃向曦咬着下唇眼神恍惚,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第105页 “覃小姐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大好的青春,不必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面。” 江雪鹤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笔尖,视线回到面前的画架上,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 要是覃向曦还不自觉,她就要打电话叫小何进来了。 好在覃向曦最终还是主动站起了身,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江雪鹤一眼。 她很想反驳,那些并不是什么无聊的小事,是她一生的心意。 可她又想起自己今天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迟疑了片刻,那些争辩的话便咽回去。 那些话听起来好像是她死过一回还这么放不下似的。 淡淡的不甘萦绕在心头,覃向曦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 江雪鹤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嗯”的一声像是在说,那真是太好了。 覃向曦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按在门把手上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我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她咬了咬下唇,说着像是赌气的话,却还是吞吞吐吐,没多少底气,“以后我不会缠着你了……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江雪鹤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只温声道:“恭喜。祝你们幸福。” 覃向曦迟疑再三,最后还是拉出了另一个名字:“是雁归秋。” “咔哒。” 笔尖断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色划痕。 江雪鹤却顾不上去补救,动作停顿住,抬头看向覃向曦。 那一瞬间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覃向曦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忐忑,像是一阵阵阴冷的风对着后颈灌进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不想认输。 她原本不想提这个名字。 就在死之前,她也并不认为自己喜欢雁归秋。 但是江雪鹤那样的冷淡,却叫她莫名有些不服输的心理——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江雪鹤一个女人。 哪怕占着“真爱”的名号,却也并不意味着要将她当做宝贝一样供起来,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与其像条狗一样追在“喜欢的人”身后摇尾乞怜却得不到回应,还不如转身投向别人的怀抱。 这世上并非没有喜欢覃向曦胜过一切的人。 “她对我比你对我更好。”覃向曦尽力压下颤音,“她还救过我的命。我想过了,比起你,还是她更值得我喜欢……” ——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江雪鹤面带讽意,心情却绝对称不上“好”。 原先她还能安慰自己覃向曦是真的不喜欢雁归秋这个类型,再多恩情也不必担心她转变心意。 然而才刚刚担忧过的一转眼便发生在自己面前。 江雪鹤只觉得讽刺——这也叫“喜欢”?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江雪鹤慢慢开口,声音冷下去一些。 “……什么?”覃向曦有些紧张地压住了门把手。 “雁归秋,是我的女朋友。”江雪鹤一字一句地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48章 雁归秋,是江雪鹤的女朋友。 覃向曦脸色又白了几分,脚步踉跄了一些,险些摔下去,她将身体靠在门上才勉强站稳。 她转头去看江雪鹤,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没有。 不管她怎么死死地盯着江雪鹤,后者也仅仅是用那种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看向她。 敌意。 覃向曦第一次明确地从江雪鹤身上感受到了这种东西。 但那些恼怒、抵触、警惕的情绪一闪即逝,江雪鹤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不知道覃小姐为什么会妄想过我们两个人对你有好感,但是我希望你能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你与归秋唯一的交集不过就是小学同学,你连她的电话都没有,又谈什么好不好的?” 这么算下来,雁归秋跟覃向曦之间的关系,比江雪鹤和覃向曦的关系还不如,至少后者两家之间也有一些小的合作,偶尔还有几分交集。 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借口”。 江雪鹤不爱跟人发火,怒意在心间翻涌开来也被理智强行压下去。 开口的那瞬间她甚至想建议覃向曦去医院看看精神科。 但那无异于直白地人身攻击,江雪鹤平日里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江雪鹤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才对覃向曦继续说道:“我也看不出来覃小姐对归秋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归秋与你无缘,请你不要去打扰她。” 她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补充:“我觉得覃小姐看起来也不太像是喜欢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覃向曦只剩下慌乱。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那瞬间失去了掌控。 雁归秋怎么会跟江雪鹤在一起? 她们之间怎么有的交集? 雁归秋怎么会突然不喜欢她了? …… 满脑子混乱的问题得不到解答,覃向曦本就不是善于跟人争辩的人,脑袋一懵,便支支吾吾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脸色更是白得像是天都要塌了。 江雪鹤并没有再去深入探究她内心的兴趣,拿过手机给小何打了电话,叫她把覃向曦带出去。 小何推门进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 第106页 她看看江雪鹤又看看覃向曦,总觉得后者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马上又要进一回医院的程度。 小何有点怕被讹上,一时都不敢伸手扶。 江雪鹤朝小何使了个眼色,小何一个哆嗦立马上前想把覃向曦扶走。 要是前面的覃父覃母听见动静闯进来,那麻烦可就更多了。 小何不太敢用力,第一下都没能拉得动覃向曦。 覃向曦的双手都紧紧握在门把手上,死死咬着下唇盯着一个方向看,像是懵住的样子。 “覃小姐……”小何叫了一声。 覃向曦像是没听见。 “覃小姐。”江雪鹤也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一件事你感觉错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温柔。” 这种语气让覃向曦一下子想到了前世,她嫁进江家之后,江雪阳为了她做了一系列的蠢事,叫江雪鹤彻底厌恶了她。 就在覃家破产的前夕,她们远远地在走廊两头撞上,遥遥相望着,江雪鹤看她时便是用的这样的语气。 警告?示威?嘲讽? 覃向曦分不出来,只本能地感觉到害怕,脊背发寒,像是一种无形的恶意扑面而来。 再抬头去看江雪鹤,她永远都是那副平和到叫人提不起警惕之心的神态。 可用着这样的表情神态,轻描淡写地叫她失去一切的事,江雪鹤在前世已经做过一次了。 “希望你不要做出挑战我底线的事。”江雪鹤最后说道,“小何,送客——日后覃小姐再来,将她请出去就行。” 小何精神一凛,上一次面对开业没多久就刻意进来闹事的顾客时,江雪鹤也还是笑脸相迎,叫小何不要跟人争吵。 直接发话赶人,这还是第一次。 小何不再耽搁,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便将覃向曦“请”了出去。 覃向曦失魂落魄,倒也没有再反抗。 至于前面焦急等候覃父覃母见了出来的女儿如何怒火中烧,那就不是江雪鹤要担心的事了。 赶在覃父覃母发怒之前,小何先开了口说覃小姐看着像是不舒服,建议他们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不要身体没痊愈就到处乱跑。 一通话说下来,仿佛覃父覃母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叫女儿拖着病体到处乱跑。 覃父覃母见女儿面色实在苍白,身形摇晃,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担忧关切占据了上风,皱着眉头拉着女儿又回了医院。 去医院的途中,覃向曦全程一言不发,呆滞地盯着车窗外面看。 母亲坐在旁边,拉着女儿的手,一边不住地数落江雪鹤的不是,叫她别再惦记那种没良心的女人。 覃向曦没什么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嘴里呢喃着些什么东西。 覃母凑近了去听,听见了雁归秋的名字。 覃向曦在想,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能接受江雪鹤不喜欢她,因为那向来是事实。 但她却唯独没想到过雁归秋会不再喜欢她。 就在前世她跳楼之前,雁归秋还拉着她的手,满脸恳切与卑微地乞求她跟自己回去。 雁归秋说,她会爱江雪鹤一辈子的。 雁归秋说,就算江雪鹤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能养她一辈子。 雁归秋说,她不在意她心里一辈子都装着另一个人。 …… 只要覃向曦回头看她一眼。 雁归秋本该以好友的身份一辈子陪在覃向曦的身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才出现,为她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江雪鹤下手太快太狠,覃向曦一落千丈,连家都没了,雁归秋太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所以才选择了向她告白。 这份用心,数遍覃向曦身边所有认识的人,也再没有第二个。 覃向曦总说自己对雁归秋没感觉,不喜欢她,但雁归秋从来不知道放弃为何物,宁愿自己退至朋友的界线上,也要眼巴巴地贴上来。 或许是看雁归秋实在可怜,覃向曦最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她的靠近。 覃向曦喜欢了江雪鹤多少年,雁归秋便守了覃向曦多少年。 以至于这份守候成了习惯,覃向曦几乎把它当做了理所当然。 哪一天雁归秋说不喜欢她了,她还要茫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因为她从没有想过雁归秋会不喜欢她的可能性。 可死了一次之后,什么都变了。 母亲在旁边说:“……虽然雁归秋好像放弃了继承权,但她对你确实不错……至少比江雪鹤好多了,而且江家乱得很,江雪鹤她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倒是雁夫人自己也有公司,雁归秋怎么说也是亲生女儿,日后家产肯定要给她留一份的,也不会亏了你……” 覃向曦呆了一下,终于转回了头,讷讷地问:“雁夫人?” 覃母说:“就是雁归秋的妈妈,你没见过她吧,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不过听说对女儿挺好的……” “……妈妈?”覃向曦终于开始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个世界跟她那个不一样。 覃向曦这会儿才敢朝这个方向上去猜。 前世雁归秋的妈妈早在她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听说是因为车祸抢救不及时,但雁归秋私下里跟她透露过一些,说是有人暗中做手脚,那时他们对亲人没有防备,一时着了道。 -- 第107页 因为这段经历,雁归秋一直不太能信任别人,除了早就认识的覃向曦以外,再也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就连朋友也没有一个。 前世雁归秋的全世界就只有覃向曦。 而今生这个雁归秋,再也不是前世对外杀伐果决唯独对她温柔的小雁总,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这个雁归秋父母双全,家庭圆满,人缘极好。 最重要的是,这个雁归秋不再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陪着她长大的人。 虽然同校了十几年,但她们不再永远都是同班、同桌,大学里的学院和宿舍楼甚至都分列在最远的两端。 自然也没有人时时刻刻记挂着她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只要她开一句口,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雁归秋甚至没有覃向曦的联系方式,更不必说时时将她放在唯一的特别关心栏里置顶到最上方。 …… 覃向曦捂着脑袋弯下了腰,截然相反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一半是雁归秋风尘仆仆地跨越半个城市买到她喜欢吃的小零食,一句辛苦也不提,只温柔地看着她笑,说喜欢下次再给她买。 一半是雁归秋提着她衣领将她拎出巷子,背后是倒了一地的小混混,她像是怕脏了手似的一出来便松手,冷冷淡淡地瞥她一眼,嘴里低声抱怨了句“真麻烦”,一声关切也没有,转了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覃母被她吓了一跳,连声叫她:“曦曦、曦曦,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马上、马上就到医院了,别怕。” 这边抱住女儿焦急地安慰,一边又扭头冲覃父喊:“老覃!开快点!曦曦不舒服你没看到吗?!” 覃父一言不发地踩下了油门,一路冲进最近的医院。 就在覃向曦再一次被送进医院的同时,雁归秋已经到了江雪鹤的画廊。 因为辩论赛场上出了一些小意外,其中两场顺延至下午,雁归秋下午还得去一趟,但上午可以早点收工休息。 小何拿出柜子里的点心招待雁归秋,江雪鹤在后面刚忙完出来,看到她先笑了笑,又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去接你?” 雁归秋跟她说了一下学校里的事:“有个学生在辩论的时候胡说八道,把老师气到昏过去了,还是我们学院的老师,就一起送他去了医院,正好回来搭了趟顺风车。” 江雪鹤问:“老师没事吧?” 雁归秋忍不住笑,说:“没事,就是以前的糗事被学生当众说出来当案例,一时激动,那什么气急攻心,到门口碰见一个护士给他掐了下人中就没事了。” 不过都到医院门口了,学校里的人也怕他真有什么隐疾,干脆拉着他去做了套体检。 负责的老师也陪同一起,后面的比赛自然也只能暂时顺延。 江雪鹤回头去拿手机,说带她去吃饭。 雁归秋在后面还跟小何感慨了一句:“最近我好像跟医院还挺有缘的。” 江雪鹤听见了,回来轻斥了一声:“不要瞎说!” 雁归秋连连点头告饶,示意自己不说了,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又问:“今天覃向曦来过了?” 江雪鹤瞥了眼后面的小何。 小何也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说漏了不该说的,有些尴尬地吐了下舌头,然后低下头装傻。 江雪鹤原本没准备跟雁归秋说那些烦心事,但恰好就是忘了多嘱咐小何一句别跟雁归秋多嘴。 ——自从小何意识到雁归秋似乎已经基本变成这家店的老板娘之后,跟她说话倒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基本都是雁归秋问什么,她答什么。 不过也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江雪鹤也没跟小何计较,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带着雁归秋出了门:“等会儿车上跟你说。” 等到坐进车里,江雪鹤简单说了下覃向曦跟父母一起上门的事。 覃向曦“暗恋”江雪鹤,这是雁归秋早就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只是后面关于雁归秋的事,江雪鹤多少犹豫了一阵。 雁归秋恰好就在旁边感叹:“她这也太执着了,有这毅力干什么不好,哪怕换个人追说不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江雪鹤瞥她一眼,心说这位倒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人家确实是想换目标的。 但问题是从她换成了她对象。 “我看她对你倒是挺满意的。”江雪鹤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那么酸或者不爽,但显然不太成功。 “我?”雁归秋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本就有了些猜测,这会儿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大致明白过来。 这莫不是真的提前重生了。 但她也没什么纠结犹豫,“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一边抬头冲江雪鹤笑笑,并不怎么在意地说道:“我不行。” 江雪鹤:“嗯?” 雁归秋仗着江雪鹤还没开车,慢慢往她那边挪,缩短到一定距离,飞快地抬头在江雪鹤脸颊上亲了一口。 声音响亮,非常热切。 “我都有你了,哪有她插足的余地。”雁归秋说道。 第49章 覃向曦提前重生的事多少有些出乎雁归秋的预料。 按照她原本的猜想,既然她都和江雪鹤凑成一对了,覃向曦理应没有什么重生的理由才是了。 -- 第108页 但再一转念想到过去那些年里剧情之力强行造就的各式“巧合”,似乎也不算是太奇怪了。 穿越重生的事都有了,像是平行世界之类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存在着的。 雁归秋回学校之后,还听舍友拉着她神神秘秘地说起覃向曦的事。 说最近覃向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现在竟然开始反过来打听雁归秋的消息了。 原先雁归秋“暗恋”覃向曦几乎就是全校皆知的事,如今覃向曦有所反应,倒像是在雁归秋找到新欢之后幡然醒悟,想要吃回头草了。 于是一时之间,雁归秋和覃向曦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又被拖出来鞭尸了一通。 “我说怎么最近一回来都拿那种眼神盯着我看……”雁归秋嘴角抽了抽,“她还问我什么了?” “就问你在不在,还有想要你的电话号码。”舍友说道,“不过我没给,那会儿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舍友警惕心还挺强,她跟雁归秋一块住了三年多,自然知道暗恋一说纯属无稽之谈,而且她也不太了解覃向曦的性格,听到那些传闻第一反应便是阴谋论。 “前两天不是还在传她跟一个男的过夜,大早上被送回学校的事吗。”舍友提醒道,“我看她说不准是拿你当新靶子,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呢。” 舍友又跟雁归秋讲了讲学校前几天的风向。 那段时间雁归秋不在,也就无从体会,舍友却是连着听了好几天,甚至就连出了校门,跟附近学校的朋友一起吃饭,都能听见一些风言风语。 据说那个男的是附近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前女友都是按打计算。 覃向曦跟他出去一夜,自然也不怪旁人顺势往下猜。 还有一些自称那个男人的前女友的,提起覃向曦就是一口一个贱人,恨得牙痒痒的,只差把她一口打成私生活混乱的不良小太妹。 流言几经发酵,最后传回学校内部,就连跟覃向曦朝夕相处几年的同班同学,都忍不住拿异样的眼光去打量她。 “我要是她,我都没脸出来见人。”舍友说来也有些唏嘘,但也就只岔开这一瞬,很快又正了脸色,“不过她可怜归她可怜,你可当心点别被拉下水——你没看这两天都没什么人再传她跟那个男人的事了吗?” 都转过来吃雁归秋和覃向曦之间的瓜了。 一个是经验丰富的社会风流男,一个是情根深种追求多年的校园同窗。 傻子都知道哪个说出去好听一些。 但舍友毕竟跟覃向曦不熟,对方再可怜也不影响她因为雁归秋被当枪使而生气。 ——如今的雁归秋可是有正牌女友的。 事实上应该是覃父覃母对学校的威胁起了作用,后面那个就纯属是巧合了。 以覃向曦的脑子,应该还想不到这么蜿蜒曲折的办法。 但雁归秋暂时还没有主动去接触覃向曦的打算,因此对于舍友诚心的告诫,一概都点头应下来。 之后的几天都风平浪静。 平静到雁归秋都要以为覃向曦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她通常并不怎么想起这个人,因此奇怪了那么片刻之后,很快又将之放到了脑后。 差不多到清明节过去之后,雁归秋才从江雪鹤那里又听说了覃向曦的事。 也就是一起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我托人打听过了,是我妈找的人。”江雪鹤说道,“拿我作筏子,说我是有苦衷才拒绝了她,想知道详情就跟他出去私下里聊聊。” “然后她就信了?” “从结果来看确实是的。毕竟她跟我告白被拒绝的事,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医院的人素不相识,显然没那么无聊。 排除掉自己的父母,覃向曦大概也不觉得明显对她有敌意的江夫人会这么“好意”。 这么一算,似乎只能是江雪鹤自己托人开的口。 但主要还是因为覃向曦仍然对江雪鹤心存希望。 “你妈不会就是单纯地想搞坏她的名声吧?”雁归秋问。 “当然不止,还叫他去勾|引覃向曦。不过犯法的事她还不太敢干,跟他说得是对方自愿跟他,如果他不行,也可以介绍他的朋友来,要是真能把她勾到手,她再加钱。” 显然那晚没能成功。 这点上来说,覃向曦倒也算是专一。 江雪鹤:“他们原本还约了下一次见面,不过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太快,把覃向曦的父母也招过来了。” 而且还叫江雪鹤发现了。 雁归秋:“那你妈现在……” 江雪鹤:“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这种事上面,我爸还是稍微拎得清一些的。” 这种事情但凡再过度一点,覃家那边冷静下来,回头一猜就知道是江家做的手脚。 两家之间好歹还有些来往,因为这种事结上仇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江父大概也不会觉得女儿拒绝一个女人的告白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雁归秋猜她做的肯定不止这么一点。 “大概是她那阵动作太大,我爷爷也知道了,叫过去骂了一顿。”江雪鹤又说道,“这段时间正在家里禁足反思。不过我爸宠她,也不会拘着她多久。我爷爷就叫我有空回去一起吃个饭。” 雁归秋琢磨了一下这两段话之间的因果关系。 -- 第109页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用来扎江夫人的心了。 毕竟江夫人现在最怕的事可就是女儿会威胁到儿子的继承权了。 江老爷子还健在,换个继承人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服务员在外面敲了敲门,端了两盘菜上桌,又退出去。 雁归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又问:“雪鹤姐回国之后没有回家吗?” “没有。”江雪鹤说道,“出国之前把老爷子给气着了,骂了我一通,说我没志气,不想再看到我,叫我不准回去见他。” 雁归秋动作一顿,茶水险些泼到她手上。 江雪鹤将她溢出来的杯子挪开,递了几张纸过去,好在茶水不烫,手背都没见红。 “没事,凉的。”雁归秋擦了擦手上的水,将茶壶放到一边。 江雪鹤还特意去碰了碰茶壶的肚子,见确实比体温还要低一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平时电话还是会通的。”江雪鹤无奈地笑了笑,“全家上下,要说谁最疼我,那也只有爷爷了。是我自己确实不上进,觉得没脸见他老人家。” 雁归秋“哦”了一声,又调侃道:“你这都算是不上进,那我这算是什么呢。” 江雪鹤看看她的脸,笑:“你负责在家貌美如花就好了。” 雁归秋恭维回去:“比漂亮我也是比不过雪鹤姐的。” “谁说的。”江雪鹤顺势掐了掐她的脸颊,说,“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一顿饭吃到最后,她们早就把插曲之中的覃向曦忘到了脑后。 吃完饭准备离开的时候,江雪鹤才想起来前情,又添一句:“我妈性格有些敏感,想得多,但论起手段,也就那么一些,而且胆子不大,敢对覃向曦下手,那也是因为覃家现在还比不上我们家。” 雁归秋想了想,给她这段话做了个阅读理解:“那是不是我就不用担心了?” 江雪鹤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慢慢把之前隐约的想法透露出来一些:“我也弄不懂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保持理智,又会什么时候突然冲动,不过比起我的感情问题,她更在乎的还是我哥。我知道你能应付得来,但有些时候能从源头上少一些麻烦也比千防万防来得省心一些。” 雁归秋难得见她这么吞吞吐吐,不由地问:“雪鹤姐想让我做什么?” “你有跟阿栾的合照吗?”江雪鹤说道,“我妈之前碰见过她一次,一直念念不忘搭上栾家的关系,还想让我哥也……虽然不至于多真心,但至少面上会客客气气的。” 江雪鹤又补上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好的话就算了。她那边也跳不了多长时间。” 雁归秋一听就懂了,江夫人想巴结阿栾。 她作为阿栾的朋友,江夫人就算心里不满,也不太敢在面上得罪她。 这都不用阿栾亲自出马,也就是借个名,自然没什么不可以的。 雁归秋说没事,一边低头去翻手机,一边问起另一个更让她在意的问题:“雪鹤姐的意思是,你妈妈最近还会来找你?” 江雪鹤摇了摇头,说不是。 “下周我要去看看爷爷,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她指的是刚刚说的那个家庭聚会。 雁归秋倒是犹豫了一下:“你家里人都在,直接过去是不是……”太刺激了? 雁家她是特意打过招呼,又没什么竞争关系,一个小家和和睦睦自然不必担心。 但江家…… 即便还没见过人,她就已经能想象出一场世纪大战的场面了。 而且听江雪鹤话里的意思,还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出席,不仅人要见个全,还要一下子直面家族里的大家长—— 万一再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那罪过可就大了。 “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了。”江雪鹤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回去吃饭的时候我会带女朋友一起,他说也想见见你。”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无人的小路上。 江雪鹤拉过雁归秋的手,表情变得柔软,几乎带上几分柔弱感,刻意放缓放柔的音调听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就当是陪我吧——我一个人害怕。” 第50章 “……” 雁归秋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之前想要说的话是什么。 江雪鹤作为生理年龄更年长的那一个,平日里表现得也十分符合年龄的稳重温柔,装起可怜倒是头一回。 但…… 也很可爱。 雁归秋伸手捂住自己的小心肝,可耻地觉得有点萌。 她只能连连点头。 还未等她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巷子口传来突兀地一声“噗”。 然后就是被口水呛到的咳嗽声。 江雪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几分,扭过头看了一眼。 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瞬间止住。 雁归秋跟着抬头看过去,一个男人站在逆光处,从身形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个青年人。 看起来似乎是江雪鹤的熟人。 “很好笑吗?”江雪鹤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嗯,有点——”那人及时刹住车,语调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但还是没堵住自己那张嘴,“——吓人。” 江雪鹤:“……”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浅笑,那人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下意识闭上了嘴巴,视线转了一圈就停在雁归秋身上,肉眼可见地热切了几分。 -- 第110页 “这位就是雁小姐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青年几个跨步走过来,就差殷勤地抓起雁归秋的手来回晃几圈了。 雁归秋终于看清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模样,看着比江雪鹤年长一些,穿着一身像是刚从什么老年人活动中心或者广场舞中心跑出来的灰色运动装,但发型又是精心打理过,一边耳朵上挂着一排亮闪闪的银圈。 不知道该说是非主流,还是……单纯的奇葩。 雁归秋看看他,又看看江雪鹤,然后又转回去看看青年。 他们两人长得还依稀有些相像之处。 “我叫江旭宇。”青年激动地自我介绍道。 “是我堂哥。”江雪鹤补充道,瞥他一眼,又添上一句,“偶尔有点不太着调,你不要介意。” 哦,剧情里江雪鹤争夺家产时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雁归秋反应过来。 该说不愧是江雪鹤吗,这种人才都能驾驭得住。 雁归秋不由地肃然起敬。 估计是反应过来自己一身违和的打扮,江旭宇特意解释了一下。 “我刚从市中心一家老年活动中心出来,陪大爷打了一套太极拳,还去河边跑了个步,衣服都寄到酒店去了,还没来得及换。” 雁归秋:“……” 雁归秋:“哦。” 原来还真是老年人活动中心。 第一印象根深蒂固,江旭宇看出她脸上的复杂神情,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江雪鹤,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我们公司最近在做针对老年人的智能化产品,后面预备来云华市开分公司,所以提前来调研一下。” 他原本是早上到云华市的,但到这儿之后江雪鹤说她有事,他也只能先给自己找点事做做。 虽说也带了人来,但有些事他还是习惯性亲力亲为更放心一些。 江雪鹤带雁归秋吃饭的店正好是画廊附近新开的,江旭宇忙完准备去堂妹那里看看,这才正巧撞上了。 有了外人的打扰,江雪鹤和雁归秋两人自然也没了玩闹的心思,领着江旭宇先去画廊坐坐。 “你本来不是说下周再来吗?”江雪鹤翻出柜子里的甜点招待堂哥。 江旭宇口味跟雁归秋还挺像,都特别喜欢吃甜食。 显然两人关系真的不错,江旭宇一点也没客气,一眼挑中里面最贵最少的一盒饼干便拆开来。 “下周老赵家里有事请假——就我们公司新挖来的那尊大神。干脆这周带他一起来看看未来的工作地点。”江旭宇一边咬着饼干一边说道,“还有下周你哥要来你知道不?” “我哥?”江雪鹤从他拆开的盒子里抢救出几袋饼干塞给旁边的雁归秋,闻言也有些意外,“他来做什么?” “还不是你妈干的那些好事,不知道他又从哪儿听说的人家小姑娘被他妈坑得特别可怜,清白都没有了,正好上次老爷子发火,他急着想表现呗,当着老爷子的面……哎呦那叫一个自责,说是一定要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江旭宇浮夸地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是没看到,那把老爷子给气的,他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呢。” “……” 江雪鹤也不由地沉默了片刻,但她也并不是很意外:“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江雪阳倒也不是真的不灵光,但在恭维人方面,总是很容易用力过猛。 偏偏江老爷子是个阴阳怪气大师,当着面骂你也未必能听得出来,小时候兄妹俩去看望爷爷,十次里面有七八次江雪阳能当真。 如今看来长大了之后,江雪阳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长进。 “这不是正好老爷子发话叫你回去吃饭,他就自告奋勇,说是顺路来接你回去。”江旭宇冷哼了一声,“我才不想撞上他,晦气!” 江旭宇显然对江雪阳的怨气不小,当着亲妹妹的面也没吝啬吐槽。 雁归秋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就差抓一把瓜子把江雪阳这些年的糗事听个遍了。 一边听着,对江雪阳的具体形象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江雪阳在公司里属于无功无过型,老爷子交给他的事都能办好,中规中矩,没多大过错,但也没有亮眼的表现。 旁人叫他叫起来还是江少爷,因为老爷子没让位,他自己也没个漂亮的成绩能拿得出手。 大约是因为江雪鹤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不在,江雪阳也就缺乏了一些上进的动力。 也不怪老爷子气到骂江雪鹤不上进了—— 要是有江雪鹤在,他还费心去调|教那些榆木做什么。 但在公司以外,江雪阳的花边新闻就不少了,江夫人最爱往外炫耀自家儿子孝顺优秀,一点小事都要抖落出去,明面上旁人都是夸的,可也没少在背后看笑话的。 江夫人并非完全不知道那些流言,但依然乐此不疲,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想打造个完美儿子的形象出来,好找个好的联姻对象。 可惜家世相当的江夫人看不上,更好的她也高攀不上。 江雪阳自己倒是没有表过态,母亲叫他去见见世交家的小姐,他便去,也不明说什么相亲之类的话,大多是见了几次面吃了几次饭之后就淡了联系,江夫人便又去找下一个。 江夫人最近最操心的,便是儿子的终身大事。 -- 第111页 江旭宇特地把这些事拎出来讲,也不单单只是给两人凑个趣,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雁归秋一眼。 “你哥今年都二十□□了,别人家在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妈眼光挑也就挑这一年两年,再往后,也就认命在差不多的人家里选了。” 雁归秋被江旭宇看得眼皮一跳。 那种打量货物一般的眼光叫她觉得不太舒服。 但那点阴沉感一闪即逝,江旭宇自己看起来倒像是不太痛快了,将最后一块碎饼干扔进嘴里,撇开脸,面无表情地嚼着。 雁归秋感觉到江雪鹤抓着她手腕的手一紧,随后便是有些沉的声音:“我知道了。不会的。” “但愿吧。”江旭宇过来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去,又是嬉皮笑脸的模样,“算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事了。你们俩作为东道主,我弟一回来,总该好好招待一下我这个客人吧。” 江雪鹤安抚性地拍了拍雁归秋的手背,没有再继续那个含糊的话题,配合地转移了话题,问:“你想去哪儿玩?” 江旭宇认真思索了片刻,说道:“养老院,或者老年人社区活动中心。” “你们要是没事,晚上也可以陪我一起去广场参加一下老年人的广场舞活动。”他扒着手指头数了数,说道,“我一个大男人去,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雁归秋:“……” “你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江雪鹤说出了雁归秋的心声,她上下一打量江旭宇的衣服,说道,“我看你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哪有,其实我也是很尴尬的。”江旭宇一脸正色,“这不是离酒店太远了,还打不到车,我才想来找你的。” 江雪鹤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我先送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雁归秋估摸着他们私下里有话要说,坐在原处朝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刚吃完有点累,在这儿坐会儿等你们吧。”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江旭宇反倒凑过来问她。 “好奇什么?”雁归秋反问。 “我跟雪鹤之间的事。”江旭宇说道。 “一半一半吧。”雁归秋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只对雪鹤姐那部分感兴趣,如果能说的话,雪鹤姐以后会告诉我的。” 江旭宇:“……” 他这是被嫌弃了吗? “你还真是信任她。”江旭宇有些郁闷地说道。 雁归秋满脸都写着“废话”两个字,反倒惊奇地看了江旭宇一眼:“我不信我女朋友信谁,你吗?” 被二次嫌弃的江旭宇:“……” 江雪鹤笑了笑,在旁边说道:“一起去吧,晚上我们正好一起去城郊的农家乐吃饭,我等会儿打电话订位子,省得到时候再绕一趟。” 雁归秋这才点点头。 江旭宇跟在她们后面插话:“不用对我这么有敌意,我不喜欢女人而且也并不反对你们交往。相反我还觉得你们早点结婚领证说不定会少很多麻烦。” 雁归秋问:“为什么?” 江旭宇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她有个非常麻烦的妈,他们一家都极度讨厌同性恋——除了你女朋友,而且说实话你家世不错……”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江雪鹤,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 “万一她妈或者她哥看上你了,很有可能会借着看望雪鹤的名义来泡你。” 雁归秋:??? 江旭宇跟着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建议你们早点结婚,彻底断了他们所有念想的可能性。“ 直至被江雪鹤推进车里,雁归秋还满脸的震惊和茫然—— 刚刚她还在担心江夫人要是再三纠缠她要阿栾的联系方式,要求她给阿栾和江雪阳牵桥搭线该怎么拒绝最方便。 怎么一眨眼,她自己反倒成为目标之一了? 但江旭宇既然这么说,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凭空臆想。 雁归秋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扭头看向江雪鹤。 江旭宇在后面说:“以前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江雪鹤补充了一句:“是我以前一个同学。” 那是江雪鹤还在国内上大学的时候,班上一位同学家世不错,比江家还要好一些,但为人比较直爽,开学第一天被江雪鹤帮了点小忙,自此就有来有往,慢慢关系变得不错。 江夫人带着儿子去学校看望女儿的时候,正巧撞上那位同学。 江雪阳就喜欢那种小巧精致的长相,初见时便有些好感,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因为外貌而产生的好感,倒也没怎么提,但江夫人听说对方的家世之后,便格外热情,看出儿子有些想法,便怂恿他去追人。 原本自由恋爱讲究个你情我愿,哥哥对妹妹的朋友一见钟情,展开追求攻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 问题是那位同学是有男朋友的,而且在刚上大学的时候便订了婚,只是因为异地,并不能时常见面。 江雪鹤那时候对恋爱问题并不敏感,也还天真,因为母亲和哥哥变得跟以前一样热情地关切她,她心底是有些高兴的,也就没有太往坏的地方想。 至于同学有男友的事情,她知道哥哥和母亲是从一开始便已经清楚的。 因为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便是同学出去拿男友叫外卖送来的一大捧红玫瑰。 -- 第112页 江雪鹤去接哥哥和母亲的时候恰好与她同路,两边遇上了还打了招呼,也说起过同学的未婚夫给她送的花。 江夫人当时还捂着嘴笑得揶揄,说年轻人真是浪漫。 江雪鹤自然也就没太在意,只在哥哥提起同学的次数多了一些的时候,又提醒了一遍对方有未婚夫。 后来他们倒是不怎么提了,江雪鹤以为是自己多想,还有些愧疚。 但事实上他们还是没放弃,最后还越过江雪鹤,以她的名义约那位同学出去玩,但到场的只有江雪阳。 江雪鹤全程被蒙在鼓里,直到同学冲她发了一通火,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回去之后,江夫人还先发制人,责怪江雪鹤不为哥哥着想,又说反正没结婚,谁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但面对江雪鹤的冷脸,她也自知理亏,虚张声势了半天以后,便捂着脸哭起来,活像是江雪鹤欺负了她。 江父是毫无理由地站在妻子这边的,回头对着江雪鹤又是一通说教。 那会儿一家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愈发的紧张,那次也不过就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无数个插曲堆砌起来,便渐渐成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巨大裂痕。 江雪鹤最后跟那个同学赔了罪,却也彻底绝交,那之后江雪鹤就没再在家里提过一句朋友的事。 当然那也就成了唯一的一次。 在江旭宇提起之前,江雪鹤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一来雁家与江家没有太多交集,江夫人现在的眼光还勾在栾家那个层级,二来她是公开说雁归秋是她女朋友的,不用说也该知道这都是喜欢女人而非男人的。 但江雪阳的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雁家这些年是蒸蒸日上,未来当家的又八成是个女人,在江夫人眼里,这确实是个好拿捏的对象。 而且,他们都是有过前科的。 江雪鹤隔着后视镜看了江旭宇一眼,到底也没当着他的面去戳他的痛处。 酒店位置有些偏,后半程三人一路无话,沉默着到了酒店楼下。 江旭宇下了车,说是要回去先洗个澡,让她们无聊的话可以先在周边逛逛。 然而周边一片荒地,唯一的商场大楼还是黑漆漆的,门房紧闭,连块整齐干净的招牌都看不见。 于是两人只能在停车场等着。 江旭宇的意思很明显,是希望雁归秋不要对江家人抱有什么期待之心,反倒应该警惕戒备才是。 江雪鹤并不认为雁归秋需要那般如临大敌,但想到往后的事,也不觉得叫她提前了解一下有什么不好。 他们家这一笔烂账,早晚都是要清算干净的。 江雪鹤有些无聊地摸了摸雁归秋的发尾,一边低声跟她讲了讲江旭宇的事。 江旭宇是喜欢男人的。 这也是他跟江雪阳产生矛盾的原因之一。 江旭宇是很早就知道自己性向有问题,但一直瞒得很好,除了从来不谈恋爱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时候同性婚姻还没有合法,江家人又偏传统,他知道这种事说出去没什么好事,所以一直都避讳着谈这些事。 他比江雪鹤大三岁,跟江雪阳年纪相仿。 江雪鹤进大学一年,再进公司,他正好毕业,自然也进了江家的公司。 在江家年轻一辈里,除了江雪鹤,就属江旭宇最有天赋。 不过他跟江雪阳江雪鹤这种嫡系血缘就稍微远了一些,基本上是与继承权无缘的,有些度量的领导者自然巴不得他越能干越好。 但江雪阳与他年龄相仿,进公司更早,江旭宇却比他更先冒头,便一直叫他有些不爽。 后来某一次公司里年轻一辈聚会,江旭宇被灌多了酒,恰好同组的实习生又对他有意思,一番倾诉衷肠,抖出江旭宇喜欢男人的事,被江雪阳撞了个正着。 原本事情可大可小,只说酒后胡言便能过去。 但江雪阳觉得抓住了江旭宇的把柄,录像录音一应俱全,隔天一早,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江旭宇的性向问题。 后来在高层的江家人特意把江旭宇叫去问话。 江旭宇是问心有愧,江雪阳在旁边煽风点火—— 这回江雪阳倒并不完全出于嫉妒之心,而是真的对同性恋不齿,到他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便将这三个字从头贬到尾,仿佛什么不治的绝症。 江雪阳觉得公司聘用一个同性恋做主管是件极其丢人的事情,会极大地影响公司的形象,因此建议直接将江旭宇开除,永不录用,也好借此警告公司上下,免得日后再闹出类似的丑闻来。 那一阵外界关于同性恋的争论几乎达到高峰,一半支持一半反对,闹得轰轰烈烈,有公司借此专门聘用同性恋者以宣传自己的“新”与包容,但同时也有一些传统的公司怕惹上麻烦,干脆拒之门外。 那些争端其实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但在网络时代,见得多了,人心底难免会有些偏向。 江雪阳把那些极端的言论拉出来给高层一看,便叫人觉得事态严重,最后几经讨论,还真的开除了江旭宇。 那个小实习生自然也没能幸免。 江旭宇自己除了一腔志向难追以外,生活倒也并不困难,毕竟家境富足,哪怕不出去工作,随便找个地方猫着,也能好吃好喝地混吃等死一辈子。 -- 第113页 但那个小实习生却不行。 原本只是私下里的告白行为却被大肆宣扬,面上无光还是其次,被江氏辞退以后,其他的公司也不敢用他,再加上那些骂声,没多久就患上了抑郁症。 江旭宇虽然对他没有感觉,但事情毕竟因自己而起,心里愧疚,私下里偷偷给了些资金支持,又找人脉打通关系,将他塞进邻市一家还算过得去的公司。 江旭宇跟江雪阳正式结仇差不多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江雪鹤才进公司不久,但平时大多是跟在江老爷子身边学习,公司里闹起来的时候她正跟着爷爷出差去了国外,回来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底下的人将事情汇报给江老爷子听,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江老爷子也没什么意见—— 他是老一辈的人,对同性恋还抱着一种看待某种疾病的态度,觉得叫江旭宇回去冷静冷静,磨磨锐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能力的人总不会真的被埋没了的。 但江雪鹤却说应该把江旭宇请回来。 理由有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其一也是最重要的,江旭宇工作能力强,进公司不到两年,上司手下都已经服气他的能力,二来因为这种事辞退江旭宇,会叫人觉得公司立场不坚定,极易受到舆论影响,谁知道下次是不是又把不生育孩子的意向打成罪过,难免寒了员工的心。其三是,那时候她就觉得同性婚姻法最后会被通过,到时候旧事被扒出来,对公司形象有损。 江老爷子最后说由她做主,但也由她全权负责。 言下之意,就算后续有什么不良影响,也要由她一力承担。 江雪鹤连犹豫都没有,便把江旭宇叫了回来,就放在自己手底下。 之后没多久,网络上那些争端骂战果然渐渐平歇下来,正常人的声音占据了主流,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但也能心平气和地讨论利弊得失。 公司里没人再刻意提江旭宇的事,那些事便渐渐过去,加上江旭宇能力出众,做出一些成绩,也叫人真正服气了。 后来江雪鹤离开公司出国,换成了江雪阳上位,还有人等着看他们两人之间的热闹,却没想到江旭宇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另立了门户。 虽然跟江家还不能比肩,但这些年自己捣鼓下来,也多少有了些成绩。 旁人只知道江雪鹤跟江旭宇之间关系不错,却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私下里还有一些生意上的联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离开了江家,江旭宇也还是给江雪鹤打工的。 不过江旭宇认可江雪鹤的能力,就算给她打下手也甘之如饴。 当然,这当中也不乏一些看热闹的心。 自从江雪鹤出国开始,他就基本上是数着日子过的,整年盼望着江雪鹤早点回来,狠狠地照着她哥的脸抽一顿。 ——也难怪江旭宇对江雪鹤这么死心塌地。 雁归秋听故事似的听完,倒没有太大的实感,她前世那个世界同性婚姻法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今生她也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喜欢女人,甚至对恋爱婚姻都毫无兴趣,自然也没有过多关注,也就没什么体会。 但她这回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有人能这么帮着江雪鹤,她也就不太担心她一个人太过于辛苦了。 “这么看起来,我们运气还不错。”雁归秋最后感叹了一句。 “嗯。”江雪鹤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雁归秋眨了眨眼,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关于缘分的对话。 其实从她们正式认识起,也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但眼睛一眨,好像半辈子的时光都快进过去了。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江家……”雁归秋琢磨了一下江雪鹤的意思,“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爷爷最近有想法在云华市附近开新的分公司。”江雪鹤说道,“我想争取过来。” “哦。”雁归秋当然没意见,但想想江家那边,又有些担心,“现在怕是不太容易。” 剧情里江雪鹤上位风驰电掣,主要是因为江雪阳犯了错。 但如今江雪阳还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本分工作,江雪鹤又离开了那么久,想再分一杯羹,那边绝不会这么坐视不理。 “事在人为。”江雪鹤倒是不怎么担心,她捋了捋雁归秋的头发,一边慢慢地说道,“其实原本那些东西留给他们也没什么要紧的,爷爷早就立好遗嘱,他们本就是江家的一份子,继承一部分遗产也是理所当然,但是……” 她看着雁归秋的眼睛,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声音下意识放轻了。 “当我发现他们有可能利用那些伤害到我真正在乎的东西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一点余地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第51章 晚上的广场舞活动最终还是没能成行。 农家乐的老板殷勤地献上自酿的果酒给客人尝鲜,然而不小心和果汁倒混,要了果汁的江雪鹤太没注意,两杯下去之后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雁归秋没驾照,也只能让没喝酒的江旭宇开车送她们回去。 “真的不去吗?”江旭宇对晚上的广场舞活动仍然念念不忘,“那酒也没喝多少,醒醒酒去河边广场转一圈,运动运动还能消消食,有助于睡眠的。” -- 第114页 雁归秋坐在后座上,江雪鹤闭着眼睛趴在她腿上,看起来不太舒服。 “下次吧。”雁归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拍江雪鹤的背,看她皱着眉的模样有些心疼,一边伸手将窗户打开。 外面夜间的凉风吹进来,江雪鹤神色舒缓了一些。 被忽视的江旭宇不知又嘟囔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楚,只在红绿灯路口停车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说:“本来以为这些年有些长进了,没想到酒量还是这么差。” 雁归秋为不能说话的江雪鹤辩驳一句:“是果酒的后劲太大了。” 江旭宇撇了下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雁归秋问:“什么?” 江旭宇说:“天天在外吹嘘我家孩子天下第一的熊孩子家长。” 雁归秋:“……”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喝醉了这么安静。”江旭宇又说道,“以前参加什么聚会活动饭局什么的,喝到脑子空白也没见她当场就倒下来的。” 说明雁归秋在这儿还挺让她放心的。 “不过以前她也不怎么喝酒,她爸妈也不让她喝。”江旭宇仗着江雪鹤爬不起来阻止他,便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下去,“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没有?” 雁归秋摇了摇头,说:“我没问过。” 江旭宇便说:“其实她这些年也挺辛苦的。之前她出国的原因,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雁归秋点了点头,委婉地说:“听过一些传言。” “正常来说肯定是不会让的吧。”江旭宇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雁归秋,忽的想起这位也是主动让贤的主,不由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但雪鹤也是念着旧情。” 雁归秋听江旭宇往下说江家的事。 江雪鹤明显还醒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但也没有爬起来,更没有开口制止。 有些事听别人说,比自己讲述要更加容易一些。 江旭宇跟江雪鹤是隔了三代的堂兄妹关系,因为早些年江老爷子念旧情,带着兄弟一起发家致富,因此一大家子之间关系相对比较密切,小时候逢年过节走动都要比旁人家更频繁一些。 当然八卦消息也传得更快一些。 比如江父与江夫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曾经就轰轰烈烈地传遍江家上下。 江父到能结婚的年纪,江家的公司还有些动荡,根基不够稳固,江老爷子原先给他物色了一位合作对象家的女儿,指望着通过联姻拉自家公司一把。 但江父临到见面时却反悔拒绝,说是有喜欢的人了。 便是后来的江夫人。 江夫人娘家没有什么势力,甚至跟经商搭不上关系,父母分别是中学和小学的老师,说起来是书香人家,也还算体面。 江老爷子虽然有些不满,但见儿子坚持,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拉下老脸去回绝了合作对象,险些为此闹到反目成仇。 事情闹了一阵,最后也算是过去,本以为儿子能好好将人带回来,早些结婚生子,也不算什么坏事。 谁知道后面的波折接二连三地便闹出来。 先是江夫人的年龄问题,彼时的江夫人还在上大学,回头算算年纪,江父是她刚成年的时候便跟她看中了她,等到那边联姻的事闹完,这边江夫人距离法定的结婚年纪还有两年。 江老爷子搞清楚情况之后,直接把儿子叫出来狠狠揍了一顿——江父比江夫人大了有整整八岁。 而且江夫人还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女大学生。 江老爷子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念书念到一半就被迫辍学,半生都为此耿耿于怀。 在他眼底,儿子影响女大学生学习,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但两人毕竟已经私定了终身,学校里同学都知道江夫人有个未婚夫,老爷子最后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等江夫人毕业再叫他们结婚。 短短两年时间,却又叫外人看了许多热闹。 江夫人的前男友、暗恋者排着队跳出来找麻烦,父母又被曝出不知因何欠下天价欠款,丢了工作之后还有债主来学校堵她的门,说用她的人抵消一部分欠款也可以。 江父期间跟江夫人因为各种误会分分合合至少三次,最后一次复合还是因为江夫人在大四那年检查出怀孕。 那时江父还不确信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看江夫人心力交瘁的模样,江父最后还是决心放下所有的恩怨顾虑,再一次向江夫人求了婚,并明言不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他都会视如己出。 江夫人被他的诚意感动,最后点头答应下来。 打听清楚情况的江老爷子却暴跳如雷,怎么也不允许儿子娶那个女人,甚至一度闹到要断绝关系的程度。 江父为了带着怀孕的爱人好好生活下去,不得不选择妥协,没敢办婚礼领证,但还是搬到了一起去住。 直到第一个孩子江雪阳降生,江夫人带儿子去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是江父的亲生儿子。 她说那些年除了前男友和江父,她根本没跟任何人在一起过——就算是前男友,实际上也是家里订的娃娃亲,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才拉拉小手,后来飞黄腾达前男友家便单方面断了联系。 江父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转头去再三恳求老爷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等到江夫人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江老爷子才终于松了口。 -- 第115页 第二个孩子自然就是江雪鹤。 因为她的到来叫一家人冰释前嫌,所以从老爷子到江父夫妻两人都把她当做福星,小的时候江雪鹤是十分受宠的。 比起哥哥江雪阳,江雪鹤是更受所有人的欢迎的那个。 除了降生的契机恰到好处,江父因为她是女儿,又听说跟妻子小时候长得很像,因此爱屋及乌,江夫人因为自此生活安定下来,加上老爷子偏爱这个小孙女,也格外疼爱她。 小时候去爷爷那里拜年,江雪鹤收到的红包总要比哥哥厚上一沓,被留下来陪爷爷奶奶吃饭留宿的通常也只有江雪鹤一个。 说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不为过。 提起江雪鹤小时候的事,江旭宇光是回忆起一下,还是忍不住咋舌:“那会儿叫她公主都不是什么夸张的叫法了,真是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她摘下来。” “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小孩,偷吃两块进口巧克力都要被家长抓起来抽一顿屁股。”江旭宇酸溜溜地说道,“哪像雪鹤,都是按箱随便挑的。” “你那叫两块吗?”江雪鹤闭着眼睛插话,“偷吃了半盒送给大客户的礼物,换谁都得揍你。” “你还醒着啊。”江旭宇看她一眼,还是有点心虚,“我可没说你坏话。” 江雪鹤“嗯”了一声,有些懒懒地应道:“我听着呢。” 这话说完之后她便没了动静。 雁归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皮,低声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雪鹤闭着眼睛握着雁归秋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没有再说什么。 雁归秋抬头问江旭宇:“那后来呢?” 江旭宇看了眼后视镜,说道:“后来?后来就成了没人爱的小孩啦。” 江雪鹤没有制止他的胡说八道。 “后来谁也说不清,或许雪鹤自己知道?”江旭宇慢慢说道,“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她父母就开始跟防贼一样防着她了,可能是觉得女儿终究要嫁出去,肯定没有儿子可靠吧。” 利益面前,一切皆有可能。 “几年前雪鹤出国那会儿,很多人都传她是犯了错,但其实是江雪阳决策失误,雪鹤给他兜了底,但她爸才是真的狠,正好就借着那个机会——”江旭宇顿了顿,“老爷子肯定还是信雪鹤的,但感情这种东西怎么说呢……不是加减乘除那么干脆利落的事情。” 曾经的好也是真的好,关系甚至比普通人家更为亲密,年轻的江雪鹤以为家人会是自己最后的依靠,却没想到最先被捅的那一刀是从身后来的。 或许年长者阅历丰富,能够更加轻易地割舍掉给予的感情部分,但对那时的江雪鹤来说却很难。 无论从“感情”还是从“恩情”的角度来看,那时候的江雪鹤只能选择退让。 如果她曾经最在乎的家人一定要得到那些东西,她退让一步也没有关系。 对她来说,那些利益上的东西没有了,她也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再慢慢挣回来,但恩与情重如山,不管是想挽回,还是想要还回去,那些外在的东西都不是不能舍弃的。 江旭宇觉得她的家人并不值得她那样的退让上心,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如果换做是他面临同样的情况,只怕会崩溃得比江雪鹤更厉害—— 本以为世界上唯一能够信任依赖的人都不可信了,那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比整个世界直接崩塌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雪鹤能够这样不动声色地退出来,已经叫人觉得佩服了。 江旭宇说着顿住,江雪鹤没再插话,他看了眼雁归秋,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你大概不太能理解那种痛苦吧……不过你也很厉害。” 干脆从一开始就舍弃所有的利益,从根源上便掐灭了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 古往今来,兄弟阋墙的事屡见不鲜。 也不知道雁归秋是有先见之明,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些事麻烦才放手。 但这份魄力也足够叫人刮目相看了。 在调查雁归秋的时候,比起她年纪轻轻时便惊艳过人的能力,还是最后毫不犹豫地放弃的举动更叫他觉得震撼。 一开始他还觉得雁归秋这人太傻,但再想想江雪鹤,又不得不说这或许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说明雁归秋是个很重情的人。 “……把雪鹤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江旭宇最后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听着倒比江雪鹤的父母更有家长的架势。 雁归秋笑了一声,看了眼窗外,一边伸手摸了摸江雪鹤的发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江雪鹤家楼下时,江雪鹤已经醒了过来。 “明天记得给我把车开回来。”江雪鹤解下车钥匙,只拿了家门的钥匙下车。 江旭宇没立刻离开,而是趴在车窗上问雁归秋:“你觉得怎么样?” 雁归秋反问:“什么怎么样?” 江旭宇说:“雪鹤啊,你不觉得她现在一个人很可怜吗?” 雁归秋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雪鹤,伸手牵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澄清:“这样就不可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旭宇干巴巴地说道,“虽然现在有你陪着她也挺好的,但是吧……她在江家也是独木难支,你就不心疼吗?” -- 第116页 他冲雁归秋拼命地眨眼暗示。 雁归秋望望天,假装没看懂:“你不是人吗?” 江旭宇:“……” 江雪鹤适时地插话:“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归秋还在上学呢。” 这是帮雁归秋直接回绝了。 江旭宇多少有点不甘心,心说我这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地卖惨啊,亏他还特意钻研了一下欲抑先扬的戏剧法则。 雁归秋那么牛逼的能力、身上关联的那么多的资源,哪怕只是用上一点,也能叫江雪鹤轻松很多。 但这事儿也要雁归秋自愿。 结果眼看着雁归秋就要动摇了,江雪鹤先跳出来挡了。 这叫什么事儿呢? 互惠互利的事,又不是叫她们做什么影响感情的事。 江雪鹤回护的意思明显,态度鲜明,江旭宇最终也不好再说什么,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们开心就好。”江旭宇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江雪鹤和雁归秋站在台阶上,看着车调转方向开出去,才转身往上走。 一楼的电梯上挂着维修中的标牌,另一侧的电梯有些远,江雪鹤住得也不算高,两人便干脆走楼梯上去。 “你会觉得我过分吗?”江雪鹤慢慢地问出盘桓在心底已久的疑问。 “为什么过分?”雁归秋反问。 “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血脉相连,尽心尽力地培养我长大,曾经也对我很好。”江雪鹤想到雁归秋一家的氛围,语调也不由地放缓了,“你会觉得我这样太狠了吗?” “不会。”雁归秋没有犹豫地说道,“既然已经不再是家人,那便是成了敌人。对敌人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 雁归秋视线偏移的几分,看向地上最后两级台阶,又继续说道:“如果换做是我,或许会比你更绝情。” 她语气淡淡,江雪鹤觉得她是在安慰自己,不由更握紧了她的手。 雁归秋没有特意去解释,只是朝江雪鹤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问她:“刚刚为什么那么急着回掉你堂哥?他也是担心你,而且……说不定我就回心转意了呢?” 她开了句玩笑,江雪鹤也跟着笑,但态度并未因此缓和半分。 “我不需要他用这种办法来替我‘劝’你。”江雪鹤说道,“今天可以因为我‘可怜’,所以叫你来帮我,明天就能因为其他不得已的原因,叫你做其他你本不想去做的事情。” “我才没那么傻。”雁归秋争辩道,“要是我真的不愿意去做的事,就算是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去做的。” “我知道。”江雪鹤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更深入地去了解我,我会觉得很高兴。但是我不能叫别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去要求你什么。” 所以她今晚任由江旭宇去说,最后态度鲜明地告诉他——不可以。 “我不想你受一点委屈。”江雪鹤最后说道。 她们停在江雪鹤家的门口,楼道里的灯光明亮,走廊上空荡无人,雁归秋对上江雪鹤看过来的眼神,只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平平淡淡的语气里,是珍而重之的情意。 雁归秋不想承认自己因为缺爱才这么轻易就被感动到眼眶微热,心头滚烫。 她下意识偏移开视线,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已经秃噜出来。 “我饿了。”她说道。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江雪鹤“噗嗤”笑了一声,有些凝固的暧|昧氛围瞬间被打破,她拿出钥匙开了门,伸手在玄关处的墙上摸索几下,“啪”得一声开了灯。 “这么晚了,给你熬点小米粥吧。”江雪鹤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便径直走向厨房里。 雁归秋反手关上房门,含混地“嗯”了两声。 其实她一点也不饿,毕竟才刚刚吃完晚饭回来,只是急着说点什么摆脱那种说不出话来的状态,才没有去过脑子。 这会儿看江雪鹤已经俯身开柜子,她也不好再说不要了。 江雪鹤家她并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还是刚从宁城回来的时候,她来这里拿东西,大致搞清楚户型和客厅里的陈设。 明显不是经常待人的地方,角落里装饰的花枝已经有些枯萎,其他地方干净整洁,但有些空旷,除了餐桌上的杯子,几乎看不见乱摆的东西,雁归秋上次来时,看见的景象几乎跟现在没多少区别。 不过倒也不怎么奇怪,江雪鹤来云华市没多久,这间房八成是来了之后才临时添置的,雁归秋都忘了问她是租的还是直接买下来的。 平时江雪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画廊里,画廊后面也有单独的两居室房间,浴室厨房一应俱全,有时候忙得太晚,她也会在画廊里将就一晚。 这边她待的时间应该不长。 但即便如此…… 还是有些太冷清了。 雁归秋不由地在心里想道。 出神的时候,江雪鹤已经将粥熬下去,正端着两杯温水出来。 “要看电视吗?”江雪鹤问她,“熬粥大概要半个小时。” 雁归秋只好点了点头。 江雪鹤这会儿看着已经清醒过来,除了室内热一些的温度有些上脸,说话动作都没见什么醉意,一边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 第117页 雁归秋也下意识跟着抿了一口,是甜的,应该是加了蜂蜜。 电视打开就是新闻频道,雁归秋听见里面主播报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恰好夜里十点整。 这会儿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但那也都是些室内活动。 怎么看都是该回到家的点了。 所以江旭宇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来? 是觉得她会自己打车回去呢,还是因为……觉得她们两个人是一对? 雁归秋一边喝水,一边又开始胡思乱想着走神,偶尔拿余光瞥一眼旁边的江雪鹤。 江雪鹤还在拿着遥控器调台。 各大电视台的电视剧栏目都已经开播,从家庭伦理剧到古装权谋剧,江雪鹤来回调了个遍,也没听雁归秋说有感兴趣的,最后又调回了新闻频道。 新闻里正说到某某小国突发大规模爆|炸,已有多少多少人丧生,还有多少人正在抢救之中。 两人都不太记得这个国家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但也认认真真地看了下去。 等到下一个报时提醒响起来的时候,两人才如梦初醒似的。 江雪鹤起身去厨房看粥,雁归秋又没兴趣一个人继续看广告,便也起身跟了过去。 一锅小米粥开了盖子,便冒出热腾腾的蒸汽,瞬间冲上厨房的天花板。 雁归秋的视线顺着天花板绕了一圈,又跟着烟雾移向厨房外面。 ——这才像是有了些人气的样子。 雁归秋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江雪鹤关了火,回头去看她。 雁归秋转回头的时候,正对上她有些犹豫的目光。 “今天……”江雪鹤迟疑了一下,又去看了眼时间,才说道,“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就留在这里吧,明早等江旭宇把车还回来,我再送你回去。” 停顿了片刻之后,雁归秋才反应过来江雪鹤为什么会这么吞吞吐吐。 “不过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江雪鹤有些歉意地说道,“今晚只能叫你委屈一下跟我一起睡了。” 第52章 雁归秋的视线来回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反应过来也微微红了耳朵。 平心而论,这个精装修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小,光是卫生间就有两个,但江雪鹤直接住进来之后,也没有特意费心再去添置什么东西。 一间卧室以外,还有一间书房和一个小杂物间。 然而杂物间太小,书房里只有书架和书桌,空间倒是还够放下一间单人床,但江雪鹤根本没准备。 总不能叫客人去睡地板。 “而且被子我只准备了一套,另一套换洗的还没干。”江雪鹤指了指阳台,证明自己并不是刻意找借口,“打地铺也不够。” 客厅夜里冷不说,沙发也很小,至少肯定是容纳不下一个成年人神展开的身体的。 江雪鹤解释了一通,雁归秋也只好点头。 一杯水都已经喝空了,她还在往嘴边送,一边又说道:“不过我没带换洗的衣服,附近有店还开着吗?” 江雪鹤将粥倒进碗里,一边说道:“不用,我这里有很多买回来还没拆的,阳台上也有洗衣机和烘干机,牙膏牙刷也都有新的,都在卫生间的柜子里。” 她已经想得很周到,再抬头略微一打量雁归秋:“我们身材差不多,应该可以将就一下。” 雁归秋“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虽说之前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但那会儿是在父母家,隔壁又是妹妹,自然也不会搞什么额外的小动作。 就是这样的情况之下,雁归秋还紧张到失眠,更别提这会儿了。 这里是江雪鹤的家。 哪怕只是她一个临时住下的地方,看着冷清缺少人气,但也毕竟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江雪鹤私人的领域。 在江雪鹤的地盘上,跟江雪鹤睡在一张床上。 想想就格外的刺激。 雁归秋有些心神不宁地转着手里的杯子,直到被江雪鹤伸手截下来,才回过神。 “先喝点粥吧。”江雪鹤将杯子放到一边,端着两小碗小米粥放到外面的餐桌上。 “啪”的一声,餐厅里的灯也被打开。 雁归秋才发现餐桌一角也放着花瓶做装饰,还有镂空的小摆件,光一打下来亮闪闪的反着光,很是光彩夺目。 “挺漂亮的。”雁归秋忍不住说。 “你喜欢?”江雪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给你带回去?” “不用不用。”雁归秋连忙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江雪鹤有些不解:“可惜?” 雁归秋视线往后绕了一大圈,这回重点关注边边角角的位置,也不知道是江雪鹤请来的钟点工心思巧,还是原本装修方便格外细心,又或者真的是江雪鹤无聊的时候慢慢添置上的,房子里各处其实都有这些精巧漂亮的小装饰。 只可惜并不怎么受主人重视,一看就是无人问津的样子。 不过平时江雪鹤一个人在家,或许也未必有那个心思关注边边角角的东西。 雁归秋回过神来,慢慢地叹了口气。 江雪鹤将粥碗推到她面前,一边问:“怎么了?” 雁归秋拍了拍自己的脸,认真地问她:“我是不是有点太过操心了?” -- 第118页 江雪鹤问:“什么?” 雁归秋接过筷子慢慢搅了搅碗里的小米粥,稀稠正好,江雪鹤显然也清楚雁归秋并不是真的饿了,所以也只是两人各分一碗。 平摊下来也就几口的量,但也好暖暖胃,舒缓一下晚饭上的负担。 江雪鹤说是跟公主一样长大的,但其实在这些生活的小事上一点也不含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担心你一个人会生活不好。”雁归秋说着,一边想着,这显然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江雪鹤微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雁归秋是在担心什么。 这间屋子实在是有些冷清了,不太像一个家的样子。 “一个人确实有些辛苦。”江雪鹤顿了顿,坦白承认,“不过不是因为工作上的。可能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吧,有时候一个人走夜路回来,家里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也会觉得挺难受的……以前还想过要不要养个宠物。” 雁归秋能够理解那种感受,她慢慢搅着粥碗,一边顺着她的话问:“那为什么没养?” “想到以后哪天要是忙起来,就顾不上照顾了,想想就算了。”江雪鹤说道,“现在么,是没有必要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雁归秋。 雁归秋微微鼓起脸颊,假装生气:“所以我的存在就等于宠物了是吗?” “当然不是。”江雪鹤笑,“有你在,我就不害怕寂寞了——你当然要比宠物珍贵得多得多了,花再多钱见再多的人,也找不到第二个叫我喜欢的雁归秋了。” 雁归秋像是瞬间泄了气的皮球,“哦”了一声,埋下头去喝粥。 江雪鹤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心情也跟着上扬了几分。 她本来还想趁机说,叫雁归秋以后搬过来陪她,她以后就不会再寂寞了。 然而想想雁归秋对直球的抵抗力,还是暂且作罢。 她有点怕把人吓跑了。 明明告白的时候劲头足得很,一往无前得像是前面刀山火海也不怕,结果在一起之后反倒动不动就脸红,总是很害羞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反差也很可爱。 应该再没有别的人看过了吧。 江雪鹤想到这里,便已经觉得满足,想着再等一等也不要紧的。 吃过晚饭,雁归秋自告奋勇去刷锅洗碗。 江雪鹤没跟她抢,去房间的衣柜里找衣服,处理好之后跟雁归秋说了一声,便先去洗澡。 雁归秋得等衣服烘干,洗完碗,隔着卫生间的门便听见江雪鹤叫她先去房间里休息。 家里唯一的卧室面积不小,里面的大床就算两个人同时在上面翻滚也很绰绰有余。 靠窗户的地方有简易的书桌和书架,桌上还有一本摊开的本子。 显然卧室就是江雪鹤回家之后活动最多的场所了。 雁归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从角落里拖了张凳子出来,脚下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等到江雪鹤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雁归秋爬进床底的场面。 江雪鹤:“……” 江雪鹤:“归秋,你在做什么?” 雁归秋从床底下爬出来,吹了吹鼻尖上的灰尘,给她看了看手上的东西。 “刚刚不小心把这个踢到床底下去了。”雁归秋说着有些好奇,看了眼封面,问,“这是什么?” 封皮是硬的,外面一层书皮应该是后来包上去的,藏青底烫金小花纹,摸着很有厚重感。 “小时候的涂鸦画册。”江雪鹤扫了一眼,继续擦头发,一边解释道,“出国之前我把以前一些东西寄到我一个堂妹那里去了,她最近要搬家,就又给我寄过去,这是今早才送到的一部分——你要是想看可以随意翻,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东西。”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时候水平不高,可能会叫你觉得失望。” 雁归秋一脸严肃地摇头:“怎么会呢,这可都是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珍贵宝藏。” 她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还真有了几分保护珍藏宝贝的架势。 江雪鹤不由失笑,伸手摸了摸她鼻尖上那点灰,又越过她去找吹风机。 “那你慢慢看。” 呜呜的风声之中,雁归秋干脆盘着腿坐在地上翻开了那本画册。 江雪鹤的提醒并不夸张,一打开前面几页全是小学生水准的简笔画。 一部分是圆珠笔画的卡通人物,一部分是蜡笔大片涂抹的痕迹。 其中几张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着年月日。 雁归秋抬头算了一下,差不多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再换算一下,江雪鹤大概三四五岁就已经有那样的水准了。 别的小朋友可能连笔都抓不稳。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雁归秋喜滋滋地想着。 她有心想转头去夸江雪鹤几句,但在吵闹的风声里,她又硬生生把话憋回去,扭回头继续往下翻。 前面是卡通动漫,花鸟鱼虫,再往后就是人。 雁归秋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那些画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直到她翻过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背面,歪歪斜斜地备注着汉字。 一些先是写着拼音,后来又被横杠划去,换成了汉字—— “妈妈”、“爸爸”、“哥哥”、“爷爷”、“奶奶”…… -- 第119页 还有双人的、三人的,从某某和某某,到“全家福”。 中间也还夹杂着一些卡通画,但粗略一翻就能发现那些粗劣的人物画占据最多,厚厚的一本,关于家人的画像占了三分之一。 其中一部分还细致地记录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件,比起单纯的涂鸦,更像是一种另类的日记。 还有几张下面写着其他人的批语回复,全是鼓励与爱语。 看着那些久远的记录,雁归秋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江雪鹤一眼。 江雪鹤恰好关了吹风机,觉察到她的视线,转过来问她:“怎么了?” 雁归秋连忙摇了摇头,“啪”的一下用力合上了画册,爬起身说:“我先去洗澡!” 江雪鹤“嗯”了一声,看了眼她放在桌上的画册。 等到雁归秋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卫生间里热气一熏,她也顿时感觉到倦意上涌。 进卧室的时候,江雪鹤已经躺在床上,靠在里侧,给雁归秋留了很大的空间。 雁归秋一个哈欠卡在喉咙里,有些拘谨地爬上去,缩在她那侧的小半边。 但刚等她把被子盖好,就感觉到旁边伸过来的手拉了她一把。 放在外面久了,江雪鹤的手有些凉意,碰上刚从热水里出来的雁归秋,便冷得格外明显。 雁归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扭过头去看江雪鹤,叫了一声:“雪鹤姐?还不睡觉吗?” 江雪鹤往她这边挪了挪,也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减了大半。 “不高兴?”江雪鹤半撑着脑袋看她。 “哪有……”雁归秋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心说倒是江雪鹤看着更像是不太高兴的那个。 也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叫人不高兴的事了。 雁归秋漫无边际地猜了一通,还是主动开口问了一句:“雪鹤姐怎么了?” 江雪鹤又往她这边挪了挪。 雁归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小腿,抬头看一眼,发现是先前那本画册,随着江雪鹤的动作翻滚了几圈,最后慢慢往下滑。 “啪嗒”一声,画册砸到了地上,平铺开来。 从雁归秋的角度,伸长了脑袋也能看见其中的一角,正是她之前看过的那些人物画。 雁归秋立刻反应过来。 江雪鹤神情漠然,看着不像是太在意的模样,更不见丝毫的伤心忧色。 但雁归秋看着反而更有些心疼。 雁归秋自然也不再去计较江雪鹤的不对劲,伸手拉了拉她的睡衣袖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好,最后也只能伸出手去抱了抱她。 “……以后我陪着你。”雁归秋低声说道,“我免费给你当模特。” “好。”江雪鹤轻声应下来,抱了她半晌也不愿松手,沉默片刻又说,“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好好安慰我。” 语气听着有些委屈。 雁归秋立马把那些紧张羞涩丢到了九霄云外,伸手拍了拍江雪鹤的背,说:“当然。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些人也不值得你伤心,往后你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当然肯定都没有我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绞尽脑汁去想安慰的话语,全然忘了进家门之前,江雪鹤还说着要对家人下手的话。 江雪鹤的吻落在她的发顶、额头、眼角,直至耳尖、脸颊,雁归秋还浑然不觉。 拥抱太用力,精神高度集中,其他感官便弱一些。 直至那个吻落在唇上,雁归秋才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雪鹤根本就是喝多了还没真正清醒。 到底是怎么装成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的? 感觉到唇齿间传递来的淡淡酒气,雁归秋还有闲心分神去想,下一秒涨红了脸,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然而不知是缺氧无力,还是江雪鹤的力气太大,雁归秋一下子挣脱不开,只能扭开脸。 那个吻落到她的脸颊上。 “你不是说想要安慰我吗?”江雪鹤低声问她,顿了一顿,委屈里又夹杂上几分失落,“你不愿意?” “没、没有……”雁归秋颤抖着挤出两个字。 她倒是有心想要解释。 但实在没脸说是被亲吻吓到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了。 毕竟是喝了酒的人,也不能指望她多么的有分寸。 雁归秋拿余光去瞥江雪鹤那张满是委屈低落的脸,问了那一句之后,她就真的再也不动了,但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叫她也没法不动容。 应该说,面对江雪鹤的时候,雁归秋大部分时候的理智都是早早离家出走的。 雁归秋不愿看见江雪鹤伤心的模样,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但嘴角的刺痛让她回过神。 大概是刚刚不小心被牙齿给撞破的。 没轻没重的。 雁归秋想着,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应该是不要紧的吧。 “我没有不愿意。”她伸手按住江雪鹤的肩,又说了一句,“但是你别动,让我来。” 江雪鹤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好,慢慢往后退了一些。 但目光始终定格在雁归秋的脸上,灼热到几乎要将她烧穿。 雁归秋伸手碰了碰通红滚烫的脸,不敢再多想,伸手攥住江雪鹤的衣领,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地撞上她的唇。 -- 第120页 第53章 雁归秋听见江雪鹤轻笑的声音。 耳边激起一圈酥酥麻麻的痒意,雁归秋分神去想,自己确实不太擅长接吻,毕竟经验不够丰富,于是犹豫迟疑,试探着不敢更进一步。 最后还是江雪鹤揽过她的后颈,微微低着头追上来。 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凶狠地横冲直撞,更像是带着安抚性的温柔浅吻。 雁归秋忽然觉得她自己才像是喝醉酒了的那个,很快就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方了。 感觉还不赖,有种叫人上|瘾的魔力。 雁归秋昏昏沉沉的想着,回过神来时吻已经顺着唇角滑到脖子上,温热的吐息也随之洒落下来。 这会儿雁归秋忽的有些慌了,下意识伸手,还未来得及推拒,便只觉肩上一重。 她怔了怔,转头一看,便见江雪鹤靠在她肩上闭了眼,呼吸平稳,像是睡过去了。 “……”雁归秋说不上来心底是什么滋味。 可能庆幸后面还夹杂着些许失落,她呆坐了片刻,才伸手碰了碰嘴角,些微的刺痛叫她醒过神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雁归秋伸手戳了戳江雪鹤的脸颊,没敢用力,最后还是将她放回到床上,也跟着在旁边躺下来。 闭着眼的江雪鹤胳膊一伸,将雁归秋拉进怀里,当抱枕似的那么抱着。 雁归秋没敢挣扎,只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半晌之后,她才慢慢挪动手指,够到床边的开关,“啪”的一下关上灯,房间里顿时暗下去,只剩江雪鹤那一边床头的一盏小灯还亮着,灯光昏黄暧|昧,并不刺目。 雁归秋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才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她稍稍往下沉了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江雪鹤更紧地抱住她,像是怕她逃走。 耳边传来一声含糊低柔的“晚安”。 “晚安。”雁归秋轻声回了一句。 一夜无话。 这一回雁归秋意外地睡得还不错,隔天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外面天色还有些暗。 再看看时间,早上八点多,但显示今天有雨,这会儿外面应该是阴天。 江雪鹤还没有醒,雁归秋很小心地挪动了很久,才将她的手拿开,转而将枕头作为替代品塞进她怀里叫她抱着。 画册掉在地上一夜无人问津。 雁归秋坐在床尾,慢慢翻着剩下没看完的那部分。 厚厚一本画册翻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小江雪鹤的进步,后面还有一些人物画像,一些个人特色便鲜明许多,能够叫人清晰地分辨出分别是什么人物。 雁归秋看着觉得心疼,也有些唏嘘,却并不是很想问为什么曾经亲密的家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曾经有过相似的体会,江雪鹤家的理由未必与她相同。 但那些理由其实都不重要,她不需要去理解江雪鹤那些变了心思的家人,只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 他们已经伤害过江雪鹤。 但往后,就不能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雁归秋垂下眼眸,掩去那点幽深。 窗外雨声哗啦啦地响起时,后面的床铺微微动了动,江雪鹤挣扎着坐起身,看了眼窗外打到玻璃上的雨,又看了看坐在床尾的雁归秋。 “怎么不叫我一声?”江雪鹤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不是不去画廊吗,多睡一会儿也挺好的。”雁归秋若无其事地合上画册,转过头对江雪鹤笑了笑,“雪鹤姐,早。” “早。”江雪鹤刚睡醒还有些懵的样子,伸手用手指顺了顺被压乱的长发,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你不是说今天学校有事吗?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说着她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发绳,简单地将头发扎起。 走出房间之前,她回头看了眼雁归秋,问:“早上还是煮点粥好吗?” 雁归秋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家居状态,有些出神,直到江雪鹤问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胡乱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你先去刷牙洗脸换衣服。”江雪鹤说着,又问,“还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吗?” 雁归秋摇了摇头,回过神下床,跟着往外走,一边说道:“只是下午回去开个班会,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好。”江雪鹤点了点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里淘米。 雁归秋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便蹭进厨房,看见江雪鹤正往菜篮子里撕一小颗生菜叶子。 她凑过去,吧唧在江雪鹤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雪鹤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她,视线在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下唇那一点破皮处。 “昨晚——”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雁归秋飞快地打断:“早安吻早安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雪鹤姐?” 江雪鹤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指了指旁边的锅:“不用。换完衣服来看着点锅就好了。” 前一天晚上吃得不少,今天最好稍微清淡一点。 江雪鹤温吞地解释,雁归秋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转过身去的时候,雁归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没忍住“嘶”了一声。 江雪鹤微微弯了弯唇角。 -- 第121页 雁归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溜回房间里换衣服。 到了快吃午饭的时候,江旭宇才把车送还回来,也理所当然地蹭了一顿午饭。 这人毫无身为电灯泡的自觉,还特意跟她们重点叙述了一下昨晚混入广场舞大爷大妈中间之后的收获。 “你还真去了?”雁归秋都有些震惊。 “当然。半路上正好路过一个公园广场。”江旭宇说着还有点遗憾,“不过那会儿太晚了,没能聊多久。” “……你还真是认真。”雁归秋嘴角抽了抽,心底倒真有点佩服他的果决。 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这份行动力还是挺惊人的,不只是停留在嘴上说说,显然是真心想办事的。 “也没有,只是顺路的事。”江旭宇谦虚了一下,“不过今天下雨,晚上估计也没什么人出来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紧跟着又掏出了手机,补充道:“幸好昨晚要到了几个大爷大妈的联系方式。” “……”刚准备安慰他两句的雁归秋闭上了嘴,沉默片刻,扭头看旁边的江雪鹤,感叹道,“雪鹤姐你真是捡到宝了。” 这绝对是真心话。 江雪鹤笑了笑,只在旁边听,没怎么插话,专心剥着虾,剥好后把虾仁放进雁归秋碗里。 雁归秋这会儿看看她,才反应过来,又把虾肉夹回去:“雪鹤姐你也吃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江雪鹤就着她的筷子吃了一口,随后便挡了挡,说:“我不太喜欢吃水里的东西。” 要不是先前无意中发现雁归秋好像挺喜欢吃的,江雪鹤也不会点这道菜。 雁归秋反应过来,咬着剩下的虾肉,肉眼可见地开心。 对面被无视的江旭宇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脸,这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我在这儿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一句反讽的话被江雪鹤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看他一眼,反问:“你才知道吗?” 江旭宇:“……” 恋爱中的女人果然不讲道理。 江旭宇默默闭上了嘴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等到对面两人也撂了筷子,他立刻站起身告辞。 “我还有事,先去结账,这顿饭我请,你们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说完没等两人回应,他便匆匆冲出了包厢。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很快回过神,也没跟他抢。 江雪鹤继续把包里的纸巾拿出来递给雁归秋,才刚要起身,便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来。 雁归秋离得近,隐约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是在画廊看店的小何打电话来,说是又有人上门来闹事,隐约提到了“覃”字,说是上次来过的那对中年夫妻。 等江雪鹤挂了电话,雁归秋有些担忧地问她:“是不是又是覃向曦那边……” “没事,就是早上去了一趟,听说我不在又走了。”江雪鹤说道,“我等会儿去店里一趟,不过先把你送回学校。” 雁归秋问:“小何姐有说是因为什么事吗?” 江雪鹤摇了摇头:“没说,就问我在不在,不过覃向曦没去。” 雁归秋不由皱了皱眉:“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 江雪鹤拍了拍她的肩,一边撑开伞,示意她靠过来,闻言倒也并不怎么担心:“这种人,你太在意反而就输了。放心吧,有事我会直接报警的。” 雁归秋点了点头。 覃向曦那一家人除了有些喜欢胡搅蛮缠以外,倒也没什么胆子做犯法的事,原本的剧情里也就偶尔跳出来为女儿报几句不平,却也从没掀出什么更多的水花。 如今落到现实里,也就是偶尔跳出来恶心人一下。 但天天这么跳,也确实叫人觉得麻烦——说不准这回都轮不到江雪鹤出手,他们自己就能先把自己搞破产。 雁归秋一边思索着一边上了车。 餐厅距离学校并不算远,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也就是聊几句话的时间,江雪鹤将车停在路边,先把伞递过去。 雁归秋跟她道了别才下车撑伞,刚绕到路边,又听江雪鹤叫她。 她回过头,退回到车旁。 江雪鹤降下车窗,朝她招了招手。 雁归秋微微弯下腰,江雪鹤伸手勾过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嘴角。 雨水顺着伞沿落到雁归秋的头发上,但她浑然不觉。 “忙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江雪鹤最后说道。 雁归秋弯了弯眉眼,点了点头,然后退回到路边。 她刚直起腰,朝江雪鹤摆摆手,一句再见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远处有异样的视线投来。 下意识扭过头,便正对上路口处覃向曦有些慌乱的视线。 第54章 雁归秋扫了覃向曦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一般,她很快转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照常转身,走进校门,背影融进撑着伞的学生群里。 覃向曦怔在原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两人在伞下接吻的模样。 ——原来她们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 覃向曦恍恍惚惚地想着。 原先还没有实感的传闻一下子被平铺在了她的面前,像是当头一棒敲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有人没注意一下子撞上来,覃向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