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1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夏日炎炎,蝉鸣呱噪。 一条五六十米宽的鹅卵石河从漭漭群山穿出来,曲曲殇殇流向远方。 阳光打在水面上,金光如鳞。 仅有的一条小道,顺着这条叫青柳江的大河蜿蜒,没入连绵起伏群山里,正如一条慵懒长蛇卧在山水之间。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扇面村村民里,闲汉子懒婆娘们聚集在村口青柳江畔私塾外面的杨树林里,借着林荫乘凉,插科打诨度着炎热时光。 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又或用荤段子撩骚着那些懒散婆娘孤身寡妇。 不时响起哈哈大笑声。 六月天娃娃脸,说翻就翻,天空中炸了个惊雷。 熟谙四时的闲汉子们抬头看看天,没放在心上,晴空万里哪可能下雨。 有妖风拂过。 一直安静坐在人群外围的黄家傻儿子倏然打了个激灵,浑浊的眸子里闪耀着精光,环视四周一眼,神色莫名兴奋起来,仰天一阵哈哈狂笑。 端的是霸气。 杨柳树荫下闲汉子烂婆娘们插科打诨的声音曳然而止。 老黄家的侄儿,六十来岁白发苍苍的老人黄豆根离傻儿子最近,起身就要给他一巴掌,“狗日的平时里傻不兮兮的,笑啥呢笑!” 却见那傻儿子翻身闪过,怒视黄豆根,“老鳖子,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黄豆根浑浊的老眼一翻,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傻儿子哈哈狂笑道:“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想不到我黄巢又活过来了——” 话音未落,便闻晴空再起惊雷。 已经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黄豆根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身手敏捷得像个十八岁少年。 好像慢一步就会被雷劈,转眼蹿到了十几米外。 先前还插科打诨聊着天的扇面村村民如见鬼一般,只是一个呼吸间,便连滚带爬远离傻儿子,杨柳树荫里一片狼藉。 众人站在远处,看傻儿子的眼神里尽是怜悯。 一道闪电突兀的自晴空出现,撕裂长空汹涌而下,穿过茂密的杨柳树荫,啪的一下,准确无误的劈在傻儿子头顶,啊的一声,傻儿子翻身倒地。 死翘翘了。 杨柳树荫里弥漫起浓郁的香味。 肉香。 又死人了…… 然而这些个闲汉子懒婆娘却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惊恐,反倒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起来。 有人嘟囔了一句:“这个可怜的黄巢又是个什么东西?” 却没人去应话,什么东西都无关紧要,反正已死。 黄豆根一脸痛惜,“这可怎么给我那小姑说,虽然是个傻儿子,好歹是个活人,现在好了,非要说自己是什么黄巢,这不被雷劈了吧,你说做啥孽呐。” 三十多岁风韵徐娘有那么几分姿色,几乎偷遍村里男人的王寡妇撇了撇嘴,搔首弄姿的挺了挺胸,拿捏着阴阳怪气的声音,“有什么不好说,傻儿子又不是第一个,咱们这扇面村啊风水不好,每年总要劈死那么一两个人。” 村里磨豆腐的周婶儿吐了个痰,叹了口气,深有同感,“是啊,肯定是咱村风水有问题,十几年前我那口子也是这样,修房顶摔下来昏迷了半天,醒过来说自己是什么兰陵王要回王府,然后也被雷劈死了。最可怜的还是李汝鱼那孩子,他婆婆爷爷被劈死后,妈老汉一个又说自己是什么大唐太宗,一个说自己是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反正也都被劈成了焦炭。” 顿了下,“万幸李汝鱼这孩子运气好,被雷劈了四次都活下来了。” 村里不学无术的二混子抠着脚丫,“妇人之见,就知道扯淡,被雷劈死的又不是只咱们扇面村有,十几年前李汝鱼爷爷、婆婆被雷劈死的时候,你们说什么来着,说什么鬼附身,还把县老爷惊动了,最后官府怎么说来着,说这叫正常现象,大凉的天下处处都有。” 顿了一下,学着私塾夫子的模样掩面长叹兮,“妖孽层出天下将乱啊!” 却惹来一阵嘲讽。 王寡妇浪笑起来,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胸口抖得越发厉害,“为什么咱们村特别多?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去年老杨家那个儿媳妇,刚娶进门半年,大胖小子还没来得及生,浣衣落水了,救起来后失心疯说自己是什么花木兰,也被雷劈了。” 黄皮寡瘦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村西口老鳏夫孙老头趁无人注意,伸手在王寡妇屁股上摸了一把,一脸贼笑,语气却有些酸溜溜的:“那你去给老杨家生个儿子撒,他们父子不是爬上过你的床嘛。” 王寡妇哈哈笑了起来,有几两且下垂得厉害的胸口抖动起来,“老娘要生得出,你龟儿子是不是就要赖我家不走了?” 孙鳏夫吞了口口水,盯着那胸口两眼放光。 黄豆根没好气的道:“死了个人还在这里讲那些莫名堂的事情,良心被狗吃了!” 被指桑骂槐的孙鳏夫有些尴尬,老脸一红,嘿的一声,“关我锤子事啊,我又没有儿子,黄豆根你装卵子的正经,前几天你还不是大半夜去了王寡妇家里,跟个公狗样哦哦叫几声就完事,丢死先人了!” 人群哗笑起来。 黄豆根恼羞成怒,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狗日的孙鳏夫胡说八道,老子弄死你!” 孙鳏夫吓了一跳,心虚的退了几步,嘴上却叫嚣的很,“来来来,不弄死我你是龟儿子,说得老子怕你似的。” 大家都清楚黄豆根和孙鳏夫的德行,知道打不起来,干脆看热闹,也不去拉架。 果不其然。 一看没人拉架,黄豆根冲上去后也只是拽着孙鳏夫的衣襟,没敢真下手,孙鳏夫更不敢动手,两人互拽衣襟大眼瞪小眼,口沫四溅。 “你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我动你又杂的!” “我日你先人板板,今天就要弄死你狗日的。” “……” 私塾里,手拿着戒尺的中年夫子着青衣,一脸胡子拉碴,很有些沧桑大叔的风韵,站在窗前,盯了一阵才走过来,看了一眼焦黑的傻儿子尸体,没好气的道:“闹什么闹,黄豆根你去给黄豆芽说一下她家傻儿子被劈死了,让她来收尸,二混子你明天去市集去找里正说一下,就说咱们扇面村又死了个人……嗯,别说被雷劈死的,就说落水,免得惹来镇抚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夫子姓李,外地来的,喜好小村风光,便住下来教书为生,这一住便是十年,是扇面村最有墨水的人,他的话比里正还管用。 挥了挥手,“散了吧散了吧,别影响孩子们读书。” 人群顿时一哄而散。 这就叫德高望重…… 李夫子看着尸体,扯了扯嘴角,说了句和读书人身份不相符的话:“傻逼,找死呢。” 夫子提着戒尺回私塾。 慢悠悠的,司空见惯。 小村里哪年不劈死个把个人? 大凉王朝哪年不劈死一堆人? 杨柳树荫下,蝉鸣依然呱噪,只剩下那具焦黑尸体散出肉香阵阵。 可怜的黄巢…… 私塾门口,一个十三岁的纤细少年,五官清秀,肤色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身上青色长衫虽然补巴一堆,但洗得极其干净,因过水太多,已有些泛灰白。 愣愣的看着远处那具焦黑的尸体,似是想起了过往,脸有余惧,眸子里一片晶莹,神色哀戚。 李夫子叹了口气,“汝鱼,回去读书。” 李汝鱼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夫子,他又说自己是谁?” 李夫子沉吟半响,抬首望着天空,似有点心虚,幽幽叹道:“他啊,他叫黄巢。”然后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自语,“盛唐以后的罢?没听说过啊……” 李汝鱼回到课堂,拿出小本子取出里面的一张纸,提起笔豪,认真的在上面一笔一划添了个名字:黄巢。 黄巢之前,已有近十几个人名。 大唐太宗、赵子龙、兰陵王、花木兰…… 提着戒尺监视学生看书的李夫子走过李汝鱼身旁,看着上面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能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不错,有些才气。 远处隐隐传来黄豆芽的哭喊声,伤心欲绝。 2章 夫子我啊,斗酒诗三百 渔舟唱晚,落霞与孤鹜齐飞。 一派盛世风光。 青柳江是鹅卵石河,村口那一段是一个无名急滩,下河段水流仅齐腰膝,上河段极深,在扇面村历史上淹死过不少玩水的孩子。 歇息一天避过暑热的汉子放出了木筏,在上下河段打渔,若是收获丰盛,第二日便起早到六十里外的顺江集上卖了换几个零用。 李夫子一手提着鱼竿和鱼篼回到私塾,对着课堂里喊了声散学。 哗啦啦啦一下,四五十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女冲出课堂,女孩子结伴回家,男孩子则冲到青柳江畔下河段,脱光衣服就往水里跳。 大多赤身裸体。 小村里的人对此司空见惯,也没人去管。 江边长大的孩子,谁不是浪里白条…… 李夫子放下楠竹制作的鱼竿,唤住最后出来的李汝鱼,“汝鱼,晚上就在这吃饭罢。” 李汝鱼哦了一声,伶俐的去将鱼篼里几尾肥美鲤鱼倒了出来,又从厨房找了把尖刀,轻车熟路的剖鱼洗净,然后从泡菜坛子里取了些老坛酸菜出来。 炊烟缭落…… 李夫子欣慰的看着李汝鱼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惬意的到后院提了壶酒出来,搬了个椅子坐在私塾前。 望着一江东去,天边落日昏黄,河中小儿游荡,江山秀丽如人生悠长,转眼已是多少春秋,忍不住摇头晃脑吟了一句:“人生得意——” 却曳然而止,心有余悸的看了看满天晚霞,长出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晴空起惊雷。 回首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少年。 吃百家饭长大,成熟得不像个少年,话不多,却总是能一针见血,虽然读书天赋算不得什么,若是去参加科举,估摸着考不中进士,但自己就是没来由的喜欢这个孩子。 是因为他目光里的坚毅,还是因为对艰难生活的倔强不屈? 这孩子啊,就如泥泞里的小草。 屡折,不断。 想了一阵,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提起酒壶抿了一口,喝酒喝酒,想这许多作甚,人生就是这样无奈,就算想直接帮助李汝鱼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选择漫长的一条道路。 谁叫这个世界对自己这类人如此苛刻呢。 不见下午那个黄巢,都还没来得及领略这大凉王朝的锦绣山河,就干净利落的被一雷劈死。 李汝鱼端出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拿了两副碗筷,然后恭谨的坐在夫子一侧,也不言语,细嚼慢咽。 吃得很专心,也很仔细。 认真对待每一颗饭、每一片鱼肉和菜。 李汝鱼很感恩。 感恩夫子,也感恩这些饭菜。 自己生下来就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饱一顿饥一顿,以前没有生活自理能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或者根本没有下一餐。 食物对于自己而言,是命,于是深怀感恩之心。 李汝鱼放下碗筷,“夫子,我吃好了。” 李夫子喝着酒,笑了起来,“圣人有语,食不言寝不语,但不须拘泥,人生啊不能这般拘束,潇洒活着才是快意。” “好的,夫子。”李汝鱼认真的记了下来,但知道自己做不到夫子这般写意。 然后又认真的问道:“夫子,学生有些疑惑。” 李夫子灌了口酒,龇了龇牙,“问罢。” 李汝鱼转身,从自己的书中翻出写了十来个人名的那张纸,依然是一脸认真:“夫子,村里这些年被雷劈的人极多,太过诡异,而且这些人都有共性。” 李夫子愣了下,脸色涌起一抹奇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李汝鱼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没发觉夫子的异常神色,“去年杨家儿媳妇说她是花木兰,被雷劈了,前年张家小叔说他是赵括,被雷劈了,今天傻儿子说他是黄巢,也被雷劈了。” 抬起头,一脸求惑,“夫子,我翻尽私塾里所有书,没发现关于花木兰、赵括的任何只言片语。”顿了下,神色有刹那哀戚,旋即一片坚毅,“历史上也没有国号唐、周的王朝。” 李夫子一脸蛋疼。 我倒是知道,可我不能说,说了,我就会和他们一样被劈成一段焦炭。 思忖了一阵,才不徐不缓的说道:“汝鱼,你一直惦念此事,是因为你父母的缘故?” 李汝鱼沉默不语。 李夫子长叹了口气,“世界很大,不止是扇面村、璧山县、江秋郡、长陵府、大凉王朝,天地玄妙无极,而夫子终究只是个读书人,有些事并不尽晓。” 漫天晚霞中倦鸟归林,天籁渐静。 李夫子一脸落寞:“夫子和你一样,也有很多疑惑,不同的是夫子我啊……已经认命。” 李汝鱼盯着李夫子,“夫子不求惑?” 李夫子猛喝了一口酒,满腔愁郁不得宣,话语里透着浓郁的无奈,正如那青柳江里滚滚东流水中的一朵浮萍,“求而不安,求之何用?” 李汝鱼安静了一会,才轻声道:“可夫子您知道,若是不明白此事,我会死的。” 李夫子沉默了。 是啊,这样下去李汝鱼真的会死。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被雷劈过四次……小麦肤色并不是太阳晒的,而是四次雷劈后留下的痕迹,每一次被雷劈后,他都倔强的活过来。 屡折,不断。 十年前,自己来到扇面村,恰好看见三岁的李汝鱼挥着脏兮兮的手如握匕,奶声奶气的说了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便被雷劈了,帅不过三秒。 然而李汝鱼没死。 死的是那个可怜的荆轲,一如黄巢。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四次。 每一次他都没死,死的都是那个和自己同类的可怜人。 这很诡异。 但凡自己这类人,若是被雷劈了,都不可能活过来,比如去年自称花木兰的老杨家儿媳妇、前年自称赵括的张家小叔和今天自称黄巢的黄家傻儿子。 雷落必死,无丝毫侥幸。 李汝鱼绝非普通人。 也许,这所有的疑惑只有他能解开罢。 想到这,李夫子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着白山黑水里枯寂的落寞,“所以啊汝鱼,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你能知道真相,如果有那么一天,一定要告诉夫子,因为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李夫子沉默了。 李汝鱼呆呆的望着江水东流去,眸子里越发坚毅。 我会弄明白的。 为了活下去,为了真相…… 李夫子一口将壶中酒饮干,也望着青柳江水发呆。 有些话不能说。 汝鱼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夫子我啊,斗酒诗三百,如今却不敢吟诗,夫子我啊,一剑可破甲士,如今却不敢提剑,如履薄冰深恐那天穹上会晴空起惊雷…… 夫子我啊,活得一点也不潇洒快意。 李夫子满脸无奈。 3章 青梅有竹马 三间瓦房,虽然寒碜破旧,却打扫得极其干净,门前院坝被锄整得四平八稳,又拾取了青柳江的鹅卵石铺整,纵然雨天也不会泥泞。 李汝鱼推开无锁之门,空荡荡的房里异常安静。 放下书跑到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洗去了一身汗渍,换了一身因过水太多而呈灰白的干净青衣,将脏衣服用皂角洗净晾晒在院坝里。 来到堂屋,看着神龛上的四个牌位发呆。 一家五人四个被雷劈死,剩下的自己虽然不死,却也被雷劈了好几次,只是奇怪的是每一次被雷劈后,自己对那一天的事情便失去所有记忆。 大唐太宗、花木兰之类的人名,究竟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寻常人说不会有事。 李汝鱼来到偏房,找出几块薄木板,搭成一个小篷子,钻进去后犹豫了一阵,才轻声道:“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想不到我黄巢又活过来了。” 四籁俱靜。 李汝鱼等了许久,也不见骤生惊雷。 果然呢,傻儿子被劈死前说过的话,换人说不会有任何事。 “鱼哥儿,你又在招雷么?”清脆的尚有几分稚气的声音在院坝里响起,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八九岁模样,同龄人中算是高挑的小身板已有些小妖娆的身段,梳着羊角辫,剩下的黑色秀发劈落到臀尖处,五官乖巧尚有婴儿肥,眉宇间隐有美人胚子,大大的眼眸在长长的睫毛下一如纯净湖泊,嘴角一颗淡青色美人痣很是活泼。 手上端着个米盆子,提了几块豆腐。 “娘让我给你你拿些米来,还有几块没卖完的豆腐。” 李汝鱼推开薄木板,眼里浮起一抹温馨,从周小小手里接过来,“小小你等一下,我去把豆腐放井里,要不然明天就馊了。” 周小小嗯嘞一声,等李汝鱼去了后院,立即将凌乱的薄木板抱进偏房。 像个勤劳的小媳妇儿。 李汝鱼回来,安静的笑了起来,“小小你今天没来读书啊,夫子都念叨着你呢,夫子说啊,要是咱们村子里有人能考中进士,那个人一定是你,可惜你是个女孩子呢,不能参加咱们大凉王朝的科举。” 周小小也笑,眉毛弯弯眼睫眨啊眨。 李汝鱼牵起小萝莉的手,“小小跟我来。” 后院井旁,绕过水坑,有一座城。 一座泥捏的城。 李汝鱼指着道:“那一次有个说书人来咱们村里,小小你听过说书便说想当皇后,这个城送你了啊,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就送你一座真正的城,让你当真正的皇后。” 周小小蹲下来糊弄着泥巴,稚嫩的眼里满是喜悦,“那谁当皇上娶我过门啊。” 李汝鱼腼腆的笑了,“只要是小小喜欢,谁都可以,他要是不愿意,鱼哥儿就把他绑到你面前来。” 小萝莉笑靥如花。 “鱼哥儿,听我娘说,刚才晚膳时候,孙鳏夫和黄豆根打架了呢,孙鳏夫也是不经打,被打昏死过去了,赤脚医生都去看了呢。” 李汝鱼哦了一声,这些事啊扇面村常常发生。 赵二狗多占了李三胖家的田埂,王寡妇偷了许婶儿家的男人,黄豆根偷看了老杨家儿媳妇洗澡,又或者是张麻子摸了赵二狗家闺女的屁股蛋儿,于是各种撕扯打架应运而生。 小村远离顺江集穷山恶水,抬头不见低头见,等上个三五年,又聚在私塾外面的杨柳树荫里彼此插科打诨。 或者说,这也是一种淳朴? 陪着小小捏泥城,李汝鱼想了想,“婶儿晚上要磨豆腐吗,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去帮忙。” “好呢。” 从周婶儿家归来,已是夜幕深沉。 村里有一口小堰塘,二十米见方,荷叶田田夜风拂来阵阵清香,王寡妇家便坐落在堰塘一侧的小道旁,忽然亮起了灯,张麻子提着裤腰带推开门,鬼头鬼脑的探出头。 恰好看见李汝鱼。 四目相对,分外尴尬。 李汝鱼咳嗽了一声。 张麻子眼咕噜一转,走过来小声道:“汝鱼啊,叔对你不差吧,去年春节前,叔还给你送了两斤猪油五斤腊野猪肉,因为这叔还被你婶儿罚跪搓衣板了啊。” 李汝鱼点头,“我记着呢,叔。” 张麻子笑了,“那……” 李汝鱼的眼里浮起认真,轻声淡语,“我今夜没有遇见叔。” 王寡妇的门槛,村里大多数男人都踏过,其实这些个腌臜事大家心知肚明,要不然游手好闲的王寡妇又不种田,喝西北风么。 张麻子拍了拍李汝鱼的肩膀,“汝鱼是个好孩子,难怪周寡妇想把小小嫁给你,那叔走了啊,等几天叔会去趟顺江集,你有什么想要的没?” 李汝鱼想了想,“没有。” 对于小村里的人,李汝鱼只有感恩,没有他们自己早死了,大人的世界自己不懂,也不想去掺和。 张麻子呵呵笑着消失在夜色里。 王寡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板上,只随意的披了件衣衫,半老徐娘风韵犹存,雪白的大腿在烛火映照下有些触目惊心。 李汝鱼赶紧低头。 “汝鱼你进来,婶儿给你装些米带回去。”言辞间,有意无意里露出半边酥胸。 嗯,下垂了的。 不过对于不经人事的少年而言,依然是个致命诱惑。 好在李汝鱼低头看不见。 轻声说了句周婶儿今天送了些,谢谢王婶儿我得回家休憩明天还要读书,李汝鱼落荒而逃……其实王寡妇哪里是想送自己米。 她连今天被雷劈死的傻儿子都没放过。 倒也是奇怪,傻儿子虽然平时傻愣傻愣的,在王寡妇家里可男人的很,听说那夜王寡妇又叫又哭,第二天声音都嘶哑了。 只是却满面红光,精神的很,傻儿子却萎靡了好几天。 李汝鱼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为此事黄豆芽还和王寡妇打了一架。 王寡妇看着少年的背影,嗯哼了一声,大声道:“汝鱼莫害羞呢……婶儿教你些东西,以后才会让小小高兴的哟。” 也不知道周寡妇中了什么邪,竟然一心想让李汝鱼上门。 村里人尽皆知她心思。 倒也乐见其成,一个孤儿一个寡妇,两家人凑合在一起也能过日子,只是可惜了周小小那个美人胚子,要是送去县里,没准就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小妾,过上富贵日子。 ps:有一首歌,叫《小小》,很好听,意境幽美,凄凉如画。 pps:关于李白,有书友说有其形无其神,所谓的傲气,其实是有的,在后面几章里。 4章 汝鱼,你当为太子 小村里的日子不咸不淡。 私塾里依然书声朗朗,夫子还是那个夫子,看书钓鱼,偶尔会留自己吃晚饭。 青柳江水依然一去不复返。 傻儿子被雷劈死只是多了件杨树荫下插科打诨的谈资,孙鳏夫昏死了一天一夜,又醒了过来,却有些变化,不怎么爱说话了,也很少去杨树荫下撩骚。 这天傍晚,李汝鱼刚回到家,风尘仆仆从顺江集回来的张麻子走进院子里,笑眯眯的扬了扬手,抬头道:“汝鱼,知道你喜欢读书,今儿个在顺江集里给你买了本书,这书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听书铺掌柜的说,是禁书呢,想来是极好的书。” 禁书是真的,大价钱是假的。 李汝鱼正在修葺房顶碎瓦,闻言笑了笑,“叔你先放那吧。” 张麻子嗯了声,顺着梯子爬上房顶,“叔帮你吧,看这闷热天时,怕是要不了几天会有场暴雨。”旋即一边翻瓦一边笑道:“那事……” 李汝鱼抬头,一脸认真,“我不记得有什么事啊。” 张麻子哈哈大笑,“不枉叔疼你,等你和小小结婚了,叔给你个大红包。” 李汝鱼腼腆的笑。 心里有些忧伤,自己能活到那一天么,小小未及笄,没准自己已经被雷劈死了吧,用夫子的话说,如履薄冰,也不知道哪一天又会晴空惊雷落在自己身上。 忙完事,李汝鱼洗净双手。 夫子说过,书亦为圣贤,要怀有敬畏之心,爱书惜书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这是一本线装书,约莫百十来页。 《大凉搜神录》。 尽是些杜撰的神奇鬼怪故事和民间传闻,倒是最后一卷让李汝鱼有些讶然,扇面村的事情也被写进了书里。 永安元年,扇面村李长顺仰天长啸,说一声“吾乃常山赵子龙”,便有四方起风云,霞光满天,凤凰翱翔天际,真龙破水游荡青柳江,李长顺手摘惊雷登天化仙而去。 李汝鱼有些哭笑不得。 扯淡! 李长顺就是爷爷,哪有书中说的这么玄乎,什么真龙破水,不过是条小水蛇被傻儿子抓了,凤凰翱翔天际纯粹是杜撰出来的,更别说什么手摘惊雷了。 听周婶儿说,爷爷正在田里锄地,家里的老黄牛忽然发疯,将爷爷顶倒在地,牛角把腹部顶出了个窟窿,但爷爷昏迷半晌后竟然没事,爬起来挥锄如舞枪,气吞山河的说了句“孽畜,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安敢欺我!” 然后就晴空落惊雷……爷爷死了。 这些写书人也真是能编,这么流传千百年下去,爷爷怕真的要被后人封神。 难怪会成为禁书。 大凉皇室可不会让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动摇民心,听说大凉王朝有个镇抚司,专门负责调查这些个神奇鬼怪呢。 再看得下去,李汝鱼眉头蹙起。 原来大凉王朝境内,竟然有这么多类似的故事,虽然描述不一,但去伪存真后估摸着都和爷爷一样,那些人在说出某个名字后被雷劈死了。 那些名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说出来会被雷劈,而其他人说却不会有事。 李汝鱼不明白。 院门口忽然响起干瘪的声音,“汝鱼,汝鱼,在不在?” 李汝鱼放下书来到院坝。 是近些日子安静了许多的孙鳏夫,只是此刻的他……头戴一顶破旧冠帽,吊坠着新近装上去的珠子,摇摇晃晃发出轻脆声。 又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件破旧大黄长袍,装模作样的在腹背上绣了条粗制滥造的五爪金龙……或者说是长了五只鸡爪的丑陋长蛇。 脚上依然是双破旧草鞋。 有些不伦不类。 这…… 李汝鱼读过书。 孙鳏夫这一身穿扮,不正是书中说的大凉王朝天子冠服么? 有些愕然,“孙爷爷你这是?” 孙鳏夫哈哈一笑,“汝鱼啊,以后别叫朕孙爷爷了,朕呢,决定改一个名字,当然,朕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作为一个天子名字是忌讳嘛,你可以叫朕陛下。” 李汝鱼口瞪目呆。 陛下? 孙鳏夫这是称帝了啊! 哭笑不得,“可你这也太儿戏了吧?” 孙鳏夫大袖一挥,“你知道什么,当今大凉天子暴政,万民置身水深火热之中,迟早有人会揭竿而起,只要朕建立国号,振臂高呼必得无数拥戴,届时便可尽起百万雄师,攻破州府进取天下,建立不世之伟业。” 揭竿而起,振臂高呼,不世之伟业……啧啧,我果然是个人才。 这些话说得多有水平。 李汝鱼无语,痴人说梦了啊……当今大凉天下国泰民安,正是永安盛世,何来水深火热一说? “那你慢慢开拓天下,我先去洗衣服了。” 孙鳏夫急忙喊住,“你别急啊汝鱼,朕还没说完呢。”然后大条条的走到门前石阶坐下,嘿嘿笑道:“朕想了下,打算立王寡妇为后,可王寡妇不能生育,而且朕的年纪也大了,但朕的江山总得有个继承人,所以朕思来想去,觉得找个现成的太子比较方便。” 然后认真的看着李汝鱼,“这好事落你头上了,汝鱼,你当为太子!” 李汝鱼:“……” 孙鳏夫又继续拿捏着腔调道:“而且,朕还会将周小小赐给你,让她成为太子妃,未来等朕百年之后,这大好的江山就会交到你手上,你可要励精图治,不要辜负朕的一片苦心。” 有模有样,还真有几分天子的姿态。 李汝鱼只好继续沉默以对。 扇面村虽然消息闭塞与世隔绝,但好歹也知道大凉律法,这种事属于谋反,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要杀头的,孙鳏夫这是作死啊…… 等了一会不见李汝鱼回答,孙鳏夫急了,“你倒是开腔啊!” 李汝鱼整理了下思绪,强忍住内心的笑意,认真的道:“你有宏图大志,可我只是个孤儿,承受不住这飞来横福,你还是找其他人罢。” 孙鳏夫恼怒的挥手,“愚蠢,愚蠢!” 气冲冲的离开,不忘回首怒道:“等朕得了天下,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汝鱼挥手。 慢走,不送。 孙鳏夫刚走片刻,周小小蹦蹦跳跳的跑过来,“鱼哥儿,刚才看见孙鳏夫骂骂咧咧的从你这出去,往王寡妇家方向去了,对了,孙鳏夫穿的可怪异了,还自语说什么朕当年雄师百万而称王,功亏一篑非战之罪耳,他干嘛啊?” 李汝鱼溺爱的看着小萝莉,笑眯眯的道:“他啊,想当皇帝呢,嗯,还想忽悠我去当太子。” 周小小眼睛一亮,“那我要当皇妃。” 李汝鱼心里无奈的说了句,那叫太子妃。 5章 等这条北冥大鱼扶摇上青云 散学后,李夫子留下李汝鱼吃饭。 小萝莉周小小也赖着不走,李夫子只是溺爱的看着她,笑眯眯的说了句青梅竹马真好这就开始夫唱妇随了。 小萝莉还没到害羞的年纪,脆生生的笑,没羞没臊,“是啊是啊,我就是鱼哥儿的小媳妇儿呢,我还要给他洗衣服做饭呢。” 夫子噎住,扎扎实实吃了一碗狗粮。 却很暖心。 于是私塾畔炊烟缭缭,李汝鱼做饭周小小烧火。 李夫子惬意的看小村风光。 正在吃饭间,杨树荫下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端捏着腔调——呃,大概就是所谓的龙骧虎步,霸气横陈。 只不过破旧的大黄袍和冠帽配着草鞋,怎么看怎么尴尬。 孙鳏夫可不这么觉得,意气风华的紧。 跟在他一旁的是王寡妇,大概是将压箱底的首饰一股脑的翻了出来,全数插在头发间,倒有那么几分珠光宝气,穿着大红嫁衣改过的衣服,上面粗劣的加绣了一只“凤凰”,但其实和院子里浑身泥污的母鸡差不多。 本来如官宦人家的命妇一般小碎步慢条斯理走了十来米,觉得累而麻烦,还是大步流星。 哪有半点雅致。 依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悍妇。 孙鳏夫盯了她一眼。 王寡妇嘿嘿笑了,不以为忤,依然我行我素。 两人来到私塾前,大咧咧的坐下,李夫子看了他们一眼,不为所动继续喝酒,李汝鱼憋住笑意,目不斜视安静吃饭。 事实上吃饭对于李汝鱼而言,真的是件人生大事。 周小小乐了,放下碗筷脆生生的嚷道:“王婶儿你要改嫁么,怎的穿上了嫁衣。” 孙鳏夫微恼,挑了挑眉毛,没好气的道:“小孩子不懂别乱说话,这叫皇后冠服凤冠霞帔,和嫁衣完全不一样!” 周小小嘟了嘟嘴。 就是嫁衣嘛…… 李夫子咳嗽一声,“孙鳏夫你想作甚?” 孙寡妇嘿嘿笑道:“李夫子,朕的大安王国需要一位足智多谋的宰相,扇面村里就数你这个外来夫子最有文墨,所以我决定了,赐封你为我大安王国的国师!”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布,“这是赐封你的圣旨,收好了!” 李汝鱼噗嗤一声,呛住了,顿时满脸通红咳嗽不止……人生第一次在吃饭时呛住,心里有罪过感,浪费食物在自己眼里,是重罪。 周小小慌不迭递过去一杯水,又为他顺背,一脸埋怨,“怎的这么不小心。” 像个体贴的小大人。 嗯,小娘子一词或会更贴切一些。 李夫子淡淡的看了那一张“圣旨”,抬首看了看落日,没有晚霞,天气分外闷热,笑了笑,笑容里尽是讽刺,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自己,竟然需要被一个野帝加封? 端的是好笑。 “孙鳏夫,我记得你家在村西背山处,屋后是一大片竹林?” 孙鳏夫有些意外。 李夫子继续道:“应该很凉快罢。” 孙鳏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当然凉快,那是朕的龙兴之地,等几日朕会大兴土木,修建皇宫,国师这私塾会改成朝堂议政大殿。” 李夫子挑了挑眉,一脸不屑,“那你还不回去?!” 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李汝鱼和周小小闻言偷着乐,夫子说话就是有水平。 王寡妇没听明白。 孙鳏夫倒终于是懂了,感情这酸儒转着弯让自己滚蛋呐,脸色涨红如猪肝,“李夫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当国师那是看得起你,信不信朕拆了你的私塾!” 李夫子惬意的喝着酒,满脸沧桑气,理也不理孙鳏夫。 自讨了个没趣,孙寡妇带着王寡妇骂骂咧咧的去了,走远了不忘回头跳着脚吼道:“李夫子,你就是个卵子!” 李夫子一笑置之。 乡野愚民。 李汝鱼有些担心,“夫子,他俩这么闹腾,会不会惊动官府,这可是要杀头的。”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李夫子忽然正色,“汝鱼,做人如此,当正身立本,走不得捷径,须知这上天下地之间,自有青碧正气恢弘大道,凡事多预且虑,世间万物有其规,顺势逆势一念间,明辨自身以适潮流,终得一日乘青云,观览大道正气,此为君子立身。” 李汝鱼点头,“学生受教。” 小萝莉笑靥如花,似懂非懂,却得意的脆声声跟着道:“学生也受教啦。” 李夫子莞尔,用筷子敲了她额头一记,“你懂么?” 丫头,你不懂。 人啊,在天地面前,渺小如蝼蚁。 曾经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的李青莲,如今在这方天下里,如履薄冰只能做个私塾夫子,胸中有万千才情,却不敢抒发分毫。 那曾有半点醉卧高歌踏云归,桃花潭畔赠汪伦的潇洒快意。 也许有那么一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也许有那么一日,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 那一日么…… 李夫子侧首看了看李汝鱼,少年正一筷子一筷子的吃饭,吃得极慢,认真而仔细,仿佛在品味一出久远千年的老旧故事。 都一颗米每一片菜,都珍贵。 也许啊,得等这条北冥大鱼扶摇上青云。 壶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且酩酊。 从私塾回家,李汝鱼有些担心,对周小小轻声交代道:“孙鳏夫这么折腾,村里人怕是要被忽悠了去,小小你回家给周婶儿说一下,千万别信了孙鳏夫的鬼话。” 扇面村虽然与世隔绝,但指不准这件事就传出去了。 若是被官府知悉扇面村有人称帝,肯定会来剿灭,对于外面那些官老爷而言这就是政绩,所以到时候孙鳏夫怕是要被杀头的。 小萝莉嗯嗯点头,旋即乐了,“其实我觉得挺好玩呀。” 李汝鱼无奈的翻了个白眼。 忙完家务,趁着天色未黑,李汝鱼来到私塾,李夫子负手站在江畔,醉意熏熏。 “夫子。” 李夫子头也不回,“喏,去滩口站着。” 李汝鱼愣了下,“滩水湍急很难站稳,夫子是想我捉几尾鱼么?” 夫子不作声。 李汝鱼只好下水,齐髋深的潭水借地势滚落,汹涌澎湃,根本无力站稳,不断被水流冲着后退,一不小心被冲倒,顿时浑身湿透。 李夫子转身走向私塾,“今后你早晚如此,先努力在滩水中站稳,其后便是从滩下走到滩上。” 李汝鱼一脸愁苦。 这滩水凶猛,就是村里的青壮汉子,要站稳都不容易,更何况要从滩下走到滩上。 夫子这是作甚? 李夫子走进私塾后院,看着卧室墙壁上那柄让人买回来,又让李汝鱼悬挂起来如今落下一层灰尘的长剑,眼神炽烈。 这剑,自己从没摸过啊…… 孙鳏夫继续闹腾,扇面村恐出大事。 我不能持剑。 但是李汝鱼可以,他没有斗酒诗三百的诗仙才情,那么一剑破甲士的游侠儿风采呢? 6章 王侯将相宁……宁缺毋滥 扇面村的闹剧愈演愈烈。 穷山恶水多刁民。 其实说到底,终究还是人心愚钝……扇面村与世隔绝,最近的顺江集在六十里外,一天也就能走个来回,况且山路崎岖,也有人行路被大虫拖了去,又或者是坠落悬崖尸骨无存。 扇面村人淳朴,但愚钝。 十年前李夫子来到扇面村,说服村民出资兴建了私塾,但十年来扇面村外出参加乡试的人,可没一人中过秀才。 大多还是回到扇面村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不是夫子的缘故。 教育如栽树,百年树人,要让扇面村人脱离愚钝,任重道远。 这便让孙鳏夫的称帝有了成长的土壤。 闷热了几日,来了一场狂风暴雨,大雨过后,青柳江山洪暴发,浑浊江水席卷中上游冲断的树木滚滚东流去。 如今田里稻谷正青,进入农闲时节。 扇面村人大多自给自足,也没有繁华红尘的功名追求,是以各种悠闲。 这也是为什么王寡妇能偷尽村里男人的原因。 饱暖思**,一到入夜扇面村人便无所事事,于是村里个那些寡妇门前总是有闲汉子晃荡,经不住诱惑的半老徐娘们便张开了腿。 王寡妇是个例外。 这女人天生淫荡,十三岁的时候就和村里好几个清秀小伙子滚了床单,十六岁嫁到老王家收敛了几年,二十八岁老王出山去赶集,摔落山崖后尸骨无存。 王寡妇先是偷了老人公,气死了老人婆。 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老人公那年纪怎么满足得了这位食髓知味的寡妇,于是村里男人便纷纷沦陷,等王寡妇老人公一死,这半老徐娘那双腿便合不上了。 王寡妇门前,夜里一度出现过排队的壮观景象,据说巅峰时期和她滚床单后留下的鸡鸭挤满了她家后院,令人叹为观止。 大家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实上王寡妇的存在,还调剂了不少矛盾,比如赵二狗以前隔三差五的虐待家里黄脸婆,自从和王寡妇好上了,处于愧疚心理反而夫妻和睦。 赵二狗媳妇儿竟然和王寡妇关系亲近了起来。 不是所有的寡妇都如此。 周婶儿便洁身自好的紧,这些年也没啥盼头,就等着小小和李汝鱼长大,然后在大家的撮合让这对小两口成亲。 农闲时节尽琐事。 扇面村人忙完琐事便齐聚在杨树荫下看洪水,聊着东家西家长短,闲汉子们管不住下半身玩意儿,言语挑逗撩骚着些许个寡妇。 这一日李夫子去顺江集买酒,私塾不上课。 李汝鱼正在院子里,思忖着要不今日跟着猎户赵二狗去打几只野鸡,也能给小小增加些营养,她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呢。 思念如一张网。 想起小小,想起她眉眼如弯月的笑意,唇角那颗的淡青色美人痣飞扬起来,胜过春风明媚,用夫子的话来说,春风明媚不羞红颜笑。 小小就是自己心里那幅画,聚集世间之大美绘就而成。 李汝鱼忍不住傻乐。 远处忽然传来小小带着稚气的轻脆声音:“鱼哥儿,快去看咧,孙鳏夫把所有人都叫到杨树荫去了,说要分封天下,让大家人人都有官当呢……” 李汝鱼怔了下,旋即有些不安。 孙鳏夫这是要把大家都拉进火坑,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 尽管小村人平日里言语粗鲁刻薄,但大多人对自己还是不错,李汝鱼深怀感恩之心。 一把拉起小萝莉奔向村口。 杨树荫下挤满了人,私塾前也有不少,或蹲或坐,扇面村三百多村民几乎都在。 孙鳏夫穿着皇袍,慷慨激昂的怂恿人入伙。 王寡妇穿着“凤冠霞帔”盘腿坐在椅子上,丝毫不介意这种姿势有人矮身就能看见她那大腿深处……估摸着也是故意的罢。 是以倒是有不少男人矮身蹲地上,视线有意无意落在王寡妇大腿根处。 李汝鱼拉着小萝莉挤进人群。 “朕前些日子大梦,梦见天龙盘空,星君罗列,玉皇大帝披霞光而临,说朕是真命天龙,当为九五至尊永享荣华富贵,但朕想啊,扇面村是朕的龙兴之地,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朕决定,让你们所有人都跟着朕一起,成为这大安王朝的开国功臣,人人封王拜候,子子孙孙世袭罔替永享富贵荣华!”孙鳏夫口沫横飞,意气风华。 倒是有几分口才。 反响却寥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扇面村人,六十里外顺江集上那个里正就是大家见过最大的官了,封王拜侯什么的完全没概念。 孙鳏夫估摸着也知道,舔了舔嘴唇,目光热烈,“王寡妇已是大安王朝皇后,昨日又封黄豆根为大安王朝的黄王,二混子为我大安王朝的镇国大将军,现在还有太尉、骠骑大将军、御史大夫、丞相以及太子等空缺,大家踊跃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 猎户赵二狗从人堆里挤出来,瓮声瓮气的大声问道:“孙鳏夫,你能给我个什么官?” 孙鳏夫心中大喜,“你赵二狗嘛,孔武有力,是咱们村最强的猎户,按说应该当镇国大将军,不过你来晚了,就当个骠骑大将军吧,所以大家赶紧,先来的官大,后来的官小啊。” 又顿了下,“还有,以后得称呼陛下!” 赵二狗挠了挠头,“骠骑大将军是多大的官?” 孙鳏夫嘿嘿贼笑,“比天还大!” “咦,狗日的这个还要得。”赵二狗脸都笑烂了,“那就这么定了,谁都别和我抢啊!” 孙鳏夫哈哈大笑,“抢不走,朕回去就给写圣旨。” 倒也没人起疑,文盲白丁一个的孙鳏夫,什么时候回写字了……尽管有赵二狗牵头,可有些人还是没多少热情。 孙鳏夫眼咕噜一转,振臂高呼,“世间财富万千,大凉王朝的太子王爷昏庸残暴,正是我们揭竿而起的时候,只要大家今日和朕一心,富贵指日可待,岂不知王侯将相宁——” 孙鳏夫猛然止声,心虚的看了看天空,这才继续说道:“王侯将相宁缺毋滥,到时候分封完了,大家可别怪我不念乡情!” 7章 人心蛆 李汝鱼拉着小萝莉,一直安静的站在人群看孙鳏夫的表演。 忍不住心里笑了起来。 你尽管称帝,大安王朝能活过半年算我输。 人心愚钝。 在扇面村,平日里都是些熟面孔,大多人又是白丁文盲,哪里知道孙鳏夫做的事情会有什么后果,不过倒也是知道一件事:当官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不瞧瞧六十里顺江集外的那个里正,十几年前李汝鱼爷爷、婆婆被雷劈死的时候,里正来到扇面村那真是个威风凛凛。 现在忽然听说自己可以当官了…… 于是乎慢慢有人涌了上去。 声音最大的是三十来岁的李四斗,“孙鳏夫,给我一个,老子要当个驸马。” 却不知道驸马不是官。 孙鳏夫哈哈大笑,得意非凡,“驸马你妹啊李四斗,老子有没有女儿嫁给你,你只能当个太尉。” 杨树荫里一片闹腾。 很快,便有二三十人被孙鳏夫这个大安天子封为各种王侯将相,李四斗是太尉,勉强认得几个字的赵老二是御史大夫,黄豆芽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婆子成了宗正。 还有许多的襄王楚王怀王…… 三十来人,大安王朝雏形渐成。 也有人看热闹。 家里有过孩子跟着李夫子读过的,占比稍少一些。 孙鳏夫带着二三十人奔村西去了,估摸着是要去写那些个分封诏书,人群便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李汝鱼有些担心。 先前孙鳏夫折腾,但只有他和王寡妇,现在有了二三十人,有种不好的预感,小村似乎要迎来一场暴风雨……一如书中所说,人心在混乱里才会露出最黑暗的一面。 但愿自己想多了。 傍晚时分,李夫子终于回来。 李汝鱼和周小小已经做好了饭,看夫子满身大汗的扛回了一大坛子老酒,忍不住问道:“夫子,你来回跑了一百二十里,就为了这酒?” 李夫子哈哈一笑,接过周小小递过来的水,“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 天空中忽然响起闷雷,翻来覆去似乎在寻找雷劈对象,却终究没有惊雷自九天劈落,李夫子抬头望了一阵,眯缝着眼。 片刻后闷雷散去。 李汝鱼眼睛一亮,“杜康?” 李夫子沉吟半响,不敢再说更多,只好敷衍道:“这酒名叫杜康。” 吃过晚饭,李汝鱼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说到孙鳏夫说“王侯将相宁缺毋滥”时,李夫子挑了挑眉,旋即不无讽刺的笑了笑,“倒是有点小聪敏,知晓祸从口出了。” 孙鳏夫应该是想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么他应该和自己同类人。 是大泽乡那两位中的一人? 难怪要建立大安王朝称帝,感情贼心不死。 来回一百二十里,近些年一直呆在扇面村的夫子有些疲乏,瘫在椅子里,看了一眼洗碗去了周小小,问李汝鱼,“你近些天练得怎么样了?” 李汝鱼想了想,“初几日腰酸腿痛难以在滩水中屹立,腰腿正常后,似乎有力气了许多,可以在滩水里站稳,不过这两日暴雨,涨了洪水,夫子说的滩下走到滩上,可能要等水消后。” 李夫子点头,还算不错。 力从地起。 练剑亦如此,下盘必须稳。 等李汝鱼能够在滩水里行走如奔,就可以正式练剑。 不过眼下扇面村的情况有些麻烦,孙鳏夫这一折腾怕是要出大事,李夫子读书万卷,从西域到中原行走万里,也曾太监脱鞋贵妃斟酒,见识远非常人可比。 太清楚人心黑暗。 尤其是扇面村这个没有王法的地方,人心本就愚钝,一旦有人凌驾他人获得超人一等的权势,心态极可能崩溃,沦为恶人。 沉吟了许久,才对李汝鱼说道:“近些日子少出门,别去招惹孙鳏夫那群人。” 李汝鱼若有所思。 在周小小洗完碗出来时,才问李夫子,“夫子不阻止吗?” 李夫子沉默不语。 李汝鱼和李夫子的担心不无道理。 扇面村人先前只以为孙鳏夫闲的蛋疼无事折腾,那什么大安王朝就是个笑话,是以尽管后来孙鳏夫和王寡妇这对皇上皇后在扇面村游手好闲,大家也没去多想。 该干嘛干嘛。 但一天天的潜移默化下,扇面村开始生蛆。 人心蛆。 孙鳏夫略有聪慧,拉拢起三十来人后,国号大安,年号圣安,自封圣安神武昭天德盛帝,也并没有立即大兴土木在他村西口的老宅上修建皇宫,每日里也就是到处溜达蛊惑人心。 夜里么…… 自从王寡妇成了大安王朝的皇后,两人已经搬到了一起,天天快活起来。 这让先前经常光顾王寡妇家里的人生出不满。 好在不到半个月时间,王寡妇又搬了回去,荷塘畔的寡妇家又恢复了半夜鸡鸣开门声,小村里又多了些许夜行人。 对此孙鳏夫睁一只闭一只眼,确实满足不了王寡妇。 不过他并没有闲着。 白日里西家地里摘几颗菜,东家田里挖几根红薯,偶尔几次也便罢了,次数多了便有人骂街,孙鳏夫也不急,只是在杨树荫下插科打诨时候,挥着他破旧的皇袍不屑的说朕为天子,吃你几颗菜那是你祖上积德。 依然我行我素。 这些事落在大安王朝那些“王侯将相”眼里,便如种下了一颗种子。 又一日,孙鳏夫路过李三胖家门口,恰好下蛋老母鸡咯咯叫着跑了出来,孙鳏夫眼睛一转,捞起老母鸡就跑,回到家一锅炖了,傍晚叫上了皇后王寡妇、太尉李四斗、镇国大将军二混子、骠骑大将军赵二狗、黄王黄豆根和宗正黄豆芽一起喝酒。 李三胖的媳妇见少了只母鸡,到处寻找,听得隔壁的小娃说被孙鳏夫抱走,立即跑到孙鳏夫家门口骂街。 孙鳏夫带着一帮人出来,怒道:“瓜婆娘闹啥闹,吃你只鸡而已,朕可是大安王国的天子,别说一只鸡,你家所有的鸡鸭都应该进贡朕!” 喝得醉意熏熏的李四斗二混子等人,一起起哄。 李三胖媳妇是个悍妇,冲上去要打孙鳏夫,却被晕酒了的赵二狗一把推进了水沟里,哭哭啼啼回去找男人李三胖。 孙鳏夫等人看着她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李三胖惧妻,可并不是软柿子,提起刀跑到孙鳏夫家要拼命,赵二狗等人拉架拉得恼了,又都有了七八分醉意,夺过李三胖的菜刀将他胖揍了一顿。 其后各回各家。 第二天,李三胖一家见到孙鳏夫等人便畏惧的掉头就走。 于是孙鳏夫等人便觉得李三胖好欺负,有一便有二,又是农闲时节,整日里无所事事,孙鳏夫便和二混子又去摸了李三胖家的鸡鸭。 吃得满嘴油腻。 李三胖两口子敢怒不敢言。 这便一发不可收拾,李三胖家的鸡鸭吃完后,孙鳏夫又盯住了老杨家的小肥羊,周婶儿家的豆腐……屡屡得逞。 不劳而获便能吃得满嘴油腻。 恶心渐壮。 加入吃喝大军的人越来越多,到得后来,在孙鳏夫的率领下,大安王朝的三十来位王侯将相都加入了进来。 扇面村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8章 此木可雕也 扇面村地处深山,青柳江的源头究竟在哪里,无人知晓,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没想过去探索,只知道青柳江从无边莽山里流淌出来,若是上溯个五六十里,水温便极其寒冷。 距离最近的顺江集六十里,大凉王朝的版图上,虽然有扇面村这个看起来很儒雅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夫子起的,以前叫小坝村。 但整个大凉王朝,将扇面村记在心里的估摸着也就顺江集上那位里正一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扇面村是一个无建筑分层的世外桃源。 就连村长都没有。 现在却忽然多了个王朝,有天子有皇后,还有一堆的王侯将相,彻底撕裂了扇面村的平衡,让安详的小村阴云密布。 三十几人凝聚在一起,对于其他村民而言,是一股庞大得无以撼动的毒瘤组织。 以孙鳏夫为首的大安王朝的朝堂重臣们逐渐生出了卓越感。 强取豪夺越发没有收敛。 李三胖的鸡鸭吃完了,老杨家的小肥羊一头不剩,周婶儿家的豆腐定时供应……小村里怨声沸腾,也有人不屈服。 只不过被镇国大将军二混子、骠骑大将军赵二狗率众一顿胖揍后,选择了退缩。 农忙时节终于来临。 吃吃喝喝满嘴油腻的大安王朝那些王子公卿们终于收敛了些,准备收稻谷。 但是孙鳏夫不这么想啊。 自己是大安王朝的天子,还和农民一般做农活多掉价。 一大早就跑到李三胖家,霸气横陈的让李三胖两口子去给他割谷子,李三胖自己也有田地,但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孙鳏夫当然不满足只驱使李三胖两口子,又找了几个老实人家。 半天功夫,他那三亩多地的稻谷便摊在了晒场上……好家伙,有了孙鳏夫这个先例,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赵二狗二混子这些黄紫公卿一见,哟嚯,孙鳏夫都能坐享其成,老子们好歹也是王侯将相,能差到哪里去。 果断成群结队威胁村民为他们收割庄稼。 村民们在毒辣日头下劳作,大安王朝的王子公卿们聚在杨树荫下交流为官心得,一个个得意非凡,甚以为荣。 也便罢了。 在稻谷晒干入仓后,孙鳏夫这货竟然召集大安王朝的众位王爷公卿,说咱们好歹是个王朝,是王朝就得收税啊,不然称帝建国有什么意义? 一听又是不劳而获的好事,那些王侯将相顿时打了鸡血。 最后吵吵闹闹制定出了个章程:非大安王朝人士,每家每户收税一石。 这便捅了天。 扇面村民就靠那点田地过活,一下子被收走一石,收成不好的人家来年就可能仓禀不实,妻儿老少喝西北风去? 于是打架的事情屡见不鲜。 随着镇国大将军二混子那憨货一刀砍在老杨背上,忽然就清净了。 穷山恶水多刁民。 可刁民都跑到大安王朝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哪敢拿刀砍人。 于是二愣子为首的收税官,很快收了一百多石,收成好的人家还被强行多收了一石……却再没有人发出异议声。 村里是有私塾的,也有不少年轻人读过几年书,知道孙鳏夫他们这样属于谋反。 于是想着去顺江集告诉里正。 不料孙鳏夫早就料到了这一手,率领着大安王朝的众多勋贵,挨家挨户搜屋,除了菜刀砍柴刀等必需的农用具,但凡有威胁性的猎弓之类都被收缴。 又让骠骑大将军赵二狗分了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值班,拿着赵二狗的猎刀和猎弓扼守在出村的必经通道上。 没有大安天子,也就是那位圣安神武昭天德盛帝孙鳏夫陛下的圣旨,任何人不得私自出村。 否则杀无赦。 扇面村的上层建筑自此成型。 短短两个月内,扇面村便从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变成了乌烟瘴气的大安王朝。 私塾依旧书声朗朗。 尽管将村里祸害得够呛,但私塾有李夫子这位德高望重的读书人坐镇,况且大安王朝的王爷公卿们也有不少世子在私塾读书,于是成了最后一方净土。 还有个地方也一直无人觊觎:李汝鱼家。 李汝鱼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大安王朝里那些勋贵们多多少少有几位接济过他,况且真不能去欺负一个孤儿吧,再恶的人心也终究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近些日子,扇面村闹的鸡鸣狗跳,李汝鱼却累成了狗。 夫子不再让自己读书。 先是让自己练习在滩水中屹立,又后尝试在滩水里逆流奔跑,几十天精疲力竭后,终于达到了夫子的要求。 十三岁的少年如今黑不溜秋,不过咧嘴一笑时,那一口整齐的白牙总是能让小萝莉周小小乐不可支,说那是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天天顶着烈日泡在水里,不黑才是怪事。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夫子找了跟木棍,让自己练习。 也很简单。 每日劈砍一千次。 第一日下来,李汝鱼只劈砍了五百多次,手上尽是血泡,失去知觉。 小萝莉心疼的很,烧了热水为他敷手。 真是个勤劳的小媳妇儿。 夫子也未责罚他。 第二日继续,不到两百次,双手的血泡破裂,满手鲜血的李汝鱼强忍着痛楚,继续劈砍,夫子曾说过一句话,李汝鱼一直觉得很有道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夫子说完这句话后,晴空起了滚滚闷雷,惊雷几乎落下。 夫子似乎有些恼怒。 怒视天穹一眼。 满手鲜血的李汝鱼劈砍了数十次便无力为继,又凭着本能麻木劈砍了十几次,小萝莉看不下去了,从私塾里冲出来拉回去上了药,勒令休息。 李夫子一直安静看着,并不阻止。 但是下午时分,在小萝莉喂李汝鱼吃过饭后,继续来到私塾外拿起木棍劈砍。 鲜血沁出纱布。 小萝莉横眉冷眼无效后,便蹲在一旁泪如雨下。 大大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李夫子捧书教读学子,看着窗外的青梅竹马,扯起嘴角浮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此木可雕也! 李汝鱼,当是那尾北冥大鱼。 屡折,不断。 9章 ,我成了太子 第十天,李汝鱼可以轻松劈砍到八百次。 二十天后,一千三百次! 但是夫子又说,以后每日劈砍两千次,只要还在扇面村一日,便坚持不懈。 李汝鱼但听不违。 虽然不明白夫子让自己在滩水中奔跑、劈砍木棍的用意何在。 但夫子说的,便是道理。 而此刻,扇面村的闹剧又走上了新高潮。 农忙之后,孙鳏夫大手一挥,是时候在朕的龙兴之地修建皇宫了,吃到了甜头的大安王朝勋贵们自然极力赞成。 于是征地征人征税,修建皇宫。 扇面村的杨树荫里再没了闲汉子懒婆娘,也没了往日欢声笑语。 一个月后,皇宫落成在孙鳏夫老宅。 说是皇宫,其实也就是个高门大户的青砖白瓦大院子,意思着模仿顺江集上大户人家,修了个假山园子,但在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扇面村村民眼中,这已富丽堂皇到了极点。 大安天子孙鳏夫住了进去,意气风华。 皇宫有了,朝堂议政大殿还没。 孙鳏夫打起了私塾的主意,把私塾改成议政殿最好不过。 圣安元年,在一个清高气爽的清晨,大安王朝圣安神武昭天德盛帝孙鳏夫陛下,带着皇后王寡妇、太尉李四斗、镇国大将军二混子、骠骑大将军赵二狗一众人来到私塾。 二混子腰间佩了把猎刀。 赵二狗提着猎弓。 这两人现在是大安王朝的中流砥柱人物,从龙之首的黄王黄豆根反倒老实得许多。 孙鳏夫看了一眼埋首劈砍木棍的李汝鱼,哈哈笑了起来,“汝鱼,不读书练什么把式,不如来给朕当个小太监。” 李汝鱼目不斜视。 劈棍如剑。 孙鳏夫嗯哼了一声,也没和李汝鱼一般见识。 天子嘛,当然得有容人之量。 二混子跑到门口,猛然拍门板,咆哮道:“都他妈别读了,今后私塾搬到陛下老宅,这里征用改建为大安议政殿!” 众多孩童一脸茫然。 二混子抽出猎刀啪的一声在门板上一拍,“听不见么,赶紧出去!” 胆小的女孩子顿时吓哭一片。 胆大一点的男孩子还好,有人嚷道:“二混子叔,夫子都没同意呢,孙鳏夫那个老宅那么破旧,下雨天到处漏水,我们才不要去。” 二混子龇着牙,恶狠狠的道:“李夫子他敢不同意,我劈了他!” “哦?” 李夫子捧着一本书,负手在背,神定气闲从后院过来,看了二混子一眼,“滚出来,别打扰孩子们读书。”然后盯着孙鳏夫,“学堂不会给你,若真敢试试,我想你会后悔。” 李夫子,私塾教书十年。 虽是外地来的,却是德高望重,若是平常时分孙鳏夫大概会有几分惧怕,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大安王朝的天子,底气充沛的很,哈哈一乐,“朕金口玉言岂能更改,李夫子,给你三天时间搬出私塾,三天后我大安王朝将改建私塾为议政殿!”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二混子临走前冷冷的瞥了一眼李夫子,拍拍腰间猎刀,有些狠厉。 李夫子叹了口气。 人心变了。 以往欺软怕硬的二混子,现在却有几丝刽子手的冷厉。 挥挥手,示意孩童们继续读书,来到李汝鱼跟前,“今天多少次了。” “九百三十六次,夫子。” 李夫子点点头,“中午就在私塾吃饭罢,周婶儿送了几块豆腐,小小那丫头从她娘,麻婆豆腐做的挺好,昨日钓的鲫鱼还有几尾,可以熬一锅鲫鱼豆腐汤。” 说完背着手,走入后院。 李夫子欲言又止,孙鳏夫要征用私塾,夫子淡定的很,应该有计划的……吧? 事情显然不止于此。 傍晚时分散学后不久,周小小在厨房里准备煮饭,夫子在书房里整理书籍,李汝鱼依然在学堂一侧的树下劈棍。 太尉李四斗捧着一张黄布来到私塾,对李汝鱼阴沉着脸道:“汝鱼,快来接陛下的圣旨。” 今时今日,大安王朝的勋贵们已入魔。 称呼孙鳏夫为陛下,彼此间也是王爷将军的称呼,俨然真以为自己是王朝的黄紫公卿。 李汝鱼依然目不斜视。 李四斗将“圣旨”丢到桌子上,“反正我放这里了,你爱看不看。” 说完黑着脸哼着荤曲儿扬长而去。 李汝鱼依然全神贯注劈棍,夫子说了,劈棍不是简单的劈砍,要将全部的精气神灌注其上,一棍劈出去,眼里心里只有手中的的长棍。 隐约觉得,夫子在教自己了不得的本事。 周小小很快做好的饭菜,端菜时嫌那“圣旨”碍事,看都不看的丢到了一旁角落里,李夫子恰好出来,弯腰拾在手上,乐了:“还有玉玺章印……” 倒是周细。 不过这玉玺是木头雕刻的罢。 也是,孙鳏夫现在很可能是大泽乡那两位称王的其中之一,建立过张楚政权,现在大安王朝这规模的管理应该难不倒他。 在石桌前坐下,看了看脸有黑灰像个丑八怪的小萝莉,又看了看树下劈棍的李汝鱼,笑了。 挺好…… 直至夜色初上,饭菜已冷,李汝鱼劈够两千次。 浑身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片片的灰白色汗渍,将木棍放好,来到李夫子身旁坐下,小萝莉慌忙为他盛饭。 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个小媳妇儿。 如果没有大安王朝这档子事,也许五六年后小萝莉及笄,就真的是李汝鱼的小媳妇儿。 李夫子喝了口酒,“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成了太子。” 李汝鱼点点头,“好像先前李四斗来过,应该是这回事吧。”全神贯注劈棍,真有些不记得李四斗说过的话了。 李夫子呵呵乐了,“这群人算盘倒是贼精。” 孙鳏夫无子女,王寡妇不能生育,但一个王朝总得有个太子吧,那么选谁当太子?大安王朝里那些勋贵们也不是没有“世子”,可彼此提防着呐。 你儿子当了大安太子,那我儿子怎么办,以后被你儿子欺负? 不能啊…… 况且有人没有世子只有郡主,更不愿看着其他人的儿子继承大安王朝的江山,你们那瘪犊子成了大安天子以后岂非要祸害我家女儿。 谁都别想讨好。 在皇宫里争执了半天,最终由一个曾经接济过李汝鱼的王爷提出,要不李汝鱼吧。 这孩子没爹没娘,他当太子最合适。 一拍即合。 当初孙鳏夫也有这个想法,于是立即写了圣旨,让李四斗来宣旨,李四斗的儿子没当上太子,火气大着呐,到私塾丢了圣旨就跑。 10章 青莲出水,濯然人间 李夫子将圣旨递给小萝莉,“去烧了,免得留有隐患。” 若官府知道大安王朝的事情后,派兵来剿灭——这种规模的谋反,根本没有招安的可能性,所以等孙鳏夫等人一死,顺藤摸瓜,李汝鱼这个被逼的太子也得遭受池鱼之殃。 大凉皇室,绝对不会允许什么野路子太子苟活。 假的也不行! 一如自己祖上,玄武门之后几乎死绝,若非民间有个私生子远逃西域,便断了血脉传承。 吃饭时,李汝鱼依然吃得很认真仔细,不浪费一颗米……也吃得很多,最近遵从夫子的叮嘱,滩口奔水、劈棍都极其耗费体力。 在李汝鱼看来,吃饭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是。 饭碗干干净净,用小萝莉的话说是被狗舔了的,李汝鱼放下碗筷,看着有些醉意的夫子,认真的问道:“夫子,三天后怎么办?” 李夫子笑而无声,嘴角扯了扯,“跳梁小丑耳!” 李汝鱼不无担心,“可是他们有三十几人,还有二混子和赵二狗。” 镇国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实打实的成了刽子手,猎刀和猎弓成了扇面村人心里的阴影。 李夫子哈哈大笑,醉意熏熏,豪情倏生,言辞间有些指点江山的挥斥方遒意味,“那又怎样?私塾岂容他们胡来,放心吧汝鱼,真以为夫子我只是个读书人么,夫子我啊,也曾跨东风骑白马,夫子我啊,也曾天上人间叱咤,正如夫子当年有诗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 天空骤然起闷雷。 李夫子忍无可忍,猛然跳了起来,瞪着天青色夜空,宛如有风起四处激荡……一身青衣无风自舞,满头黑发风中凌乱,一如池中青莲迎风招展。 狂态萌发! 傲气无双! 李汝鱼若是有足够的见识,大概会知晓,这割裂肌肤生出刺痛感的骤起之风,是剑意。 李夫子一手指天。 宛若执剑。 目若紫电,“来啊!” 惊雷阵阵,却迟迟未曾劈落。 周小小和李汝鱼口瞪目呆,从来曾见过儒雅的夫子如此狂傲,指天顿地,宛若天地之间一株不屈的……嗯,青莲,就是青莲。 夫子此刻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株死水里的濯然青莲。 青莲出水,濯然人间。 许久,闷雷渐散。 李夫子拔剑四顾心茫然,颓然的坐了回去,有些意兴阑珊。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没有去问夫子,为什么有时候你说出一些很惊艳的话时天空都会起闷雷——夫子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也许夫子说了,闷雷成惊雷。 李汝鱼吃百家饭长大,在扇面村最有亲属感的还是周婶儿母女和李夫子。 气氛安静沉默。 许久,周小小才起身收拾饭桌。 李汝鱼想起了一件事:“夫子,我们去告诉里正吧。” 李夫子苦笑着叹气,“告诉里正,璧山县大令就会派兵来平叛,到时候孙鳏夫这些大安王朝的人会死,甚至于整个扇面村都将鸡犬不留。” 汝鱼,你并不知道当政者对叛乱的憎恨。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否则以自己的身手,就算不能持剑也能离开扇面村通知里正,但自己没去。 孙鳏夫该死,可其他人呢? 归根结底,孙鳏夫一人耳,他一死大安王朝便树倒猢狲散。 李汝鱼和扇面村人不同,这十年来读过书的人中,他和周小小是个异类,触类旁通,夫子也在刻意培育他,读史观今,岂能不明白这点粗浅道理。 转念想来,夫子如此淡定,必然已有对策。 于是起身,“夫子,我回去了。” 小萝莉从厨房出来,笑眯眯的拉着李汝鱼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摇晃着,巧笑倩兮,恍若一夜春风来,“夫子,我也回去了。” 李夫子嘴角抽了抽,吃了好大一碗狗粮,没好气的挥手,“走,都走!” 李汝鱼走了几步,忽然回首端详着夫子,认真的说道:“夫子,您难道没有发现,这十年来您的容貌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是单纯的衰老。 李夫子愣住,他发现了什么? 叹了口气,酝酿了一番措辞,确保不会晴空起惊雷,“人啊,被时间雕刻着,终究是会改变的,人生便如那滚滚东逝水。你不见那青柳江水如天上来,飞流出莽山,东逝入海不归,你不见有人朝露晨时起床观镜衣,青丝漫头,夕暮闲时临碧波,便已是霜发月白。” 好好的一句诗,却不得不分拆如是。 李汝鱼眼睛一亮,叹道:“夫子好才情。” 李夫子嗯哼了一声,这也算才情? 小子没见识,夫子我啊,当年斗酒诗三百,那才叫才情,曹植那种七步诗在夫子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若是告诉你这句话本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你小子不知道会惊艳成什么样。 当年可是轰动了大唐天下。 忽然有点期待。 很想等得那一日,李汝鱼儿孙满堂,自己斗酒诗三百,随意挥洒泼墨,让这小子满堂儿孙惊为天人…… 会很惬意罢。 想得正舒爽时候,却见得李汝鱼一脸的不安,忐忑说道:“夫子,我想了个下句。” 李夫子茫然。 李汝鱼却轻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顿了下,“夫子以为何?” 李夫子口瞪目呆,愣愣的看着李汝鱼,惊为天人。 他也有这等才情…… 这本来就是自己的诗句,只不过因为这方天地的限制,自己不能说,一旦说出来,那几次炸而不落的闷雷就会劈下,落得个黄巢一般的下场。 是巧合吗? 又或者说,他也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天大抱负……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汝鱼久久没有等到夫子的指点,以为自己想的下句不算出彩,想来也是,夫子不止一次说过,读书自己不如小小。 也许夫子的下一句,更惊艳。 于是拉着小萝莉的手鞠躬行礼,转身离去。 夜风中,一高一矮两身影,渐行渐远。 李夫子喟叹了一声。 这才是嫡传弟子啊…… 起身,回到屋里拿出落上一层尘埃的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五官有些陌生和久远的熟悉,十几年了,自己苍老了许多。 容颜却逐渐如昔。 也许再要得几年,自己这张脸就会和当年一样,那个迷倒万千少女的青莲居士…… 不再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 可人间依然有青莲。 终有得那一日,我要这天地,再不能阻我才情如海。 但这,需等北冥大鱼上青云。 11章 大唐李青莲,傲骨犹在 李汝鱼回家。 却见王寡妇穿着她“凤冠霞帔”,大咧咧的盘腿坐在阶沿,虽然不再是那身嫁衣,但这凤冠霞帔还是让人感觉尴尬。 大安王朝征税之后,有了些钱,从顺江集买回布料自己染了色。 然后按照宫室规格,大安天子孙鳏夫、皇后王寡妇等人纷纷制作了朝服,王朝勋贵的架势越来越足——如果不看气质的话。 王寡妇腿上还有件大黄的袍子。 看见李汝鱼和小小,王寡妇爬起来笑道:“哟,咱们的太子回来了。” 紧紧拽着小小,李汝鱼认真的摇头,“我不是太子,我只是扇面村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王婶儿你当年也接济过我,我也感恩,所以请不要让我为难。” 王寡妇嗯了一声,终究是觉得有些不好,“可这是陛下他们的意思,汝鱼你也别拗了,惹急了他们,今后你在扇面村可怎么过喲。” 说完丢下手中的黄袍,匆匆离去。 走了许远,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青梅竹马,叹了口气…… 婶儿也不想。 可是婶儿一个半老徐娘,要活下去啊。 李汝鱼拿起王寡妇丢在阶沿上的黄袍,顿时哭笑不得……竟然是太子制式袍服,感情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这个太子都当定了? 孙鳏夫三天后要征用私塾,李汝鱼不知道如何是好。 两人坐在阶沿。 屁股下便是那大黄的太子袍服。 小萝莉双手支肘,脸蛋儿被挤在一起,小丑小丑的。 脆生脆气的道:“我给娘说了,她说一定要保住私塾,还说要去找李二蛋和陈二狗的爸妈说,大家一起来保护私塾。” 李汝鱼心中一动,伸手捏了捏小萝莉的脸蛋儿:“我媳妇儿就是有才呢。” 小萝莉便呵呵的笑。 一脸得意。 李汝鱼起身就跑,“小小,你早些回去。” 小萝莉站起来追,跟着李汝鱼身后,哇哇叫唤着鱼哥儿等我呢我也去…… …… …… 书声朗朗,夫子背手教书,孩童一字一句跟读。 李汝鱼依然在树下劈棍。 远处走来一大群人,身着大黄龙袍的孙鳏夫,穿着凤冠霞帔的王寡妇,着蟒袍的黄豆根,以及皆身着娇艳官服的李四斗、赵二狗、二混子…… 大安王朝倾巢而出。 只不过那些官服上的龙凤麒麟什么的,龙如爬蛇凤如走鸡蟒似蛇鳅麒麟类羊牛,着实不敢恭维。 李汝鱼收了棍,来到窗口,“夫子,孙鳏夫他们来了。” 李夫子示意学童继续,双手捏书背在身后,气定神闲的出来,看着齐聚私塾门前小广场的大安王朝各位勋贵,一脸落寞。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的李青莲,竟然沦落到要和这等乡野愚民一般见识,而且还有些无奈…… 孙鳏夫上前,“李夫子,好话已经说了几箩筐,今天你们必须离开!” 李夫子哦了一声。 身为一朝天子,被李夫子一个酸儒如此无视,孙鳏夫恼羞成怒,怒道:“赵将军、二混子将军,赶人,把所有娃娃赶出来!” 赵二狗手持猎弓,二混子手握猎刀,嘿嘿笑着上前。 李夫子站在门口,云淡风轻中却有狂傲之色:“谁敢!” 赵二狗和二混子回头看孙鳏夫,孙鳏夫挥挥手,“动手,倒叫他知晓我大安王朝的国威所在!” 王寡妇上前两步,“夫子,你就退让一步,等些时日我们再征税修建私塾,孩子们也就委屈一段时间,况且他们也没读出个秀才来,这书啊……读得没意思。” 李夫子盯了她一眼,然后看着李四斗,“你家孩子还在里面读书罢?” 李四斗翻了翻白眼,“换个地方一样读,反正考不起秀才,能记账就好。” 李夫子又看向大安王朝的宗正黄豆芽,“你孙子年前才来私塾,现在已能熟读三字经,你忍心?” 黄豆芽闷声闷气,“三字经又不能当饭吃。” 李夫子看向人群里的勋贵,一脸痛惜,“扇面村远离顺江集,祖祖辈辈在此躬耕,千百年来无一读书人,我自远方而来,设塾授书,但望有朝一日这村里也有诗书文墨气,也能出几位翰林才子,写出名垂千古的诗句,绘出倾尽天下的名画,论政朝堂养居京都,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你们如此,是光宗耀祖么?” “大凉有那沙场醉染血的千秋名将,亦有笔墨弄朝堂的青衫文士,尔等愚钝乡野,千年以降不知道文墨何物,也便罢了,看看你们自家的孩子,难道还要让他们重蹈尔等覆辙,大凉王朝很大,江山万里锦绣,难道就不想在有生之年,父承子贵去那繁华京都见一见这大好河山?” “你们是在自毁长城!” 有孩子在私塾读书的勋贵们面面相觑。 李夫子长叹了口气,“都走吧,不要影响孩子们读书。” 有人生出了退意。 孙鳏夫见状不妙,怒道:“莫要听他妖言惑众,把夫子拉下去,这李夫子教导了十年,咱们扇面村连个秀才都没出,他显然是个骗吃骗喝的假读书人,过些时日咱们去顺江集请几个真正的秀才回来,必然让我扇面村出几个文墨状元!” 吃多了甜头的镇国大将军二混子立即上前。 李汝鱼抢身护在先生面前,手握木棍如执剑,冷冷的盯着二混子。 二混子愣了下,旋即恼羞成怒,“李汝鱼,别以为我们给你太子位置,你就真觉得自己是太子了,信不信老子把你丢河里喂鱼去!” 说完挥着猎刀上前。 李夫子冷哼了一声,拉开李汝鱼,从他手上拿过木棍,望着蔚蓝天穹,轻声说道:“汝鱼,我教你劈棍,实则劈剑,剑道持久非一日冰寒,今后若夫子不在身边,你也宜坚持不懈,终有一日,你也能如夫子这般——” 手握木棍,便如执剑。 “一剑破甲士!” 但得北冥大鱼在,青莲凋谢又若何? 李夫子一身青衣倏然张扬,满头黑发无风自舞,私塾之畔骤然起风,吹起众人衣衫猎猎,万里无云的晴空,倏然间有闷雷滚滚。 执剑起惊雷。 李夫子立于门前。 如山。 如剑。 慨当以慨,仰首望天,“自盛唐来大凉,我剑归鞘望山川,文墨藏怀不染血腥气,今日我且看,这惊雷何落,今日我且看,这一腔青血,是否能叫这一村圣安!” 话落,衣衫如猎。 疾风如刀割,沁骨似数九腊月冰寒。 刺骨。 大唐李青莲,傲骨犹在。 ps:本章还有个名字,《文墨藏怀不染血腥气》。 12章 师有事,弟代其劳 执棍如执剑。 李夫子一剑当前,宛若千年前流传的传说。 一身青衣如莲。 二混子手执猎刀畏缩不前。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夫子仿似那漭漭群山,厚重,不见深渊。 李夫子眼里,只有山川。 看不见二混子,也看不见一众大安勋贵。 手中的木棍,指向了孙鳏夫,不容置疑,“哪里来,回哪里去!” 剑意张扬。 天穹上闷雷翻滚,几欲劈落。 我有一剑。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汝鱼盯着夫子,抬首看了看天空闷雷滚滚,脸色唰的一下惨白,隐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夫子过往时候说一些很有才情的话时,会有闷雷滚滚。 夫子啊,本来就是那类应该被雷劈的人。 被夫子木棍所指,孙鳏夫悚然变色,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夫子,执剑起惊雷——原来,夫子竟和自己是一类人! 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你想干什么,不怕死么!” 身后大安王朝的勋贵们,哪知道李夫子这股气势的真相,只觉得李夫子先看起来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尽管大家从没见过海。 就是觉得夫子很厉害,比顺江集上的里正还厉害。 李夫子满脸落寞,木棍如剑。 抬步。 这一步若跨出,便是十步杀一人…… 天穹之上,电光隐隐。 李夫子这一剑若出,下一刻便是惊雷自九天劈落。 电光石火间,一道影子掠过,李夫子骤然觉得手上一轻,聚气的剑势瞬间消弭,天穹之上闷雷渐渐散去。 李汝鱼站在一旁,双手握棍,回首看了眼夫子,秀气的笑了笑。 师有事,弟代其劳。 盯着孙鳏夫,一脸认真,神情安静得让人窒息,“早在十三年前我就该死了,多活了十三年,我已知足,孙鳏夫,你若不想活,那么我陪你。” 李夫子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笑了。 甚是欣慰。 能从聚起剑势的自己手中夺过木棍,这北冥大鱼何时将扶摇了罢…… 孙鳏夫脸色变幻。 并不是怕李汝鱼拼命,先前李夫子捉棍如执剑,执剑便天穹起闷雷,显然夫子和自己一般,都不是大凉王朝这方天下的人。 那么夫子是谁? 夫子是否又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若是知道,还敢硬撼,只有一种可能:夫子有绝对把握能杀了自己。 孙鳏夫不想死。 不愿意死,自己曾为张楚政权的王,如今亦是大安王朝的天子,虽然只是在这小山沟里称帝,但至少也是皇帝不是。 但大安王朝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夫子? 至于太子李汝鱼小屁孩一个,二混子轻轻松松撂翻他,等过了今日废了他这太子,王寡妇不能生育,但村里还有其他寡妇。 比如周寡妇,今年也才二十八九,自己可垂涎欲滴了好久。 为什么要让李汝鱼当太子? 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把周寡妇纳为后妃。 所以,今日废了李汝鱼的太子,改日召周寡妇入宫,让他给自己生个太子,继承这大安天下。 但是眼前棘手的却是那个和自己一类人的夫子。 孙鳏夫正欲让二混子和赵二狗上,李夫子你既然和我是一类人,那就应该知晓,你若暴露出真实身份,就会有九天惊雷劈落。 远处忽有喧嚣声传来。 讶然的回头,便有些吃惊,但见杨树荫下走出了浩浩荡荡一群人,皆拿着菜刀砍柴刀又或者是锄头耙犁…… 以李三胖夫妻为首的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将大安王朝的天子皇后和勋贵们层层围住。 李三胖提着菜刀,脸上青筋暴突,愤怒吼道:“孙鳏夫,你吃了我家鸡鸭我可以忍,你征收我们的粮食可以忍,你让我们给你收粮修房可以忍,但是你要征用私塾,不能忍!” 李三胖的小女儿十二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按说,等过了及笄年岁,便会在村里找个年龄相当的人嫁了,不巧的很,这小丫头读过书后心大,看不上村里的年轻人。 李扶摇一说私塾的事情,这位同窗立马附和,对其父母说爹娘啊你看女儿长的也不赖,要是多读点诗书以后就可以去外面的大城里,没准嫁个大户人家,你老也可以跟女儿一起去享福,也不用再被孙鳏夫等大安王朝勋贵欺负…… 李三胖夫妻俩立即动心。 人,谁不想富贵。 扇面村人愚钝,但不代表没有富贵梦,只不过被平庸的岁月风吹雨打去了。 李三胖立即跟着李汝鱼去游说其他人家。 这一两个月饱受大安王朝欺凌的人不少,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人牵头,顿时一呼百应,都同意今日来保护私塾。 李汝鱼看着远处的人群,笑得很舒心。 有压迫就会有反抗。 村子里共有六十来户人,除去王寡妇和孙鳏夫、二混子这种孤家寡人,每家每户都有孩子在私塾读书,自己一夜跑了所有人家,挨个说服。 加上读书孩童也不愿意离开私塾去孙鳏夫的老宅,在一旁添油加醋,便有了眼前的局面。 这就是小小的启迪下自己想出来保护私塾的计划。 李三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百余人吵吵咋咋的吼道:“不能忍,私塾不能动,你们敢动私塾,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众怒难平。 孙鳏夫心里暗暗叫苦。 夫子上前一步,站在李汝鱼身旁,可怜的看着孙鳏夫,“你应该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虽有大安王朝众人,却敌不过这民心沸腾,这些你以为是治下黎民的人,又岂能心甘情愿任你剥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切莫自寻死路!”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汝鱼眼睛一亮,越发尊崇夫子,只是心里暗暗担忧,夫子您说话也不要这么才情了好么,您听不见天穹之上闷雷隐隐么。 夫子,请惜命。 学生不愿晴空惊雷落您身。 孙鳏夫看着青筋暴突随时要扑过来和自己拼命的李三胖,又看了看情绪激昂的人群,盯着李夫子跺脚怒道:“别以为朕怕你,咱们走着瞧!” 孙鳏夫一走,大安王朝的勋贵们除了一些个冥顽不灵的人,大多被夫子那番大义磅礴的话说动,再说,大家也不傻,真来打一场群架么? 找死啊! 我们可是王侯将相,命金贵着呢。 于是呼啦啦一下全走了。 镇国大将军二混子挥了挥猎刀,冷眼看了一眼李汝鱼,面容狰狞,“小狗日的,你等着!” 13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私塾暂时无事,恢复了往日清净。 只剩下书声琅琅。 然而又还有几个孩童能够安心读书,大家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二混子挥舞猎刀的狰狞面容——这个二杆子是真的敢拿刀砍人啊。 李汝鱼想溜,今日发生的事情,孙鳏夫和二混子不会善罢甘休,趁着大家撕破了一次脸皮,可以去找被孙鳏夫等人欺凌得最惨的李三胖和老杨,大家凝聚在一起对抗大安王朝。 却被夫子一语钉在了原地:“你若如此行事,扇面村将倍增鳏寡孤独,寂寥于没终将荒芜,君子不忍也!” 李夫子行万里路,焉能不知汝鱼那点小心思。 又安静的道:“去罢,继续劈棍。” 劈棍即练剑。 孙鳏夫该死,或者说如今的孙鳏夫,那个建立过张楚政权的王该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也得看天下大势,如今大凉王朝国泰民安,他又怎能拉着扇面村一众人作死。 所以孙鳏夫该死。 不过扇面村这些淳朴或愚钝的村民无辜,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比如今日私塾之畔,若非李汝鱼,自己不介意在这大凉王朝响荡起青莲剑歌。 哪怕天穹落惊雷。 其实李夫子对皇权天命的理念并不迂腐。 但这大安天下国泰民丰,永安盛世正辉煌之时,孙鳏夫之流又怎可能只手逆天,且不说皇权天命,便是这盛世众生,也不应受这骤起流血漂橹之乱的凄苦。 兴与亡,皆是百姓苦。 大凉赵室立国三百余年,十一年前赵氏女帝章国,改国号永安,清政廉朝整顿吏治,鼓励工农兴修水利……一手打造出千古辉煌的永安盛世,纵然这位女帝的皇权来得不明不白,但仅凭这盛世手笔,赵室女帝当名垂千古。 盛唐那位大周女帝望尘莫及。 然而自赵室女帝章国后,天下便妖孽横出,像黄巢、荆轲这种被雷劈的很多,但谁又知道还有多少和自己类似的人蛰伏在大凉王朝,其中难道没有诸如曹操之类的盖世枭雄? 等待着……等待有朝一日乘青云,窃取这大凉国祚。 盛世已十年,当惜。 李夫子看着安静劈棍的李汝鱼,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北冥大鱼会是什么变数? 自己也不知道。 李汝鱼安静劈棍,他以为夫子早有定夺,实际上哪里知晓夫子的脾性,李夫子一生写意洒脱,斗酒诗三百,贵妃斟酒力士脱鞋,千金裘也可换美酒。 是盛唐最为潇洒的游侠儿。 洒脱如他,怎么会想那许多勾心斗角的计谋,讲究个顺心,但管他孙鳏夫有什么想法,若是来了,大不了一曲青莲剑歌劈了便是。 天穹落惊雷又何妨? 李夫子啊,本来就是快意诗歌剑酒的谪仙人。 李汝鱼不知道,所以很安心的劈棍,然而没能完成夫子交待的两千次,终究只是十三岁的少年,体力有限。 散学时分,孩童们哗啦啦一下冲出私塾。 女童回家,男童成群结伴去了青柳江畔,已是深秋,正是鱼儿肥美时日,江水石间的螃蟹是舌尖上的极致美味。 至于私塾的事情,这些孩子们哪会太过上心。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李汝鱼这般早熟。 周小小抱着来到树下,挨着四肢乏力的李汝鱼坐下,大大的眼眸里绽放着青春的青涩风采,唇角的淡青色美人痣鲜活灵动。 很美。 很萌。 “鱼哥儿,孙鳏夫和二混子他们怕是要狗急跳墙呢。” 李汝鱼看着远处。 秋水共长天一色,间或有寥落青烟飘起,扶摇上天际,若有风来,便四野飘散如薄暮,祥和安宁,湮没了大安王朝带来的乌烟瘴气,扇面村这美奂乡野,当得起世外桃源一词。 有妇人从村里出来,大声叱喝着顽童归家。 有汉子肩扛手提,走在稻草田间。 “真美啊……” 周小小眼睛一亮,如星芒闪耀,“什么美?” 李汝鱼笑了笑,轻轻为小丫头捋了捋略有凌乱的鬓发,“我家小小最美。” 周小小脸蛋儿绽放,笑靥如花,宛若初春时节濛濛细雨过后含苞待放的花蕾,张扬着青春,弥漫着两小无猜。 拉着李汝鱼的手起身,不由分说,“夫子还在钓鱼呢,去我们家吃饭吧鱼哥儿。” 是我们家,不是我家。 李汝鱼点头。 我们家呢…… 走在去小小家的小道上,看着身旁两小无猜的女孩儿,李汝鱼心里涌起了久违的感觉……回家啊,挺好。 自己那三间冷清瓦房了无生气,算不得家。 青梅竹马一起归来,周婶儿笑意玩味,看自家闺女的眸子里尽是捉狭,嘟囔了一句以后就要养一对儿女了得把我这寡妇婆子累死啊。 实际上周婶儿也才二十七八岁……是村里最招人闲话的姿色小娘。 小小显然不明白母亲眼里的深意。 李汝鱼明白,心里很暖。 婶儿如娘。 乡野晚饭简单清淡,周婶儿招牌的麻婆豆腐,加一碟泡菜,再凉拌了两根黄瓜,熬上一锅粥,蒸了些许馒头。 又担心两孩子营养不够,周婶儿一咬牙,从碗柜里拿出六个鸡蛋煎了。 李汝鱼吃饭很认真。 周小小则要闹腾些,总是忍不住要把课堂上的趣事说出来和他分享,李汝鱼嗯嗯敷衍着,周小小也不介意,依然笑说,唇角的淡青色美人痣便轻舞飞扬。 一个认真说,一个安静听。 周婶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笑在脸上,多登对的璧人啊。 真好。 只是笑着笑着,眼里笑出了泪花。 慌忙低头。 李汝鱼吃饭很安静,但并不瞎。 人生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放下碗筷,安静的看着周婶儿,“婶儿,发生什么事了?” 周婶儿抬头,依然在笑,“没事呢汝鱼,快吃吧,蛋冷了有腥味,不好吃,赶紧趁热吃,小小你也吃,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周小小聪慧,否则夫子也不会说她是扇面村唯一可以中举的学子。 闻言安静下来,小脸蛋儿很是认真,“娘,谁欺负你?” 认真的她如秋月。 高而冷,很冷。 知女莫若母,周婶儿知道瞒不过女儿,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叹了口气,“下午二混子来过。” 风骤起,吹皱村外满江水。 14章 我还活着,你们便不能死 周小小有些茫然,她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小萝莉,很多事情都还懵懂着,哪里知晓大人世界不可言说的腌臜,“他又来要豆腐,娘你给他便是啊。” 李汝鱼的眉头渐渐蹙起。 二混子其实已经不年轻,三十出头,因平日里欺软怕硬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村里也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老光棍多年,半夜去王寡妇家敲门最勤的便要数他。 他来,当然不是要豆腐,而是吃豆腐。 甚至于…… 有些事不敢想下去。 李汝鱼紧了紧手,青筋暴突。 周婶儿知道李汝鱼早熟且聪敏,哪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婶儿的清白还在,你别担心。 李汝鱼放下心来。 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吃饭,有些事情不能当着小小的面说。 二混子今日没有得逞,绝不会死心。 饭后,帮着婶儿准备了磨豆腐事宜,趁着小小去洗澡的功夫,李汝鱼一边帮着推磨一边轻声对周婶儿道:“婶儿,二混子贼心不死,您要提防着些,一个人在家的话备着小剪刀。” 周婶儿挤出一抹苦笑,“倒是不怕二混子,就怕孙鳏夫,听二混子言下之意,等过段日子大安王朝议政殿的事情办完,孙鳏夫要纳后宫,我要是不跟他好,就会被孙鳏夫……” 后面的话羞臊,周婶儿说不出口。 李汝鱼猛然僵住。 “我倒是不怕,大不了一死,可婶儿要是死了,你和小小可怎么办……”说到这里泪如雨下,自己要是死了,小小和汝鱼两个孤儿,可怎么活下去。 再有得几年,小小出落成小姑娘了,又能逃过大安王朝的毒手? 李汝鱼想了许久,默然转身。 周婶儿讶然,“汝鱼,你去哪里?” 李汝鱼头也不回,“去找夫子。” 适时周小小从厕所出来,一头劈在臀瓣尖儿的黑色秀发湿漉漉的,一双细长腿雪白刺眼,很有些雏菊风情,双眼有些迷离慵懒,看着鱼哥儿的背影,不解的问道:“娘,鱼哥儿怎么走啦,你说让他带些鸡蛋回去,他还没拿呢!” 周婶儿眼里情绪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高兴。 一个家,有个男人真好。 虽然汝鱼未长大,但他将来能保护小小的罢。 笑了笑,将担忧埋在心里,“他说有事,明儿个你给他送去。” 小小嗯嘞一声,忽然压低了声音,“娘,我近来总觉得胸口涨得厉害呢,是不是……” 周婶儿愣了下,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有巍峨的胸口,然后开怀的笑了,“你呀……我家小小要长大了呢,要变成小姑娘喽!” 这还能是什么事,这么早就开始发育,显然小小比自己更有天赋,将来那里会是触目惊心的壮观呢。 便宜汝鱼那孩子了。 夫子在月下独酌。 李汝鱼趁着夜色来到私塾,来到夫子身前,行礼,一揖到底,然后开门见山,“夫子,如何才能杀了二混子,杀了孙鳏夫。” 读书人的礼节,话却是市井杀人话。 夫子仰首,壶嘴在口。 也不知道是在望月,还是在喝酒。 良久没有声息。 无酒下喉的咕咕声,也无人声。 李汝鱼安静等候,如果说扇面村还有人能杀二混子和孙鳏夫,这个人只能是夫子。 因为夫子应该是那类人。 那类一旦说错话就会晴空落惊雷的人。 夜风渐寒。 夫子放下提壶的手,沧桑满脸尽落寞,盯着夜色下如一条隐晦绸带远去的青柳江,听着夜色里清晰了涛涛水流声,良久,才喟叹了一句,“我可以杀他们。” 人生如逝水,死又若何?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李汝鱼苦笑,“可是夫子您会死。” 下午在私塾,夫子执棍如执剑。 执剑便起闷雷。 李汝鱼不知道为什么,但可以确信,夫子一旦出手,那多次在晴空滚而不落的惊雷便会汹涌而下撕裂长空。 夫子不是自己,雷劈而不死,若晴空落惊雷,夫子真的会死。 一如黄巢。 李夫子点头,“汝鱼,你很聪慧,也许有些事情你想到了,但真相如何夫子不能说,甚至于真正的真相夫子也不知道,如你所言,杀那二人,夫子需执剑,但求得人生快意洒脱,你既然如此说,夫子便去杀之。” 话语里依然落寞,白山黑水的落寞。 不能吟诗,不能执剑,夫子我啊早在十年前便已死。 还活着,是因为奢望着有一天,你这条北冥大鱼能找出真相打破禁忌,夫子我啊,还想在这大凉天下纵酒高歌快意吟诗洒脱执剑。 不过你既然不敢,那么我又何必再寄希望在你身上……不如快意一场。 管它是否晴空落惊雷。 李汝鱼想了想,认真的确认道:“劈棍,即是劈剑?” 夫子点头。 “弟子若何?” “尚未窥得剑道门径,但不可妄自菲薄,须知天生我材必有用。”剑道深寒,岂是朝暮可成,世间有这等天才,朝闻道而夕至,然而李汝鱼并不是,于剑如此,于文,李汝鱼还不如周小小。 天生我材必有用! 虽只半句,天穹上却闷雷滚滚。 李汝鱼抬头看了看天,夫子也抬头看天,不同的是,前者担忧,后者近来终于看透彻,眸子里尽是不屑。 闷雷散去。 李汝鱼这才又认真问道:“可杀孙鳏夫和二混子?” 李夫子沉默,许久才道:“世间事情没有定论,杀人一事不分高低,生死对于人而言,有高贵贫贱之分,最不公平,但生死对于人而言,又最公平,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也曾死于泥泞乡民之手。” 李汝鱼眼眸骤然亮堂。 李夫子略感欣慰。 李汝鱼再一次恭谨的行礼,转身踏月远去。 周婶儿和小小是自己最在意的人,夫子亦是。 我还活着,你们便不能死。 除非我先死。 夫子房间有剑,胸中有才,都屈于天穹惊雷不得昭彰于世,夫子看似潇洒,实则过的一点都不快意,总是落寞如那岁月悠长里的白山黑水。 有那么一天。 我要这天地惊雷,再不能阻挡夫子执剑起惊鸿。 我要这天地惊雷,再不能阻挡夫子才情生紫烟。 既然如此,那么就由我来杀孙鳏夫和二混子,杀人而已…… 夫子看着他的背影,背负双手,衣衫随风飘摆,夫子既抑郁且欣慰的喟叹了口气。 仰首望天。 既让我李太白来这大凉天下,何故要禁我诗仙之才,何故要锢我剑仙之风,终有一日,我李太白要执剑问一问这天。 且待那一日。 大鹏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房间里,悬挂在墙壁上铺满尘埃的长剑,颤抖不止,尘埃无风而扬。 剑吟阵阵。 几欲出鞘! ps:今天应该改a签状态了,求一波打赏啊,粉丝榜太冷清了。 15章 初见雪 李汝鱼很冷静。 杀人,说起来两个字,亲手去做,又是何等困难。 毕竟是人命,不是牲畜。 李汝鱼曾经跟随赵二狗射过野兔,砍过野狗,但杀人却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甚至于整个扇面村人,在人心没生蛆之前,平日里也就撕扯摔打而已。 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大安王朝必须覆灭,二混子和孙鳏夫必须死。 自己只是个十三岁少年。 要杀二混子谈何容易,要杀孙鳏夫更难。 夫子那句话很有道理:天生我材必有用。 李汝鱼在策划。 然而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 子夜时分,李汝鱼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二混子有猎刀,自己只有菜刀,一寸长一寸强,况且还有体型差距。 李汝鱼倏然坐起。 王寡妇! 王寡妇虽然是大安王朝的皇后,但孙鳏夫满足不了她,已搬回荷塘畔的房子,夜半时分,寡妇门前依然频频响起门扉声。 大安王朝的皇后啊,依然是众人共赏之。 二混子依然是敲门最勤的人。 如果藏在暗处,趁着二混子出来的时候偷袭,有没有可能一刀砍了他? 想起菜刀砍在二混子颈项上鲜血喷涌的画面,李汝鱼倏然打了个激灵,尿意涌起,于是披衣起身,片刻后回到厨房,盯着案板上的菜刀有些犹豫。 外面忽然响起小小哭喊声,“鱼哥儿……鱼哥儿……” 愣了下。 慌忙出门,拉着只穿了心衣短裤,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小,急声问道:“怎么了小小?” 周小小满脸惊惶,泣不成声,“二混子……他……他……” 李汝鱼心中一沉。 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趁着夜色,才发现小小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心痛如绞。 急忙把小小抱进屋,擦拭伤口后松了口气,万幸,只是划破皮,旋即猛然想起什么,热血上涌,急声对小小道:“你呆在这里,哪里也别去,若是许久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夫子!” 冲进厨房,果决的拿起菜刀,风一般冲进夜色里。 二混子,该死! 扇面村,地形如扇面,小小家在最东口临河的堤坝下,周围百米内并无住户,距离最近的是黄豆芽家,此刻万籁俱静。 小小家院门微开,犹有灯火。 担心周婶儿,李汝鱼冲进院内,却有些讶然…… 很安静! 既没有自己想象中周婶儿嘶声裂肺的哭泣声,也没有闻到血腥气,仿佛这只是一个安静夜晚的安静农家……唯一不同寻常的是睡房灯火犹燃。 下一刻,李汝鱼猛然汗毛炸裂。 婶儿该不会是被二混子掐死了吧…… 堂门大开。 李汝鱼闪身进去,悄然探头在睡房门口,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房间里有人。 活人。 周婶儿家极其干净整洁,地面铺整着青石板,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此刻的睡房里很是凌乱,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此起彼伏着粗重的喘息声。 这喘息声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然而并不是。 周婶儿被二混子压在身下,衣衫破碎不堪长发披散,双手死死撑着二混子的胸口,两只腿绞在一起,不让裤子褪到小腿上的二混子有丝毫机会切入两腿之间。 显然已经纠缠了许久。 周婶儿有些乏力。 二混子本是三十来岁的精壮之年,无奈喝了些许酒壮胆,酒劲上头便有些后继乏力,况且男女这事,用强的话若是女人死了心要反抗,一时三刻真无法得逞。 也许怕夜长梦多,也许是歇够了。 二混子起身穿好裤子,走到一旁捡起地上的两尺长猎刀,阴狠的看着周婶儿,血红着眼狰狞着脸,“你不从是吧,老子豁出去了,现在就去杀了周小小和李汝鱼!” 顿了一下,“就算杀了人,有孙鳏夫他们保护我,村里谁敢拿我怎样?” 周婶儿浑身冰凉,“二混子,你不得好死!” 二混子笑了笑,转身要出门。 一脸的肆无忌惮。 周婶儿大惊,顾不得羞耻起身扑过去抱住二混子的大腿,“求求你,你放了我们吧,以后你们大安王朝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放了我和小小他们。” 二混子眼里浮起一抹得意,倒是不急着走了,蹲下身抚摩着周婶儿姣好脸颊,“其实何必和我作对呢,就算你不和我好,等孙鳏夫忙完议政殿的事情,你还是要被抢去当他的小老婆,我二混子总比孙鳏夫那个半截子身子埋进土的糟老头子好,你要是真心跟我,咱俩就在一起过日子,以后你就是镇国大将军夫人,村里还谁有敢欺负小小和李汝鱼。” 顿了一下,勾起周婶儿的下颔,“你要还是不死心,我便先去杀了周小小和李汝鱼,最后等你被孙鳏夫抢去,迟早也是要被老子睡的!” 既然连周小小和李汝鱼都能杀,为什么不能杀孙鳏夫? 他能当大安王朝的天子,自己为什么不能。 等自己当了天子,村里的所有寡妇甚至好看的黄花闺女,自己都能抢回去! 周婶儿心沉入深渊。 小小去找汝鱼了,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逃的过二混子毒手…… 沉默了一阵,才默默的起身,面目惘然的回到床上坐下,泪如雨下,那神情已放弃抵抗,也没有再掩饰风光半露的胸前巍峨,一副任君采攫承受屈辱的心丧若死。 认命了。 为了小小,为了汝鱼,为了我们都活下去。 二混子见状狂喜。 觊觎多年的周寡妇,终于要被自己睡了! 周寡妇那口子说自己是兰陵王,被雷劈死后,自己就多次找人说媒,说想和周寡妇一起过日子,也愿意将小小当亲生闺女养大,但她屡次拒绝。 以前自己只能盯着这寡妇婆子的胸口干想,实在受不了就去找王寡妇泻火,没想到也能有今天。 自己还可以真的做。 有权有势就是他妈的爽! 盯着周婶儿那远比王寡妇巍峨的胸前风光,真白……夏日里自己可是看得很清楚,**白的很,沟也深的很,老子今天要肆意玩弄过够! 咽了口口水,手忙脚乱的弯腰欲要褪掉裤子,然后到床上将周寡妇推倒肆意征伐成就好事。 眼角余光忽见一道细弱身影蹿进来,很快。 宛若黑色闪电。 黑色闪电之间,又见寒光炸裂。 窗外有细小雪花飘落,悉悉簌簌,寒意骤凉了几分,深秋之后,扇面村下起了第一场小雪,青柳江在雪花里安静的蜿蜒在远山里…… 今岁初见雪。 ps:推荐一部国产玄幻动漫,八年时间只出了26集,《罗小黑战记》。 16章 愉悦的夫子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最是女子轻盈风姿。 在扇面村长大,虽有夫子和周婶儿等诸多乡民扶持,终究没有太多精良食物,营养不足导致李汝鱼身材略有细弱,乍然看去,若是忽略他被雷劈日晒致使的黑色肤色,确有几分女子秀气。 一直藏身在堂屋门口。 李汝鱼目睹了周婶儿倔强不屈,到为了小小和自己而屈服,目睹了二混子的无耻和残忍,热血一直翻滚。 几次差点冲出去。 然而终究保有了理智,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动手,死的只能是自己,若是自己死了,今后谁来保护小小和婶儿。 李汝鱼按捺着,按捺着…… 直到二混子弯腰脱裤子,浑身心思都在床笫间时才发动致命一击。 只此一击。 不是二混子死,便是自己死。 夏天,夫子让李汝鱼在滩口奔水终于有了成效,李汝鱼双足发力充沛,恍然间竟有凭虚御风之感,速度不比山上的狡兔逊色。 真若一道黑色闪电。 单手握菜刀,劈刀如劈棍,亦是劈剑。 力从地起。 这一刀劈下去,纵然是寻常少年,也能将颈项劈开,又何况李汝鱼苦练了数月。 这段时日以来,每日劈棍终见成效。 便见寒光炸裂。 速度极快。 隐然间,李汝鱼听见了砍瓜切菜的声音。 菜刀划过,房间里倏然安静。 周婶儿口瞪目呆。 二混子愣了三息时间才反应过来,怒喝一声,“小狗日的,老子弄死你!” 说完张手扑向李汝鱼。 收拾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还不简单? 只是二混子身形刚动,便见血花起,喷涌如泉直上三五米,溅射到屋顶之上,四处洒落,房间里一片浓郁血腥气,闻之作呕。 二混子脑袋一歪,身体砰然倒地。 睁大着双眼不可置信,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无法发出,一双手死命的去抱脑袋,想将只剩下半边血肉相连的脑袋安回到颈项上去,然而一切皆是徒劳,颈动脉已断,大罗神仙也难救。 不过十几息,二混子的双手便摊了下去。 胸膛没了起伏。 双眼犹自不甘心的睁着,一如那离水后死在岸上泥地里的鱼。 周婶儿依然呆滞。 李汝鱼站在墙角,手中菜刀上尚有一些血污,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房间里落针可闻。 我杀人了…… 李汝鱼呆呆的看着二混子的尸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二混子挣扎那一刻,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内心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也没有愧疚和自责,只有平静,仿佛看着从河里捕捉上岸的鱼濒死挣扎。 很平常的一件事。 内心没有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快意的笑。 于是李汝鱼笑了,轻笑。 杀人啊……原来不过如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婶儿才清醒过来,虽然只是个普通少妇,骨子里对这种血腥画面多少有些抵触,此刻却顾不得那许多,扑过来从李汝鱼手上抢过菜刀,“汝鱼,你快走!” 李汝鱼摇了摇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婶儿胸口。 周寡妇终究只是二十八九岁。 身材依然姣好着……本来就只穿了一件衣衫,又被二混子撕裂得七零八落,这一眼看去,便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大好风光。 李汝鱼慌忙侧首看窗外,心里暗念非礼勿视。 然后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周婶儿并没有注意到,将李汝鱼扳过来正对自己,急声道:“二混子死了,肯定要惊动里正,到时候你会被捉去见官,会被秋后问斩的,汝鱼听话,把菜刀给婶儿,婶儿一定会保护你!” 李汝鱼那个尴尬啊…… 只好继续看窗外,轻声道:“婶儿,衣服……” 周寡妇这才反应过来,慌不迭找了衣服穿上,回过头来,却发现李汝鱼依然提刀站在那里,门口响起脚步声,小小和夫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皆是满身风雪。 李汝鱼慌忙站在小小身前,挡住她的视线,柔声道:“小小,你先在外面呆一会儿。” 周小小依然满脸泪痕,闻言很是不解。 李夫子一眼看见了房间里的情况,眉头蹙了起来,若是细心,会发现夫子眼里难得的没有洋溢着落寞,而是神采奕奕。 夫子很欣慰。 不是欣慰李汝鱼能杀二混子,而是欣慰杀人之后的李汝鱼依然镇定若斯。 鱼跃龙门欲扶摇,必先承风雨。 二混子的死仅是轻风细雨,但对于十三岁的少年而言,李汝鱼的表现已堪称惊艳——纵为大唐诗剑双仙的自己,十三岁时候也不能做得比李汝鱼更好。 轻轻拉住小小的手,“听鱼哥儿的话,先去院子里呆着,若是有人来,立即告诉我们。” 周小小擦了一把眼泪,“我娘呢?” 周婶儿来到门口,挤出一抹慈暖笑意,“小小别怕,娘没事呢,你先去院门口守着,千万别让人进来。”说完回身拿了件厚衣服递给小小,“别冻坏了,堂屋有油纸伞,带上。” 周小小终于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皱了皱鼻子,顿时一脸难受作了个干呕。 有些恍然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有泪痕的娘,又看了一眼背着手对自己微笑的鱼哥儿,最后看了一眼夫子,乖巧的点头,拿了那把水墨画的黑白色油纸伞出门。 夫子来到二混子尸首旁蹲下。 眸子的欣慰越发浓郁。 干净利落,只一刀,也不枉费自己这几个月来对他的剑道教导。 沉吟半响,起身说道:“丢进青柳江罢。” 周寡妇愣住。 这是要毁尸灭迹么,可二混子失踪,他那个年迈的双亲会不会要寻人,若是找到自己家里来,又或者老两夫妻俩直接去报官里正…… 李汝鱼立即轻声道:“好。” “找点碎布给我。” 李夫子是扇面村最有墨水的人,也是汝鱼和小小的恩师,周寡妇终究还是选择听从,翻箱倒柜找出了不要的碎布旧衣。 夫子几下将二混子颈项包裹,避免抛尸途中有血迹滴落。 又找了个不用的床单,将二混子尸首彻底包裹起来,对李汝鱼和周寡妇道:“将屋里清洗干净了,所有角落都不要遗漏,还有屋顶!” 说完扛起尸首出门。 心里有点忧伤啊……想我堂堂的青莲居士,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睥睨大唐人间无双,今时今日竟然做起了搬运尸首毁尸灭迹的腌臜勾当。 人生污点啊。 然而内心却觉得很……愉悦? 吾有弟子初展翼! 17章 人心蛆,噬不尽人心 夫子带着尸首出门去。 李汝鱼先将菜刀清洗干净……明儿个得将菜刀处理了,刃口并没有起卷,但终究沾染了人血,再用来切菜切肉心里膈应得慌。 和周婶儿搬了两桶水到睡房。 天地之间雪花纷纷,天边残月已经不见,李汝鱼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小,撑着伞站在院门口树下,水墨画油纸伞上,雪花朵朵,小小如一尊雕塑,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忧伤。 小小望着漆黑的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汝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周婶儿拍了拍肩膀,“汝鱼别担心,小小没事,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孤儿寡母,小小的心啊,只在李汝鱼和自己面前柔软。 李汝鱼笑了笑,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清洗血迹是个麻烦事情,首先要清洗屋顶椽子,都是木质的,又没有刷漆,血迹若是太久,怕浸入木质里,那便很难处理,只能更换新的。 这倒是不难,搬了梯子,周婶儿很快擦拭干净。 麻烦的是地面。 一般人家地面都是土质,小小他爹是石匠,修这个院子时候,地面全用山上的青石打成板,挨个铺整在一起。 石板好擦。 石板间的缝隙极难。 最后无奈,只能从院外挖了泥土,将有血迹的地方掏空,重新一点点的揉土进去,又扫了些尘土洒在里面,佯装成旧土模样。 最后又仔细检查,不能让睡房里遗留下任何二混子的痕迹,哪怕是一根头发都不行……最后还真的在地上找到几节断发,又在床沿边找到几根卷曲黑毛。 李汝鱼和周婶儿都感到恶心。 用扫帚清扫到一起,一把火扫了,诸事忙完天色已快微亮。 夫子没有回来,估计回了私塾。 累了一夜,李汝鱼顾不得休息,来到门口,却见树下伞面上已是一片茫白,小小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安静着,柔弱着…… 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冰凉的发顶。 小小回头,脸上浮起认真,大眼睛眨呀眨,依然充满鲜活灵动,声音却有些哆嗦,“鱼哥儿,没人呢,我一直看着,没人来我们家,没人知道二混子死在我们家了。” 李汝鱼嗯了声,“回屋睡一觉吧。” 小小点头。 李汝鱼笑了笑,“怎么不走啊。” 小小看了看脚。 李汝鱼恍然大悟,站了一夜,冻了一夜,小小的脚怕是冻麻了,有些担心,别被冻伤了。 弯腰,拦腰将小小抱在怀里,反身回屋。 白色油纸伞落地,雪花飘舞在两人身上,天地之间仅有雪花悉悉簌簌,安静如画,黑白泼墨的画…… 岁月静好。 待周婶儿烧了温水,让小小暖了身子,确认双脚没有冻伤,李汝鱼这才放心离开,此时天色微亮,正是一日最寒时分,李汝鱼走在雪地里,心却很热。 血在沸腾。 眼前,不时闪现二混子垂死挣扎的画面,翻卷的红肉,涌滚的鲜血,裸露的白骨,以及二混子如死鱼一般的眼睛……一一在眼前涌现。 直到此刻松懈下来,各种情绪才涌上心头,刺激、担心、后怕、恶心,估摸着接下来半个月都不想吃肉…… 从小小家到自己家,要经过荷塘边王寡妇的房前。 此刻天色微亮。 王寡妇昨夜应该也被村里的闲汉子敲门了,按照往日经验,这寡妇清晨都会补觉,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毕竟夜里要折腾一两个时辰。 但是李汝鱼到荷塘边,却看见王寡妇坐在门口,穿的极厚,神态疲倦。 似乎已坐了很久。 看见李汝鱼,王寡妇倏然精神起来,似乎有些许的高兴或者说是释怀,起身望着他,招了招手,欲言又止。 李汝鱼不想被王寡妇发现异常,于是笑道:“王婶儿今儿个起的早呢。” 王寡妇四望了一眼,发现四下无人,踩着积雪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汝鱼,你给婶儿说,昨夜你去周寡妇家干什么了?” 李汝鱼心中一跳,她知道什么了? 不动声色,“没啊,昨夜下雪,我被冻醒便再也睡不着,就在村里走了一圈。” 于情于理,孤儿家里能有多少御寒棉被? 王寡妇看了看李汝鱼胸怀,那里明显藏着东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并没有点破,反而说起了其他,“婶儿给你说啊,昨夜二混子在婶儿这里喝了酒呢。” 李汝鱼大惊,心中思绪万般。 又见王寡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过婶儿这人啊,忘性大,指不准就忘了,也就能记起二混子喝醉酒后离开了婶儿家,他去了哪里婶儿倒是记不得了,下了雪天寒地冻,汝鱼也别在外面跑了,早些回去罢,若是没米没油了,给婶儿说一声,婶儿家多,若是没有过冬衣服,婶儿过几日要去顺江集,给你捎一件合身的回来罢。” 说完踩着雪回屋,关门前对李汝鱼笑了笑,长辈独有的笑意。 只是笑容复杂。 却像大雪天里的一把火,有些温暖。 李汝鱼有些僵滞。 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 二混子昨夜在她这里喝了酒,估摸着说了要去周婶儿家的事,半夜时分,自己和小小经过时大概被她听见了声响,她便猜到有事情发生。 只是她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是二混子得手而归,还是自己安然而归,恐怕她希望是后者。 所以她一直在这里等。 她担心自己和小小遭了二混子的毒手,看见自己归来,又刻意告诉自己昨夜二混子在她这里喝酒,并不是威胁自己,而是让自己放心。 大安王朝的王侯将相们,人心皆已生蛆。 但王寡妇的心里,依然有那么一块柔软的地方。 认真的对着王寡妇的门一揖到底,然后踩着雪回家,怀中的菜刀不再冰凉,原来,扇面村大安王朝里,依然有人的心淳朴温暖。 人心蛆,噬不尽人心。 站在窗口看着李汝鱼按照读书人的礼节行礼,王寡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决定。 若自己能生育,孩子也该和李汝鱼一般大了吧? 其实,孩子们读读书挺好。 扇面村需要文墨。 需要私塾。 挺好。 18章 夫子的画啊,狗屎! 回家,烧了热水洗澡。 换了衣衫,李汝鱼还是顶着黑眼圈按时去了私塾,小小也按时到私塾。 夫子站在门口。 李汝鱼有种错觉,夫子身上那股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白山黑水的落寞似乎淡薄了些,代之而起的是淡淡的希翼和欣慰?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杀了二混子? 李汝鱼不得而知。 却知道一件事,夫子,永远是自己的夫子。 夫子手持戒尺,让小小进了课堂,却将李汝鱼拦住,“虽然雪天寒冷,但剑道一事持日恒久,不可半日懈怠,今日继续劈棍。” 李汝鱼恭谨的应是,放下,拿起那根磨得很光滑的棍子来到私塾一侧的树下,继续劈棍。 再不觉得劈棍枯燥。 劈棍即劈剑! 要在大安王朝众多黄紫公卿堆里杀孙鳏夫,可不是文墨的事情。 需要剑。 夫子教导了一遍学童课文,到了下午时分便拿起鱼竿,戴上青箬笠披上绿蓑衣,又去了青柳江畔独钓寒江雪,虽然入冬后收获极少,但夫子乐此不彼。 雪天寒冷。 夫子提着鱼篼鱼竿浑身披雪归来,鱼篼里仅装了几条俗名蹿杆子的杂鱼,提前散了学,留下李汝鱼和小小做饭,自己去后院找了酒壶出来,坐在门口看雪景。 扇面村的风景,百看不厌。 小小明显有心事,吃饭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倒是勤快的多给李汝鱼和夫子夹了几次菜,让李夫子有些忍俊不禁,总感觉自己成了家长,陪儿子儿媳妇吃饭一般。 饭后小小洗碗。 李夫子从屋子里拿出一本前些天托人从顺江集买回来的书,默默看着,看了一会便皱起了眉头,嘟囔了几句这也配叫诗,狗屎一样还比不得黄巢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大凉的读书人都是吃屎长大的么,知道什么叫文采么…… 李汝鱼在一旁听见,忍不住腹诽,夫子你也太狂妄了罢。 李夫子斜乜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夫子我很狂?” 李汝鱼想了想,认真的点头,“是。” 李夫子哈哈一笑,“那是你不知道夫子我……算了,都是往事,不提也罢。” 李汝鱼搬了椅子坐在夫子对面,可以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夫子,二混子失踪,若是有人告诉里正,然后报官怎么办?璧山县令若是派人来调查,怕多少会有些麻烦。” 李夫子将视为狗屎一样的书丢在一旁,笑而无声,“谁会吃饱了撑着?” 李汝鱼讶然。 李夫子起身,收拾着渔具,扇面村偏僻,比不得繁华大城,没有什么桃花潭,更没有青楼歌舞美酒佳肴,也没有趣味相投的汪伦,这些渔具就是自己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 “若是县令派人来查案,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李汝鱼恍然,“孙鳏夫他们!” 所以,就算知道二混子失踪,或者说知道二混子死了,孙鳏夫等人也会秘而不宣,甚至于会堵住众人非议。 因为璧山县令若是派人来扇面村,大安王朝的事情就瞒不过去。 那就要亡朝了。 一念及此,李汝鱼顿时轻松了许多。 去厨房帮了小小,正准备送她回家,放好渔具的李夫子却从后院走来,一脸严肃,丢给李汝鱼一个册子,“这是最普通的入门剑谱,算是常识,有空看看便是,也不用太过上心。” 李汝鱼接过一看,是画册。 夫子亲手画的。 翻了几页,顿时五官有些扭曲,脸上的肌肉抽动,神情诡异到了极点。 画册上的画线条简单。 皆是人执剑,配有简单的字语解释。 夫子自来到扇面村,便一直是左手写字,早几年的字有些不忍卒观,不过如今夫子的字已经让人看不懂,只觉得龙飞凤舞苍劲犀利的很好看,蕴含了很多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 但是小小看的懂。 小小曾说过,夫子的字啊,如剑,是瑰宝。 那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小小说那都是书法的意境,实际上小小的书法,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甚至于扇面村除了夫子便数她写得最好。 李汝鱼是很佩服小小的,但更佩服夫子。 明明是个右撇子,却能将左手字练出来,夫子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不过因为那天穹惊雷,夫子不得不改用左右写字。 如果没有天穹惊雷,夫子右手写字,又该何等惊艳? 画册上的字倒是没什么。 但是那画…… 线条简单,形象生动,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是个剑谱。 只是…… 这也太简单了罢。 四根直线,就是四肢,两个圆圈,上面的是脑袋下面的躯干,甚至于脑袋上连画几根三毛的功夫都省了,再一条直线是长剑,这画作水平,连小小都不如…… 看见李汝鱼的神情,李夫子嘴角抽搐了下。 内心独白很忧伤。 夫子我啊,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诗酒剑在盛唐皆是人间无双,就是书法也堪称大家。 唯独这画,着实拿它没办法。 顾恺之的画好吧,自己看过收藏过临摹过,吴道子厉害吧,自己还找到他学过几日丹青,拿出珍藏好酒收买他,让他手把手教了自己几日。 然而这玩意儿不比作诗,自己跟着吴道子学了数日,画出来的还不如私塾里的蒙童。 天生我材必有用,在丹青上面,却是不灵的。 李夫子很受伤。 尤其是看到李汝鱼那强忍笑意的诡异神情,没好气的道:“滚。” 小小凑前看了一眼,大眼睛眨呀眨,捂嘴偷乐。 李汝鱼收好画册,拉着小小的手准备离去,临走前回身对李夫子认真的道:“夫子,说句真话,您的画啊,也是狗屎!” 说完拉着小小狂奔而去,雪地里留下两道青梅竹影,夫子吃了一碗狗粮的同时,吹胡子瞪眼的怒哼了一句没大没小。 李汝鱼这是在反击自己之前说大凉的读书人都是狗屎呐。 这小子啊…… 不错。 有点我当年的狂妄不羁,少年人么,就需要这种一事能狂,敢剑指天地君王的锐气。 恩师又怎样? 该说的还是得说啊。 谁叫自己的丹青确实像狗屎,连大凉读书人的诗作都比不过呢。 却也忍不住笑而得意。 依然一脸沧桑落寞,丹青臭我承认,但写诗,夫子很落寞啊。 人间可问无敌? ——————淫荡的分割线———— ps:关于有书友提出的重复有比喻“大鱼”一事,已前后修改,另关于滥用“才情”一词,也会修改掉的……然而说起李白,貌似离不开才情啊。 19章 有人入梦来 这一夜的李汝鱼大梦,梦里全是尸山血海,每一具尸体都是二混子。 在二混子堆积成的尸山血海里,有人入梦来,一个装扮古怪的人,着一身深衣,宽袍窄袖,头戴冠,两侧各有缨下垂系于颌下,长发结辫顶上挽,包入冠内,腰系玉带。 这人与夫子一般不修边幅。 这人执剑,与夫子一般锐气外露。 从尸山血海里飘然而至。 仿若有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却很清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李汝鱼讶然中,这人在十步外便如离弦之箭,宛若那十步一剑,猛然激射没入自己体内。 忽有晴空惊雷! 李汝鱼倏然惊醒,满身大汗,脑海里浮起一个人名和一些诡异的东西。 荆轲。 这是…… 李汝鱼有些凌乱。 荆轲是谁? 窗外,夜空里闷雷滚滚。 …… …… 这一夜的周小小,夜里几度哭醒,周婶儿抱着小小彻夜不眠,心疼如绞默默流泪至天明,也在想着她自己的娘。 ……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二混子有个很拉轰的复姓。 慕容。 他的全名也很拉轰。 慕容二毛。 二混子还有个哥哥,叫慕容大毛,不过二十年前离开扇面村后,再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在了外面,也有人他在外面飞黄腾达,不想回扇面村。 夫子未来之前,扇面村人没甚文墨,取名都是随意,怎么顺口怎么来。 自十年前夫子来后,小村里的幼童名字便文雅了些许,比如周小小,又比如黄豆根的孙子黄峥,李汝鱼本来也有个很拉轰的名字,叫李全蛋。 不过夫子来后,为他改名汝鱼。 应是授汝以鱼。 不过今时看来,汝渔或者更为妥当。 二混子家距离孙鳏夫的皇宫不远,百余米,家中有双亲,老实巴交,都属于那种闷棍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寡言性格,据说是表兄妹成亲。 据说一词很是微妙,因为慕容氏本不是小村原有。 二混子双亲三十四年前来到扇面村,两人逃荒而来的时候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名字也很是文雅,不过来到扇面村后便入乡随俗。 再不曾提起过真名。 也有人猜测,这两人可能是外面世界门阀世家子弟,毕竟三百余年前的大燕皇室就是慕容氏,不过谁会去在意这些。 小村又不是仅有这么两个外来户。 实际上周小小的娘周婶儿,也是二十年前逃荒来的扇面村……昏迷在村口,被小小她爹捡回去当了童养媳,这才有了周小小。 真要追溯到赵室立国大凉王朝之前,小村也就那么百来人而已。 二混子失踪,孙鳏夫等大安王朝的人初时并没有在意,以为二混子又离开扇面村去了顺江集赌博……这货作为大安王朝的镇国大将军,这段时日很是敛了些碎钱。 十天后,孙鳏夫终于发现不对劲。 找二混子双亲一问,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出村,这便出大事了,活生生的人在扇面村消失,还是大安王朝的勋贵。 孙鳏夫并不在意二混子的死活。 但他在意大安王朝的权威! 有人敢杀二混子,自己不杀鸡儆猴,以后就有人反抗自己的统治,一个统治者必须维护上层建筑权威的不容侵犯性。 孙鳏夫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老杨。 当初和二混子吃光了老杨家的小肥羊,后来因为征税的事情二混子还砍了老杨一刀,怀恨在心的老杨存在最大的报复嫌疑。 带着骠骑大将军赵二狗一众人气势汹汹的将老杨家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蛛丝马迹,顺走了两头小羊仔后又带着众人去李三胖家。 也没发现痕迹,翻箱倒柜时发现李三胖买回来给他家闺女补身体的蜂蜜,被赵二狗顺手拿了去。 虽然没找到二混子,但赵二狗却发现了占便宜的机会。 怂恿孙鳏夫在扇面村来一场大搜查。 于是挨家挨户寻找二混子,扇面村鸡飞狗跳,东家的熊皮裘西家新做的腊肉纷纷遭到毒手,被大安王朝一众黄紫公卿顺走。 就连周婶儿发髻上插的那枚佩戴了二十余年的玉簪子,也被大安王朝宗正黄豆芽抢了去。 最后连私塾也没幸免。 好在夫子只有书,谁会对书感兴趣? 那些渔具赵二狗等人也看不上——小村里谁不会做点钓竿鱼篼?说起来夫子的钓竿鱼篼还是黄豆根送他的。 搜刮了一遍,大家收获颇丰,放回家后齐聚大安王朝的“皇宫”。 孙鳏夫杀了小羊仔,让皇后王寡妇去烧了来吃。 一众权贵坐在大厅里七嘴八舌的说着今天收获,最后终究还是回到二混子失踪事情上来,大安王朝的黄王黄豆根犹豫着道:“要不报官吧?” 赵二狗斜乜他一眼,“你个卵子,老子们就是官,还报卵的官!” 孙鳏夫也怒视一眼黄豆根。 这怎么可能报官,若是被璧山县令派人来查,还不知晓自己建国称帝的事情,到时候就不是捕快来查案,而是兵勇来平叛。 咱们三十几人都得被砍脑袋。 咳嗽了一声,“也许是二混子爹娘记错了,会不会是二混子夜里出的村?” 赵二狗作为猎户,出村去顺江集的时间最多,见识也最多,立即明白了孙鳏夫的想法,附和着道:“肯定是这样了,估计二混子那货在顺江集上输光了钱,又或者惹了事调戏小娘子什么的,被人打死了,所以才没回来,管他个卵子,死了也清净。” 二混子死了,自己是不是就该升官成镇国大将军了? 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就这么愉快的放弃了二混子。 管他死活去。 纵然是大安王朝众位黄紫公卿,在之前也是很厌恶二混子的,这货游手好闲在村里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不少人家里的黄脸婆还被二混子调戏过,比如赵二狗家的黄脸婆,曾经就被二混子摸过屁股。 有感于大安王朝的如日中天,孙鳏夫眼咕噜一转,“二混子家离朕的皇宫挺近,要不就地修改成议政大殿?” 太尉李四斗迟疑着道:“这不好吧,那老两口住哪里去?” 孙鳏夫撇撇嘴,“随便找个旮旯给他俩搭个棚就行,反正都老死不活了,大毛这么多年也没回来,二混子又不见了,哪有人管他们。” 深恐还有人反对,孙鳏夫眼咕噜一转,“二混子家应该还有不少粮食存货,吃了羊肉咱们去分了,先说在前,粮食这些归你们,腊肉得送到朕的皇宫来。” 稻谷之类的皇宫里很多,腊肉么……不是自己身上挂的谁会嫌多。 一听可以分东西,人心贪欲再次生蛆。 再无人反对。 于是一众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醉意熏熏中大张旗鼓跑到二混子家,将慕容老两口赶出门,搜刮一空后,赵二狗带着人拿着猎弓猎刀,征人修建议政殿。 扇面村再一次乌烟瘴气。 不过大安王朝议政殿不征用私塾,而且还是用二混子家,倒是没惹来多少民愤。 议政殿落成。 孙鳏夫又发了个“诏书”,欲要选秀后宫,村里但凡有三十五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单身女子,都要参选——当然,大安王朝的黄紫公卿家在外。 这便捅了天。 20章 少年一事能狂,敢剑指天地君王 扇面村与世隔绝,七八十户三百余人。 除去大安王朝三十来人,尚有五十来家是孙鳏夫治下黎民,这些年扇面村又被雷劈死了些人,还有那么几个未改嫁寡妇。 除去王寡妇和周寡妇,还有徐寡妇和杨寡妇,这俩寡妇的男人一个九年前画了一幅丹青被雷劈死,一个六年前大醉醒来说“佛祖慈悲,辩机果有来世矣”被劈死。 徐寡妇克夫,嫁了两次死了两次老公。 杨寡妇有些失心疯,偶尔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平日里也极其邋遢,是以扇面村虽然还有光棍,可也没人愿意娶她。 如此,能被孙鳏夫选上的便只剩下面容姣好的周寡妇。 也便罢了。 只要周寡妇同意。 但孙鳏夫竟然还想染指那些待嫁的黄花闺女,你一个半截脖子埋进黄土的糟老头子妄图糟蹋黄花大闺女,谁家闺女的父母不心疼? 扇面村又有那么几个十七八岁未嫁的女子。 于是这几家人联合起来,男子提菜刀女子扛锄头,和赵二狗为首的大安王朝勋贵们对峙起来,摆明了谁也别动我家闺女的态度。 吃晚饭时候,听小小说了这些事后,李汝鱼看向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的夫子。 李夫子龇了龇牙,“打不起来。” 然后瞪了一眼周小小,“知道怎么写诗了么,十天之内,写一首能让我满意的五言诗来,否则今后别说是夫子我的学生,夫子啊还丢不起这个脸。” 周小小吞了吞舌头,脆生生的答道:“好嘞。” 自信的很。 不过她若是知道夫子真实身份,大概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大凉王朝那些文人骚的诗作在夫子眼中都是狗屎,又何况她一个九岁小萝莉写出来的? 李夫子又看向李汝鱼,“收起你那颗心,村里不会再死人,孙鳏夫此举并不是真的想将黄花大闺女选进他那‘皇宫’,我估摸着他啊……还是惦记着小小她娘。” 小小张大了嘴,“啊?” 一脸嫌恶。 李汝鱼眉头蹙起,一脸冷厉。 李夫子见状心中一动,眉头舒缓,迟缓而认真的说了一句,“大安王朝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我房间里有剑,你若是敢,去拿着杀孙鳏夫吧,若是有本事,连赵二狗也一并杀了。” 李汝鱼闻言有些泄气。 杀孙鳏夫,还有赵二狗,有点难…… 夫子又饮酒,眸子里浮起一抹失望。 李汝鱼终究不是自己。 如果是自己,哪管他那么多厉害关系,直接提剑去杀了孙鳏夫便是,人生如此,讲究一个洒脱不羁,何必要被繁冗俗条束缚。 敢不敢杀是一回事,能不能杀,那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李汝鱼干净利落的杀了二混子,自己很欣慰,少年当如此,一事狂,剑指天地君王。 如今让他去杀孙鳏夫,却瞻前顾后。 自己一直任由孙寡妇和二混子等人祸害扇面村,就是想着这一天,李汝鱼可以一怒拔剑,剑意冲斗牛,寒光起便有血花绽放…… 李汝鱼看见了夫子眸子里那一抹失望,若有所思。 夫子酩酊。 和小小伺候夫子睡下后,趁着夜色归家。 走进院里,却见周婶儿忙前忙后的收拾,小小奇怪的问道:“娘这是干嘛,我们要出远门么,怎的收拾了这许多的过冬衣服,咦~娘,这不是我的胎发么,怎的也翻了出来?” 周婶儿看见小小归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默默流泪,“小小,娘带你离开好不好?” 李汝鱼心中一沉,“婶儿,怎么了?” 周小小回首看了看鱼哥儿,然后抱着周婶儿的脸为她擦拭泪水,乖巧的道:“娘,孙鳏夫他们来欺负你了吗?” 晚饭时候夫子说孙鳏夫还是惦记着娘。 现在娘忽然说要带自己离开,肯定是发生了和孙鳏夫有关的事情,才逼得娘不得不带自己离开扇面村,可是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的只是两个人。 鱼哥儿。 还有夫子。 周婶儿的泪水却怎么擦也擦不完,双眸血丝密布,叹了口气,“孙鳏夫和村里人商量好了,不选那些个黄花闺女,让娘去给他当小老婆,娘要是不同意,就把咱家的地收了,饿死我们娘俩。” 李汝鱼震惊莫名,“村里人都同意了?” 周婶儿默然无语。 李汝鱼怒道:“他敢!” 周婶儿眸子里尽是颓然绝望,“汝鱼,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吧,婶儿会好好保护你和小小,只要婶儿还活着,就不会让你俩受委屈。” 对这个地方,周寡妇彻底绝望。 若是不离开,自己成了孙鳏夫小老婆,这种屈辱可以忍受,再等三五年小小长大了呢,孙鳏夫他们会放过小小吗? 小小虽然才九岁,已是美人胚子。 若长成,倾国倾城。 自己不能让小小步自己的后尘。 只能离开。 李汝鱼阴沉着脸,人间有正道,世间哪有好人被坏人逼得走投无路的道理,孙鳏夫倒行逆施,该离开甚至该死的是他。 倏然想起夫子说的话:大安王朝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那便想想怎么杀了孙鳏夫,他一死,大安王朝便树倒猢狲散,再不能惑乱扇面村。 李汝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靠在院内那颗树身上,思绪飞转。 怎么杀孙鳏夫? 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没有万全之策,赵二狗等人是最大的阻碍,纵然杀了孙鳏夫,自己也可能死在他们手上。 正思忖间,周小小从房里出来,拉着他胳膊,深邃的大眼睛水汪汪,宛若月色下的清泉淌过青石,干净纯粹,“鱼哥儿,你去给娘说说好不,我不想离开……你和夫子。” 李汝鱼心中仿佛有闪电劈过,又仿佛是瓷瓶落地。 倏然间热血沸腾。 少年一事能狂,敢剑指天地君王。 既然想不出,那便只管杀! 心中大定,再无所畏惧。 轻轻弯腰温柔的抚捧着小小的脸,“小小啊,你给娘说,不急着走,你也要相信鱼哥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谁也不能欺负我家小小。” 说完起身,“我去找夫子。” 找夫子。 借剑。 杀孙鳏夫。 21章 少年借剑 房间里正在收拾细软的周寡妇看着李汝鱼绝然离去,又看见小小惴惴不安,有些心疼,慌忙放下手中物事,跑出来蹲下来抱住小小,“小小,汝鱼怎么了?” 小小扭头看着周寡妇,“娘,鱼哥儿好吓人。” 鱼哥儿说话很温柔。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鱼哥儿变了个人似的,有一种刺骨的锐利感,那种感觉,好像是徐寡妇他爹村里唯一的那个徐屠夫杀猪时的模样。 但更贴切的,鱼哥儿很像当日在私塾门口,执棍如执剑的夫子。 仿佛剑出鞘。 周小小不懂,那是杀意。 周婶儿也不明白,还以为李汝鱼不愿意离开扇面村对小小说了重话,心里喟叹了一声,多好的一对璧人,却要各走天涯…… 拉起小小回屋,“和娘一起收拾罢,等明后日找准机会,咱娘俩就逃出村去。” 小小仰起头,“娘,鱼哥儿说让我们别急着走。” 周婶儿愣了下。 小小咬着嘴唇,“我们听他一次好不好?” 周婶儿心里叹气,女生外向啊…… 正犹豫间,小小却挣脱了自己的手向外跑去,“娘,鱼哥儿去找夫子了,我想知道他找夫子干什么,晚间我让他送我回来。” 周婶儿伸手,欲言又止,无力的垂下手重重的叹了口气。 很无奈。 小小,娘带你回娘的那个家。 那个家里,咱娘俩虽然要受尽冷眼甚至鞭打辱骂,但没人能让我们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也许你长大了,会作为利益棋子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男子,但总比留在这里被孙鳏夫糟蹋了的好。 也许,那个男人会像汝鱼一样对你好呢? 也许,你那个“外婆”已经死了呢? …… …… 私塾后院里很安静。 李汝鱼以为夫子在睡,晚饭间他小酒喝了个酩酊。 然而并没有。 院里有灯,灯火辉煌。 夫子坐在院里石凳上,端坐如钟,一脸沧桑气,满腹落寞。 石桌上有纸,是极为名贵的宣纸,有砚,一方砚千两金的端砚,砚里有墨,亦是大凉王朝最好的徽墨,夫子手中有笔,宣笔。 皆是夫子珍藏。 夫子右手执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宣纸上一片雪白。 右手?! 李汝鱼有些吃惊……十年来,从不曾见夫子右手执笔泼墨过。 为何今夜要破禁。 心中猛然想起一事,夫子胸怀文墨稍彰,便有晴空闷雷滚,夫子执棍如执剑,闷雷势隆,若夫子右手执笔泼墨,会不会晴空落惊雷? 急声道:“夫子!” 李夫子侧首,看见李汝鱼归来,越发落寞,“何事?” 李汝鱼舔了舔嘴唇。 旋即说道:“学生来借剑!” 无比坚毅。 李夫子愣了刹那,旋即掷笔于桌,胸怀释然,哈哈笑了一声,“想好了?” 见夫子弃笔,李汝鱼放下心中大石,闻言点头,很是认真,如吃饭一般的认真,“想好了。” 李夫子满腹落寞一扫而空。 “剑在。” 李汝鱼便恭谨行礼,一揖到底。 去屋内,片刻捧剑出。 李夫子丢给他一张柔软绒巾,“好生珍惜。” 作为游侠儿,剑是情人。 李汝鱼接过,安静的擦拭去剑鞘上厚重的尘埃,也不抽剑,再一次对夫子行礼,“若得还,学生再尊夫子身前。” 李夫子嗯了一声,挥手,“去罢。” 李汝鱼并没有立即走,而是轻声问道:“夫子,‘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是谁写的?” 李夫子眼睛一亮,“你想起来了?” 李汝鱼不打算瞒夫子,“有人入梦来,梦里有这句诗。” 李夫子欣慰大笑,“这个人叫荆轲,说多了你也不明白,易水之畔一个刺而已,倒是做过一件让人佩服的大事,不过没成功。” 顿了下,“不早了,回去歇着罢。” 李汝鱼悬剑腰畔而去。 望着学生细弱背影,李夫子笑而无声,笑容开怀。 一朝风雨,终生逆鳞。 经此事,李汝鱼才算真正的成熟。 他异于常人,四次雷劈而不死,如今竟想起了第一次被雷劈的荆轲,注定此生不凡。 不凡的人生总是多磨砺。 自己如此行事,坐视孙鳏夫和二混子胡作非为,就是逼迫他提前面对世事残酷,在今后的人生里,他会遇见更多的二混子。 还会遇见更强的“孙鳏夫”。 自己能出现在大凉,千古枭雄曹孟德就没可能么? 大凉天下多妖孽。 而李汝鱼,注定是一个要踩着妖孽前行的存在。 只有他自己成长起来,才能披荆斩棘无所畏惧,最后成为自己希翼的那个人——那个剖开这一切迷雾的人。 师者,传道授业。 授汝以鱼不如授汝以渔。 如此说来,当年为他取名汝鱼倒是不妥。 应为汝渔。 很不幸,自己来到大凉,满腔文墨不得昭彰,再不能斗酒诗三百一剑破甲士。 又很庆幸,自己遇见了李汝鱼。 天上庄子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直上九万里。 人间亦有李汝鱼。 去吧! 盯了一眼桌上的纸笔墨砚,有些意兴阑珊,起身望天,目光挑衅,神态张狂,“泼墨写诗,执剑青莲,皆是人生快意事。” 终有一天,我要写诗给你看,终有一天,我要青莲剑歌响大凉! 那一天,你有惊雷又奈我何? 李汝鱼悬剑而出,却见小小站在院门口,一身衣裙随风舞动,长发在夜色里,如飘逸泼墨,宁静得如远山眉画。 浮起一抹温柔笑意,“小小你来了?” 小小看着李汝鱼腰畔长剑,那是夫子房间里那把尘封多年的剑。 聪慧如她,隐然猜到了鱼哥儿的企图,心里紧张起来,弱弱的问道:“鱼哥儿,你拿剑干什么?” 李汝鱼上前拉起小小的手,走在夜色里。 “鱼哥儿要保护小小呢。” 周小小忽然站住,侧首盯着他,“杀孙鳏夫吗?” 李汝鱼知道瞒不过她。 也没想过瞒她,甚至瞒村里任何人,夫子晚饭时眸子里的失落,便是因为自己的畏缩。 夫子不是常人,在自己眼里他是圣人。 是比大凉女帝更神圣的圣人。 夫子想的便是理。 自己本来就应该快意一些,人年少时,便应如夫子说的那般,多一些轻扬张狂,少一些瞻前顾后,人生如是,且快意直行。 既然想杀孙鳏夫,那便光明正大的去杀,顾忌那许多作甚? 于是点头,“杀了二混子,接下来当然该杀孙鳏夫,小小,如果明天杀不了孙鳏夫,你就和婶儿离开扇面村吧,夫子一定会帮助你们。” 周小小眨着眼睛,如夜空星闪耀。 不语。 有风流过,乱了鬓发。 紧紧的将李汝鱼的手拽在手心,手心里是全世界,握手便是心安。 吾心安处是故乡。 两道小小的身影走在浓郁的夜色里,很安静温馨,仿佛一道黑幕画布上的两个点。 。 终将绘舞成画。 ——————帅气的分割线—————— ps:关于滥用感叹词“啊”的毛病,已前后修改。另:今日起每日两更了……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 22章 悬剑,杀人 李汝鱼归家,和衣而卧。 然后安然睡去。 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既已决意,那便不再忐忑,明日只管静心执剑,成与不成,皆不在所想所念,管他千丝万缕世间事,我只一剑去。 这便是夫子的理:快意。 小小归家,周婶儿按捺住内心的急切,不愿意给女儿太多压力,温声道:“厕所里有温水,小小你去洗一下再睡。” 小小嗯了一声。 并没有褪掉所有衣衫沐浴,仅是洗了女子美好处。 这是娘亲教给自己的。 女人呢,要爱惜自己,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数九三伏,都要温水湿身——小小不知道,这是世家贵族中女子才有的风气。 寻常百姓,油米盐醋繁冗事,那顾忌得这些细节。 是以乡野愚妇,下身多有异味。 回到睡房,坐在床沿上,周婶儿端来热水为小小洗脚,雪白纤细的小脚很是冰凉。 沁在温水里,娘那双有着粗茧的手揉捏着,很是舒爽。 小小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娘,鱼哥儿去找夫子借剑。” 周婶儿僵了一下,旋即继续为小小搓揉脚趾缝间,头也不抬,话语很是云淡风轻,其实心里很担心,“借剑干嘛。” 小小一脸认真,“杀孙鳏夫。” 周婶儿抬头,“汝鱼才十三岁呢。” 小小点头。 “别害了汝鱼啊……” 小小眨了眨大眼睛,“鱼哥儿会成功的。” 周婶儿叹了口气。 小小有些恚怒,加重了语气,“娘,鱼哥儿一定会成功的。” 周婶儿只好顺着她笑道:“会的会的。” 心中很不安。 十三岁的少年,杀二混子那是侥幸,现在还要杀孙鳏夫,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小小盯着窗棂,重复了一句鱼哥儿会成功的。 会的……吧? 天微亮,已入冬,打了霜冻,便没有薄雾。 清晨时分极冷。 李汝鱼起床,烧了热水,认真的洗澡,然后从柜子里找出最为干净的一套里衫,犹豫了下,还是拿起了王寡妇前些日子送给自己的长衫。 安静的穿衣,心如止水。 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细弱身材,勉强能到五尺的身高,穿着长衫,其实已和小村里大部分男人差不多远。 铜镜里的自己,肤色略微恢复了些,从黑泥鳅变成了小麦色。 眉毛细长,鼻梁很挺,典型的瓜子脸因为纤瘦的缘故,显得有些狭长,李汝鱼笑了笑,于是有些单薄的唇角便有了一股刻薄的笑意。 放下铜镜,先打扫房间和院子,然后熬粥,煮了个周婶儿送的鸡蛋,又抓了两把周婶儿和小小帮忙腌制的泡菜,切碎,浇上红油辣椒拌过。 认真的吃饭,细嚼慢咽,恰好七分饱,粥一勺不多一勺不少。 生活多艰,李汝鱼早已学会不浪费分毫。 浪费粮食,是最不能容忍的原罪。 然后洗碗。 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做完这一切,李汝鱼再次洗干净双手,来到睡房,拿起夫子那把剑,悬剑在腰畔,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出门,踩着霜冻直往村西。 一脸绝然。 今日少年悬剑,杀人。 恰好看见赵二狗背着双手,龇着牙齿在村里瞎逛——也不是瞎逛,那双闪着老鼠眼光泽的眸子,总是盯着东家西家,寻思着什么时候来抢些什么回去。 看见腰畔悬剑的李汝鱼,赵二狗有些奇怪,大声问道:“这不是咱们大安的太子殿下嘛,大清早的干什么去,还拿着李夫子的剑?” 李汝鱼目不斜视,淡淡的回了句,“杀人。” 赵二狗哦哟一声,“太子殿下要杀人,杀谁,给叔——嗯,给本将军说说。” 李汝鱼侧首看了他一眼,“孙鳏夫。” 赵二狗倏然愣住。 待他反应过来,李汝鱼已走远。 想起了什么,脸色倏然大变,急忙跑回家去取猎刀。 从李汝鱼家到孙鳏夫家,要经过大半个村子,李汝鱼悬剑过村,遇见不少人,既有大安王朝的黄紫公卿,也有寻常村民。 无论谁问,李汝鱼都直言不讳。 杀人。 杀孙鳏夫。 李汝鱼一脸认真的模样,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小村里沸腾起来,李汝鱼走到大安王朝的皇宫前,几乎所有人都跟着来了。 除了蒙童小孩。 其实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没人相信李汝鱼这个十三岁少年能杀孙鳏夫,孙鳏夫再怎么说也是个大人,况且还有大安王朝一干黄紫公卿。 杀他? 不可能! 赵二狗带着猎刀匆匆赶来,却没有急于拦住李汝鱼。 他也不傻,得先看看情况。 人群里,周婶儿一脸紧张,嘴唇发白。 小小不在她身旁。 在夫子身后。 夫子今日有些诡异,穿了一身极其干净的白色长衫,破天荒的修了边幅,长发挽结而垂背,双鬓垂柳,沧桑落寞一扫而空。 背负双手踽踽而来,如青莲绽放。 飘然如谪仙。 剑仙。 小小跟在他身后,双手抱棍,李汝鱼经常劈的那根棍,小脸蛋儿很认真,认真的小小如秋月,有一种让人无法亲近的高冷。 夫子并没有走进人群。 只是带着小小站在高处,看着几十米外的李汝鱼。 唇角含笑。 尚在睡梦中的孙鳏夫被惊醒,披上龙袍走出皇宫,看见这架势,顿时有些发呆,旋即怒斥,“李汝鱼,你本是我大安太子,想干什么!” 李汝鱼笑了笑,很是平和的笑容,只是极薄的嘴唇让笑容多少有些刻薄。 “杀你啊。” 一句很简单的杀你啊,像油锅里落了几滴水。 …… …… 六十里外的顺江集,没有起霜冻,薄雾濛濛。 有妇人至青柳江畔洗菜浣衣。 喧沸的妇人们彼此熟识,说着七大妈八大姨的枕边八卦,此时浣衣洗菜都是些粗俗妇人,没有个羞臊,坊间八卦里又有着昨夜夫妻间的风流事,好是热闹。 丁家小娘子成婚不久,听得羞臊,闷头捶着夫君的厚重长衫。 一旁的婶儿和另外几个不知荤素羞臊的老婆子扯了一阵,忽然拍了她一把,“丁家小娘子,看你走路叉着腿呐,是不是有些不适应呐,你家小丁夜里可是使劲折腾你了,年轻人啊可生猛了,尤其是成婚时候,新鲜着呢,等个把月你习惯就好了。” 丁家小娘子满面绯红,嗯嗯着不知道说什么。 不经意间抬头,便见薄雾濛濛的江面有块木头飘过来,仔细看去便愣了下,猛然起身就跑,扯着嗓音尖叫:“有死人!” 23章 北镇抚司 顺江集是个小集,位处关口,往里走便是漭漭群山,往东走得有个百八十里地才到璧山县城,仅有的一条官道修葺得不算很平整,勉强可过马车。 是以顺江集虽然有着方圆数十里的辖区,却是璧山县最没存在感的地方。 也仅有一位里正。 顺江集的里正管辖数十里,俨然县大令。 但真相却很残酷。 除了顺江集,里正还能管辖的便是六十里外漭漭群山里的扇面村,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 里正黄岐很烦躁。 辖区内出现了具尸首,虽然被水泡变了形,但秋冬水温低,尸首保存的还算完好。 所以认了出来。 又找来赌坊里的老赌棍确认,真是六十里外山沟深处扇面村的二混子。 扇面村前些日子淹死了个傻儿子。 今儿个又死了个二混子,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可二混子是被刀砍死的,半边脖子被砍断,虽然经过水泡冲刷,但依然能看出致命伤。 这便让人烦躁了。 大凉立国三百余年,也有过内乱外患饿殍遍野的黑暗岁月,但自仁宗的永徽复兴,顺宗的嘉定、符祥之治,再接当今女帝的永安盛世,今时大凉国泰民安,鲜有凶案。 如今扇面村发生凶案,少不得要走一遭深山。 黄岐真正烦躁的不是二混子的凶案。 而是两骑缇骑。 两个连县大令都要奉承着的亲自送到顺江集来的人,更何况自己一个区区里正,虽然算是乡绅,但在他们眼里简直和贱民一般无二。 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确实可以无视诸县任何官吏。 南北镇抚司! 十一年前,女帝登基,改国号永安,其后户部拨钱,女帝直辖一手组建起来的南北镇抚司,是独立于三省六部游走在大凉律法之外的机构。 也是女帝伸向民间的直接触手。 此刻这两人便站在自己身边,看着拖上岸的二混子尸首。 不远处站了几个乡勇。 一人三十四五的年龄,是个总旗,叫朱七。 国字脸饱经风霜,呈出一股褐红色,浓眉大眼,看似有些粗犷,实则心细如发,浑身透出干练冷厉,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正蹲在尸体前仔细看伤口。 时不时的将尸首脑袋往脖子上按。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另一人则要年轻许多,二十三四的年龄,面白无须,柳叶眉有几分女子秀气,长相颇有些俊美,肤色并不算很好,但是那气质一看就是高门深户里过着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姓赵。 国姓。 至于叫什么,黄芪不敢问,只知道是位小旗。 朱七起身,围绕着尸体踱了几步,沉吟半响才道:“死于刀伤,创口平滑,上下创口之间有不小的间隙,不像是一般的刀,倒有些像切菜剁肉的菜刀,根据血肉翻卷和骨骼上的损伤程度来看,应该是一刀致命,行凶者有些力气,但又不是很大,介于成人和少年之间,但也可能是瘦弱的成人。” 赵姓小旗笑了笑,语气里有些遗憾,“不是雷劈死的啊。” 朱七摇头。 赵姓小旗有些意兴阑珊,“那没咱们北镇抚司什么事了。” 黄岐适时插了句嘴,“是啊是啊,扇面村一个二混子而已,怎么可能和贵司责事有牵连,两位且在寒舍休憩,卑职这便去扇面村查明真相。” 朱七倏然转头,盯着黄岐,目光如到剜。 “你是说,这个死人是扇面村的?”又追问,“就是那个有人被雷劈死的扇面村?” 赵姓小旗眸子一亮,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饶有兴趣的看向黄岐,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书,豁然是《大凉搜神录》。 “永安元年,被雷劈死的那个李长顺所在的扇面村?” 黄岐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这两位北镇抚司的大人物为何对扇面村反应这么强烈,镇定心神点了点头,“是那个扇面村,以前叫小坝村来着,后来有个李夫子去里面设塾授书,改了名字叫扇面村。”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赵姓小旗笑眯眯的样子,心里深处就有种冲动,很想一脚照他脸上呼去,这人的笑容太讨打了。 但也只敢想想而已。 朱七和赵姓小旗对视一眼。 都笑了。 此行来璧山县,本就为扇面村而来,倒也是巧了,竟然发生了凶案。 朱七眯缝起眼,望着薄雾散去后半遮面的漭漭群山,按住腰间绣春刀,浑身散发出一股阴冷,“黄里正,这一趟山路你不用走了,我二人会亲自前去。” 黄岐啊了一声。 赵姓小旗笑眯眯的,却是绵里藏刀的笑意,“听说扇面村被雷劈死过不少人?” 黄岐想了下,“以前有,也不是很多,近来很少了。” 每年都在死人倒是真的,不过大多是落水坠崖又或者是打猎时死在大虫黑瞎子的嘴里掌下,前些日子的黄家傻儿子也是淹死。 赵姓小旗笑意深长的哦了一声,“是么?” 黄岐打了个寒颤,慌不迭道:“不敢欺瞒二位大人。” 朱七回身,“你将入山路径细说一遍。” 黄岐犹豫了下,还是好心的道:“两位大人可能不知,入山路径极其艰险,稍有不慎便会士卒坠崖尸骨无存,且山间多大虫长虫,又有黑瞎子出没,两位大人行路辛劳,不如先在寒舍休息一两日,做好万全准备,卑职让几个乡勇给两位带路。” “嗯?” 浓重的鼻音,朱七冷冷的盯着黄岐,阴冷之意如刀刮,迟缓而沉重的道:“你的意思,我北镇抚司的人还需要乡勇保护了?” 黄岐顿时满身冷汗,“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朱七哼了一声,“想活,就别废话太多,人啊,话多了,就容易死得太早。” 赵姓小旗面无表情。 一个蝼蚁一般的里正,若真是惹恼了自己,杀了便杀了。 北镇抚司办事,别说顺江集一个卑贱里正,就算是读书人出身考中功名赴职璧山县的大令,也是说杀便杀。 三年前,江陵府一案,朱七可是先斩后奏杀了一位郡守。 虽然事后查明,那位郡守并非“异人”,但错杀朝廷命官的朱七没有受到丝毫惩处,朝堂之上,那位郡守的恩师亦是当朝的相公上折无数,请惩凶手还其弟子一个公道,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若非是当朝相公,又是当年的从龙功臣,寻常朝臣如此上奏早被陛下贬到穷山僻壤。 为“异人”而生的北镇抚司,有这个底气! …… …… ps:相公一词,出自大宋,就是宰相的雅称。 24章 来来来,且来把命博 山路蜿蜒,如蛇缠树。 薄雾如云。 在山腰间流云里穿行得久了,飞鱼服、绣春刀皆沾染了湿气,浑身宛若大汗了一场,湿腻难耐却又异常寒冷,冬日山里,温度要比山外地低太多。 山外尚没下起第一场雪。 而走在山路间,不用抬眼,流云拂过之后的群山后,目光能及的那一层,山尖已是雪白一片,脚下数百米深的山谷间,河水也清澈了许多。 呈现出醉人的淡蓝色,很美。 朱七摸了一把腰间的绣春刀,手上便留下一层细小水珠,这种感觉不好,朱七心里有些烦躁,希望事情能顺利办完早些回来。 身后,赵姓小旗很是安静。 完全没有高门深户子弟对恶劣环境的抱怨情绪。 这一点朱七很佩服,尤其是知晓赵姓小旗的真实身份,在他身上,能有这种吃苦耐劳的品性,便显得越发让人敬重。 朱七笑了笑,引了个话头:“长衣公子,其实您大可不必走着一遭,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我去查探真相便是,若有‘异人’,也应该对付得了。” 在人前自己是总旗,他是小旗,上下属关系。 在人后自己还敢这么自居,那就是作死,自己三年前敢杀江陵府那位郡守,是因为北镇抚司傍身,而北镇抚司的背后是大凉女帝陛下,但这位赵长衣公子,根本不需要北镇抚司的金字招牌便敢先斩后奏杀一郡之守。 实际上,自己不过是他的护卫。 赵长衣其实有些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薄雾拂过脸颊,很像那些侍妾歌姬的轻纱拂过,浑身湿腻便如那男欢女爱时的巫山云雨。 可惜这种感觉久违了——大概有半个月了罢。 闻言轻笑了声,“赶路罢。” 不愿意多说。 …… …… 大安王朝的皇宫前,泾渭分明。 大安王朝三十余位黄紫公卿,其中有几位在赵二狗带领下,手持猎刀猎弓站在孙鳏夫身后。 剩下的人抱团站在远一点处。 要杀人呢。 分东西的时候跑的快,这种时候当然跑得更快。 在李汝鱼身后二三十米处,是扇面村上百被欺凌的人,叽叽喳喳议论过不停,谁都不相信,李汝鱼一个十三岁少年敢杀人。 况且,敢杀是一回事,能杀是另外一回事。 孙鳏夫看着腰间悬剑的李汝鱼,听到那一句“杀你啊”,惊怒交加,扯着一口老黄牙怒道:“别以为朕让你做太子,你就真的是太子了!” 李汝鱼看了一眼“皇宫”,很淡然的回了一句,“别以为你自封天子,就真的是天子。” 这太子,谁稀罕? 赵二狗嚷道:“李汝鱼,你吃饱了撑的,不好好读你的书,跑来折腾个啥,赶紧滚回去,陛下还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一马。” 匆忙之下,不经文墨的赵二狗竟然说了句谚语。 李汝鱼默然。 然后拔剑。 呛啷啷~ 一池秋泓出鞘,映照着冬日霜寒,泛着沁骨寒气。 剑是好剑。 李汝鱼振臂,长剑直指赵二狗,“来来来,大安的大将军,且来把命博。” 真的要刀剑搏命? 赵二狗傻眼,吞了吞口水,他毕竟不是二混子,只是个老实猎户,近来的张扬跋扈都是靠人多势众,打猎他行,杀人会腿软。 尤其是身后几个其他大将军被李汝鱼剑一直,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后,赵二狗更怂了,涨红着脸片刻才嚷出一句:“有陛下在,哪需要我这个大将军出马!” 直接卖队友。 李汝鱼扯了扯嘴角,剑尖移向孙鳏夫。 不说话。 夫子说过,劈棍如劈剑,一剑出,则一人的精气神尽在剑上,所谓精气神,也是一种势。 所有人都看向孙鳏夫。 你不是大安天子么,来啊,平叛啊,有本事和李汝鱼去拼命啊,你连平叛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凭什么继续统治我们? 更绝的是赵二狗,想着要帮助陛下,将手中的猎刀抛到孙鳏夫脚下,“陛下,给你刀平叛,弄死那个狗日的假太子。” 卖队友很彻底啊! 这一下孙鳏夫被架到火堆上,也许可以用言辞周旋,但赵二狗这么一说,不平叛都不行,否则大安天子威势尽失,今后将再无人仰视他。 孙鳏夫痛苦的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当年大泽乡的人。 都是一群猪队友! 弯腰拾起猎刀,那便平叛。 杀人么…… 我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你一个十三岁少年,半斤八两。 但我们之间的差距却天差地壤。 老子当年大泽乡起义,王师百万转战千里,杀人无算最终称王,尸山血海里都爬了过来,还怕你一个区区十三岁的少年? 当年死在老子剑下的人,比你李汝鱼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今日便杀了你,立威之后,再挟势杀了李夫子。 大凉天下正是永安盛世,国力昭彰民心平顺,起义称帝绝无可能,那么老子就在这扇面村当一辈子土皇帝。 杀人的淫威之下,谁还敢再反我? 到时候不仅可以把周寡妇抢进皇宫里睡了,还能将村里那些个黄花闺女也尽数抢回来,那才是人生乐事,睡几个寡妇算什么,老子好歹也是王,如今更是大安天子。 等周小小那个美人胚子再长三五年,老子母女同睡大被同眠! 这么一想,利大于弊。 孙鳏夫忽然有了巨大动力,必杀李汝鱼。 手持猎刀,如虎踞。 年过五十的孙鳏夫,在手握猎刀的那一刻,宛若一头沉睡的老虎苏醒,浑浊老眼里闪耀着嗜血的光彩,浑身上下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年迈的老人,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那股气息,甚至连远处围观的徐屠夫都感到心悸。 这是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血腥气息,这是璧山县城里那些个刽子手身上才拥有的气息! 远处,李夫子背负双手。 身旁是捧棍的周小小。 脚下是透明色的霜冻。 看着手持猎刀的孙鳏夫,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味深长的叹气,“这便是大泽乡的王啊……” 周小小仰首,脆生生问道:“夫子,什么大泽乡,什么王?” 李夫子笑了笑,溺爱的摸了摸她脑袋:“大泽乡啊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人揭竿起义,最后成了王。” 小小依然茫然,听不懂呢,大泽乡的王和鱼哥儿有什么关系? 25章 十步杀一人 李汝鱼持剑。 却没有立即如大家想的那般,火杂杂的冲上和孙鳏夫来一场乡野蛮夫打架,只管皮肉见血毫无章法的刀剑之博。 李汝鱼在看地。 先是上前走了三步,又看了一眼孙鳏夫,发现有些不对劲,又倒退了两步,最后发现还是不对劲,再次前进一步…… 这么严肃的场面,他在干嘛? 孙鳏夫也是一脸愕然,搞得好好的决斗气氛,就这样被李汝鱼给弄没了。 夫子亦是哭笑不得。 心中隐然有个猜想。 昨夜李汝鱼问了自己,荆轲是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想起了第一次被雷劈时,那个握手如握匕的刺。 刺荆轲,亦是战国游侠儿。 李汝鱼此刻丈量距离,怕是受到荆轲的影响。 倒有些期待,李汝鱼屡屡被雷劈,事后又忘记当日记忆,如今想起第一个被雷劈的荆轲,又能有什么让人惊艳的表现。 李汝鱼前前后后,终于站定。 距离孙鳏夫,不多不少,应是十步的距离。 这才精气神合一双手握剑,冷冷盯着孙鳏夫,没有了目睹周婶儿抱着小小哭泣时的愤懑填胸,也没了找夫子借剑时的热血沸腾。 心中很安静,静止如水。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自己只是准备劈出清晨的第一棍。 往日握棍,心中想的握剑。 今日执剑,想的却是执棍。 执棍执剑,皆是一念之间。 此刻的李汝鱼,和如虎踞的孙鳏夫截然相反,站在那里,没有什么锐气流溢,就好像扇面村的一颗大家平日里都能看见却从没注意过的小树。 浑然天成。 孙鳏夫却感觉额头沁出了冷汗,总觉得李汝鱼浑身都是漏洞,自己冲过去顺顺便便一刀就能让他身首异处,可又总感觉冲过去后这一刀不知道砍向哪里。 这是夫子教他的劈棍之术? 劈棍,难道是练剑? 孙鳏夫悚然心惊。 夫子不是常人,很可能和自己一样,那么他教的击剑之技也绝非寻常。 心中骤然警惕,切莫阴沟里翻船。 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然而没有大凉说书人言说的那种高手之间要彼此寒暄一番,说一下我剑三尺三北海寒冰铸…… 什么都没有。 只有骤然炸裂的寒光。 生死之博,只有你死我活,李汝鱼不想多说。 全力以赴。 输了,小小和周婶儿就要背井离乡,输了,夫子也要离开扇面村,最重要的是输了,自己会死,永远也无法知晓爷爷婆婆和父母被雷劈死的真相。 所以不能输。 李汝鱼改单手持剑,长剑后拖,踏出很小的半步。 孙鳏夫手一紧,全神贯注的盯着李汝鱼。 李汝鱼踏出第二步,很小的一步。 第三步,是完整的一步。 第四步小跑。 身影跑动的李汝鱼,如一条乘风破浪的鱼,衣衫猎猎,宛如离弦之箭,除非箭碎人亡,否则无可阻挡。 小跑三步成疾跑。 第八步、九步,成狂奔之势。 第十步踏地,跃起。 便有寒光炸裂。 冬日的扇面村,朝阳被群山阻挡,要到中午时分才能看见阳光。 此刻寒光炸裂,却如一轮明月,又如一池秋泓横空。 刺眼。 除了李夫子,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眯眼或者侧首,就算有人死死盯着,也没能看清寒光笼罩下的李汝鱼和孙鳏夫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李夫子嘴角的笑意很浓,讶然之色溢于言表。 十步的距离,竟然聚起了一种剑势。 这不得不让人想起了和荆轲有关的事情:荆轲刺秦王,拿鱼肠短匕,出手却是剑技,一招叫十步一杀的剑技。 李汝鱼先想起荆轲,如今又十步聚势。 孙鳏夫死矣。 所以孙鳏夫死了,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一剑穿心的,也至死都不明白,李汝鱼为何愿意和自己两败俱伤。 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难道不怕死么? 长剑贯穿了孙鳏夫的心脏。 猎刀洞穿李汝鱼肩胛。 李汝鱼站在那里,半边身子尽是血,看着孙鳏夫如涸水的鱼,拼命的想呼吸,嘴里却一直涌着血沫,张着嘴说着话。 声音很小,李汝鱼却听得很清楚。 “你敢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汝鱼哂笑,“重要吗?” 不重要。 孙鳏夫睁着不甘心的双眼,望着天穹,嗫嚅着,话语与血沫同出,面容狰狞狠厉,流溢着无穷恨意,“我恨,我恨这天,暴秦虐政,阿房长城各染匹夫血数十万,我于大泽乡而王,败于秦大风,非兵之罪非战不过,只因那田臧、吴广太过愚蠢自断肱骨,更有那车夫愚钝刺杀于我!老天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何我却要凄凉收场,大秦没有我张楚之王的天下,为何在这大凉一山村,我陈胜竟被一少年断了帝王路——” 话未说完,晴空起惊雷。 撕裂长空汹涌而下,啪的一声,一阵青烟涌起,弥漫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肉香。 看着焦糊尸首,李汝鱼愕然了许久。 田臧、吴广是谁? 孙鳏夫说他是陈胜……张楚之王? 暴秦虐政,但是历史上并没有国号秦的朝代,也没有什么大泽乡、阿房长城。 孙鳏夫,竟然和那些被雷劈死的是一类人! 不管怎么说,他死了。 大安王朝也将树倒猢狲散。 扇面村,能恢复往日的安宁了吧? 孙鳏夫就这么死了?! 老实说,村民们并不是看好李汝鱼来杀孙鳏夫,估计就是一场闹剧,象征着打几下,在李汝鱼无力还手没出人命之前,大家再上前说情便是。 或者夫子出面,孙鳏夫自然会有所顾忌。 但是现在李汝鱼竟然杀了孙鳏夫。 没错,就这么杀了。 而且很干脆,一剑穿心! 虽然后来孙鳏夫被雷劈,可能和傻儿子一样,但大家早习以为常,雷劈多正常啊,李汝鱼一剑杀了孙鳏夫才不正常! 人皆一脸懵逼。 现场很安静,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也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最初的麻木过去后,肩胛上传来锥心的痛楚,李汝鱼只觉浑身力气被抽空,再无力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愉快的晕了过去。 直到此刻,才有人反应过来。 最先冲过来将李汝鱼扶住的,不是身后那些被大安王朝欺凌过的人,也不是周小小,更不是周婶儿——周婶儿站得稍远。 扶住李汝鱼的,是大安皇后王寡妇。 赵二狗等人看了看李汝鱼,很想过去趁着病要他命,可看见以李三胖为首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眼里那股看着李汝鱼的狂热,又想起李汝鱼不要命的打法,心中发怂。 最终怏怏散去。 没人想过要趁机继承孙鳏夫的皇位重振大安王朝,毕竟最中坚的二混子早就失踪了。 乡野愚民,哪想的到那么多。 真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堂堂”的大安王朝,就这么被李汝鱼独人单剑给扼杀了,千百年后的史书上,这都是一个笑谈。 一人灭一朝啊…… 26章 北镇抚司与异人 李夫子站在远处,拉住哭成了泪人儿的小小,“不用去,死不了,他们会送汝鱼回家养伤,你去找你娘,回家收拾一下然后赶过来照顾几日。” 小小嗯嘞一声,丢了棍火急火燎就跑。 跑了没几步,忽然转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大眼睛水汪汪的,“夫子,您让我写五言诗,我想到了几句。” 李夫子眼睛一亮,“念。” “银霜照秋泓,飒踏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身藏功与名。”小小终究只是个九岁小萝莉,只能想出这么几句。 又补了句,“可惜鱼哥儿未能拂衣去呢。” 李夫子下颔微张不能闭,张口无语呆若木鸡。 惊若天人。 忽然欣慰的仰天大笑。 我有弟子汝鱼,接我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 我有弟子小小,写我《侠行》。 夫复何求? …… …… 几个汉子小心翼翼的抬着李汝鱼。 妇女们跟在后面,熙熙攘攘一大群,李三胖的媳妇儿腿快,先一步跑去李汝鱼家烧水……扇面村与世隔绝,寻常时候若是有个伤势,不仅有赤脚医生,也有各种祖传的土方子草药。 高山深水里采摘回来的草药,药效极好。 李汝鱼这点伤死不了。 没人去管孙鳏夫的尸体,和他有露水夫妻之实的王寡妇,也跟在人群里去了李汝鱼家,实际她是最挂心李汝鱼伤势的人之一。 夫子踱步,来到尸首面前。 他没有听见孙鳏夫最后那恨天恨地的话,但知晓孙鳏夫和自己是一类人,而且是大泽乡那两人之一,陈胜还是吴广? 不重要了。 死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重要。 嘴角扯起一抹哂笑,似在诘问孙鳏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张楚之王?帝王之梦岂易全,大凉国泰民安不说,扇面村又何须汝等?” 叹了口气,“黄巢之死在其狂,汝之死,在其愚。” 大凉这方天地对咱们这类人苛求严厉,稍有泄露便是晴空惊雷,已有还巢、赵子龙、花木兰等人的前车之鉴,你既然来到大凉,就应安心蛰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足够霸气。 但今时天下大势不许。 安安静静闲闲散散在扇面村过你的晚年生活,赵室女帝登基天下便妖孽横出,这是注定要大乱的大势,但得有一日,你未尝不能再如大泽乡般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然而你蠢。 非得在这小山村圆你那卑微的帝王梦。 没有死在惊雷之下,却死在了李汝鱼的手里,一个原本可以拯救你这一生的人,却成了夺你性命的剑,何其悲哉。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夫子倏然转身,浑身汗毛炸起,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警惕的问道:“何人?” 不远处,两人按刀而立,神情肃穆。 衣冠华丽,上绣飞鱼。 腰间刀狭而长,刀柄也极长。 李夫子盯着两人袍服上的飞鱼,眉头蹙起。 十年前,自己从山外进扇面村隐居,便已知道一些事,这十年间,去顺江集买酒时也听闻过不少——女帝登基后,永安元年,户部拨钱,女帝一手打造出南北镇抚司。 一个独立三省六部,游走在大凉律法之外的谍报、行动机构。 又统称锦衣卫。 两司差人,皆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 镇抚司的人来了! 南镇抚司还是北镇抚司? 李夫子心中思绪飞转,扇面村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就算是孙鳏夫建国称帝的事情传了出去,也用不着镇抚司出马。 璧山大令带几个乡勇来就可剿灭。 镇抚司的人应该另有目的。 李夫子沉默的看着那两人,等待他们回应。 朱七和赵长衣也是浑身汗毛炸立,眼前那个一身白衣气质飘逸宛若谪仙人的夫子,给自己两人带来极大的压力。 他有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一股高手才能察觉出来的锐利。 宛若一剑。 朱七两人走了六十里山路,穿过重重山峦,刚进村便听见晴空惊雷,继而便有闪电撕裂长空汹涌而下,极其的突兀。 这天气,完全不可能出现雷雨。 何况还是晴空惊雷。 两人瞬间想到是扇面村又出现“异人”。 匆匆赶来现场,却没见着什么人,只有一个一身白衣宛若谪仙人的夫子负手站在一具焦糊尸首前,隔的太远,也没听见他的自语。 扇面村果然有猫腻! 听见夫子问话,朱七不假思索,压着声音威严说道:“北镇抚司,总旗朱七。” 赵长衣默然,不打算自我介绍。 就算这个夫子不是常人,他又有什么资格让自己自报家门? 想知道我的名讳,可以,你得封疆大吏一府之首! 夫子浑然不介意赵长衣的倨傲,心里却在叹气,北镇抚司专门负责侦缉、捉拿、诛杀大凉境内“异人”,是大凉王朝令人闻之色变的杀人机构。 北镇抚司建立之初,江秋州曾有一位清流大儒,因得罪北镇抚司,被扣了个“异人”的罪名,惨遭灭门。 这些事民间不知。 李夫子知晓,因为他便是目睹之人。 事实上北镇抚司误打误撞,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异人”,当时确实在这位大儒家中做。 朱七慢慢走过来。 那只按在绣春刀上的手一刻也没松开,对这个宛若谪仙人的夫子持有极度警惕之心:扇面村确实太过诡异,就在方才便有晴空惊雷劈死了一个“异人”。 甚至极有可能还蛰伏着“异人”。 入职北镇抚司十年的朱七,太清楚“异人”的凶险之处,那些苟活在晴空惊雷下的“异人”,哪一个都不是寻常之辈。 三年前在江陵府杀的那个叫常遇春的“异人”,被自己和袍泽揭露真面目后,竟用一根筷子作枪,于晴空惊雷落下之前,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挑死了五位袍泽。 简直恐怖。 也因为五位袍泽之死,自己才怒而杀了那位窝藏“异人”常遇春的知州。 这个宛若谪仙的夫子有若一剑,不可不防。 尽管他手中无剑…… 李夫子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背着手退了几步,示意总旗大人你放心查看尸首,我是良民,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 朱七并没有掉以轻心。 直到李夫子退到十步之外,这才松开了按在绣春刀上的手,蹲下看孙鳏夫的尸首。 忍不住讶然的道:“先被剑穿心?” 李夫子笑了笑,“如你所见,确实先长剑穿心,后来不知为何忽然晴空落惊雷,成了这幅模样,这老鳏夫也是可怜。” 赵长衣此刻来到孙鳏夫尸首旁,看了眼夫子,忽然笑容和善的道:“你便是那位将小坝村改为扇面村的夫子吧?” “异人”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 27章 故味 李夫子笑而不语,其实很想一脚呼这年轻人脸上。 这年轻人的笑容太讨打了……嗯,有点像李汝鱼那种刻薄的笑意。 李汝鱼嘴唇薄,笑起来便是如此。 赵长衣侧首,盯着孙鳏夫的尸首,说话的语气很诡异,仿佛在对孙鳏夫说,“你说这穷山僻壤的,你为何要着黄袍?也便罢了,黄袍之上绣长蛇,作死呢么。” 朱七起身,按刀而视李夫子,“夫子知否,此为谋逆!” 知而不报,亦将视为乱党。 李夫子笑容不屑,亦是一脸傲然,丝毫不惧朱七的威胁,“所以他死了。” 赵长衣拉了朱七一把,示意别急,回头笑道:“不知道村里人去了何处,也不见人来收尸。” 李夫子想了想,不露声色,“忙呢。” 这是鬼话。 其实是不想北镇抚司的人发现李汝鱼,但想来是一厢情愿,北镇抚司的人来到扇面村,怎么可能不接触杀了孙鳏夫的李汝鱼。 夫子很担忧。 扇面村人如果说漏嘴,被这两人知晓李汝鱼四次雷劈而不死的事情,事情将变得异常棘手。 只是有点奇怪,按说北镇抚司司职侦缉、捉拿、诛杀“异人”,来到扇面村绝对不是因为孙鳏夫建国称帝,若是为“异人”而来,那也有点说不通。 捉拿、诛杀“异人”,北镇抚司谨慎的很,每一次行动至少数十缇骑。 今日却只两人。 赵长衣哦了一声,笑里藏刀的看着夫子,“夫子是否知晓,扇面村有个叫二混子的人。” 李夫子心中一跳,怎么忽然提起二混子,点头,“有这么个人,不过失踪有一段时间了。” 赵长衣意味深长的哂笑,“失踪?” 旋即沉声道:“他死了,被人砍死抛尸青柳江!” 说完一直盯着李夫子,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来,然而有些失望,那个宛若谪仙的白衣夫子闻言吃了一惊,很是正常的反应。 李夫子终于明白,这两个北镇抚司的人是以年轻人为主。 朱七不过是护卫。 见从夫子身上问不出什么,赵长衣挥挥手,“没事的话夫子请回吧,顺便找点人,把这个尸体收了。”踢了一脚孙鳏夫尸首,然后望着那座“皇宫”沉默不语。 李夫子冷哼一声,“爱收不收。”转身施施然离去。 指使我?想的美。 你区区一个北镇抚司的差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罢。 赵长衣被噎住,盯了夫子的背影许久,竟然忍了,对朱七道:“这里发生过事,那小院子新修不久,和村里的其他房舍格格不入,朱七,你去找人问一下。” 直呼其名。 朱七一点也没有自恃上司的觉悟,恭谨的行礼,“这便去。” 穷山僻壤里,修了这么个寒碜院子,又有“异人”被雷劈,且这个“异人”还穿着锈长蛇的黄袍,莫不是有人建国称帝? 这倒是误打误撞,说不得要抢一下南镇抚司的生意了。 小村人眼里已是奢华的大安“皇宫”,在赵长衣眼里仅是一座寒碜院子,若非和四下对比太过鲜明,赵长衣根本不会多看它一眼。 这种院子,在京城里只是一般小家底的人所有。 根本上不得台面。 朱七去打探情况,赵长衣也没有闲着,双手背在后脑勺,惬意的走在房前屋后,闻着带着湿气的泥土味,又或者是刺鼻熏目的鸡鸭屎味,听着牛羊叫声和圈里肥猪的哼哼唧唧声。 赵长衣很享受。 仿佛此刻行走的不再是锦衣玉食高门深户的公子哥儿赵长衣,而是一位自小乡野长大的游子,归家闻故味。 走过荷塘,赵长衣摘了片枯萎的莲叶。 放在手心闻了闻,轻声喃语,“多年不食荷叶饭了啊……” 双手一搓,枯萎荷叶寸碎,挥手洒落。 又走得不远便见一妇人迎面而来,一手拿着个红布包裹,一手牵着个小萝莉,没有女人的斯文雅致,迈开双腿狂奔,鬓发在寒风里飞舞,又听得小萝莉急促的声音,“娘,快些呢,鱼哥儿流了好多血。” 妇人沉默赶路。 近得前来,便见妇人一脸惶急,小萝莉脸犹有泪痕。 赵长衣愣了下。 死死的盯着周婶儿的脸……这脸有些似曾相识啊,总感觉和京里某位让自己厌恶的人挂着相。 旋即自嘲的哂笑,被欺负惯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么。 周婶儿到扇面村多年,虽然比王寡妇等妇女要雅致一些,但多少只能算是乡野妇女,若是寻常时候如此奔跑,被村里人看见,也不会放慢脚步。 乡野愚妇,谁会去刻意营造官宦妇人的优雅? 但不知为何,看见让开一旁站着,腰间佩刀穿着华丽袍服的陌生年轻人,周婶儿内心深处浮起久违的羞赧。 妇人当有仪。 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赵长衣端详了周婶儿一眼,目光不经意间下落,看见小小,眼睛倏然一亮,透出从不曾有过的亮光,神采奕奕。 初相见,惊艳了时光。 一如那久渴之人听见前路转弯处的泉水声。 赵长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眼里只有那个犹带泪痕的惊艳脸容。 无邪无暇。 脸上的笑意便显得很是温柔,如春风拂树。 小小被盯视,心慌的很,低头催促周婶儿快走。 母女离去后,赵长衣陷入沉思。 小娘子确实很像京里的某个人。 然而也只是像,如果真是那位大人物的族人,怎么可能生活在如此荒僻的山野村落。 赵长衣继续溜达。 此刻惨白太阳终于从山尖上冒出头,白色的阳光打在身上,稍微有了些暖意,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村东口。 几颗大槐树下,以树干为基,搭了个棚子。 此刻有对耄耋老夫妻坐在棚前,晒着太阳,男人半死不活的躺在椅子上,眯缝着眼望远山,嘴里哼哼唧唧着小曲儿。 女人端坐,旁边有针线箩,眼睛几乎钉在手上的破旧衣服上。 眼已老花。 赵长衣心中有些悸动。 没来由的想起了当年,也有对这样的耄耋老人,男的喝着酒哼着曲儿,女的缝着衣叱着顽童,也会悄悄给自己一些从市集买回来的糖食。 那是自己这一生吃过的最美味食物。 多年后犹在梦中。 赵长衣忽然有点心酸,我安富贵京华时,您两老却已驾鹤西归。 怔了片刻四顾一眼,颇觉奇怪。 小村虽穷,可也不至于有人住窝棚,最差的房舍也是三间开的青砖泥瓦,这对耄耋老人何至于沦落在这前后无邻的地方搭个窝棚? 赵长衣上前施了个礼,“打扰两位老人家了。” 两位老人正是二混子的双亲,孙鳏夫强占老宅后,让赵二狗他们在这里搭了个窝棚。 两人也没有悲天恨地的哭闹,一生风雨多了去。 扇面村几十年岁月,看透了太多事,两人早已麻木,承受着各种艰酸困苦,又在苦中作乐。 是以日子倒也还悠哉。 将死之人,何须在意太多身外事。 两眼闭时能带走几多? 28章 京腔 李夫子回到私塾。 并不担心李汝鱼,肩胛被贯穿而已,休养两三个月便能完全痊愈。 麻烦是北镇抚司那两人。 专为异人而生的北镇抚司,若是知晓李汝鱼雷劈而不死,很可能会将他活捉回去,下场如何可想而知,不会好过。 但扇面村三百余人,悠悠众口如何封得住。 况且李汝鱼杀了孙鳏夫,赵二狗等人难免会怀恨在心,报复性的揭发。 带汝鱼离开? 李夫子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念想。 先不说李汝鱼有伤,若是突兀离开,北镇抚司那两人会不起疑么,离开扇面村,天下之大,却没有自己和李汝鱼的藏身之所。 连与世隔绝的扇面村都能找到,北镇抚司无孔不入的能力可见一斑。 许久之后,夫子无奈长叹。 怕只能让它晴空落惊雷了,此二人若是发现端倪,自己只好执剑杀之,保得李汝鱼一时平安,今后的路他得自己走。 李夫子神情落寞。 十年文墨积胸不得抒,不甘啊…… 被抬回家的李汝鱼,伤口经过包扎处理,人依然陷于昏迷,直到周婶儿和小小赶来,人群才散去。 离开李汝鱼家后又三三俩俩聚在一起。 报不报官这件事让大家很纠结。 报官吧,李汝鱼很可能会被被缉捕到璧山县大牢里,等待明年秋后问斩。 不报吧,举头三尺有大凉律法,终究是杀人。 一直在后院熬药的王寡妇走到睡房里,仔细看了一阵李汝鱼,又摸了摸他额头,幽幽叹了口气,从头上摘下玉簪子递给周婶儿,“还你。” 周婶儿接过,有些感激,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王寡妇也笑意勉强,转身离开。 一笑泯恩仇。 周婶儿忙前忙后,心中又挂念李汝鱼伤势,不过偶尔回头,看着女儿坐在李汝鱼身前,撑着脸痴痴望着他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很充实。 一生碌碌,便只为儿女。 端了药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放凉之后,和小小一起为李汝鱼喂服。 李汝鱼的呼吸越发平顺。 周婶儿和小小都松了口气,和夫子说的一样,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赵长衣晒着太阳,和两个耄耋老人有一没二的聊着闲话,基本是他在说,两位老人在听,一者两人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 二者,赵长衣明显是官差人的装扮,两个老人又怎么敢多说。 言多必失。 这是任何一个朝代都颠扑不破的真理,即使数千数万年后,依然如此。 赵长衣反而很喜欢两人的沉默。 自顾着喋喋不休的说,当年我啊也曾在一个荒僻的小村里,唯一的奴仆病死后,便成了没爹没娘没人管没人顾的孩子,一个馒头分两顿吃,最喜欢的便是村里大户人家做的荷叶饭,说起来也不怕两位老人家笑话,我还翻过高墙爬过房梁去偷吃。 那荷叶饭是真香。 后来啊,有个算命先生来,说我这人命格硬,以后一定会大富大贵,老人家你是不知道,我当时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老人家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为了活下去,我还跟大户家的狗抢过食。 赵长衣没说的是,后来那个大户一夜之间灭门。 那狗肉啊真他妈/的香。 再后来啊,老人家你肯定不会相信了,再后来啊,京城来人了,北镇抚司数位千户与封疆大吏一府之首亲自陪同,恭恭谨谨送我去了京城,马车上堆满了那些地方官闻风而来送的金银,沉重得马都累死了两匹。 我在上面睡了一夜,其实睡在金银上的感觉也没有想象中的好,咯骨头的很。 后来呢,那个封疆大吏因为一丢丢的政绩,给辖境内一条风平浪静的河流修个渣渣河堤,女帝陛下就给他加封了个从二品文散官。 他赚大了。 所以啊,官场其实是很黑暗的,打造出盛世永安的女帝陛下,也有用官位还人情的时候,要不然当朝那几位相公能坐的那么稳? 到了京城,那位算命先生说中了,我还真就大富大贵了,但这么多年呢,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年的凄凉,也很感谢有这样一段经历,只是偶尔啊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被那条狗追得满村跑…… 所以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竟然还会相信这句话。 赵长衣打开了话匣子。 这对耄耋老人,仿佛就是当年那对经常偷偷将糖食塞进自己怀里的老夫妻,他们是那个时期自己心里唯一的亲人。 他俩也不说话,因为说不出。 但他们笑容很温暖。 若非是朱七找到他,赵长衣能喋喋不休的说到天黑。 朱七看了一眼两个老人,压低了声音,“公子,被杀死的叫孙鳏夫,无儿无女,那座小院子就是他的,可问起被杀缘由,凶手是谁时,没人愿意说。” 赵长衣呵呵笑了起来,“不急,我们先在这里住下,找找村里谁受伤就知道凶手是谁。” 孙鳏夫尸首旁,尚有一把带血的猎刀。 最重要的,来扇面村真正目的并不是针对“异人”,不过是顺手办了而已。 朱七立即点头,“我这便去征用孙鳏夫的院子。” 赵长衣有些赞赏朱七的雷厉风行,叮嘱道:“睡房用度一应换了,若是没有新的,找其他村民,嗯……给钱买吧,毕竟咱们是差人,不是强盗。” 朱七应是立即去了。 赵长衣有些口干,讨了口水喝,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晃晃悠悠走了。 当他走远,老头子忽然睁开眼,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老脸历经岁月沧桑,声音枯朽,“老婆子,时候到了啊。” 浑浊老眼里却有释然。 老婆子丢开手中的旧衣服,干瘪的嘴唇颤了颤,赌气的道:“那我不缝补了,反正也穿不上,好在寿衣寿料早都备好,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入土为安。” 老头子挠了挠脚裸发痒的地方,舒服的呻吟了声,有些伤感,“二毛怕是被人杀了,大毛离开扇面村后从没音讯,也凶多吉少,我们慕容家啊,是真的断后了。” 老婆子张了张干瘪的嘴,终究没说出心里话来。 二毛这样的人,死了也干净。 丢咱们祖先的脸。 大凉的差人来扇面村,估摸着就是顺着大毛的痕迹摸索来的。 老头子哼起了小曲儿。 可惜赵长衣走了,否则他应该听得出来,这是最正宗的京腔,是三百余年前大燕末代皇帝最为喜好的《醉打金枝》。 29章 我恋爱了 夜太漫长,人凄凉。 万家灯火下,周小小守着李汝鱼,尚无醒转的迹象。 隔不得片刻,小小便要去摸一下额头,深恐发热……若是出现发热,伤势就会变得很棘手,好在靠山吃山,小村从来不缺珍贵药材。 早些年,小小他爹还没死的时候,要为房间地面铺青石板,上山寻找石材,发现有只野猪和蟒蛇对峙,争夺的便是一块大石下的植物。 山里的野猪,尤其是有松树林的地方,野猪身痒时候便要去树上蹭,久而久之,皮上便裹上了一层松油脂,干硬之后如盔甲,刀剑难破良弓难穿。 有经验的猎人,见到这种野猪直接选择放弃。 所以山里有一猪二虎三熊的说法。 然而那条大蟒也不差,体长近两丈,确实有资格和野猪掰手腕。 最后也没有什么猪蛇同归于尽,让小小爹捡大便宜的狗血剧情,蟒蛇被野猪拱破了肚皮,落荒而逃,那株长得有点像人的植物进了猪嘴。 等野猪走后,小小他爹去找了下,发现有个漏网之鱼。 长得也像个人。 不过小了许多,只有一指半粗细。 带回村里,夫子说这叫何首乌,是疗伤补养的圣品。 此次李汝鱼受伤,周婶儿便用红布包着拿了过来,在赤脚医生的叮嘱下加入中药里,希望能让李汝鱼早些痊愈——再贵的东西,也比不得女婿啊。 李汝鱼一时不醒,周婶儿做好了准备,此刻让小小照顾,她则回家去拿棉被衣服。 今夜要和小小一起守夜。 话如此说,真正守夜的还是她。 也不舍得让女儿熬夜。 亡国了的大安遗臣们是夜人心惶惶,小村就这么大,都已知晓山外来了人,穿着锈飞鱼的华贵袍服,腰间配了狭长的刀。 很是威风,比顺江集的里正黄岐拉轰得太多。 那个朱七找村里人了解孙鳏夫之死的时候,从怀里掏出来腰牌,那才叫一个好看,青铜打造,双面狮头两爪抱坎,四边纹线如篆,前后各一字。 被几个孩子认了出来,一字“北”,一字“镇”。 北镇是什么,大家不知道,但想来是很厉害的,这两个差人肯定大有来头。 小村人没有多少文墨。 但有个道理是人都知道,大凉律法不需普及,早被世代口耳相传。 造反是要杀头的。 以前没有仔细想过,只是觉得当官好威风,今天差人一来,这些遗臣们才后怕起来,跟着孙鳏夫加入大安王朝算不算造反? 问了跟着夫子读过书的孩子,都说是。 这便慌了人心。 是以半夜时分,扇面村各处忽有青烟起。 遗臣们都在悄悄烧家里的圣旨和朝服,深恐被差人发现,落个秋后问斩的凄凉下场。 私塾里,夫子坐在石桌上。 酒在桌上,剑在鞘中。 下午时分,找了个孩子去将剑取了回来——反正也瞒不过北镇抚司那两人,还不如光明正大,是我的剑又怎么了? 听学生说,取剑时,那个赵姓年轻人只是意味深长的笑。 并没有阻止。 夫子有些摸不透,这年轻人有点高深莫测。 赵姓,是国姓啊……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看见他那清秀的笑意时,有种想一脚呼他脸上的冲动。 那张脸真心有些讨打。 夫子提起酒壶,想了想又放下,终究是没了饮酒的兴致。 如何破这局? 如果最后只能选择执剑杀人,李夫子不会犹豫,可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便有些不甘心,心里患得患失起来,毕竟这十年自己胸中累积的诗篇,可以等身,不曾见天日便身死魂销,这是一个诗人最为凄凉的人生结局。 夫子想起黄巢被雷劈死那日,和李汝鱼一番对话后的心情。 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在这大凉过的一点都不洒脱。 赵长衣和朱七相对而坐,简单交流今日看法。 基本上朱七说赵长衣听。 人前,赵长衣话不多,下午和那对耄耋老人说话的絮絮叨叨,一年难见一次,这便让人觉得高冷,自然而然的在京都那片富贵哥儿圈子里不受欢迎。 赵长衣也不在乎。 甚至有些不屑。 你们何德何能,与我赵长衣攀襟连衫做兄弟? 前一个被我主动认作兄长的北镇抚司千户已经被贬职百户发配地方去了…… 听朱七说了许久,都和孙鳏夫这个异人之死相关,赵长衣强忍住心头不快,但终究忍不住,脸露不悦,“我们到扇面村是为了这个异人?” 朱七愣了下,旋即醒悟过来,慌不迭道:“公子有什么发现?” 赵长衣盯着摇曳灯火。 穷山僻壤里,连灯火都如此昏暗,忍不住四下找了找,没发现什么小型尖锐物,干脆伸手到朱七面前,“拿来!” 朱七不解,“什么?” “刀。” 朱七只好将腰间绣春刀摘下递上。 赵长衣抽出来,将刀柄扛在肩上,一手近刀尖,用这柄象征意义大过其锋利之名的绣春刀挑了挑灯芯,说了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朱七无语的很。 竟拿绣春刀做这种事,况且,你干嘛不用你那把,我的刀莫非要漂亮些? 但这种事若是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个大佬们知道了,怕是会招来斥责。 转念一想,北镇抚司大的过他? 那就是笑话了,他悄然进入北镇抚司,可将都指挥使吓得够呛,若是他出点什么意外,北镇抚司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本来是要让北镇抚司身手最好的一名千户保护他,结果这货直接点名自己。 是三年前自己在江陵府杀了那个知州,入他老人家的法眼了? 朱七不知道。 但不得不服这位公子的眼光毒辣。 真要说身手,北镇抚司里比自己强的没几个……有时候啊,官阶并不代表能力,这就是官场黑暗,要不然以自己的能力,早该千户了。 房间里亮堂了许多,烛火照耀在赵长衣脸上,摇曳间便见这位公子一脸憧憬的轻声说了句我觉得我恋爱了。 朱七口瞠目呆。 恋爱这个东西…… 大抵来说,对于一般来百姓而言是奢侈品,娶个娘子生个满堂仔便是幸事,更好的娶个平妻,官宦富贵人家的男人纳己房小妾再豢养些歌姬。 高门深户里的公子哥儿,也大多父母定指婚,是利益勾结的牺牲品。 恋爱? 没有的事。 没钱人为了生活,有个女人,活的,能生娃就知足,有钱人女人太多,不需要爱情。 当然,天下众生盈盈,也有可歌可泣的佳话。 忍不住问道:“谁?” 赵长衣笑眯眯的,“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罢。” 双腿修长胸如青梅,应是蓓蕾年华。 朱七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禽兽啊。 看着他那笑眯眯的神色,朱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想一脚呼他脸上——这种感觉不是一日两日了,第一次见他,便很想如此。 然而,谁敢? 30章 大燕余孽 李汝鱼依然昏迷中。 这个状况让夫子很担心,按说以李汝鱼的伤势,昏迷半日情有可原,用了药后,尤其是加了周寡妇家的何首乌,早该醒来才是。 何至于三日不醒? 有不好的预感,恐怕又要横生事端。 这三日里,朱七拿了个小本子提着笔豪挨家挨户调查,先问孙鳏夫为何穿黄袍绣长蛇之事,再问村里这几十年来有哪些外来人口,这些人又有什么异常。 关于前者,村民异口同声,都说孙鳏夫自己干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 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大安遗臣如此推脱,其余百姓也如此。 虽然往日里备受这些遗臣欺凌,但扇面村人淳朴愚钝着,大家又都是乡邻,难道真要说出真相,让那三十多家人满门问斩? 况且,若真是如此,自己不会被牵连? 搞不好会被屠村。 这些道理扇面村人其实不太懂,都是夫子在私塾里告诉学童,让他们回家转达……夫子最有文墨,他的话就是道理。 是以朱七查来查去,真相只有一个。 孙鳏夫自己想要造反称帝,被人杀死,其后在临死前说了一番话,于是晴空落惊雷,再次死了一遍。 凶手是谁? 扇面村人缄口不言,没人愿意供出李汝鱼。 大安遗臣们不敢,是怕供出李汝鱼后,引起群愤,揭发自己和孙鳏夫一起建国立朝的谋逆事;其他人则是不愿,李汝鱼杀了孙鳏夫可是大快人心。 朱七也不追究,只是例行查证……扇面村就这么大,凶手逃得了? 正如赵长衣所说,异人的事情不过是顺手为之。 赵长衣依然每日去村东,找那对耄耋老人絮絮叨叨,小时候落难那些年的凄凉岁月几乎说尽,也说了许多重返京都后的轻狂经历。 慕容两口子只是听,从不言辞。 扇面村依然安静。 却透着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很快,朱七的调查有了结果。 近几十年来,从外来扇面村的人不多,李夫子一个,周寡妇一个,还有便是如今住在村东口不愿意搬回改建成议政殿老宅的二混子双亲。 这些事扇面村人尽皆知,朱七在问过王寡妇后便确定消息无误。 于是不再调查。 倒也是侥幸,他若再问几户,就会走进里李汝鱼家里,杀孙鳏夫一事便无可隐瞒。 这一日罕见的大雾。 扇面村笼罩在云山雾海里,赵长衣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后神清气爽,对着铜镜看了几眼,觉得很满意。 当然,这是心理上的。 实际上赵长衣身体感受很不爽,当日赶路来扇面村,走了六十里蜿蜒山路,身上沾了诸多湿气,又不曾想过会在扇面村长住,便没有换洗衣服。 浑身腻歪的感觉,能好到哪里去。 但心情很好。 吃了朱七熬的粥……嗯,如果那黑糊糊的东西也算粥。 由奢入简难。 赵长衣开始想念京都的山珍海味了。 勉强吃了个五分饱,赵长衣收拾一番,让朱七等着,自己踩着大雾前往村东,不出意料,两个耄耋老人吃过早食后,坐在棚屋前。 男人在劈柴,女人在修渔网。 只是上了年纪,动作显得很迟钝。 赵长衣自来熟从棚屋里取了凳子,搬坐在一旁,摘下腰间绣春刀,放在一旁的地上,翘着二郎腿,惬意的看着两人。 纵然只隔着三五米,大雾之下,看两位老人的身影也有些许的朦胧。 赵长衣浮起一抹很快乐的笑意,“两位老人家,说了这些天,我的那许多事两位都知晓了,你看我从没爹没娘的孩子到富贵京华的公子哥儿,反转得太快,所以人生处处是惊喜。” 知道他们不会说话。 赵长衣依然自说自话,“其实啊,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在转角处便别有洞天,比如四百年前,大燕王朝如日中天,燕武帝雄姿英发,文韬武略雄心壮志,开疆拓土何等的天纵神武,大燕兵锋所向处,四夷臣服,就连那一海之隔的扶桑僻岛的倭人,也岁岁称臣纳贡,辉煌之风何煌煌!” “然而谁知道,如日中天的燕武帝后,便是好大喜功,仅是中庸之才却自认可媲美父皇的燕献帝,穷兵黩武欲要超越燕武帝之千秋功业,所以啊,一生堪称完美的燕武帝人生最错的一件事,便是放弃仁厚德深的二皇子昭王,而立好高骛远的大皇子为帝。” “若是昭王继位,以其仁厚治政的手腕,大燕江山至少再延国祚百年。” 说起这段历史,赵长衣喟叹不已。 老头子不语,不再劈柴,只是望着远处一片茫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而立储立长,这也是燕武帝无奈之处,便注定了大燕王朝盛极必衰的结局,燕献帝穷兵黩武却屡遭败仗耗尽国库,又逢连年天灾,天下义军丛起,眼看压不住了,这位天子立马禅位,将烂摊子丢给燕哀帝,燕哀帝虽有才略,却不及祖父远之,且又被祸国红颜司徒玉燕所迷,最终死在了司徒玉燕的肚皮上,八岁太子燕末帝继位,虽有一干经天纬地的朝臣,但终究没能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 “大凉太祖于陈桥黄袍加身,东征北伐一统天下,大燕王朝啊,便成了历史,如今想来,真是令人嘘嘘不胜感触。” 王朝衰亡兴替,皆是史家幸。 赵长衣确实很感触,于是沉默了一阵,也盯着远处白雾茫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看见,此刻面向远处的老人,老泪横流。 正在缝补渔网的老妇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网线,默默走到相依相偎一生的老伴儿身边,拉着手,将头靠在了肩头。 老头子伸出手,将老婆子搂在怀里。 很温馨的一幕。 赵长衣的视线收回,看见这一幕,眉毛挑了挑,又轻声道:“燕献帝亲手将江山送给他人,一生无对事,却也做了件让人称道的事,登基之后依然让昭王及其后代永享富贵。” “大燕亡国之后,燕献帝一脉死尽死绝,昭王一脉却在民间遗留了下来,两百年前,凉文帝章国时北方蛮夷觊觎我大凉江山,悍然铁骑南下入侵,昭王后人还曾妄图趁机复国,三年而败,然而大凉王朝却没能将之斩尽杀绝。” “三十九年前,前朝遗臣霍家,有子霍燕青屡立战功封王西北,又被他找到昭王后人,于是揭竿而起,打出复燕大旗,一年而败,其后,昭王后人便人间蒸发。” 赵长衣嘴角噙出一抹笑意,“两位老人家,您们说这些大燕余孽去了哪里呢?” 31章 又闻惊雷声 相依相偎在一起的老两口默然。 赵长衣心如明镜,“三十九年前侥幸逃走的昭王后人,一男慕容天河,昭王十一世孙,伪帝号燕兴帝,一女霍长阳,伪王霍燕青之女。” “两位老人家,您们说这两人藏在哪里。” “大凉天下盛世永安,民心归顺,早不知当年大燕今何在,谁还记得那燕武帝,又谁还记得昭王?您们说他们又能去哪里?” 又能去哪里,是浓重的鼻音。 老两口浑身颤了下。 许久,老头子才轻声道:“许是死了吧……三十九年前,世间便再无慕容。” 人不死,心也早死。 赵长衣蹙起了眉头,旋即舒展开来,明白了他话中意思,虽然还活着,其实和死了一般无二,大凉皇室,无须再忌慕容遗脉。 起身,弯腰做揖如见王,标准的朝堂礼节,“如此,告辞。” 受得我一拜,汝等当慰。 拾起绣春刀,赵长衣穿白雾而去。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们是否是当年的慕容天河和霍长阳,都无关紧要,哀莫大于心死,唯一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京都南镇抚司绣春刀下,一个死在青柳江中。 慕容已无后。 这两个耄耋老人,也掀不起浪花。 既然如此,你们且活着……没人知道,扇面村有慕容家最后一人,在安静的等着入土为安。 赵长衣心狠。 重返京都时候,曾有官宦哥儿笑他衣食不成礼。 后来那个哥儿的尸首在护城河下被发现,面目全非,京兆府衙门拒不受理案件,睁眼说瞎话陈词于状,说这位哥儿只是意外失足落水。 不是赵长衣下的手,他只是在女帝面前说了句,有人辱我,我当何之? 赵长衣知道,他这句话一出,便定人生死。 但要活得自我,必须如此。 京都那个风华盛城,却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你若不强硬,等待你的便是无休无止的屈辱,甚至死亡。 然而今日却心软了。 只因为老两口相依在一起的画面,让他想起了当年那对悄悄将糖食塞进自己怀里的老人,这几日自己絮絮叨叨的情形,一如当年自己在他们面前哭诉。 人心如此,怀旧。 赵长衣摸了摸腰间绣春刀,笑了。 且活着罢。 有得那一日,我让您老看看,这大凉天下,也能如燕武帝一般,开疆拓土四夷臣服,这大凉永安盛世之后,是更辉煌的盛世。 谁来手铸之? 赵长衣笑而不语,大凉自会有人。 朱七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前,看着茫茫白雾,有些蛋疼,也不知道赵长衣去干什么了,倒也不担心,毕竟这扇面村除了那个夫子,没什么人有威胁。 看见赵长衣从浓雾里走来,朱七慌忙迎上去,“公子事办好了?” 赵长衣点头,“也没甚么事。” 笑了起来,笑容忽然僵住,盯住不远处的白雾,一语不发。 朱七愕然,回首。 却发现除了白雾还是白雾,并无异常。 此刻的赵长衣,手已按在绣春刀上,青筋暴突,话语冷漠,“似乎有人。” 下一刻,绣春刀便要出鞘。 朱七浑然不觉,转身凝视白雾中,“哪呢?” 本能反应按刀,若是真有人,不介意杀了。 北镇抚司杀人,何须戒条律法? 赵长衣嘴角抿起笑意,绣春刀悄然出鞘半尺,却倏然僵住,仰首望天,天穹之上,白雾茫茫之间,但闻闷雷滚滚。 转瞬之间,一道电光撕裂长空,倏然劈落。 闪电激荡浓雾,绽放出一条纵贯长虹的飞鸿,惊艳夺目,宛若晚霞竖陈在天地之间。 又如烟花。 大雾遮掩天地,待浓雾散去,便是暖阳天,怎么可能起惊雷,况且这是初冬时候,冬雷虽有,但罕见,这一道电光,亦如那晴空落惊雷。 赵长衣和朱七两人同时怔住。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身影冲进浓雾里,奔向闪电劈落之处。 晴空落雷,极可能出现异人! 朱七是北镇抚司职责所在,若有异人出,必然侦缉、捉拿甚至诛杀。 赵长衣严格来说不算北镇抚司的人。 但他知道,大凉的江山不允许的异人的存在。 女帝也不允许。 否则,又怎么可能一手打造出专门对付异人的机构北镇抚司。 浓雾涌动。 亦有人在大雾里奔走如飞,一身青衣的李夫子,罕见的握剑而来,飘逸洒脱之间,双眉紧蹙,其后天穹闷雷滚滚……不歇! 夫子执剑便起闷雷。 若剑出鞘,闷雷成惊雷。 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李汝鱼昏迷多日不醒,本来就很诡异,如今扇面村又晴空落惊雷。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又进入了李汝鱼的身体,然后被雷劈了……只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哪位,只不知道这一次是仅他死,还是和李汝鱼共死。 但愿前者罢。 夫子赶到时,李汝鱼家门前院坝里已有人。 北镇抚司朱七和赵姓年轻人。 此刻站在院子前,看了看院子里,又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疑惑。 天空之上依然闷雷滚滚。 还会有惊雷落下? 扇面村究竟有多少异人? 夫子不着痕迹的将长剑放在一旁,剑脱手,闷雷便歇。 朱七和赵长衣这才松了口气。 余雷罢。 院坝里有人,一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浑身衣衫几乎化为灰烬,赤身裸体的坐在阶沿上,肌肤上犹有微弱电光缭绕,浑身发黑,长发倒竖。 诡异的是,他只是全身发黑而已,没有丝毫伤痕。 雷劈而不死? 此刻少年有些茫然,神情呆滞。 少年身旁,蹲着一个小萝莉,眸子里只有被雷劈的少年。 有担心,更多的是温柔。 满腔身心,皆在那少年身上,不闻身外物。 赵长衣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恨不得拔刀劈了那少年取而代之。 朱七按刀,警惕的盯着李汝鱼。 从没有异人雷劈而不死,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 此刻李汝鱼不说话,谁也不做声。 在他和小小之畔,有一张翻倒的小桌子,地上泼墨如水,翻倒的砚台半碎,笔豪尽毁,有一张被雷毁去仅剩巴掌大小的残纸。 夫子背负双手,默默的走过去,将小小拉过来,远离了李汝鱼,情况不明,谁知道活下来的是李汝鱼还是异人。 32章 讲理和不讲理,谁说了算 李汝鱼是个孤儿。 从懂事起,他的世界就是扇面村,他所在意的人,就是小小、周婶儿以及夫子。 所以他很茫然。 睁开眼,自己坐在阶沿,前面站着两个人。 中年人国字脸,饱经风霜,浑身透着干练冷厉,此刻手按在一柄奇怪的刀柄上,右腿略后,左腿微屈,刹那之间可拔刀作虎扑之势。 浓眉下的双眼囧囧有神,如刀剜一般死盯在自己身上。 在他旁边,是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长得有些秀气,随意的站着,无处安放的左手随意的按在左腰畔上的奇怪长刀刀鞘上,目无表情。 两人皆着颜色亮丽的袍服,精美华贵。 上绣飞鱼。 很威风。 他们是谁? 李汝鱼心里有很多疑问,却只是沉默不语。 夫子和小小在不远处,关心的盯着自己,有陌生人在,李汝鱼不好多说。 低头看了看自己。 恍然。 又被雷劈了。 难怪,自己的记忆从杀了孙鳏夫后就断了层。 尝试着发力,挣扎着站起来。 对面身着飞鱼服的中年人如临大敌,倏然上前一步,锵的一声手中长刀半出鞘,眉毛斜挑,冷声道:“你最好别动!” 李汝鱼苦笑。 看见夫子对自己轻轻点头,于是站定不动。 赵长衣拍了拍朱七的肩膀,示意他别他紧张,转头看向夫子和小小,镇定自若的轻声道:“你们没点什么话和他说说?” 夫子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小小上前一步,“鱼哥儿?” 李汝鱼点头,“是我,夫子,他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夫子只好说道:“北镇抚司的差人,老的叫朱七,小的姓赵。” 李汝鱼心中一惊,还没说话,便见那赵姓年轻人走到小小身前,笑眯眯的道:“丫头,他真的是你的鱼哥儿,不是其他人?” 小小白了他一眼,看见他的笑容,心里就有一脚呼他脸上的冲动。 他的笑容和鱼哥儿差不多。 都有那么一些刻薄。 但鱼哥儿的笑容却不会让人生出心里发痒的感觉,反而会觉得亲切温馨。 不假思索的道:“当然是。” 被小小甩了个眼白,赵长衣却像大夏天喝了一碗冰沁莲子羹,心里倍觉舒爽,这小丫头的白眼也妩媚啊……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萝莉风情。 旋即转身看着李汝鱼,震惊无比。 北镇抚司的职责便是和侦缉、捉拿、诛杀异人,在衙门里有个放置档案的阁楼,赵长衣到北镇抚司时亲自去看过。 其中记载了这十年来北镇抚司经手所办的异人案件,也有许多民间搜来的被雷劈死的异人传闻,堆积如山,年久的甚至扑了厚厚一层灰。 但没有一例异人雷劈而不死的案宗。 眼前的少年却如此诡异,成为异人,被雷劈后反而恢复正常。 想来,北镇抚司会对他很感兴趣。 就算北镇抚司没兴趣,女帝陛下也会很有兴趣,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女帝陛下对异人的恐惧。 这个人很重要,而且必须交给女帝陛下。 这是赵长衣瞬间得出的结论。 但是…… 赵长衣心笑了一声,为什么一定要交出去呢? 想了想,笑着说道:“没死是吧,既然没死,那就和我们走一遭吧,杀人偿命,这是大凉律法,谁也救不了你。” 从杀二混子到杀孙鳏夫,李汝鱼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正欲点头。 却听见夫子笑容淡然的道:“敢问两位一句,谋逆称帝是不是死罪?” 赵长衣知道他要说什么。 很想直截了当一句话说不是,然而这个夫子是读过书的,应该深谙大凉律法,没那么好忽悠,于是有些张狂的笑:“孙鳏夫是不是谋逆,你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我! 这一次来扇面村,本就为慕容天河而来。 我连慕容天河都敢网开一面,那可是女帝的密旨,然而自己照违不误,难道还不敢为一个死人开罪? 李夫子没料到他如此蛮横,怔了下,然后不急不缓的道:“你是国法?” 这话很诛心。 能代表国法的,当今天下只有一个人,大凉女帝。 赵长衣蹙眉。 果然,这个夫子不好对付。 沉默了半响,“国法么,国法就是杀人偿命。” “谋逆称帝,为大不逆,身为大凉黎民,胸怀大凉之理、之律、之情,孙鳏夫之流,当是人人得而诛之,李汝鱼以少年之躯,不畏生死,以命搏命杀了孙鳏夫,此举大快人心,亦符合大凉臣民之举,倒向问一句,何罪之有?” 李夫子是谁? 斗酒诗三百的时候,力士脱鞋贵妃斟酒,连大唐天子都只能稍逊风骚。 会说不过赵长衣? 赵长衣也是无奈的紧,“这么说,他还是平叛功臣,我大凉朝堂还要颁奖于他,要不要封王加爵?” 李夫子双眼看天。 白雾濛濛里,青衣如树,谪仙人的风范睥睨无遗,很有些傲气。 你说呢? 赵长衣不得不承认,夫子说的有道理。 心思电转,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总觉得扇面村没有这么简单,带走李汝鱼怕是要费一番周折,尤其是眼前这个如谪仙人的夫子,着实让人头疼。 那日初见他,晚间自己曾问过朱七,若是夫子是持剑游侠儿,有几成胜算。 一直对身手充满自信的朱七,罕见的沉默。 听着两人的针锋相对,眼看赵长衣落了下风,朱七不好再沉默,也知道赵长衣为什么不敢和这位如谪仙人一样的夫子撕破脸皮,实际上自己也不愿意。 朗声道:“但我北镇抚司职责所在,这位……鱼哥儿雷劈而不死,其中端倪必然和异人有关,既然事关异人,那么我北镇抚司务必要查究清楚,所以,请随我等回京!” 这话无可挑剔。 北镇抚司的职责,本来针对异人。 一直安静着的小萝莉忽然脆生生的道:“你们哪只眼睛看见鱼哥儿被雷劈了?” 朱七愕然。 这还不明显么? 还讲不讲道理了? 心中憋屈至极,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和别人讲道理了,若是以前,直接缇骑压境,将李汝鱼强行带走便是。 不走? 那便请你去死。 可惜如今在与世隔绝的扇面村,可惜那个夫子高深莫测如剑道谪仙人,本来刀便是道理的北镇抚司,不得不讲真道理。 然而……对面不讲理啊,果然天下女人都不讲道理,大女人小萝莉都一样。 好无奈的感觉。 赵长衣盯着小萝莉,良久,才喟叹了一声,“确实没看见。”这句话说出来,感觉良心很痛啊,这纯粹是睁眼说瞎话。 然而心中却欢喜的很。 小萝莉带刺呢,越发让人打从心底里喜欢了。 我赵长衣喜欢的女子,就应如此。 是自由飞扬的青天蝴蝶,而不是京城官宦世家那些豢养在深闺里的金丝雀。 ——————痛苦的分割线—————— ps:周五下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了两天液体,所以只有一更,见谅,接下来恢复每日两更。 33章 东晋有书圣 小小聪慧。 连夫子都要衷赞叹的才华天赋,学识上的事情,仅是从那日见李汝鱼杀孙鳏夫,便写出破产版的《侠行》中可见一斑。 聪慧,也有另外一种说法。 人小鬼大。 她的《侠行》不同于李汝鱼接夫子那句“我辈岂是蓬蒿人”,有了“仰天大笑出门去”,若是心中有志的人,灵犀突至之间,未尝接不了下句。 但小小破产版《侠行》,却是实打实的是她自己所想。 当然,跟随夫子读书数年,或多或少有夫子的影子。 否则便是妖孽。 九岁作《侠行》,岂是骆宾王所能比拟。 此刻见赵长衣认怂,黑着脸不留情面,“那你们可以滚了。” 黑脸认真的小小如秋月,高冷不可攀。 朱七大怒欲拔刀。 什么时候,我北镇抚司被人欺凌到如此地步了…… 但他听见赵长衣哭笑不得的语气说了句小丫头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就算逐也得委婉一点,好歹给别人留点面子,夫子没教过你么。 神态却是甘之如饴。 心里猛然想起一事,赵长衣说他恋爱了,是个十来岁小姑娘。 这小萝莉双腿修长胸有青梅,已有妖娆之雏,面容精致如瓷娃娃,唇角那颗淡青色美人痣轻舞飞扬,莫非就是赵长衣说的那个小姑娘? 识趣的闭嘴。 赵长衣盯了李汝鱼一眼,笑了笑,意味深长…… 带着朱七走进浓雾里。 李汝鱼依然处于惘然中,还有些摸不清状况。 只不过最后赵姓年轻人对自己那一笑,让人心里凭空生出一股冲动,想一脚呼他脸上。 同样是笑意刻薄,他就怎么这么讨打呢。 或者,是他笑容里那抹隐晦的寒碜,寒碜得让人浑身冰凉……嗯? 冰凉? 李汝鱼猛然醒悟过来,赤身裸体着呐。 慌不迭转身跑回屋,黑溜溜的屁腚儿落在夫子和小小眼里,夫子也才醒悟过来,咳嗽一声,“非礼勿视。” 这是在提醒小小。 然而小小并没有遮眼,反而呵呵乐了。 心里笑嘻嘻的,鱼儿哥羞涩个什么劲儿呢,先前我都看见他的小蚯蚓了。 厨房里备有热水,李汝鱼洗了澡,将长发擦得半干后来到堂屋,有些羞赧的对夫子行礼,尴尬的瞪了一眼贼兮兮看着自己笑靥如花的小小。 夫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记得起来吗?” 李汝鱼摇头,“只记得杀孙鳏夫。” 夫子拿出从地上拾取的那一张巴掌大残纸,万幸没有被北镇抚司的人拿去,扬了扬,“这张纸上仅剩半个字。” 小小立即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鱼哥儿醒来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我唤他也不应声,喝了点粥就默默的搬桌子,说要看看还能不能写字,于是找来纸笔墨砚挥毫泼墨。” 李汝鱼认真听着,“我写了什么?” 小小歪着头,伸出四根手指,“四个字呢。”然后看夫子,“是一气呵成哦,夫子啊,你是没看见,鱼哥儿写出的那四个字何等的惊艳哟,夫子你是拍一万匹马也赶不上的呢。” 李夫子看了看手中残纸上半个字,罕见的狂傲不起来。 竟然附和的点头。 确实自愧不如。 别说自己这十年练出的左手字,就是右手写,也比不上这人的书法。 仅从这半边残字看,此人书法造诣,任何一朝一代皆宗师,就是放到整个历史河流里,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李夫子不仅诗酒剑三仙,书法造诣不差。 残字可窥全豹。 李汝鱼讶然,“究竟写了什么字,才四个便被雷劈了。” 小小收回手,“兰亭集序。” 李汝鱼一脸懵逼。 不懂啊。 兰亭集序四个字有什么意义,不是人名,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文集的序而已,仅是一个序的名字,这便会让晴空落惊雷? 有点匪夷所思了。 李夫子听得小小的话,证实心中猜想,感触万千。 果然是他。 长叹了口气,“晴空落惊雷,并不是因为兰亭集序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这四个字本身,其实按照理解,你写完第一个兰字,惊雷便已劈落,等你写完序字,才落在你身上罢了。” 兰亭集序,王羲之啊。 东晋书圣。 论书法,自己确实拍一万匹也赶不上,口服心服。 这样的书法大家,来到大凉这方天下,他的字便如自己的诗,不需要完整的一首诗,只需要一句,比如自己若是说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便必然晴空落惊雷。 即使仅说半句,也会闷雷滚滚。 王羲之也如此。 他不需要写完兰亭集序四个字,只要兰字一写完,便注定惊雷加身。 一个字,便可尽显他的书法魅力。 可惜了。 死的不是李汝鱼,而是那位书圣。 第一次,李夫子觉得有些惋惜,若是王羲之不死,自己没准可以和他交流交流…… 看李汝鱼依然一脸懵逼的样子,夫子也不说。 一如当年,李汝鱼被雷劈四次,自己都没有告诉他被雷劈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沉吟了一阵,“你记得杀孙鳏夫用的剑技么?” 李汝鱼不假思索,“用的……” 倏然僵滞。 然后睁着眼睛,一脸无奈:“不记得了。” 夫子也愣住,“不记得了?” 李汝鱼点头,“我只记得疾奔过去和孙鳏夫以命搏命,具体怎么疾奔的却是茫然的很,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东西……” 李夫子试探着问道:“知道荆轲是谁么?” 李汝鱼摇头。 荆轲是谁? 自己那张记录被人劈的纸上,并没有这个名字,《大凉搜神录》上也没有记载,私塾那些书里似乎也没有相关文章。 夫子沉默了,许久才道:“忘记了也好。”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否则这孩子五次雷劈,若是能拥有这五个人的才华和能力,文能作兰亭,武可刺天子,那他自身便要成为被雷劈的妖孽。 仅是王羲之的书法,他若拥有,便可名垂这方天下的青史。 人啊,不能贪心。 能用一次就好。 若是没有猜错,以后李汝鱼每想起一个人,大概就能用一次那个人的才华和能力,其后又会遗忘的罢。 这便是规矩? 天地方圆,便有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34章 透心凉,心飞扬 李汝鱼也不贪心。 杀了二混子后,大梦尸山血海,有人入梦来。 现在只记得尸山血海,却不记得入梦而来的是何人,夫子既然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李汝鱼也没有纠结在心。 沉默了一阵,“有人报官?” 按说不应该,自己杀孙鳏夫大快人心,大安遗臣们更不会自掘坟墓。 李夫子摇摇头,“倒是没有,二混子的尸首在青柳江下游被发现,估摸着是在顺江集,这两人……也应该不是为二混子命案而来。” 北镇抚司哪有闲情操这些小命案的心。 又道:“飞鱼服,绣春刀,记不记得我曾说过的镇抚司,这两人便供职北镇抚司,游走在大凉天下,侦缉、捉拿、诛杀异人。” “异人?” 李汝鱼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但看夫子言辞和神色,他显然早已知道。 夫子扯了扯嘴角,浮起一抹讽刺。 异人? 不都还是人! 只不过不被大凉这方天下的规矩所容纳罢了,自己来到大凉天下,并无特异超然之处,反而束手束脚,远不如大凉的那些大儒洒脱快意。 “所谓异人,便是如黄巢、孙鳏夫之流,这种人很多;但有异人知晓祸从口出患起于手,是以蛰伏如常人,大凉这朗阔疆域里,谁知道还蛰伏着多少呢。”夫子说话的时候,很有些向往。 若是能与慕名久之的大儒妖人饮酒高歌论诗作赋,比如陶渊明诸葛村夫之流,亦不负此生。 李汝鱼闻言默然。 如此说来,父母、婆婆爷爷都是异人,夫子亦是异人。 那么问题来了。 异人究竟是什么人? 结合已知情况,所谓异人,是在某一天某种特定环境下,倏然间明白或者知道了什么,从而改头换面,比如孙鳏夫,成为异人后便建国称帝。 又比如黄巢,先前的傻儿子哪说得出“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霸气诗句来。 那么他们原先的思想意识还存在么? 这是李汝鱼最关心的事情。 自己被雷劈五次,每次都侥而不死。 但谁知道某一天自己会不会被劈死,又或者没有被雷劈,却成为一个如夫子一般蛰伏在大凉的异人,那一天自己还是自己? 还记得过世亲人,夫子和周婶儿么。 最无法让人甘心的,小小呢。 会永远失去小小吗? 自己成为异人之后,还是李汝鱼吗,这和死亡有什么差别? 不想死。 更不想失去小小。 所以……必须知道真相。 真相,也许夫子知道,但李汝鱼不会问,问了,天穹落惊雷,世间再无夫子,毕竟夫子不是自己,雷落必死。 那么,就由我来撕开这层笼盖在大凉天下的黑幕!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 目光坚毅。 夫子看在眼里,老怀欣慰,经事而长,幼木开枝。 周婶儿来了。 实际上因为北镇抚司出现的缘故,村里人虽然闻见惊雷声,怕惹祸上身,没有任何人来查看情况,只有在家里喂了鸡鸭正准备洗个澡换件衣衫的周婶儿匆忙跑来。 看着又黑了许多的李汝鱼,周婶儿无语的很,“又被雷劈了?” 李汝鱼也很无语。 小小一脸的幸灾乐祸,娇俏吐舌,“他活该呢。” 周婶儿在场,夫子有些话便不好再说,闲聊了些许事,夫子忽然想起一事,“今后得提防着些赵姓年轻人,我见他看小小的眼神……和汝鱼一样。” 周婶儿笑而不语,面有捉狭。 小小很有得色,没心没肺,“哟,原来我这么受欢迎,其实那大哥哥也不错啦,长得还是很俊秀的哇。”说完瞟了李汝鱼一眼,心里满满的都是懵懂。 李汝鱼一脸黑线。 夫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小小都情窦初开,李汝鱼怕是明白了他自己对小小的心迹。 两弟子一对璧人,挺好。 为了庆祝李汝鱼复原,将后院晾晒的腊肉取了些许,又切了一截香肠,小小跑去私塾将夫子的酒取了来,四人恰好一桌。 浓雾渐渐散去,视线可及二十三米外。 …… …… 绣春刀出鞘,透胸而过。 浑身力气刹那抽失。 狭长的刀身透过胸膛后,尚多半尺,刀尖滴滴答答的滚落着从体内带出来的血,很安静,也很悦耳,让朱七想起了当年一刀穿胸那个知州时的画面。 那个知州未中第之前,便是远近扬名闻于朝堂的小文豪,于永安六年高中一甲探花。 一甲探花,喜着青衣。 便有了个“大凉青花”的别称。 之后外放江陵府做了个县令。 永安六年他只是个县令,永安八年,已是一州之首,一则此人确实才华昭彰治政有道,虽只为官两年,却在大凉朝野有着广为传颂的清雅名声,二者有一个好恩师——大凉朝堂炙手可热的当朝相公。 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位知州,原本会有一个意气风华直上青云的大好前程。 如果没死,未来说不准就会进入朝堂中枢问鼎相位。 然而世间事没有如果。 错就错在他不该宠信府上一个年轻护院……就算那个护院救过他命,但也不至于拿出身家性命来藏匿他。 那个护院,正是临死前怒喝某乃常遇春也的异人。 他死得很不甘心。 常遇春是谁,北镇抚司不知道,但他是异人,那么北镇抚司就必须将之捉拿归案,可当他以筷作枪挑死五个袍泽后,朱七觉得只有死亡才能宣泄内心的痛楚。 浅酒高歌同出城,落日归乡我一人。 于情当杀,于理当诛。 否则北镇抚司在异人中还有什么震慑可言。 最终杀了常遇春,看着袍泽尸首,又见那位知州抱着常遇春的尸首对自己等人怒吼,说要上奏陛下云云,自己悲愤不已,恶向胆边生,一刀将之透心凉心飞扬。 当时的画面,和现在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自己被绣春刀穿了个透心凉。 朱七想过很多次,自己会怎么死去,也许某一天,死在某一个异人的手上,也许有一天也会成为异人,被雷劈死又或者被袍泽用绣春刀杀死。 但绝对不会是今天这样。 同样是死,朱七却感觉内心很苍凉,匹夫多少血,皆是帝王家中狗。 说弃便弃。 朱七没有回头,只是望向白雾下的扇面村,望向那座小院子,自己京城里的那座院子,比之好了许多,十一岁的儿子,终日练刀,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和自己一样,进入北镇抚司。 每当自己差使归来,温柔的妻子会烫上一壶老酒,烧上一锅热水,等自己洗澡沐浴之后,陪着自己喝酒说着琐碎细事。 很平淡,却很温馨。 然后,再也回不去了。 35章 汝妻吾养之 朱七缓缓侧首,余光仅能看见赵长衣半边身子,声音里没有愤懑,只有浓郁的自嘲和悲哀,“为什么?” 想死个明白。 赵长衣松手退了几步,远远的站在朱七身后。 这一刀足可致命,但朱七凶名在外。 连有“大凉青花”之称,未来极有可能问鼎相位的知州都敢杀,现在垂死挣扎杀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北镇抚司的人可没什么善茬。 其实也知道自己过分小心了,若朱七敢杀自己,那么他在京城的妻儿下场凄凉。 妻子卖入勾栏,子孙永生为奴。 杀自己的代价,北镇抚司绝对担待不下来。 没有立即抽刀。 若是抽刀,朱七可能熬不过几个呼吸,这也算是对他这段日子的嘉奖。 让他死个明白。 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笑意刻薄,“其实你心中大抵应该有数的罢。” 知道朱七此刻没有力气多说,赵长衣难得的在他面前话多了一次,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可以,我真不想杀你,但世间事情就是这么无奈,谁叫你杀了‘大凉青花’呢,而偏偏这个小文豪有个在朝堂炙手可热的相公为恩师,你真当那位相公会忍下这口气?” 知道朱七挺不了多久,赵长衣直直说道:“知道那位相公在朝野有个什么别称么,‘血相公’啊,虽然女帝陛下为了维持北镇抚司的威严,以一个一品文散官安抚了他,但他最得意的门生死在你刀下,你若是活得好好的在京城晃悠着,这不啻于在那位相公脸上写上个大大的无能?” “所以,他想杀你,他要杀你。” “其实他要杀你的手段很多,可惜这几年咱们大凉朝堂屡有新贵崛起,比如枢密院狄相公两赴边疆大败北蛮子,陛下对其青睐有加,所以那位相公忙于争权夺势,暂时没顾得上你而已。” 赵长衣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 朱七惨笑,“所以,你杀我,不过是为了给那位相公一个人情?” 赵长衣点头,“你可以这样认为。” 朱七不说话了。 原来自己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赵长衣身份虽然尊贵,但在台面上却说不过去,杀自己示好那位相公,若能得这位血相公之助,赵长衣所面临的恶劣局势将焕然一新。 上位便是迟早的事情。 自己从跟着赵长衣离开京都来扇面村,注定了是个必死的局面。 可悲啊…… 朱七意识渐渐模糊。 却听到赵长衣叹了口气,“我不会让你九泉下死不瞑目,且放心罢,汝妻吾养之,毋虑也……嗯,不是那种龌蹉的我养之,是真正的让她后半生无忧,至于你那个十一岁儿子,他会继续练刀、长大,最后进入北镇抚司。” 顿了一下,斩钉截铁的承诺,“将来定然百户甚至千户,至于到那个程度,看他自己能力。” 朱七有些释然。 却轻轻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如果可以,请让他弃刀从文。” 不愿儿子再赴自己后尘。 赵长衣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可以,入太学,科举必中第。” 朱七大笑,彻底放心。 赵长衣这人心机很深,但有一点很好,不轻许诺言。 说过的话必然会做到。 “谢公子。” 砰然一身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脸上犹挂笑意。 儿子,爹走了,爹用这条命换你入太学科举中第的机会,爹无恨无怨,若得有一日,望你宰执大凉朝堂,不再如爹一般,是那棋盘里让别人摆布的棋子。 你当为布棋者。 勿失吾望。 赵长衣看着朱七的尸首,许久,才叹了口气。 有件事没有告诉他,最初在杀不杀他一事上并没有定论,那位相公虽然炙手可热,但还不至于让自己趋之若骛的去巴结。 杀朱七,还有一个原因,自己不愿意让村东那对耄耋老人死。 朱七一死,大凉天下再无人知道扇面村有个姓慕容的老头子还活着,死一人而活两人,很划算,至少赵长衣这么认为。 只有这样想着,才不会心里愧疚。 “所以啊……” 赵长衣将没说出的话咽了回去,自嘲的笑了起来。 你是死在我那卑微的过去之下。 赵长衣随意找了个人,让他立即去顺江集找里正黄岐来一趟,要让朱七的妻儿今后无忧,那么朱七就不能是死在自己刀下。 而是死在孙鳏夫的刀下。 殉职,朝廷会有抚恤,京城那边再运作一番,他儿子入太学的事情便妥了。 至于今后科举么……那时候自己还没能力让他中举,那也别折腾了,老老实实当个富贵公子养花遛鸟得了。 下午时分,黄岐带着两个乡勇赶到。 一听说北镇抚司总旗朱七死了,吓了个魂飞天外,再一听说扇面村有人称帝谋反,只差没有晕过去——这种事情若是上报朝廷,他也得倒霉。 好在那个赵姓年轻人说了句已被剿灭,让他将朱七的尸首烧成骨灰,再将孙鳏夫的头颅割下送去璧山县,让璧山大令送往京都。 这可是大功一件! 璧山县令会平叛升官,这个里正估计也会得到点朝堂的钱财赏赐。 黄岐那个千恩万谢啊,哪有闲心去看朱七是怎么死的。 办完事后,黄岐以为赵姓年轻人会和自己一起离开,结果他只淡漠说了句还有事,便将三人赶出了扇面村。 黄岐也不敢多想多问。 好奇杀死猫,自己一个里正,在朝堂之上连个蝼蚁都不如,哪敢去操心北镇抚司的事情,慌不迭和两个乡勇带着朱七的骨灰和孙鳏夫的头颅,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村。 事情都已办妥,但赵长衣依然在扇面村住了下来。 有个一见钟情的小萝莉,得拐回京都去。 还有件事他很在意:杀了孙鳏夫的少年,明显是个异人,为何雷劈而不死? 这件事情必须弄清楚。 赵长衣太清楚女帝陛下对异人的重视了。 实际上整个大凉皇室都有共识:异人即妖孽,会惑乱江山。 是以北镇抚司的运行,整个朝野没有任何人反对……否则当年朱七杀了“大凉青花”,以那位相公门生遍朝堂的地位和能量,怎么可能隐忍不发。 36章 世间再无慕容 雷劈之后,李汝鱼萎靡了一阵。 周婶儿家里鸡鸭快要造反上天,那头老母猪也哼哼唧唧着快到发情期,不得不回去拾掇,留下小小陪着李汝鱼和夫子。 李汝鱼有些腹痛去后院茅厕。 小小拿起夫子随意丢在一旁的残纸,看着半边“兰”字,天真无邪童言无忌,脱口而出,“夫子,鱼哥儿先前写的兰亭集序四字,真的很惊艳啊,你的字和他一比,狗屎!” 李夫子何等人。 傲骨犹在,近来又傲气复凛。 被关门弟子如此痛斥,哪兜得住面子? 顿时狂态萌发,怒道:“那你是没见过夫子我的真迹!” 左手字算不得。 小小哪里知道真相,闻言歪着头,有些不屑,“切,能有多真。” 若是以往,小小大抵会对夫子的真迹充满向往之心,但你若是看过黄山,还会对家乡无名小山有什么期待么? 小小便是如此。 当然,夫子和王羲之的差距并没有这么大。 前几日李汝鱼杀孙鳏夫,夫子便让小小捧棍而至,若是李汝鱼不敌,便要执棍如执剑。 如今的夫子,终于不再是那个如履寒冰深恐晴空落惊雷的大凉夫子。 大唐李青莲,逐渐复苏。 虽是玩笑,夫子也不是胸襟狭小之人,但小小的话还是像一柄剑戳在他心上,书法造诣自己确实不如王羲之,但也不至于沦落到狗屎一般如此不堪。 挑眉狂笑,大袖飘飘,“便让你见识一番!” 小小眼睛一亮。 不知天高地厚的帮着取来纸笔墨砚为夫子研墨,半刻不到,墨好。 夫子执笔,挥毫泼墨,雪白的纸上笔走龙蛇。 一气呵成。 四个字,兰亭集序。 旁边忽有惊恐的声音:“夫子?!” 李夫子看李汝鱼,“嗯?” 两人同时望向屋顶,以为会有晴空闷雷,又或者直接有惊雷劈落。 夫子泼墨,右手执笔。 然而…… 天地很安静。 李汝鱼松了口气。 夫子情绪复杂,有尴尬,更多的却是饱受打击,说了句李汝鱼明白小小迷茫的话,“这就尴尬了,好歹你也闷雷滚滚几声啊!” 夫子一脸郁闷,感情自己的书法在大凉天下而言,根本不值得惊雷加身。 小小此时看着那纸,眉眼如月,丝毫不留情面的补刀,“哟哟,夫子的字真好,不过啊,和鱼哥儿写的还是差得很远呢……嗯,大概是我到夫子的差距。” 李夫子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周小小,你故意的罢——什么时候这丫头怼人如此凶残了,我看你应该就周小刀! 不过看着小小眸子里看李汝鱼的那抹崇拜,心里好受了些。 在她眼里,李汝鱼稍微有点成就,那显然都比自己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怕放的屁都是香的……这碗委婉的狗粮,吃得人好生不爽。 当然,夫子最介意的是为何连闷雷都没有。 我李青莲的字,难道真如此不堪? 不服! 大写的不服! 但一想起那位是东晋书圣,李夫子就很郁闷,不服也得服啊…… 挥手,不爽的道:“汝鱼劈棍去!” 小小怒道:“夫子,你这是公报私仇!” 夫子嘿嘿笑了起来,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情,“休要呱噪。”将笔豪塞她手里,“练字,天黑前一千个字,写不完不许吃饭。” 背着手扬长而去,只是走着走着,忍不住仰头望天吐了句和读书人身份不符的话,“傻逼玩意儿呢!” 为何不落雷? 自己竟然傻逼兮兮的练了十年左手字,无比忧伤啊…… …… …… 隔日清晨,起了黑霜,巨冷。 赵长衣悠然起床,洗漱,然后找了米熬粥,煮了两个鸡蛋——孙鳏夫家里储粮甚多,这些日子倒是不用愁。 况且自己并不是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膏腴子弟。 早些年落难,在唯一奴仆病死后,做饭洗衣这些事,自己不要太擅长。 吃了早饭出门。 呼吸着冰凉空气,神清气爽。 慢悠悠的来到村东口,远远便看见慕容天河和霍长阳这对耄耋老人相依相偎坐在一起,最美不过夕阳红,人间爱情大抵如此,一如当年那对悄悄塞给自己糖食的老人。 赵长衣心中微暖。 想起了那个带刺的青梅小萝莉,忍不住笑了。 几十年后,你我也当如此。 牵手共白头。 走了近去,赵长衣刚欲说话,然后僵滞,旋即苦笑。 何苦呢? 慕容天河拉着霍长阳手,霍长阳靠在他肩上。 两人皆着新衣,原本梳理整齐的霜发已凌乱,夜里沾染不少湿气,霜冻下时便凝成了的细小冰渣,映照着天色大明,闪耀出晶莹光彩。 满头水晶一如皇冠。 让人想起了湮灭在岁月里的大燕君王皇后。 两人脸色紫青,唇角黑血成黑冰,神态却安详,仿佛只是一觉睡去。 已死多时。 赵长衣站在那里,仿佛看见了当年那对老人的去世。 那段卑微岁月,以及那个卑微活着而长大的赵长衣,也正在慢慢远去,也不知道多少年后,会被彻底遗忘掉?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深深的叹了口气,何苦呢,何必呢。 我已杀朱七,你们却牵手看夕阳慢慢死去。 我杀朱七意义何在? 仅剩下给那位相公一个人情罢…… 赵长衣长叹了口气,从屋子里拿出椅子,坐在两位老人身畔,拽着霍长阳的衣襟,絮絮叨叨的说着其实啊我也看明白了,死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人生谁无死? 但有些事啊,死之前还要去做,再苍凉悲壮又或者渺小卑微的死,也得有意义不是? 赵长衣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全说京城里的事。 这一次是他说,两位老人不言,亦不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长衣才怅然若失的起身。 再无老人愿闻自己呱噪声。 赵长衣仰首望天。 闭眼。 呢喃了一句,“死心了罢?” 片刻后睁眼望青天,眸子里跳跃着火焰。 权势欲望的火焰。 从今后,赵长衣心里,再无柔软处。 找了几许人来,虽然大家一眼都看出两位老人是中毒身亡,却没有人怀疑是赵长衣下的毒手,差人要捉拿贱民,何须如此多曲折。 只道是知晓二混子身死的消息后,两位老人丧子断后人生无望而吞毒。 在背山面水的地方,为两位老人挖了坟墓,所幸老人们皆有寿衣寿料,身前无亲人,于是便当日下葬入土为安。 看着赵长衣为丧事忙前忙后,村人对这位差人或多或少有不错的印象。 孝敬老人的年轻人,想来人品不会太差。 最后一抔黄土盖上,象征性的用石块立了个碑,烽烟散尽,一切归于尘土。 大燕王朝最后的悲歌就此落幕。 世间再无慕容。 37章 拔剑吧,骚年 孙鳏夫建国大安称帝的闹剧,随着身死魂销而烽烟散尽。 北镇抚司的差人赵长衣住了下来。 村子里或多或少有些担心,不知道他意欲何为,最为担心的是夫子和李汝鱼,赵长衣的目的很可能就是李汝鱼。 好在他只是如二混子一般在村里闲逛。 扇面村恢复了往日清净。 村民淳朴,没了孙鳏夫和二混子煽风点火,赵二狗等人回想以往的闹剧,内心愧疚难安,于是陆陆续续拿出抢了的东西物归原主。 杨柳树荫下,又响起了撩骚汉子们粗犷的笑声,王寡妇的门前,半夜时分屡屡响起吱呀声。 李汝鱼依然劈棍。 夫子说过,扇面村能科举中第的大概只有小小一人,你这辈子就别想了,不如剑道修身,没准今后考个武状元什么的。 大凉立国三百余年,早些年大凉太祖曾有过与文人共治天下的承诺。 这边致使当年大凉文臣当道,军伍积弱不振。 百余年前,北蛮大军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大凉军队触之即溃,大凉徽宗陛下被北蛮人吓破了胆,建炎南渡而至江南,江山仅余半壁,依靠长江天险抗拒北蛮铁骑,又禅位于高宗,后有沙场不世奇才岳精忠挥师北上,收复半壁河山,立下不朽之功。 岳精忠自此成为大凉兵神,功盖千秋,封王一字并肩。 百余年来岳家王爷永镇开封。 徽宗、高宗章国时,大凉半壁江山数十年,后岳精忠恢复半壁江山,再到中兴之主仁宗登基,大刀阔斧改革,不拘一格重用匡世经纬之才,又力克朝野异议,将与文人共治天下的祖训抛到天外,诏文天下,设立武举,在不违背“侠以武乱禁”的底线下,鼓励武人入伍。 这才有了当今大凉文武并盛的格局。 所以读书和练剑,都是走向人生巅峰的一种路径,不同的是难易程度罢了。 然而练剑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夫子曾言,李汝鱼要想在剑道上有所建树,十八岁之前,若是一直在扇面村,那他只能做一件事,终日劈棍。 李汝鱼任劳任怨。 恩师如父,夫子说的便是道理。 安静劈棍的李汝鱼,浑然没发觉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这货终于抛弃了那身飞鱼服绣春刀,穿上了用新布缝制的粗布长衫。 别说,肤色本就不好的赵长衣,确实有几分像扇面村原住民。 赵长衣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右手摸着下巴,装模作样的打量了李汝鱼许久,突兀的说道:“你这是在练剑吧,就你这种练法,怎么可能一剑穿心孙鳏夫呢?” 李汝鱼惊了一下,才发觉赵长衣什么时候来了。 收棍看了他一眼,“这不是练剑。” 赵长衣来了,夫子说过要提防他,既然不能精气神同在的劈棍,不如歇息一会,应付过这位北镇抚司的人再练。 赵长衣呵呵笑了。 那笑容让李汝鱼真心想一脚呼他脸上,没见过刻薄得这么讨打的笑意。 赵长衣指了指自己脑袋:“你觉得这里装的什么?” 李汝鱼不动声色,“豆花。” 赵长衣拍掌,“对啊,是豆花不是豆渣,所以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你是在练剑?” 李汝鱼笑了笑,有些尴尬。 赵长衣蹙眉凝思,忽然说道:“有没有告诉过你,看见你这张笑脸,就会让人有给你一拳,把它打个稀烂的冲动?” 李汝鱼愣了下,反问道:“这句话没人给你说?”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起来。 笑意皆刻薄。 赵长衣拍了拍李汝鱼肩膀,“少年,我看好你,像咱俩这种笑意的人,将来注定是要做大事的,来来来,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杀的孙鳏夫。” 不着痕迹的套话。 李汝鱼脱口而出,“就是简单的——” 倏然醒悟过来,收敛笑意,冷冷的看了一眼赵长衣,“我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杀得了成人。 赵长衣哦了一声,走到不远处将夫子的椅子搬过来坐下,示意李汝鱼继续练剑,他则自顾自的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十三岁那年,我离开自小长大的村子,临行前杀了个人,很粗壮魁梧的男人,那血流得啊,真是个如花娇艳,很美。” “所以十三岁又怎么了?” 杀的人……是那对老夫妻的不孝儿。 那一日,三百禁军铁骑入村,大地震动,三百甲士银盔如碧血,长枪如林,刀不出鞘便杀意如织,无人敢说半字。 自己新衣新冠,临走前提枪怒而杀之。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自己以长枪一点一点刺进那不孝子的胸口时,面对死亡他竟然不敢反抗,痛苦哀嚎而死。 若是换做自己,哪怕你有铁骑十万,欲要杀我,也得先问过我手中长剑。 其后,自己又留下钱财万贯给老夫子的儿媳妇和孙儿,再其后,女帝陛下寻了个借口,破格给那个寡妇赐了个县君。 保得老夫妻的后代安享富贵。 然而那并不是自己第一次杀人,笑了笑,又道:“莫欺少年穷……” 李汝鱼哼了声,不再说话。 言多必失。 赵长衣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眯眯的道:“对我没必要如此深怀戒心,我若真的想对你下手,北镇抚司出马,你敢不从?” 李汝鱼哦了一声,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北镇抚司又怎么了,想捉拿我,那得先问过我手中长剑。 适时散学。 学童们出得私塾,一窝蜂散了,私塾畔很快恢复了清净。 李夫子背着手来检查李汝鱼的功课,瞥了一眼鸠占鹊巢的赵长衣,眉头挑起,“嗯?” 赵长衣愣了下,旋即醒悟过来。 本想我赵长衣坐一会椅子那是你天大的荣耀,可转念一想,他可是小萝莉的老师呢,嗯……也会是自己的老师。 尊师重道嘛。 于是讪讪的起身,“夫子您坐。” 李夫子哈哈笑着,大马金刀的坐下,挖苦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赵长衣一脸黑线。 小小捧着书,蹦蹦跳跳的过来,“鱼哥儿,娘说散学后让你去杀鸡,晚上我们炖鸡汤给你补补身子呢。” 李汝鱼应了声好。 赵长衣腆着脸靠近了小小,“我也去我也去,好久没喝鸡汤了,是老母鸡哇,老母鸡炖汤最好喝了,要是能加点山药那就更完美。” 小小斜乜他一眼,“你谁啊?” 赵长衣呵呵一笑,“我啊……”单手负背,仰首望青山,“我是你未来夫君啊。” 高傲的很。 小小虽然是没羞没臊的年龄,但近来对感情懵懂初开,闻言脸色滚烫,甩了个白眼给他,“无耻。” 说完拉起李汝鱼的手,“鱼哥儿,不理他,我们走。” 赵长衣勃然大怒,怒视李汝鱼,目光如刀能杀人,“拔剑吧,骚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汝鱼示威的扬起了和小小五指相扣的手,看见没,我们牵着手呐,然后没好气的道:“一边凉快去。” 赵长衣顿时憋出一身内伤。 青梅竹马相携去,吃了好大一碗狗粮的赵长衣嘴角却噙起了笑意,人啊,只有得不到的才最美好,越是不容易获得,便越觉得珍贵。 尤其是别人家的老婆。 周小小,你会是我的。 走了几步的李汝鱼回头,“你先前负手望青山的样子啊,真像小小家后院里的鹅。” 同样的姿态,貌似高傲。 赵长衣顿时吐出一口老血……懂不懂欣赏? 这叫潇洒! 38章 狗日的 青梅竹马秀着恩爱回家喝鸡汤。 赵长衣遭受打击后内心升起攀比心理,大咧咧的看着夫子,有些恬不知耻的笑道:“咱俩也喝鸡汤?” 夫子气定神闲,“我没喂鸡养鸭。” 赵长衣恼羞成怒,不甘心的大袖一挥:“那喝鱼汤,反正必须得是汤,不能比鸡汤差!” 别以为你俩喝鸡汤,我就得吃狗粮,没有的事! 夫子两手一摊,随你。 赵长衣嗯哼了一声,自来熟的跑进私塾后院,片刻后找出夫子的鱼篼,屁颠颠的跑去江畔,约莫小半个时辰回来,倒也是厉害,不仅有肥美鲫鱼鲤鱼,竟还有一条大黄鳝,还有一只鳖! 只不过冻得满脸发青,双手筛糠。 夫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赵长衣颇有得色,当年为了活下去,上山下水哪样不擅长,若是当年那个村子有扇面村这般好的靠山靠水环境,自己会过的无比滋润。 将鱼篼往夫子脚下一丢,“接下来你的事了。” 夫子耸耸肩,一副吃定了赵长衣的模样,“君子远庖厨。” 这是忽悠。 实际上这十年来,夫子没少下厨。 赵长衣哪里知晓,还以为夫子真的从不下厨,以往饭菜都是村里妇人帮忙,毕竟自大凉太祖说出那句与文人共治天下后,大凉文人尾巴翘的越来越高,君子远庖厨早成了读书人的铁律。 好吧,自己来操刀。 就是不能让李汝鱼那家伙看自己笑话! 炊烟缭落。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王八鲫鱼鲤鱼还有黄鳝的乱炖汤上桌,别说,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夫子很是惬意的笑纳享受。 尚未开动之际,小小端着个瓷钵来到私塾,老远便脆生生的喊道:“我来送鸡汤啦。” 赵长衣得意的看了一眼夫子,“看见没,送给我的。” 夫子笑而不语。 起身去迎小小,却不料小小只是白他一眼,将鸡汤送到夫子面前,“夫子,您慢慢喝啊。” 赵长衣吹胡子瞪眼睛,很是受伤。 夫子哈哈大笑。 赵长衣眼咕噜一转,嗯,一定是小小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给自己送来,所以才借口给夫子,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愈挫愈勇的道:“小小,坐下喝鱼汤啊,还有鳖哦。” 小小终究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不太了解人心险恶,闻言笑眯眯的道:“不呢,我娘和鱼哥儿还在等我哦,要回去了。” 赵长衣哦了一声,乐呵呵的找来大碗,将鸡汤翻过去,又用瓷钵装上王八汤,热络的笑道:“小小,这个可是我亲手熬的汤,可香了。” 顿了下,猛然想起什么,“你端回去就和你娘喝,别给那小子喝!” 小小哦了声。 喝着从夫子面前抢过来的鸡汤,赵长衣觉得,这鸡汤最是美味,甘之如饴,京城里那些名厨御厨做的山珍海馐与之相比,简直如糟糠。 夫子心如明镜,暗叹了声冤孽。 食不言寝不语。 夫子不拘束于条理,赵长衣更不是恪守成规的人,一口气喝了一大碗鸡汤后,忽然冒出一句,“夫子,你是异人吧,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夫子呵呵只笑。 不否认,不承认。 夫子君子一生,不屑于说谎,但总不能对北镇抚司的人承认自己是异人吧。 若是爽快承认,此刻鸡汤变血汤。 赵长衣却明白了夫子的笑意,沉默了许久,“我没穿飞鱼服,也无绣春刀,所以啊,我什么都不明白,喝汤喝汤,想那许多作甚,我就只是想拐个老婆回家养成而已!” 夫子挑眉,略有不屑不喜。 对这个叫赵长衣的年轻人感到有些心惊,看似没有心机,实则心机很深……就怕这种人,先前还和你喜笑颜开,转眼就能背后给你一刀。 那个朱七,似乎就死在他绣春刀下? 李汝鱼有危机感了。 小小懵懂初开,虽然心中有自己,可架不住赵长衣死皮赖脸,这家伙又见识渊博,经常用外面世界的趣事儿逗得小小笑靥如花咯咯长笑。 万幸夫子和周婶儿站在自己这边。 赵长衣有事没事就在私塾外守着小小,让李汝鱼极度无语。 这货很闲,估摸着出于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又或者是想了解自己雷劈不死的真相,总是来找自己聊天。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总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样子。 李汝鱼劈棍时便无法精气神合一,于是在赵长衣骚扰的时候,干脆拿出夫子画的剑谱揣摩。 赵长衣探头看了片刻,斩钉截铁的道:“这剑谱太拙劣了,你练好这个剑谱去参加武举,第一关不被人打得满地找牙算我输。” 李汝鱼并不反对,笑了笑,“这本来就是入门剑技。” 甚至连剑技都算不上,只能算剑道里的一些常识技巧——估计没有一个游侠儿不会。 赵长衣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心中其实有些震惊。 夫子对李汝鱼的剑道教导,有名师大家的风范。 别看只是简单劈棍,但其中蕴含着剑道真理,这是被大凉很多游侠儿忽略了的事情:任何万丈高楼,都是从地基一砖一石而上。 世间游侠儿大多喜好花哨潇洒,从而练剑便开始练高端剑技,什么金风细雨十九剑、凤舞九天、独孤九剑、伤心小剑……却忽略了基础决定高度。 李汝鱼的劈棍看似简单,实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基础练法。 比如,自己最早看见李汝鱼劈棍,每一次挥舞间轨迹都不一样,有些飘,但近来他劈棍则稳笃了许多。 若到以后,李汝鱼每一棍劈出,轨迹都能稳如泰山,再上层楼的话,便是每一次劈棍的轨迹都能毫厘不差,那他的剑道便将登堂入室。 那一日的李汝鱼,便是心之所至,剑之所至,那些花哨得让人眼花缭乱的高深剑技随心所以的信手拈来。 而劈棍的彼岸,则是无迹可寻的大道。 这个夫子果然不普通。 不过,看了剑谱后,赵长衣忍不住说了句这特么谁画的剑谱? 这线条勾勒出来的尼玛能叫人? 狗屎啊! 李汝鱼忍住笑,一脸奇怪的神色。 赵长衣茫然,“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你不赞同么?别违背良心啊,说谎话你良心不会痛么?” 身后倏然传到云淡风轻的声音,“你口中的狗屎,我画的。” 夫子不知道什么站到了赵长衣背后。 神色奇怪,“要不要试试这狗屎一样的剑谱,能不能把你打成一堆狗屎?” 赵长衣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这许多时日,赵长衣是看清了夫子,快意洒脱不失读书人傲气,偶尔说出惊艳话来时天穹便会闷雷滚滚。 夫子如今习以为常,甚至对这闷雷有些不屑。 赵长衣丝毫不怀疑,夫子不仅是位才高八斗的大儒,而且还是剑道高人,更是异人。 他若真舍弃一切执剑,自己就真会成一堆狗屎。 李汝鱼远远的大喊,“忘了告诉你,鱼汤很好喝。” 跑了不远的赵长衣一个趔趄。 咬牙切齿的声音随风飘来:“狗日的!” 39章 陈郡谢氏 小小终于十岁。 胸前青梅如春雨拂过,纤细双腿上又挂了些许的肉,便显得修长而紧致,不再是小丫头般的仅有骨感美而无妖娆气。 最是风情处,便是小小那承袭她娘周婶儿的折柳腰。 却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摧肢即折。 周小小聪慧,发育早的女孩子情窦初开早。 若再有人说起她是李汝鱼的小媳妇儿,便会羞红着脸落荒而逃,看李汝鱼的时候,那双眸子便如秋水节气那天的青柳江水。 水润天长,晶莹着心意。 赵长衣有事无事的献殷勤,她也明白原委。 却不屑的很。 我有鱼哥儿呢……何须你赵长衣。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 除去情敌关系不说,李汝鱼和赵长衣两人,逐渐熟络——一者李汝鱼早熟,性格沉稳,二者赵长衣也有过一段孤儿经历。 大概便是所谓的同病相怜。 若是小小不在时,两人勉强算个点头之交。 小小出现立即剑拔弩张硝烟四起。 实际上赵长衣很快就融入了扇面村,话不多但性格随和的他,仿佛就是扇面村长大的孤儿,很是讨喜,要不是王寡妇太老,估计他都会去半夜敲门。 扇面村安静着迈向年关。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事实——赵长衣是北镇抚司的人。 在一个黄云密布的傍晚。 李汝鱼安静的坐在河堤边,望着江水远去,目光有些迷茫,在扇面村野蛮生长,迈入十四岁的自己却不知道今后路在何方。 跟着夫子读书,如今练剑。 练剑之后呢? 夫子知晓自己的迷茫,他却笑说了一句引来闷雷滚滚的话:莫愁前路无风光,天下谁人不识君。 然而,少年心总是多骚动。 尤其是在听赵长衣说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后,李汝鱼越发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向往。 正想得入神,周小小来到身畔坐下。 “鱼哥儿,想什么呢?” 李汝鱼笑了笑,侧首看着小小,嗯,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唇角很翘,淡青色美人痣很妖娆,精雕细琢如瓷娃娃。 “夫子说过一句话,天下很大,不止扇面村、璧山县、江秋州、长陵府、大凉王朝,我在想这世界那么大,我们却只有一个扇面村。” 小小歪着头,有些担忧,“可是这样不好吗,有我陪着你啊。” 李汝鱼心里微暖,荡漾着小小的幸福,“是挺好,可是小小,你总有一天会长大,你总有一天会被新鲜的事情吸引,比如赵长衣,我看你对他就挺好呢。” 小小恍然,听出了鱼哥儿话语里的酸味。 顿时眉眼笑如天边月牙儿,故意促狭道:“可是他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啊,就像……嗯,就像邻家大哥哥一般呢。” 李汝鱼心里呻吟了一句,我也只是邻家大哥哥啊。 小小知道李汝鱼的心思,不愿意让他多想生出误会,于是轻轻伸手搭在他腿上,又笑吟吟的温柔浅语:“娘说,外面的世界没有赵长衣说的那么美好,娘还说让我远离他,说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鱼哥儿,赵长衣身份很尊贵吗?” 李汝鱼不着痕迹的握着小小的手,想了想,“赵是国姓。” 然而宗室子弟何其多。 鬼知道赵长衣有个什么身份,不过听他偶尔提起过小时候曾经落难,估计是当年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么说来他的身份也显赫不到哪里去。 小小哦了一声,“鱼哥儿,其实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外面看看,可是我还小呢,娘也不放心。” 身后忽然传来突兀的声音。 声音里有一种沉稳的不着痕迹的倨傲,“少年不知愁苦事,哪知世事艰辛,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少人想如你们这般生活在这世外桃源里。” 两人讶然转身。 身后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四十出头中年人,风尘仆仆,身材不高,略有削瘦,五官很普通,那种放进人群里你转眼就会忘记的普通,一身黑衣如墨,步履上沾染了不少湿润泥渣,长发束冠,鬓发如霜雪,似是读书人。 却又腰畔挂剑。 扇面村又来人了? 李汝鱼警惕的拉着小小站起来,“你是谁?” 那中年人却不理李汝鱼,只是安静的看着小小,尤其是唇角那颗淡青色美人痣让他很是在意,忽然温和笑了,眉眼里有一股李汝鱼和小小都没有察觉的恭谨,“小姐可是姓谢?” 尊称小姐。 小小单纯,闻言没什么防备脱口而出,“我娘——” 却被李汝鱼悄悄拉了下,小小猛然醒悟,改口脆生生的道:“我娘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中年人依然笑意随和的点点头。 “你们村长呢?” 李汝鱼冷冷的看着他,“没有村长。” 中年人愣了下,显然还不适应到一个地方见不到乡绅官宦的节奏,良久才道:“那你们村里谁说话比较管用。” 李汝鱼努努嘴,“那边,夫子。” 中年人按照读书人的礼节,微微弯腰作了个揖,“谢过小哥儿。”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小小,转身走向私塾。 李汝鱼和小小莫名其妙。 盯着那中年人走到私塾畔,和夫子互相作礼后寒暄,李汝鱼有些担忧,“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小小点头,“是呢。” 旋即挨着李汝鱼仰首,眼睛眨啊眨,“我脸上是不是长花啦?” 李汝鱼莞尔。 忍不住刮了她鼻梁,“丑死了。” 小小嘟嘴,“不喜欢你了。” 李汝鱼呵呵一乐,“虽然很丑,可小小在我眼里很好看,就像春天雨后百花盛开,世间唯一。” 小小乐了,“那我再喜欢你多几天。” 没过多久,那中年人便进村去。 李汝鱼和小小牵手回到私塾,问夫子,“那人是谁啊,外面来的?来找谁?” 夫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道:“陈郡谢氏,你说咱们村还有谁姓谢?” 听这名号,门阀啊…… 李汝鱼和小小对视一眼。 陈郡谢氏是个什么存在,两人心里没概念,也不想关心,但村里姓谢的人却只有一个……由不得两人不关心。 小小她娘,姓谢! 难怪,他一见小小便问是不是姓谢。 40章 鱼龙三十年 其实夫子对大凉了解也不多。 当年来到大凉不久,发生了大儒苏伴月被灭门事件,夫子便离开尘俗远避,来到扇面村,十年来知晓的消息也多从顺江集听来。 知道陈郡谢氏,但不多。 这位叫谢方的中年人身上,有着读书人的儒雅,腰畔挂剑又有游侠儿风采,夫子看见他,仿佛看见另外一个自己,顿生好感。 是以当他提出想在村里小住时日,夫子没有拒绝,反而给他指路——孙鳏夫等人强占二混子家改成的议政殿如今无人,可以暂居。 谢方对夫子亦很尊敬。 所谓文人相轻,那是在年少气盛时候,大抵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之间,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知音难觅的相见恨晚感。 尤其是在这个穷山僻壤的地方,读书人相见便分外熟络。 这和游侠儿的高处不胜寒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方四十来岁,行事沉稳,言谈举止间很有些高门深户的礼仪廉行,本身又极其随和,很快便搞定扇面村人,在议政殿住下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钱给得足够。 走肾走心不如孔方兄。 衣食住行所用之物,谢方出手阔绰至极,让卖了他米卖了他肉的扇面村人喜笑颜开,根本没人去深究这位背剑的儒雅读书人身份。 百余年前建炎南渡后,大凉撤去了民间禁武令,游侠儿倍增,就是读书人也喜好负剑游学,成了一种时尚风气。 然而有人在意。 李扶摇和小小,以及赵长衣。 万家灯火中,李汝鱼安静吃着饭,小小依然像个小媳妇儿碎嘴絮叨着今日趣事儿,周婶儿便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脸上的隐晦笑意,一如那丈母娘看小两口,既有宠溺又有失落。 别看小小碎嘴,那是只在汝鱼面前。 吃了一阵,小小想起了姓谢的中年人,转头看周婶儿,疑惑的道:“娘啊,今天村里又来了个人呢,夫子说姓谢,说什么陈郡谢氏,咱们村最近怎么总是来人啊?” 啪的一声。 周婶儿手中筷子滑在碗上,在桌子上搁一下,掉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脸上笑意僵滞着缓缓敛去,神情极度复杂。 低头吃饭的李汝鱼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一眼。 小小弯腰拾起筷子,茫然的问:“娘你怎么啦,不就是陈郡谢氏嘛,瞧你失魂落魄的样子,难道他们比北镇抚司还吓人啊,对啦,娘,陈郡谢氏是个什么东西呢,对了哦,娘你也姓谢呢。” 周婶儿慌不迭从小小手上拿过筷子,“我去洗一下,你们吃。” 李汝鱼看着周婶儿走入厨房的身影,若有所思。 敲了小萝莉一记,“吃饭吃饭呢。” 小萝莉吐了吐舌头。 …… …… 赵长衣施施然来到议政殿外,看着归隐富家翁一般煮了浓粥切了泡菜悠闲自在进食的谢方,赵长衣不请自入,走到八仙桌前相对而坐。 也不拘束,从酸菜盘子里拿出半根刚泡不久的嫩姜,咬了一口。 咯嘣脆。 赵长衣很喜欢扇面村泡制出来的嫩姜,微辣,带着这一方水土气,却脆如黄瓜,口感之好几可比拟京都御厨做出来的山珍海馐。 谢方不动声色,就着泡菜呼噜噜将碗里的浓粥喝下去一半,才抬起头,笑容随和的问道:“公子何来?” 只是有一股倨傲若无若无的弥扬。 赵长衣翘着二郎腿,斜乜一眼,“谢氏?” 谢方看出了赵长衣眸子里的不屑,却只是点头,心中也有些诧异,这位年轻公子气质非凡,断然不是扇面村原住民,又是何方神圣? “不才来自陈郡。” 话语很平淡,却有深深的倨傲隐藏其间。 陈郡谢氏,有这个底气。 赵长衣作出恍然大悟状,“哎哟喂,吓死我了啊,大凉门阀啊,陈郡谢氏啊,当朝吏部尚书的谢家啊,着实威风呐。” 一连串的语气词,鬼得听得出来讽刺意味。 谢方笑了笑,不恼,不谦不卑的道了声,“不才只是个管事而已。” 却是俯视的神态。 赵长衣眯缝起眼,“扇面村有谢家要找的东西?” 按说,扇面村这地方,除了异人出现得比较频繁之外,能吸引外界势力的大概只有慕容天河,但陈郡谢氏是诗书门阀,其根基在朝堂文墨而非军伍兵事,就算得到慕容天河,对谢氏而言也无裨益。 谢方此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方将最后一口粥喝下,心满意足的掩袖遮脸打了个饱嗝,又擦拭了唇角,这才施施然的笑了起来,“公子何来?” 赵长衣眼咕噜一转,如果谢方是为了慕容天河而来,那么就应该让他知难而退,于是也笑道:“京都,赵长衣。” 谢方有些没反应过来。 几个呼吸之后,才倏然惊醒,猛然起身弯腰行礼,恭谨十足,“原来是闲安郡——” 赵长衣挥手,将谢方后面的话压了回去,“我奉陛下密旨来此办事,但不知谢管事所来何事,可否一说?若是和陛下旨意相违,倒会教人好生困扰。” 谢方没有落座,垂首垂手站在一侧,越发恭谨,“殿——公子为陛下密旨,那是公事,不才此来,是谢氏家事,寻一位小姐归府,应无交集的罢。” 赵长衣默然的盯着谢方,许久才道:“当真?” 谢方点头,“不敢欺瞒公子。” 赵长衣也点点头,“如此便好,今后在此你我河水不犯井水,各行其事罢,嗯,我如今仅是北镇抚司一小旗,但望谢管事不要说漏了嘴。” 谢方应诺。 赵长衣长身而起,“如此,不打扰了。” 走出议政殿,想起谢方前倨后恭的神态,赵长衣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不知道是在讽刺谢方,还是在自嘲,约莫是后者的情绪多一点。 如今的自己,也就能在朱七、谢方之流面前充下大爷。 如果今日面对的是陈郡谢氏那位吏部尚书,吃脸色的大概就是自己了——这人生啊,真是个寂寞如雪。 我赵长衣在朝堂之上,渺小如蝼蚁啊…… 若非是当年大燕王朝的燕文帝开科举,使得寒门子弟可以鱼跃龙门,一步步削弱门阀世家,其后大燕灭亡,大凉太祖与文人共治天下的基本国策,使得世间寒士亦可为首辅,进一步瓦解了门阀世家对朝堂势力的掌控,才有“士大夫多出草野”的说法,否则今时别说谢家的吏部尚书,就是这位管事也可以给自己脸色。 门阀世家? 大不如前咯! 赵长衣踏月色归去。 谢方站在屋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黑幕里,神色有些疑惑。 陛下让他来扇面村办密旨事宜,会是什么事? 旋即摇了摇头,庸人自扰,无论赵长衣办什么事,都和自己不冲突,只是心中略有担心,这位赵长衣真不是朝野传闻的那般无足重轻。 官居吏部尚书眼光毒辣的老爷曾说过一句话:闲安郡王在京都虽然微末不足提,但今后三十年,这位赵长衣将成大凉朝堂的尖刺。 至于会掌握在谁手里,又会刺伤谁,谢方不知晓。 想来不是当今年幼的太子,便是章国的女帝,又或者是朝野重臣? 闲安郡王岂闲安? 是鱼是龙,三十年后便可尽知。 41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扇面村不大。 没有什么陈年旧事是在杨树荫下撩骚一日挖不出来的,如果有,那就两日。 若是在杨树荫下撩骚个几日,别说这几十年村里有什么外来人,就连老杨头在羊圈里干过羊这种事也能挖出来。 谢方就是这么做的。 有钱好办事,况且谢方一看就是和夫子一般的风流人物,大家对他或多或少有着尊崇,是以对他的询问,大多知无不言。 谢方虽然没见着周寡妇,可也知晓了她是外来人,姓谢。 知道消息后的谢方并没有急于去找她摊牌,依然在村里优哉游哉的打听着关于周寡妇的事情,从小到大事无巨细,甚至连周婶儿头上那只被王寡妇抢过又还回去的簪子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且很看重那只簪子。 最后还去小小她爹的坟前上了柱香。 人都是自私的。 赵长衣不想去管谢家的事情,夫子也不愿意多生事端,但李汝鱼不这么想。 他并不清楚陈郡谢氏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不清楚周婶儿和陈郡谢氏有什么关联,但明白一件事:如果周婶儿真是出身陈郡谢氏,那么很可能要离开扇面村。 小小也会离开。 一念及此,心中便痛如刀割。 不想小小离开,所以也不想周婶儿离开,夫子教过李汝鱼圣贤书,但他从没觉得自己应该圣贤——人都是自私的。 尤其是在面对爱情的时候? 在这么想着安慰自己的时候,李汝鱼有些不确定的自问。 和小小,算爱情……的吧? 所以,得请谢方离开。 他一个人离开! 年关将近,没了大安王朝作祟,村里人出入山内外没了约束,不少人开始去顺江集购置年货,村里或多或少有了些许年味。 若是遇得天气晴好,村里会有小半的人去赶集。 这日天气正好。 浓霜之后不到晌午,一反寻常,惨白太阳竟有了些熏黄暖意,早不早的便挂在了天穹,阳光懒洋洋的打在人身上,一派安详。 私塾已放假,夫子无事去了顺江集,准备买一些好酒回来。 小小也跟着去了。 有小小的地方就有赵长衣。 李汝鱼没去,虽然赵长衣恬不知耻的跟在小小身前身后献殷勤,心里有些担心,但一来相信小小,二来还有要事。 谢方也是读书人,这七八日下来和夫子很有些臭味相投的意思。 下午时分,便在私塾后院里,坐在夫子的椅子喝着夫子的酒看着夫子的书,翘着二郎腿晒着太阳,懒洋洋的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书是江秋州被灭门的大儒苏伴月所著《论君策》。 猎户赵二狗家的黑虎子懒洋洋的趴在谢方脚下。 黑虎子是条狼狗。 早些年跟着赵二狗入山打猎很是得力,后来被一只野猪拱断了腿,如今便在赵二狗家安享晚年,赵二狗对它倒也还有点良心。 赵二狗家还有条斑点狗,叫花斑。 花斑是黑虎子的崽,据说黑虎子腿被拱断后,赵二狗家的黄脸婆先是觉得养了条废物,黑虎子倒是通灵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家出走,半年后赵二狗进山打猎,在黑虎子被拱断腿的山林里发现了那头野猪的尸首,以及大着肚子的黑虎子。 后来就有了花斑,村里的老人都说,花斑是黑虎子和山野猛兽的种。 真相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不过花斑长得确实有些寒碜人,随时龇牙咧嘴凶相毕露,那双眸子一到夜里便会闪耀着暗绿色的光彩,野性十足,不过也还好,这些年在扇面村也没曾惹过事端。 李汝鱼默默的走进院子里,安静的站到谢方面前。 谢方头也不抬,斜乜一眼。 也默然不语。 这七八日来,大抵知晓了这十四岁少年和小小的关系,青梅竹马罢,然而可惜了……注定是没有未来的青涩过往。 周小小,注定是那只栖于梧桐枝上的凤凰,又岂会落入寻常百姓家,若你是功名科举于朝堂的梧桐,倒还有机会。 可惜这几日的了解,论文,这少年还不如小小。 少年不会是那棵梧桐。 李汝鱼来之前便酝酿好措辞,轻轻踹了踹黑虎子,黑虎子抬起头幽怨的看了一眼,继续晒太阳。 李汝鱼轻声说了句:“谢先生,请您归去。” 谢方轻轻放下书,好整以暇的看着李汝鱼,眯缝起眼,良久,才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李汝鱼点头,又摇头。 我只知道你会将周婶儿带出扇面村,小小也会跟着离开,不知其中缘由隐情。 如此便足够,这便是我今天站到这里的理由。 谢方仰首,用手遮住眼睛看了看天空,旋即放下手往椅子上一躺,笑了起来,“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根本不管李汝鱼愿不愿意,谢方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在大凉王朝的陈郡,有个谢姓深门大户人家传承千年,便是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有两支,左谢和右谢。 左谢在朝野势大,资源丰富而屡出人才,无论是大燕还是大凉王朝,左谢族人皆有人官至宰辅,而右谢便要寒凉许多,尤其是建炎年间,跟随皇室南渡的右谢彻底没落,人丁稀少几断香火,若非左谢族人时不时接济一番,右谢便要彻底成为寒门。 三十年前,右谢有读书人谢琅一朝中举,虽只是三甲进士,但终究有个功名在身,在地方捞了个小官在身,然而无家族势力运作,虽然生活无虞却郁郁不得志。 五年后,谢琅正妻过世,适时当朝吏部左侍郎的小女崔氏丧夫守寡三年,左谢有一位在礼部任职的族人不忍见右谢就此没落,于是为之牵线。 这本是很寻常的事。 谢琅可以借助老丈人的势力,一步步从地方走入朝堂中枢。 然而谢琅有长女谢纯甄,而续弦崔氏后又得一子,崔氏霸道,对谢纯甄屡屡屈辱毒打,谢琅因为忌惮老丈人,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 谢纯甄过着不如奴仆的凄凉日子,如此足足五年,后不堪屈辱离家出走,这一走便是二十年,了无音信。 其间谢琅也曾派人寻过,因后妻崔氏的阻挠和其他重重原因无疾而终。 二十年间,当年的吏部左侍郎一路青云,官至吏部尚书、参知政事,最终成为大凉王朝的相公,而谢琅也借着老丈人的能量和左谢族人偶尔的提拔,步步青云到了吏部尚书一职。 三年前,那位辞相后提举洞霄宫的崔氏相公终于去世,大凉女帝谥其号文忠。 美谥了。 这还得益于女帝登基时他含糊不明的中立态度,否则便可能是恶谥。 老丈人一死,如今已官至吏部尚书,又一人支撑起右谢门第,在朝野间有着陈郡谢氏双壁之称的谢琅不再有所顾忌,而崔氏没了靠山后收敛性情,于是谢琅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寻找当年离家出走的长女,历经三年,才顺着蛛丝马迹追到扇面村。 说完这个故事,谢方看着李汝鱼,“你可知道,谢纯甄是谁?” ps:章节名有点歪。 42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李汝鱼沉默不语。 只知道小小她娘姓谢,如今方知真名。 婶儿的真名挺美。 甄者,陶器也,亦指陶冶…… 谢方说了这些许事后,感触很深,陷入了往事回忆里,良久才看着眼前的少年,“我没记错的话,你尚年幼,父母亲人便已双亡。” 听嘴碎的妇人说过,李汝鱼父母、婆婆爷爷皆雷劈而死。 这少年倒是令人惊奇,女帝登基后,大凉天下妖孽横生异人无数,但像这种一家五人,其中两代人都成为异人的绝无仅有。 李汝鱼迟疑了下,点头。 谢方伸手摸了摸脚下的黑虎子头,黑虎子磨蹭回应,一脸享受的神情。 “其实啊,小姐若是归府,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毕竟崔氏依然是主母,且所出的少爷如今斐名京都,又得国子监大祭酒赏识,再有清河崔氏有意提拔栽培,过几年一二甲中第已是必然,崔氏在府上的主母地位不可撼动,但老爷有句话又在理,既然还活着,那就应该在一起,毕竟是父女。” 李汝鱼摇头,“‘君子有行,不愧心,君子有德,不负卿。’那位尚书大人贸然将……婶儿接回府,能确保今后无愧无负?” 谢方愣了下,笑了。 看了一眼身旁的《论君策》,意味深长的说了句题外话,“李夫子还是教了个好学生。” 李汝鱼那句话出自《论君策》。 苏伴月,便是当年江秋州那位被北镇抚司灭门的清流大儒,虽然身死,但其作品和学术理念却在大凉天下流传了下来,深受读书人喜好。 更有文人骚出资在江秋州苏府原址上兴建了苏公祠。 又叹了口气,“孩子,你尚年幼不明父母心,昔有诗作,‘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袖留不止’,人啊,越是上了年纪,便越发挂念远游子女。” 李汝鱼撇嘴,“现在知道了?当年干什么去了。” 谢方苦笑,“你可知清河崔氏?” 李汝鱼摇头。 谢方耐心的说了句:“自大燕文帝开科举,后大凉太祖与文人共治天下,朝堂士大夫便多有草野辈,寒门庶子入宦深,但清河崔氏自大燕到如今,依然出了足足二十三位宰辅,其底蕴之深,几可媲美当年与皇室分治天下的琅琊王氏。” 顿得一顿,一脸无奈,“老爷能怎么办?” 老爷也很绝望啊。 一面是右谢崛起之望,一面是血浓于水的长女……老爷最终还是选择了大局。 李汝鱼冷笑,“我虽无文墨冠京华,可也知晓,富贵满身食子血,是为君子不忍、不为也!” 话语里是浓郁的讽刺和不屑。 谢方大感头疼。 眼前哪里是个十四岁少年,分明是个饱读诗书性格沉稳的青年,成熟得可怕,就是府上那个少爷与之相比,也显得有些青涩有余沉稳不足。 果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尤其是孤儿。 这孩子和赵长衣果然是一类人。 心里暗暗叹道,难怪李夫子如此看重这少年,确实是可塑之才。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虎子那个杂交后代花斑来到了院子里,平日里凶相毕露的花斑走到黑虎子身旁,乖巧的卧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甩着尾巴,一起晒着太阳。 谢方看了一眼门外,心里笑了笑。 对李汝鱼说道:“修身持家平天下,老爷志天下,修身而定,持家力有不逮,是有错失之处,然舐犊之情岂可以君子为则,这条花斑你熟悉的罢,村里老人说它有狼性豹格,野性十足,然而在黑虎子眼里,它只是它的儿子。” 顿了一顿,话语里多凄凉,“老爷身体不好了。” 李汝鱼愣住。 谢方继续说着,“老爷的眼睛看不太清楚,夜里总是多梦易悸,前些日子又染了肺寒,咳嗽不止,女帝陛下登基之前,老爷曾在天牢里呆过半月,落下过顽疾,如今终日饱受折磨,虽才知天命,却也不知道还能熬过几度春秋。” “人老了,想见见孩子,安度晚年,其心也善,不是吗?” “老爷啊,公务之余便泼墨,只写两字,纯甄。” “老爷啊,日暮握木梳,遥望西山远,老泪横流,只叹未曾梳嫁头,不见膝下女儿欢,不闻堂前心头棉,却又道何日见汝颜……” 李汝鱼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终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再怎么沉稳成熟,对于这种亲情也陌生的很。 沉默许久,才轻声叹道:“也许吧。” 院外,有女子蹲在墙角失声痛哭,长发掩面,泪如雨下。 嘶声裂肺,却发不出声音。 只发出了一个许久不曾喊过,陌生而有熟悉的音节:“爹……” 谢方长身而起,“况且,你又忍心小小在扇面村这贫瘠土地上,如那风中黄花,黯然成长再悄然凋零么,小小不能再成为第二个小姐了,小小的世界,应是那繁华的京都,在那里茁壮成长,女子不举功名,但可著诗写书,当朝《咏絮录》上尽女才,十年之后小小当居首!” 在扇面村小半月,不仅李夫子对周小小赞誉有加,就是谢方也看了出发,小小的文采天赋,若为男儿身,当惊艳大凉! 尤其是谢方知晓小小写的那首五言《侠行》后,更是惊为天人。 小小之才在同龄人中,足以冠京华。 纵为女儿身,也当为魁首! 李汝鱼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确实如是啊。 李汝鱼不自觉的随着谢方的目光看向院门,周婶儿站在那里扶着院门,哭成了泪人,哽咽着问道:“方叔叔,爹……他身体真的不好了……吗?” 谢方眼角湿润,恭谨的弯腰行礼,“小姐,回家罢,老爷想你。” 很想你。 李汝鱼看着这一幕,心酸。 然后心痛。 自己可以很自私,甚至可以想办法杀了谢方——实际上今天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最终不能让谢方离开,自己便要去取夫子的剑来杀谢方。 他一死,自然无人带周婶儿和小小回京都。 但是小小真要一辈子在这荒山僻壤里? 然后嫁给自己,当一个黄脸婆? 不忍。 亦不愿! 我虽然自私,可也知放手。 想起了大燕王朝曾有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词人,说过一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小小,你的快乐便是我的晴天。 ps:这个章节名有点矫情而且俗耐,作者君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贴切,哈哈哈哈! 43章 长的美,就别想的更美 “我不同意!” 很重的语气,之后又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落地铿锵。 …… …… 日落西山红霞飞,意味着明日又会是个晴朗天时。 山野间已起薄雾,随风飘荡着朦胧着,宛若给这片茫茫群山遮上了一群面纱,倦鸟归林,偶尔响起群山之间回荡着的野兽咆哮,世外桃源的风光醉人心。 前往顺江集购买年货的人陆续归来。 受不了来回一百二十里山路之苦留在村里的孩童,哇哇叫唤着迎接归来人,从父母手中接过辛辛苦苦六十里山路带回来的冰糖葫芦之类的糖食喜笑颜开。 此刻的扇面村是鲜活的、世俗的。 夫子和小小以及赵长衣也归来。 赵长衣很辛苦。 夫子买年货,实际上是买酒。 一大坛子老酒,沉重的压在他肩上,按说以赵长衣的性格,就算是夫子,也无法迫使他做什么事情,但是小小发话,那又另当别论。 是以赵长衣身体虽然苦,心里却乐。 小小这是不拿我当外人呢。 况且夫子也没办法,小小才十岁,来回一百二十里山路,根本不可能走完。 于是乎,小小在往返途中,大半行程坐在了夫子肩上。 这让赵长衣很惊心。 十岁的小小,虽然比起寻常女孩要瘦弱一些,但怎么着也得有五十斤,除去险峻之处夫子拉着她走,大部分归途都是夫子肩背。 然而夫子似乎游刃有余。 大凉一般的游侠儿没有这个体力,就是那些潜龙于渊被征召到北镇抚司的高手,也没几个能如夫子这般轻松。 夫子果然不是寻常人。 走入院子里,便发现气氛诡异。 谢方垂首垂手,一脸恭谨。 小小她娘周婶儿坐在夫子的椅子里,如坐针毡,有些拘束。 李汝鱼颓然的靠在门槛边坐着,脸色如黑冰,双目透过院墙望向远方,有些茫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声响,也没动静。 赵长衣笑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 谢方是陈郡右谢一脉,当朝吏部尚书谢琅府上的管事,实际上他并不姓谢,只不过这些年在府上尽心尽力劳苦功高,在谢琅的提议下,陈郡谢氏的谢老太爷焚香沐浴上告祖祠,赐他谢姓,入族谱。 如此便是谢家人。 谢琅出身右谢,原本是没有这个影响力,不过随着他仕途青云,如今的谢琅是陈郡谢氏双壁之一,让谢老太爷赐姓一事,便成了小事一桩。 今时今日的谢琅,不仅中兴右谢,更是整个陈郡谢氏的鼎柱之一。 谢方来扇面村寻人。 扇面村只有一个姓谢的人:小小她娘。 虽然这当中的曲折,尽是豪门世家腌臜事,自己也不了解,但这是好事。 小小她娘回京都尚书府,小小会留在扇面村? 而自己早已办完女帝陛下密旨事宜,早该回京都复命,之所以留在扇面村也是为了小小,现在她母女要回京都,对自己而言简直天大好事。 如此,李汝鱼便鞭长莫及。 如此,自己便近水楼台。 没有了李汝鱼这个青梅竹马的情敌,再加上小小的身份,自己回到京都后找女帝陛下运作一番,陛下赐婚的话,谢琅会很高兴看到这个局面的吧。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陈郡谢氏,于情于理,都没理由拒绝这种政治联姻的好事。 所以,赵长衣喜闻乐见。 挑衅的看了一眼李汝鱼,发现这货依然在茫然,成就感顿时失落不少,不过还是嘚瑟的放下酒坛子,跑到李汝鱼面前翘起了尾巴来。 看见没,你完了,小小迟早是我的。 堂前王谢燕,岂能轻入寻常百姓家。 李汝鱼看了他一眼,猜到了他心思,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赵长衣,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只是没找着机会。” 赵长衣哈哈笑了一声,“说来听听。” 李汝鱼深呼吸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长得还不错,甚至有些俊秀的美。” 赵长衣大乐,“这是夸奖么,我就当是了。” 李汝鱼旋即冷笑,倏然间寒意扬起,“所以,你长得有点美,就不要想的更美。” 赵长衣哦了一声,尴尬的笑了笑。 至于李汝鱼那有意张扬起来毫不掩饰的杀意,只管忽略了去……倒越发欣赏他,自从这家伙杀了孙鳏夫后,身上便有了那种游侠儿的血腥气质。 要知道这货才十四岁。 也知道李汝鱼不是吓唬自己,他可能真的想过拔剑劈了自己。 不过……自己会怕? 赵长衣心里哂笑了几声,这大凉天下啊,能杀自己的人很多,敢杀自己的人很少。 嗯,李汝鱼这货似乎算后者。 敢杀,但他能杀? 夫子将小小从肩头上放下,周婶儿立即起身,“夫子,您坐。” 夫子也不推辞,坐在椅子上,一旁的谢方欲言又止,旋即想到夫子是小小的老师,就算小姐是陈郡谢氏,但尊师重道也无不可。 便忍了去。 实际上作为读书人,谢方还是很欣慰。 读书人本就该受尊重。 夫子看了一眼脸上犹有泪痕的周婶儿,点点头,“都知晓了。” 周婶儿擦了擦眼角,点头。 夫子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边一言不发的李汝鱼,眼神里有些忧伤,青梅竹马就要这么拆散了么…… “也不急在一时,春节后再走罢。” 汝鱼,为师能为你做的,仅是为你多争取些许时日。 这话是对谢方说的。 谢方看了看小姐,见小姐不做声,便只好应道:“夫子说了算。” 很有些困乏的小小拉着周婶儿是手,一脸诧异,“娘,都知晓什么了?夫子说春节后再走,又是怎么回事,夫子要离开了吗?” 周婶儿蹲下来,捧着小小的脸,未语泪先流,“小小,外公想我们了。” 小小愣住。 许久许久,才侧首看了一眼不远处如木雕一般的鱼哥儿,然后扭头看着娘亲,青涩的眸子里涌出一抹不甘,“所以,是我们要离开了?” 外公外婆是谁,小小不知道。 但当初孙鳏夫说要把娘抢去的时候,娘打算带自己离开,说去找外公,小小就知道,在外面的世界娘还有个家。 周婶儿点头,一脸温柔,“是啊,我们该回家了。” 周小小看着夫子。 夫子也点头。 周小小又看谢方,谢方一脸温和笑意,却又带着恭谨,“老爷很想你们。” 又看李汝鱼,鱼哥儿却避开了眼神。 小小咬着嘴唇,许久才道:“我不同意!” 很重的语气,之后又一字一顿,“我——不——同——意!” 落地铿锵。 小小很认真。 认真的小小如秋月。 清高而冷。 ps:章节名借用了《将夜》里的一个剧情。 44章 各走天涯 我不同意,简单四个字。 却如晴天惊雷。 李汝鱼唰的一声站了起来,眸子里洋溢着神采,活了过来。 周婶儿脸色倏然僵滞。 谢方唯有苦笑。 夫子面无表情,内心却有些偷乐,这十年来的相处,师徒之情已如父女,还是希望小小和汝鱼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从始至终,小小没有看赵长衣。 赵长衣顿时觉得很受伤,转念一想,以后有的是时间,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那可不行啊小小,婶儿都要回娘家,你不去难道留在扇面村。”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周婶儿一走,便剩下她和李汝鱼。 年少轻狂的年纪,鬼知道什么时候就偷吃了禁果。 我赵长衣的女人,那必须得白璧无瑕。 婶儿? 谢方和周婶儿都愣了下,以赵长衣的年纪,按说称呼大姐比较合适,怎的愿意自降辈分,旋即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曲折。 谢方有些暗喜,周婶儿有些无奈。 小小倔强抿着嘴,沉默着抗议。 苦口婆心又苦口婆心,周婶儿劝说小小直到李汝鱼饭菜上桌,加上赵长衣再一旁添油加醋,小小终于有些意动,却看着李汝鱼对周婶儿道:“鱼哥儿呢?” 周婶儿长出了一口气,“汝鱼愿意的话,娘带他一起回京都。” 小小眼睛一亮。 却听得一旁的赵长衣黑着脸道:“小小,这可是不行的哦,李汝鱼还有事,他得跟我回长陵府的北镇抚司公衙。” 小小怒视。 赵长衣目光四处闪烁,明显心虚。 夫子叹了口气,“汝鱼确实不能去。”算是看出来了,如果李汝鱼跟着周小小去京都,那么赵长衣肯定要从雷劈的事情上做文章。 小小赌气的道:“那我也不去了。” 李汝鱼默默的摆放碗筷。 内心极度纠结,并不是怕赵长衣,而是去京都便要寄人篱下,虽然有小小,但人生终究缺失了快意自由…… 周婶儿无可奈何。 谢方也在叹气,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小小和李汝鱼之间,根本没有可能。 夫子长叹了口气,“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不如你们回京都,年后让小小和汝鱼跟随我去负笈游学,过得两三年,我再将她带回京都便是。” 小小顿时眉眼如月,跑过去拉着李汝鱼的衣襟,“一起一起。” 谢方犹豫不决。 周婶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 夫子是有大才的,让小小和汝鱼跟着他负笈游学自己也放心。 赵长衣立即跳了出来,“不行!” 夫子和小小斜乜他一眼,你算老几? 赵长衣讪讪的干笑,“至少李汝鱼不行,于职于责,他得跟我走!”顿了一下,收敛了笑意,阴沉着脸,“他不去也行,那我便让北镇抚司来!” 小小跟着李夫子负笈游学也行,至少还是要回京都的。 但李汝鱼绝对不能同行。 谢方叹了口气,“就这样罢。” 夫子看向李汝鱼,李汝鱼微微点头……如果北镇抚司再来人,恐怕夫子是异人的事情就瞒不过,自己跟着赵长衣离开扇面村,不见得是坏事。 至少小小跟着夫子,自己放心。 一件事关人生的大事,在一个薄雾朦朦的傍晚,就这么简单草率的决定了下来。 分离在即,这个年便过得分外寡淡。 年后不久,夫子辞去私塾先生一职,谢方许是来此之前得了授意,出手很是阔绰,拿出千两会子,让村里人自行去山外请教书先生。 对此赵长衣阴阳怪气的嘲讽,看来你家那位尚书大人这些年没少捞银子啊。 而且这货还一脸肉疼,好像挖了他家墙根一般。 谢方只是笑笑。 知晓赵长衣的真实身份,哪会在他面前说太多话,说多了,便会传进女帝陛下耳中,自己倒是无所谓,可由此牵连老爷甚至整个陈郡谢氏,便罪孽深重。 赵长衣也没深究,朝野都有三年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何况一位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地方官员想进京都,又或者地方出现肥水空缺京官想去补缺,哪个不得走吏部去拜下码头? 女帝陛下会不知晓? 只不过睁一眼闭一眼,拿钱就好,但你得办事。 就怕那种拿了钱不办事的官员。 谢琅恰好是前者,这些年确实矜矜业业办事,政绩在那里摆着,但为了中兴陈郡右谢又没少捞钱,真要让南镇抚司去查一下,够这位尚书大人贬官几十次了。 初春峭寒,浓霜之下,却偶有枯草回春,透着新生希望。 李汝鱼,夫子,小小,谢方,赵长衣,周婶儿……如今叫谢纯甄,一行六人出山。 来到顺江集,找来里正黄岐,有赵长衣和谢方出马,事情便好办了许多,几乎搜刮了镇上所有大户人间,勉强凑够了五匹老弱病马。 六人五马出顺江集沿青柳江东下。 出顺江集后,便是丘陵起伏地带,逐渐多炊烟,东出八十里,出现两座草木贫瘠的荒凉石山,一左一右如护门神,皆不高,三五百米。 一山名望野,一山名归乡。 青柳江绕了个大弯,穿两山而过后,水色逐渐浑浊,又北上十数里,至璧山县、江秋州交界处的双鹿镇,然后一路向东入海去。 穿山峰,踱过青柳江上的关桥,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 此处名春风关。 关内冬雪寒,关外春风暖。 是顺江集与璧山县相连的关口,再直行十数里,便是璧山县繁华之地。 春风拂面来,李汝鱼心中感触万千,勒马,下马后回首望群山,默然不语。 扇面村早已不可见。 山峰青翠,东出春风关,再无故人。 赵长衣见状不屑的哂笑。 小小从谢纯甄怀里下来,跑到李汝鱼身旁,拉着手,也只是安静的望着关内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春风拂过两人鬓发,带走了青梅竹马的青涩。 此一别,望经年再见。 很多年后,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也这么牵手站关口。 望野之人归乡。 两位老人身后,旌旗蔽空银枪如雪。 关口处分手,夫子带小小北上入蜀中,谢方和谢纯甄东南下去江南京都临安,李汝鱼和赵长衣直行过璧山县前往长陵府。 没有生离死别的儿女情长。 挥手,各走天涯。 马蹄踏在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哒哒,却有种让人心慌的安静。 东风拂来,荒烟渐起。 远处响起夫子慨当以慨的歌声。 “揣三分正气,饮二两老酒,负一柄长剑,天地虽大,我自遨游。” 在原野上响荡,春风里传出很远很远…… 李汝鱼没来由的想起夫子说过的话。 我也曾跨东风骑白马。 我也曾天上人间叱咤。 如此,也挺好。 ————妖娆的分割线—————— 会子:宋朝的纸币,类似银票。 45章 初入北镇抚司 大凉京都南倚凤凰山,西临西子湖。 全长十里的御街横贯城区,商肆勾栏瓦子遍及全城,其繁华早已超越大凉旧都汴京,有诗人曾写过京都繁华。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西子湖畔青楼林立,见晴时又或者阴雨连绵的风流日子里,再有船娘荡舟其间,杯盏交错萧瑟和鸣,袒胸露乳凤凰于飞端的是淫奢糜乱。 却也是士子游侠儿最好之地。 西子湖白堤南行半里,便是大凉国子监下辖的太学,元宵节后太学开学之日,诸多学子汇聚,商贩来往,热闹非凡。 太学门口,一位秀气小娘子拉着十一二岁的少年殷勤叮嘱。 “儿啊,娘知道你不喜欢读书,但既然有机会入太学那便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爹的期望,他如今不在了,咱家就你一个男人,光大朱家门楣的希望尽在你肩上,也别再舞刀弄剑,好好读书啊……” 少年一脸不耐,“其实和爹一样进入北镇抚司也不错啊。” 小娘子叹了口气。 这可是你爹用命给你换来入太学的机会。 虽然你喜欢那柄绣春刀,可为娘还是希望你能科举中第,当个盛世文官,不比那北镇抚司当差刀口舔血的好? 实在读不出来,再去北镇抚司罢。 少年望着青衫儒巾意气风华走入太学的学子,鼻孔里出了口气。 尽是不屑。 盛世文官,乱世武将。 然而这大凉的永安盛世还能延续辉煌多久? 朝野谁不知,女帝之位不明不白。 爹在北镇抚司当差,这些年抓过杀过的异人,都够塞满整座太学了,妖孽横生,再加上北方蛮人蠢蠢欲动,只等一场连年天灾,必然铁骑南下,这天下啊……便要乱喽! 而吾欲功名起军伍。 …… …… 马蹄东去,故乡渐远。 旅途是个辛苦事,但如果是一男一女的行程,便会快乐许多,说不准暧昧着暧昧着就摩擦出了火花,然后干柴烈火不点就燃,但如果两个男人呢……而且还是情敌关系。 这就有些尴尬。 李汝鱼不是个话多的人,赵长衣也不是,一路无声,气氛便越发尴尬。 在璧山县住了一夜。 李汝鱼这才发现赵长衣的身份非比寻常。 那个大腹便便油头大脸的璧山县大令,在李汝鱼眼里已是个天大的官,可这位大令看见赵长衣后,那卑躬屈膝的姿态让李汝鱼大跌眼镜。 这位一方父母官就差没把赵长衣当祖宗供奉起来。 北镇抚司的一位小旗有这么大的面子? 李汝鱼大抵是不信的。 第二日,赵长衣交给璧山县大令一封手书,让他找个人带着手书陪着李汝鱼前往长陵府,他则上了大令为之精心准备的马车,在美貌小娘子美酒美食的伺候下,南下回京都。 倒也是诡异,赵长衣似乎喜欢成熟些的芳华女子,为何对小小情有独钟? 璧山大令对其唯唯诺诺,莫敢不从。 待赵长衣走后,这位父母官转身之间,满脸横肉上的笑容冰雪融尽,昨夜那位大人物可是说的很清楚,这个少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帮人才将之送到长陵府去。 想来也是,若是重要人物,又怎么会丢给自己。 大令居高临下,用鼻孔看着李汝鱼,哼哼了一声,“本官公务繁忙,况且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出发罢。”说完挥手叫来主簿,让他找了个捕快来陪李汝鱼去长陵府。 而他的繁忙公务么……县衙后院里莺莺燕燕的欢笑声可见一斑。 至于马车? 想都别想,走路。 李汝鱼很淡然,宠辱不惊,从没想过借助赵长衣的威风来给自己谋取丝丝福利。 从璧山县去长陵府不需经过江秋州,仅三日路程。 到了长陵府,寻得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的衙门,李汝鱼和那位捕快都有些震撼——北镇抚司仅一个西卫十三所的衙门,竟超过了璧山县衙。 朱门高槛,石狮镇门,门内无照壁也无轿亭,从门外望去便是深邃的重门,宛若一只张大嘴露出獠牙择人而噬的凶兽。 北镇抚司本就是女帝手中的吞人兽。 那位捕快陪着李汝鱼进去,将赵长衣手书递给一位小旗后转身就走,水都不愿意多喝一口。 这年头还是别和北镇抚司沾上一丁点关系。 早些年听说过,江秋州那边有位大名鼎鼎的清流大儒,就因为得罪了北镇抚司而被灭门,自己这些小百姓在北镇抚司眼中,比蝼蚁尚且不如。 要知晓那个赵姓年轻人,仅是北镇抚司一个小旗,就能让平日里官威无边趾高气扬的大令做牛做马,而西卫十三所里更是有位北镇抚司的百户大人坐镇。 那是连长陵知府见着都得礼敬三分的天大人物。 李汝鱼哪在意这许多。 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偶尔喝一两口茶水。 心中有些不解。 赵长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用北镇抚司以夫子的安危来要挟自己,却在璧山县就把自己丢下,他自个儿在美貌小娘子的陪伴下回了京都。 看样子也不像是把自己当做异人对待…… 北镇抚司对待异人,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捉拿送去京都,等待女帝陛下裁决。 哪会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 公房里,年过三十便已是一卫所百户的沈炼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双脚惬意的搭在桌畔,用小刀轻轻的修着指甲,五指修长白皙,五官面容修整得一丝不苟。 桌上的茶杯冒着氤氲热气。 那柄从不离身的狭长绣春刀被随意的丢在桌子上。 沈炼背后,是出自长陵府书法大家开山居士的墨宝:宾至如归。 四字值千金,在长陵府有钱难买开山书。 很讽刺的四字。 被抓进北镇抚司的人,如果是异人,大多下场凄凉,若是普通人,那便是得罪了北镇抚司,更不可能宾至如归。 沈炼修完了指甲,才问道:“他在干什么?” 小旗想了想,“很安静的坐着喝茶。” 沈炼扯起嘴角哼了一声,进了北镇抚司还能气定神闲,倒有几分胆气,不过,会是谁送一个少年来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 收回双脚,“手书给我。” 拆开,只看了一眼,沈炼抬头不着痕迹的乜了下那位小旗。 那人意会过来,慌忙出门,顺带掩上了公房门扉。 沈炼这才看下去,片刻后扯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这位闲安郡王啊,还真是不闲安,让我帮你‘看管’着这少年?还不能被京都那边知晓,可又不说他是谁,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罢。” 转念一想,赵长衣才二十三岁,怎么会有十四岁的私生子,那也太天赋异禀了。 苦笑着将手书揉碎,“也罢。” 谁叫自己当年将这位闲安郡王从民间接回京都时,沿途被这货强行拉着喊了声哥呢,偏生自己还应得很欢乐……那一声哥可是把自己害惨了。 老子好歹也是官宦世家子弟,禁军出身,结果女帝陛下亲自发话,说了句“沈炼也敢为长衣兄乎”? 于是下头的人揣摩圣意,自己千户降百户,还被贬到远离京都的西卫十三所来了。 这哥不好当…… 事后从家族长辈处知晓真相的沈炼眼泪差点没流下来,甚至还在庆幸,自己竟然没被女帝陛下杀头…… ………………友谊小船的分割线……………… ps:推荐一本书,《大明寒士》。明粉们拿去,不谢,让作者妹纸来谢,我扇解人衣,哈哈哈哈……嗯文笔剧情人物刻画都是上佳,最重要的,美女作者,而且好撩,不信就去试试 46章 老铁,扎心了 沈炼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先前去悄然见过那少年——能让赵长衣挂心,且交给自己“看管”还不能被京都那边知晓,怎么着都不是寻常人。 然而那少年普通得仅是个乡野愚民。 唯独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少年腰间挂了柄剑,一柄品质卖相都算不错的剑。 这少年和赵长衣什么关系? 沈炼知道有些事不能深挖,知道的秘密多了脑袋就不稳,尤其是关系到赵长衣这个特殊的郡王,若真是惹得女帝陛下雷霆震怒,自己背后的沈家都得跟着遭殃。 礼部周侍郎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两年前,那位前途无限的侍郎大人不知道是读书把脑袋子读瓜了又或者是被人当枪使,竟然上书反对册封赵长衣为闲安郡王一事,直接被女帝陛下扣个帽子贬到蜀中去当了个受气知州…… 思忖一阵,将这少年丢到江秋州那闲散地方去罢,让老铁盯着他便是。 万一今后出事了自己也好推脱。 李汝鱼没想到,自己在西卫十三所只是喝了盏茶的功夫,便有一位小旗出来,递给自己一封公文书后,言笑晏晏的说小哥儿你今儿个可能还要跑一趟,沈百户大人让你带着这封公文书去江秋州找老铁。 李汝鱼沉默着接过文书离开。 并不打算去江秋州。 夫子和小小负笈游学,周婶儿回了京都谢尚书府,自己已无所顾忌,况且赵长衣也已回京都,他想掣肘自己也鞭长莫及。 在长陵府远离西卫十三所的地方找了个栈住下。 这是试探。 也想过直接离开长陵府,只是那个赵长衣会允许? 长陵府的北镇抚司肯定盯着自己。 李汝鱼深居简出,看看书又或者是在栈伙计诧异的目光里劈剑,若十天半月北镇抚司然没有动静,自己便要悄然离开长陵府,去大凉王朝的旧都开封。 听说开封繁华不逊京都临安。 最重要的,夫子和小小先去蜀中负笈游学,之后便会去开封。 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第三日,李汝鱼正在栈后院劈剑,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把夫子赠送的剑上,浑然不觉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老头子。 五十来岁的老头子一身短襟打扮,衣衫上油污多处,显得极其邋遢,随意的将长发挽结,一张老黄脸,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张嘴便是吞云吐雾。 痩黄的五官,已经不能用猥琐来形容,贼眉鼠眼比较恰当。 看了一阵,老头子不耐烦了,裂嘴露出一口老黄牙,“小子,是谁教你这般练剑?” 大凉官话里夹杂着浓重的蜀中口音。 李汝鱼才发现有人,侧首看去,心里无奈的叹气,果然,那个沈百户受到赵长衣的嘱托,不会放任自己脱离他的视线。 邋遢老头子看似寻常,脚边却放了一把刀。 狭长刀身,刀柄略长。 绣春刀。 沉默了一阵,“夫子。” 老头子翻了个白眼,世间夫子多了去,不耐的道:“管你什么夫子,马上收拾东西跟老子走,今日天黑前得赶回江秋州。” 李汝鱼哦了一声,“你是老铁?” 老头子呵呵一笑,露出满口老黄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怎么着,扎心了?” 是扎心了。 李汝鱼无奈的很,虽然很不想去江秋州,这个老头子似乎也并不可怕,不过若是在长陵府和老铁闹翻,北镇抚司会有更多的人来对付自己,只好先去江秋州走一步看一步。 又或者是在路上伺机逃跑。 收拾的东西不多,仅一套换洗衣服,两本夫子送的书,一本张麻子送的《大凉搜神录》,去结账时,李汝鱼拿出了一叠会子。 老铁不经意间看见,浮起一抹嘲讽的哂笑。 财不露白,这少年果是个雏儿,也是在长陵府,若是在江秋州他这样贸然掏出一叠会子来,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出了栈,老铁使唤李汝鱼去雇马车,再买两坛子好酒。 李汝鱼伸手,“拿来。” 老铁嘿嘿的讪笑,贼眉鼠眼的样子总让人想起使劲泼皮,“你不是有么。” “那是我的。”虽然临别前周婶儿给了自己不少会子,但也不能随意当冤大头。 “分什么你我。”老铁一脸一所当然,“今后便是同僚,同僚懂吗,就是袍泽,同生共死尚且家常便饭,何况两坛子酒?” 李汝鱼看过沈百户的那封公文书,知晓他将自己丢到江秋州,是作为北镇抚司的缇骑,算起来是这位老铁的下属。 话说回来,老铁这年纪才是个总旗,真心有些弱。 “那也是我的。” 发现这少年也不是那么好忽悠,老铁很无奈,吹胡子瞪眼的道:“是你自己不来赴职,所以需要老子跑一趟长陵府,你说这马车的钱是不是该你出?” 李汝鱼想了想,“这个我认。” 老铁眼咕噜一转,满口老黄牙透着狡黠,真有几分市井无赖的架势,“我老胳膊老腿了,大老远从江秋州跑到长陵府也不容易,本来这时节老子应该躺在家里喝着小酒哼着小曲儿,现在却要长途跋涉,让你买点酒不过分吧?” 李汝鱼又想了想,“过分。” 连吃饭都很认真不会浪费一颗米一片菜的人,你想从他荷包里抠出钱来,确实过分,老铁哪里知道,闻言被气了个半死,无奈的敲着烟杆掩饰尴尬,小声着嘀咕:“这龟娃儿就是个铁公鸡!” 李汝鱼听在耳里,只是笑。 并不是自己一毛不拔,而是不愿意当冤大头。 马车出城,一老一少相看两厌。 李汝鱼终究还是买了酒,出城行得三十里到晌午,简单的在路边吃过饭,李汝鱼顺便买了坛子酒,长陵府出产的“刀子酒”。 烈酒,亦是劣酒,入口如刀割,呛喉。 关键是便宜。 老铁却一口酒一口烟,眯缝着眼快活似神仙。 对李汝鱼有了一分好感。 西卫十三所里,那个见过李汝鱼的小旗问沈炼,“大人,老铁和李汝鱼出了长陵府,路上不会出什么岔子吧,我看那少年似乎不愿意去江秋州。” 沈炼又在修指甲,握刀的人,总是特别爱护那双手。 许久才抬起白皙欣长的五指端详了一阵,笑了起来,一副你太年轻的神态,“由得了他?那可是老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已,跑的掉?” 况且…… 沈炼眯缝起眼,那少年虽然普通,长得也有那么点好看……好吧,不得不服气,少年长得一点不比赵长衣差。 但那少年隐有傲气,绝不会轻易认输。 逃,便是向赵长衣认输。 那位小旗嘟囔了一句老铁就喝酒抽烟厉害,没见过他有什么真本事,整日就在江秋州混吃等死。 沈炼听在耳里,只是挑了挑眉,却没有多说。 大凉天下人才无数,潜龙于渊之辈何其多。 老铁虽然长得丑,可不简单。 能亲手杀死自己儿子的人,当然不简单。 47章 我是二号人物 沈炼想错了,李汝鱼确实不认输,但想逃,困守江秋州哪有和夫子小小一起负笈游学来的快意? 否则不会买酒。 “刀子酒”烈,老铁一口一口喝了大半坛后,又不断的抽着旱烟,便有些犯春困,斜躺在马车里眯缝着眼半寐半醒。 恰好在一处山头间车夫停车小解,李汝鱼也随意吱声说了句。 下车后钻进树荫里猫着腰一阵狂奔,四下无人的山间,一旦远离马车百米开外,老铁想找到自己难以登天。 距离马车三百米外的矮草丛中,李汝鱼冒出头来,顿时一脸懵逼。 老铁站在外面,手上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肥硕野兔,听到动静转头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老黄牙,夹杂蜀中口音的大凉官话听起来很是别扭,“你也来了?方才发现有只兔子,老子便追了过来。” 李汝鱼沉默不语。 真的只是因为追兔子,有这么巧? 老铁笑眯眯的将野兔递过来,“拿着,等咱们回到江秋州找个店家烧了,给你接风洗尘。”说完背着手慢悠悠的往回走。 腰畔的绣春刀一打一打拍在腿上。 似在示威。 这确实是老铁给自己的下马威。 李汝鱼没有半点犹豫,立即提着野兔子跟上——老铁显然是来追自己,故意找了个台阶而已,而自己也不用再白费心思跑路,这个老头子徒手捉狡兔,身手能差到哪里去。 堪堪在天黑前入城。 江秋州,位于长陵府以西八十里处,下辖璧山、回龙、兴隆三县,因辖境靠近龙门山脉的缘故,是整个梓州路最为偏远的郡区。 实际上毗邻彩云之南的梓州路也不是大凉王朝亲妈生的。 是以江秋州城不大,仅方圆三里左右,城墙矮小老旧,护城河倒还好,从漭漭群山里流淌出来的青柳江从春风渡饶了个圈,又从江秋州城外流过。 护城河便引江水而成。 找了个酒家,掌柜的看见老铁便浮起谄笑,接过兔子丢进后厨。 李汝鱼敏锐的发现掌柜眸子里有一丝愤懑。 饭菜上桌,老铁惯例要了老酒,自顾自满上,深闷一口后裂嘴露出一口老黄牙,惬意的龇了龇,“今后便是同僚,干一杯?” 李汝鱼摇头,认真吃饭。 老铁讪笑着自斟自饮,“你是沈炼什么人?” 提起上司,老铁言语里可没半丝尊敬。 李汝鱼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尽管夫子说过,不需拘泥于食不言寝不语,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 见李汝鱼只是认真吃饭,如情人般对待碗里的饭菜,老铁自讨没趣,也不恼,自说自话,“沈炼急急忙忙把老子喊到长陵府,说带个人回江秋州,老子还以为是得罪了他的人被发配过来,看你也不像,这倒是奇了怪了,莫非你是他的私生子?” 沈炼见到自己说的那番话意味深长,要盯着这少年,不能死,但也别让他太惬意。 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汝鱼翻了个白眼。 直到七分饱后放下碗筷擦拭嘴角,拿起掌柜送过来的清茶倒了一杯饮下,这才慢慢的道:“我不认识沈炼,你别瞎猜,我真的只是普通人。” 老铁一口饮尽杯中酒,“当真?” 李汝鱼点头。 老铁哈哈笑了起来,忽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题外话,“教你劈剑的那位夫子,是个高人。” 这话赞同,李汝鱼又点头。 夫子当然是高人,在自己心里,他甚至是圣人。 酒足饭饱,老铁盯着李汝鱼。 李汝鱼顿时一脸肉疼,“接风洗尘,难道不应该是公费支出,这也要我给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在璧山县的时候,大令宴请赵长衣便是公费开支。 老铁有些意外,这个少年成熟得不像话啊……干笑了几声,唤来掌柜的,“照旧,先记账上。” 掌柜的一脸谄笑,“铁爷吃好就行,些许小钱不碍事。” 眸子里的愤懑越发浓郁。 老铁只当没看见。 李汝鱼翻了个白眼,看来这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平日里没少鱼肉乡邻。 喝了不少老酒,老铁浑身发热,出了酒家解开了短襟,挥手道:“这便带你去江秋州北镇抚司的办事衙门,嗯,关于北镇抚司你知晓多少?” 李汝鱼摇头,“不多。” “北镇抚司有东南西北四卫,卫下设所,每卫十三所,皆置衙门于府城,由一位百户坐镇,长陵府的便是西卫十三所,百户沈炼不知道你见过没?郡县的北镇抚司衙门称房,无编号,皆以城名冠之,你运气好,进了西卫最闲散十三所里又最闲散的江秋房,不至于和那些妖孽异人兵戎相见,要不然你小子活不过十五岁。”老铁打了个酒嗝,在前引路。 李汝鱼暗暗奇怪。 不说扇面村,璧山县也出现过异人,江秋房怎么成最闲散的了? “入职北镇抚司的人,有不少身手不凡的江湖高手,大多是为了混口饭吃又不愿去边疆军伍,当然,像沈炼那种世家子弟算不得数,新进的人若是没有关系,大多只能从缇骑干起走,等立下几次功就能晋升为小旗,不过你就别想了,老子混了十年才是个总旗而已……” 江秋州是小城,虽然没有宵禁,但此刻街上已无多少人,适时遇见几个巡夜的州兵,看见老铁后都一脸恭谨铁爷铁爷的打招呼。 又笑嘻嘻的打趣说铁爷什么时候改好**了,醉香楼的小红知道了会伤心欲绝。 李汝鱼一脸黑线。 老铁咳嗽一声,“这位是江秋房新进缇骑李汝鱼,你们说话注意着些。” 那几个州兵一脸讶然,旋即惶恐,慌不迭的说李大人你别在意哥几个和你开玩笑呢……由不得他们不怕,再年小的缇骑,那也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李汝鱼默然不理。 刚出扇面村的少年,还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 老铁挥手,“滚去巡夜。” 回头对李汝鱼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鉴于你身份特殊,虽然只是个缇骑,但今后却是咱们江秋房二号人物,这偌大的江秋州你大可横行无忌,就是见着各县大令,那也只有你给他们吃脸色的份!” 李汝鱼讶然,“我是二号人物?” 说出来我确实不信。 一个小小的缇骑,就能在江秋州横着走? 这么说来,那个官威凛凛的璧山大令见到自己也得礼让个三五分——老铁在吹牛罢。 48章 蜀中有仙,江秋有女 原来是这样的二号人物…… 知道真相的李汝鱼哭笑不得。 北镇抚司江秋房公衙坐落在骑虎巷,背后是坐落在江秋大街上的江秋州官署,但江秋房公衙面对的骑龙巷却只是条不知名小巷,不是本地人几乎找不到。 这也是北镇抚司职责阴暗性所致,长陵府西卫十三所的衙门,也坐落在偏僻小巷里。 一巷之隔的地方,便是那位被灭门的清流大儒苏伴月的苏府,如今成了苏公祠。 公衙不小,但也不大。 和孙鳏夫修的皇宫差相仿佛,有假山院子,如西卫十三所一般,阶前亦有石狮镇门。 若是不明真相,还以为只是个小富人家。 李汝鱼在西卫十三所,看见不少进出的小旗、缇骑,得有几十号人,暗想着江秋房好歹也该有几号人,毕竟要侦缉捉拿异人,但事实却让人意外。 连自己在内,江秋房只有两人。 一总旗,老铁。 一缇骑,自己。 难怪老铁会说自己是江秋房二号人物。 这样的北镇抚司公衙,真能侦缉出异人,又真能捉拿甚至诛杀异人? 李汝鱼并不这么认为。 后半夜,悄悄起床翻墙爬出院子,刚落地站稳,肩膀上忽然被拍了一下,旋即听见老铁那让人咬牙切齿的带着蜀中口音的大凉官话,“怎的,你也要去醉香楼找姑娘?那感情好,反正你怀里有大把会子,要不你请,咱爷俩一起去乐呵乐呵?” 李汝鱼灰溜溜的回去。 过了一两日,趁着老铁去江秋州官署拿本月项款,李汝鱼立即出城,不料被守城的两个州兵拦下,说铁爷交代过李大爷你不能一个人出城。 李汝鱼灰头土脸的回去。 彻底死心了,这老头无所不用其极的提防着自己,根本没悄然逃离江秋州的可能。 干脆安心住下来。 反正无事,读书练剑打发日子便可,等一年半载沈炼和老铁放松了警惕,自己再想法离开,况且夫子和小小负笈游学,没个两三年不会去京都临安。 实际上也有点好奇赵长衣这样对待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 只是在一起呆了段时日,发现这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其实人很不错。 爱说年少时候提刀走天涯的游侠故事,说什么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看见坏人只管一刀了去,甚至还救了个美貌小娘子,最后双宿双飞回到蜀中快活如神仙。 老铁最喜欢说的便是负刀到汴京,和岳家那位用枪如神的王爷大战了三天三夜不分上下,最后和岳家王爷结为莫逆之交。 李汝鱼耳朵听起了茧。 只当老铁吹牛。 就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还能抱得美人归? 坐镇汴京的岳家王爷能和你成莫逆之交? 老铁似乎把李汝鱼当成了学徒,有事没事就摆起架子,教了他一些近身搏斗的小技巧,倒是让李汝鱼获益匪浅。 对老铁渐渐信任。 这大概就是人丑心善的真实写照。 只是这段日子又发生了件事,让李汝鱼有些难安——经常做梦。 极其诡异的梦境。 梦里,无边无际的人影恍如百万大军,荆旗蔽空,有一位身穿白甲身披血红大氅的将军负手而立,李汝鱼仿佛站在天穹俯视,却怎么也走不近去,只是内心深处,总感觉那无穷无尽的人海里有人在呼唤自己。 每当想走近便会惊醒过来。 对此李汝鱼有种似曾相识感……似乎杀了二混子后,也做过类似的梦。 只是梦境不全,李汝鱼无法深究。 这一日李汝鱼从书坊买了书归来。 《大凉搜神录》,当然还是禁书,记载的也大多是一些神话了的异人故事。 老铁也带了书回来,李汝鱼诧异不已,这老头竟然也读过书? 只不过老头带回来的书是《大凉豆蔻、芳华录》,却没有真正受读书人喜好的《大凉咏絮录》,这也能理解,毕竟《大凉豆蔻、芳华录》有绝世美女插图,皆出自名家之手,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而《大凉咏絮录》上皆才女。 才女能漂亮么? 很少。 两人搬了椅子坐在假山旁,晒着暖洋洋的春日,各看各。 《大凉豆蔻、芳华录》原本是民间产物,两年一评,一度风靡整个大凉天下,旧都开封、京都临安不少黄紫公卿家里的儿媳妇大多出自两录。 甚至当朝太子的储妃也是出自永安九年的豆蔻录。 不过自永安七年,芳华录榜首的江嫣嫣被查证是异人王昭君,其后北镇抚司在开封闹翻了天,甚至连江嫣嫣的夫君也一并诛杀。 而江嫣嫣的夫君,则是金紫光禄大夫、开封府尹窦让的长公子。 诛杀异人一事极其隐晦阴暗。 北镇抚司只管负责捉拿,反抗的全力格杀,哪会向天下解释缘由,况且异人存在一事也不能广而告之,寻常百姓不明真相,加上别有用心的人造谣是京都临安有王爷看上了江嫣嫣,强抢不行恼羞成怒,动用北镇抚司公报私仇杀之泄恨,引发民愤。 女帝陛下为之雷霆震怒。 南镇抚司几乎倾巢而出,全力侦察找出造谣者,诛三族以儆效尤。 其后更是将《大凉豆蔻录、芳华录》以及《大凉游侠录》、《大凉咏絮录》收归官方,每到评选时,便由礼部、翰林院、鸿胪寺三部门出人负责。 如今豆蔻录、芳华录上悬名女子,都须经官府、南北镇抚司历时数月之久摸清底子,女帝陛下绝对不允许再出现永安七年的事情。 收归官方的四录,其中的画像便由翰林院“术艺”供奉十数人奔赴全国各地,找到悬名者泼墨而成,皆是丹青大国手,所绘之画远超民间画师。 这便使得豆蔻录、芳华录成了无数男人最喜好的读物。 老铁捧着豆蔻录、芳华录看得津津有味。 李汝鱼没好气的道:“能擦掉口水吗。” 五十来岁的人了,长得一副贼眉鼠眼便罢了,看见美女画像便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真心让人尊重不起来。 李汝鱼忽然有点佩服醉香楼的小红了。 这得多好的职业道德才能接老铁的啊…… 老铁伸手摸了一把嘴角,又在短襟上擦拭掉,翻了一篇,顿时露出一副见鬼的神色,蜀中方言脱口而出,“格老子的,徐秋歌这婆娘果然登上了芳华录!” 李汝鱼在一旁莫名其妙,“你老相好?” 老铁一脸神往,“是老子的老相好就安逸了,死在她裙下也心甘情愿,徐秋歌是徐知州的长女,年方二九,待字闺中,美得啊天仙似的,老子见过几次,啧啧啧……这婆娘啊笑一下能让人骨头发酥。” 李汝鱼乜了一眼,画像栩栩如生,女子执扇坐花阴,粉色襦裙如玫瑰绽放,峨眉凤眼点绛唇,长发及腰,身姿窈窕……嗯,最夺人眼球的还是那胸。 真大! 壮观得好似青柳江畔的漭漭群山,足可葬尽天下英雄。 唯一的瑕疵是臀宽,却适合生养。 书商还有几张她的画像,皆是坐姿,估计是想遮掩臀宽的瑕疵,又或者是彰显胸大的优势。 实际上宽臀反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娆。 不过李汝鱼并不觉得有何惊艳之处,见过沧海,还会仰慕湖泊? “还不如我家小小。” 徐秋歌确实不如小小……至少在李汝鱼眼里,周小小才是世间最美。 老铁顿时不服了,翻了个白眼,“小伙子,吹牛不怕闪着腰,还你家小小?咱梓州路就徐秋歌一人悬名芳华录,你家小小那么美,怎的不见悬名?” 李汝鱼懒得和他争。 小小之美,何以要上豆蔻录天下共赏之? 指着手中那篇《蜀中工仙传》,“这是你老家蜀中的异人,倒也是神奇,永安二年的事,你知道不?书中说那个异人可以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给一堆木头施展仙术后竟然可以变成神鸢飞翔天际,说来也是巧了,这个叫鲁班的异人,原本也姓铁,和你本家啊,最后竟然御剑上峨眉登仙而去,真的假的?” 正盯着徐秋歌画像流口水的老铁忽然一僵,神色复杂,嘟囔了句假的。 再无心思看书。 李汝鱼也没在意,蜀中那么大,姓铁的那么多,哪有那么多巧合。 49章 翻脸 自己雷劈而不死。 父母,婆婆爷爷四人皆被雷劈死,这大凉天下,除了坐镇临安大内而章国的女帝陛下,大概而没有人比李汝鱼更关心异人的事情。 这也是李汝鱼逃了几次后接受命运,待在江秋房的原因之一。 身在北镇抚司,总会有机会接触更多异人。 是以对《大凉搜神录》这种禁书极其关注,总觉得里面没准会有关于异人的秘密,只不过认真看完后依然无所获。 李汝鱼便将视线转移到书作者身上。 大凉女帝为了对付异人不遗余力,一手组建起北镇抚司这种游离在大凉律法之外的铁血机构,竟然还有人敢写出禁书《大凉搜神录》,而且全国发行,着实匪夷所思。 纵然女帝陛下着令相关官员彻查,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这其中运行的背后,应该有着极其恐怖的能量,也许关系着政治博弈——毕竟女帝陛下章国不明不白,大凉皇室中心怀异端的不在少数。 若非女帝陛下登基后立顺宗那个年幼的嫡长子为太子,以此安抚赵室人心,这永安盛世怕是难以出现。 李汝鱼不关心政治。 写出《大凉搜神录》的“七十一贡生”究竟是谁,知晓如此多异人事迹,有没有可能就是北镇抚司内部的人。 否则民间人物,怎么可能有这等见识。 有人敲门。 獐头鼠目的短襟汉子,身形瘦弱一阵风能吹倒,脸上挂着猥琐的谄媚笑意,贼眉鼠眼的跑到老铁身边,“铁爷,有消息,大消息!” 老铁不着痕迹的将《大凉豆蔻、芳华录》放到一边,摸摸索索的拿起旱烟杆,填着烟丝,然后掏出火折子点烟。 整个过程一语不发。 猥琐汉子便从老铁手中拿过火折子,弯着腰恭谨的为他点烟,“铁爷,真的是大消息。” 老铁砸巴出一口浓烟,吐成一串连环,颇有得色,这没个十年功夫可是做不到的,却又禁不住咳嗽了几声,这才不急不慌的操着蜀中口音道:“三老鼠你个龟儿子,江秋州风平浪静,能有什么大消息,你龟儿子又来骗线钱,要知道凡事皆有不过三的规矩,况且银钩赌坊的赌债你这辈子都还不完,早些滚出江秋州,没准还能留得小命,你真以为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是慈悲菩萨不成?” 三老鼠嘿嘿贼笑,浑身上下透着希望,“这不是有铁爷您嘛,王吉也知道我是跟着您做事的,哪会太难为小的,铁爷您别不信,只要我手气好一次,我就能连本带利赢回来!” 老铁哂笑了一声,十赌九骗。 “说吧,什么消息。” 李汝鱼对此不感兴趣,从老铁屁股后面拿过《大凉豆蔻、芳华录》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 三老鼠四下看了一眼,“铁爷,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咱们的徐知州在调查——” “噗!” 血花漾起。 强势的惯性将三老鼠推倒在地,匍匐在老铁大腿上,根本没来得及再说出一个字便气绝身亡,犹自睁大的眼睛里充满茫然,逐渐失去生气。 一枚弩箭,大半没入其背,贯入心脏,鲜血沁出瞬间染红衣襟。 箭尾犹在轻颤。 李汝鱼一把甩飞手中书,抓起椅子旁的绣春刀,右手按住腰间夫子送的剑,就欲冲出院门,却被老铁一把按在地上,“龟儿子找死啊!” 李汝鱼醒悟过来。 鬼知道凶手走没有,贸然冲出去,若是有弩箭射来,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箭靶,只会步上三老鼠的后尘。 两人匍匐在椅子旁,借助三老鼠的尸体掩护。 许久,门外小巷响起卖货郎的吆喝声。 老铁这才翻身爬起来,“起来吧,凶手走了。” 李汝鱼不解的问道:“不追?” 老铁翻了个白眼,懒得和李汝鱼解释,翻了翻三老鼠,发现已经死透,叹了口气,“龟儿子扫把星啊,一来就出事。” 龟儿子是蜀中人骂人的口头禅。 李汝鱼听出来老铁是在说自己,顿时恼道:“与我何干!” 老铁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沈炼被调走了,璧山大令暴病而亡,顺江集里正黄岐失足落水,这些事都是你出现之后发生的,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汝鱼震惊莫名,不动声色的道,“沈炼调走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他,自始至终我在长陵府西卫十三所就只喝了杯茶,你说的这个沈炼我根本没见过。” 却不提璧山大令和里正黄岐的死。 显然这是赵长衣手笔,只是心中也在奇怪,赵长衣为何要杀这两人? 老铁也一脸莫名其妙,那就诡异了。 昨日西卫十三所飞鸽传书,沈炼亲笔手书,说他将调往京都临安,升职副千户,掌管北镇抚司放置档案的春楼等琐碎事宜,明升暗降,还让自己好生盯着李汝鱼,说可能有人要对他下手。 自己的线人又传来消息说璧山大令暴病身亡,顺江集一个里正失足落水青衣柳江后尸体都找不回来。 但李汝鱼的样子不像撒谎。 既然他不认识沈炼,沈炼为什么对他如此关心——很难不把沈炼明升暗降的事情和李汝鱼入职江秋房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这个十四岁少年究竟惹到了什么大人物? 难得认真的板起脸,“你究竟是谁?” 李汝鱼心中一跳,莫非老铁猜到了什么,不带丝毫犹豫的道:“李汝鱼,璧山县辖区扇面村的一个孤儿,你若不信,可以去走一遭。” 最好的谎话,是七分真三分假。 老铁眼睛一紧,然后一副得意的神色,“其实老子早就知道了,江秋州什么事情瞒的过老子?” 又长出了一口气,“这就难怪了。” 难怪璧山大令和顺江集里正黄岐都死了,是那位闲安郡王的手笔。 也难怪会有今日事。 而朱七殉职,这算不得大事,北镇抚司的一个总旗而已。 但赵长衣这个大凉最没权势却又最有权势的郡王去扇面村带个孤儿回来,安置到西卫十三所下辖的江秋房,难免会让京都临安那边有些大人物生疑,尤其是那些关心大凉下一任龙椅何落的赵室王爷们,安排些手笔试探一下便是情理中事。 甚至杀了李汝鱼都很正常。 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沉默了许久,老铁倏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一手按在腰间绣春刀上,眸子冷冽,浑身紧绷如弓张,迟缓而凝重的轻声道:“你喜欢看的《大凉搜神录》中,有一篇关于扇面村李长顺的事,那是大凉境内出现的第一批异人,我掌江秋房多年,对扇面村也有诸多关注,早些年扇面村出现过不少异人,难道你也是?” 否则说不通,赵长衣为何会将一个毫无干系的孤儿带出来,安置到西卫十三所里,还让沈炼盯着。 腰间绣春刀随时出鞘。 气氛骤然凝滞。 虽然春日懒散,李汝鱼和老铁却都感觉浑身汗毛倒竖,无风却有刮骨感。 杀意激荡如秋风。 50章 两头老狐狸 李汝鱼丝毫不怀疑,自己露出丝毫破绽,老铁的绣春刀就会出鞘,雷霆万钧的将自己一刀两爿——这些日子相处,发现老铁深不可测。 沉默着…… 许久才道:“我不是。” 老铁嗯了一声,没有松懈,“没有异人会承认自己是。” 李汝鱼知道不说点什么,老铁不会信任自己,思索了一阵,先将绣春刀放下,示意自己不会有威胁,老铁却死死盯在自己腰间长剑上。 只好无奈的将长剑摘下,放在绣春刀畔。 双手一摊,“我姓李。” 顿了一下,又轻声道:“李长顺也姓李。” 这是一句废话,李长顺当然姓李,但李汝鱼接着了句,“他是我爷爷。” 老铁愕然。 李汝鱼想起了过往,脸有悲戚,低沉着声音:“老铁,你既是江秋房的总旗,应该知晓当年扇面村有一家四人皆被雷劈死,也就是北镇抚司口中的异人,而我,就是那家人唯一的幸存者。” 老铁口瞪目呆。 许久,才看着沉浸在过往悲戚里的李汝鱼弱弱的问道:“所以,这才是赵长衣将你带出扇面村的原因,他以为你是异人?” 李汝鱼摇头,“谁知道呢。” 当然不会说出全部真相,若是告诉老铁自己雷劈而不死,鬼知道他会怎样反应。 老铁思忖良久,松开了按在绣春刀上的手,隐然想透了一件事,如果李汝鱼是异人,绝不会乖乖的受赵长衣摆布。 这当中应该还有隐秘。 有种感觉,咱们大凉这位闲安郡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李汝鱼,很可能就是这局棋的神来之笔。 对李汝鱼道:“暂且信你,在这里看着尸首,老子去通知江秋州官署,死了个人,而且是被人用弩箭射杀,这种凶案还是交给知州来处置。” 李汝鱼讶然,“这不是咱们北镇抚司的事情么?” 方才三老鼠临死前说知州在调查什么,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被灭口,这件事明显和知州有关系,老铁还将凶案移交到江秋州官署那边,这是自毁证据啊。 老铁笑了笑,裂开一嘴老黄牙,却像一只老狐狸,“是咱们的事,但是么……”顿了下,“死人不会开口,活人可以。” 说完提着旱烟杆优哉游哉的出门。 李汝鱼恍然大悟,老铁这是要打草惊蛇。 走出公衙的老铁叹了口气,入职江秋房数年,自己不曾办过一件关于异人的案件,基本上在这里混吃等死,是以赵长衣这个闲安郡王在下一盘什么棋真的不重要,是以李汝鱼是不是异人也不重要。 异人……也是人。 想起了曾经过往,老铁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抹晶莹。 我整整后悔了近十年。 李汝鱼看着三老鼠的尸首,想起他临死前的话,江秋知州在调查,为什么要调查,又在调查什么,调查谁,是关于异人的事情,还是关于自己的事情? 赵长衣是个郡王,这一点是李汝鱼没想到的事情,老铁说出这个真相时李汝鱼还当他是开玩笑,可结合种种迹象,李汝鱼不得不信。 赵长衣真是大凉的闲安郡王。 封号倒是有趣。 闲安……是大凉女帝想让他闲安呢,又或者是大凉赵姓皇室想让他闲安? 将夫子赠给自己的长剑配在腰间。 又将绣春刀握在手上。 左刀右剑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真遇到事情,李汝鱼会毫不犹豫的丢刀拔剑,绣春刀不过是彰示自己北镇抚司缇骑身份的道具罢了。 夫子说过,人间事求一快意洒脱。 不管赵长衣想利用自己做什么,自己只管顺心快意行事,也可以利用他让自己成长壮大,最终找出异人的真相。 那一日,也能跳出他布下的这个局。 我不甘为棋子! 江秋房公衙和江秋州官署背靠背,老铁去的返的快,随他一同的还有江秋知州,身穿绯色官服,头戴璞头帽,年三十七八,狭长削瘦脸颊不苟言笑,留着两撇美须半寸美髯,儒雅之气溢于言表。 没甚官威,却更多谦谦君子风范。 被一旁贼眉鼠眼的老铁一衬托,这位徐知州简直就是谪仙一般的潇洒帅气人物。 在这位知州身后,跟着两名披甲州兵,按刀随行亦步亦趋。 李汝鱼第一次见到江秋知州。 行礼见过。 徐继业也不敢托大,回了一礼,虽然自己是一州长官,可这少年毕竟是北镇抚司的缇骑,苏公祠供奉的那位清流大儒苏伴月便是前车之鉴。 三人看着尸首,谁也不开口。 李汝鱼年纪最小,身份最低,暂时没有他说话的份。 老铁砸巴着旱烟,吞云吐雾间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徐继业,只不过徐继业毫无异常,蹙眉钉着尸首上面的弩箭,“这是西军制式弩箭。” 老铁吐出一口烟圈,又吹了道烟,如箭一般穿过烟圈,笑道:“知州大人看的没错,这确实是西军制式弩箭,梓州路这边极其少见,倒是蜀中大户人家多有收藏陪给护院看守,全是从黑市高价购买,嗯,广南西路的民间黑市上也有不少。” 这里面的猫腻多了去,涉及到****问题。 哪个朝代都有。 梓州路最西,便是扇面村后面的漭漭群山,属于无人禁区,虽然毗邻彩云之南,但群山阻隔,大凉在梓州路并无驻军,西军大多在蜀中和广南西路。 老铁就是蜀中人,自然清楚蜀中那边的民间事。 徐继业阴沉着脸,“死者是谁?” 老铁笑眯眯的,笑意玩味,“徐大人不知道么?” 虽然北镇抚司总旗并不虚一位知州,但官职上从五品的知州比正七品的总旗高了几个台阶,言辞上还是得按照礼仪来。 徐继业愣住,挑眉反问老铁,“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本官应该知晓么?” 老铁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只是砸吧着旱烟,吐出一阵阵的烟圈,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位知州大人。 徐继业微恼却不形于色,“人死在江秋房公衙,会不会是和贵司责事相关,铁爷是想自己追查凶手呢还是交给江秋州官衙。” 老铁摇头,笑眯眯的露出一口老黄牙,看似无害的道:“和北镇抚司无关,请徐大人责任惩办案件罢。” 徐继业也不奇怪,老铁自来江秋房后,一贯作风便是如此,对异人的事几乎是睁一眼闭一眼,能推的都推给了江秋州官衙,点点头思忖了一阵,“也罢,若是查出和贵司责事有牵连,本官再移交给铁爷。” 老铁呵呵笑道:“那就辛苦徐大人了。” 言辞平和。 一旁的李汝鱼,仿佛看见两头老狐狸。 都是人精。 51章 身下女 公衙恢复了清净,空气中还有残留的血腥气。 老铁这才看向李汝鱼,咧了咧嘴,“小娃儿不错。” 先前三老鼠被射杀,李汝鱼的第一反应不是手脚发软哭爹叫娘,而是按剑提刀要去捕拿凶手,这份胆识由不得老铁不佩服,要知道这小子才十四岁。 李汝鱼问出心中疑惑,“为何把案件交给徐知州。” 老铁得意的反问李汝鱼,“三老鼠说徐知州在调查,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被灭口,你觉得他后面想说什么?” 李汝鱼翻了白眼,“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老铁坐在阶沿上,将手中的旱烟杆在石阶上敲了敲,又慢条斯理的往里面填烟丝,“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长陵府那边就会来人,而且会是北镇抚司的人。” 斜乜了一眼李汝鱼,“你还坐得住?” 李汝鱼将绣春刀放在腿上,望着门外冷清的青石板街道,忧心忡忡,“老铁,你觉得面对这种大势,我能怎么办?” 老铁都看出来了,作为当事人,自己又怎么猜不到。 读史而知今。 夫子说过自己没有科举中第的天赋,但也不至于笨到看不出这点猫腻,从知晓赵长衣是闲安郡王后,自己便隐然猜到被他利用了。 只不过没想到京都临安那边的人如此在意赵长衣的举动。 老铁点燃了旱烟,惬意的深呼吸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一层层的圆圈,最后张口一喷,一道烟柱将所有烟圈冲散,如剑破云海。 露出满口老黄牙,“还能怎么办,杀啊。” 涉及到京都那边的局势,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波诡云谲,就李汝鱼这点智商,怎么斗的过那群活在大染缸里的权贵。 万幸,他现在是北镇抚司的缇骑,所以但有人来,杀了便是。 北镇抚司先斩后奏。 此是女帝陛下亲口御笔之定。 至于最后到底谁对谁错,丢到京都临安去,让赵长衣那群王公权贵斗个你死我活,大不了最后一拍两散,反正女帝陛下为了维持北镇抚司的绝对威严,李汝鱼就算错杀人,也最多如朱七一般不贬不升。 李汝鱼没有说话,却紧了紧腰间的剑。 是啊,那便杀。 夫子说过,人间世事繁冗如线缠,若得直行便一剑斩了直行。 日落西山,喝了半坛子老酒的老铁醉醺醺的去了醉香楼找小红——从江秋州官署拿回项款,这位总旗大人又可以逍遥几日。 贪污挪用公款一事,大人物不会管。 江秋州知州不敢管。 先前从酒家出门时,老铁醉意熏熏的拍了拍李汝鱼的肩膀,说了句徐知州的府邸就在苏公祠前行三百余米的江秋湖畔,又嘟囔着早些年江秋房存有不少富贾家的宅邸地形图,后来也不知道放在公衙档案厅哪个角落里去了。 李汝鱼回到公衙,先去档案厅里翻了片刻,果然找出了一幅徐府地形图。 暗暗凛然。 江秋房如此,恐怕天下所有的北镇抚司公衙甚至南镇抚司公衙也都如是,女帝陛下对大凉天下的掌控力简直丧心病狂。 这就是南北镇抚司的恐怖之处。 换了一身黑衣,摘下绣春刀,怀里揣着北镇抚司的腰牌,趁着夜色出了门,路过苏公祠。 夜色下的苏公祠如一座坟墓。 李汝鱼想起了关于清流大儒苏伴月的事情,感触颇深,任你文才艳惊四方,在铁血的政治面前,也不过是大浪淘沙。 死后立祠又有何用? 纵得生前身后名,可皆是虚妄,不如一世安康。 所以,活着真好。 来到江秋湖畔,想看看能否在徐继业府上查到一些关于自己的阴谋消息。 大凉无宵禁。 但江秋州一个偏远州城,夜晚最繁华处便是让老铁乐不思蜀的醉香楼等几处青楼,江秋湖一带多富贾人家,清净得许多。 江秋徐府占地极广,三年知府十万雪花银,一方知州若是无节操的捞钱也不会太差,是以没见过世面的李汝鱼站在阴影里,看着面前那座徐府口瞪目呆,房宇飞檐精砖玉雕,曲曲折折的廊桥栈道古韵古香,假山流水殇殇,满池青莲初见绿,庭院间灯火辉煌奴仆熙攘。 这也太奢侈了罢! 仅是一个偏房小院落,就远远超过了孙鳏夫的“皇宫”。 难怪天下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做官。 李汝鱼等了许久,亥时中才翻入徐府,此刻徐府中人大多已休憩,仅有七八处还有灯火,李汝鱼在暗影里游走,极尽小心翼翼之能事,按照地形图东钻西绕,前面那个二层重楼便是地形图上标记的徐继业书房。 只是还没潜匿进去,便闻香风扑鼻。 很重的胭脂味。 李汝鱼有些讶然,书房这种文墨雅致的地方,怎么会有胭脂香味。 感情咱们的徐知州也喜好那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调调。 院子里灯火已熄,静谧无声。 不敢从院门里直接进去,怕撞见进出的奴仆,李汝鱼翻上院墙,借着星辉看清楚落脚点跳了下去,还没直起身,便听见清脆的声音,“我正打算去找你,你怎么先来了。” 李汝鱼汗毛倒竖。 院墙根下的黑暗里竟然有人! 间不容发间,来不及拔出腰间长剑,反身狼扑,将黑暗里的影子扑倒,顺势骑了上去,坐在其小腹上,一手死死的抵住胸口,不让他挣扎翻身。 反手拔出长剑架在其咽喉上,低声喝道:“别出声!” 这一幕很快。 李汝鱼听从夫子教导,滩口奔水、劈棍,加上自小在山野长大,又经常跟着猎户赵二狗等人去过山上打猎,身手远超同龄人。 反应之敏捷已不输北镇抚司真正的缇骑。 被制服的人此刻才惊醒过来,啊呀呻吟了一声,似是受了些轻伤。 是个女人! 嗯,是个标致的女人,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容颜,但……手感不错。 因为胸大。 胸大的女人,大抵不会长得太差。 这是李汝鱼的主观认为。 李汝鱼抵住她胸口的手肘那一截,尽数压在其上,李汝鱼第一次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手肘间仿佛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里。 很软。 又很柔。 柔软里却带着细腻。 很像周婶儿做出来的豆花。 还有一种让人内心忍不住摇曳的弹性。 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如九月桂花,沁人心脾。 52章 该配合你的演出 这就尴尬了。 是徐府的奴仆丫鬟? 李汝鱼并不太关心,只是暗恼行踪暴露,没办法再去徐继业的书房摸索。 夫子曾言,非礼勿视。 自己确实看不见,但此刻手肘就支在上面,如此亲密接触,按照自古以来的礼仪,算是毁了这姑娘清白,要不娶回家,要不她自杀以正名声。 李汝鱼杀了两个人,二混子和孙鳏夫,对于杀人一事已看得淡漠了些。 但如此而杀人有些不忍。 长剑依然抵在她咽喉上,有些没底气的小声道:“你别说话,我就放开你。” 女子慌不迭点头。 李汝鱼虽然看不清容貌,但看得见她点头,于是收手,轻轻直起腰,长剑却不敢拿开,深恐这女子破口大喊大闹。 “很好,只要你配合,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配合一词意味深长。 那女子顿时想歪了,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却又不敢喊叫,深恐这歹人惊慌失措又或者气急败坏之下,手一抖自己就香消玉殒。 李汝鱼思忖了一阵,“徐府最近可有什么陌生人来?” 女子幽怨的盯着李汝鱼。 你就是陌生人啊! 倒也放了些心,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是为自己而来,没了失贞的恐惧,羞耻心便涌了上来,他还坐在自己小腹上呢! 这姿势简直羞死人了。 就好像……就好像那些丫鬟偷偷看过的那些春宫图。 可也不敢提。 深怕自己一提,这男人就想起了那方面的事情,然后兽性大发,就算自己拼死挣扎,可他要是个衣冠禽兽,玷污自己尸体怎么办? 李汝鱼等了片刻,没听得回声,催促道:“你倒是说啊!” 女子不无郁闷,是你让我别出声的呀,闻言只好轻声道:“没有。” 李汝鱼转念一想,一个奴仆丫鬟而已,徐继业哪会让她们知晓和京都大人物勾结的事情,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 看来还是得去徐继业书房看看,没准有什么线索。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甚至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杀了徐继业……老铁的意思也很明确,北镇抚司何须惧怕地方官吏。 说到底,自己还是受了赵长衣的池鱼之殃。 赵长衣如果聪明,知道应该怎么做。 心思电转,今晚不能空手而归……小心翼翼的从女子身上起来,站到一旁,然后示意她站起来,收了长剑,忽然温柔的笑道:“给你说个事,关于你生死的事,你要不要好好听着?” 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没兴趣? 不管怎么说,不再是刚才那种羞羞的姿势,让女子淡定了许多,从最初的惊惶里恢复过来,暗暗思忖着脱身之法,闻言一遍揉着髋骨处一边点头。 李汝鱼笑眯眯的,“其实我来徐府,是为了你——” 这是转移她注意力。 倏然间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掌刀劈落在女子后脖上,这是闲暇时刻,老铁教给自己的几个小技巧——先前扑倒女子的一连串动作,也是老铁所授。 然而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 女子确实栽倒在地,但是没有晕过去,痛得啊的一声,就要放声求救。 李汝鱼慌不迭弃剑俯身。 从后面一手搂住女子,一手捂住她嘴。 心里暗暗苦笑,自己还是太嫩了,老铁教的这一招没学到家,似乎手刀砍的位置不对,应该再偏上或者偏下一点。 女子嘴被捂住惊恐挣扎,支支吾吾满眼绝望。 只是两人本就接触很亲密,这一挣扎,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李汝鱼终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想不到那许多,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假装凶狠的道:“别说话,我只是想把你打晕然后离开而已。” 女子闻言无语,心里恨不得一头撞死。 你打晕我也行啊,你离开更好啊,但你现在算什么,从后面抱住我,那只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又将自己胸搂住。 我是个黄花闺女啊! 打晕自己后,你真的不会见色起意? 鬼才信! 女子惊恐之中,犹有黄花闺女的羞涩。 见女子还在拼命挣扎,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急声道:“放心,我真的只想打晕你。” 说完收回一只手,不假思索的又一个手刀。 女子虽然嘴被捂住,吃痛之下忽生急智,嘴一张将李汝鱼食指中指咬住,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一发力顿时咬得满嘴是血。 十指连心。 这种痛楚语言无法形容,李汝鱼只觉头脑轰的一声爆炸,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但是…… 不敢出声。 用尽最大的毅力才将声音吞回去,任由女子咬着自己的手,无奈的道:“不好意思,失手了,手法还有些生疏。” 气氛忽然安静。 尴尬…… 手法生疏? 原来是个雏儿流匪,难怪声音显得有些青涩。 那女子也是无奈的很,怎么会遇见这样的……新手。 如果自己不是受害者,她甚至想笑。 他究竟想干嘛? 现在怎么办? 如果呼救的话他很可能恼羞成怒一剑杀了自己然后逃之夭夭。 但如果不呼救,自己清白必然不保,晕过去后被他肆意凌辱,还不如一死了之,至少惊动了府上的人,他没办法玷污自己的身体,况且他真的只是简单的打晕自己? 肯定是想打晕后为所欲为! 简直卑鄙,还想忽悠自己。 于是双手猛然撑住李汝鱼的胳膊,张开嘴就要呼救——再不呼救就来不及了! 李汝鱼见状大惊,不假思索再一个手刀劈落。 干净利落。 这一次终于砍对了位置。 女子张开嘴,却只来得及呻吟一声,便瘫软在李汝鱼怀里,愉快的晕了过去。 搂着怀中女子,李汝鱼长出了口气,老铁,你这个师傅不合格啊。 院子里很安静,偌大的徐府也很安静,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异状,毕竟已快子时,大部分都已经入睡。 李汝鱼打探了一番四周,扯了截衣角简单包扎了伤口,将这女子拖到屋檐靠墙坐着,然后去推二层重楼的门——门一推就开。 得赶紧办正事,鬼知道这女人会晕多久。 片刻后李汝鱼一脸懵逼的走出来。 根本不是书房。 而是闺房! 53章 请君入瓮来 闺房里无人。 李汝鱼没有多想,随意找了件衣服盖在那女子身上,继续在徐府的阴影里游走,虽然地形图有误,但此刻徐府已沉睡,找个书房不难罢。 这才是读书人的世界! 站在徐继业书房里,李汝鱼内心震撼。 徐府中堂后行,穿过一段廊桥栈道便是并行两院,一院华丽,雕楼玉彻并排数间,似是徐继业和夫人小妾卧榻的主院;一院清幽,假山水榭亭台楼阁皆有,栽着梅兰竹菊,精致典雅,正是书房。 或者称之为书院更合适。 书房两间,珠帘门相接,右侧一间书柜林立,藏书之丰让人眼花缭乱,李汝鱼随意拿了几本,借着窗外星辉翻了翻。 《重山石记》、《斋溪文集》、《长生风》、《论君策》、《青玉歌》…… 都是些古豪今儒的大作。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徐继业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入仕,且徐家世代书香,这些藏涉猎虽广,也只不过是徐家的底蕴之一。 真正让李汝鱼吃惊的是《斋溪文集》、《长生风》这两本,书中扉页有印。 大凉太祖定国之后,杯酒释兵权,又提出与文人共治天下的基本国策,使得大凉的读书人地位骤然拔高,世代以下,清流名儒便成了大凉天下的鼎柱。 偏生读书人风骚,每每看到有好书好画或者好贴,便会盖上自己的宝印。 又以两百余年前,大燕昭王后人造反复国时,坐龙椅的那位凉文帝为甚,这位谥号为“文”的君王一生有印无数,有事没事就在名画名帖上盖印。 当时他得到一幅大燕朝画圣的《春雨望烟》真迹,爱不释手,稍有闲暇就拿出来把玩一番,心中一阵骚动便要落下一印。 半年之后,那幅《春雨望烟》上竟有凉文帝玺印十数处,让人啼笑皆非。 但也使得《春雨望烟》价值连城。 宫廷保存了百余年后,仁宗朝时西北叛乱,大将军霍燕青挥师平定西北,仁宗陛下高兴过了头,不仅封其为王,还将《春雨望烟》赏给了他。 后来霍燕青找到慕容天河,揭竿而起光复大燕,兵败被杀,《春雨望烟》不知是毁于战火还是流落民间,自此再无踪迹。 所以藏书印章实属正常,但诡异的是这两本书皆有两印,篆体,一印“秋湖”,一印“东篱”。 秋湖,是徐继业。 号秋湖先生。 而东篱则是苏伴月,字韵儒,号东篱居士。 这两本豁然是那位被灭门的清流大儒苏伴月的藏书。 李汝鱼又去翻了一阵,发现藏书之中,十有其四五盖有“东篱”章印,又加盖了“秋湖”印,难道是当年苏伴月被灭门后,徐继业收集过来的。 仅是这些藏书就价值连城。 看来当年苏伴月得罪北镇抚司而被灭门一案,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位徐知州水深着呐。 藏书间隔壁是徐继业看书泼墨的地方,桌椅皆是百年梨花木,笔墨纸砚无一不是价值千金的精品,尤其是那两方玉石镇纸,一貔貅一彩鸾,栩栩如生令人爱不释手。 闻着沁人心脾的书香墨味,李汝鱼由衷感觉,有钱真好。 收慑心神,翻箱倒柜寻着暗卡,徐继业若是和临安大人物有书信往来,必然藏在隐秘处。 还真找着了暗格。 有几封书信,徐继业确实和临安某位大人物有来往,李汝鱼看了一阵,皆是官场上的利益勾搭,最后找到一封关于自己的书信,仅有几句:彻查北镇抚司江秋房缇骑李汝鱼,若是异人,诛之,若是大燕慕容一族后人,活捉密送临安。另,秋歌入临安一事已呈垂拱殿,静待圣意。 所有书信皆没有署名落款。 李汝鱼唯有苦笑,有些奇怪,这些书信徐继业为何不烧毁。 保留起来作甚,是在给他自己留后路? 将书信原封不动放回,又寻了其他地方,无所收获,李汝鱼悄然退出书房,在阴影里游走,所幸被自己打晕的那女子还没醒过来,得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徐府。 只是李汝鱼怎么也没想到,在他离开徐府的时候,阴影里站着个人。 一身儒衫的徐继业。 真以为我徐府是市井瓦子,可以让你来去自如如履平地,那是我请君入瓮来——否则你那么容易找到那些书信。 只是吃了个暗亏,没料到女儿被他撞见。 徐继业冷冷的看着李汝鱼的背影,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一如在看死人。 回到公衙,李汝鱼换了衣衫,重新清洗了咬伤,包扎后躺在床上沉思。 临安那位大人物在意自己的身份。 因为自己是赵长衣送进北镇抚司的,如果是异人,很可能成为赵长衣的臂助对那位大人物产生威胁,如果是大燕后人,他就可以利用自己扳倒赵长衣。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目的。 然而自己都不是,自己只是一个雷劈不死的孤儿,可这件事若是被大凉女帝知晓,天晓得那位女帝陛下会怎样对待自己。 所以,不能让赵长衣以外的任何人知晓自己雷劈不死的经历。 只是有点疑惑,这件事怎么又牵扯到大燕慕容一族了。 心中倏然划过一道闪电。 难怪,先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结合种种迹象,事态顿时明了。赵长衣到扇面村是为什么事,若是捉拿异人感觉又不太像,他对孙鳏夫的死一点也不在意,而那个总旗朱七好像就死在他手上。 赵长衣到扇面村,只为寻找大燕慕容族人! 朱七已死,璧山大令和顺江集里正黄岐之死,是赵长衣灭口,如此一来,没人知道赵长衣去过扇面村。 虽然不知道赵长衣有什么目的,但他绝对不愿意自己的身份被临安那边知晓。 这一点自己和他殊途同归。 所以不能让徐继业调查到扇面村去。 现在的问题是徐继业是否察觉到璧山大令和黄岐之死与这件事的关联,能否顺藤摸瓜找到扇面村,如果他知道的话,自己不仅要去截杀徐继业派去扇面村调查的人,还得让徐继业不能开口。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李汝鱼杀过二混子,杀过孙鳏夫,那是他们该死。 徐继业呢,该死么? 54章 好一个少年 嘤咛一声。 宛若床笫忘情时,分外妖娆,直酥人心。 徐秋歌缓缓睁眼,头疼欲裂,尤其是后脖子上,传来阵阵涨痛。 呆滞了片刻才清醒过来。 急忙低首,发现衣衫完好,身体除了后脖处肿痛,髋骨处刺痛,倒也没其他异常——髋骨刺痛是被那个新手流匪扑倒在地刮的。 长出了口气,他真的只是打晕了自己。 拿着身上盖的衣衫哭笑不得,还是个会关心人有节操的流匪。 但是…… 女子脸色浮起寒霜。 我一定要杀了你! 门口忽有火光刺眼。 徐秋歌眯缝着眼,看清楚灯火后的人,脸色大变,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手指忐忑的身前衣衫里绞缠,怯怯的道:“爹……” 徐继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女儿,终究父爱大过天,缓和了脸色,“起来吧,天凉,别冻着了身体。”又柔声道:“事情爹都已知晓,明日便会全城搜捕流匪。” 徐秋歌眼睛一亮,“爹,那人被女儿咬伤了手。” 徐继业点头,“早些歇着罢。” 徐秋歌吐了吐舌头,正在庆幸爹没有提那件事,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走了几步的徐继业忽然顿住,头也不回的望着夜色,“你死心罢,等过些时日尘埃落定,陛下或会有圣旨来江秋,你还是收心准备去临安,勿要再和那游侠儿纠缠。” 徐秋歌张口欲言。 徐继业却走出了院子,留下徐秋歌黯然发呆。 去临安? 悬名芳华录的女子去临安还能有什么事,不是成为某位王爷的妃子就是成为朝堂重臣的儿媳妇,从此便是笼中金丝雀。 徐秋歌忽然觉得好生悲哀。 早就知晓悬名芳华录没甚好事,然而父亲去岁应是通过关系,让临安翰林院“术艺”供奉前来江秋,自己已是故意隐藏臀宽好生养的优势,然而依然上了芳华录。 真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徐秋歌忽然笑,笑容凄婉,然后倔强的抿起嘴唇,怎么会甘心呢。 大不了私奔。 徐秋歌被自己突兀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旋即又觉得私奔也不是不可以啊。 和他一起仗剑走天涯,看俗世繁华,快意恩仇间手中长剑尽沾血。 很好玩……的吧? …… …… 清晨时分,李汝鱼大梦。 依然是那场诡异的梦,却又不同。 无穷无尽的大军失去了生气,满目苍夷的大地上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碎臂,破碎荆旗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味如雾气一般沉重。 这一幕宛若地狱。 远处,有一身银甲的将军负手而立。 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神! 杀神。 狂风拂来,血红的大氅披风迎风招摆,糊了李汝鱼一脸,无数年后,李汝鱼依然清晰记得这场梦境。 李汝鱼终于从天穹走下,站在尸山血海里。 那人正欲回首。 倏然有大雨泼洒。 猛然坐起,一把抹去脸上的冷水,怒视端着脸盆站在床前的老铁,“你干什么!” 彻夜未归的老铁一脸阴沉,丢掉手上的脸盆,右手按在了腰间绣春刀上,诡异的裂嘴一笑,绣春刀倏然出鞘。 一剑光寒十四州。 李汝鱼没见过夫子拔剑,也没见过真正的高手过招。 但此刻老铁的刀,却让他心底发毛。 刀出,光寒。 一闪而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眨眼之间,老铁已然背手出门,俨然一副高手狂放不羁的模样,绣春刀早已归鞘,在腰间一拍一打,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音,重重的敲在李汝鱼心上。 好快的刀。 李汝鱼心中眼里,全是老铁拔刀后那一刹那的风采。 那一刹那只见刀不见人。 直到手上传来锥心的撕裂痛感,李汝鱼才知晓老铁那一刀劈向了何处。 蹙眉咬牙看清楚手上的伤势,瞬间遍体冷汗汗毛炸立——老铁这一刀不仅剖开了包扎伤口的布,也在食指上划出了一道伤痕,不深,此刻如一张哭脸,鲜血咕咕而出。 刀伤恰好将昨夜的咬伤覆盖。 这火候简直骇人听闻。 一闪而逝如闪电一般的绣春刀,竟然精准若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简直神来之迹,老铁这刀功着实让人心底泛寒。 李汝鱼心底反而微暖。 这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啊……其实挺好。 迅速清洗伤口,重新包扎之后,李汝鱼来到院子里,老铁坐在假山旁的石桌上抽着旱烟,桌子上放着油纸包裹着“庆嫂油条”和豆浆。 李汝鱼沉默着吃早食。 吃着吃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终于打破了吃饭不说话的习惯,一脸嫌弃的对老铁横眉,“你能不能去洗洗?” 留宿醉香楼的老铁身上,一股浓郁的廉价胭脂水粉味,混杂在呛人的烟味里,分外刺鼻。 老铁吐出一口烟圈,“麻烦,多香,干嘛要洗。” 李汝鱼无语。 吃过早食,李汝鱼收拾了垃圾废物,回来坐下压低声音,“老铁,我可能要离开江秋州几日。” 老铁沉默了许久,才点头。 李汝鱼犹豫着问道:“老铁,你为何要帮我?” 当初从长陵府被老铁逮回江秋州,自己和他就有些不对眼,虽然这段日子相安无事彼此信任,他也会教自己一些格斗小技巧,但那是职事需要。 自己毕竟是他手下的缇骑。 老铁吞云吐雾一脸享受,浑浊老眼里露出一股老人独有的凄凉,“可能……是老子太孤单了?” 李汝鱼哭笑不得。 门外忽然响起吵杂声,侧首看去,便将徐继业带着一群州兵闯了进来。 老铁动也不动,“徐知州这是?” 徐继业皮笑肉不笑,“昨夜有流匪夜闯本官府邸,后被府内丫鬟咬伤,流匪逃之夭夭,本官治下盛世清明,江秋州境内竟然出现流匪,本官深以为忧,是以今日城门设卡,全城搜查,还请铁爷配合一二。” 老铁哦了一声,反怼道:“徐知州的意思,流匪在我江秋房?” 徐继业打了个哈哈,“铁爷哪里话,只是例行公事,当然,本官也知道江秋房就铁爷两人,绝对不是流匪败类,不过就怕流匪狡诈,藏匿在江秋房中——” 目光忽然落在李汝鱼手上,徐继业脸色倏然一变,不着痕迹的改口,“这位小哥儿手上有伤啊,倒也是巧了,和昨夜流匪被咬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州兵听得这话,心中一紧,全部手按刀柄,如临大敌的盯着两人。 这可是北镇抚司啊。 老铁抽着旱烟,火星一亮一闪,沉默不语。 李汝鱼轻轻起身,“徐知州是在怀疑在下就是夜闯徐府的流匪吗?” 徐继业不说话,一副你说呢的神态。 李汝鱼苦笑,只好一层层拆开包裹伤口的布条,然后将手放在桌子上,露出被布条缠裹后靠在一起的伤口,鲜血又开始沁出。 “徐知州,这是咬伤吗?” 徐继业眼里精光闪耀,忍不住赞了句,好一个少年,为了掩饰咬伤,不惜自残一刀。 老成稳重,心性坚韧。 若是再褪去一层善良,多一丝冷血阴狠,将来必成大器。 55章 路窄 四面来风八面玲珑,说的便是徐继业这种读书而不迂腐的人。 见状讶然道:“难道流匪来过江秋房?” 老铁咳嗽一声,似是被烟呛了,咳得天翻地覆,老眼里滚出几滴浊泪,抬手擦拭了眼角,一脸的尴尬,“早起教他练刀,失手划了的。” 徐继业一副恍然神色,“原来如此。” 顿了下,“既然铁爷说了,那本官不便打扰,还需去搜查城内其他各处,告辞。” 带人退去。 老铁敲了敲燃尽的旱烟杆,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瓮声瓮气道了声慢走不送。 知州又如何? 就算只是北镇抚司一个总旗,也有这个底气。 腰间绣春刀便是临安天子剑。 李汝鱼重新包扎好伤口,老铁一边掏烟丝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其实老子觉得你没必要离开江秋城去截杀徐继业的人。” 李汝鱼愣了下,“你都知道?” 老铁不屑的哂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傲然,“老子是谁?老子是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江秋房总旗,整个江秋州除了与世隔绝的扇面村,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情,像三老鼠那样的线人还有很多,要不然你以为每月江秋房的项款都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来如此,李汝鱼沉吟着问道:“为什么没必要?” 老铁没好气的回了句因为没必要。 李汝鱼不置可否。 老铁是站着说话腰不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局势有多严峻,若是被徐继业知晓自己雷劈不死的真相,上报到临安后就算是北镇抚司都保不住自己。 傍晚,李汝鱼一骑出城。 左刀右剑,怀里揣着两张画像。 画像是老铁亲手交给自己的,说徐继业派出去的人,去了璧山、兴隆、回龙三县的官道,其中璧山县两人,皆是豢养的游侠儿高手。 由此可以推测,徐继业目前并没有收到顺江集里正黄岐的死讯。 否则不需派人去兴隆、回龙。 也幸亏当初赵长衣去扇面村没有走官府,而是通过北镇抚司……说不准连北镇抚司都不知道,老铁听自己说起扇面村时也吃了一惊。 也不得不服老铁,整个江秋州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线人分布之广能量之大,匪夷所思。 这两张画像,就是出自徐继业府上的线人……而且显然不是一般人,否则怎么可能知晓徐继业悄悄派出去了什么人。 老铁的背后就是北镇抚司。 由此可想,北镇抚司在整个大凉天下有着何等恐怖的势力。 江秋州到璧山县约莫六十里,其间有三四个小镇,大多寒凉不成集,唯有三十里处的双鹿镇有百十来户人聚在官道一侧,形成规模,也有一些酒家栈。 李汝鱼计划在双鹿休憩一夜,第二日前往春风关设伏,纵观璧山县城到顺江集,没有比春风关更适合杀人。 双鹿有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街巷长达一里,入夜后,大多门户皆是萤火之辉,表示有人间烟火,只有一家二层房子里灯火炽亮,却也安静的很。 杜老三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读过一些书,后参加军伍,本想去北方和蛮子们干一架捞点军功回来光宗耀祖,可不曾想被分到西军。 倒也有捞军功的机会,彩云之南的大理一度内讧战火纷飞,适时章国的是顺宗陛下,没有开拓进取的野心,倒是对得起他的谥号“顺”,只想着安顺大凉长治久安,也便没想过趁着大理内乱一举平定这个矿产资源丰富的邻居,只是让西军陈兵边境,谨防乱兵祸害大凉。 于是大凉和大理毗邻的边境流寇丛生,杜老三跟着一位裨将去剿过流寇。 那一场厮杀下来,杜老三才知道原来战争是如此残酷的事情,先前还鲜活的袍泽瞬间变成了无生气的尸首,血流得就似那故乡夏日里山洪暴发的青柳江水。 不值钱…… 最终堂堂的大凉西军竟然被流寇打得屁滚尿流,一百来人,仅有四十多人手脚不全的退回营地,其余人成了路边尸骨。 溃败时杜老三跑的不快,惊惶中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那一刻杜老三满心绝望。 甚至清晰看见了追兵狰狞笑脸里牙缝间的半片菜叶。 好在裨将眼疾手快一剑刺死追兵,其后一夫当关断后,让一群残兵败将先行撤离,那位裨将独斩敌首三十后逃回升天。 浑身浴血的裨将将战败责任全部揽到身上,差点被西军统率军前问斩,最终在众将劝阻下,以断后救兵之功折罪,留待陛下发落。 四十余溃兵得以不死,其后三千大军出动,尽诛那股流寇,跟在大军里拔刀斩杀了七颗人头的杜老三,将功抵罪。 回到故乡后,杜老三便在双鹿集上开了个栈酒楼,娶了青梅竹马的女子,生了个儿子,几年前儿子又生了个双胞胎孙女,人生倒也是圆满了。 这件事双鹿镇的人耳熟能详。 乡民大抵是不信的,只是传言杜老三是个逃兵,故意编撰故事洗脱耻辱。 杜老三也从来不解释。 此刻杜老三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盘,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那个安静吃饭的少年。 切确的说,看少年腰间那把狭长的刀。 刀身狭长,刀柄也略长。 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略微黝黑,左刀右剑有些不伦不类,吃饭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停一下筷子。 杜老三开栈有二三十年,见过太多贩夫走卒,像这样骑着高头大马,左刀右剑却才十四五岁的人却从没见过。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杜老三对坐在通往二楼楼梯上正在逗着双胞胎玩耍的儿子喊道:“开门去。” 栈少掌柜兼职小二的杜春明应了声,将大女儿从身上抱下来,“去,跟妹妹到后院找娘去,爹还要忙一会儿。” 两只双胞胎萝莉一阵风一般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杜老三满脸溺爱,慌不迭扭头喊了声:“你俩慢点啊,别摔着了。” 两只小萝莉回应了一串咯咯咯的笑声。 杜老三也笑,继续埋头算账。 杜春明吱呀一声打开门,有两人站在门前,前者着白衫身姿挺拔,头戴斗笠遮住了双眼,露出的下半部脸容,颇有一些奶油白俊,腰间佩了长剑,剑柄上系着华丽剑穗,剑鞘上点缀着几颗珠玉。 很华美的一柄剑。 后面一人身姿也挺高,不过……是一种妖娆的高挑,着绿衫。 戴着的斗笠下垂面纱,遮住了容颜。 腰间也佩剑。 杜春明心里暗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又女扮男装学那游侠儿行走天下,真以为游侠儿潇洒?风餐雨宿凄凉着去。 况且,这身材鬼都知道是个女子啊。 女人啊,就是愿意自己骗自己。 56章 夜里长蛇 杜春明脸上堆起职业的笑意,“两位官里面请,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站在前面年轻男子轻声道:“住店,也吃饭。” 杜春明立即出门,“那两位里面请,我先将您们的马牵到马厩,对了,官,马儿过夜,草料的话三文钱。” 说完去牵马。 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女扮男装的女子。 身材真心好,那屁股一看就好生养,估摸着比自己婆姨还好生养,自己那婆姨能生双胞胎,这女子生个三胞胎没难度的罢。 这个游侠儿好福气。 屁股好生养的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床笫之欢时会很销魂。 女扮男装的女子似乎感觉到杜春明在盯她背影,不自然的扭快了几步,先一步进门,走到角落里坐下,这才有了安全感。 杜老三来到两人桌前,“两位人吃点什么?” 白衫男人将斗笠摘下,又将腰间长剑放在桌畔,这才抬头笑道:“来几个家常小菜,两壶酒意思意思,快些罢,时候不早了。” 杜老三暗惊了一声,好个俊俏游侠儿。 面皮白净水嫩,几无瑕疵,春柳眉颇有几分斯文秀气,双眼皮下的眼眸总是含情脉脉般的温柔,挺翘鼻梁增添了些许的利落英姿。 垂鬓如柳,端的是风流倜傥——如果不是眉角那一道伤痕。 男子眉角处,有寸长不知是刀伤还是剑伤留下的黑痕,在完美的脸上烙下一丝瑕疵,如龙走蛇,为他平添了三分霸气。 飘逸气质里显犀利。 杜老三应了声,去后厨吩咐。 李汝鱼一直在认真吃饭,此时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两人摘下斗笠,然后愣了下。 女扮男装的女子,身影有些熟悉。 那女子恰好也有些惊魂未定的四望,和李汝鱼视线相接,明显愣住。 有些熟悉啊…… 江秋湖畔,太阳刚西落时分,江秋知州徐继业负手站在听蛙榭里。 面前是翠绿入人心的碧波春莲。 徐继业很喜欢这座临湖的宅邸,尤其喜欢临湖苑。当初从通判补缺江秋知州后,前任知州便半卖半送将这座宅子贱卖给自己,也算是个人情。 这几年又刻意打造了一番,等自己高升后,这座宅子的价值必然翻倍。 就算不卖,留作祖业也是好的。 临湖苑占用了江秋湖面积,借助天然水势,在湖面修建亭台栈桥,水榭歌台,是府中过节时分家人饮酒赏舞的场所。 仅是这临湖苑的打造,就足足花费了万两会子。 此刻碧波荡漾水润天长,春莲初绿,极目望去心旷神怡。 徐继业的心情很好。 从接到临安那位大人物的飞鸽传书,自己便在布局,江秋房的李汝鱼也一步一步走进了自己的局中,今夜之后,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之后,便是秋歌南去盛世临安,成为一位郡王妃子。 而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高升,不说入京为官,至少一府之首。 只不过唯一没料到的是,女儿徐秋歌竟然跟着那游侠儿私奔,简直败坏门风,若是被临安那位大人物知晓,自己这几年的经营都将功亏于溃——赵室王爷可不会娶一个跟别人私奔的女子。 一念及此,徐继业便怒不可遏。 为父辛辛苦苦为你经营数年,自小教你琴棋书画,甚至重金从临安请来官宦人家府上当过管事的婆子来教你临安那一方的礼仪风情,不就是希望你有一个富贵人生。 难道你真以为《芳华录》是你自己悬名上去的? 没有的事! 为了让你悬名《芳华录》,那位翰林院“术艺”供奉言笑晏晏间便拿走了为父三千两会子,这才有了那十几张美轮美奂恍若仙子的画像。 礼部、翰林院、鸿胪寺负责四录事宜的官员,为父也着人送去了近两万的会子。 否则《芳华录》那么好悬名? 大凉天下,不知道多少官宦人家的小姐们削尖了脑袋想挤上芳华录,若非为父是江秋知州,若非我徐家在临安还有点人脉,否则就算有钱也办不成这事。 好在事情并非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一切依然尽在掌控之中。 先前担心老铁会坏自己大事。 不过自己多想了,或是沈炼的调职给了老铁压力,从始至终他都在旁观——北镇抚司虽然强势,但那是在异人一事上。 真要涉及政治上的斗争,北镇抚司还是会被女帝打压。 这是朝野之间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 临湖苑门口有人急奔而来,短襟黑色紧身衣,背负双剑,戴了斗笠,看不清容颜,来到徐继业身后,抱拳弯腰,“二爷,李汝鱼入住双鹿镇平安栈。” 徐继业在徐家拍行老二。 闻言点点头,“小姐呢?” 黑衣人恭谨答道:“也在那处栈。” 徐继业愕然了刹那,旋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游侠儿的气节?笑话而已!” 沉默了一阵,“人都好了?” 黑衣人点头,“回二爷,万事俱备。” 徐继业满意的嗯哼了声,“江秋房那边,老铁可有异动?长陵府那边,柳向阳还没有赶到?” 黑衣人思忖了一阵,才道:“老铁一直在喝酒,看不出有什么异动,他的那些线人也都安静的很,似乎真的不打算插手这件事,至于长陵府西卫十三所那边,据传来的消息,从广南西路调职过来的柳百户不知道在路上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原本昨日就应该到的,却还没影踪。” 徐继业头也不回,望着落日余晖下,翠绿中荡漾着金芒的江秋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的吟道:“江秋湖的美景,今后怕是不多见了。” 落霞孤鹜平水乡,秋莲碧波暮色漾,若得一朝春风起,人间便得三月裳。” 话语里满满的都是意气风华。 江秋如大凉,而我徐继业,便将是那三月裳! 今后,且去他处看风景。 终有一日,我将荡舟西子湖畔,看那歌舞不休。 临安风景更妖娆。 头也不回的挥挥手,“立即准备出发,对外就说徐府大小姐被流寇劫掠。” 不能再拖,迟则生变。 柳向阳为何迟了行程,徐继业隐然觉得是那位闲安郡王的手笔,好在沈炼被调职,老铁不愿意插手,主动权依然在自己手中。 况且,就算老铁要护犊子,自己这么多人,难道还会惧怕他们两人? 片刻后,十余徐府扈从跟随在徐继业身后风驰电掣出府。 同一时间,江秋官署前聚集的二十州兵,亦各自上马,在西城门汇合后,踩着夜色直上前往璧山的官道。 马蹄飞扬雷滚,夜色里如一条长蛇爬行,择人而噬。 57章 也有理亏时 江秋房公衙,老铁罕见的没有穿短襟,而是飞鱼服。 纵是飞鱼服也难掩他的市井气。 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看着落日灿晖,哼着蜀中川剧曲儿《红梅记》,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坛子老酒。 绣春刀被丢在脚下。 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喝着酒,好不快活。 哼着哼着,有些意兴阑珊。 忽然间就沉默了下来,拿起旱烟杆,将里面的烟灰磕出来,填了些烟丝又停下,颓然的看着天边只剩下一丝的血红残阳。 “也是一个这样的傍晚啊……” 老铁的眸子里,映照出一片嫣红,如血。 沉默了许久许久,老铁才拿起坛子猛灌几口,话匣子打开,愤懑的对空而语。 “你说没事做什么木鸢,做也便罢了,为什么非得让它上天惊艳蜀中?” “你说没事做些谁也打不开的机关又有什么用,不愿意接受征召,最终还是被那位女帝亲自下旨格杀。” “死物成灵妙手如仙,可你只是个凡人,不是神仙。” “你终究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说不愿意死在北镇抚司其他人手上,说这辈子不后悔,可你知道吗,老子后悔,老子真的后悔……当年我应该和你一起杀出一条血路,大凉容不下你,那我们去北方蛮地。” 老铁已泪流满面。 “临死之前你还抱着那堆木头,说那才是你的命。” “说有一天,这天下会有更多的你。” “我当时不相信。” 江秋房公衙后面的江秋州官署,传来马蹄奔驰的声音。 老铁站起身。 挑脚,绣春刀飞起,老铁伸手一抄,裂开嘴,满脸泪痕犹在,仰天望着,似在与人对语:“有一个少年不愿认输,他也很讨厌老子,就和当年的你一样。” “他虽然还没什么特异之处,但老子觉得他和你一样,是个异人。” “所以儿啊,我信了。” 老铁提着绣春刀,走入黑暗里。 曾经因为恐惧异人,因为恐惧未知和死亡,我选择了退缩,失去了你,失去了家。 如今,我不会再失去一个徒弟。 或者说,一个希望。 一个实现你说过的话的希望。 儿,爹等着你说的那一日,天下尽人才,举世大同! 有老人骑马出城,身穿飞鱼服,腰间佩刀。 刀狭长,名绣春。 老人手提旱烟斗,星光点点闪烁,彷如薪火。 …… …… 李汝鱼吃饭很认真。 用钱买来的饭菜,格外珍贵。 小小喜欢他的认真,然而夫子却常说他迂腐,但也知晓李汝鱼养成这种习惯的缘由,是以只是偶尔提提,并不奢望他能改过来,只是心疼这个孩子。 他这样活得很累。 食不言寝不语,便失去了醉酒高歌的快意。 这样的习惯,大抵会陪他一辈子。 那对摘了斗笠露出真容的年轻男女窃窃私语了片刻,两人起身,来到李汝鱼桌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男子笑如春风,“小哥儿,乡野寒凉,不弱凑一桌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在下请!” 话没说完,女扮男装的女子已在李汝鱼对面坐下,死死的盯着他。 李汝鱼讶然抬头。 环视了一眼,不做声,态度很明显。 不欢迎。 那么多空桌,非得来和我挤,不过看清楚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后,李汝鱼心里咯噔一下,终于知道为何觉得熟悉了。 因为见过。 芳华录上悬名,江秋女子徐秋歌。 虽然女扮男装不施粉黛,但只要不瞎,看过芳华录上她画像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另外……还有种不一样的似曾相识。 李汝鱼思忖间,游侠儿也坐了下来,“相逢何必曾相识,三山五岳能相遇便是缘分,在下燕狂徒,大燕的燕,狂傲不羁的狂,徒然之徒。” 这名字和奶油一般的相貌,以及飘逸中略带犀利的游侠儿气质,可一点不符。 大燕的燕? 李汝鱼多看了一眼,很确定他说的大燕,是前朝的大燕王朝,而不是那种筑巢房前檐后的燕。 今时天下人皆只知大凉。 竟然有人主动说自己的姓是大燕的燕。 他们又意欲何为? 转念一想,也许是看见了自己的绣春刀,所以想利用自己——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位芳华录悬名的大家闺秀被这游侠儿拐跑了。 要不然徐继业会让他宝贝闺女女扮男装跑外面来丢人现眼? 不耐的说了声,“随你。” 正欲低头吃饭,桌上碗筷却倏然飞了起来,蓬的一声,饭桌轰然翻起,饭菜泼了一身,耳畔传来徐秋歌怒意沸腾的声音,“果然是你!” 这声音徐秋歌化成灰都记得。 李汝鱼安静的坐在那里,盯着衣衫上的饭菜,脸色阴沉。 气氛凝滞。 燕狂徒不明所以,愣在那里,不明白温柔可人的徐秋歌为何忽然间发怒。 柜台后的杜老三慌忙给儿子杜春明示意,让他别去掺和。 片刻后,李汝鱼缓缓起身上前一步。 徐秋歌挺胸怒视,毫无怯意,刚张嘴,却见少年扬手。 好快! 这是徐秋歌燕狂徒心中那一瞬间的唯一感受。 “啪!” 很清脆的声音。 而且悦耳。 徐秋歌脸上迅速浮现出嫣红的五指印,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汝鱼,“你敢打我?!” 李汝鱼冷眼乜视一眼。 “你敢打我?我爹都不敢打我,你敢打我?!”徐秋歌瞬间爆发了,红着眼睛疯了一般就要冲上来撕咬,被燕狂徒慌不迭拦住,“秋歌别急,究竟怎么回事?” 燕狂徒茫然着呐。 实际上他是看见李汝鱼的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按在腰间绣春刀上,这可是绣春刀…… 李汝鱼漠然的盯了这对男女一眼,默默的上二楼。 只是心中却没那么平静。 终于听出来了,徐秋歌就是昨夜在徐府遇见的那个女子,难怪她会如此歇斯底里,貌似自己昨夜确实有些过分。 于是忽然觉得自己理亏。 不善交际的李汝鱼也不知道如何化解这种尴尬局面,只好不发一言的逃了。 表面很淡定,内心很狼狈。 好在徐秋歌被燕狂徒拦住。 回到房间,楼下依然传来徐秋歌的喧闹和燕狂徒的安抚声,想来今夜这位游侠儿是没法芙蓉帐暖话巫山了。 距离双鹿三里之处的高地上,数十人寂然无声的矗立在黑暗里。 徐继业望着夜幕下的双鹿,蹙眉许久。 回身吩咐道:“扎营过夜。” 一群人迅速行动起来。 背负双剑斗戴斗笠身穿短襟的汉子不无担忧:“二爷,小姐……” 徐继业冷哼了一声,“他敢!” 在更远处,有一马一人,老铁幕天枕地,吐了口痰,拿出旱烟杆点上,深呼吸一口,才吐出一句话,“读书人啊……” 58章 老兵不死 李汝鱼起了个大早。 不想有人起得更早,挂着黑眼圈似乎一夜未曾睡好的徐秋歌,却凭空多了几分女人妩媚,而那位很有君子风范的燕狂徒,春风满面。 眉角龙走蛇的黑痕似乎活了过来。 安静吃着早食,徐秋歌忽然来到李汝鱼身前,“你不想说点什么?” 李汝鱼抬头,或许是理亏,终究说了一句:“先前是我不对,昨夜我们两清,关于前夜的事情,北镇抚司职责所在,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向你道歉。” 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如果不是因为理亏,李汝鱼甚至不想和徐秋歌说上任何一句话。 徐秋歌冷笑连连,“好一个职责所在。” 但李汝鱼埋头吃饭。 自己竟然被无视了…… 徐秋歌自小锦衣玉食,家里将她当宝贝一般惯着,清明节时回老家祭祖,偌大的徐氏家族里,堂哥堂弟们谁不巴结奉承自己。 就是那些颇有姿色的姊妹,虽然私下里羡慕嫉妒,但明面对自己全都唯唯诺诺。 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最关键的是无视自己的少年,两次袭胸,是为生平奇耻大辱。 不能忍。 徐秋歌怒叱一声,腰畔长剑锵的一声出鞘,剑指少年,“信不信本姑娘杀了你!” 燕狂徒吓了一跳。 我的大小姐嘞,这可不是徐府,由不得你任性。 拦住徐秋歌,“先等他吃完饭,死囚也不做饿死鬼不是?” 实际上惧怕,万一这个北镇抚司的缇骑身手了得,一刀将这位妙人儿捅了,自己找谁说理去,而且问题不在于此。 虽然北镇抚司还没有嚣张到如此无视法纪的地步,但真打起来事情闹大,自己怎么办? 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徐秋歌冷哼了一声。 李汝鱼懒得理她,细嚼慢咽吃了两个咸鸭蛋,三个大肉包,就着泡菜喝了碗粥,这才起身,一脸认真的对徐秋歌行礼,“先前多有冒昧,还请见谅。” 就这样? 徐秋歌无比郁闷,怒道:“道歉有用,还要官差做什么。” 李汝鱼点头,“有理。” 旋即轻轻按住腰间绣春刀:“好像我就是官差。” 徐秋歌噎住。 干脆一顿脚,一不做二不休,“我杀了你!” 女人么,大抵如此,况且她确实占理,头脑发热间哪顾得了其他,一振手中长剑,就要和李汝鱼拼命,被燕狂徒及时拉住。 “小哥儿,你看这样行不,作为赔礼,你护送我们前往璧山县?” 李汝鱼愕然,“为什么?” 燕狂徒示意徐秋歌别激动,然后扯起一抹温煦笑意,“你是北镇抚司缇骑,绣春刀在手,谁敢为难于你,而我们需要迅速离开江秋州。”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汝鱼沉思良久,“可以。” 在情在理。 自己确实理亏。 况且徐继业你不是在调查我么,那我也恶心恶心你。 一行三人出了双鹿镇。 小半个时辰后,数十骑风卷残云冲入小镇,在平安栈前停下,徐继业下马,掌柜杜老三已恭谨的等候在一旁,微微弯腰显示尊敬,“二爷,小姐他们刚离开一会。” 徐继业点点头,“老杜,昨夜……” 杜老三慌不迭道:“昨夜无事,小的不敢松懈,盯了一夜,只是……” 徐继业心中一惊,“只是什么?” 杜老三苦笑道:“小姐受了委屈,被那少年掴了一掌。” 徐继业放下心来。 先前还担心女儿脑袋一发热,被那游侠儿捡了便宜,现在看来她还不算太笨。 知道女人最珍贵的是什么。 旋即心中怒意沸腾,李汝鱼,区区一个北镇抚司缇骑,你竟敢打我女儿? 找死! 待徐继业等一群人离开后,口瞪目呆的杜春明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爹,这人是咱们江秋州的知州大人吧,今年上元节我在灯会上见过,可威风了。” 杜老三点头,眼神隐晦着痛楚,“是啊。” 真威风啊…… “他怎么会认识你?” 杜老三望着远处,悠悠的叹道:“儿啊,还记得爹给你说过当年的事情么,那位带着三百兵马去剿杀流寇却大败而归的裨将,姓徐。” 裨将徐继祖。 徐家长子,江秋州知州徐继业一奶同胞的兄长。 杜春明撇嘴,当然不信,以为父亲只是在吹牛。 却被徐徐而来的一骑吸引住了眼球,高头大马,身穿飞鱼服,腰配狭长刀,抽着旱烟,身体随着马蹄踏走前后一晃一荡。 是个有些贼眉鼠眼看起来不像是好人的老头儿。 那狭长刀和昨夜少年腰间刀一模一样。 老头儿忽然扭头,看着杜老三父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 杜老三浑身起了打了个寒颤。 目视骑马老头儿远去后,杜春明正思忖发生了什么事,却见父亲自语叹了句“也是北镇抚司”……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春明你也已成家立业,该是独当一面的时候了,爹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攒下万贯家财,咱们老杜家平安栈这点基业就交给你,今后好好打理,多孝敬娘,她眼花了看不清楚。又说若是家里条件好了,再给咱老杜家生两个带把的,等他们长大了送一个去参军,并且一定要告诉他,他爷爷不是逃兵…… 杜春明茫然至极。 便见父亲说完后回屋,片刻后腰间佩刀,又从后院牵出那匹早已不适合行途跋涉的老马,然后颤巍巍的爬上马背。 腰间刀是父亲高价从黑市买来的西军制式战刀。 为此娘还和爹大吵大闹过,可扭不住爹那臭脾气,买回刀后,每当无事时,爹就会拿出这把刀来,用最好的棉布蘸上最好的油轻轻擦拭。 那眼神,比看自己那对双胞胎女儿还要温柔。 杜春明急忙喊道:“爹,你干嘛去?” 杜老三牵住马缰,停了一下,头也不回,“春明,爹去给你那些叔叔伯伯一个交待。” 老马老兵,绝尘而去。 一人一马一战刀,浑身泛散着尸山血海里酝酿出来的杀气。 杜春明听得父亲说交待两字时,满满的都是悲壮。 杜春明想起父亲在无人时说过的当年兵事,倏然间浑身汗毛倒竖,难道爹说的都是真的? 当年另有隐情? 杜春明怔怔发呆。 忽然间转身疯了一般冲进栈后院,拉着娘说道:“娘,爹不是逃兵,爹是英雄吧?” 旋即又重复道:“是吧?” 肯定语气。 正在缝补旧衣衫的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皱纹舒展,“你爹啊……” 老妇人笑了起来。 很美。 傻儿子,他在你娘心里,从来就是英雄啊。 杜春明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抱着嬉笑间跑过来的双胞胎女儿,声音哽咽,“囡囡,爹可能会没有爹了……” 59章 演员 自与世隔绝的扇面村入世,李汝鱼对任何人都持有戒心,和老铁之间的信任也是长期培养出来的。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没相信过燕狂徒的话。 能有那么巧? 徐继业勾结临安大人物,以自己为契入点对付赵长衣,然后自己去截杀他派去璧山县调查的人时,他女儿徐秋歌就和一个游侠儿私奔了? 又这么巧,私奔的路线竟然和自己的路线一样。 而且还巧合到需要自己护卫? 傻子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之所以同意,一者将计就计,徐秋歌在一侧,徐继业总会忌惮着些;二者,倒想知道徐继业究竟意欲何为。 一路行去。 李汝鱼敏锐发现这位游侠儿的诡异之处:他既然是和徐秋歌私奔,为何在官道上骑行时却将徐秋歌落在后面,和自己并缰而行? 只是不动声色,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燕狂徒白衣白衫,五官俊秀,腰配华丽长剑,游侠儿的飘逸风范十足,言行温谦,很容易引起好感,也难怪会勾搭上涉世不深的徐秋歌。 “小哥儿,你去璧山县作甚?” 李汝鱼面无表情,“公干。” 燕狂徒呵呵一笑,眉角的黑痕跳动,如龙走蛇,“也幸亏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若是南镇抚司的缇骑,我还真不敢和你同行。” 李汝鱼哦了一声,“为何?” 请开始你的表演。 燕狂徒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忌惮的欲言又止。 李汝鱼很想不搭理,但还是不着痕迹的套话,“有什么难言之隐?” 燕狂徒犹豫了一阵,才轻声道:“其实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知道我为什么姓燕么,是大燕的燕。” 李汝鱼心中雪亮,终于来了。 燕狂徒仰首叹了口气,说其实有些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早该成为历史烽烟,留给后人史书评论,当今大凉国泰民安,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过盛世日子。 关中丰饶,我燕家也算富贾,这些年积攒下的祖业也够自己挥霍几辈子的了,只不过人活着总得有点梦想有点追求,于是自己仗剑天涯,抒发胸中积郁。 李汝鱼不着痕迹的配合,“有什么积郁?” 燕狂徒便咧嘴一笑,透出些许无奈,“我倒是看开了,可是家中那些长辈执念迂腐,总想着祖宗泉下未瞑,妄图在女帝这盛世天下里起弄风云,便将全部希望放在我身上。” 李汝鱼呵呵了一声,明显不信。 你家要真有异心,敢在我这个北镇抚司的缇骑面前说出来,找死啊! 燕狂徒故作神秘,不再言辞。 李汝鱼也不追问。 沉默着行了一刻钟,燕狂徒才轻声道:“其实,大凉天下潜龙于渊之辈何其多。” 李汝鱼点头,“你呢?” 燕狂徒笑而不语。 倒是身后的徐秋歌忍不住了,一脸兴奋雀跃,带着骄傲和蔑视哼道:“别以为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就了不起,燕哥还是大燕——” 燕狂徒咳嗽一声,“秋歌!” 徐秋歌慌忙捂嘴,吐了吐舌头,自己差点说漏嘴呢。 却又忍不住继续嘚瑟,说燕哥的身份说出来吓你一跳,你以为燕哥真的只是游侠儿,那是燕哥游走民间查探民情以择时机,哪是一个小小北镇抚司缇骑可以比拟的,你个小缇骑给燕哥提鞋都不配。 呱啦啦说了一大堆。 言辞间满满的都是对燕狂徒的崇拜和对李汝鱼的不屑。 李汝鱼愣了下,双簧来了。 他俩究竟想干嘛? 陷入沉思。 前行十里,眼看璧山县城在望,李汝鱼勒马,“到这罢。”看着徐秋歌,“今后你我两不相欠。” 徐秋歌冷哼一声。 我吃亏大了。 燕狂徒满眼的失落,但还是不失礼仪的告辞。 李汝鱼忽然轻声喊道:“燕兄留步。” 这是第一次以礼相称。 徐秋歌撇了撇嘴,现在想拉关系? 晚了! 燕狂徒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的回头,“小哥儿何事?” 李汝鱼试探着问道:“燕兄的燕,乃是前朝大燕的燕,如此说来,燕兄是大燕遗臣后人?” 燕狂徒笑而不语。 徐秋歌撇嘴,“不知天高地厚,燕哥岂是大燕遗臣可比拟,是大燕真正的——”曳然止声,警惕的盯着李汝鱼,“你想干什么?” 终于醒悟过来,李汝鱼是北镇抚司缇骑,哪能对他说这些。 李汝鱼心中骤然雪亮。 徐继业,你也太小看我了罢——这一切都是局。 先前在徐继业书房里,看见那封临安大人物的来信,说要确认自己是否是大燕皇室慕容后人,如今自己前往璧山县,却遇见燕狂徒和徐秋歌,言谈间无意徐秋歌泄露只言片语说燕狂徒是大燕遗臣,这难道不够巧合? 显然这都是徐继业的手笔。 试想,若自己是大燕慕容后人,知晓燕狂徒是大燕遗臣后会怎样? 估摸着会鼻涕交加君臣相认,然后携手一起打造反凉复燕大业——这就中了徐继业的计,他本来就要调查自己的身份,如果是大燕慕容后人,必然会被捉拿密送临安。 万幸,自己早就知晓徐继业的目的。 不如将计就计,李汝鱼笑了起来,忽然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道:“不瞒燕兄,其实我也是大燕遗臣。” 徐秋歌不屑,切了一声。 燕狂徒眸子里闪烁着狂喜,“此话当真。” 李汝鱼缓缓说道:“我乃燕昭王十二世孙。” 三十九年前,霍长阳拥立燕昭王十一世孙慕容天河揭竿而起的事情并不隐秘,不仅史书有记载,民间也多有传说。 燕狂徒顿时满脸尴尬。 李汝鱼莫名其妙,自己说错了什么? 徐秋歌口瞪目呆,良久愤懑的叱道:“你撒谎,你是燕昭王十二世孙,那燕哥是谁?他才是燕昭王十二世孙!” 李汝鱼心里咯噔一下,也满脸尴尬。 难怪徐秋歌如燕狂徒如此倾慕——长得俊秀帅气又善解人意,性格温谦且还是燕昭王十二世孙,这样的男人谁不爱。 万一将来复兴大燕,就成了开国皇后,自然比嫁入临安朝臣家中当个盛世小媳妇完美的多。 只是替徐秋歌悲哀,长得白皙甜美,却傻得让人无语。 但是……几乎可以笃定,燕狂徒是徐继业的人。 燕昭王十二世孙的身份,必然是用来忽悠自己的,只不曾想徐继业连他亲生女儿也忽悠。 挥挥手干笑了两声,“就此别过。” 这么尴尬的场景,还是各回各家比较好。 反正诱饵已经抛出。 60章 鸡飞蛋打 李汝鱼径直绕过璧山县城,前往春风关。 无论如何,不能让扇面村暴露。 只是一边前行一边烧脑……这件事总觉得不合逻辑的地方太多,徐继业要试探自己,也没必要让他女儿私奔罢。 难道徐秋歌的私奔,是她自己的意愿?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愚蠢女人。 这个燕狂徒忽悠女人的本事也有点骇人听闻……芳华录上的女子都能被他甜言蜜语骗得晕头转向,简直情圣手段。 搞不好,徐继业真会鸡飞蛋打。 盯着李汝鱼西行背影,燕狂徒笑了起来。 徐秋歌讶然的很,“燕哥,就让他这么一走了之?” 燕狂徒跳下马,温柔的将徐秋歌搀扶下来,一脸愧疚却又含情脉脉的轻柔说道:“秋歌,其实我不是燕昭王十二世孙,只是关中燕家三少爷,之所以说自己是燕昭王十二世孙,是伯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徐秋歌呆滞,不明所以。 燕狂徒轻叹了口气,将徐秋歌揽在怀里,说了真相。 几日前,徐继业找到燕狂徒,让他离开徐秋歌。 燕狂徒当然不同意。 徐继业当场翻脸,威逼利诱,又拿出千两会子,让燕狂徒离开之前,去双鹿镇等待一个北镇抚司的少年缇骑,并想办法和他认识,假装自己是大燕遗臣的身份,套取少年缇骑的口风。 徐秋歌傻眼了,眼泪在眸子里打转,“所以,你说带我去游戏世间是假的?” 燕狂徒轻轻抚摩着徐秋歌的脸颊,“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承诺,带你走遍s世间妖娆山川,快意仗剑天涯。” 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也是将计就计,所以才答应了伯父,毕竟他是你爹,虽然现在他还不承认我这个女婿,但我不能不认他这个岳父,为岳父做点举手之劳的事情是我的本分,只是秋歌,你不会怪我吧?” 徐秋歌破涕为笑,双手捶打着燕狂徒的胸脯,“讨厌!” 小女儿情态毕露。 燕狂徒心中窃喜,将徐秋歌抱在怀里片刻,良久分开,在额头上吻了一记,“我们这便离开江秋州,去做那逍遥人间的神仙眷侣。” 徐秋歌满面憧憬,绯红如霞。 燕狂徒从行囊里拿出一张纸,又拿出笔豪,最好掏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早已研磨好的墨汁,提笔写了一行字,然后夹在一匹马背上。 将马牵到路边拴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下。 做好这一切,燕狂徒拉起徐秋歌的手,“走吧,伯父就在后面不远。” 青天白日下男女共骑? 徐秋歌的脸色越发绯红,低着头,“燕哥,这……” 燕狂徒率先上马,伸出手,“秋歌,昨夜你已是我的女人,咱们今后便是夫妻,等将来有了孩子再回江秋州,伯父还会不认不成。” 夫妻共骑一马,何须介意世俗眼光。 或是夫妻一词敲打了徐秋歌悸动的心,傻白甜的小妞痴痴的搭在燕狂徒手上,爬上马背坐在他怀里。 “驾!” 一骑绝尘而去。 悬名芳华录佳人已承欢,今时且在怀,胯下骏马飞奔,又得千两会子,燕狂徒只觉这人生端的快活无比,灵犀突来,忍不住放声高歌:“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谁带你看城外厮杀,七重纱衣,血溅白纱,当时缠过红线千匝,一念之差为人作嫁,半场盛世烟花……” 怀中美人儿听得越发迷醉。 满心幸福。 燕哥文武双全,得郎君如此,妇复何求? 只是她永远也想不到,那个昨夜极尽温柔共赴天上人间的男人,此刻却抚摩着眉角如龙走蛇的黑痕,心里想着那江秋州苏公祠的香火。 万卷藏书换秋歌,徐继业,你后悔么? 然而远远不够。 请偿命,慰苏公在天灵。 …… …… 徐继业脸色铁青。 儒雅风气早已消失殆尽,五官狰狞的盯着满地碎屑。 那是燕狂徒留下的纸。 机关算尽,现在竟然被这游侠儿摆了一道,着实让自负不凡的徐继业饱受打击,更重要的是,这货不仅拿了自己一千两会子,还把女儿拐跑了……跑了! 徐家这是造了什么冤孽。 挥手。 背负双剑身穿短襟头戴斗笠的汉子近前,“二爷请吩咐。” 徐继业阴沉着脸,“让三个靠得住的府中扈从率领二十州兵前去堵截小姐,无论如何要将小姐带回来,就算是杀了燕狂徒也无所谓。” 关中燕家? 一个没落家族,当年还叛国投入北蛮阵营,杀他一个庶出子弟又如何。 汉子立即去吩咐。 徐继业对着众人道:“追不回小姐,你们提头来见。” 那三个扈从暗凛,暗暗叫苦,不敢怠慢丝毫,率领二十州兵风驰电掣而去…… 徐继业一脸头疼。 就算追回秋歌,这丫头还能保持完璧之身?办妥这件事后,自己又如何给临安那位大人物交待? 叹了口气。 若是当年大哥没有那一场溃败,现在应该是一方节度使,徐家何至于如此被动,需要为了政治博弈而牺牲女儿……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李汝鱼这个烫手山芋。 燕狂徒虽然拐走了女儿,但也留下了一个重要消息:李汝鱼竟然是燕昭王十二世孙! 徐继业悚然惊心。 难怪赵长衣要将他悄悄丢在江秋房。 这位大凉的闲安郡王下了一步的棋,今时看来,李汝鱼这个燕昭王十二世孙对他没有丝毫用处,等将来太子长成,女帝让权让太子参政,到东宫和垂拱殿共治天下时,这枚棋子没准能起到定鼎江山的作用。 徐继业从没看轻那位明面无势暗里得女帝宠溺无边的闲安郡王。 所以自己才要如此大费周章。 临安大人物交代的事情得办,闲安郡王不能往死了得罪。 否则便没了辗转余地——若是临安那位大人物以此为刀,杀了闲安郡王赵长衣,事后醒悟过来的女帝会绕过徐家? 女帝的报复手段徐继业仅是想一下便头皮发麻。 是以徐家欲从龙,却不愿当一颗死棋。 要不然哪需如此麻烦,直接等北镇抚司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新任百户上任,将李汝鱼拿下送往临安交给那位大人物,至于他是不是慕容后人,就不是自己关心的事情了。 徐继业一拉缰绳,对身后十一扈从挥手,“追,春风关方向!” 十余骑绝尘而去。 满地碎屑随风飘起,落在稍后接踵而来的老铁身上。 老铁站在树下。 树上忽然传来声音:“铁爷你是没看见,今天这戏真他妈精彩,比瓦子里说书人的故事还精彩。” 繁枝密叶间,钻出一颗黄毛脑袋,猥琐的笑。 老铁也笑。 一脸贼笑。46 61章 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清晨薄雾。 长陵府,西卫十三所。 朱门高槛,石狮镇门,门内无照壁也无轿亭,从外望去便是深邃重门,宛若一只张大嘴露出獠牙择人而噬的凶兽。 站在大门紧闭的公衙前,连夜赶路风尘仆仆的柳向阳略有愠色。 虽然你沈炼如今升职副千户,比自己高了那么一阶,但谁都知晓这是明升暗降,一个在临安北镇抚司总衙负责春楼档案等琐碎事宜的副千户,哪比得上大权在握的卫所百户。 自己从广南西路赴任长陵府西卫十三所,不说让你沈炼出门相迎,但也不至于吃闭门羹。 实在欺人太甚。 你沈炼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柳向阳有自知之明,论拿刀的本事,自己确实不如沈炼远之,论官职,沈炼先是千户降百户,再百户升副千户,依然高自己一筹。 但官宦圈子谁不知晓,你沈炼的屁股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能进北镇抚司不也靠着你沈家在朝中的人脉。 柳向阳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世道如此,谁叫自己寒门出身,能进入北镇抚司当上百户,全靠岳父徐继祖提携。 每念及此,柳向阳的心中便涌起近乎疯狂的恨意。 赘婿难当。 自己出身柳州寒门,家徒四壁,父亲是个穷酸儒,耳濡目染下喜好读书人风雅,原本想着悬梁刺股科举中第,但两次乡试皆落榜,反倒是乡绅家那不学无术只知欺男霸女的少爷独占鳌头。 柳向阳不服,却无奈。 世道如此。 大凉女帝章国后盛世永安,然而女帝不知地方黑暗,就算知晓也不会去管,君王天下事,岂担贱民忧,更何况天子终究只是权贵阶层的利益表现。 两次落榜后,柳向阳不再读书,改学剑练刀,意欲投身军伍。 生活有时候总是会给人惊喜意外,柳向阳从没想过,上元灯会一次偶然邂逅,会让自己鱼跃龙门,竟然被柳州徐家小姐看上。 大婚前柳向阳觉得幸福来得太快。 当儿子怀胎七月出生时,柳向阳觉得生活真他妈滚犊子,在你站在人间时,给你一个意外让你滚回地狱。 柳向阳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齿吞回肚里。 喜当爹也便罢了,婚后才知那位貌美如花的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和府中娇俏奴仆私通,和教书先生密会……几乎人尽可夫。 犹记得新婚夜,自己本以为是曲径通幽,谁知却是他妈/的大道朝天。 自己能怎么办,自己也很绝望。 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后来赴职广南西路矩州北镇抚司西卫九所后,干脆将那位游戏人间的夫人留在柳州,你爱怎么放浪就怎么放浪,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婚后和她同床次数屈指可数,更无感情可言。 纵然如此,自己依然活在徐家的阴影之下。 岳父徐继祖顺宗朝时溃败于流寇,但经营多年,如今已是西军都统制,自己这个北镇抚司西卫九所的百户依然在他势力之内。 他只需要一个折子到临安,自己将重新一无所有。 柳向阳不屈。 矩州但有异人出,柳向阳都以雷霆万钧的手段尽数捉拿或诛杀,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不求正三品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但求正四品指挥佥事。 然而悲哀之处在于,这依然需要岳父徐继祖的能量,此次调职长陵府,岳父便隐晦说过,为二叔办好事便将自己送入临安北镇抚司总衙。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柳向阳仿佛看见青云自天而降垂落己身。 叹了口气,自己确实是不如沈炼。 对那个原本坐在大门口晒着太阳打着呵欠此刻跑到自己身前一脸恭谨的缇骑轻声道:“沈炼沈大人呢?” 缇骑面有难色,期期艾艾。 柳向阳脸色一沉,“嗯?” 重重的鼻音吓了那缇骑一大跳,慌不迭道:“沈千户出门公干。” 柳向阳顿生疑窦。 这么巧? 自己从矩州到长陵府半途,遇见异人袭击,事后查明只是个疯子,到了长陵府,沈炼竟然出门公干,这里莫非有什么猫腻? 走入公衙,柳向阳看着空无一人的西卫十三所脸色大变。 对跟随自己一同来赴任的两位心腹总旗吼道:“去江秋州!” …… …… 李汝鱼来到春风关。 旧地重游。 站在关口桥上,望着青柳江滚滚东逝去,开春后的江水略有浑浊,寒意沁骨。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了一场没有做完断断续续的梦。 尤其是前夜的梦境。 前夜探徐府,被徐秋歌咬伤后回到江秋房公衙,清晨时分大梦,那一场梦没有做完,便被老铁一盆冷水泼醒。 李汝鱼清晰记得梦境。 每每想起,便觉头皮一阵发麻。 当初杀了二混子后,曾做过一场大梦,梦里也有尸山血海,也有一个自己记不起名字的人,但那一场梦境和这一次相比,天壤之别。 这一场梦的尸山血海是一片宛若地狱的战场,望不到边际。 这一场梦里,也有一人。 身穿白甲披血红大氅,负手而立,恐怖血腥气如有实质,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张巨大的骷髅脸,宛若从地狱爬出来的……神。 李汝鱼不知道他是谁。 却隐然觉得,他对自己会很重要。 一如当初杀二混子后大梦里的那个人——夫子不愿意告诉自己,但小小却说过自己杀孙鳏夫的情形,使得李汝鱼想通了一件事。 杀孙鳏夫用的剑技,就是梦中人的剑技。 结合种种迹象,那个被自己遗忘了的人,就是自己雷劈后夫子问自己的那个名字。 荆轲。 一个属于异人的名字。 那么,这一场梦境里的人又是谁。 他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李汝鱼不知道,甚至有点恐惧,那一天,自己会不会梦中人一样,成为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前夜梦境,从天空落地战场,虽然那人未回首便被老铁一盆冷水泼醒,但这两日再想起要杀徐继业,内心深处竟然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甚至萌生了“挡我者,杀我者,我亦杀之”的想法。 这都是梦境的影响。 也许当梦境做全,看见那着白甲身披血红大氅人的面目后,自己会变得更冷血吧……李汝鱼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那样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会不会成为异人。八9 62章 对弈 将马牵至关口两侧的望野山脚下藏好。 从行囊里掏出绳索、牛皮筋以及十几枚三寸长铁针,拔出绣春刀,砍了十几根寸粗尺长的粗枝,剔光细枝,一头削尖如箭形。 不得不赞一句绣春刀,坚韧锋利不输猎刀。 用以诛杀异人、彰显北镇抚司身份的绣春刀,却被江秋房一缇骑用来砍树削棍,不知道坐镇临安北镇抚司总衙的都指挥使知道后,会不会气得吐血。 李汝鱼自小便跟着赵二狗等人进山打过猎,熟谙猎人陷阱那一套,虽然做出来效果远不如猎户完美,但依然具有一定威力。 猎杀皮糙肉厚的野猪熊虎有难度,但杀人足矣。 忙完一切,李汝鱼腰间佩剑右手提刀来到关口桥旁,绣春刀插地,站在桥头负手看来路,已见烟尘,徐继业终于赶到。 这是一场赌博。 李汝鱼以为徐继业先调查自己的身份,再确定是杀是捉,但当自己提出截杀徐继业派往璧山县的人时,老铁问了自己一句:三老鼠谁杀的? 李汝鱼哑口无言。 确实,三老鼠的死疑窦丛生……明显是徐继业杀人灭口。 老铁又悠悠说了句,三老鼠欠银钩赌坊的赌债,在他死之前便已两清。 李汝鱼这才悚然惊醒。 三老鼠的死很可能是徐继业的一场打草惊蛇,让自己关注他的动向,然后将自己引出江秋房……目的何在? 老铁也不点明,但他只说了一句你若离开江秋州,必死。 望着那烟尘滚滚而来的十余骑。 李汝鱼扯了扯嘴角,露出刻薄、亲和的矛盾笑意,真的必死么? 与其呆在江秋州被徐继业各种阴谋诡计暗算,还不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赌博,反正自己一个孤儿,输了也才一条命。 赌老铁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赌赵长衣不会放弃自己这颗棋子。 看站在桥头身前插刀腰间佩剑的少年,青柳江水从他背后汹涌北上,绕一个大圈后继续东下,徐继业不知道为什么,刺眼。 少年如剑。 隐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已是瓮中之鳖,为何自己心里却无法安稳。 李汝鱼安静的看着这位知州大人,在离开扇面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站在一州之首的面前笑叹风云。 刻薄的说了句,“徐知州,仕途重于血肉乎?” 徐继业着儒衫,一如大凉那数不尽的读书人,一身青衣如花,长发束冠,腰间长剑平添三分潇洒,谦谦君子风范昭彰,尽显读书人的风流气。 闻言脸上忍不住抽搐,沉默了一阵,“跑不掉的。” 一语双关。 燕狂徒和女儿徐秋歌跑不掉,你也一样。 李汝鱼哂笑,“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知州大人何苦要和我一个少年过不去?纵然我为北镇抚司缇骑,但不至于阻碍了大人青云之路罢。” 这哪里像一个十四岁少年! 徐继业心中长叹,和李汝鱼接触不多,但真心觉得这少年如渊潜龙。 成熟稳重。 若真得那一日,褪去善良披上冷血,再从北镇抚司踏入临安官场,必然会成长为极其可怕的人物。 可叹徐家竟无一子可媲美。 一想到要亲手扼杀这枚人才,徐继业的内心燥热起来,脸上涌出一股潮红。 官场历来如是。 盯了一眼扈从,十余人刀剑出鞘,呈扇形将李汝鱼包围,徐继业这才笑眯眯的道:“没有和你过不去,只是你运气不好而已,至于原因你心知肚明,在我书房里你不是看过么。” 李汝鱼怔了下,“徐大人下了好大一盘棋!” 原来如此。 三老鼠前来找老铁,想来是徐继业授意,然后在关键时刻灭口,吸引自己前去徐府夜探,他又故意在书房里留下那封密信。 其后派人前往璧山、兴隆、回龙三县,将自己引出江秋州城。 又让燕狂徒试探自己,这一步棋无足重轻。 这位知州大人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就是为了将自己从老铁身边引开,如此他才能活捉或者杀死自己,毕竟就算是一州知州,要杀北镇抚司的缇骑,没有强大的理由也说不过去。 只不过如今看来,直接击杀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这里面的猫腻自己无法得知,想来应该是和临安那边的官场斗争相关。 只不过—— 徐继业恐怕想不到,自己是主动走入他的局中。 说到底,徐继业这个局最终还是要落在刀剑相搏上来——杀不了自己,他这个局再精妙也无用,因此自己赌了一把。 赌老铁会出现,赌沈炼会出现。 但需要一个北镇抚司对徐继业出手的借口。 如果江秋知州指挥扈从狙杀江秋房缇骑,而在先前,江秋房又或者是西卫十三所怀疑徐知州是异人,所以派这名缇骑夜探过徐府,这件事传到女帝陛下耳中,她会怎么想?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什么。 侦缉异人,本是北镇抚司职事。 徐继业不愿夜长梦多,临风而立,手按腰间长剑,左手果决的挥落。 杀! 燕狂徒留下字条,说李汝鱼是燕昭王十二世孙。 这不重要。 自己若想得临安那位大人物的提携,这件事必须要办,但若真把李汝鱼这个燕昭王十二世孙秘密押送给那位大人物,导致赵长衣被贬或者直接被杀,这后果自己承担不起。 赵长衣若因此而死,女帝陛下醒悟过来,不会动临安那位大人物,毕竟那位大人物的背后是整个大凉赵室,但自己作为替罪羊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杀了李汝鱼给那位大人物一个交代。 虽然毁了赵长衣一步棋,却不会让这位身份特殊的闲安郡王受到任何牵连。 两不得罪。 之后再动用江秋州甚至长陵府的力量,将燕狂徒灭口,所有事情便尽在掌控之中。 徐继业感触万般。 原来,在哪里都一样,难做官,做官更难。 但万幸,自己有个不错的。 徐家虽然积弱不振数十年,但如今大哥徐继祖为西军都统制,坐镇广南西路,自己办完这件事后,在临安那位大人物的提携下,少不得要成为一府之首,其后直上青云。 大凉西子湖畔,当有我徐继业。 与那陈郡双璧论朝堂。46 63章 入魔 徐继业对府中豢养扈从有着绝对信心。 北镇抚司缇骑李汝鱼,终究只是个乡野出身的十四岁少年,不是每一个少年都能如开封岳家王爷三世子一般力盖山河。 想起那位小世子,徐继业嘲讽的哼了声。 牵涉到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强如女帝直辖的北镇抚司也不敢动,女帝反而说过“世子当鼎武”的褒奖话来,然而朝野重臣谁不怀疑这位三世子是个异人? 十余扈从刀剑出鞘,杀意凛然沉默着逼近,李汝鱼并没狂妄到硬撼。 一脚踢飞绣春刀如离弦箭激射人群,转身就跑。 身后刀剑呼啸。 徐继业和背负双剑头戴斗笠身穿短襟的汉子看着如狸猫一般蹿过桥,躲入路边林子里的李汝鱼,同时蹙眉,“有埋伏?” 只是没来得及制止,十余扈从已冲了进去。 徐继业干脆坐观其变。 片刻后,林中响起惨嚎,徐继业脸色大变,身负双剑的汉子下马如风,掠起一道残影,几步越过关桥,如苍鹰投林消失不见。 林中响起接二连三的惨嚎。 徐继业默默的数着,片刻后喟叹了一口气,十余扈从全军覆没。 北镇抚司的缇骑而已,如此强势? 林中一片惨烈。 十三名徐府扈从尽数身死,尚有三五人倒在地上,发出最后的呻吟,血腥味扑鼻,混杂着草香树味里,随风飘远。 李汝鱼单手持剑,剑尖上不断滴落血珠。 十四岁的少年,急怒之下杀了二混子,再如剑赴约一般杀了孙鳏夫,早已过了心魔那一关,可此刻十三个人尽数死在自己手下,李汝鱼的内心依然漾起了波澜。 李汝鱼左肩一片嫣红,握剑的手在轻颤。 脸上挂着潮红。 眸子里浮出酣畅淋漓的愉悦和兴奋,心中那根崩紧的弦松开之后,是一种李汝鱼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的强烈快感。 如潮水一般将所有情绪覆盖,只剩下无尽的愉悦。 内心如道家兵解时羽化飞仙一般。 原来,快意恩仇如此美好…… 角落里响起一声叹息,“你入魔了。” 唰的一声。 树上落下一个汉子,斗戴斗笠背负双剑,身穿短襟,看不见鼻子以上的五官,但那张略有枯黄的脸却带着浓郁的讽刺。 李汝鱼心中一紧,瞬间从飞天状态脱离出来,浑身再次紧绷。 这汉子是徐继业身旁的人。 汉子没有立即撤剑出手,略有警惕的盯着李汝鱼手中长剑,半晌,说了一句,“剑法乱无章法,横抹直刺,却总能随心所欲将剑尖送到心中所想的地方,教你剑法的是位剑道高人。” 李汝鱼深有同感。 十三扈从,死在自己设计陷阱下的仅有十一人,剩下两人死在剑下。 这一次杀人,没有依靠梦里人荆轲,纯粹是夫子教导的剑。 夫子没有教过剑法,仅是简单的劈棍。 当李汝鱼面对执刀扑向自己的扈从,浑身紧绷脑海里却一片宁静,一如晨起劈棍,剑在手便精气神合一。 两个人,李汝鱼出了四剑。 心之所至,剑之所往。 前两剑无功而返,后两剑便穿胸而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长剑穿胸时带起的血花,让自己觉得美如朝霞。 杀两人,付出的代价是左肩被砍中一刀。 幸运的是长剑先穿胸,致使那名扈从的刀后继乏力,否则这一刀下来就不是仅有一条三寸长可见白骨的伤口,而是整个左肩都会被劈开。 不敢丝毫大意的盯着汉子。 汉子盯着李汝鱼,不知道为何,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那一年,自己自蜀中青城下山,背负双剑欲要做一番大事业,仗剑天涯,和志趣相投的游侠儿醉里高歌,论剑高阁,也曾和心爱的姑娘挽手看斜阳。 那一年的自己意气风华,以为手中有剑,怀中有她,便有了整个天下。 直到去了恭州某县城。 在一个黄云密布阴风怒号的傍晚,她说身体不舒服,留在了栈,自己和一群游侠儿去阆水之畔饮酒对剑,端的是快意洒脱。 回到栈,看见的是她赤身躺在血泊里,下身凌乱。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寸寸崩塌。 抓来店伙计逼问,才知道她出门买针线为自己缝补衣服时,遇见了县令公子,那位县令公子见色起意,尾随到栈后,撕破脸皮要强行鱼水之欢。 她不肯,县令公子便霸王硬上弓。 县令公子心满意足的在恶仆拥护下去了青楼喝酒。 她却死了。 死在那柄本来是用来给自己缝补衣服的剪刀下。 很狗血的故事。 当自己抱着她的尸首踏出栈时,暴雨如注,街上空无一人,却感觉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嘲讽着那个意欲天公试比高的骄傲青年。 你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天下? 来到青楼。 一剑出鞘,血流成河。 县令公子七八个恶仆,尽数被自己屠戮。 那位县令公子先被自己切掉命根子,然后一剑一剑的凌迟,直到县令带着捕快出现,他那个宝贝公子才在惨嚎中渐渐没了声息。 面对十数捕快的围剿,自己双剑出鞘。 暴雨淹没了街巷。 到处盛开着血花,很美,一如天边朝霞。 那位县令的尸首被自己刺了数十个透明窟窿,青楼之前再无活人,所有人都躲在屋里惊恐的望着自己,那一刻双剑在手,自己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大笑不止。 然后,适时从军伍调职到地方担任一县主簿的徐继业出现。 孑然一人,丝毫不惧自己双剑。 他只说了一句话,自己就带着她的遗体跟着他走,从此以后成为徐府阴影里的人。 徐继业盯着满地尸首,说,她不后悔罢。 事后,徐继业动用了徐家所有的能量,甚至徐家那位远在临安的兵部侍郎也跑到恭州来,才将这件事按下去。 付出的代价是徐家那位在朝中担任兵部侍郎的大人物,再无法更上层楼,其后半年左右,便主动提出致仕。 徐家将重点转移至栽培徐继业和徐继祖。 杀官历来是大事。 顺宗陛下虽然仁慈,给了徐家一个颜面,但终究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那一日起,自己的命就是二爷徐继业的了。 汉子缓缓撤下一剑,短剑,不过尺长,剑身雪白。 “我叫张焦。” 少年是条汉子,有资格知道死在谁手上。46 64章 这怎么可能 张焦倒执手中剑,猱身狼扑,脚下起疾风,荡起枯叶乱舞。 剑在人后。 这一扑如龙出水。 李汝鱼从没见过张焦。 在离开江秋州前后,老铁也从没提过这人,此刻暗暗凛然。 张焦执剑,有风起。 有几分夫子长剑在手时的锐气,但比起夫子来却如高山下一丘,没了那种吾剑之所在便是人间的洒脱气。 毫无畏惧,迎着猱身扑来的张焦便是一剑劈落。 张焦嘲讽的哂笑,势如破竹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态势骤然一滞,李汝鱼手中长剑便挨着他鼻尖劈落,旋即张焦身影诡异的旋转,贴着长剑欺近李汝鱼身前一尺,手中短剑划出一道惊鸿,抹向李汝鱼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弹指刹那的功夫而已。 李汝鱼大惊,仰首撤步,挂在张焦腰间的长剑变劈为撩,斜斜的欲要横扫张焦腰身。 张焦嘿的一声,身影鬼魅至极,一个踏步继续贴近李汝鱼,手腕一翻,倒握长剑变正握,反手撩杀,惊鸿如电,欲要划过李汝鱼脖子。 李汝鱼已经来不及多想,手中长剑反而成了赘余。 电光石火间灵犀一动,骤然止步不再狂退,反而塔前一步,这一下几乎和张焦脸对脸,两人的鼻尖之间,仅有拳握大小的空间。 同时握剑的手向上横挡,架住张焦握剑的手腕。 紧接着趁势一个膝顶,毫无道德观念的撞向张焦的下身。 蓬! 张焦骤起一拳轰在李汝鱼胸口。 李汝鱼的膝顶落空。 两人一合即分。 背靠在一颗树干上,李汝鱼艰难的深呼吸了一口气,胸腔之内火烧火燎,似已散架,痛苦如蛛网一般蔓延,一时之间难以提气。 张焦不蠢,根本不给李汝鱼歇息的机会,依然剑在人后,猱身扑来。 李汝鱼艰难的吸了半口气。 面对张焦势若雷霆的一剑,几乎是濒死挣扎的举剑横档。 在张焦眼里,这和垂死挣扎无异。 长剑如锤击重重的落在李汝鱼剑刃上,铿锵声中,仅阻挡了张焦的剑刹那,便被强势压下,那柄出自青城名家之手的短剑便没入李汝鱼左肩。 噗! 血花四射。 李汝鱼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胜券在握,张焦正想以胜利者的姿态说一二,却倏然间脸色大变,松剑,撤步,一气呵成……然而终究慢了一步。 一支寸粗的“箭”擦着李汝鱼的腰身从树干里激射。 张焦避过了要害。 但距离太近,那一“箭”又极快,将张焦大腿外侧擦去大片血肉,落在远处枯叶堆里。 李汝鱼缓缓站起。 将那柄短剑从剑上拔下来丢弃在地,顾不得鲜血汩汩,冷冷的盯着张焦,冷冷的说了一句,“曾经有个我很讨厌的男人说了一句,莫欺少年穷,今日赠送于你。” 张焦低头看着伤势,沉默着想当年我也和你这般以为,总觉得背上双剑可以天老爷第一我第二,天下都应该围绕着我转。 虽然一时贫贱,但总有一天会扶摇上九天。 然而世事却像一只充满童心的巨兽,张嘴将自己咬得遍体鳞伤后又笑着对自己说,你看你看,我没欺负你穷,我欺负你傻。 你有本事就来咬我呀…… 自己终究忤不过,只能低头随波逐流,成为徐府阴影里的一枚匕首。 莫欺少年穷。 那是童话,当有一天这个美好的谎言被揭破,你才会知道世界有多残酷,现在,自己用剑来撕开这血淋淋的谎言。 李汝鱼,世间并不总是向着正义的。 权势即正义。 张焦又拔剑,三尺长剑,剑身如墨。 短剑如雪,长剑如墨,是为阴阳,青城剑派不入世,却是天下游侠儿向往的剑道圣地。 这一次将全力以赴。 杀意迸裂。 林中骤起狂风,衣衫猎猎。 张焦单手握剑,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地上的白色短剑上——只有双剑在手,才是真正的青城剑道。 李汝鱼双手握剑。 身心逐渐舒展,眼中再无张焦手中的黑色长剑。 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起床洗漱吃过早食,等着小小一起来到私塾前,拿起那根棍,看小小认真读书,然后自己准备劈棍。 张焦悚然动容。 李汝鱼双手抱剑正视,但却感觉他看的不是自己。 这一刻的李汝鱼浑然天成。 自己似乎可随意一剑破之,但又感觉这一剑刺出去后却没有最完美的方向……眼前这少年已和这片树林融为一体。 剑在手,便是我的人间。 教他练剑的人太恐怖。 那人必然是位狂傲不羁的高人,所以才会教出这般心存天下的剑道。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李汝鱼终究不成气候。 张焦怒喝一声,悍然出剑。 狂风骤起,林木摇曳,尖锐的剑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剑刃相交的清脆声,在这个春末的日子,惊起飞鸟无数。 站在树林外按着腰间长剑的徐继业皱眉沉思,既然张焦已经出手,李汝鱼依然必死,接下来是如何给北镇抚司那边交差。 杀了北镇抚司的缇骑,老铁拿自己无可奈何,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新任百户是侄女婿柳向阳,不足为惧,但得给临安北镇抚司总衙一个交代。 好在有璧山大令之死是场及时雨——等杀了李汝鱼,自己便起折子一封送往临安,告诉那位女帝陛下,自己巡视江秋州璧山,偶然撞破璧山大令死而复生的真相,厮杀中异人伏法,因公至璧山县的江秋房缇骑李汝鱼英勇杀敌而殉职。 以女帝陛下对异人的忌惮,她绝对不会深思。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绝对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缇骑,况且李汝鱼英勇杀敌而殉职,无形之中在女帝心中树立了北镇抚司皆忠于帝命的好印象,他更不会深究。 那么,这位异人叫什么好? 徐继业笑了起来,他是场及时雨啊。 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细碎脚步声,徐继业精神一振,张焦得手了。 抬首望去,顿时浑身汗毛炸立。 林子里走出一位单手执剑的血人,浑身鲜血淋漓,伤势不下十处,眸子冷冽,紧紧的盯着自己,那种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血腥气质,让人如置身数九寒冬。 少年李汝鱼。 张焦输给了李汝鱼? 徐继业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怎么可能?22 65章 请你去死 徐继业声音干涩,“你能杀张焦?” 李汝鱼默不作声。 徐继业怔了许久,才神色哀戚叹道:“杀我兄弟者,我必杀之。” 说完缓缓拔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杀。 徐继业内心有些无奈,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久远那的事,那些水泊里的故事,早已淹没在同为赵室章国的岁月里。 李汝鱼丝毫不惧。 能杀张焦,更不会畏惧徐继业一个读书人。 李汝鱼原本不是张焦的对手,尤其是第二个回合张焦拿回那柄白色短剑,双剑在手的张焦剑势如狂风暴雨,双剑宛若阴阳鱼游走,只三四个回合,自己就添了七八处伤势。 但张焦还是死了,死在傲慢之下。 他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灵犀突来的十步外一剑能杀他。 李汝鱼忘记了梦中人荆轲,却在濒危时刻想起了十步一杀的剑技,所以张焦死了。 张焦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只是怜悯的眼神望了自己一眼,旋即絮絮叨叨的说着最后的话:师父你说仗剑天下时千万不要有一怒拔剑为红颜的意气,那些话本小说的爱情都是骗人的,也千万不要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女人都是薄情寡义,越漂亮越薄情,千万别步“少爷”的后尘,说这江湖,剑才是游侠的天下。 可徒儿还是违背了您老人家的教导。 但是,弟子很想回青城告诉您,师父您错了。 和她初相见,她在浣衣,抬首微微笑时,那一刻弟子找到了自己的天下。 越说头越低。 最后咽气时,张焦呼唤了一个人名。 很普通的名字,张雪晴。 呼唤张雪晴时的张焦,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里,暖意如春,仿佛拥有整个天下。 李汝鱼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说了句遇见你她很幸福。 张焦笑了笑,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汝鱼知道,他想说谢谢。 …… …… 徐继业拔剑,李汝鱼震惊莫名。 徐继业是读书人,这一点毋庸置疑,江秋房有他的履历,柳州徐家次子,顺宗朝时,年轻的徐继业便进入军伍,在西军担任军机郎,后因徐继祖溃败流寇一事,徐继业出仕地方。 先在恭州下辖一县担任主簿,后来县令被歹人杀害,徐家动用了无数人脉能量,让徐继业补缺,其后调任江秋州担任通判。 随着苏伴月灭门一案,江秋州原知州升职去了襄阳府,徐继业再次补缺,担任江秋知州。 这份履历并不出彩。 唯一的军旅生涯也是文职军机郎。 没有任何资料说明,这位徐家的读书人练过剑,金鱼山一战上过战场,但没有亲自厮杀过。 此刻徐继业剑在手,李汝鱼却恍然看见了一位战场浴血九死一生之后的铁血武将——徐继业满脸肃穆,浑身泛散出铁血冷漠的气质。 任何一个军伍老兵,都知晓这种气质何来。 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过的人,才会养成这种铁血气质。 李汝鱼蹙眉。 隐然有个不好的预感,莫非误打误撞,这位江秋知州真是位异人? 忽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两人同时望去,都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老兵老马,提战刀。 杜老三缓缓来到春风关口,下马,手提战刀,看也不看李汝鱼,只是冷冷的盯着徐继业,这一刻他不再是平安栈的老掌柜,只是位从战场走下的老兵。 徐继业蹙眉,“老杜?” 杜老三眼里再无恭谨卑微,腰板挺直,一脸悲壮,“徐军机,可还记得二十年前金鱼山一战?” 徐军机?! 看着昔日卑躬屈膝的杜老三称呼自己那个久违的职名而不是二爷,徐继业倏然将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能忍。” 杜老三很安静,悲壮的安静,“身负二百五十七条性命的冤死,我不得不忍。” 徐继业沉默,半晌才道:“当年那事,并非我愿。” 杜老三摇头,“不重要,我只知道因为你的一番战场记录,我那二百五十七位袍泽含冤而死,苟延残喘的四十三位袍泽却要永生背负逃兵的耻辱!” 徐继业想起了那场战事。 大哥徐继祖为裨将,率领三百士卒前去金鱼山剿杀屡屡骚扰粮草后勤的流寇,不料竟然大败而归,三百士卒活着回到营地的仅剩四十三人。 两名军机郎,只有自己活着回来。 那位军机郎死在流箭之下。 事后送到西军统率桌上,又送往临安兵部的战事录上,写的是大哥徐继祖英勇断后,身负重伤救下了四十几名逃兵。 但真相如何,那位死在流箭之下的军机郎永远也无法告诉别人。 实际上那位军机郎死在自己的箭下。 断后的也不是大哥,而是以杜老三为首的一百人,最后活着回来的仅有十几人。 自己不得不杀那位军机郎,不得不更改战事录。 谁叫大哥第一个逃命。 若是真实情况被西军统率知晓,大哥必然被问斩,而自己这个军机郎也将被家族抛弃,再无出头之日,也正因为如此,那两百多奋勇杀敌而身死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功名,其家人也只得到少许抚恤金。 逃回来的四十三士卒,也被冠以逃兵之罪,被西军统率丢到三千兵马的前锋里戴罪立功。 活着回到家乡的仅十一人。 虽然事后这十一士卒妄图揭露真相,不过万幸徐家有一位兵部侍郎,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能量,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大理内乱结束,大哥徐继祖依然在西军中缓步擢升。 自己出仕地方。 杜老三等人退伍各回老家,徐家再次动用官场能量,让他们不敢开口说出当年的事情。 当年那场黑暗谋划,便湮没在岁月里。 只不曾想,这个杜老三竟然隐忍如此之久,如今被他逮着机会遇见了落单的自己,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喟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情是我徐家对不起你,但过了这么多年,你已有儿孙,为了当年的意气,忍心让他们跟着你陪葬吗?” 杜老三哈哈一笑,快意恩仇的怒道:“儿孙三五人,怎么比得上袍泽两百五十七人的冤死,怎么比得上四十二位袍泽的不白之冤!” 双手握战刀,冷冷的盯着徐继业,“徐军机,今日我杜老三以二百五十七位身死人的身份,请你去死!” 徐继业沉默,盯着那柄黑市流出来的战刀,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是西军制式战刀。” 杜老三不语。 死在西军制式战刀下,你该知足了。 徐继业继续道:“刀是当年的刀,人却不再是当年的人,杜老三,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当年篡改战事录,让你二百五十七袍泽冤死,让你四十二位袍泽背负逃兵耻辱的徐继业早就死了,你会不会信。” 杜老三哂笑一声。 其实是信的,虽然只是个老兵,但多年关注官府动向,如今北镇抚司对徐继业下手,那么这位江秋知州很可能是异人。 他若是异人,便不再是当年的徐继业。 徐继业有些感同身受,情绪低沉的叹道:“其实我和你一样,当年也亲眼看着无数袍泽死在自己眼前,意气相投一起共谋天下的三十六位兄弟陆续惨死,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的心境。” 顿了一下,长叹了口气,“但是人生就是如此,也许等我百年之后,我会亲自去向你的袍泽下跪道歉,但是今日,我不想死。” 杜老三一字一句,“但我只想请你去死。” 大风拂来。 老兵衣袂飘飘。 手中战刀雪亮似青天。 江水滔滔狂风怒号,似有无穷英灵怒吼,请你去死。八9 66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徐继业忽然仰天狂笑,“但使水泊在,不叫英魂虚待,来来来,我徐某人今日便要告诉这天下人,替天行道昔往日,青云朝堂今生事!” 执剑如枭雄。 李汝鱼在一旁目睹,听闻得什么水泊,什么三十六位兄弟,心中已然雪亮。 徐继业果然是异人。 远处三骑风驰电掣而来,远远的便听见中气十足的声音,“二叔休慌,向阳来也!” 李汝鱼心中暗凛。 又是北镇抚司的人,而且是徐家人! 杜老三也没回首,只是双手抱刀的盯着徐继业,内心坚毅,机会千载难逢,若杀不了徐继业,今生无望。 徐继业哈哈长笑。 柳暗花明,看来自己不用出手,如此最好。 杜老三开始助跑,那三骑也堪堪赶上,柳向阳人在马上,怒喝一声,借助马势倏然腾空而起,腰间绣春刀锵的一声出鞘,直刺杜老三。 李汝鱼心中一惊,杜老三要死。 腹背受敌,杜老三终究只是个普通的老兵。 老铁迟迟不现,沈炼也没有影踪,眼前的局势自己也是自顾不暇,但不忍见这位老兵屈辱的成为刀下亡魂,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出剑。 抬步,却又立即站定。 横地里一道灰影掠空,锵的一声,和柳向阳在空中一撞,各自落地。 老铁来了! 柳向阳阴沉沉的看着同样身着飞鱼服的老铁,怒喝一声,“大胆,敢对本百户出刀,活腻歪了,沈炼没教过你么!” 老铁落地前,绣春刀已入鞘,闻言笑了笑,咧嘴露出一口老黄牙,一副你说呢的神态。 然后笑眯眯的道:“杜老三要和徐继业解决二十年前的旧事,这位百户大人,你确定要插一手?倒想问一句,你是北镇抚司还是南镇抚司的百户?” 北镇抚司只职事异人。 柳向阳冷哼一声,“由不得你插手插脚。” 老铁背负双手的盯着他,“那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过我这一关。” 柳向阳犹豫再三,“你是老铁?” 老铁呵呵一笑,露出一口老黄牙,气定神闲,“一般大家都叫我铁爷。” 柳向阳阴沉着脸,片刻后挥手,身后两名总旗同时拔刀,三人呈夹击之势,老铁依然背负双手,没将这三位过江龙放在眼里。 杜老三已经和徐继业缠战在一起。 历来有光脚不怕穿鞋的说法,杜老三是个老兵,不会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他只会简单实际的杀人招数,抱着必死之心,和徐继业以命换命。 徐继业哪甘心,然而他纵有万般能耐,面对杜老三悍不畏死的战法,只能越发被动。 李汝鱼默默的提剑上前。 背对这边的老铁却哼了一声,“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看着,你那一身被张焦切菜一般弄出来的伤势,再被这位徐知州捅一两刀,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汝鱼苦笑止步。 原来老铁早就来了,也是够狠,竟然一直作壁上观。 徐继业陷入危境。 柳向阳心急如焚,可三人竟然攻不破老铁的防线,直到今日亲身经历,柳向阳才知道西卫十三所江秋房的铁爷有何等本事。 每一次面对自己三人的进攻,他都从容不迫的拔刀。 然后绣春刀归鞘。 再拔刀。 如此频繁的归鞘拔刀,仅是寻常的拔刀,自己竟然找不到他丝毫破绽! 简直匪夷所思。 形势陡转之下,原本应该李汝鱼和徐继业正面硬撼,变成了视死如归的老兵杜老三,驰援而来的北镇抚司新任百户被老铁一刀拦住,难以越雷池。 李汝鱼成了最闲暇的人。 疼痛感蔓延开来,浑身上下伤口十余处,最深的可见白骨,最浅也有指深,李汝鱼先前已经简单处置了下,此刻倒也没再肆无忌惮的溢血。 春风关有两山,一山望野,一山归乡。 李汝鱼设陷阱的山名望野,望野山巅,有两人在李汝鱼进入树林设置陷阱时便已登山。 一坐一站,恰好透过树隙看见山下情景。 负手而立的男子着白衣,腰间长剑华丽,眉角黑痕龙走蛇。 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安静的盯着山下。 悬名芳华录的女子被束缚住双手双脚,脸上的震惊、茫然、伤心绝望已然淡薄了许多,此刻只是默默的流着泪,看着山下。 徐秋歌怎么也想不到,昨夜床笫间温柔密语说着海誓山盟的爱人,转眼之间变成了微笑的魔鬼,不仅将自己从璧山县带到这里来,更将自己视作阶下囚。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说好的浪漫爱情呢,怎么转眼成了这个局面。 山下,父亲正和平安栈的那个老掌柜缠战,那个夜探过徐府的北镇抚司缇骑坐在桥头,姐夫柳向阳被一个短襟老头儿拦住,无法施以援手。 徐秋歌回首,盯着燕狂徒,满脸绝望,不明白心爱的男人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燕狂徒不敢和徐秋歌对视,收敛了笑意望着山下,沉默着……半晌才轻轻的说,秋歌,有些事注定是悲剧,你和我的相遇,不过是一场谋划的血色浪漫。 燕狂徒缓缓转身,蹲在徐秋歌面前,一脸温柔,秋歌,我给你说段故事可好。 十年前,江秋州有个大儒名扬天下,一身清风,喜好那闲云野鹤的悠哉自由,虽有科举一甲中第的经世之才,却从不参加科举,朝堂举荐君王宣召,这位大儒皆视为粪土,只是在江秋州过着琴棋书画的雅致。 后来江秋州来了位通判,觊觎这位大儒家中万卷藏书,便勾结刚刚成立的北镇抚司长陵府西卫十三所,以异人之罪灭了这位大儒满门夺去万卷藏书。 也是苍天有眼,这位大儒有个孙儿侥幸逃过一劫,却在眉角落下一道褪不掉的疤痕。 说到这里,燕狂徒挑了挑眉,陷入沉思。 徐秋歌盯着他眉角处的黑痕震惊莫名。 燕狂徒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所以你父亲这一次必死,恐怕他到死都不知道,临安那位大人物给他写的密信,只是让你准备入临安一事,并没有提过调查北镇抚司缇骑李汝鱼。” “沈炼的调职,是闲安郡王赵长衣的手笔,当然,也有一些其他因素,苏公一辈子不屑功名,但也出过几个不成才的学生,如今在临安朝堂小有能力,做点些微小事推波助澜闲安郡王的手笔并不难。” “柳向阳的调职,则纯粹是来护送你去临安。” 沉默了一阵,燕狂徒才又轻声道:“你应该猜到了,我就是当年的苏星沉。”53. 67章 我不服 徐秋歌心中的所有瞬间崩塌。 尽管前面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此刻依然如遭雷击,她听见了自己心中碎裂的声音,以往所有的幸福、骄傲以及憧憬全在这一刻碎裂成渣。 每一片渣都是一块锋利的尖刃,狠狠的在心脏上插了又插。 怔怔的望着苏星沉,脑海里一片空白。 以至于她没有听见苏星沉后面的话,其实我调查了整整三年,你父亲徐继业很可能是一位异人,所以他死得不冤。 盯着山下,已近尾声。 徐继业和杜老三皆是浑身浴血。 苏星沉忽然自嘲的笑了一笑,继续说着,秋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苏星沉啊早就该死了,今日报得大仇,我便要去临安读书科举博功名,这些年背负着苏星沉三字而活,真累。 该为自己而活了。 只是徐秋歌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茫然,根本没有听见。 苏星沉眼睛忽然一亮。 山下事情终于落幕,徐继业纵然再不甘,可此时绝境他根本无力扭转,被杜老三拼死捅了一刀,眼看是活不成了。 杜老三也一样,被徐继业一剑透过左胸。 同归于尽。 李汝鱼拾回绣春刀,默默来到两人身前,感触万千,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杜老三仰首望天,浮起欣慰的笑意,嘴里呢喃着“三胖子,二憨子,李黑狗……我杜老三没有对不起你们……” 渐小渐无声,两眼一闭,彻底死去。 嘴角的笑意安详。 老兵已死。 李汝鱼长叹了口气,虽然无法理解杜老三的这种感情,但内心深处依然觉得壮哉。 酣畅淋漓的壮哉。 徐继业无力的瘫坐在地,血沫从嘴里不断浸出,挣扎着喃语,“兵锋起水泊山东,白昼横戈犯城廓,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 不甘心啊。 “李若水,你个狗日的说对了,老子就是不服。” 徐继业忽然笑了起来,近似癫狂的疯笑,忽然仰天怒吼,“他日若得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赵佶荒淫,我宋江替天行道,为何要折煞于白虎山张叔夜这腌臜之手,我于功名起大凉,为何要殁于春风关口!” “狗日的天老爷,我不服!” 话落气绝。 徐继业知道黄巢?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傻儿子成为异人黄巢不久就被雷劈死,徐继业怎么可能知晓这件事? 李汝鱼震惊之中仰首望天。 不出意料,天穹之上骤然起惊雷,一道闪电倏然划过天际劈落。 苦笑了一声,心中倏然一动,灵犀突来的于电光石火间尝试着抛出手中绣春刀,恰好击中那一道拇指粗细的闪电,两两相撞,闪电旁落,在徐继业身旁劈出一个坑来。 徐继业坐在地上,早无生机。 李汝鱼呆滞在那里,许久才叹了口气,“原来这惊雷是可以阻挡的啊?” 只不过怀着侥幸的心理试一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那夫子还有何惧! 徐继业一死,柳向阳和老铁就已分开,此时又见天穹落惊雷,柳向阳心里便有个咯噔,身为北镇抚司百户,他这些年没少面对过异人,再清楚不过。 那一道闪电直奔徐继业,只有一种可能:徐家这位二叔竟然是位异人。 不知为何,柳向阳隐然觉得惋惜。 若徐继业真为异人,能掩饰身份在大凉朝堂继续青云直上,没准能将徐家带入一个辉煌的地境——其实谁都知晓,异人是妖孽,但有过人之能。 实际上各大世家门阀,谁不是怀着小心思希望自己家里能出几个蛰伏得住的异人? 老铁摸了摸嘴,笑眯眯的对柳向阳说道:“恭喜百户大人了,上任便诛杀了一位蛰伏在江秋州官场的异人,陛下必然龙颜大悦,百户大人将要高升,可莫要忘了小的。” 柳向阳苦不堪言。 就算徐继业真是异人,事后自己在徐家也要饱受指责。 山林里冲出一位女子,长发凌乱,跑掉了一只绣花鞋,雪白的脚上嫣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嘴唇之上一片血淋淋,怔怔的站在桥头,看着坐地而亡的徐继业,无力的跪倒在地。 泪水无声。 许久才撕心裂肺的哭喊了一句爹,然后晕了过去。 李汝鱼愕然。 徐秋歌,她怎么在这里,不是和燕狂徒私奔了么? 望野山巅,苏星沉默默的看着山下,嘴角处不断沁血,想起了先前那温柔一吻,却只得到她绝情的撕咬。 轻轻擦拭了嘴角的血,“你若不是徐秋歌多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啊。” 也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徐秋歌。 转身。 再见徐秋歌。 苏星沉从另一面下山。 去临安! 苏星沉已死,今后且看我如何在这盛世大凉平地起妖娆。 柳向阳过来收尸,老铁并没有阻拦。 将徐继业的尸首放到马背上,柳向阳抱起晕过去的徐秋歌,却不料这女子嘤咛一声醒了过来,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闹,只是盯着马背上的尸首默默流着泪。 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李汝鱼,竟然笑了。 笑里带泪,凄婉而绝然,恨意如天高海深。 “李汝鱼,我之一生,只为将你送入十八层炼狱!” 李汝鱼欲言又止。 柳向阳叹了口气,“秋歌,去临安罢。” 柳向阳等人远去后,李汝鱼望向老铁,沉默了一阵,“先前和我和张焦死战时你就到了?” 老铁点点头,“差不多吧。” 李汝鱼大怒,“那你还看着我被张焦当萝卜一样削?” 老铁有些尴尬,掏出旱烟杆点燃,吐出一口烟圈,“这不是你活着他死了嘛。” 李汝鱼一阵无语,“沈炼呢,别告诉我沈炼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老铁无奈的很,“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李汝鱼正欲说赵长衣就这么相信你我能将徐继业拉下马,脚下却倏然震动起来,春风关内一阵雷鸣般的蹄声传来。 讶然望去,便见四五十骑北镇抚司缇骑从关内风驰电掣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沈炼。 近得前来,李汝鱼心中一沉,沈炼一身清爽,但他身后的四五十骑缇骑,身上飞鱼服大多遍布血污,缠裹的伤口处血迹嫣嫣,如那沙场厮杀归来的男儿。 更有十数骑上搁置着缇骑尸首! 沈炼跳下马来,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李汝鱼,又看了看地上杜老三的尸首,拍了拍李汝鱼的肩膀,“不错。” 68章 少年之殇,妇人之丧 李汝鱼冷冷的拍掉他的手,“你去关内做什么?” 沈炼有意无意的退了一步,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扇面村大燕余孽造反,南镇抚司的人都吃干饭去了,只好我这个北镇抚司的去干这苦差事。” 李汝鱼心中一凉,剑指沈炼,“你把扇面村怎么了?” 沈炼盯着剑,蹙眉。 从来没人敢剑指自己,哪怕是南北镇抚司的一些大佬也没有这个底气。 身后数十缇骑齐刷刷的绣春刀出鞘。 沈炼扬手制止。 盯着李汝鱼,想了想,还是压抑住心头不爽,不徐不缓的说道:“还能怎么,造反余孽,当然是杀无赦,不过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扇面村不仅有大燕余孽,还蛰伏着数位异人。” “有个小孩子叫黄峥,才八九岁,竟然徒手两拳打死了两位缇骑。” “那个叫李三胖的胖子更不得了,拿了根木棍作枪,耍得那叫一个神鬼莫测,我沈炼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枪法的人,丝毫不逊色早些年朱七杀那个叫常遇春的异人,若非最后用他女儿威胁,这货还真能杀出扇面村而不引惊雷。” “当然,他还是死在惊雷之下。” “还有个叫张麻子的腌臜货色,轻功之好,这大凉天下找不出几个可以媲美的人,那叫一个快啊,闪电一般,可是再快也快不过惊雷,那惊雷一道又一道的劈落,直到第七道才将他劈成烤猪。” “嗯对了,有个叫老杨的老家伙,这老家伙倒是没什么本事,只是在我北镇抚司好男儿诛杀大燕余孽时,这个老杨竟然焚香沐浴,换了压箱底的干净儒衫,竟然还拿出了笔墨纸砚,等我们破门而入时,他正淡定从容的挥毫泼墨,一幅秋竹图简直——好吧,对这玩意儿不太懂,反正就是画得很好,然后惊雷劈落前,这个异人说了句难得糊涂。” 听着沈炼说着一个又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李汝鱼睚眦目裂,猛然上前一把抓住沈炼的衣襟,“你把他们怎么了!” 沈炼挥手,示意他人别管,这才沉着脸,“大燕余孽,当然是尽数杀了。” 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李汝鱼才能听见的声音,略带怜悯的说道:“这是赵长衣的意思,你若想活着,他们就必须死,所以他们是因你而死,你可以自杀以谢在天之灵,也可以去找赵长衣。” 李汝鱼死咬牙关,牙缝间沁出鲜血,看起来分外狰狞。 终于不可遏制,“我先杀了你!” 手中剑扬起,却还没来得及落下,脖子上倏然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老铁收回手,砸吧了一口烟,苦笑道:“你没必要这么刺激他。” 沈炼整理了衣襟,也苦笑道:“那我找谁说理去,屠村三百余人,回去指不准被那些文臣参成什么凄惨样子,老子这副千户怕又不稳妥了。妈的,自打被赵长衣这货喊了声哥后就没有过好事!” 沈炼上马,对老铁道:“交给你了,我回一趟长陵府,接下来会去临安赴职,我估计柳向阳那货不会亲自送徐秋歌去临安,所以你和这小子好自为之,柳州徐家这一辈,也就这个柳向阳有点意思。” 提起缰绳,忽然又停下,压低声音对老铁道:“等醒了告诉他,我沈炼的人头在这里,他若是有本事自己取的走,我绝无怨言。” 说完纵马狂奔。 老铁沉默着看着远去的缇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嘟囔了一句怕真有那么一天。 少年不服输。 总有一天,会让那位闲安郡王也入棋。 说到底,这天下下棋之人仅几人耳,章国天朝上国的女帝,北地那位拥有铁骑十万的蛮人之主,再加上大凉朝堂上一两位相公以及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勉强算半个下棋人。 其余人众皆为棋子。 就连国势日渐衰落的大理等国国君,也不配在这盘棋上落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汝鱼缓缓醒来。 身上的伤势似乎重新包扎过,老铁坐在杜老三尸首旁,一口接一口的砸吧着旱烟,见李汝鱼醒来,一脚将绣春刀踢过来,“沈炼让我告诉你,说他的人头在那里,有本事你自己去取,他绝无怨言。” 李汝鱼呆坐了片刻,拾起绣春刀沉默着起身,走入春风关内。 老铁也不说话,起身捞起杜老三的尸首,放到马背上,原路返回。 平安栈今日歇业。 杜春明搂着一双女儿,默然无语的望着街巷远方,心里期翼着能看见那到略有弯腰了的身影,想起那个男人在自己还小就说过的那些听出了耳茧的故事。 爹,我信了。 您不是逃兵,您是英雄,可您回来呀…… 妻子坐在堂里,安静的缝补着父亲的旧衣衫,夫君说父亲回来会穿。 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杜春明精神一阵,旋即黯然的坐了回去。 五人三骑。 昨夜留宿在栈女扮男装的女子马上,沉沉的搭着那位知州的尸首。 女子面容死寂,毫无情绪。 又不久,大风卷街巷。 数十起北镇抚司缇骑狂驰而过,依然不见父亲踪影。 杜春明站起又坐下,知州已死,北镇抚司已归,爹你呢? 眼看天色渐暮。 两骑缓缓驰入双鹿,杜春明看着抽着旱烟身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老头子跳下马,尊敬的将那个熟悉的人抱下马交到自己手里,轻声了句你爹是条好汉。 杜春明的泪水一下子滚落了下来,堂里的妻子低头啜泣。 身旁的囡囡仰着脸,“爹,爷爷怎么了?” 杜春明泪眼滂沱,哽咽着轻声道:“囡囡啊,爷爷只是睡了,爷爷只是想去见见他的老朋友,你看,爷爷笑的多开怀啊……” 杜春明嚎啕大哭,哭像个一百二十斤的孩子。 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安详的坐在后院,看着眼前那具犹带笑意的枕边人尸体,轻柔的理着他乱了的鬓发,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语,说老三啊我没读过书,不知道那些大道理,这么多年我都听你的,孩子们都好,你也别挂念了,要是官府的人不让咱们活下去,大不了让春明带着囡囡她们逃荒去北地。 说着话的老妇人枯涩的眼里没有泪。 老三你不喜欢我哭,说娘们儿婆婆妈妈的,说你那群兄弟看见了会笑话你。 老三,我不哭啊。 说着说着,老妇人垂下了头。 老三,等我。 晚风拂来。 一切静好。 69章 吾名白起! 春末时分,晨雾如云流动,遮掩了扇面村。 清新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烟灰味。 连夜赶路的李汝鱼一脸憔悴,身上的伤势又开始沁出血迹,站在村口,村里偶尔传来一声声鸡鸣狗叫,仿佛在告诉李汝鱼,这只是扇面村一个寻常的清晨,沈炼说的都是谎言。 然而眼前却是坍塌的私塾,烧成灰烬的残砖碎瓦里,飘着缕缕青烟,融入白茫茫雾里。 私塾里没人,有血。 李汝鱼脚上灌铅,沉重的走入雾里,破碎的村庄从雾里一段段的出现在眼前。 赵二狗家依然完好,屋里没人,有血,有黑虎子的尸首,花斑守在尸首旁,呜咽着摩挲在母亲的头,想让它起来。 短短的几百米路,李汝鱼却似走了几百年,大部分村舍皆完好无损,房前院后都有血,除了鸡鸣狗叫,村里安静得可怕。 来到孙鳏夫的皇宫前,李汝鱼心沉入海底。 皇宫已不见,只剩下一片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道,李汝鱼站在废墟里,看着灰烬里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牙白色骨灰,浑身被抽去力气,瘫坐在地上。 李汝鱼的内心很平静。 或者说是很空,什么都没想,坐在那里,就只是坐在那里。 这一坐便是一天。 直到日暮时分,李汝鱼才清醒过来,然后到自己的家里翻了些陈米,从地里拔了几根菜,小炒了上桌,安静的吃饭。 吃着吃着,从来不会在饭间停筷的李汝鱼放下了筷子。 呢喃了一句,不香了。 洗碗,洗澡,睡觉。 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漆黑的扇面村安静到了极点,半夜的荷塘边再也没响起吱呀开门声。 天青色夜空里,骤生乌云,涌滚如漩,电闪雷鸣。 李汝鱼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大梦。 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野。 在望不到边际的原野上,是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刀戈剑戟,破碎染血的旌旗湮没在血河里。 轻轻走一步,脚下便沾染一堆泥,被血侵染的泥。 李汝鱼站在尸山血海里,望着不远处,那里,有一位着白盔身披血红大氅的将军背对自己负手而立,无风自舞的血红大氅飘逸。 将军如地狱爬出来的神——杀神。 李汝鱼安静的看着。 也不知道多久,那位将军终于缓缓转身,望着李汝鱼。 将军不高,却又在这片尸山血海里顶天立地,所有的光辉都无法遮掩其盖世锋芒。 那双毫无情绪的空洞眸子却如刀。 李汝鱼想说话,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张嘴,都无法发出一个字音。 将军一步一步前行。 尸山血海如浪潮,在他面前一分为二,只是眨眼间,将军便走到自己面前,眸子里依然空洞而犀利,但李汝鱼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将军轻轻抬起手。 手中突兀的出现一柄剑,正对李汝鱼,一寸一寸递进。 李汝鱼却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又眼睁睁的看着那位将军顺着长剑一点又一点的没入自己的身体,最后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鬼哭狼嚎,有声音响荡九天。 “吾名白起。” 李汝鱼眼角余光处,却见尸山血海里有人孑然独立,站在白甲将军原来的位置上,默然的看着自己,“吾名白起”之后,则是如风细腻流淌的悲呛唱语。 风潇兮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 倏然起炸雷。 李汝鱼惊声坐起,满头大汗的听着天穹上惊雷阵阵,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除了荆轲的十步一杀,似乎还有一颗寒冰一般的心。 有形无质的存在于脑海里。 一颗心?! 白起的心! 为什么会是一颗心,这颗心又代表着什么? 李汝鱼不知道荆轲是谁。 更不知道白起。 隐然觉得,这两人大概和自己雷劈不死脱不了干系。 也便没去深思——终究不是坏事。 比如没有荆轲的十步一杀,自己大抵是杀不了孙鳏夫,也杀不了张焦。 至于白起这颗心对自己有何影响,多想无益,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二日,李汝鱼起床,洗漱,吃饭。 然后扛着锄头来到皇宫后面,寻了块向阳的地方,一声不吭的挖坑,赵二狗的花斑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朝他唤了两声,卧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眸子里无凶相。 从清晨直到傍晚,终于挖好足以放下三百多具白骨的大坑。 第三日,李汝鱼从灰烬里将所有的白骨抱出来入土为安,却倏然蹙眉,隐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些没烧成灰烬的骸骨,似乎细弱了不少? 也没多想,一堆又一堆的黄土掩埋,最后找来一块木板,拿出笔墨砚,却终究什么也没写,就那么插在大坟之前。 忙完这一切,李汝鱼这才挨家挨户找出了香蜡钱纸,在坟前默默的烧着。 你们且安睡。 总有一天,我会让赵长衣和沈炼血祭。 花斑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烧完香,李汝鱼一语不发的出村,走到村口回望,轻轻挥了挥手,仿佛杨柳树荫下还有无数的乡亲在那里。 今生再无百家饭。 花斑亦步亦趋。 李汝鱼盯了花斑一眼,默默的蹲下来,抚摩着面相狰狞的花斑脑袋,轻声道:“花斑,扇面村只有我俩了,以后我会保护你。” 花斑眼里无凶光,温柔的顺着李汝鱼的抚摩,伸出舌头舔着李汝鱼的手腕。 李汝鱼起身,花斑在后。 一人一狗,在漭漭群山间渺小如无物,却又是唯一的生机。 …… …… 只是少年没有看见,在扇面村漭漭群山之巅,有个中年寡妇站在大树下,盯着一人一狗出山,说了句这孩子肯定很伤心。 妇人身旁,站着位儒衫老人,叹了句难得糊涂。 在更深处的山谷里,隐隐见炊烟。 …… …… 临安朝堂炸开了锅。 在升职北镇抚司副千户的沈炼和被三位北镇抚司小旗护送的徐秋歌未抵达临安之前,便先有长陵府知府的奏折送递到陛下垂拱殿的御书桌上。 长陵知府的这封奏折很简单,只是毫无偏颇态度的陈述了两件事。 江秋知州徐继业死于璧山县春风关。 璧山县辖境扇面村三百余村民一夜之间被屠村,始作俑者是原北镇抚司长陵府西卫十三所如今升任副千户的沈炼,唯一幸存者是北镇抚司江秋房缇骑李汝鱼。 而在这封奏折送递陛下御书桌的前一天,消息灵通的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已经提前觐见陛下,也只说了两件事:徐继业之死和扇面村被屠村。 70章 一品相公 其实对于临安朝堂而言,一位地方从五品的知州身死根本无足重轻,虽然柳州徐家是士族世家,但百余年来徐家日益凋敝。 顺宗朝时出过一位兵部侍郎。 如今朝内显赫人物仅有一位老人,在算半个清水衙门的大理寺累官至大理寺卿,高升无望,极可能在一年半载内致仕。 朝外,尚有西军都统制徐继祖,算是实权人物,有一定的上升空间,但因金鱼山溃败流寇的旧事,如今枢密院狄相公对这位西军都统制多有不屑。 其余徐家子弟,大多在各部门或者地方出仕,皆无出彩之人。 徐继业的死,原本无人深究。 之所以还是能引起朝堂喧哗,只不过北镇抚司掺和到了其中——牵扯到北镇抚司便可能涉及异人,大凉朝野谁不知道女帝陛下对异人的态度。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所以别看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只是正三品,在朝堂上可敢硬撼尚书省相公,枢密院狄相公看着他也得礼遇三分。 况且三年前已有旧例。 江陵府一位知州窝藏异人常遇春,被北镇抚司朱七所杀,那位有着“大凉青花”之称的知州还是当朝相公的得意门生,事后陛下也没惩办朱七,只是用个一品文散官安抚了那位相公。 不过这一次徐继业之死,还伴随着扇面村被屠村一事。 自中兴之主孝宗大刀阔斧抛弃“文人共治天下”的祖策后大凉文武并盛,但大凉读书人并没有丢掉气节,那句出自先贤范文正之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依然是大凉文臣的初心。 北镇抚司竟然屠村三百余人,着实骇人听闻。 第二日大朝会时,先是有当朝尚书右仆射宁缺出列参了一本,并顺便就此事弹劾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其后参知政事谢韵等一堆显赫文臣附议。 “大凉青花”那位恩师,当朝左相却罕见的沉默。 女帝陛下面无表情,说了句再议,将此事暂时搁置,虽然一众文臣不满,但也知道这是女帝陛下极大的让步。 当年朱七杀大凉青花一事,有人参奏弹劾,直接被女帝陛下一句“难道卿等为朕诛异人乎”给怼了回去。 散朝之后,各回衙门公事房。 大凉官人还是比较惬意,三天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四更便要出发,过丽正门后,在偏殿等候,待时辰到了再去崇政殿,有事议政无事退朝。 实际上大朝会上重要的国家大事,早在小朝会时,便由陛下和几位相公、三省六部的中枢人物在垂拱殿议定。 要不然崇政殿里上百人为事情吵吵闹闹和菜市场无异,成何体统。 所以大朝会一般不会拖过巳时,大多在辰时便结束,之后各回衙门公事房,府邸距离衙门近的,回家吃过午饭继续点卯应班,下午申时末便可回家,之后便是奢华糜烂的夜生活。 今日大朝会后,尚书省相公的公事房里气氛有些安静。 大宋左相,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师王琨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面前摆放了棋盘,一个人执黑白子对弈,无人敢来打扰这位大凉第一相公。 王琨四十有三,以不惑之年的资历成为大凉第一相公,其仕途轨迹在天下皆被人津津乐道,可谓一段传奇。 顺宗朝时,十八岁尚未及冠的王琨科举中第,一甲状元,出任建康府一八品县令,两年而返临安,担任从七品的崇政殿说书一职,又两年,越阶而任职从六品的起居舍人,之后便是正六品的集英殿修撰、从五品的秘书少监、四品的秘书监。 顺宗驾崩那年,已是三品左散骑常侍。 至女帝登基,王琨一年之内历任从二品的御史大夫、正二品的参知政事,永安二年,谢琅那位老丈人,出身清河的崔氏相公从左相退下来提举洞霄宫,王琨取而代之,宰执大凉。 那一年王琨才三十四岁。 仅仅十六年时间,起于寒门的王琨便从八品县令到了一品相公,其仕途之传奇,羡煞无数士子,成为大凉读书人的偶像。 这十年来,右相、副相参知政事换了一茬又一茬,王琨的左相之位稳如泰山。 王琨出身寒门,或是早些年家境贫寒的缘故,身材矮小,纵然过了二十来年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依然削瘦如故。 王琨相貌普通,甚至还不如一般读书人,若是着便服走在街上,只会以为是位寻常人家的惧内男子,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临安朝野谁不在背后称呼其为铁血相公,由永安四年的“清词案”可见一斑。 “清词案”使得当朝礼部尚书一家三十八人,外加三族共计五百六十四人,其中被问斩四百九十六人,剩下的男性发配边疆充军,女性送入军营充当营妓。 妇孺老幼无一幸免。 朝野无人不知,这件事是王琨的幕后手笔。 此刻王琨依然一脸淡然。 只是内心波澜起伏,今日大朝会,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宁缺,以及出身陈郡左谢,与吏部尚书谢琅一起并名陈郡双璧的参知政事谢韵,皆就扇面村被屠一事参奏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 看似和自己无关,实则矛头直指自己。 朱七杀大凉青花一案,赵信后来亲自登门拜访,其后便和自己有了默契,要不然朱七又怎么能安然活到今年。 今日女帝的态度让王琨有了警惕之心。 自女帝登基,自己圣眷不断牢坐相位,堵住了无数人仕途登顶的野望,比如上任右相两年的宁缺,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必须将自己拖下马去。 左右相公貌合神离,互相掣肘平衡朝堂势力一直是女帝陛下不变的策略。 实际上也是大凉历代君王的权术。 否则女帝陛下不会频频换了那些软弱得不能和自己抗衡的右相。 王琨有些坐不住了。 他太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女帝陛下所赐,一旦陛下对自己动了杀心,谁也救不了。 不过,自己又岂会无还手之力? 王琨扯起嘴角,淡然的脸上一片冷漠,眸子里杀意凛冽。 掂起黑子,在北方落下一子。 落子屠大龙。 71章 二品太子 在王琨落子片刻后,有位身着绣蟒大红袍的老貂寺走了进来,面目红润,一头雪白长发束在冠内,身后跟着两位毕恭毕敬的小黄门。 由不得他们不拘束。 若是寻常时候传旨意,倒可以狐假虎威一番。 但今日随着这位老貂寺来尚书省,见的可是当朝权势滔天的大凉第一相公王琨,就算是宣传陛下旨意时也不敢倨傲,何况是私事。 不见那位在太子东宫地位尊隆的老貂寺也一脸恭谨么。 别说咱们东宫这位深得太子殿下信任的老貂寺,大内宦官之首,陛下身边那位内侍左都知见着王相公,一样得以奴婢自居而不敢自称杂家,天子近臣尚且如此,又何况区区两个小黄门。 有位新净身入宫的小黄门,偷偷抬头用眼角斜乜了一眼,心中忍住不嘀咕,咱们这位大凉第一相公很普通啊,儒雅不如太子詹事,霸气不如太子千牛,东宫属官里随意拿一个出来,都比这位相公有气质的多。 只不过他刚想着,却见王琨视线落了过来。 顿时吓了一跳,慌不迭低头。 王琨面无表情,起身笑道:“许都知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皮笑肉不笑。 许貂寺心里一跳,在大内沉浮几十年,太了解这位相公的脾性,哪敢倨傲,谦恭的笑着,“王相公见笑,奴婢岂敢劳您大驾。” 王琨自顾自坐下,“太子有事?” 也没招呼这位东宫大宦。 许貂寺没敢介意这点冷落,朝野谁不知道咱这位相公的强势,四下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子听说了今日朝会的事情,有些担心,请相公去东宫一唔。” 王琨点点头,“也罢,顺便去看看太子学业。” 在加封太师之前,王琨便任职太子太师,虽然自大燕时太子六傅的官职便是虚职,但终究是个帝师头衔,改朝换代之后便是莫大的荣耀。 许貂寺笑如弥勒,退到一侧,“王相公请。” 两个小黄门慌不迭让在一旁。 东宫,太子书房里,有位十三岁身着五爪四龙纹杏黄色袍服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坐在书桌上手捧着由后人编纂的《文正公文集》。 只是眼神忐忑坐立不安。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陪着一位相貌普通的男子进来,才松了口气。 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既恭谨又畏惧的行礼,“老师。” 王琨点点头,负手走入书房在位坐下,两岁立为太子,如今尚未开始参政的赵愭回去坐下,眼巴巴的看着恩师。 许貂寺慌不迭去泡茶,为太子和王琨端上。 两位小黄门留在了门外。 王琨端着茶杯,用茶盖荡了荡,再低头闻了下,笑道:“好茶。” 赵愭也笑了,却有些拘束,“是福建路进贡的岩茶,陛下赐了些,恩师若是喜欢,等下我着人送到府上,反正学生也不爱喝。” 王琨摇了摇头,“不用。” 茶叶自己还是喜欢明前龙井多一些,武夷岩茶不太适合自己口味。 赵愭又小心翼翼的道:“那老师爱喝什么,太子府若有,学生一定倾送老师府上。” 王琨根本没理这茬,将茶杯放下,端整了朝服,这才轻声说道:“今日朝会的事情殿下已经知晓,本来算不得大事,不过殿下既然不心安,我便亲自过来一趟说说。” 一旁伺候的老貂寺心如刀割。 王琨简直欺人太甚,不过却不敢发作,殿下欲成就大业,还少不了这位铁血相公。 赵愭精神一振,略略有些紧张,“老师,宁缺和谢琅等人弹劾赵信,我总觉得是在针对老师您。” 王琨嗯了声,“差不多如此,不过殿下不用担心,赵信毕竟是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这天下还有谁敢说比他更得陛下信任?” 赵愭心里腹诽,老师你啊。 王琨继续道:“这件事我会处置,不过也可以注意一下,我若是记得没错,宁缺、谢琅两人和那位乾王走得很近,这件事背后未尝没有乾王爷的意思。” 赵愭脸色大变,一片惨白。 虽是太子,但终究只有十三岁,很多事情看不透彻,可他明白一件事:虽然先皇明面上只有自己一个嫡生皇子,但觊觎龙椅的大有人在。 八叔,乾王赵骊便是最显著之人,外结武将内搭文臣,便是新近身死的江秋知州徐继业,以及西军都统制都和赵骊来往密切,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若是自己太子被废,等陛下驾崩之后,以他在朝野的声望,登基为帝并不算难事。 况且还有闲安郡王这个隐患。 看似稳固的太子之位,实则危如累卵,若非有老师鼎力支持,自己真斗不过这两人。 王琨看着太子神情,心里有些不屑。 赵愭懦弱。 但自己要想守住相位,甚至再多一些野望,就需要一位懦弱的新帝登基,而不是锋芒毕露的赵骊,也不是看似无害实则城府深沉的闲安郡王。 两者都不是会被轻易掌控之辈。 想起那位韬光隐晦的闲安郡王,王琨不得不赞了一句,这位郡王确实是做大事的人,比锋芒毕露的赵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起身,“公务繁忙,殿下若是无事,臣便告退了。” 这不是商量询问的口气。 对太子如此霸气姿态,大凉天下也除了女帝陛下,也就只有王琨敢了。 赵愭愣了下,急忙喊住:“老师。” 王琨顿住,头也不回,仿佛他才是太子,赵愭是臣子一般,“还有何事?” 赵愭犹豫再三,还是有些畏缩的轻声道:“当年父皇驾崩之日,老师便在大内皇宫,是否真如传闻所言,父皇的驾崩另有隐情?” 说完期翼的望着王琨的背影。 却见王琨猛然转身,眉如竖刀,脸色阴沉,厉声喝问:“谁告诉你的!” 赵愭吓了一大跳,不敢说话,却只是惊惶的看了一眼许貂寺。 哪有半点太子威势。 王琨恍然,盯着许貂寺连续冷哼了两声,冷冷的说了句,“先皇寿终正寝驾鹤仙去,并无隐情。”说完目光如刀的剜视许貂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已近花甲的老貂寺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完了。 王琨走出书房,忽然站住,扭头看着先前在尚书省胆敢偷看自己的小黄门,“你叫什么?” 小黄门胆战心惊,却面不改色,“回相公,奴婢张攘。” 王琨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很好。” 扬长而去。 留下小黄门张攘一脸茫然。 走出东宫的王琨,望着高墙碧瓦,目光穿透重重殿宇,落在垂拱殿方向,呢喃了一句江山多娇,今日谁舞妖娆,他日又谁笑傲风骚? 许久才深呼吸了一口气,负手而行。 矮小的身影如山。 霸气横陈。 72章 三品郡王 数百年以来,内侍左都知都是百宦之首。 但自女帝登基,内侍左都知作为百宦之首的权势便一落千丈,先是陛下旨意,大内设立“凤梧局”,女帝陛下近身事宜一律先由凤梧局定夺,其后再交给内侍省具体差办。 内侍省的地位一降再降。 尤其是永安四年,罪女江照月横空出世,令内侍省差点形同虚设。 江照月出身陈留江家,本该是饱读诗书嫁入豪门的世家子女,但霍燕青叛国复燕时,时任黑水军节度使的江巍上错了贼船,致使陈留江家被株连,江巍那一脉的女眷尽数充当营妓,陈留江家用尽无数人情人脉,才保得江巍几个年幼孙女免了营妓之罪,送入掖庭局。 江照月便是江巍的重孙女,甫一出世便面上刺青,至于她生父是谁,也是个谜,知晓内情的人不少,但没人敢说出来。 也是庆幸,江照月自小便聪慧善文,在掖庭局被当宝贝一般养大,接触不少诗书事,永安二年,十二岁的江照月以才而昭著大内,其于日暮时分写了首《蝶恋花》小词,被国子监大祭酒惊为天人,女帝陛下召见后大为赏识,先是加封为才人,让其摆脱奴婢身份,接着将她从掖庭局调入凤梧局。 永安四年,仅仅两年时间,江照月便成为凤梧局昭命司使,女帝陛下的诏敕多出其手,不仅使得内侍省失势,连外朝中书舍人都差点失业。 是以如今临安朝野,有“外相公,内诏使,乾王如虎,东宫之外谁闲安”的说法,相公指王琨,诏使则是江照月,乾王是赵骊,东宫之外谁闲安,则是指太子赵愭和闲安郡王赵长衣。 此刻江照月走出垂拱殿,守候在殿门外的内侍左都知薛盛唐慌忙行礼,问道:“江诏使,陛下有何旨意?”对这位昭命司使,薛盛唐打从心里畏惧。 江照月二十有一,尚未婚嫁,五官姣好身材窈窕,狭长狐媚儿脸颊上有淡青色的刺字,却凭空多了一分惊艳的另类美感。 闻言哼了声,“陛下说了,许貂寺会有人处理,内侍省不用过问。” 说完也不管薛盛唐作何想说何话,自顾自回垂拱殿。 薛盛唐看着这位炙手可热的昭命司使的背影,充满憎恶,如果没有江照月,内侍省何至于被女帝陛下冷落至此? 想当年顺宗陛下章国时,自己哪需旨意,终日陪伴陛下身侧,现如今有事,还需要经过江照月这一关才能见到女帝陛下。 心中又忍不住有些悲戚,都是当年顺宗陛下的旧人,老许被女帝陛下调到东宫去服侍年幼太子,本以为是个美差,但谁知道他多嘴。 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陛下。 自己本还想为他说情,不曾想女帝陛下知晓自己的来意,根本不给自己机会,让江照月将自己打发了,想到这薛盛唐自嘲的苦笑。 内侍省? 形同虚设了啊! 大内皇宫北门接御街,沿御街行七百余米,是临安甚至整个江南朝野都无人不知的“青云街”,之所以闻名朝野,只因青云街住了大半个朝堂重臣。 三省六部诸多官员的豪宅皆坐落在青云街上,当朝左相王琨、右相宁缺、参知政事谢韵的府邸也在青云街,枢密院那位狄相公虽然是位无双儒将,但因对王琨等文臣不和,倒没住到读书人扎堆的青云街,而选择了武将圈子的“威盛路”。 不仅文臣在青云路,大凉的乾王赵骊、闲安郡王赵长衣的府邸也在青云路。临安朝野都有个说法,青云路上起瓦尘,蒙头之下也五品。 意思就是说,青云路上掉块砖瓦下来,砸中的都可能是五品高官。 就连北方蛮人之王也戏称,若得谍子入临安,尽屠青云、威盛,大凉半瘫。 闲安郡王府坐落在青云路尾。 这其实是极好的地理位置,当年顺宗陛下还未入主东宫时,其府邸恭王府便在青云路尾,出了青云路曲折百十米,便是夕照山雷峰。 在府邸里抬首望去,能看见夕照山雷锋上那座九层高塔,若是天气晴好,雷峰夕照的壮丽景象便可尽入眼睑。 所以赵长衣这座由恭王府改名闲安郡王府的府邸,可说得天独厚。 在垂拱殿里女帝陛下轻描淡写对江照月说了句“王琨自当诛之”一语定下许貂寺生死时,赵长衣正在府邸花园里赏月。 三五宫女在一旁侍候,桌上摆放着水果点心,几壶美酒皆是御赐。 惬意的翘着二郎腿,在他面前,有一位黑衣文人正襟危坐,儒衫如墨,在其背后,安静的站着一高一矮,一娇俏一温婉的负剑奴婢。 年三十五六的黑衣文人有些病态的白,细心看去,即使在夜色里,也能看见肌肤下的青色血络。 五官端的是俊美,那种独属于女性的俊美,若非喉结突兀,几乎没人会认为他是男人,飞凤眉好看得一塌糊涂,几可媲美当年以“眉黛无双”艳惊大凉的女帝陛下。 这双惊艳的飞凤眉下,也有一双漂亮的眸子,深邃如星空,但王琨、赵骊以及女帝陛下等人知晓,闲安郡王府上那位黑衣文人,实则目盲。 黑衣文人目盲。 却无人知晓,黑衣文人目盲于十一年前顺宗驾崩女帝登基那一日。 虽是春末,手里却有一枚水墨画扇,只是握在手里,并没有风骚的招摇。 赵长衣端起酒杯,笑眯眯的道:“先生,如你所言,许貂寺活不过明日正午,以王相公的脾性,大概明日上午,这位在先皇时担任过内侍省右都知的许貂寺,就会死在赵愭的面前。” 赵长衣有些幸灾乐祸,想到那位本就胆小的太子赵愭被王相公这么一惊吓不知道会不会屁滚尿流,他就忍不住想大笑几声,不过终究没有太飘。 黑衣文人面无表情,轻轻拍了拍手中画扇,“终究还是太子,王相公做的有些过了。” 须知过犹不及。 赵长衣盯了一眼那枚画扇,强行将心中的疑问压下去:自己调查过,先生手中这样的画扇,天下共有三枚,一枚在乾王赵骊手上,一枚在皇宫女帝陛下手中,一枚先皇陪葬。这一枚为何会在他手中? 叹了口气,“是啊,终究是太子,而我只是个闲安着的郡王。” 73章 国士无双 黑衣文人很安静。 赵长衣和他相交三年,却从没他在脸上看见过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总是这样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容的安静神色。 并非没有调查过,只是哪怕动用南北镇抚司也调查不出这位先生的出身。 他好像凭空出现在临安,整个大凉天下也查不到他的任何痕迹。 赵长衣还记得第一次见先生的情景。 也是这样一个春末的夜晚。 永安八年初,女帝陛下力排众议,甚至将礼部一位侍郎贬到蜀中去当了个受气知州,破格封自己为郡王,又不得不对赵室宗室妥协,封号闲安。 闲安,不过是赵室宗室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女帝和自己,当一个闲安的郡王便罢了,江山就不要去奢望,自己也无所谓,郡王也是王。 封郡王后半月,春末的一个夜里,自己也在这个院子里赏月。 奴仆前来禀告有人求见。 先前还以为是一些没有眼力见的臣子想走人情,不过进来的却是位目盲的黑衣文人,在两位负剑奴婢的搀扶下,大咧咧的坐在了自己面前,语出惊人。 他只说了一句话,自己就毅然视之为国士。 他说,郡王何闲安,何日起大风,何日鱼化龙? 事实上先生也从没让自己失望过,这三年来在他的筹谋下,自己暗中势力日渐壮大,奉陛下密旨去扇面村时,从北镇抚司挑选朱七也是他的建议。 并没明确的说杀朱七。 但自己明白他的意思,杀朱七给王琨一个人情——至于这个人情有没有用,那就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毕竟那位王相公不能以常理度之。 黑衣文人忽然轻声道:“宁缺和谢韵想以此事扳倒赵信,怕是难以如愿,就是沈炼也不会被陛下降罪,倒是北方那边可能会出事情。” 赵长衣愣了下,“北方?有岳家王爷坐镇开封,能出什么事情?” 黑衣文人忽然顾左右而言其他,“李汝鱼是着鬼棋,目前而论,我也看不准殿下这一步是好是坏,将他放在江秋房不是长久之计,过些时日送去北方罢。” 赵长衣不置可否,明显不太赞同这个提议,蹙眉深思,许久才试探着问道:“难道北方那位蛮人之王会有动静?” 黑衣文人绕开了这个话题,“弈一局?” 赵长衣却执拗的问道:“沈炼屠村一事,怎么都绕不开去,就算知道扇面村有大燕余孽,可宁缺、谢韵不是等闲人,有的是说辞将罪责归到北镇抚司身上,王琨会作何反应?” 旋即自问自答:“王琨绝然不会放弃赵信,可赵信也斗不过宁缺和谢韵两人,而王琨也不敢明着相助赵信,所以,北方那边适时出点乱子,转移朝堂注意力,并且试探一下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 一念及此,赵长衣悚然心惊。 “王琨和北方蛮人有勾结?” 黑衣文人默不作声。 赵长衣继续问道:“既然王琨狼子野心,我们为何还要暗中相助?” 黑衣文人那双没有生气的呆滞盲眼望向天空,似乎想看见天空悬挂的明月,许久才轻声道:“殿下心里不是明镜着么,非要说出来?” 赵长衣愕然了一下,旋即尴尬的笑了笑,“先生说的是。”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王琨和太子赵愭一衣带水,王琨倒台,太子赵愭才有可能从东宫里面拉下马来,想来乾王赵骊也求之不得这种局面。 实际上赵长衣心中清楚无比,陛下风华正茂,太子年幼。 若自己有意江山,必须趁太子尚未成长之前成就大事,否则太子一旦成长,朝臣依附,就算陛下有心,自己也无力回天。 唯一的好消息,是王琨这位铁血相公强势无匹,将太子死死的压在东宫,反倒成为附庸。 这种局面所有人乐见其成。 否则王琨如此对待太子赵愭,女帝陛下会不敲打他? 赵室宗室会袖手旁观? 若是乾王赵骊没有野心,以他为首的赵室宗亲,早把王琨弹劾得他妈都不认识了。 挥手,有人送来棋盘。 赵长衣执白,黑衣文人执黑,白子先行,赵长衣不假思索便随意挂角落子,旋即一脸促狭的看着先生。 听得身后负剑奴婢报棋,黑衣文人想也不想,竟也在另外一旁落子挂角。 一记诡招。 然而下棋一事殊途同归,最终避免不了黑白厮杀。 赵长衣面色逐渐凝重,额上起了一层薄汗,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和先生下棋,但还是惊骇于他的棋力,对他而言,这纯粹是下盲棋。 就算如此,自己也占不到丝毫优势。 最后黑子落下,棋盘上局势顿时分明,谁也奈何不了谁。 和棋。 黑衣文人起身,轻描淡写说了句殿下好棋力,当年岁月怕是得过名师教诲,此等棋力已可称国手,旋即搭在负剑奴婢的手腕上,默默的转身离开院子,清冷月光洒在身上,悠远如画。 赵长衣盯着棋局久久不做声。 棋盘里无大龙。 却有三条小龙,割据一方自成气候,俨然将这棋盘三分。 这并不是自然对弈厮杀的结果。 而是先生刻意营造出来的棋势——这棋力骇人听闻,就算是宫中那些棋待诏大国手,也难以做到如此手笔。 既要营造出三分局势,还要成和棋,怕得当年当湖旁留下十局的两位棋圣才有此实力。 良久,赵长衣才吐出一口浊气。 望着先生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喃语了一句,“永安盛世,大凉国势昭彰,谁能三分天下?” 若你真能如此,当得起那四字。 国士无双。 只是这位神秘的先生让赵长衣难以彻底安心,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因果,他为何要成为闲安郡王府的幕僚,按说他若意从龙,选择东宫那位孱弱太子才是捷径正途,纵然有王琨这位铁血相公,也无法阻挡他青云直上。 天下三分,对他有什么好处? 赵长衣长身而起,还得去炮制一封奏折,这次扇面村被屠,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虽然不会有事,但副千户沈炼很可能要成替死鬼。 自己还需要他活着。 74章 双龙三蛟一大鱼 乱世扶龙,当辅一代人主,方能成就霸业。 盛世扶龙么……看狗屎运气。 但从来没有人如黑衣文人这般,作为幕僚谋臣,竟然不奢望自己得到大一统的大凉天下,而提出三分的策略。 赵长衣不得不生疑。 先生究竟看透了什么局势,会有这种观点? 如今女帝陛下执掌的大凉天下,盛世永安,虽有北方蛮人觊觎丰饶山河,但岳家王爷永镇开封,断然没有再重蹈建炎覆辙的可能。 那么何以三分? 三分者又是谁? 女帝? 岳家王爷? 赵骊? 王琨? 赵愭? 又或者再加上自己这个闲安郡王? 出了王府,黑衣文人站在门口,身旁那个身穿红衣,满脸都是小雀斑,却透着娇俏女儿情的负剑奴婢轻声问道:“先生,回府吗?” 黑衣文人摇了摇头,“走走吧。” 搭婉引路的红衣奴婢十四五六,满脸小雀斑,眉宇间一副娇俏小女儿情态,胸前青梅半握,直如一株含苞待放春蕾,洋溢着青春涩气。 青衣奴婢身材欣长,有一双傲视人间的大长美腿,面容淑静,一如高山俯仰,巍峨壮观得一塌糊涂,足以溺死任何雄心壮志的男人。 没人知晓,黑衣文人身旁的这两个负剑奴婢,本来是要悬名今岁的《大凉豆蔻、芳华录》,不过被闲安郡王压了下去。 大凉无宵禁。 黑衣文人有一副俊美至极的皮囊,负剑奴婢一红衣一青衣。 走在喧闹的街上,多少有些引人注目,心怀不轨者众,娇俏红衣令人砰然心动,恍若遇见初恋,而温婉青衣更能勾引起人内心原始的欲望。 尤其是那胸前跳脱风光,简直不要太勾魂夺魄。 只不过没人敢去招惹。 长相俊美的中年男人,身边跟了两个负剑奴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人家。 然而也有不长眼自恃无恐之人。 一位酒醉衙内,带着几个恶仆前去西子湖,醉意熏熏里看见青衣红衣,立即迈不动步子,垂涎着脸上前调戏。 红衣奴婢寒着脸,不着痕迹的拍掉衙内那只咸猪手,说了句先生可以杀么? 黑衣文人不做声。 青衣奴婢笑意吟吟,温婉如花,“公子醉酒了,走路小心着些,别掉西子湖里成了王八。” 那衙内见状心中大喜,以为青衣对自己有意思,假意一个趔趄,将青衣搂了个实打实,淫荡的笑着,“公子我清醒着呐,小娘子再陪本公子喝几杯?” 青衣盯着这位衙内,笑颜如花盛开,眸子里却是看死人的怜悯。 “好啊!” 双肩抽动,背上的长剑就要出鞘,间不容发间,从后面人群里蹿出三道人影,其中一人一记擒拿将醉酒衙内过肩摔在地。 几个恶仆纷纷上前,却被另外两人拳打脚踢,倒在地上惨叫。 街上顿时大乱。 青衣撇嘴,“没意思。” 黑衣文人咳嗽了一声,“杀了他赵长衣会很头疼的,好歹也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他爹眼巴巴的望着工部尚书的位置,和赵骊关系好着呢,走吧,会有人处置。” 红衣奴婢撇撇嘴,不屑一顾。 青衣哦了一声,盯着地上按住那位衙内的死士,轻笑了一声。 那位奉赵长衣的命令“保护”黑衣文人的死士来来由的一阵头皮发凉。 毫无预兆的,寒光闪耀。 然后血花骤起,本来被摔得七晕八素的衙内顿时如杀猪般惨嚎起来,先前蹭过娇俏红衣肩膀的一只手齐掌而断,鲜血如注。 长剑归鞘的青衣跟在黑衣文人身后远去。 留下那三位赵长衣安排的死士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青衣看似温婉,实际上心狠手辣着,剑法更是惊艳,几可媲美郡王府内那位出自大内的剑道宗师。 旋即头疼万分,这可如何给殿下交代? 毕竟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 来到夕照山下,夜风拂过,黑衣文人鬓发飘飞,不须红衣奴婢搭婉,负手拾阶而上,红衣青衣安静的亦步亦趋。 忽然轻声道:“青衣,我知晓你恼他脏了红衣肩头,但以后诸如此事,既然出手,则应断其龌蹉双掌,取其性命也无妨。” 青衣奴婢就叫青衣。 闻言哦了一声,温婉含羞的笑了,“知晓了先生。” 登山而至雷锋塔下。 黑衣文人目盲,却俯视临安夜景,夜风如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喟叹了一句临安妖娆今何在……一旁的红衣巧笑倩兮,“先生,你会好的。” 黑衣文人欲言又止。 其实黑暗世界里的自己能看见一些东西,比如此刻的临安天穹上,有一大一小两条金气如龙盘旋,此谓龙气——女帝,赵愭。 这两条金龙外,又有青气两条,似蛟蛇盘空。 当是赵骊,赵长衣。 蛟蛇亦有化龙时。 而在北方的天穹上,亦有蛟蛇之气盘旋。 永镇开封的岳家也出蛟蛇青气,估计女帝陛下心知肚明,钦天监那些个吃皇粮的也有几个高人,应该能看得出。 世间双龙三蛟,但大凉局势下,谁能真正盘卧天下? 而让黑衣文人意外的是西方,不知道是蜀中还是梓州路,就在前几日,忽生一条鱼状紫气,盘空游曳,仿佛下一个瞬间便会生双翅而扶摇九万里。 乱世之兆。 黑衣文人盲目双眼看见的异象,是钦天监那些高人才精谙的望气之术。 目盲之人得天眷,衍望气之术。 忽然压低声音,“红衣,西北十三丈,二;青衣,东北十七丈,一。” 目盲者,耳聪。 红衣青衣如箭激射没入夜色里,锵然声中,又传来三声闷哼,片刻后两位女子归来,长剑已回鞘,夜风中血腥味飘扬。 一只海东青从夜空扑落,站在黑衣文人肩头。 青衣从它脚下取一个一枚小竹筒,倒出里面的纸卷,看了一眼上面杂乱无章的几个字,轻声道:“先生,二姐说女帝陛下还是没有要动一下赵信的意思。” 红衣笑了起来,“二姐还真是任性,在大内皇宫豢养一只海东青,也不怕引人怀疑么。” 青衣却看着远方夜空里,想起了某个让心疼的女子,想起她那倾尽十年打造的偌大局势,嗫嚅着道了句二姐哪有大姐辛苦。 黑衣文人长叹,“回府罢。” 女帝不动赵信,这是必然的事情,若她连赵信都掌控不了,何以章大凉? …… …… 许貂寺死了。 就死在太子面前,毫无预兆的毒发身亡,老貂寺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一阵颤抖后瘫在地上没了生气,本就胆小懦弱的太子赵愭吓得够呛,跟在身边最亲近的老宦官就这么被毒杀,赵愭内心遭受巨大的打击,卧床不起。 然后一个叫张攘的新净身小黄门一步登天,成了东宫大宦。 75章 永安十二年 许貂寺的死在临安卷不起半点浪花。 其后朝堂局势波诡云谲。 先是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上奏请罪,但是请罪的缘由让朝堂重臣们忍不住腹诽,简直太过于无耻,大家弹劾的是北镇抚司屠村一事,你却请罪说李代桃僵,抢了南镇抚司的职事。 更让人无语的是,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也跳出来,弹劾赵信越职。 这双簧也是没谁了。 随后,女帝陛下将闲安郡王一封奏折传阅,以右相宁缺、参知政事谢韵为首的重臣们顿时有些懵逼——甚至左相王琨也一脸懵逼,显然并不知道密旨一事。 大家猜到扇面村被屠或有隐情,但真没想到涉及大燕慕容后人。 这还怎么弹劾赵信? 那只好弹劾沈炼,总得找回点面子不是? 只不过还没开口弹劾,都指挥使赵信又跳出来,说是自己督管不严,致使此等大事没能隐蔽行事,北镇抚司上下愿领陛下责罚。 于是女帝陛下意思着罚薪。 罚薪对于都指挥使赵信而言,简直不伤皮毛——都指挥使还需要靠那点薪水过活?那大凉的官当着也太没意思了。 大家可没忘记,今年上元节时,赵信这货率领北镇抚司一众千户跑到临安首富家里,说你家可能有异人,你看着办罢。 然后那位身家数百万的首富就孝敬了足足三万两会子才破财消灾,这样的事情临安无人不知,女帝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咱们的都指挥使赵信赵大人,是赵室宗亲——呃,应该算外戚,女帝陛下也是赵室出身。 这一出顿时将宁缺和谢韵憋出一肚子内伤。 不过接下来,枢密院枢密使,当朝狄相公出列,上奏说开封岳家王爷传来消息,北方蛮人铁骑出现异常调整,铁骑压境,直扑燕云十六州,有动兵戈之兆。 顿时朝堂噤声。 大凉三百余年国祚,唯一有威胁的外患便是北方蛮人。 徽宗陛下章国时的建炎南渡后,若非有兵家不世奇才岳精忠恢复半壁河山,今时的大凉便是破碎山河,如今北方虽有岳家王爷坐镇,但谁敢确保就一定能北拒蛮人? 蛮人铁骑,天下无双! 再无人关注扇面村被屠一事,至于徐继业这位知州作为异人被北镇抚司所杀,从始至终都不是朝堂议事的要点。 柳州徐家而已,算不得豪门。 连徐家那位大理寺卿都没说话,其他人更不关心徐继业的死活。 永安十二年,临安再现蛮人之危。 …… …… 永安十二年的春末,先是在一个静谧的傍晚,落日晚照下,一位白衣白衫的游侠儿牵着马走进临安城,来到青云街,悄然走进大儒苏伴月得意门生,当朝右散骑常侍的府邸。 游侠儿眉角有黑痕,如龙走蛇。 永安十二年的夏初,一场大雨里,临安又迎来一位异乡人。 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 面目默然,眉宇间褪去了青涩,更多的是冷漠和绝然,却依然美如仙子,护送的三名北镇抚司总旗送达后调转马头,去了北镇抚司总衙。 女子下了马车,走入同在青云街的大理寺卿徐茂府邸。 当日傍晚,乾王赵骊便登门拜访大理寺卿徐茂,酒宴席水宾主尽欢,定下了纳妾等诸多事宜,再其后,大理寺卿徐茂重金聘请了西子湖上最资深的船娘老鸨数人,教导蛰居大理寺卿府邸女子床笫媚术。 一月后的黄道吉日,乾王府张灯结彩,三十有七的乾王赵骊行纳妾礼,府中再添一名悬名芳华录的美人儿,羡煞诸多官宦。 芳华录上悬名女子徐秋歌,正式在临安的大舞台上粉墨登场。 而在永安十二年的夏初,临安还有件无人关注的小事:礼部尚书谢琅家那位走散二十年的长女谢纯甄回府,尚书府一片风声鹤唳。 尚书夫人崔氏更是死了爹妈一般整日黑着脸。 而谢琅家那位很可能会在明年大举中一甲中第的少爷,却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亲近的很,放弃了学业,专程从国子监回来,陪着谢纯甄游览临安风光。 其后,陈郡谢氏的族谱上再添一名。 谢晚溪,谢琅之孙女,谢纯甄之女。 而父女重聚的谢琅知悉自己有个孙女,兴奋不能自已,又听说孙女才华天彰,尤其是听到谢方念过孙女写的那首《侠行》后,更是兴奋得像个四十来岁的孩子,说不得了不得了我这孙女将来必然悬名《咏絮录》。 这位吏部尚书便终日在书房里翻经阅典,最后拿着写了两个字的宣纸,兴冲冲的找到和儿子一起游了西子湖归来的女儿谢纯甄。 说以后咱家小小大名谢晚溪,已入了族谱,等她悬名咏絮录,及笄后爹就给她赐字道韫,女儿你说可好。 谢纯甄一脸的笑。 心结渐解。 谢家大少爷抚掌轻笑,说了句爹你总算取了个好字,孩儿那“留月”的字和侄女“道韫”一比,简直庸俗得不堪入目。 谢琅便欣慰大笑。 只是无人时,这位吏部尚书偶尔会唉声叹气,心里暗暗咒骂着那位闲安郡王。 想染指我家孙女,那也得看她愿不愿意啊。 听女儿说,孙女似乎有个青梅竹马,不知道那少年才华、人品如何,倒是女儿字里行间透着对那少年的喜爱,简直就是个丈母娘。 倒是有些期待见一见那少年,能让我家晚溪能喜欢的,大抵不会差……的吧? …… …… 永安十二年的夏初,蜀中锦官城来了一对负笈游学的师徒。 三十出头的夫子,一身白衣满脸沧桑气,酒不离手,行事狂傲不羁,飘逸帅气如谪仙人,引来了无数大家闺秀青睐。 夫子姓李。 跟随在夫子身旁的是一位小萝莉。 负笈抱剑,小脸儿累的彤红。 看似九、十岁,实则胸前青梅已半两,眉宇五官雕琢无暇,美得让人陶醉的小萝莉,清纯间已有万般风情初显,甫一出现便惊艳了锦官城,无数少年争相一睹为快。 也有富贵公子哥儿前去勾搭,却都被夫子一剑给拦了回来。 不出剑的夫子也犀利。 就连锦官城知府的请柬,夫子也是若敝帚无视之。 夫子狂傲。 萝莉清纯。 …… …… 李汝鱼回到了江秋房。 和他一起的还有赵二狗家那条花斑,如今同是天涯沦落人,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老铁依然是那个老铁。 有事没事就抽着旱烟晒着太阳,看着《大凉豆蔻、芳华录》流着口水,翻到徐秋歌那一篇时会愤懑的说上一句狗日的被拱了,每月项款拨到后,便会奢侈的去醉香楼找小红春宵帐暖。 李汝鱼却在蜕变。 76章 犯我大凉者,虽远必诛 老铁没有再提过春风关的事。 李汝鱼也不问,有太多事不是问谁就能得到答案,需要依靠自己的双手,或者是那柄被张焦劈出了几个缺的长剑去寻找答案。 比如梦里人,那位着白甲身披血红大氅的将军,名白起,他馈赠给自己的那颗有形无质的心究竟有什么影响? 问谁也无法解答。 又比如那位馈赠自己十步一剑的荆轲,为何会再次入梦惊鸿一现。 依然无法解答,只是那记十步一杀的剑招,如今深深的铭刻在自己心里,当初遗忘是因为重伤醒来就被雷劈的缘故? 无从得知。 一如夫子所言,迷雾下的真相需要自己去亲手揭开。 江秋房的日子很咸淡。 朝廷那边很快有新任知州调任,是利州路一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县令,据说是同样清河崔氏出身的御史大夫举荐,举贤不避亲嘛。 原本梓州路安抚使想提拔江秋州回龙县大令补缺,是以上奏朝堂,不曾想左右相公王琨、宁缺,以及副相谢韵和吏部尚书谢琅都附议御史大夫的举荐,且这种一州官员的调动,陛下也不会较真,是以最终成全了清河崔氏。 长陵府西卫十三所,百户柳向阳坐镇,本以为他会就徐继业之死报复,只是等了数日,也不见西卫十三所那边有动静。 夏初,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过后,天空新脆,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芬芳,李汝鱼在江秋公房安静的劈剑,花斑躺在门廊下的干地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有气无力的摇着尾巴。 老铁骂骂咧咧的进来,狗日的王婆子,不就是拿了你块豆腐嘛,至于上纲上线的说老子欺压良民,老子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七品总旗,手握北镇抚司一房大权,会贪那点小便宜,老子是看你借此机会勾搭老子,好让你那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儿子进北镇抚司吃皇粮…… 走路骂骂咧咧的老铁没注意到脚下,踩在了花斑尾巴上。 嗷~ 匍匐在地的花斑一声嚎叫,猛然起身回头一嘴咬在老铁小腿上,同时身体疯狂摆动向后扭退,眸子里闪耀着绿色凶光,野性在这一刻毫无节制的释放。 老铁惨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反应,绣春刀倏然出鞘,斩向花斑脖子。 李汝鱼大惊,手中长剑不假思索的递出。 然而刀剑都落了空。 花斑拥有着异于普通猎狗的敏锐感知,在老铁绣春刀出鞘的那一刹那,便松嘴跳到了一边,龇牙咧嘴涎液滴落,眸子里绿色凶光分外寒碜人,盯着老铁,前爪伏地,后退微屈作狼扑之势。 老铁一屁股坐在地上,破口大骂。 臭小子你喂的狗还是喂的狼,这尼玛吃老子喝老子的,现在竟然还咬老子,今儿个谁都别拦我,老子非得弄死他,整一盆香锅下酒! 李汝鱼默默的看着老铁鲜血淋漓的小腿,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轻轻唤了声花斑。 原本凶相毕露的花斑听得李汝鱼的声音,仰天一声长嚎。 嗷呜…… 然后摇着尾巴来到李汝鱼脚边,用头摩挲着李汝鱼的膝盖处,眸子里绿光褪去,却是满眼的委屈,让人心里一软。 李汝鱼弯腰拍了拍脑袋,示意它到一边去。 然后直起身继续劈剑,“你还是赶紧处理伤口,谁叫你踩了它尾巴,自找苦吃怪谁?” 老铁哼哼唧唧爬了起来。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认真的说道:“花斑这货的面相越看越不像猎狗,老子觉得十有八九是条狼。” 李汝鱼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老铁见状一肚子气,嘟囔着尼玛江秋房养了两条狼,都他妈\的是白眼狼。 下午时分,老铁又去找线人喝酒聊天打屁去了,而那位从利州路升职过来,出身清河崔氏的新任知州来到江秋房,是位文武双全的儒士,三十不到,一身儒雅气。 也没甚架子,穿着一身青衣儒衫便来了江秋房。 若非他自报山门,正在劈剑的李汝鱼几乎以为只是走迷路了的游学先生。 李汝鱼请他坐下,泡了茶来。 喝惯了名茶的新任知州崔笙倒是喝得很惬意,有意无意的打量着李汝鱼,笑道:“铁爷何时归来?” 李汝鱼想了下,“不好说。” 这老不死的要么在桌子上喝酒,要么在醉香楼小红的肚皮上,要么就在公房里睡大觉,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冒了出来。 崔笙喝了会茶,闲谈了几句,留下请柬,“今夜本官在醉红楼设宴,还请铁爷和小兄弟赏脸。” 李汝鱼接过,没有应声。 崔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眯眯的道:“听说小哥儿一人杀了徐府十三扈从,少年出英豪,今后江秋州的异人之事,小哥儿怕是要多劳了。” 李汝鱼一笑置之。 没有去参加崔笙的宴席,第二日晌午时分,满身酒气醉意熏熏的老铁才一瘸一拐的回公房,看见花斑就一脸火起。 却也没敢对它太过分。 老铁是看明白了,要吃这盆香锅肉,得把李汝鱼支出江秋州,否则只能把人狗一起炖了才能得逞。 来到院子里坐下,看着认真劈剑的李汝鱼,老铁想了一阵,才迟疑着开口说道:“崔笙这人有点意思,清河崔氏出身,永安六年二甲榜眼,又是永安五年武第进士,端的是位儒将,江秋州容不下这尊大神,估摸着在这里混上一年半载捞点政绩,就会去北方。” 李汝鱼哦了一声。 老铁继续自言自语,“天下要不太平了,今春北方蛮地大旱,草原缺水,草场大片大片枯死,若是夏秋两季再有些天灾,北方那群游牧民族这个冬天怕是熬得难受,指不准明年就会有铁骑南下的兵锋事。” 李汝鱼一心在剑,只是听着不言语。 国家大事距离自己太遥远。 老铁砸吧了口旱烟,“开封那边的消息,蛮人铁骑已经异常调动,兵锋直指燕云十六州,若是冬天熬不过去,恐怕开春就会南下,咱们的大凉也没闲着,燕云铁骑尽数开拨北上,随时准备应对蛮人南下,女帝陛下果然有魄力。” 女帝欲要铁骑撼铁骑。 对文人执掌江山两百余年,仁宗陛下治内才文武并重的大凉来说,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历来的战事,燕云铁骑面对蛮人铁骑,基本是送菜。 但如今却要硬撼。 朝野闻之振奋。 更别提今时临安朝野、甚至以野火燎原之势传遍大凉天下的那句振聋发聩的豪装之言:犯我大凉者,虽远必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仿佛春雷过后,临安朝野之间,不知道何人口中笔下流传出了这么一句话,如星星之火燎原,让大凉备受北蛮欺凌的心倏然爆发。 犯我大凉者,虽远必诛。 朝野有志之士,无不为此句叫绝。 大凉主战之心沸腾朝野,从古至今,从无一句话能有如此热血,不仅朝野,就连民间读书人,也拍案而叫绝,好友相聚喝酒吟诗时,谈到此句,同声称大凉当如是,若战,愿如大凉兵神岳精忠一般弃笔而从戎。 人皆主战! 而女帝陛下听到这句流传甚广的话后,立即秘密宣召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其后南北镇抚司大肆而悄然的在临安出动。 然而最后并没有任何所获。 南北镇抚司联手也没查出这句话的始作俑者,最后不了了之。 李汝鱼依然不感兴趣。 老铁话锋一转,“有件事你必须得感兴趣,柳向阳那货终于对咱俩出手,长陵府西卫十三所传来公事书,让咱们江秋房去回龙县,调查众安堂,说众安堂大龙头有可能是异人。” 李汝鱼哂笑了一声,“借刀杀人?” 老铁点头,“恐怕是的。” “那位大龙头是异人?” 老铁沉默了一阵,“恐怕是的,去年被青龙会的人捅了十三刀,必死而没死。” 江秋州还有什么事情瞒的过自己? 77章 枭雄 李汝鱼无动于衷。 老铁嘀咕着道:“其实这事,若是在以往,咱们去走走过场,睁一眼闭一眼就得了,众安堂大龙头就算是异人,也没碍着咱们什么事不是?” “可现在不行,柳向阳不是沈炼,咱俩出工不出力,被这货告状到北镇抚司临安总衙去,你说那指挥佥事会怎么想。” 李汝鱼点点头,“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要揭开异人的真相,就要与之多接触,这种任务多多益善,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徐继业是异人无疑,但他是怎么知道黄巢的? 所以自己应接触更多的异人。 老铁嘿嘿贼笑,“你看我受了伤,行动不便,这次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你去办,对了,有个好消息,随着公事文送达的还有你的升职通告,估摸着西卫十三所明日就会送来小旗的制式飞鱼服饰和腰牌。” 李汝鱼哦了一声,不甚上心。 收了剑,“说说那位众安堂大龙头。” 老铁若有所思的盯着李汝鱼,良久才犹豫着道:“你该不是趁机想逃吧,沈炼一走,老子行动不便,你要趁机离开北镇抚司和赵长衣的掌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汝鱼撇嘴,“你在将我?” 老铁干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其实老子觉得,你应该继续呆在北镇抚司,和赵长衣互相利用,最后啪啪啪打他脸,多快意的事情。” 李汝鱼罕见的点头赞同。 老铁眼睛一亮,“你认真的?” 旋即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他。 不认输。 只有这样,他才能寄托着自己的希望继续前进,最后也许能实现儿子说过的世间尽人才举世大同的壮举。 李汝鱼笑而无语。 老铁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起了那位大龙头的传奇故事。 任何一个盛世乱世,都会有各种地下组织,比如江秋州的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就只是个傀儡,他背后的青龙会才是真正的老板。 说起青龙会,不得不提一句,这是个连当朝铁血相公王琨都拿它没办法的地下组织。 青龙会起于何时,无人知晓。 青龙会的龙头是谁,更无人知晓,只是隐约有传说,青龙会大龙头是个女子。 永安三年,青龙会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全国各大城镇,遍地扎根开花,迅速归拢各方势力,成为无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连朝堂命官都暗杀过。 甚至于也有不少官员都不可幸免的陷入其中,永安四年“清词案”,看似铁血相公王琨打击政治对手,实际上临安朝堂无人不知,王琨是要打击青龙会。 那位礼部尚书不知道被青龙会抓住了什么把柄,竟然为虎作伥。 纵然如此,青龙会也依然在黑暗里壮大——王琨并不是没提过,禁止民间兵器贩卖,可以一定程度上遏制这种蛀虫,不过这就要推翻仁宗陛下的尚武政策,纵然是女帝陛下也不敢如此过分。 南镇抚司虽然也会分人手打击,但青龙会在各地有官员庇护,效果甚微。 地方官员不敢动,怕被报复。 而京官鞭长莫及。 北镇抚司侦缉捉拿诛杀异人尚且力有未逮,哪会去管青龙会这种地下势力——相比青龙会,女帝陛下更忌惮异人。 自此,青龙会便成了大凉一块去不掉的顽疾。 而回龙县的众安堂,便是江秋州青龙会也啃不下的一块硬骨头。 众安堂不大,仅在回龙县内起风云。 那位大龙头其实也不大。 今年刚及冠。 其父亲是众安堂的老龙头,但去年江秋州青龙会势力扩张,看上了在回龙县发展不错的众安堂,于是青龙过江。 筹谋了半月之久,青龙会大批人手设伏,当场杀了老龙头,适时被老龙头送到长陵府读书的公子回家,恰好撞见父亲被乱刀砍死,读书的少爷睚眦目裂,拔剑而击。 自大凉仁宗陛下施行尚武政策后,大凉文武并重,读书人不再手无缚鸡之力,儒将一茬茬的在北方疆场崭露头角。 读书人中武力值高得一塌糊涂的大有人在。 这位众安堂少爷自小耳濡目染,又跟随着众安堂高手练过把式,拔剑而击有几分实力,但哪架得住人多势众,被捅了十三刀,眼看活不成,若非关键时刻回龙县大令率兵赶到,也就没有后面那段传奇故事。 本已必死的少爷,不到半个月就生龙活虎。 然后这位大难不死的少爷率着众安堂三位精英兄弟,强势杀到江秋州,差点将江秋州青龙分会连根拔除,四个人,人人皆明死志,在江秋州强势打击青龙会势力,短短三日内,青龙会三家赌坊,四家青楼相继被烧,成员十死七八。 仅是死在这位改头换面少爷剑下的青龙会成员,就足足十三人。 挨了十三刀,取了十三条命。 儒雅书生剑出鞘,竟是夺命阎王。 偏生还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江秋州官署想捉拿他也无能为力。 最后徐继业出面调停,不知道众安堂和青龙会达成了什么协议,四人全身而退,青龙会也没再追究。 回去后这位少爷顺势接掌众安堂七十六号人,无人有异议。 而那件事后,江秋州一位主簿莫名其妙失踪,一个月后在青柳江发现了残骸——事后徐继业送递吏部、刑部的折子,证据确凿的指出,那位横死的江秋州主簿,实际上是青龙会江秋州分会龙头。 这件事当时震惊了三省六部。 不过后来不知道被什么势力压了下来,女帝陛下也没过问。 连铁血相公王琨也没就此作出反应。 再后来,这位新任龙头学以致用,先是对内,众安堂成员不可打家劫舍,不可调戏良家妇女,不可谋财害命,更要帮助官府解决民间矛盾,甚至在去年的中秋节灯会大火后,全员出动帮助救火安抚灾民,众安堂还拿出钱财发放,保证无家可归无饭可食的灾民不至于横死街头。 对外,众安堂明文规定青楼、赌坊每月的利钱供奉,不多拿一分也不少拿一毫,而回龙县的富贾家也得出钱,换来众安堂的庇护。 寻常商家走贩也要出利钱供奉,不过无伤大雅。 是以人人乐道。 用少量的钱,换来众安堂的庇护,何乐而不为? 用那位新任龙头的话来说,大家都要活得更好,那么我们细水长流,聚少成多。 如此,众安堂在回龙县口碑大好,回龙县自那位龙头上任后迄今为止,不再出过哪怕是一起凶案,治下清明得就连回龙大令喜不自胜,在今春上奏过朝堂,说众安堂当善,可推广至大凉全国效行。 只不过有没有被陛下看见就另说了。 更搞笑的,兴隆县大令竟然亲自去回龙县拜见这位众安堂新任龙头,说欢迎前去经营——不过因兴隆县有另一家势力,目前情况如何不得而知。 由此可知,众安堂在江秋州有着何等人望。 听得此处,李汝鱼对这位龙头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枭雄! 然乱世出枭雄,盛世枭雄何处归? 78章 女子舞剑,文人屠龙 青城天下幽。 大凉天下名山胜地无数,三山五岳各有风骚,然而蜀中名山仅青城峨眉,其中峨眉金顶佛光驰名天下,青城却要落寞得多。 滚滚大水,从蜀地之西那片群山汹涌而出,多生水患。 永安九年,一次席卷数百里的洪水倾泻蜀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者达十万之众,家破人亡惨不忍睹,女帝陛下忍无可忍,从工部指名道姓派了一位李姓官员前去治水,已三两年,还无喜讯至临安。 青城,便在那片大山的一侧。 青城山空翠四合,峰峦、溪谷掩映于繁茂苍翠的林木之中,又有诸多道观亭阁,皆取材自然,不假雕饰,与山林岩泉融为一体,体现出道家崇尚朴素自然的风格。 青城之幽,犹在后山。 一片苍郁松柏间,溪水潺潺,虽是夏初,清凉之意却如秋来。 林间,有游龙。 龙生千爪,黑白相间,宛若山水间的一副水墨画。 细眼看去,才发现是位女子舞剑。 女子手执双剑,短剑如雪,尺长,长剑如墨,三尺有余,剑随身走,翩若蛟龙惊若游鸿,再衬着一袭紫衫,美轮美奂宛若画中而来。 惊艳着走散了故人的旧时光。 一溪之隔不远处,有白发苍苍着青衣的年老道士手执拂尘立于大石。 林间无风。 但黑白双剑游走如阴阳而生风,声声尖锐不绝于缕,苍柏树上飘下新绿枝丫,宛若飘雨,端口处平整如刀切,没曾落地,便又被看不见的劲气切割成无数碎末,随风飞扬。 白发道士却忍不住摇头叹气。 舞剑女子倏然停滞,做燕飞之势,手中白剑负在背后,墨剑在前直指三尺外的一颗嫩树。 女子身后,枝丫碎末聚而不落。 成太极阴阳图。 一个呼吸后,才簌簌沙沙落满地,又或者融入溪水里,流向远方。 女子抬头,清脆笑道:“师祖,若何,弟子可胜师父乎?” 白发道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却挤出一抹笑意,满脸溺爱,“花哨有余,说是剑道,实则剑舞,你啊……这剑法拿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教出来的。” 女子撇了撇嘴,收剑。 “好看就行呢,我又不仗剑天涯,女孩子么……” 白发道士不禁莞尔。 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止水,还记得十年前来过青城的那位黑衣文士么?” 公孙止水想起了那段久远得快要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事情,“师祖怎的说起了那个目盲黑衣文人啊,难道是……” 白发道士终究不忍欺骗最溺爱的徒孙,“他传了信来。” 公孙止水讶然,旋即大喜,这十年间他可没一点消息,忽然传信来,是有师姐的消息了? 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黄昏,青城后山来了位目盲的黑衣文人,儒雅飘逸,君子风范令人着迷,来到清虚观,什么也不说,只是找师祖下了三局棋。 三局,从日升至日暮。 棋力堪称青城所有道士魁首的师祖,竟然三战尽墨,每一局都被那位黑衣文人屠了大龙。 许久之后,师祖才弃子问道:“何来?” 黑衣文人那双很漂亮却看不见世间风景的眸子里,仿佛有着魔性的漩涡,轻轻的说了两个词:“借人,借剑。” 当时陪侍在一旁的除了八岁的自己,还有双十年华的师姐。 师祖沉默。 黑衣文人又轻声道:“二十年后,许青城清虚观尊天下道观之首。” 师祖便盯着师姐和自己,许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止水天胎剑胚,一旦剑道有成,可护你周全。” 黑衣文人却摇了摇头,那双看不见风光的漂亮眸子,落在师姐身上,说了句本是名门后何以湮青松,流年,你可愿随我而去,二十年后还你方家清白。 师姐祖父,乃是仁宗朝内大儒,被尽诛了十族。 师姐重重的点头。 黑衣文人起身,负手踏薄暮而去,黑衣飘飘,那一刻宛若谪仙,不沾人间尘埃,重重的敲打着自己豆蔻心扉。 原来读书人如此潇洒。 师姐默然起身,对师祖行礼。 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羊角鬓发,笑了起来,充满哀伤的笑意,声音很温暖,“流年止水,师妹,你可一定要记着,咱们是姐妹啊。” 说完毅然转身,负剑下山。 而师父却盯着黑衣文人的背影,许久才仰天叹道:“人间又现屠龙术,女帝章国,便有妖孽出世,大凉可盛世久安乎?” 黑衣文人棋道有术,屠龙之术。 十年间,再无师姐音讯,也没有那位黑衣文人的消息。 收敛心扉里久远的记忆,公孙止水吐了吐舌头问道:“师祖,黑衣文人来信,可是师姐的消息?” 白发道士苦笑,“流年依然作棋子,为他谋天下事。” 话锋一转,神情黯然的说道:“但是你师父出事了。” 公孙止水骤然僵滞。 心里惴惴不安的望着白发道士问:“师父……他怎么了?” 公孙止水的记忆里,已有些记不清师父的容颜,自己还在襁褓之中,师父便背负黑白双剑下了山,说要仗剑天涯看世间妖娆。 只是十几年了,师父依然没有回信,仿佛已人间蒸发。 今日忽然有音信。 公孙止水心里却升起不好的预感,尤其是看见师祖眸子里隐藏起来,却无端弥漫的悲戚,心便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自己是弃婴。 师父将自己捡回山,这才有了家。 师如父。 白发道士望着青松,苦涩的眼里发酸,修道之人断七情六欲,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弟子身死,身为师者焉能不悲。 许久,才轻叹了句,“焦儿已兵解。” 蓬! 公孙止水只觉心中如遭雷击,浑身骤然失去力气,趔趄一步,靠在一颗苍柏上,泪水默默的滚落,红着眼眸不言不语。 白发道士看在眼里,只是叹气。 也不知许久,茂密树林里响起大鸟归来小鸟叽叽喳喳求食的声音,公孙止水望着鸟巢里那几只小鸟,绝然的抹去泪水,“师祖,弟子明日下山。” 狂风骤起,女子腰畔双剑起剑吟,在鞘中颤抖不止,如凤鸣。 三尺外那颗先前被墨剑所指的嫩树,悄无声息的断落。 切口如镜。 白发道士欲言又止。 止水,这正是那位屠龙黑衣文人的算盘,他是要借我们青城之手,杀了那个叫李汝鱼的北镇抚司缇骑。 他算准了师祖不会隐瞒你。 79章 少年说,那便杀 青城山起了浓雾。 曲径通幽中,有紫衣腰畔悬短剑如雪,背负长剑如墨,踏云出山。 紫衣女子想起临行前师祖的叮嘱。 “你命格重水,是以名止水,见水而止,我于昨夜望气,梓州路有紫气如鱼,今次下山,切忌相遇水中傲然物。” 紫衣女子忍不住撇了撇嘴,有什么傲然物是一剑斩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剑。 不巧的很,自己真有两把剑。 那个叫李汝鱼的少年,我会提着你的人头,在师父坟前血祭,请等我来。 公孙止水没有听见,白发道士最后呢喃的话语,“紫气如鱼,止水赴火。流年止水,皆被你拖入红尘漩涡……” 白发道士一脸失神,良久才叹了口气,喊了声少爷,何苦呢。 为何不随她去? 非得以大凉江山陪葬么。 …… …… “能不能把柳向阳也引到回龙县去?” “屁话!不用引他都会去。” 江秋公房里,老铁说了众安堂大龙头的事后,没来由的提了下柳向阳,说沈炼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那个柳向阳确实是个龙出水的人物。 李汝鱼好奇的问了句。 老铁便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说这位柳百户是个忍辱负重的好男儿,出身寒门一心想要成就功名,然而两次乡试都落地,其间的龌蹉在大凉科举场上屡见不鲜,不外乎就是官商勾结,让真正的有才之士难以出头,怪就怪在柳向阳有才,但不足以惊艳柳州。 若是能有铁血相公王琨的才华,别说广南西路的乡试官场勾结,就算是会试,也没人敢把他挤下去。 十八岁一甲中第的王琨,早在十二岁便已是名闻天下的神童,朝野无人不知,就是顺宗陛下也在科考之前说过主考官“王琨今年应举否”。 殿试的时候,顺宗陛下更是对王琨青睐有加。 这样的惊艳人物,纵然出身寒门,然而天下瞩目,谁有敢在他的名次之前动手脚? 柳向阳的悲哀不止于此。 他弃文从武,也有不错的天赋,若是投身军伍,未尝不能在北方以蛮人首级成为军伍儒将,但他悲剧在于被柳州徐家的大小姐看上了。 于是喜当爹。 也便罢了,偏生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婚后也给他戴了不少绿帽子。 作为北镇抚司一个百户,柳向阳还敢怒不敢言。 谁叫徐继祖是西军都统制,手掌兵权,西军实权人物之一,又权兼了矩州知州,是广南西路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 这位柳百户化绿帽为力量,在矩州任职期间,鞠躬尽瘁,但有异人出,必以雷霆手段待之,可说整个广南西路、梓州路、利州路,没有任何一名百户比他更尽职。 甚至临安总衙的都指挥使赵信曾在酒后说过,柳向阳那家伙真心是个疯子,如果哪一天查到徐继祖是个异人,这家伙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 又满是赞赏的说,狼行千里吃肉,我北镇抚司就需要这等狼子野心之辈。 所以说,柳向阳进入北镇抚司临安总衙是迟早的事情。 现在还是累积功绩。 听得老铁说了柳向阳的事,李汝鱼心中一跳,“所以说,如果众安堂大龙头是位异人,以柳向阳的行事作风,必然会用雷霆万钧的手段铲除?” 老铁吐了口烟圈,“你以为呢?” 李汝鱼敲了敲腰间剑鞘,提出了个敏锐的疑问:“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柳向阳不是借刀杀人,而是一箭双雕,我去回龙县侦缉那位大龙头,柳向阳很可能随后而至,解决了那位大龙头的同时,杀了我给徐家一个交待。” 老铁哟了一声,“聪明了。” 李汝鱼叹了口气,“赵长衣这一次不会出手相助罢,我对他的价值还至于重要到任何时候都要盯着护着。”毕竟自己只是他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他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棋子。 老铁呵呵笑了起来,“他自顾不暇呐。” 李汝鱼哦了一声。 “临安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工部左侍郎家那位衙内大街上被人断掌,诡异的时当时那位衙内恰好被赵长衣的人擒拿在地。又不巧的是,那位工部左侍郎不仅和乾王赵骊的关系很亲近,还因政事精干得女帝陛下青睐,连铁血相公王琨都对之赞誉有加,迟早会升任工部尚书,这位工部左侍郎就这么一位独子,赵骊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现在临安那边闹得天翻地覆,女帝陛下也在和稀泥,几位相公都在看热闹,巴不得赵骊和赵长衣打起来。” 李汝鱼沉默。 赵长衣的处境也不容乐观,自己要想走入北镇抚司总衙,去春楼看所有异人档案,找出迷雾后面的真相,依然得依靠自己腰畔长剑。 更重要的一点,虽然对功名不甚感兴趣,但要迎娶小小过门,自己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苦。 小小,我会给你一座城。 真正的城。 陈郡谢氏的朱门深户,不能阻我。 那一天,你花轿红衣,我白马轻骑,再说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还有个事,徐秋歌成了乾王赵骊的新妾,从乾王府流传出来的消息,这位新妾可了不得,纳妾礼后,乾王赵骊在她肚皮上三日三夜不曾下床,其后扶墙而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李汝鱼苦笑。 忽然有种天下皆与我为敌的错觉。 徐继业死在老兵杜老三手上,但归根到底是死在自己手上,自己忘不了徐秋歌从春风关临走时比天高比海深的恨意。 “李汝鱼,我之一生,只为将你送入十八层炼狱!” 这句话犹在耳畔响荡。 踹了老铁一脚,“所以,这就是你不去回龙县的理由?” 老铁干笑掩饰尴尬。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腰间长剑轻颤而生龙吟,公房里倏然起风,夏初的时节,骤起寒凉意,纵然是老铁见过大风大浪,也不由得愕然。 老铁猛然惊醒一事。 李汝鱼自扇面村归来,若有若无之间,冷血了许多。 从他身上,隐然可见一股……怎么说呢,那种似乎只有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具有的血腥气,就是杜老三都不具有。 李汝鱼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宛若地狱恶鬼。 狰狞中散发出睥睨天下的霸气。 公房院里,寒凉之意益盛,老铁只觉浑身汗毛倒竖,眼看着那少年悄然按住了剑,淡然的说了句既然都要来,那便杀。 轻描淡写恍若家常语。 老铁一屁股跌坐在地。 少年身后,看不见的风席卷涌滚,宛若一枚狰狞骷髅头。 杀意如炽。 老铁忽然仰天大笑,老子真的没有看错他! 少年当如是,敢为一事狂,剑指天地君王,管他千军万马来,我只一剑去! 80章 白马陈庆之 临安,夕照山下幽林里,一片精致雅舍坐落其间,群鸟栖息,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反倒显得分外幽静。 竹篱梅树下,黑衣文人正襟危坐。 温婉青衣捧书而读,是当今铁血相公王琨去岁所著《庸政十论》。 娇俏红衣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无心养着花。 一种来自西域的花。 有个很鬼魅的名字:死亡之花。 花开时娇艳无双。 花谢时如骷髅,鬼魅至极。 花生九朵,除居中一朵大红花灿烂绽放,艳冠全株,其余八朵皆是含苞待放。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花。 先生说这会是他的人生写照,这一生于最娇艳的岁月绽放,然后凋零时便是人生谢幕。 红衣却不喜欢。 先生是不会死的,先生永远都是灿烂绽放着。 连带着便不喜欢这盆花。 黑衣文人那双漂亮至极的眸子,忽然侧首看了一眼红衣手下的娇艳花朵,目光落在西侧,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色花蕾,悄然张开了一爿花瓣! 竟是血色花瓣! 继而抬首望西方,那张从无表情的脸浮起一抹诧然。 淡然哂笑了一声止水赴火,失策了。 钦天监,一位佝偻了腰身满脸老人斑的垂暮老人,闭着眼坐在太师椅上假寐,忽然睁开眼,望着那间只有自己和女帝陛下才能进去的监天房。 房里有一颗浑天仪,其上一条金龙旋绕,威武而狰狞,俯揽人间怀抱天下;在浑天仪之旁,矗立一座两丈见方的水缸,一如这神州版图,缸水深绿,不见游鱼,此刻忽有一条大鱼悄然跃出水面,落回水中潜藏于渊。 老人干瘪的嘴唇嘟囔了一下。 叹了句鱼龙皆入海。 旋即又闭眼假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青城山上,徒孙公孙止水走后,一直安静站在道观门前望群山的白发道士,眼角一跳,呢喃了一句屠龙之术却引鱼,少爷,你看见了么? 旋即一脸哀戚,然而止水已飞蛾扑火…… …… …… 君子旗觉得人生好是讽刺。 君子旗不姓君,姓君子,这是个很诡异的姓氏,大凉户部的档案里,天下姓君的不少,姓君子的却极少,仅江秋州回龙县一族。 说是一族,其实也就一家。 其族谱可考的渊源,大概在建炎南渡之前的百余年,再之前便无证可考。 但自己那个酒醉死去的爷爷,以及那个被青龙会乱刀砍死的父亲,总是喜欢在就着花生米下着小酒的时候说当年咱们君子家啊,也是和大凉太祖争过天下的,只是没打赢赵家而已。 对此君子旗大抵是不信的。 燕末帝时,天下枭雄并起,能威胁到黄袍加身大凉太祖的势力并不是没有,但没有一家姓君或者君子,所以爷爷和父亲口口相传的组训当不得真。 女帝章国,大凉盛世永安。 自己作为君子家一脉单传,本意是想凭着富实家境去读个功名,如那位铁血相公王琨一般,宰执天下不比在回龙县小打小闹的强? 君子旗打心眼里崇拜大凉这位铁血相公。 读书人当如是。 只是生活给自己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原本明年可参加科举,一甲无望,二甲三甲大概是没跑的,不曾想这个时候,父亲被青龙会所害。 自己不得不弃文走上父亲的老路子。 但是—— 自己还是自己? 君子旗忘不了去年,父亲被乱刀砍死,自己被捅了十三刀,本来以为人生就要这么走到尽头,却不料意识即将陷入模糊的时候,半醒半昏之间,脑海里突兀起来的闯入了一个人。 具体来说,是一个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人。 那个人不高,身形削弱,身披白袍。 君子旗看不清楚他容颜,却能感觉到他在笑,儒雅的笑意。 笑如春风。 他说,你好,我来了。 然后瞬间炸裂,自己的意识里仿佛涌现了无数的碎片,无数的记忆疯狂涌入,身体仿佛即将炸裂,但不久后又恢复如常。 那人还在脑海里。 依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 他站在那里。 自己能感受到他的落寞和不甘,他说,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然后在昏昏欲睡中,自己听这位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人说了冗长的一生,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尤其是七千铁骑北上、取城三十二座伐兵三十万而攻克洛阳那一段,听得热血沸腾。 这已非人力。 君子旗从没想过,世间有人能做到此等神事。 然而历史上并无此等记载。 那人说完后,依然落寞,许久不做声。 而自己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百年漫长,自己耳旁已经响起众安堂兄弟的争论声,大夫的叹气声,以及母亲的啜泣声…… 那人的存在越来越弱。 恍惚中,听见那人一声长叹。 又听见风鸣马啾啾,脑海里似有西风来。 那人仿佛上马。 说,我在这里,你若需要,呼唤我的名,我便来,你若不需要,你依然是你。 白马啸西风。 那人于脑海里天地间纵马而去。 似有声音响起:吾名陈庆之。 回荡不绝。 自己在众安堂兄弟惊喜目光中,在大夫不可思议的愕然眼神里,在母亲悲喜交加的泪光里倏然翻身坐起。 说出来你可能相信,自己死而复生。 其后,自己带着三位和父亲歃血过的众安堂叔叔,亲自去了江秋州,脑海里不再是迂腐的读书人条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思奇略。 江秋州一战,众安堂虽只四人,却如千军万马神出鬼没,青龙会江秋州的龙头,那位主簿被自己挑杀于江秋湖畔,又抛尸至青柳江。 其后更是挑了数处青龙会势力,让江秋州的青龙会陷于瘫痪之境。 而自己行事,竟然无一纰漏。 那位江秋知州徐继业明明知道是自己做的所有事,却偏生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出面调停,和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立下约定,青龙会众安堂从此河水不犯井水。 其后众安堂的种种手笔,皆有脑海里那位白马陈庆之的记忆痕迹在其中——当然,大部分还是自己这些年读书学来的道理。 然而君子旗依然觉得很讽刺。 因为徐继业死了。 得到的消息,他死在北镇抚司江秋房缇骑李汝鱼之手。 徐继业是位异人。 讽刺的是,自己如今也算是半个异人,今后恐将面临北镇抚司这尊阴影里的噬人凶兽,尤其是沈炼调赴临安,长陵府西卫十三新任百户是矩州柳向阳。 这是个狠辣角色。 也许,说不准哪一日,北镇抚司江秋房那个缇骑李汝鱼就出现在了回龙县境内。 君子旗隐忧,今后众安堂何以众安? 81章 带狼少年过江龙 一县之境,不过方圆百里。 更何况众安堂只是个地下势力,不知道何时,君子旗喜欢上了白衣飘飘,心中有了野望——难道我,或者说我与陈庆之,只能龟缩在回龙县这方寸山水? 回龙,当有龙回之日。 只是眼下…… 棘手啊! 坐在城郭外茶肆里,君子旗看着那位骑着高头大马就这么施施然走入城内去的少年,苦笑了起来,来的还真是快。 少年十四五,左刀右剑。 马后跟着一条狗……或者是狼? 狼! 君子旗眼睛一亮,那狗身躯比之一般犬类大了一圈,浑身毛发也要粗犷得多,尤其是那条尾巴,明显短了几寸的样子。 更让人在意的是那狗的面相,虽是垂着尾巴安静的跟在少年马后,可偶尔四望的眸子里,闪烁着幽幽凶光,似乎随时野性暴走。 有趣。 一个能驯服狼的少年,背负着北镇抚司小旗的身份来对付自己,这事有些意思了。 少年是北镇抚司缇骑李汝鱼。 嗯,徐继业一死,李汝鱼如今已是小旗,直接从缇骑跳过了力士、校尉两级,估摸着北镇抚司临安总衙那边有人说了话。 小旗从七品,和县令一级。 所以说,北镇抚司还真适合仕途攀爬,不见李汝鱼仅是杀了个异人徐继业,直接从缇骑晋级成从七品小旗,若是经营得当,前程无限。 君子旗招了招手,在另外一桌喝着茶的小六猫腰过来,“大龙头,跟?” “去吧,小心点,别被他发现。” 小六得嘞一声,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若是江秋房的老铁来,那还有些令人畏惧,可这毛头小子,实在看不出什么威胁。 君子旗沉默的看着李汝鱼消失在长街人群里。 丝毫不加掩饰的来啊。 这条过江龙这么有信心,又或者是柳向阳给了他什么底气? 一条过江龙,能否吞了我这条蟒? 君子旗看看天色,起身提了提儒衫摆子。 得了,回家罢,自去年事后,出身蜀中名门少见血腥事的母亲便患得患失,自己若是迟了归家,她便要担惊害怕的守在府门,雨打风吹不改。 母亲害怕再失去自己。 一旁茶楼的老掌柜慌不迭过来,“您老慢走。” 君子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拍在桌子上,老掌柜正欲说辞,君子旗摇摇头,“规矩不可坏了。”说完悠悠然而去。 老掌柜拽着三妹铜钱,满脸的皱纹舒缓开来,咧嘴一笑。 众安堂不一样了。 去年那位大龙头还在,众安堂的人在城里吃饭喝酒,只要数额不是特别大,哪有付钱的时候,如今众安堂的人吃饭喝酒,哪有不付钱的时候?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小二,来碗凉茶。” 老掌柜回头,眼睛一亮。 好俊俏的姑娘,天然不施粉黛,鼻尖儿上净是毛毛汗,脸蛋儿粉扑扑的红润着,皮肤晶莹如玉,能清晰看见鬓发下的细小绒毛,可比城里青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伎好了千百倍。 只不过这俊俏姑娘有点不一般啊。 姑娘坐在桌旁,风尘仆仆。 腰间短剑,背负长剑,一袭紫色长裙,如花绽放。 …… …… 李汝鱼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人。 一位是异人的众安堂大龙头,还有一门心思做出功绩以期进入北镇抚司总衙摆脱西军都统制徐继祖桎梏的柳向阳黄雀在后。 但依然义无反顾又正大光明的来到回龙县。 在众安堂的地盘,想要瞒过那位叫君子旗的大龙头,很难,就是老铁也做不到。 于是干脆就这么来了。 回龙县城规模和璧山县差相仿佛,女帝打造出的永安盛世一派繁华,街上人来人往,李汝鱼高头大马左刀右剑,马后还跟着一条凶相隐隐的猎狗,很是很引人瞩目。 却无人敢过问,就连坐在瓦子里听戏的县衙捕快班头,看见李汝鱼骑马而过,也只是心中暗惊。 北镇抚司来了! 那少年没穿飞鱼服,可腰间狭长绣春刀不会假。 这位班头迅速丢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转身出了瓦子,得赶紧去告诉大令——北镇抚司出没,准没好事。 在县城最好的栈落脚,李汝鱼放下行囊,刀剑搁置在桌上,端起伙计送来的新茶斟满杯,喝下半杯后,摩挲着花斑的脑袋思忖了一阵,干脆唤来伙计让他准备热水。 赶了一日路,浑身黏糊极其难受。 忽然有些怀念扇面村。 纵然是三伏天,只要不站在阳光下直晒,也会觉得清凉如秋。 可惜再也回不去。 洗澡,换上了飞鱼服,安静的坐在房间里等着。 花斑安静的呆在脚下。 却倏然间站了起来,前脚伏地后腿微屈,低着头盯着房门,龇牙咧嘴,眸子里绿光凶相毕露——李汝鱼拍拍它脑袋,示意无事。 现在已经确定,花斑很可能是条狼。 骨子里的狼性迟早会激发,这段时间在北镇抚司好吃好喝着,这货的个头又大了一圈。 再长,大概就得和一头小毛驴差不多了。 或者那时候,自己出门不用骑马,骑花斑? 片刻后响起敲门声。 李汝鱼轻声道:“门没关,进来。” 吱呀一声,推开门的汉子麻利的溜了进来,三十五六的样子,和老铁一个德行,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满脸堆笑,卑躬屈膝的谄媚笑意,让人很难生出好感,萎缩的看了一眼花斑,吞了吞口水,谄媚的道:“鱼爷,小的苟八,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铁爷交待过,您的事就是他的事,回龙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小的不知道的消息。” 李汝鱼点点头,“我需要知道君子旗的所有资料,包括他喜欢吃什么,一般在什么地方吃酒喝茶,家里有什么人,又有什么习惯,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苟八吓了一跳,“鱼爷,这……” 李汝鱼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的盯着苟八,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却又有寒意起。 苟b1脸愁苦,心中胆战心惊,我的妈嘞,北镇抚司都是这样的人嘛,一个弱冠少年而已,却有这种气势,简直就像——就像众安堂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好手。 不,比他们更犀利! 苟八瞬间起了一层冷汗,惊惶的擦掉额上汗珠,讪笑道:“这天气真热。” 李汝鱼哦了一声,轻轻按住了桌上的绣春刀,“我可以送你去一个很凉爽的地方,而且安静,永远不会有人打扰。” 地下很凉,墓里很安静。 苟八大惊,哪还敢打哈哈,心中暗暗咒骂老铁,怎的送了这么一个冷面菩萨过来。 82章 龙吞蟒 李汝鱼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飞鱼服绣春刀,足以给任何没有官阶甚至小官小吏巨大压力,更别说苟八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不用北镇抚司出马,仅是县衙那一关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绣春刀当然锋利。 小旗的飞鱼服也很合身。 但自己终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没有老铁的世故,更没有如他一般收放自如的拿捏人心的本事,以绝对气势震慑人心是最佳策略。 苟八之流哪经得住如此拿捏。 李汝鱼又在安静的等着。 自己来到回龙县,又见了苟八,必然避不开君子旗的耳目。 也许会有众安堂的江湖好手来杀自己。 又也许,是君子旗亲自前来。 只是眼看天色渐暮,也没有任何动静,众安堂似乎没打算和自己接触。 李汝鱼自嘲的笑了笑,君子旗如此轻视自己? 异人而已,何至于有如此底气。 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将夫子赠送的长剑配在腰间,绣春刀也挂上,唤了声花斑,带着从地上咕噜爬起来的这货出了栈。 先随意找了家酒楼,点了两个菜。 在一众食惊诧而戒备的眼神里,让小二端了盆子上来,盛上大碗米饭,两份大量红烧猪肘子,混在一起放在花斑面前。 花斑有野性,最近这货开始对生鲜血肉感兴趣,尤其半旬前咬了老铁尝到血腥味后,比之往日暴躁了许多,但李汝鱼不敢喂食生肉。 怕野性萌发不可收拾,村里老人说过,狼行千里吃肉。 是以得把它喂饱了。 好在不差钱,离开扇面村时,小小她娘塞给自己的会子,足足三千多两,足够很长一段时间的开销,谢方这种深门大户的人物看在眼里,脸一劲儿抽搐,显然肉疼。 三千两会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况且江秋房薪俸不低。 吃饭的时候,雷打不动,安安静静的吃了七分饱。 花斑早已风卷残云。 不再是小山村的粗饭淡菜,花斑的卖相好看了许多,粗犷毛发分根可数,如针毡披伏,闪耀着隐隐的银色光泽,很有些张扬。 李汝鱼问了路,惬意悠闲的来到回龙桥。 回龙县之所以叫回龙,是城郭外有一条凯河,顺城而过,却有在东边打了个倒拐,回流至城西,从衣冠丘下并入上游河中,一如龙回头。 衣冠丘下,过回龙桥则是半边街。 君子旗的府邸便坐落在半边街上,距离县衙不过三百米距离。 着实有些讽刺。 这是一座大宅院,三重四进,庭院深深闹中取静,高门深户,不知情还以为这是回龙县乡绅之家,却是回龙县地下皇帝的府邸。 李汝鱼站在门口。 庭院里有奴仆走动,没人注意到门外。 如今的回龙县,可没人敢打君子旗府邸的主意,就是县大令也得依足了礼节拜访,说好听点,君子旗一句话,就足以让县大令政事难顺。 大门前,有看家土狗一条,膘肥体壮,一身黄毛发亮,平日里狗仗人势跋扈惯了,此刻见着了陌生人,顿时龇牙咧嘴左奔右窜,盯着李汝鱼的大腿汪汪叫着准备下口。 李汝鱼蹙眉不喜。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花斑也不喜,盯着土狗,慢慢张开嘴龇着尖长獠牙,猩红舌头流出涎液,眸子里绿光闪耀,凶相毕露。 前腿伏地,后退微屈,腰身如流线一般幽美,仰首长啸。 嗷呜~ 一声狼嚎,花斑倏然扑出,如一道流线。 极美。 花斑露出凶相时,土狗就已经懵逼,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到花斑狼嚎,土狗更是吓得胆战心惊,想必内心独白极其复杂。 哥们儿,闹哪样啊,我只是做个样子宣示领域权啊,你干嘛这么凶。 花斑这一扑,土狗彻底傻逼。 兽类对上位者的恐惧,让它彻底失去了反抗和逃避的念头,呆滞的看着如一道银线扑过来的花斑,完全是待宰羔羊。 李汝鱼没有制止,本就不是来串门拜访亲戚的。 门内忽然传来声音,“这就是北镇抚司的登门之道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略有温吞,洋溢着些许书生意气,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 李汝鱼知道谁来了。 唤了声花斑。 野性粗显凶相毕露的花斑已经扑了出去,当然不可能停在空中,但听得李汝鱼的声音,竟在最后关头压制住内心嗜血的野性,那口满是獠牙的嘴抵在了土狗脖子上,却没有咬下去。 双爪将土狗按在地上,回首望着李汝鱼。 而土狗已僵滞。 一身白衣的君子旗出现在门内,脸色很不好看,“这是先父很喜欢的一条狗,我敢保证,它要是出了一点问题,你这条……狼,也活不出回龙县!” 李汝鱼哦了了一声,很认真的看着他,“是么?” 对花斑点头。 花斑转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下,鲜血瞬间飞溅,土狗哀嚎一声,剧烈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出花斑的双爪,眼看着活不成了。 李汝鱼这才看向君子旗,“我等着。” 君子旗黑着脸,盯着那条气息奄奄的土狗,良久才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李汝鱼依然是那句话,面无表情的道:“我等着。” 君子旗胸口剧烈起伏,牙齿紧咬,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长出了一口气,再深呼吸一口气,才将心中怒火压下,依足了读书人礼节:“李大人远道而来,是在下怠慢了礼节,请进。” 李汝鱼回礼,然后进门。 高门深户,昭示着尊贵身份,大凡此类府门皆是高槛,寻常高门深户的门槛,跨腿可入,而底蕴深远的豪门世家府邸,个子矮的人则需要翻。 君子旗府邸的门槛不算很高。 李汝鱼也可跨入,只是他并没有如此,而是重重的踩在门槛上,然后再跨入。 君子旗脸色再度难看到了极点,双手青筋暴突。 下一刻随时会暴走。 入门不踩槛,这是自古以来的礼节,是对主家人极大的不敬。 李汝鱼欺人太甚! 李汝鱼似乎毫无察觉,进门之后一脸淡然的问道:“大龙头不欢迎我这位不速之?黑着脸可不是待之道,茶水也没一杯么?” 君子旗一脸黑线,这尼玛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了! 83章 你究竟遇到了多少异人 庭院幽静。 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李汝鱼和君子旗对坐。 有丫鬟捧了茶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从李汝鱼脚下的花斑嘴里传来,让对坐着安静喝茶的君子旗心里一阵阵抽动。 李汝鱼捧茶在手,却不喝。 君子旗头也不抬,“放心,没毒。” 就算你是北镇抚司小旗,我君子旗在回龙县要杀你,也用不着下毒这么卑劣的手段。 李汝鱼反而放下了茶杯,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君子旗。 这是个很有些书生气的男人。 已及冠。 声音有着读书人的儒雅温吞,五官棱角分明,方脸略显严肃,白色的儒衫极其整洁,骨子里还散发着读书人的风流气。 很难看出他是一位刀口上舔血的大龙头。 此刻已从先前的冲突中恢复过来,捧着茶浅茗,没有丝毫情绪表露出来,显然有不错的养气功夫。 君子旗抬头。 李汝鱼别开视线。 君子旗苦笑了一声,“怎么,觉得我不像个大龙头?” 李汝鱼不置可否,却突兀的问道:“你是异人?” 君子旗似乎早就料到李汝鱼会这么问,放下茶杯,身子轻轻斜躺了半分,一脸悠然的道:“会不会下棋,我早些年学过一些棋道,后来一心想科举功名,落下了,近来又拾了回来,倒是越发喜欢那如沙场一般的黑白对弈。” 李汝鱼沉默以对。 君子旗招了招手,便有个奴仆捧了棋盘棋盒过来,放在桌子上后又悄然退下。 李汝鱼无奈的道:“我不是来下棋的。” 君子旗自顾自的放好棋盘,又将白子棋盒放到李汝鱼面前,自己拈了一颗黑子,头也不抬的道:“我知道。” 然后道:“你是,先请。” 李汝鱼只好掂了颗白子,随意在棋盘中落子。 君子旗顿时一脸嫌弃,“就算再不会下棋,金角银边草肚皮,就算你不挂角,好歹也落子天元,不至于来个不丁不八啊。” 说完伸手将白子挪到边角处,“这就对了。” 李汝鱼哭笑不得。 接下来李汝鱼随意落子,然后君子旗一脸嫌弃的说这样不对,应该这样这样——实际他在和他自己对弈。 一局终了,最终白子七零八落不成局。 天色已暮。 君子旗意兴阑珊,长叹了一句这人生啊真是个寂寞如大雪崩,良敌难逢。 李汝鱼一脸黑线。 隐然明白了君子棋的意思,沉默了一阵,才微微冷笑,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天下很大。 君子旗眼睛一亮,看着李汝鱼那张还有一丝青涩的脸,终于认真的平等看待李汝鱼,不再视他为少年,冷不丁冒出一句有没有告诉过你,看见你这张笑脸在觉得有些亲近的同时,还有种想一脚呼上去的冲动。 李汝鱼愣了下,想起了某个身在临安的郡王,点点头,“有这么一个人说过,嗯,我也很想一脚呼他脸上。” 君子旗哈哈一笑,“倒是想见见这人。” 然后一脚呼你俩脸上。 李汝鱼不再言语。 君子旗也知道,李汝鱼不是来和自己交朋友的,“我说回龙县很小,你说天下很大,可是你我都知晓,天下再大,你我终究还是大凉人,大凉的天下女帝最大。” 没有说的话,最大的女帝手中,有一柄可刺到大凉任何一个角落的利剑。 北镇抚司。 李汝鱼附和的点头,“所以,我今日不来,柳向阳也会来。” 君子旗呵呵一笑,“你来不来,柳向阳都会来,我若是没猜错,柳向阳来之后,不仅是我的死期,也是你的死期。” 顿了一下,才自信的道:“当然,我不一定会死,而你一定会死。” 众安堂如今有人手近百。 若仅是梓州路府治长陵府西卫十三所的缇骑、小旗、总旗甚至倾巢而出,自己都不会畏惧,哪怕是整个梓州路的北镇抚司齐聚,自己也有能力破之。 麻烦的是破了柳向阳又如何? 北镇抚司铁骑覆盖的大凉天下,何处是自己安身之所。 这是个死结。 但李汝鱼的出现,让君子旗隐然觉得这件事似乎有转机——君子旗不怕死,若是怕死,也不会只带三人就去江秋州挑了青龙会。 只是家中尚有白发母亲。 李汝鱼看着君子旗,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然而君子旗的目光很坦然,没有丝毫不自然,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果然是位异人。” 君子旗自嘲的笑,那种独属于读书人才有的无奈自嘲,“你说是,那便是,反正这也是北镇抚司的作风,当年苏公苏伴月,何尝不是如此屈辱仙去。” 又顿了下,“所以我很欣赏你杀了徐继业,尽管徐继业也是位异人,然而当年那件事,他确实千夫所指,这一次死在北镇抚司手上,也算是天理循环。” 李汝鱼抛出了今日的真正目的,“我知道你是个孝子。” 君子旗不语。 李汝鱼继续道:“所以你会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 “所以呢?” “我可以救你。” 君子旗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北镇抚司的小旗救一位异人?李汝鱼,你是不是高看了自己,先不说你有什么目的,你觉得你能对付得了柳向阳,就凭你一个十四岁少年,如果不是老铁,当初是徐继业杀你,还是你杀徐继业?” 李汝鱼没有理睬君子旗的嘲讽,慢慢的轻轻的问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在这里?” 君子旗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因为你也不想死。” 李汝鱼点头,“算一部分原因。” “剩下的呢?” 李汝鱼犹豫了下,缓缓说道:“你是位异人,这一点柳向阳可能在怀疑,但是江秋房老铁很笃定,你我更心知肚明。我也知晓,你绝然不敢说出太多和异人有关的真相,否则便会天穹落惊雷,所以我也不问你的异人之名,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君子旗愕然,有些不解,“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汝鱼没有回答,认真而凝重的道:“大唐李世民、常山赵子龙、兰陵王、花木兰、赵括、杨宗保、黄巢……还有宋江、荆轲、白起,这些人你都知道几个?” 君子旗口瞪目呆,倏然惊立。 如闻惊雷。 李汝鱼,你究竟遇到了多少异人?! 84章 枪来! 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近来春风得意马蹄疾。 托女帝陛下打造出盛世的福,赌坊生意蒸蒸日上。家里先是添了个小房,然后新购置大宅院,又刚过完四十岁大寿,前几天新任知州还设宴邀请了自己一众人,言下之意大家友好合作。 自己乐得送人情,当面向这位叫崔笙的知州拍板,今后银钩赌坊绝对不会在江秋州给崔大人添任何麻烦。 崔知州当时很是赞赏,不过倒也暗示自己放贷利息高的有些过分。 这是小事,调低一些便可。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吉感觉美好人生在向自己招手,觉得还可以再青春一把,待办完这件事后,考虑着是不是应该给家里增添点书香气。 纳个懂诗书的女子回来为妾,给咱老王家增添些底蕴。 这都得感谢一个人。 但是,自己又将要去杀这个人。 只是这位银钩赌坊大当头刚出府邸,便见门口站着一位老熟人,短襟油腻而陈旧,砸吧着旱烟,腰间绣春刀随意的斜挂着,笑眯眯的盯着自己。 王吉愣了下,旋即堆起谄媚笑意,“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赎罪啊,请,里面请。” 老铁摆了摆手,不容置疑的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知会你一声,叫你那些人散了,否则别怪我不气,这一段时间,你们给我安分点,谁也不许出江秋城。” 王吉一脸茫然状,“不知道铁爷所指什么事?” 老铁哼了一声,不多废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不留情面的声音传来,“王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若不服可以试试,看你那群人能不能活着出江秋城!” 王吉呆了许久,眸子里的神色很奇怪,喃语了一句这是闹哪出? …… …… 李汝鱼淡定看着站起又坐下的君子旗。 这位大龙头此刻有些发怔。 许久之后,才微微点头,“知道其中几个。”抬头看了看夜空,犹豫了下说道:“赵括,白起,荆轲,这三人我知晓。” 顿了下,“那个叫花木兰的名字有些熟悉。” 天空中隐隐生闷雷。 君子旗立即住口,不再多说。 李汝鱼也望了一眼天空,知道君子旗没有撒谎,否则不会出现闷雷声,但这架势,闷雷隐隐而非滚滚,似乎君子旗还可以说更多。 于是沉声道:“你可以再说说看。” 君子旗笑了,“你想我死?” 李汝鱼摇头,“不会死。” 君子旗诧异的看了一眼李汝鱼,他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异人的事,心中也有些想试一下,缓缓的道:“荆轲是易水之畔的一位刺。” 天穹上闷雷隐隐,并无暴发的迹象。 君子旗稍稍心安,“赵括、白起皆是将军,不过两人之间天差地壤,尤以武安君白起,千古难出一位的盖世豪杰,亦是人间屠夫,其惊世手笔,便是坑杀赵括四十万降兵——” 天穹闷雷骤然滚滚。 君子旗住口,不再多说,否则闷雷便要成惊雷劈落了。 李汝鱼瞠目结舌。 虽然君子旗不能再说更多,但已知的事情已足够惊世骇俗,荆轲是易水畔的刺,然而历史上并无此人记载。 叫赵括的将军更没有。 至于武安君,当世没有,历史上倒是有几位,大燕太祖开国时便有位武安君慕容龙城,但坑杀四十万降兵的事情,古往今来不曾有。 这是何等的大手笔,史家不可能不记下来。 难怪白起入梦来时,梦境里是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难怪会觉得白起宛若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杀意之重足以压塌天穹。 然而大凉天下不曾有过关于他们的记载。 难道是四海之外? 李汝鱼心中一动,轻声道:“你们都是自那无尽大海之外而来?” 君子旗苦笑,“不是。” 盯了一眼已恢复宁静的青色天穹,抿了抿嘴,“若是没错,异人皆生于大凉天下,只是又有些大不同,很多东西不一样,比如——” 天空中骤然起了个炸雷。 一道闪电倏然划过天际,如剑横空劈落。 李汝鱼和君子旗两人同时大惊,不假思索,李汝鱼腰间绣春刀倏然出鞘,毫无畏惧的一刀射向滚落的惊雷。 君子旗反应不慢,猛然弯腰屈腿,向左侧跃。 啪! 李汝鱼的绣春刀恰好拦住惊雷,和他想的一般,两两相撞,绣春刀噗嗤一声,射入一旁榕树,刀身一阵阵轻颤。 那道惊雷却劈落在地。 惊雷可挡! 再一次验证了这个猜想,李汝鱼精神大振,只不过两人还没松口气,又一道惊雷劈落,依然直指君子旗。 李汝鱼苦笑,想起了沈炼说过的话。 扇面村张麻子轻功快如闪电,可依然被接连七道惊雷劈死,感情这玩意儿不劈死越过底线的异人不会罢休。 正欲拔出腰间长剑。 却见君子旗怒吼一声,“枪来!” 偏堂一壮汉奴仆掷出一柄雪色银枪,君子旗单手抄枪,顺势撩了个半圆,恰好顶住劈落的惊雷,再顺势一带,惊雷便顺着枪尖劈落在地。 院子里骤起轰然巨响,尘土飞扬。 君子旗站在尘土里,白衣飘飘挺直如松。 然而没完。 天空中再现惊雷,继续肆无忌惮的劈落,不将君子旗劈成一堆焦炭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君子旗一脸苦涩,先前那一枪已是极致,无论是自己,还是脑海里那个应声而来的白马陈庆之,都再无力应付这惊雷。 认命的回头看李汝鱼,“你得逞了。” 自己也是傻,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北镇抚司小旗的话,虽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可他哪里像个少年了,比江秋房老铁还阴险狡诈。 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勾引自己说出引惊雷的事,他便能手不刃血杀了自己。 李汝鱼默然不语。 惊雷劈落极快,根本没有时间解释,电光石火间灵犀突来,松开腰间长剑,纵身扑了过去,在空中喊道:“趴下!” 君子旗呆滞了一刹,不知道为何,竟然没有反驳,而是本能的选择了相信。 伏地。 李汝鱼于毫厘的时间差,扑到了惊雷和君子旗之间。 劈啪一声。 如被大浪重击,李汝鱼斜斜的撞进君子旗一旁的青石板地里,轰然巨响中,烟尘弥漫,碎石漫天激射,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天穹惊雷散去。 85章 蜀中眉山读书人 君子旗怔怔的看着床上的少年。 神色复杂。 昭示身份的飞鱼服早已被惊雷劈成灰烬,浑身肌肤又黑了一分,此刻躺在床上,按说应该死尽死绝的少年,却平缓的呼吸着,如涸水之鱼重归湖泊,随时可能苏醒过来。 那条野性的花斑,守护在床前寸步不离。 能雷劈不死,这个十四岁少年,究竟背负着多少秘密? 十四岁么? 君子旗忽然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想起先前让丫鬟来给他换衣服的场景来,赤身裸体的李汝鱼如砧板鱼肉,任由丫鬟们折腾。 虽然这少年身材削瘦,但五尺出头的身高并不比成人矮多少。 丫鬟们倒也含蓄。 可为他换衣服时终究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自己也是不经意间发现,有个不懂人事的懵懂丫鬟盯着少年的身体某个部位发呆了一阵,脸色绯红如晚霞。 显然是惊到了。 那里的蚯蚓大抵是要化龙了。 不由得暗暗好笑,江秋州似乎有过十四岁当爹的事情。 心有余悸的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君子旗在桌畔坐下,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压惊。 李汝鱼说的那些人名中,赵括白起皆有盛名,而且和陈庆之似乎不在一个朝代,这就诡异了,在陈庆之的记忆里,赵括、白起皆是古人。 那么异人存在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君子旗想不透,内心深处却感觉异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至少,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个只能感觉到却看不见的白马陈庆之。 想得入神时,忽然看见肌肤又黑了一分的少年惊坐起。 笑了笑,“想不到你真的活下来了。” 李汝鱼翻身下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蹲下身摸了下跟在脚边的花斑,犹豫了下,“我也只是尝试,并不确定一定能活下来。” 君子旗呆了下,旋即赞赏的道:“服气。” 敢用命来尝试一件未知事情,世间又有几人能有如此大魄力。 又为李汝鱼倒了杯水,“我很想知道,你为何雷劈不死,但想来你不会说,所以现在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打算怎么救我,是和柳向阳来个鱼死网破,还是让我浪迹天涯躲避北镇抚司?”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你走。” 君子旗苦笑,“在知晓柳向阳要对众安堂动手,我便有过这个想法,但我走后,白发老母亲怎么办?”长叹了口气,“总不能让她老人家随我风餐雨宿罢。” “那就等着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有第二条路?” “没有,就算我们能杀了柳向阳,甚至杀光西卫十三所,梓州路还有更多的北镇抚司扑过来,女帝陛下的治下,绝对不允许异人存在。” “这就是你救我的方法。” “是。” “很简单啊。” “简单,却唯一有效。” “我要是不走呢。” “那只好一起杀了柳向阳,然后我再杀了你。” “你为什么要杀柳向阳,又为什么要杀我?” “杀柳向阳,是因为他为了继续得到徐家的提携,便要用我的人头讨好徐家,杀人者人恒杀之,杀你么……反正你必死,为什么不死在我手上?” “你真的只有十四岁?” “是。” 长久的沉默。 许久,君子旗才吁了口气,“众安堂怎么办?” “有能力又愿意跟你闯荡天下的,带去北方,其余乌合之众就地解散。” “为什么要去北方?” “你心知肚明,北方即将战乱,只有在北方,你们才有可能逃过北镇抚司的追捕,况且大凉天下谁不知道,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有个三世子——” “你知道的挺多。” “老铁的消息,我信任他。” 君子旗又沉默不语,直到院子里响起年迈的咳嗽声才惊醒过来,苦笑道:“那是我母亲的声音,你稍等,我去去便回。” 李汝鱼点头。 院子里响起老妇人慈祥的声音,絮絮叨叨又絮絮叨叨的重复叮嘱着,不外乎就是让君子旗多行善事,你看咱们家院子里今晚就被雷劈了,你都还没给咱们君子家留后呢…… 君子旗只是嗯啊应是。 许久,君子旗才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见笑了。” 却发现李汝鱼的神色很奇怪。 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李汝鱼倏然醒悟过来,啊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道:“真羡慕你。” 君子旗捕捉到了李汝鱼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哀戚,心中恍然,看来这少年的家世有些凄凉,也许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楚罢。 咳嗽一声,再一次不甘心的问道:“你真的只有十四岁?” 自己算早熟了。 可和他谈话,却感觉面对的不是个十四岁少年,而是个饱经世故的二十四岁青年,成熟稳重得一塌糊涂,究竟是什么环境才能养成这样的心性? 李汝鱼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君子旗整了整衣衫,“原本是要留你的,不过你我身份敏感,关于你的建议,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明后日答复,如何?” 李汝鱼默然,配刀剑而起身,唤了声花斑,走出房门回头,“柳向阳最多再有三五天便要来回龙县,你的时间不多了。” 君子旗笑了笑,声音温和,“你也一样。” 走出君子旗府邸大门,李汝鱼看着门口那个站立在寒风里,颤巍巍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白发老妇人,立即弯腰行礼:“晚生见过老先生。” 老妇人是君子旗的母亲。 苏茗。 德高望重之女子,亦可称先生。 苏茗当得起先生两字。 一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其家族是蜀中眉山苏家,再追根溯源,可以扒拉到同安苏氏去,自大燕到大凉都是名门世家的同安苏氏,即使当今朝堂内,也有一堆的人杰。 枢密院狄相公的副手,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便出自同安苏氏。 而作为同安苏氏分支的眉山苏氏,则落寞了多年。 只是近年,蜀中眉山的苏家终于有崛起之相,出了位年轻俊杰,尚未及冠已驰名京都临安,这位叫苏寒楼的读书人,和吏部尚书谢琅家的少爷一样,必然皆于来年科举一甲中第。 苏茗和君子旗父亲,名门闺秀和黑道巨擘之间的爱情,在回龙县是一段耳熟能详的佳话。 86章 赳赳老燕,共赴国难 老妇人安详的看着李汝鱼,上下端详了一阵,满脸皱纹舒缓开来,笑容慈爱,拉着李汝鱼的手背拍了拍,“真是个好晚生。” 李汝鱼没来由的心中一暖。 “不过先生两字,愧不敢当。” 李汝鱼摇头,“先生谦虚了。” 老妇人也不执着,拉着李汝鱼的手,“让我老婆子送送小哥儿。” 李汝鱼犹豫了下,点头。 她有话要说。 府邸内,从奴仆丫鬟那知晓母亲在门外的君子旗匆匆赶来,却看见母亲对自己摇了摇头,只好神色复杂的留在府内。 李汝鱼搀扶着苏茗,安静的走在安静的青石板路上。 黑夜在脚下蔓延。 老妇人走得很慢,颤颤巍巍,李汝鱼极尽小心,打心眼里尊重这位为了爱情和家族撕破脸皮,跟着君子旗那位游戏江湖的父亲漂泊了大半个大凉天下,最后回到回龙县落地生根的老妇人。 回龙县民间曾有传言,当年若有《咏絮录》,苏茗必将悬名其上。 老妇人走了十来步,很舒心的道:“夏初的夜风,挺凉。” 李汝鱼嗯了一声。 老妇人望了一眼路旁的溪水,然后指着半边街后的衣冠丘,“小哥儿,知道这丘名何来么,为何叫衣冠丘,却不见衣冠冢。” 李汝鱼摇头,“第一次来回龙县。” 老妇人笑了笑,很慈爱,说话的神情让李汝鱼想起了夫子教导自己时候的样子,“其实啊,据本地县志,这衣冠丘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大燕建国,当年燕太祖慕容垂封地燕王,辖境便在今时的梓州路,王府所在地应在泸州,当然,现在已经找不到王府旧址了。” “适时天下诸侯混战多年,民不聊生,燕太祖慕容垂尚武,有不世之英雄气,曾扛鼎绕祖庙,徒手裂猛虎,堪称神武天降,又有大志,注定是要成就千秋功业的盖世人杰。” “这位燕太祖年轻时候轻狂张扬,且刚愎自用,自以为长戟在握天下在望,岂料三次出兵进取蜀中而不得,听闻得回龙溪畔有大贤结庐而居,率千骑登门求贤。” 老妇人忽然笑着问李汝鱼,“你知道那位大贤怎么对待燕太祖的?” 李汝鱼摇头。 虽然读过那段历史,但并无这件事的记载。 老妇人轻声道:“那位大贤啊,只说了一段话,说慕容垂你三征西蜀,亡兵七万六千有余,你若能让这七万六千余老兵死而瞑目,我便助你慕容氏得天下。” 李汝鱼勾起了好奇心,“那位大贤是谁,这等自信?” 老妇人饶有趣味的笑了,“你说还能是谁?” 李汝鱼悚然惊心:“大燕兵圣,也是大燕开国皇后,百里春香?!可百里一族不是在关中么,百里春香怎么会在回龙县结庐而居?” 老妇人点头,“正是这位千秋第一女子百里春香,古往今来多人杰,她却是独站巅峰笑寂寞的那类大贤,大凉三百余年国祚,也就收复半壁江山的兵神岳精忠可与之媲美。” 李汝鱼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衣冠丘下,竟是那位千古奇女子的故居。 数百年前,早已淹没在历史烽烟里,若非今日听得,谁会知晓? 老妇人又道:“这是我多年考据古文孤本,结合回龙、璧山、兴隆三县地方志所得,并不绝对准确,也可能是后人杜撰,但衣冠丘确实与大燕太祖、百里春香有关。” 李汝鱼想了想,“燕太祖怎么做的?” 老妇人笑了,“燕太祖只做了一件事,他拔剑高歌,尔后说勿愿卿勿忘承诺,随即自刎。” 李汝鱼倒吸了一口气,却也知道燕太祖肯定没死,不然大燕何以建国,百里春香又怎么可能成为大燕的开国皇后。 “具体如何不得详知,燕太祖也没死,这个地方便留下了一座衣冠冢,实际上衣冠丘即是衣冠冢,想来里面埋葬的不是燕太祖自刎的剑便是当时所穿衣冠罢。” 李汝鱼点点头。 后面的事情后世读书人都知道,燕太祖休养生息七年后,大燕太宗出生那年起兵锋,却不取西蜀,反而南下以龙吞象之狂势横扫了东南方的陈、明两大诸侯,其后再取江南,继而北上,一路摧枯拉朽横扫诸侯。 直到建国称帝后,才入蜀中一统天下。 那位千古兵圣百里春香,就连生产大燕太宗时,也在军伍之中随行,几乎所有决定性战役里,都有她鬼斧神工的手笔,铸就一段兵家神话。 关中百里,自此成为大燕第一世家,甚至一度出现过外戚专权的尴尬局面,连大凉太祖黄袍加身这件改朝换代的事情,都有百里世家的影子。 只不过在那件烛光斧影事件后,百里世家便在大凉天下销声匿迹,不再辉煌。 收回心思,李汝鱼不解的问道:“先生何以要和我说这些事?” 老妇人捋了捋被夜风吹乱了的白色霜发,没有回答李汝鱼的问题,却笑道:“旗儿不说,但老身看得出来,他已不是那个只想着功名朝堂的温雅读书人,用你们北镇抚司的话来说,旗儿成了异人。” 李汝鱼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但他始终是老身的旗儿,如今旗儿的心里,和他父亲一样,装了一个天下的野望,小小的众安堂以及我这个将死之人,成了一池困缚他的浅水。” 李汝鱼有些拿捏不准了,这位老妇人究竟什么意思,“所以?” 老妇人沉默了一阵,“所以,旗儿应该去北方。” 李汝鱼吃了一惊,“您都知道?” 老妇人却继续自说自语,“先前你在院子里雷劈不死,想来和旗儿一样,只不过你身上有更多隐秘,也许旗儿的野望,便在你身上。” 李汝鱼哭笑不得,我现在可还算不上异人。 前面便是回龙桥。 老妇人双手撑在桥上,夜风吹拂,说了句回龙桥,当有龙回啊! 回首望了一眼远处黑暗里的目光不能及的无名山,那里有座新坟俯瞰凯河,老妇人忽然叹了口气,泪水悄然滚落。 其实有句话没有告诉这少年,大燕太祖在自刎前,还说过一句话。 赳赳老燕,共赴国难。 汝先去,吾且来,黄泉路上同饮杯,万里江山共逐鹿。 四十余年前,也有这么一个青年,胸怀天下意图开创不世功业,在一个深秋的傍晚,站在落霞红枫里,背负着落日,豪迈说着同样的话。 然后一脸温柔的对自己说,你就是我的百里春香。 从此误终生。 不悔。 87章 淫贼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 叹了口气,“大龙头亦有雄心壮志,但有些事终究无法违逆。” 比如,他是异人这个事实,是异人就要面临北镇抚司的缉拿、诛杀,又有您这位老母亲,使得他困于回龙县,无法远遁。 今时大凉,没有任何异人可以硬撼北镇抚司。 夫子也不能。 老妇人闻言点头,捋顺了被夜风吹乱的霜发,没有顺着李汝鱼说下去,神色间尽是回忆的哼起了一段歌谣,歌声很轻。 苍老的歌声却在溪流声里飘得很远,很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李汝鱼心醉神驰。 老妇人唱完后,沉浸其中。 良久才温柔的笑了起来,笑容里透出少女的羞涩和憧憬,“小哥儿,这首歌送给你罢,是当年燕太祖慕容垂拔剑而歌的那首歌,你大概知晓,这首《岂曰无衣》后成了大燕军伍壮歌。” 老妇人没有说,这首歌也是自己那位已经身死的夫君最爱的一首歌。 愿有得一日,旗儿与尔等并肩疆场,歌声如是。 老妇人望着北方的夜空。 北方! 旗儿的未来,以及眼前这少年的未来,都在那里。 北方春季大旱,夏秋两季也不会好过,今岁的寒冬北方蛮人异常难熬,燕云十六州最迟明夏,就将迎来燕云铁骑和蛮人铁骑的生死撞阵。 大凉的天下,要乱了。 女帝陛下一手打造的永安盛世,仅十二年,就要这么烟消云散。 李汝鱼笑而无声,不置可否。 自己并没有去北方的打算,家国事对于自己而言太过遥远,最想做的事,找出异人真相,找出自己雷劈不死的真相,然后…… 也许有一天,会去北方,捧一座城回来,去陈郡谢氏,和小小说小小的我们。 老妇人有些困倦。 “小哥儿自去罢,老婆子便不再相送。” 李汝鱼点头,走入黑暗里。 身后的老妇人扬手,笑容慈爱的轻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回身,一个人走在静悄悄的青石板路上,老妇人看见守候着门前的君子旗,挥手制止了他的问话,说了句娘困了,先回去歇着。 君子旗一肚子疑惑被憋了回去,却只能孝顺的搀扶着母亲回房。 子时。 夜凉如水。 有个老妇人,颤巍巍的悄然出了府门,提着萤火灯笼,手上挎着竹篮子,里面摆放着食盒,颤巍巍的穿过半边街,来到衣冠丘一侧,俯瞰凯河的无名山丘上。 老妇人颤巍巍的来到新坟前,絮絮叨叨的言说着,将竹篮里的食盒拿出来。 “老头子,给你做了最喜欢的蜀中回锅肉,我亲自做的呢,你以前一直说我厨艺不好,可每次都吃得很开心,说这是天底下第一号美味佳肴。” “但是老头子,鱼香肉丝和鱼香茄子,真的都没有鱼的哦。” “这是宫保鸡丁,你不喜欢吃,可我爱吃呢。” “嗯,还有壶剑南春,咱俩好生喝一杯。” 老妇人坐在坟头,斟酒满杯。 举杯,说,老头子啊你也别挂念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旗儿有诗书经纬之才,如今他成了异人,趁大凉天下将要的大乱而起功名,比你好得多呢,咱们当父母的啊就盼着儿孙能有个美好未来,你说是吧,你肯定也同意吧? 所以我啊不打算回蜀中眉山,怕以后旗儿做出什么事后牵连娘家,老头子你不会怪我自私吧? 还有,老头子,我知道你想我了。 有个叫李汝鱼的少年,应该是个异人,却雷劈而不死,女帝章国后妖孽横生,北镇抚司杯水车薪,谁也不知道大凉的天下究竟还蛰伏了多少异人,所以啊,我虽然不是百里春香,但也看得出来,大凉天下迟早被异人祸害。 喃语了几句。 老妇人将杯中酒洒在坟头,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但我是你的百里春香,老头子,等我啊。 老妇人坐在坟头絮絮叨叨,回忆起了年少时候年轻男女仗剑天涯的往事,凝聚了岁月的老脸上浮起少女思春的羞涩。 老头子,我还记得那些事呢…… 老妇人依在坟头,嘴角沁血。 纵有红颜,百生千劫,难消君心,万古情愁,青峰之巅,山外之山,晚霞寂照,星夜无眠。 远处,去而复返蹲在黑暗里的李汝鱼默默的摸着花斑的脑袋,喃语了一句挺好。 起身,恭谨的行礼,一拜到底。 转身绝然而去。 一念静心,花开遍世间。 蜀中眉山苏茗,当得起先生二字! 苏茗为了君子旗而死,这是君子旗的峰回路转,只是透着血色悲哀,自此,君子旗再无束缚,可去北方蛰伏,等待着蛮人铁骑的南侵。 羡慕君子旗,有这样一位母亲。 …… …… 长陵府,西卫十三所。 天色未明之际,柳向阳穿着一丝不苟,飞鱼服绣春刀,长发束整在冠内,如枯梅老树一般站在十三所门口两尊石狮中间。 身后站着两位从矩州一起过来的心腹总旗。 晨风习习。 不远处响起清脆的蹄声。 柳向阳精神一振,上前几步,快步迎上踏着曙光而来的老人,脸上堆起恭谨的笑意,“四爷长途跋涉,孙儿已备好酒菜,请。” 一位抽着旱烟的老人,青色长衫过水太多,已呈灰白,鹤发童颜,那双本该垂暮的眸子里透着几分读书人的酸腐。 牵着一头小毛驴,左右各挂书篓,装了不少书籍,不徐不缓而来。 神态略有疲倦,闻言点头。 柳向阳神色有些奇怪,微微弯腰,“按照徐老的喜好,所备三人,不求五官容颜上佳,但选的丰乳肥臀上等良家处子,精气外溢,端的是极品女子,已焚香沐浴,静待四爷采攫。” 老人哂笑了一声,颇有自嘲之意。 将毛驴交给柳向阳,“午后出发,倒要去看看江秋房老铁是否在吹牛,和岳家王爷大战三日平分秋色,老夫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我徐晓岚自负一生,但也不敢自诩和岳家王爷能平分秋色。 柳向阳恭谨的很,“四爷您可是当年兵部第一高手,岂是区区老铁可比拟。” 老人笑了起来。 拍了拍柳向阳的肩膀,“等你到了临安朝堂,接触到中枢事宜,会知道个人武道没什么卵用,老夫这一生终究也只能到侍郎一职。” 老人姓徐,徐家老四。 当年金鱼山之战后,为了徐继祖和徐继业而致仕的兵部侍郎,徐晓岚。 小半个时辰后,在西卫十三所最幽静的院落里,响起了夜深人静时才会有的声音,以及片刻后百转千回的嘤嘤啼啼,到最后便是女子云巅之上的喃语。 负手望朝阳的柳向阳一脸鄙弃。 老而不死为贼。 淫贼。 88章 女侠好忽悠 李汝鱼从睡梦中翻身坐起。 匍匐在床前的花斑龇牙咧嘴对着屋外,四爪刨地,猩红舌头上涎液垂落,眸子里绿光闪耀,凶相毕露,轻声低哮。 心中恍然。 几个呼吸后,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腥红着双眼,一身白衣手执长枪的君子旗破门而入,怒喝如雷,“我杀了你!” 李汝鱼盯着递到自己咽喉的雪色银枪,不动如山。 君子旗咬牙切齿,“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汝鱼示意即将暴走的花斑安静,淡然的拨开咽喉前的枪尖,“想不想知道你母亲昨夜对我说了些什么?” 君子旗哀恸双目血红,“是你害死了我娘!” 李汝鱼摇头,自顾自的说道:“你母亲给我说,衣冠丘实为衣冠冢,是大燕太祖慕容垂的衣冠,又或者是佩剑,她还说——” 顿了下,“她说,你应该去北方,而不是困水于回龙一县之地。” “她不是因为我来才死,实际上你心里清楚,自你成为异人,就注定了她要死,否则便是你死。可以说她是因为我、因为柳向阳而死,但归根到底,是因为你而死。” 李汝鱼的话如雷击,重重的敲在君子旗的心上,颓然的后退,靠在门墙上。 七尺男儿,泪流满面。 李汝鱼起身,话语里透着世故,仿佛他才是那个更年长的人,在教导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好好活下去,别辜负了苏先生的一番苦心。”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二十岁的君子旗面前,却如高山。 许多年后,君子旗还记得这个画面。 但此刻,君子旗却觉得异常讽刺,转身出门,顿了一下身影,“敢杀人乎?” 李汝鱼咧嘴笑了。 君子旗走向楼下,“我助你杀柳向阳。” 母亲因自己而死,但没有柳向阳的逼迫,母亲不会死,所以,请偿命! 李汝鱼望着君子旗下楼出门,沉吟半响。 杀人者人恒杀之,立场没有对错,都是为了活下去,欲杀自己的柳向阳,自然应该有赴死的觉悟,只是自己和君子旗两人,能杀掉一名高手拱卫的北镇抚司百户? 门口倏然传来清脆女声。 “眼瞎啊!” 旋即是君子旗不留情面的叱喝:“滚!” 回应这个滚字的是清脆悦耳的铿锵声,似是剑出鞘。 李汝鱼讶然,还有人敢在回龙县和君子旗硬撼,找死么? 只不过君子旗并不打算和那女人纠缠,那女人也似不愿意多事,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对峙了片刻后各自退让了一步。 眼前倏然一亮,一道绚丽的光彩,如清晨阳光突兀的涌入眼帘。 有女子进门。 二九年华,一袭紫衣,腰间短剑,背负长剑。 李汝鱼眉头蹙起。 短剑,长剑…… 看其制式,和春风关死在自己手上叫张焦的那个汉子所背负的黑白双剑如出一辙,青城山来人了? 还是位女侠。 苦笑了一声,掩门。 楼下传来女侠清脆的声音,“店家,一间上房。” 片刻后女子上楼,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入隔壁房间,倒是冤家路窄了。 李汝鱼倒了热水,洗了把脸,又拿出刷牙粉和一枚精致的刷牙,推门下楼去后院,花斑兴趣缺缺的躺在房间里。 刷牙归来,李汝鱼看着坐在房间里的紫衣女子苦笑,“青城?” 花斑在一旁,龇牙咧嘴却不敢上前,显然吃过了苦头。 女侠点头,阴鸷着脸,“李汝鱼?” 李汝鱼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被紫衣女子压在手下的刀剑,摇头,“不是。” 女侠冷笑,“怂货!” 李汝鱼放下手中物事,淡定的坐到她对面,“你既然知道,何必多问,你是来为张焦报仇的?” 女侠一脸绝然,“你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李汝鱼被噎了一下,苦笑道:“张焦并不是死在我手上。” “扯。” “杀他的人,应该是徐继业。” “继续扯?” “不信的话,你可以走一趟恭州,去找栈里当年的那个伙计,那人还活着。” “为什么要去恭州?” 李汝鱼讶然,“你不知道张焦和张雪晴的事情?你是他们什么人?” 女侠握住了短剑,剑意渐昂扬,“他是我……师父。” 师如父。 李汝鱼点头,又摇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为张焦报仇,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谁才是真正杀害他的凶手,别被有心人利用。” 顿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回龙县?” 公孙止水缓缓拔剑,“重要吗?” 李汝鱼无语……淡定的看着那把如雪的短剑,“你去过江秋州城了罢,也见过老铁了?那他应该告诉过你真相,张焦之所以殁于春风关,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女侠眼中泪水晶莹,映照着手中如雪短剑,杀意迸裂,夏初的房间里却如数九寒天,“可他死在你剑下。” 李汝鱼忽然笑了,“别装了,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杀我。” 她一来就找到自己入住的地方,又直接认出自己——回龙县除了君子旗有这个能耐,就只有江秋州的老铁能做到。 而她也没有直接一言不合就拔剑,显然是见过老铁,只不过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老铁说的话。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有些事我不知道老铁有没有告诉你,但我现在要说,否则我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张雪晴——就是你那未过门的师娘,并不是自杀,而是死在徐继业手中,那个县令公子巧遇张雪晴也是徐继业的安排,最后趁张雪晴被奸污后,徐继业派人杀了她,之后的事情老铁应该给你说过,你师父落入徐继业的圈套成为他豢养的扈从,最后于春风关死在我剑下,所以归根结底,你的仇人不是我李汝鱼,而是柳州徐家!” 女侠呆若木鸡,“真的?” 显然老铁并没有告诉她这些事情。 李汝鱼对老铁有些故意,这贼眉鼠眼的老头子遮莫是故意的? 叹了口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年目睹这件事的那个栈伙计,被徐继业追杀后,逃到了蜀中,被老铁收留,你可以自去蜀中查证,老铁真没告诉你?” 女侠抹了一把眼珠子,恨恨的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李汝鱼叹了口气,很认真很认真的道:“因为我快要死了,临死之前没必要再欺骗一位……漂亮的女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89章 这就是江湖? 刚到没多久的女侠兴冲冲去了蜀中。 李汝鱼看着来去如风的女侠,口瞠目呆——这就被自己忽悠走了,感觉这不是一位双九年华的女侠,更像是个垂髫丫头啊。 那心机单纯得像一张纸,说什么信什么。 青城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么,女侠如此单纯,这一趟仗剑复仇天涯路,会不会把她自己坑了进去,想来有些忍俊不禁。 而离开回龙县的负剑女侠,在某个地方小憩时,后知后觉的惊醒,那少年……真的是个少年么,怎么感觉怪怪的。 自己在他面前,仿佛更幼稚单纯。 懵懂女侠负双剑,入蜀中,于锦官城锦江之畔遇见了白衣读书人,和一个捧剑负笈的小萝莉,然后……被小萝莉欺负得天天以泪洗面。 直到数十年后,女侠也赌气不愿与之共一城一室。 苏茗的丧事很简单,就在君子旗父亲的坟头畔,再开墓室,两坟相并望河东流。 李汝鱼去上了一炷香。 回到君子旗府邸,两人再次坐在院子里,有奴仆捧了棋盒来,李汝鱼只好陪下,不会下棋的少年,竟和君子旗杀了个旗鼓相当。 当然不是李汝鱼棋道方面一日开窍,而是君子旗浸在丧母之痛里,心神泛散。 李汝鱼将棋子放下,“如何杀柳向阳?” 君子旗紧紧拽着手中黑棋,脸容渐渐狰狞,眸子里血腥气四扬,“他来,便杀。” 李汝鱼哭笑不得,“这么简单?” 君子旗摊开手,掌心那颗黑子落地,滚到远处,这位众安堂大龙头起身,那一瞬间睥睨天下,“人间事万万千,终究要落到一个兵字上。” 何须复杂。 你来,刀绣春。 我迎,枪寒雪。 陈庆之以七千精锐,取城三十二座,败敌军三十万,最终攻克洛阳,阴谋诡计有之,但最终还是兵锋无敌之故。 我有众安百余人,何惧西卫十三所! 说完,君子旗乜了一眼李汝鱼,“你怕了?” 李汝鱼长身而起,淡然的说道:“曾经有位夫子,教导我读书时候说过一句话,人间事但求一快意,阴谋诡计千丝万缕,我只一剑去。” 君子旗眼睛一亮,“这位夫子是个高人。” 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夫子,李汝鱼深有同感,还是犹豫着说道:“他与你一般,也是异人。” 君子旗恍然。 “杀了柳向阳,你是不是也要杀我?” 君子旗默然,许久才抬起头,“如果有机会,我会。” 李汝鱼点头,“好。” 君子旗不解,“你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没有话说,是因为自信。 君子旗笑了笑,不置可否,少年不知天高地厚。 顿了下,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疑惑,“你真的只是个十四岁少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成熟稳重,又或者说,其实,你是个异人?!” 否则如何解释雷劈而不死。 李汝鱼懒得理他,“如果要杀柳向阳,你可以准备人手了,不过需要提醒你一句,我和老铁推测,柳州徐家那位致仕的兵部侍郎徐晓岚,很可能会来江秋州,毕竟徐继业死在我手上,对徐家而言是个巨大的打击,他们必须以牙还牙,才能保住名门世家的颜面。” 君子旗不屑的哂笑,“一个旧时兵部侍郎而已,何以惧之?” 李汝鱼叹了口气,“徐晓岚在未入仕之前,是广南西路第一剑道高手,顺宗朝嘉定六年,入仕兵部任职令使的徐晓岚前往燕州,在岳家王爷麾下,请缨自荐,任职裨将,率三千步卒在澜沧江阻挡北方蛮人八千援军。三千步卒死战死绝,徐晓岚一剑横身前,力斩三百甲士,为岳家王爷争得战争时机,得大军功而跃朝堂中枢,这人绝对不可小觑。” 君子旗哦了一声,多有不屑,“就凭他?一个致仕数年,却在永安元年时晚节不保,沦为色中饿鬼,无女不欢的徐晓岚?” 李汝鱼无语,心中倏然动了一下。 永安元年? 有点意思啊…… 君子旗哼了声,淡然说了句他若敢来,一并杀了便是,反正多杀一个也是杀,工部侍郎,还是个致仕的工部侍郎,又能怎样。 看了看天色,轻声道:“走吧,带你去见我众安堂那群生死与共的……”顿了一下,君子旗才一脸柔情的说了两个字:“兄弟!” 兄弟两字,咬得极重。 回龙大酒楼,坐落在县城西区,三重高楼,后院宽广作雅间,平日里城内富贾官宦宴请宾,大多会来此,不论酒菜如何,算是给回龙大令一个面子。 毕竟这酒楼是他赴任后,他家那个小舅子盘下来的生意营当。 今日酒楼不接,大门紧闭。 重楼后的雅间院子里,十七张八仙桌四四排开,酒菜已上齐,冒着热气,夏初的阳光洒落,热气腾腾间让人心烦意乱。 除一桌外,其余皆满座。 不多不少,一百零八人。 人很多,却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那里,望着首桌的两人。 一袭白衣,儒雅中透着睥睨气质的大龙头君子旗。 身穿便服,腰间却配着狭长绣春刀的少年。 君子旗端起酒杯,环视众人一眼,良久不做声,旋即一饮而尽,“这一杯我敬大家,感谢各位这一年多的风雨同舟!” 自行斟满,举杯,“诸位大概还不知情,北镇抚司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新任百户柳向阳,以我是异人之名,即将缇骑压境,实则是青龙会意图吞并我众安堂,有北镇抚司出面,众安堂难以安渡此次难关,但我君子旗不认输,纵然明知是死,也要让青龙会知晓,君子不可欺!” 一饮而尽,“吃了这桌酒,愿意留下来和我并肩杀敌的,今后便是荣辱与共的兄弟。”顿了一下,“若是不愿意留下,也请快意饮酒,小六在门口,离开众安堂的人都能得到一笔会子。” 简单而直白,没有什么豪壮言语。 安静了一阵,一个紫脸汉子起身举杯,一脸豪迈,朗声大笑道:“我等愿和大龙头生死与共,誓保众安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呼百应。 十六桌人,举杯同声,“誓保众安堂!” 声震屋宇。 院子里热闹起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谁也看不出,这是一群即将搏命面对生死的汉子。 李汝鱼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有些感触。 这就是江湖? 刀头歃血,生死与共,酣畅快意! 有点喜欢这样的世界。 90章 这就是江湖! 但是。 世间事情没有什么完美无瑕。 譬如女人,再美的女神也多少会有瑕疵,永安九年,悬名《大凉豆蔻录》榜首,如今是大凉太子储妃的临安名门闺秀澹台绿水,其容颜绝世,美得不似人间女子,但也有弱听的天生缺陷。 完璧,只是传说而已。 江湖事情亦如此,那些所谓的热血共生死,并不是李汝鱼看见的那般。 比如此刻…… 李汝鱼浅斟漫饮间,酒过了三巡。 看见先前那位起来响应君子旗充满热血豪情的紫脸大汉喝了个七分醉,醉意熏熏间摇摇晃晃起身,笑着对众人说去小解,走入后院。 许久不见归来。 见李汝鱼一脸茫然,君子旗在一旁叹道:“他走了。”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神色有一些落寞。 江湖,是无数刀头舔血人组成的江湖,却并不是歃血赴死的江湖。 紫脸汉子的尿遁只是开始。 酒过三巡后,不断有人借着尿遁离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坦然赴死的觉悟。 众安堂面对的敌人,不止是遍布大凉天下的青龙会,还有一尊更为庞大,面对它就会感觉到深深绝望的盘踞在阴影里的巨兽——北镇抚司。 君子旗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饮酒。 一杯又一杯,神色落寞渐增。 然而…… 人越走越多,先前的人还不好意思,借着尿遁离开,后来便一群群的正大光明离开,院子里喧嚣声渐渐沉寂下来。 日过正天。 阳光洒落在身上,李汝鱼却感觉有些心寒,原来,江湖是这样的江湖。 院子里只剩下五人。 李汝鱼看着剩下的三人,皆是四十出头的汉子,身上都有着杀过人的冷血气质,三人互视一眼,起身,各端酒杯来到君子旗面前。 为首的汉子神情愧疚,嗫嚅着说大龙头…… 话没说出口,被君子旗堵了回去,“肖叔,赵叔,周叔,你们不用多说,我都理解,去年,是你们三人陪我去江秋州报了老龙头的仇,君子旗感恩在心,这一次我们的敌人不仅是青龙会,还有北镇抚司,确实是飞蛾赴火的傻逼举止,你们家有老小,北镇抚司一旦出手,很可能是灭门的手笔,所以害怕要离开,我绝无怨言。” 顿了一下,举起手中酒杯,“好聚好散,今后各走天涯,各自珍重!” 君子旗一饮而尽。 摔杯。 杯碎,义绝。 三个汉子满脸愧疚,手中酒杯重若万钧,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 李汝鱼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然后感觉到尴尬。 瞥了一眼身旁的君子旗,眸子里略有戏谑。 这就是那群会和你生死与共的兄弟? 但为利来,但为名往……也配兄弟两字! 君子旗也很尴尬,大写的尴尬,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像是在问李汝鱼,又像是在问自己,“这样的江湖,你喜欢么?” 神态越发落寞。 不待李汝鱼说话,君子旗长笑一声,“我不喜欢,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那泼墨成诗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我喜欢的是那疆场点兵黄沙万里袍泽共死的纵横捭阖。” “走得好,如此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告诉父亲,众安堂不值得我君子家用世代守护!” 李汝鱼无奈的叹道:“别自欺欺人了。” 君子旗被噎住,无奈的瘫坐了下去,旋即怒视李汝鱼,“要你管!” 李汝鱼无语…… 尴尬两个字,已经贴在了两人额头上。 看见有人进来,笑了声道:“还是有人愿意与你生死与共的。” 君子旗看着走进来的汉子,落寞声色里浮起期翼。 汉子小六来到君子旗面前,小心翼翼而又心虚的道:“大龙头,所有人临走前都领了会子,我来说一声,小的家里也有老小——” 君子旗再无法掩饰眸子里浓郁的失落,怒道:“滚,都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汉子欲言又止,还是转身走了。 众安堂,再无一人。 午后无风,大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知了知了,倍增了尴尬的凝滞气氛。 李汝鱼再次感触。 可以共富贵,但不能同生死。 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都只是个充满了讽刺的笑话,江湖,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组成,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立的思想。 人皆趋利。 生死之前的选择,是利益选择。 所以,北镇抚司这尊阴影里的凶兽来势汹汹之前,众安堂便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愿意用、敢用身家性命来豪赌,纵然是刀口舔血的江湖汉子也不敢。 在朝堂大势前,江湖,土鸡瓦狗耳。 三百年前大凉太祖开国,宣扬与文人共治天下,朝堂文人口诛笔伐,借侠以武乱禁之名,大肆在民间禁武,兵部和枢密院联手打击江湖势力,百花绽放的江湖,一年半载不到的功夫便凋零,诸多门派势力纷纷土崩瓦解,游侠儿们行走江湖,连兵器都不敢携带。 江湖在那个年代成了笑话。 这就是江湖。 李汝鱼对江湖的幻想和憧憬,今日被众安堂碾压得粉碎。 但最受伤的还不是他。 君子旗此刻怔怔的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神情落寞得彷如瞬间苍老了十岁,嘟囔了一句,这样的江湖真没意思。 许久,才勉强笑了笑,“你看,这就是我父亲为之付出生命的众安堂,是不是觉得很讽刺?”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才道:“也许,你父亲的心,并不是只有区区一个众安堂而已。” 顿了一下,“你也一样。” 还记得苏茗对自己说过,君子旗和他父亲一般,有一颗志在天下的心。 知子莫若母。 君子旗成为异人,但终究还是苏茗的儿子。 又叹了句,“江湖,还真是无趣。” 没有什么为滴水恩而舍命报的悲壮,也没有什么兄弟同心百死无憾的壮阔,更没有什么快意纵剑何惧身后事的写意。 这样的江湖,远远不如杜老三的老兵不死来得激荡人心。 君子旗点头,“无趣。” 旋即长身而起,“但是……我可以放心的去北方。” 李汝鱼苦笑,“兄弟不见了,接下来是你独自和我一起对付柳向阳,以及那数十的北镇抚司缇骑?” 君子旗一脸尴尬。 “你不敢?” 李汝鱼笑了起来,充满自信,“徐继业都敢杀,还不敢杀柳向阳?” 君子旗认真的盯着他,“你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李汝鱼拍了拍腰间刀剑。 君子旗更加尴尬了,声音微弱了几分,“其实,我的战力有限……” 李汝鱼无语,“你不是异人么。” 君子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自己确实有点剑技,杀一般的青龙会成员有余,加上陈庆之的话,一般的缇骑也能杀几个,但要杀柳向阳似乎有点……力有不逮。 更别提兵部旧人徐晓岚,那老头可是昔年兵部第一高手,一剑拒三百甲士的猛人。 异人君子旗,尴尬之余,有点狼狈。 91章 迎山而撼 马蹄声哒哒。 一行三十余人,人皆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静谧无声的踏步官道上,肃穆杀气如有实质,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柳向阳坐在马背上,身体随之有节奏的起伏。 在他面前,慢慢悠悠的走着一只小毛驴,毛驴上的老人鹤发童颜,闭目养神,腰间配了柄紫色鲨鱼吞口的长剑。 柳向阳鄙夷的同时忍不住羡慕,六十来岁的人,还能日御三女,杀得三女丢盔弃甲,这等雄风,就是自己都自叹弗如。 一只信鸽从空中翻落。 柳向阳看了信笺,还没来得及出声,一直闭目养神的徐晓岚瓮声瓮气的问道:“异人跑了?” “没有。”柳向阳笑了起来,“众安堂树倒猢狲散。” 徐晓岚睁开眼,拿出旱烟杆点燃,砸吧了几口,“一群乌合之众。”又道:“江秋房那个老铁动向如何?” 柳向阳轻声道:“他准备出城,但先要过江秋州青龙会那一关。” 徐晓岚吐出一口烟圈,唔了一声,可别死了,要不然老头子我就白跑了这一趟,又说那个老铁似乎嗜烟如命,倒是和老头子我几分臭味相投。 柳向阳苦笑,高手都喜欢抽烟么? 老铁如是,四爷……嗯,四爷似乎是永安元年才嗜烟如命。 …… …… 江秋城外,老铁随意的提着绣春刀,抽着旱烟斜乜了一眼前方的那个胖子,笑眯眯的吐出一口烟圈,“王大当头,青龙会何苦要搅进北镇抚司这缸浑水里呢?” 飞鱼服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却是别人的血。 在老铁身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没有一个活口,青龙会江秋州分会,除了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全军覆没! 身体肥胖的王吉牙齿打颤,盯着貌似人畜无害的老铁,惊恐无比。 一直听说江秋房的老铁是个高人,可不曾想高到这个地步,青龙会三十余精锐成员,就在这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拔刀、归鞘,再拔刀、再归鞘中,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简单的拔刀归鞘,毫无花哨,只是快而准,如闪电。 砍瓜切菜,一刀一命。 没有任何人能让老铁出第二刀。 这是什么刀术? 王吉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也接不下这样的一刀。 所以他死了。 那些再度青春,娶个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当小妾的梦想,在他身体被一刀两爿,脏腑遍地的凄惨中随风而去。 老铁上马,回首看了一眼遍地尸首,苦笑了一句老到老了,还跟着那小兔崽子疯狂了一把。 然后仰首望天,儿子,爹这样值当吗? …… …… 长坂坡下长坂桥。 桥两畔,各有一片柳林,夏日溪水轻微,翠绿柳枝摇摆,美不胜收。 梓州路毗邻山脉,从来不缺河溪,秋沙溪自此流过,逆西而上,绕一个大弯后汇入凯河,再曲曲殇殇东去奔入梓州路最大江流青柳江中。 长坂桥西两百米,回龙县大令上任后修建了折柳亭,即简陋版的送别亭。 此时亭中有人。 一青年,神色落寞的望着长坂桥方向,腰间挂剑,身畔放了一杆丈八银枪。 一少年,左刀右剑。 一花狗,毛发如银。 两人一狗都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君子旗忍不住,“你究竟有什么计划,来的可是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柳向阳不提,数十缇骑就不是你我二人可以应付的。” 李汝鱼有些没信心的道,“不是还有老铁么。” 老铁有些身手,但这贼眉鼠眼的老头子究竟有多大能耐,李汝鱼心中没底。 君子旗翻了个白眼,“没记错的话,你也说过,徐家那位致仕的兵部侍郎也会来,那老头子虽然无女不欢,但终究是昔年兵部第一高手。” 北镇抚司未成立之时,兵部昭武司下豢养了朝廷鹰犬无数,徐晓岚能压过那些朝廷鹰犬成为兵部第一高手,剑道修为可想而知。 后南北镇抚司成立,昭武司并入北镇抚司。 今时的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当年在昭武司任职主事,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则是从枢密院调过去任职都指挥使。 李汝鱼斜乜一眼,“怪我咯?” 当前的困境,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异人搞不定众安堂那群江湖汉子? 在来回龙县之前,李汝鱼和老铁合谋过,柳向阳有些身手,不足为惧,自己配合君子旗率领的众安堂对付其余缇骑。 李汝鱼最担忧那位昔年兵部第一高手徐晓岚,但老铁拍着胸口豪壮的很,说区区徐晓岚,我老铁的刀还看不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李汝鱼并没有全信。 老铁这人虽然消息灵通,也有那么点身手,但要说和能徐晓岚掰手腕,吹牛的成分比较大,他说曾和永镇开封的大凉枪神岳家王爷大战三日,可以看成笑谈。 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手中长枪,传承自大凉兵神岳精忠,民间传言,岳家王爷一枪挑动便生风雷,是一位无双儒将,昔年燕州一战,徐晓岚在澜沧江以三千步卒阻八千,就是为岳家王爷争取时间。 燕州一役,岳家王爷三万破五万,身先士卒,一枪入敌阵,枪下亡魂不计其数,就连蛮人勇士耶律辽云,也被一枪穿胸。 后有战场归来的老兵描述岳家王爷破耶律辽云那一枪的画面,简直如陆地枪神。 一枪出,风雷生。 枪身如龙,电光缭绕,天穹骤生云彩如漩涡,飞沙走石间不见天日,那一枪其间贯穿了七具重甲步卒的尸体,再贯穿敌将耶律辽云的尸首,再其后,耶律辽云的尸首炸裂成无数碎块。 这当中多少有夸大的成分。 但大凉谁不知晓,永镇开封的岳家世代用枪,兵神岳精忠当年便有枪挑连营的传奇美谈,这是开封岳家的底蕴,如今的岳家三世子,更是天赋异禀力盖山河。 所以,老铁说他能和岳家王爷大战三日,只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事以至此,无可扭转。 总不能就这样逃吧……那不符合夫子教导的道理,李汝鱼也不想让小小看不起。 君子旗略显尴尬,“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李汝鱼想了想,一脸认真,“你这个异人不合格。” 君子旗无语,老子差点被你忽悠得被雷劈了,还不合格?旋即哈哈长笑,轻抚腰间佩剑,“且待他日,若给我一万铁骑,我便还你半壁天下!今日又何惧跳梁小丑!” 白衣胜雪,意气风华。 李汝鱼亦按剑,没来由的被这货激荡起雄心壮志,“我等着看,今日且撼山!” 折柳亭两人并肩,有一枪,两剑,一刀。 迎山而撼。 92章 赳赳众安,共赴死难! 李汝鱼觉得人生很奇怪。 离开扇面村后,两件大事都在桥前,杀徐继业在春风关桥,如今杀柳向阳又在长坂桥,且两次都有点守株待兔的味道。 和柳州徐家有点不死不休的趋势。 然而这恩怨来得莫名其妙,不过是徐继业想以自己的性命讨好临安大人物,而自己只是想活下去,如此简单的矛盾,却纠缠至深。 杀人者人恒杀之,杀了徐继业,按说两清。 然而柳州徐家作为一个凋敝中的世家,要挽回颜面,又不得不用自己的性命来告诫天下人——世家不可欺。 这种局面,大凉其他门阀世家怕也是站在徐家的立场上。 毕竟阶层不同。 上层权贵的圈子,需要维护他们那被自燕文帝后历代君王打击得有些没落的颜面,寒门可首辅,但世家依然不可欺。 微风徐来。 君子旗看着秋沙溪对面官道上缓缓驰近的长蛇,轻笑了声,“真有柳向阳的风格。” 若有异人出,势必雷霆万钧捉拿或诛杀。 李汝鱼按住腰间长剑,“我杀柳向阳,你拖住闲杂人等。” 君子旗苦笑,“你真看得起我,老铁能赶到吗?”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才道:“不用管他。” 春风关时,老铁也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数月的相处,除了老铁吹牛那些事,其他方面李汝鱼坚信不疑。 如果江秋州还有人不会害自己,只能是老铁,至于他为何要舍弃一切的帮自己,这是个谜。 两人出亭。 来到长坂桥一侧,恰好柳向阳等人也赶至对面桥头——这是两人无奈的选择,众安堂作鸟兽散,两人迎山而撼,必须借助桥面狭窄地势。 两人当关,只是丝毫感觉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霸气。 柳向阳一马当先。 看见李汝鱼和君子旗并肩立桥头,一手执雪色银枪,一按腰间长剑,先是诧异继而恍然,旋即心中暗喜,倒是省了自己找借口,冷声说道:“李汝鱼,你身为北镇抚司江秋房小旗,竟然和异人勾结,该当何罪!” 李汝鱼沉默以对。 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说什么都是多余。 看见柳向阳身旁那个骑着小毛驴抽着旱烟的老头子,暗暗叫苦,毋庸置疑,这老头就是昔年兵部第一高手,官至侍郎的徐晓岚。 鹤发童颜,保养得倒是不错。 徐晓岚砸吧住旱烟,直接无视李汝鱼,盯着君子旗看了一阵,问道:“用枪的异人,想必也不会轻易说出你的名字罢?” 君子旗笑得很无辜,“你哪知眼睛看出我是异人了?” 徐晓岚也不做声。 柳向阳缓缓拔刀,身后三十余北镇抚司缇骑纷纷拔刀下马,铿锵声四起,杀意如风割,虽是夏初却泛秋寒,绣春刀反射着阳光,如有三十几轮烈日灼眼。 君子旗提起了长枪,压低声音苦笑道:“你知道,我不敢全力出手。” 异人出手,极可能引来惊雷。 李汝鱼摇头,“由不得你。” 不全力出手,死在北镇抚司手上,全力出手,不见得会引惊雷——夫子曾经泼墨写下兰亭集序四字,然而并无惊雷落下。 结合已知异人被雷劈的共同点,要么异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又或者可以彰显他身份的代表杰作,比如黄巢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要么异人的擅长比较惊艳,比如自己杀了孙鳏夫后被雷劈,是因为写了兰亭集序四字。 君子旗这个异人,若是武道修为并不足以彰显他的身份,那么就算全力出手,也可能不会引起惊雷,当下的局势也由不得他藏私。 柳向阳挥手。 北镇抚司缇骑两人一组,前后呼应登上桥面。 没人轻视李汝鱼,十四岁少年在春风关杀了徐继业府上扈从,那位青城出身的剑道高手张焦。 更没人轻视君子旗。 异人不出则已,出则惊世。 四年前,北镇抚司朱七江陵府一案,“大凉青花”府上那位异人常遇春,仅用一根筷子作枪,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足足挑杀了五位袍泽。 提枪的异人君子旗,足以让所有缇骑抱着赴死之心。 李汝鱼剑出鞘。 君子旗倒提长枪,心中哀叹了一声,自己有几分剑技,但上不得大台面,脑海里那个听从自己召唤骑马而来,只能感受而看不见的白袍陈庆之,明确的告诉自己,运筹帷幄他不惧天下人,亲身厮杀的话天下人不惧他。 这货天生是为沙场大场面而生。 死就死吧! 君子旗提枪,急奔。 李汝鱼持剑,如松。 一动一静之间,青年和少年意欲撼山,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这座大山。 倏有水声起。 两道黑影如电,破水射出,带出一串水珠,跌落回秋沙溪里,漾起一阵阵涟漪,消散。 噗噗! 两声闷响,继而两声惨呼。 持刀逼向君子旗的两名北镇抚司缇骑惨嚎一声,瘫倒在地,身上的羽箭犹在轻颤,鲜血咕咕流出,血腥味在夏风里泛散。 旋即水面一阵哗哗作响,一人自水中跃出,跳到君子旗身前,豪迈大笑:“大龙头,我花小刀无妻无儿,但有一条性命!” 汉子手持双驽。 回头咧嘴一笑,“大龙头,酒没喝够,待过得今日,你我再大醉一场。” 君子旗愕然止步,旋即欣慰长笑,“好,不醉不归!” 花小刀,回龙酒家那个紫脸汉子,第一个离开,今日却第一个赶来,或者说来的很早,一直潜伏在水中,出其不意射杀两人。 又有声音响起,“喝酒怎么少得了我小六!” 桥畔柳树林中,走出一汉子,手指雪亮朴刀,来到花小刀身前站定,扭头看着君子旗,淡然笑道:“抱歉大龙头,大家因为安排家人离开,还要避开大令的耳目,所以耽误了些许功夫,万幸赶上了。” 君子旗心中炽热如烈日,拍了拍他肩头。 千言万语说不尽。 “众安堂赵卯,前来赴死。” “众安堂肖丁,愿和兄弟同生死。” “众安堂周通,来晚了。” “……” 长坂桥畔两侧柳树林里,一个接一个的汉子走出来,执刀握剑提枪拿棍来到桥头,足足三十来人。 周通啐了口痰,“干死他娘的北镇抚司!” 曾经和君子旗一起去江秋州大闹过一场的三人,那位叫赵卯的汉子站到君子旗一侧,盯着柳向阳朗声道:“数百年前,大燕太祖曾在衣冠丘下说过,赳赳老燕,共赴国难,今日我赳赳众安,共赴死难。” 赳赳众安,共赴死难。 三十余位众安堂汉子,站在君子旗身后,无声的望着绣春刀出鞘的北镇抚司缇骑,愿生死与共。 李汝鱼热血沸腾。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才是江湖! 93章 读书人的生平快事……求推荐收藏 厮杀毫无预兆的爆发。 李汝鱼被挤到了最外围——众安堂那些个汉子耿直,虽然知道李汝鱼是北镇抚司小旗,也知道他杀了青城剑张焦,可终究因为外形的缘故,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况且不了解更多详情,想当然的以为这件事和李汝鱼这个小旗没关系。 李汝鱼只能无奈的看着。 桥面只有那么宽,北镇抚司和众安堂汉子的厮杀,基本上前面四五个刀来剑往,后面的人偷冷子来一刀或者戳一枪。 反而是手持双弩的花小刀又拿下两颗人头。 射手前面有肉盾,这便威胁性十足。 不停死人。 柳向阳铁青着脸。 西卫十三所也有制式弩箭,但临行前徐晓岚面露不喜的说了句杀一异人一少年,又不是去诛乱平寇,倾巢而出何须弩箭? 看他意思,似乎不喜这种作风。 自己只好吩咐下去,所有缇骑皆不配弩箭。 现在看来,被这老头子坑了。 罪魁祸首徐晓岚此刻安静的坐在小毛驴身上,抽着烟饶有兴趣的看了一阵李汝鱼,兴趣缺缺,又将视线落在君子旗身上。 看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了句这是哪位儒将呢,身手也不怎么样,估摸着不是什么名人罢,大失所望啊…… 老头子牵了牵毛驴,转身欲走。 柳向阳眼角余光瞥见,吃了一惊,“四爷,您要去哪里?” 徐晓岚砸吧了一口烟,“老夫估摸着江秋州青龙会拦不住老铁,去对付此人,这边交给你。” 柳向阳一脸苦涩,“这……” “嗯?” 徐晓岚重重一哼,语重心长的说向阳啊,你虽然不姓徐,可咱柳州徐家没有把你当外人,继业已经身死,你岳父继祖被枢密院狄相公所厌,怕是上不了几层楼,西军节度使大概是无望,加上女帝陛下忌惮我这个糟老头子,小一辈徐家人处处被打压,老徐家这一辈中老夫就看好你,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夫如何向临安并那些兵部老同僚举荐? 说完骑着小毛驴优哉游哉走了,留下一脸无奈的柳向阳在那里心中骂娘。 …… …… 老铁风驰电掣,远远看见长坂桥上的乱局,松了口气。 终于赶到。 但愿那小子没死在乱刀之下。 忽见一老头子骑着毛驴拦在路中,腰间配着鲨鱼吞口的长剑,抽着旱烟,笑得人畜无害的问了句,江秋州老铁? 老铁知道他是谁,勒马停下后,掏出旱烟,点上,深呼吸一口,惬意的吐出一串五连环烟圈,反问道:“异人徐晓岚?” 徐晓岚眼睛一亮,“好功夫。” 抽烟人么,总是有那么一些共同爱好,老头子不服输,也吐出一串烟圈。 六连环。 老铁呵呵乐了,“你还真不怕死,难道你不知道,临安北镇抚司那边,早就想把你剁了喂狗,要不是你窝在柳州徐家,要不是女帝陛下看你年事已高兴不起风浪,早让赵信亲自来柳州办了你。” 徐晓岚满脸的皱纹舒缓开来,笑得像个六十来岁的小孩子,“你我这个年纪的人,怕死么?” 老铁唔了声,“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徐晓岚也唔了声,“老夫也是这么想的,烟没抽够呐。” 老铁不无嘲讽的道:“是女人没玩够罢。” 徐晓岚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咧嘴干笑了一声,“够了够了,所以这次才放下一切,准备去蜀中溜达一圈,看看眉山苏家那个年轻俊杰苏寒楼,是不是老夫想的那人。” 若是那人,纵然引天雷也要向他讨教一番学问。 老铁有些意外,“苏寒楼是否是异人,由不得你操心罢,d府路,西卫一所的副千户赵铸可是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不比你这个异人差多少。” 徐晓岚一脸认真,“当然要操心,我辈读书人,若能一见苏仙风采,死亦无憾。” 满满的都是酸儒的迂腐味。 “苏仙?” 徐晓岚点头,吐了个烟圈,却似一轮明月,这抽烟功夫已经登峰造极,“你不是异人,说了也不懂,老夫倒是想找某些读书人倾诉,可你知晓,咱们异人啊,说多了天上就会落惊雷。” 老铁眯缝着眼,也吐出了口烟,形如奔马,“兵部侍郎徐晓岚,幼读诗书,后半路出家去燕州捞了军功,儒将可算,读书人么,只能算半个。” 徐晓岚哈哈一笑,“你不是明白着么,老夫是异人。” 说完吐了口烟,形如长剑破空。 老铁不做声,不甘示弱吐了个烟圈,形如绣春刀出水。 徐晓岚嘿了一声,吐烟,窈窕女子形。 老铁吹胡子瞪眼,吐烟如大雁横空。 两人不再说话,却只是频频的抽烟吐烟。 大浪排空、乌云蔽日、山峦层峰、鱼跃长空……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刀剑不相见,却在抽烟功夫上欲要拼个你死我活。 许久,烟丝燃尽,两人才偃旗息鼓。 彼此之间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知音的惺惺相惜,更多的是意犹未尽,徐晓岚叹道:“早知道你有此等绝技,老夫早该前来江秋州拜访,可惜,老夫尚有生平最得意的绝技不曾施展。” 就怕吐出那口烟,天穹落惊雷。 老铁笑了起来,露出满嘴老黄牙,“彼时你来,老子保证不拔刀砍你。” “意思说现在要砍老夫?” “你不也这么想的么。” 徐晓岚叹了口气,轻轻按剑,“上了年纪的人,就不怎么爱舞刀弄剑,只不过既然来了一趟江秋州,不见见老铁的刀,总觉得这一行差了点什么。” 老铁哈哈大笑,“你不回头看看?” 徐晓岚摇头,“不看了,向阳是个可怜孩子,可既然继祖那个宝贝闺女有了新欢,不想让他活,那他就活不了,当然,还有秋歌从临安传来的意思,这个飞入皇室的侄孙女啊,够狠。老夫这个当四爷爷的,虽然成了异人,可终究还是徐家人,老到老了,就越发护犊子了。” 所以才悍然离开柳州去蜀中。 自己活着,柳州徐家便无出头之日,女帝陛下不会让有异人存在的世家重新崛起。 “连柳州徐家的颜面也不要了?” “有秋歌在,掉不了。” “乾王赵骊的一个小妾而已,能撑得起徐家?” “那和老夫无关,你我都半截脖子埋进黄土里的人,当知晓那句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句话老铁你大概是理会不到,毕竟你那个异人儿子,叫鲁班来着?已经死在你刀下,倒是遗憾,鲁班这个异人,根本威胁不到女帝陛下的江山。”徐晓岚神色之中颇多遗憾。 老铁怔住,许久不语。 徐晓岚又叹了口气,“在我这个酸儒读书人眼中,天下异人,尤其读书人本该一家亲,先以为回龙县异人君子旗会是某个我熟稔的风流人物,现在看来倒是一厢情愿。” 顿了一下,“言尽于此,拔刀罢。” 赶着去蜀中。 苏寒楼若是苏仙,那真是我辈读书人的生平快事。 94章 我也想和这个世界谈谈 北镇抚司的缇骑没有庸手。 众安堂那些汉子也不是浪得虚名,都有那么几把刷子,可依然避免不了不停的死人。 狭路相逢勇者胜。 君子旗的情绪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很忧伤啊…… 感动于众兄弟慷慨共生死,却又恨其愚钝。 若是早说愿一起迎山而撼,虽然这不是沙场,可在脑海里那位看不见的白袍陈庆之指点下,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三十几人可爆发出数倍战力。 白袍陈庆之,可是以七千铁骑取城三十二座的神人! 三十几个北镇抚司的缇骑? 土鸡瓦狗耳。 然而现在失去先手的局面,纵然是白袍陈庆之,也只能徒呼奈何。 不断死人。 小六死了,绣春刀在小腹上划拉出一道大口子,脏腑流了一地,临死前吐血大笑,“北镇抚司,我日你仙人板板!” 赵卯死了,被一个缇骑一拳轰中咽喉,骨骼尽碎,捂着脖子说不出话,满面狰狞的怒视,气绝倒地时,双眼充满不甘。 肖丁死了,黑娃死了…… 众安堂的汉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北镇抚司的缇骑,也在前赴后继的悲壮殉职。 没人退缩。 秋沙溪清澈水流,染血如花。 李汝鱼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如果说当年的少年,在杀二混子时,有过一丝不适,杀孙鳏夫时,一往无前,春风关一役则差点陷入杀性魔怔,那么自将军白起入梦来,多了颗有形无质的白起之心后,少年不知不觉间,性格里多了一分冷血,少了几丝善良。 看众安堂汉子不断死去,李汝鱼心中也有难受。 但不难过。 这些鲜血,是自己,是君子旗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之前的先驱。 自己只有、只能秉持着这些热血,继续前进,终有一天告诉这天下,我想和你们讲讲道理,道理很简单——人都有存活甚至于活得更好的公平。 死尽死绝! 当最后还能站立在地的只剩下君子旗,花小刀,北镇抚司那边亦只有柳向阳时,李汝鱼执剑站在了他面前。 柳向阳面容苦涩。 回首看了一眼远处,四爷徐晓岚和老铁对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话,根本没理睬这边的惨状,心中恍然过来。 从一开始,四爷就没想过帮助自己。 不知道具体原因,可用脚趾甲也能想到,这必然是柳州家里那个水性杨花女人的手笔,作为徐家的上门女婿,自己被当成了一枚弃子。 难怪,四爷徐晓岚会有意无意之间,让自己放弃了所有缇骑携带弩箭。 他就盼着这样的局面。 如果能杀了君子旗和李汝鱼,对徐家固然好。 反之被杀,自己便是因公殉职,对徐家而言,亦不算坏事,传到临安去,女帝陛下多少会从其他地方补偿一下徐家在官场里的子弟。 甚至于也可能会在今岁的艺科、明年的大举中对徐家子弟多青睐几分。 说到底,徐家还是在怨恨自己没有保护下徐继业。 缓缓抬刀,指着李汝鱼,“我就不明白,赵长衣为何要将你送入北镇抚司,你和他之间究竟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也是异人。” 李汝鱼可怜的看着他摇头,“不是异人。” 想了想,“我和赵长衣的关系不好说,有一点很明确,不会是朋友。” 想起了那个唇角有淡青色美人痣的小萝莉,李汝鱼脸上涌起一抹温柔,“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毫不犹豫的拔剑杀了他。” 柳向阳哂笑,不无嘲讽的哦了一声,语调上扬,明显不信。 “不重要了。” 扫视了一眼三人,因为你们今天都得死。 徐家不容我又何妨。 我起于北镇抚司,今日得大功而返,再将这些年搜刮的钱送到临安北镇抚司总衙运作一番,最迟下半年,便能调职回临安,升任副千户甚至千户。 总有一天,我要反诛柳州徐家!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你杀不了我们。”顿了一下,神色奇怪的道:“柳向阳,柳百户,你亦是七尺男儿,当年热血梦想今何在,难道不想和徐家,和这个世界谈谈?” 柳向阳不做声,跨步,双手抱刀,绣春刀如一挂银河,从上而下干净劈落。 一刀两爿。 风生。 溪风轻漾,拂过广袤大地,本如亲人般温柔抚摩着众人脸颊,衣衫微微翻动,洗去了夏初的莫名燥热,随着刀如银河劈落,温柔溪风倏然暴躁起来,像个欲求不满的小娘子,新婚之夜看着身旁酣然入睡完全不顾自己的男人,情绪失控。 风起乍狂,割肤如刀,似有万万千的无形绣春刀。 水起。 秋沙溪平缓清澈,略显翠绿色,安静的流向远方,如一条绸带缠绕在大地上,风生时,平镜般的湖面骤然起波澜,炸裂出层层浪花,席卷滚滚中拍打两岸。 如水妖作祟。 一刀既出,柳向阳睥睨山河,手中握的不再是绣春刀,而是自己的前途和人生梦想。 世人只知我半路弃文从武,只道我百户之位源于柳州徐家。 却不知我柳向阳,练刀十载,早已臻化境,只是深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以藏拙,但想着有一日,能以此刀,畅快淋漓的将那恶婆娘一刀两爿。 那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欲望,一天又一天的折磨着自己,吞噬着自己。 附骨生蛆。 李汝鱼那句话没错。 自己也想和徐家谈谈,更想和大凉那些权贵们谈谈,但道理是用刀讲出来的,历朝历代皆如是。 出身寒门的自己,只能曲折着蹒跚而行。 直到那一天,自己讲道理无人听时,可以无所顾忌的挥刀。 因为这世界,始终是有建筑分层,弱小者的声音,谁人听? 李汝鱼大惊。 春风关时,老铁只是简单的拔刀,柳向阳便寸步难行,本以为他只是个无用绣花枕头,现在展露出来的刀道锋芒,俨然宗师。 只能避其锋芒,身形后退。 一退再退。 李汝鱼练剑不到两年,夫子给的那本剑谱,也只是普通剑道常识,所会的唯二,便是劈剑,以及荆轲的十步一杀。 柳向阳的长刀劈落。 尘埃碎石激射。 长坂桥上留下一道长近一米的刀痕,入石半寸,触目惊心。 95章 不甘心你又能怎样? 柳向阳猫腰直上,眼前却倏有剑光劈落,没有刁钻的角度,也没有花哨的技巧,很简单的直接劈落,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劈柴。 嗯,就是劈柴。 退而复返的李汝鱼,只是简单的劈剑,精气神皆在剑上,眼中没有柳向阳,也没有绣春刀,只有那一柄有数个缺口的长剑。 世间万象,我只一剑。 这便是夫子的道。 电光石火间,柳向阳脑海里瞬间涌出十数种方法,可发现没有一种方法能够轻松避开这一剑再反击,要么退,要么硬撼。 柳向阳毅然决定硬撼。 终究只是个十四岁少年,能有多少力道? 绣春刀横撩而上。 锵的一声,刀剑相交。 柳向阳眸子里涌起骇然之色,李汝鱼手中长剑竟然没有被自己崩飞,反倒是绣春刀上传来阵阵力道,手心发热。 这剑法……有点诡异。 不假思索,绣春刀往下一沉,旋即就欲反手斜撩李汝鱼的右腰。 下一刻,柳向阳心中便无奈苦笑。 李汝鱼的长剑倒弹不过一尺,又是那样简单直接的一剑劈落,惊心的是,中间没有丝毫停顿,长剑两次劈落的轨迹几乎厘毫不差。 浑然天成! 教导李汝鱼学剑的人,绝对是位剑道大家——甚至宗师,断然不会比徐晓岚差多少。 而自己已经来不及退,只能被动的举刀硬撼。 刀剑相交,长剑劈落。 一剑又一剑,周而复始,根本不给柳向阳变招的机会。 柳向阳如陷泥泞,苦不堪言。 明明自己比李汝鱼更强,却因为一步错而步步错,落入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让人好不憋屈,偏生只能眼睁睁的承受这种难堪。 君子旗提枪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对胳膊被北镇抚司缇骑砍了一刀,已经无力再使用弩箭的花小刀说道:“这小子貌似只会这一招啊。” 花小刀苦笑,“大龙头你是知道的,我就箭射的准,这些方面我看不懂门道。” 君子旗干笑了一声,“其实我也看不太懂。” 李汝鱼此刻已进入忘我之境。 眼中无刀,甚至也没有了剑,只有一个念想: 就算面前是座山,也得给我剑开铁石。 连绵不绝的七剑之后,握刀的手已有些酸涩的柳向阳终于忍无可忍,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尽头,胸中万千能耐却被这简单一剑封绝。 趁着又一次刀剑相交,借力矮身,一个懒驴打滚,远远的退了开去。 李汝鱼嘴角扯了扯。 没有追击,反而迅速后退了三步。 旋即长剑后拖,极富节奏感的踏出很小的半步。 踏出第二步,很小的一步。 第三步,完整的一步。 第四步小跑。 身影跑动的李汝鱼,如一条乘风破浪的鱼,衣衫猎猎,宛如离弦之箭,除非箭碎人亡,否则无可阻挡。 小跑三步成疾跑。 第八步、九步,成狂奔之势。 第十步踏地,跃起。 便有寒光炸裂,宛若一池秋泓横空,映照着烈日,光彩绚丽,惊艳了长坂桥众人的眼帘。 说时迟那时快。 从柳向阳懒驴打滚,到李汝鱼跃起出剑,柳向阳才刚起身起身站定,正欲不由分说狂奔冲杀,李汝鱼的剑却已似秋泓在胸前。 柳向阳眼中的少年,血肉寸缕如灰,飘散着消弭,最后只剩下一具狰狞的骷髅,空洞的眼眶里是血色的焰火。 毫无道理可言的幻象。 杀意狂暴。 柳向阳颓然喟叹一声,绣春刀落地。 柳州有个少年,生于寒门,母亲早逝,父亲是个穷酸儒,一辈子也没经手过几张会子,更别提续弦的事情,少年饥寒交迫着度过了苦难童年,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也喜欢上了诗书文墨。 符祥年间,柳州有个读书人,曾拜于旧时兵部侍郎徐晓岚门下,高中一甲探花,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少年在人群里看见鲜衣怒马,大红绣球身挂的探花郎在万众瞩目下游街,从此鱼跃龙门走入权贵圈子,少年心中便有了个梦想。 科举中第,光耀门楣。 少年有才,比酸儒父亲强了太多,偶有诗词之作,酸儒父亲便会高兴的四处宣说,回到家里心满意足喝着廉价老酒,饕餮大醉时不忘喃语,柳州柳家少年郎,他日御风盛朝堂。 符祥七年。 少年郎终于长成,自恃胸怀满文墨,乡试无不中之道理。 志在必得的少年苦熬三日,文章耀乡邻。 然而发榜却名落孙山。 少年不屈,越发努力,家道贫寒,入夜无灯,便凿开破旧土墙,借用邻居家的羸弱灯火看书,这一看又三年。 女帝登基,永安元年,少年又举乡试。 命运给他开了个大玩笑,依然落第,然而柳州贩盐榷商家里那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胸无点墨的纨绔,却轻舟过万山,过了乡试。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少年听见喝花酒归来的纨绔公子笑说,柳向阳那贱民的文章确实不错,能让本公子轻松过会试。 那一天,少年才知道原来世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少年在雨里蹲了一夜。 第二日回家,少年将家里所有书籍付之一炬,推开绝望的酸儒父亲,毅然而绝然的拿起仅存的铜板,去镇上买回了一柄旧刀。 少年练刀,意欲起功名于军伍。 道理在权贵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圈子里,是被愚弄的借口,你们说可以说,但我们不必听。 少年想和这个世界说说道理。 那么,先用刀和你们打招呼,如此世界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然而生活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被柳州徐家大小姐看上的少年,以为人生终于要迎来崭新天地,却不料喜当爹,头上一片青青草原,只能打落牙齿吞血水,选择了原谅。 而相应的补偿,是柳州北镇抚司一总旗,后调任矩州百户。 自此,少年便活在柳州徐家如地狱一般的阴影里。 一天天发霉、生蛆。 昔日少年郎已成中年,内心最黑暗的地方,依然藏着想和这个世界讲讲道理的愤懑,全部身心皆于职事,梦想着去临安,终有一日,或会成为独尊北镇抚司的正三品都指挥使。 那一天,自己可以提着刀给徐家讲讲道理。 给当年那个纨绔公子讲讲道理。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年惊起的那一道秋泓下破碎。 柳向阳心如死灰,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 心在这一刻先身体一步死去。 深深的叹气。 这人生,真是个无聊,向阳而生,活在阴影,又是个多讽刺的名字啊…… 惊鸿闪没。 柳向阳闭上双眼。 纨绔公子没死,不甘心。 败柳婆娘没死,不甘心。 我不甘心! 若能活着,我必捉刀,告诉临死前的他们,柳州少年柳向阳,从没屈服过。 从没! 96章 从地狱回人间 花小刀口瞪目呆,不明所以。 君子旗唇角笑意玩味,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李汝鱼为何会在那一瞬间改变主意。在刺出那一剑时,李汝鱼身上只有凛冽的冷血杀意。 不似少年。 君子旗对这种气质再熟悉不过,或者说脑海里那个白袍陈庆之对此再熟悉不过。 屠城者有之。 纵然是陈庆之,也自认养不出此等杀意。 但柳向阳没死。 被巨大的力量掼倒在地,睁开眼一脸失魂落魄,愣愣的看着倒转剑身,以剑柄击倒自己的少年,沉默了一阵,才道:“为什么。” 李汝鱼长剑归鞘,定定的看着他,说着不沾边的话,“老铁这人爱喝酒,爱吹牛,每月江秋房项款下来,总会屁颠颠的去醉香楼留宿小红的芙蓉帐,美其名曰休养生息好了才能更好的对付异人,我一直觉得他很……猥琐,嗯,就是猥琐,也觉得他是个没有灵魂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混吃等死。” “但就是这样的老铁,如今也提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待柳向阳回答,李汝鱼继续道:“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来过,老铁想证明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应该证明什么。” 柳向阳愣住,只是默默的看着脚旁的那柄绣春刀。 我应该证明什么? 李汝鱼看着这个心死了的男人,摇了摇头,“老铁给我说过你的事,不杀你,是因为想问一句,初心已不复,何不让天下人看看,柳州男儿柳向阳,在这世界轰轰烈烈来过,从未曾屈服,可敢?” 从未曾屈服。 柳向阳心中悸动,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抬头看少年,“你要借刀杀人?” “我只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刀,听听你那些未曾说与徐州柳家,以及世人的道理。”李汝鱼没有否认,“当然,也借刀杀人。” 听到如此光明正大的阴谋言论,柳向阳终究是个心死之人,并没有就此觉得愤怒,默默起身,上前拾起地上的绣春刀,握刀在手,定定的看着李汝鱼说道:“你不怕我再出刀吗,你应该清楚,不会再蹈覆辙的我,杀你不难。” 李汝鱼望了一眼远处,自信的道:“你不会。” 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一次自己有没有赌对。 柳向阳沉默了一阵,绣春刀归鞘,转身,“你赌赢了。”至于李汝鱼想活着在这个世间证明什么,又想告诉这天下什么道理,皆无所谓。 上马。 牵着缰绳望着李汝鱼,“你果然是异人。” 李汝鱼性格稳重,心智更是让人匪夷所思,以及先前爆发出的杀气,皆不是十四岁少年可有的,唯一的解释,他是异人。 李汝鱼却摇头,“我不是。” 一脸认真。 柳向阳掉转马头,先至柳州,找回我那深陷泥泞里的心,再去襄阳,除我多年跗骨蛆。 当年的纨绔公子,如今已是重镇襄阳府的一位通判。 纵马而去,马蹄声哒哒里,年过三十的柳向阳,仿佛回到了少年。 我欲一刀,地狱回人间! …… …… 远离长坂桥的地方,老铁和徐晓岚相距十余米刀剑对峙。 剑光广寒。 刀未出鞘。 执剑徐晓岚,衣衫猎猎,肩肘动了刹那。 老铁手按绣春刀,浑身衣衫如三伏天午后无风的柳树林,一动不动,吹动徐晓岚衣衫的劲风,吹不近老铁的身影。 于刹那之间拔刀。 徐晓岚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老铁身前一米,不见如山剑影,甚至不见剑光。 而在先前站立的地方,依然有个执剑老头子。 锵! 锵! 锵! 三声铿锵脆响后,陷入寂静。 绣春刀已归鞘,在片刻的凝滞后,方圆两丈内的尘埃漾起,如水中涟漪向四周扩散,地面十余道细微裂缝,从老铁脚下如蛛网蔓延。 徐晓岚依然站在原地,仿佛从没动过,握剑手腕处,哧的一声,衣衫裂开,倏然涌出一片鲜血,裂出一道寸长伤痕,如一个孩童张着大嘴。 徐晓岚没有看伤势,盯着老铁叹道:“拔刀术。” 老铁默不作声。 徐晓岚受伤,看似自己胜了,但先前那一刹那间,徐晓岚出了一剑,自己却拔刀三次,落在下风的是自己。 兵部第一高手,异人徐晓岚,果然可怕。 可怕的是,这剑道修为是徐晓岚自己的,与异人无关。 否则此刻应有惊雷落下。 徐晓岚缓缓动了动脚,不丁不八,淡淡的笑道:“我还想试试,拔刀术应该不止于此,若技尽于此,当接不下岳家王爷一枪。” 老铁点头表示同意,坐镇开封北拒蛮人的岳家王爷,是当世无双武将。 亦是儒将。 岳家历代如是,每一位世袭王爷皆是经纬天地之才,否则又怎么能让大凉历代君王乖乖的让岳家世袭王位。 不见今时岳家三世子明显是位异人,女帝麾下的北镇抚司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么。 也不知道谁先动。 又或者谁也没动,倏然之间,便起厉啸声。 官道方圆十丈之内,剑气纵横,刀光闪耀,不断出现刀剑相互击的铿锵声,无数劲草被狂暴的气势死死的压伏在地。 尖啸声不绝于缕,在方圆十丈内每一个地方响起。 从地面到空中数丈,处处见寒光。 官道上的尘埃一处又一处的扬起,两畔野地里被压伏在地的劲草如大风起秋叶,自地上激荡而起,混杂在尘埃里,漫天飞舞。 然而老铁和徐晓岚仿佛不曾动过,两个老头子执剑按刀站在原地,连神情都没一丝异常。 随着一声震响,一切归于寂静。 老铁依然按刀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只是衣衫不再如无风垂柳,鼓起如伞棚,许久才缓缓敛回如常,徐晓岚亦如是,过水无数次呈灰白的长衫扬起如华盖,猎猎作响。 风渐止,衣衫垂落的刹那,碎草和尘埃飘飘洒洒,满地凌乱。 “有点意思。” “早说了,老子可是和岳家王爷大战三日的绝世高手。” “有人信?” “再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两个老头子忽然间相视大笑,旋即掏出旱烟杆,各自填上烟丝,走近来互相点燃,吐出一口烟后,徐晓岚惬意的道:“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过,大凉有你我这样的人,女帝陛下又何惧异人?” 谁的江山不是天下,盛世永安甚好。 国泰民安,黎民之福。 97章 许我一万铁骑,还你半壁江山 老铁没有附和,脸色凝重的说了句你个老狗就是异人,自然要为异人说话,遮莫是忘了那件秘事? 符祥九年顺宗驾崩,女帝登基前一夜,安静的临安城忽然起兵戈,原本有望接替顺宗陛下登基的坤王赵飒功亏于溃,持方天画戟杀出临安城。 出城后遭遇大内高手围堵。 然而这位坤王有如人间妖人,胯下战马嘶鸣,长戟挥舞无人可阻。 女帝陛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突围而去。 那一夜,大内高手亲眼目睹,这位本有望成为大凉新一代君王的坤王,杀出重围时天雷不断惊落,被他一戟又一戟劈开,战马跃过护城河时,众人眼前不再是坤王赵飒。 而是一头白虎! 白虎骑马,咆哮着远去,惊雷落其身后,久久不息,自此,赵飒消失在大凉天下。 无人知他生死。 徐晓岚便说怎么会忘记,那位…… 顿了下,那位很可能是老夫知道的一位人杰,就算是放在这片天下,也是绝代天骄,只不过那人是否在惊雷下侥幸,不好说。 老铁叹了口气,所以说女帝陛下要设立北镇抚司。 神色悲戚。 也正是因为那件事,第一次听闻异人神迹后,看见儿子能化腐朽为神奇使木鸢上天飞翔,一生练刀罕读诗书的自己以为异人皆是妖孽。 这些年过去,后悔得无以复加。 徐晓岚拍拍他肩膀,“都过去了,这是你们的局限性,毕竟异人一事的真相,对于大凉人而言,确实有些难以接受,有如神迹,亦可说是妖孽事。” 转身,“得走了。” 老铁忽然喊道:“老狗你真的……” 徐晓岚顿住,想了许久,才掏心窝子的说了一句话,“放心,徐家的事我不再掺和,老夫对徐家没多少好感,只是喜欢秋歌那孩子,嗯,不是那种喜欢,所以才会来一遭……毕竟老夫是她爷爷啊。” 不过看来,柳向阳并没有死。 也难得管了。 反正已打定主意,去蜀中见苏寒楼,若是苏仙,此生无憾。 老铁挥手,“那你可以滚了。” 徐晓岚牵着小毛驴,晃晃悠悠的走向长坂桥,来到桥边看着一地尸首和三个幸存者,笑了笑,对那少年说道:“下了着好棋。” 李汝鱼如临大敌,“过奖。” 徐晓岚又看着君子旗,笑眯眯的道:“幸会,老夫姓纪。” 天穹闷雷隐隐。 君子旗恍然,徐晓岚说自己姓纪,那么只说明他是位纪姓异人,只是脑海里的白袍陈庆之并无姓纪的高人,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陈姓。” 天穹闷雷滚滚。 两人同时默契的看向天空,同时不屑的哼了声。 徐晓岚哈哈笑了声,“武力低下,陈姓,老夫大抵知道你是哪位了,虽是惊才绝艳的天骄,但非同道中人,告辞。” 说完悠哉远去。 有句话不敢说,只是在心里默念着。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南朝陈庆之,手不开弓,善围弈,白袍率七千,取城三十二座而克洛阳,大凉这片天下,真是个热闹非凡。 先有白虎神将,后有常十万常遇春,如今再现白袍陈庆之,不知大凉天下,还有几多绝代天骄。 女帝陛下,你又是否日月当空呢? 日月当空,为曌。 但徐晓岚知晓,女帝陛下是那位日月当空的千古第一女人的可能性极小,自登大宝,女帝勤勉政事,从不曾青睐过男儿色。 守寡秉礼十二年。 连内侍省太监之流都被冷落,改成了凤梧局。 清心寡欲的很。 大凉朝野臣子,无论是否是异人,谁不衷心赞一句当世君王? 一些个儒家大才,更是文墨歌颂其贞。 老头子逍遥远去。 这一去蜀中,可曾得见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苏仙? 徐晓岚只觉好生快意。 这一世,很好。 若能见苏仙而论文墨,更好。 李汝鱼看着接踪而至的老铁,讶然的道:“怎么回事,徐晓岚怎么就这么走了,他不为徐家办事么?” 老铁一副高人模样,挺傲胸膛,“被老子打怕了呗。” 李汝鱼无语翻白眼,看着一地尸首,对老铁嚷道:“你去回龙县,找回龙大令来收拾残局,北镇抚司临安总衙那边,你自己搞定。” 老铁无语,“老子欠你的?” 君子旗哈哈大笑,“喝酒!” 花小刀也大笑,“大碗喝酒,不醉不归!” 老铁顿时一脸贼笑,“有没有女人。” 君子旗愣了下,旋即乐了,“管够,保证功夫比醉香楼的小红好。” 老铁乐了,“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老子就再放你一马。” 君子旗忽然收敛笑意,一脸恭谨的做揖,一揖到底,“谢谢铁爷大恩。”若非老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早在自己成为异人的去年,沈炼就带人来回龙县了。 老铁唔了声,看了一眼李汝鱼,才轻声道:“其实……沈炼也不错。” 江秋州就在长陵府西卫十三所辖区内,就算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炼要是有心动君子旗,谁也拦不住消息。 李汝鱼冷哼了一声,神色骤寒。 为沈炼说了两句好话的老铁只好干笑两声。 是夜三人大醉。 李汝鱼不喝酒,只是安静的看着君子旗、花小刀和老铁三人推杯交盏,最后老铁和花小刀留宿青楼,李汝鱼和君子旗回府。 站在回龙桥头,两人默契的同时站住,望着黑暗里远去的回龙溪,溪水殇殇溪声悦耳,花斑安静的站在李汝鱼脚下。 君子旗扶桥而笑道:“我大概猜到你不杀柳向阳的目的了。” 李汝鱼和徐家已势同水火,杀一个柳向阳对柳家没什么影响,反而是柳向阳应公殉职,徐家会得到朝廷补偿,徐家的某些子弟便可青云间再上层楼。 不杀柳向阳,才是对徐家的一着重击。 当然,得看柳向阳能走到哪一步。 他若回到柳州就被徐家杀死,这步棋便废了,他若是能杀了家里那个水性杨花的婆娘,事情就无可遮掩的要闹大起来。 北镇抚司缇骑,在手下被异人君子旗尽诛后,逃回徐州柳家,反而诛杀了结发夫妻,想来朝堂那边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至少北镇抚司为了洗清自身,会彻查此事。 况且那个**婆娘蒙受祖荫,是个正儿八经的七品诰命孺人。 事情一旦揭露,徐家在整个大凉的世家圈子里,颜面丢尽不说,一直秉持妇德倡导夫为妻纲的女帝陛下会怎么看待徐家? 这一计有点杀人诛心了。 但是。 我喜欢! 君子旗哈哈大笑,笑完,一脸认真的道:“先前折柳亭,那句话多少有些戏言。”顿了一下,“不过现在,我稍微认真了一些。” 这一次真假参半。 “若得一日天下大乱,许我一万铁骑,还你半壁江山!” 李汝鱼沉默。 夜风吹拂着少年的鬓发,衣袂飘飘,许久,才道:“好。” 君子旗,你为何如此看重我? 98章 向阳而生,向阳而死 广袤大地上一骑绝尘。 一路向东南而去,过城池,掠溪河,无日无夜,如一只箭穿过麦浪,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留下一条波浪的细长涟漪。 一头撞进广南西路柳州。 天色已暮。 骑马人肆无忌惮的长街飞驰,直奔柳州城鱼峰山下。 柳州徐家那位如今西军都统制、权兼矩州知州的徐继祖府邸,便在鱼峰山下,占据着最好的地势,俯瞰柳州风情。 当然,坐镇矩州的徐继祖很少回来。 鱼峰山下的徐府,诸事皆由大小姐徐秋雅说了算,徐继祖的一正妻两平妻以及几位小妾,皆在矩州,徐秋雅又是正儿八经的诰命孺人,别说当地县令,就是柳州知府见着这位七品孺人,也礼遇有加。 终究是地方乡绅。 且徐家有个致仕的旧时兵部侍郎,出仕的尚有徐继祖以及一干年轻族人,鬼知道会不会祖上冒青烟出几个中枢重臣? 外地来出仕柳州的知府多少需要仰仗徐家在柳州的名望。 任何一地皆是。 乡绅和地方官的关系,远远不止鱼水情。 鱼峰山下,偌大的庄园中,屋宇鳞次栉比,假山流水殇殇,富贵豪华不输临安官宦,柳州徐家虽然没落,可底蕴多多少少犹存。 高门深户前,马长嘶而止。 骑马人飞鱼服绣春刀,没有长途跋涉的疲倦,眼里闪耀着光彩。 很亮。 如晨起望朝阳时映照出的辉芒。 阴影之人柳向阳。 门子慌不迭上前,神色有些慌乱,“姑爷回来了!”说完去牵马缰。 柳向阳面无表情,信步拾阶而上。 门子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姑爷,要不您等等,我去通报一下大小姐?” 柳向阳挥手盯着他,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目光里如朝阳的辉芒瞬间消失,扯着嘴角,不阴不阳的道了声,“我回家还需要通报,嗯?” 门子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姑爷露出这等神情。 寒碜至极。 慌不迭低头,“姑爷您请。” 柳向阳乜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这偌大的徐府没有一个男人看得起我。” 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也看不起以前的我。” 但我,已不是我。 今后,谁看我不起? 扭头,按刀,悍然走入大门,踏入这个困缚自己的阴影里。 穿过重重庭院。 一路上丫鬟奴仆们纷纷侧目,不明白姑爷为何在这个时候归来,有腿脚快的想去内院,被柳向阳一脚踹飞后,再无人敢动弹。 姑爷按刀入府,总感觉身上有股让人心寒的东西。 柳向阳走入内院。 站在院子里,听见那偌大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嘴角一点一点的斜扯,笑了起来,忧伤而自嘲的笑意。 真快活啊。 院子里的花草,翠绿浓郁得让人心死。 柳向阳轻轻推开门。 站在床帏前,隔着粉红色轻纱看着床上白条条的两人,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肉体之欢。 坐在男人身上的女人,触目惊心的白。 真好看。 柳向阳轻轻挑起轻纱,又轻轻的说了声,“娘子,我回来了。” 声音曳然而止。 徐秋雅扭头看着飞鱼服绣春刀的男人,惊诧、愕然、慌乱,唯独没有惊惶和羞耻,依然坐在男人的身上,嗫嚅着说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赤裸的男人,吓得一动不敢动。 柳向阳笑得很淡然,“回来看看,没事。” 徐秋雅惊疑不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胆气骤起,蹙眉,“四爷呢,怎么不见他?” 柳向阳呵呵了一声,“四爷啊,挺好。” 徐秋雅默然,正欲起身,却被柳向阳以连鞘绣春刀按下,“就这样,挺好。” 两个挺好,让徐秋雅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但终究是徐家大小姐,虽然被撞破腌臜行径,但两人之间对于这些事心知肚明,今日不过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已。 于是嫣然一笑,“徐家会补偿你的。” 柳向阳沉默了一阵,说了句不用。 寒光炸裂。 绣春刀一刀斩断了躺在床上男人的脖子,在徐秋雅惊恐而来不及反应的目光中,又直接洞穿她的咽喉,盯着瞬间死绝的女人,说道:“这样就挺好。” 妇德谓贞顺,妇言为辞令,妇容为婉娩,妇功为丝枲。 你无一居有。 拔刀,尸首扑下,扑在男人的怀里,身体犹相连。 生死与共了。 柳向阳不在看一眼,提刀出门。 内院大门前,站了个羊角孩童,七八岁的样子,大眼睛很可爱,盯着柳向阳手中尚在滴血的绣春刀,怯生生的道:“爹,你——” 柳向阳嘘了一声,“我不是你爹。” 顿了下,看着孩童,认真的道:“徐仲永,你之一生也将是个悲剧,你娘亲方才被我亲手所杀,而你父亲么……” 柳向阳一脸苦涩,“谁也不知道那两人谁是你父亲,你娘亲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无所谓,因为他们几年前被我派人杀了。” “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但你恐怕没机会报,抱歉。” 柳向阳留下口瞪目呆的孩童,扬长出门,连夜直奔襄阳, 第四日凌晨时分,襄阳府城,骤然起喧哗,在短暂的喧哗后,无数奴仆奔走,将睡梦中的府城惊醒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大兵齐聚。 襄阳京西南路的路治所在城市,安抚使、宣抚使、防御使等一众大佬听闻得襄阳府通判被歹人刺杀于家中,纷纷赶来。 北镇抚司襄阳府中卫二所的人也尽数到齐。 一般辖区发生这种事,北镇抚司公衙里的缇骑都会倾巢而出——毕竟很可能是异人手笔。 至于南镇抚司么,阴魂一般在暗处。 一众大人物看着高楼上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男人,头疼的很,北镇抚司中卫二所的副千户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北卫服饰么,怎的跑襄阳来了? 柳向阳站在通判府邸里最高的阁楼上,望着东方,那里一片彤红,夏日的太阳即将跃出,映照着天穹,排空朝云美轮美奂。 有人登楼,欲要捉拿刺。 柳向阳反手两刀劈死两人,一脚踹飞一人,怒道:“滚!” 楼下大人物们越发头疼。 在京西南路安抚使询问过中卫二所的副千户后,果断下令以弩箭射杀——一府通判之死,总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死人活人都无所谓,让刑部和大理寺头疼去。 弩箭如蝗虫。 柳向阳一动不动的望着东方。 曾经有个少年,萤火之灯下,问酸儒父亲,我为什么叫向阳。 夜幕时候永远都是醉醺醺的父亲难得的温柔起来,轻声说,因为你落地时,太阳正好升起,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你脸上。 你啊,向阳而生。 满身弩箭浑身浴血的柳向阳在即将闭上眼的刹那,看见了那轮太阳跃出云层,光照四方,整个东方天穹,一片艳红,温暖而又炽热着人心。 呢喃了句人间真好。 想和这个天下说的道理,会有人听见吧? 当年少年今新生。 向阳而生。 向阳而死。 99章 蚍蜉撼大树 永安十二年是个多事之年。 不提朝野内外各种大小事,仅是北方草原的大旱,就让女帝头疼万分。 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大凉太祖黄袍加身,东征北伐扫平天下势力,一世英武,但彼时北方草原亦出了一位人杰,一统草原诸部,建立统一的北蛮政权。 蛮这个国号极其讽刺。 对大凉的讽刺。 大凉太祖并非没有想过征服草原,曾经调动大军,兵出燕云十六州,却铩羽而归,不得不战略性放弃,休养生息等待时机。 那一战后,草原之王定国号,于蛮人之中取了个蛮字。 赤裸裸的打脸大凉太祖,你出使征讨草原时,不是说北方草原上那群愚民野蛮愚钝且无知原始,雄师可轻取耳吗? 那你看看我如何对你大凉野蛮下去。 太祖驾崩,太宗登基,意图开疆拓土,三年之内铲除异己巩固朝堂势力后,便让当时的枢密使亲率二十万大军进取北蛮政权。 然而那位枢密使只会纸上谈兵,竟然选择入秋后出兵燕云十六州,持久战打到冬天,一场大雪下来,大凉精锐大军顿时懵逼,被草原铁骑打得溃不成军,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当然,那位枢密使最后也被太宗陛下给办了。 自此后大凉再无余力进取草原。 反而是北蛮屡出雄主,之后局势斗转,北蛮雄主们隔三差五就要来大凉的前院里溜达一圈,顺走一些牛羊鸡马什么的。 徽宗朝时,北蛮更是出了一位天骄人物,率领北蛮大军南下,兵锋一路南下漫过燕云十六州后直扑开封,逼得赵室在建炎年间南渡到临安,失去半壁江山。 若非大凉兵神岳精忠横空出世,加上仁宗抛除祖制,大凉文武并盛屡出将才,说不准早被北蛮一统了天下。 这些年来,大凉人早就习惯了北蛮的野蛮。 草原大旱,北蛮南侵的可能性大增。 永安十二年的朝堂政事,大部分重点都是在加强北方的军事防御,户部、兵部、枢密院三衙、军器监全力合作,所有战争资源一股脑的往北方倾斜。 但就算是这样,女帝陛下也头疼着。 中枢重臣或者稍有远见的官员,都知晓咱们女帝陛下头疼什么——不是即将到来的北蛮南侵,而是如今战争资源倾斜北方,那位岳家王爷如虎添翼。 这才是大凉的瘙痒之处。 岳精忠永镇开封,岳家人世袭王位,这便成了大凉历代君王的心腹之患,所幸这些年岳家王爷没有反心,否则这大凉天下早不知道是何景况。 这一日大朝会上,头疼的女帝陛下更头疼。 无他,刑部尚书出列说了件事:长陵府西卫十三所百户柳向阳,于数日前脱离职守,带刀入襄阳府,刺杀了襄阳府通判,后被当场射杀。 女帝没好气的说了声你这位尚书大人不会办么! 刑部尚书被怼得没一点脾气,心中那个难受啊,这尼玛你说的轻松,柳向阳是徐继祖的女婿,这件事里面曲折大了去。 刑部左右为难,怎么办都得罪人。 女帝陛下看着上了年纪的刑部尚书一脸吃屎的表情,终究没有太为难这位两朝老臣,说了句让大理寺协助刑部。 那位两朝老臣顿时谢恩。 刑部和大理寺协办,不管这件事内情怎么样,总算有了推诿和回旋的余地。 最重要的一点,大理寺卿徐茂就是徐家人,陛下这样安排,不顾及避嫌的原则而交给大理寺协办,也算是个徐家一个台阶下,但被杀的那个通判,貌似家族背景也不差。 是户部侍郎家的隔房亲戚。 而且……有钱! 因户部侍郎的照顾,早些年拿到了广南西路一路的贩盐榷引,十数年后成了一路首富,这些年靠着金钱关系,让那个纨绔公子哥儿青云直上,坐上了襄阳府通判的位置。 散朝之后,女帝陛下在垂拱殿稍事休憩后,对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说道:“宣朕旨意,赵信、赵瑾前来觐见。” 江照月默默的为女帝斟满茶,轻声道:“陛下,两位都指挥使早来了,我看您在小憩,便让两位大人在外面候着。” 女帝颔首。 垂拱殿外,南北镇抚司两位大佬赵信和赵瑾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彼此信息,最后都腹黑的相视一笑,徐家要倒霉了。 估摸着此案完后,不管办得好不好,大理寺卿徐茂都会被陛下动一下,坐镇矩州的西军都统制徐继祖,权兼矩州知州一职也不稳妥。 蚍蜉撼大树,柳向阳还真做到了。 不过两人也并没有觉得徐家就此玩完。 鬼知道如今被徐秋歌迷得神魂颠倒的乾王赵骊会不会来横插一脚。 这位王爷在朝中还是极有势力。 想来咱们的铁血相公王琨是乐于见到赵骊出手救徐家的,毕竟女帝陛下和赵骊斗个你死我活,从龙太子的他才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热闹了啊…… 江照月出来时,赵信和赵瑾又互视线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信息:得往狠里弄柳州徐家! 作为女帝陛下的两把剑,赵信和赵瑾知道一件事,女帝陛下不好过,他俩也好过不到哪里去,这些年南北镇抚司没少得罪人。 隔日。 夕照山下的精致院落里,黑衣文人一个人对弈黑白。 温婉青衣坐在旁边,轻声念书。 有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袭很得体的儒衫,腰间玉佩摇摆,颇有些书生意气,一脸笑眯眯。 那笑容让人一见就像一脚呼他脸上,看见养花的娇俏红衣,年轻人好整以暇的抄着双手道:“红衣,养花没意思吧,要不做我王妃吧,可比养花有意思多了,我想先生也会很高兴你嫁个好人家。” 娇俏红衣头也不抬,“滚!” 年轻人不以为忤,呵呵笑道:“那算了,我不喜欢辛辣的,我还是喜欢青衣的温婉娇羞,风情无边呐。” 正在给黑衣文人读书的青衣抬起头,不无挪揄的道:“殿下不是喜欢有夫之妇之类的成熟女子么,看上青衣,真是个让人受宠若惊呢。” 说完温婉的笑。 年轻人却像被针刺了下,“别,青衣你这样笑让人心里发毛。” 这温婉女人如此笑的时候,基本上没好事,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就这么被她断了一只手。 青衣笑而不语。 其实对这位年轻人颇多好感。 年轻人,闲安郡王赵长衣。 来到黑衣文人身边,盯着他头上发髻,愣了许久,才意味深长的冒了句:“先生这木簪子哪里买的,好看。” 似曾相识。 黑衣文人落子的手僵了下,神色不变,顾左右而言其他,“刚从大内出来,被陛下骂了个狗血临头?” 赵长衣苦笑着坐下,“瞒不过先生。” 100章 且让他游一阵 “说说看。” 黑衣文人示意青衣去为赵长衣捧茶。 赵长衣眯缝着眼盯着身姿婀娜的青衣走开,冷不丁冒出一句,“青衣,小心脚下呀,私以为,你是看不见自己脚尖的。” 黑衣文人面无表情。 走了几步的青衣面若桃花,啐了一口,“龌蹉!” 赵长衣哈哈大笑,转眼便恢复安宁,说先生你真没意料错,陛下对柳州徐家很不满意,在我被宣去垂拱殿前,已经有旨意下去,随意找了个借口,没给徐家留面子,直接将徐茂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摘了下来,倒也不是很严重,降一级为大理少卿,当然面子是没了,不过先生也知道,徐家这一次本来就颜面尽失,没个十年数十年,这面子是拿不回来了,而调任大理寺卿的是宗正寺少卿,嗯,这位宗正少卿和赵骊交好,也算是安抚咱们的乾王殿下。 黑衣文人蹙眉,“没了?” 赵长衣呵呵一笑,说哪能呢,女帝陛下又不是慈悲菩萨,听她言下意思,已经和枢密院狄相公打过招呼,西军那边大概会出点幺蛾子事,我估摸着某位都统制大概要丢掉权兼矩州知州的职位,女帝陛下对徐家的敲打有点不留情面。 又道,那位都统制真是个可怜,女儿被北镇抚司百户一刀穿喉,自己没有得到朝廷补偿,反而被降职,当然,这些伤不了柳州徐家的皮毛。 黑衣文人点头,“来年的大举,柳州徐家那些个年轻读书人,别妄想着一甲二甲中第,有个三甲同进士给他们就要谢天谢地,国子监那群人揣摩圣意不要太擅长。” 赵长衣深以为然,然后苦着脸,“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哦?” “女帝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知晓了李汝鱼所有事情,说我这一着养剑原本算是妙招,但又说万一这剑养成反噬,会引来无穷后患,又絮絮叨叨的说李汝鱼异于寻常异人,如今已浮出水面,在你我目光可及之内,况且有个谢晚溪是其软肋,可待而观之,若不为己用,再诛之。” “所以?” “陛下说要么现在杀了李汝鱼,要么和他交好,不要再惦挂着咱们吏部谢大尚书家的孙女,至少在李汝鱼没死之前,就不要妄想,以免养剑人反被剑伤,但她的态度,明显是后者。” 黑衣文人默然,许久才道:“确实如是。” 赵长衣一脸忧伤,“可是,我真的喜欢谢晚溪啊,先生你是不知道,我总觉得,谢晚溪能在明年的豆蔻录上艳压大凉。” 顿了下,“咏絮录也如此。” 黑衣文人闻言有些恍然,似是想起了什么,那张从未有过神色变幻的脸上,终于浮出一抹悠久的眷恋,淡然道了句勿忘初心就好。 赵长衣有些吃惊。 先生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情伤的神色? 适时青衣捧茶过来。 黑衣文人惊醒,自知失态,咳嗽了一声,“女帝陛下之所以知道李汝鱼的所有事情,估摸着是赵信和赵瑾的功劳,想来沈炼也还瞒了你一些事情。” 赵长衣喝了口茶呵呵笑了笑,“瞒什么,先生你不也知道么,扇面村根本没被屠,死了几个异人倒是真的,沈炼终究是书香名门出来的人,多多少少受到了那位范文正公的影响。” “你不恼?” “不恼,总不能因此杀了沈炼吧,他那个当朝三品翰林学士承旨的祖父会把我这个郡王弹劾得爹妈都不认识。” 黑衣文人点头,“屠村一事我也不太赞同,沈炼这一步走的没错,降低了养剑人被反噬的风险。” 自己也觉得应该杀了李汝鱼。 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是死亡之花上九朵之一。 想必钦天监只有老监正和女帝陛下可以进去的房间里那缸池水中,也有一条鱼跃出过水面,只是有些意外,老监正似乎并没有通报女帝。 少年李汝鱼,得大气运之人。 否则何至于要用掉最后的情分,让青城那位天胎剑胚出山,可惜了,那位女侠涉世未深,单纯得如纸一般,被江秋房老铁和李汝鱼联手忽悠去了蜀中。 另一招棋,又被老铁砍了个七零八落。 如今要杀简在帝心的李汝鱼,不是不行,但很难。 赵长衣无奈的很,“就怕这事被左相王琨和乾王赵骊知道,那李汝鱼是死是活就天知晓了。” 黑衣文人摇头,“赵信没有这么傻,他和王琨虽然走得很近,但也知轻重。”女帝陛下,才是他赵信立身朝堂的根本。 扇面村被屠的真相,止步于垂拱殿,绝对不会再被人知。 赵长衣嗯了声,“只是感觉乾王赵骊那个新晋妃子徐秋歌不是省油的灯,这次徐家吃了暗亏,不知道会怎么在赵骊耳边吹枕边风,我看明年的大举,徐家子弟多少会出个二甲前三的进士。” 黑衣文人云淡风轻,“无妨。” 又道:“你可以准备一下,近期要离开临安。” 赵长衣讶然,“去哪里?” “开封。” “岳家王爷的开封?” “大凉的开封。” “我这个闲安郡王去开封,还不被岳家王爷生吞活剥了?” “他没那么小气。” “不想去。” “不得不去。” “为什么。” “我估计陛下会有圣旨来。” 赵长衣苦着脸,“我去了开封也掣肘不了岳家王爷啊。” 黑衣文人点头,“你以为陛下是让你去掣肘、监视岳家王爷?想多了,南北镇抚司的人在开封都无法见缝插针,何况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郡王,我估计陛下让你去开封的意思,一者试探岳家王爷有无反心,二者么,有咱们的铁血相公搅和,北蛮铁骑注定要进犯燕云十六州,大凉天下潜龙于渊之辈若想起军功,大多风云汇聚而去,你到开封,也可借机收拢一些可用之才。” 顿了下,“陛下这是提携你。” 赵长衣啊了一声,笑了。 收拢人心么,貌似自己擅长,如此,那便走一遭开封,顺便见识下那位明显是异人大凉却拿他无可奈何的岳家三世子。 又有些担忧的道:“李汝鱼那边?” 黑衣文人长身而起,这是要送的意思,在青衣的搀引下来到红衣面前,漂亮至极的双眸虽然看不见,却依然盯着那盆死亡之花。 且让他游一阵。 101章 朝野之间无风云 青云街上,其规模远超一般王爷府邸的乾王府上,今儿个气氛有些凝滞。 有两个读书人模样的青衫青年,拘谨的坐在偏堂里,身旁有茶,却不敢捧饮,主位有个窈窕美女,却不敢觊觎。 再见这位堂妹,心中只剩下敬畏。 徐秋歌一袭大红,少妇风情内生妩媚,越发妖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秋波,安静的坐在主位,她不说话,两位徐家年轻读书人也不敢言语。 也不知过了许久,徐秋歌才轻声道:“五爷爷被降职,我父亲被摘取矩州知州一职,这些事你们应该知晓了。” 两个年轻人轻声应是,脸有悲戚。 如今徐家一荣俱荣,发生的这两件事,很容易让人生出徐家日薄西山的认定。 徐秋歌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柳向阳所赐,归根结底,还是江秋州那个李汝鱼借刀杀人的一着妙棋,不过无妨,殿下已经应诺,会去和女帝陛下争取,不求让五爷爷重返大理寺卿,也不求让我父亲再上层楼,但为明年的科举,你俩能二甲中第,甚至占一位二甲前三。” 徐家老一辈差不多就这样了,很难有操作空间。 父亲被枢密院狄相公所厌,偏生这位狄相公油盐不进刚直不阿,别说乾王殿下的颜面,就是女帝陛下的意思,这位掌控大凉兵权的狄相公,也不会千依百顺。 枢密院相公,确实有这个底气。 所以,新一辈年轻子弟中,科举中第或起军功于北方,才是徐家长远之计。 又道:“北方那边已有‘枪子’之称的徐子庶去赴职燕云铁骑中,你俩但好生了读书,虽然来年二甲应会中第,但也要有满腹经纶,不至于露出太多马脚,朝野内外盯着咱们徐家的眼睛多了去。” 两位读书人应是。 徐秋歌挥挥手,“回去罢,在五爷爷府上要勤勉学问,少去西子湖畔。” 待两位拜访的徐家子弟走后,徐秋歌起身,一脸头疼,还得和王府里那群女人斗法,头疼……如今徐家的崛起之望,皆在自己身上。 乾王赵骊究竟能否如五爷爷说的那般,窃国之重器? 若是失败,从龙徐家也将万劫不复。 徐家重任在己之身。 徐秋歌心有大山。 …… …… 蜀中眉山来了位人。 一位骑驴的老头子,抽着旱烟,驴背上挂着两袋子书籍,登门拜访眉山苏寒楼。 老头子自报家门,柳州徐晓岚。 名望大凉的年轻俊杰苏寒楼愕而欣喜,和这位旧时兵部侍郎促膝长谈。 多是徐晓岚说,苏寒楼听。 这一日,眉山骤起惊雷。 惊雷十三道。 …… …… 江秋州辖区内,先是青龙会死了三十余人,尽数被老铁诛杀,知州崔笙上奏朝堂后,没了下文——尚书省的铁血相公相公拿到那封折子看后只说了句甚好,然后送去垂拱殿。 女帝陛下阅后,留中不发。 两位大凉的绝对人物都对此喜闻乐见,青龙会这个顽疾,能拔除一些是一些。 而长陵府知府上的折子,则是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于江秋州回龙县全军覆没,死在异人君子旗手上,这封折子不经尚书省,直接递交凤梧局转女帝陛下。 北镇抚司的事情,这位铁血相公想掺和,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女帝陛下早知道此事,丢给赵信,让他去办了那个叫君子旗的异人,赵信也是懒散,总不能为一个异人让自己这个都指挥使跑一趟罢。 况且大家都知道,这事和那个叫李汝鱼的北镇抚司小旗脱不了干系。 于是发了封公事文给d府西卫一所的副千户赵铸,让率领精英好手,调动周边人马,前去江秋州回龙县剿杀君子旗。 号称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的赵铸,刚到眉山处理了徐晓岚的事,又马不停蹄前往回龙县。 扑了个空。 众安堂早已作鸟兽散,君子旗府邸已被变卖,罪魁祸首也已人间蒸发。 赵铸无奈的很,只得通传北卫所有卫所,密切监察辖境内动向,若是发现异人君子旗,杀无赦。 其后这位北卫一所的大佬落寞的回了d府。 异人徐晓岚已死,异人君子旗人间蒸发,这一场功劳就这么没了,能不落寞么? 风云过后的江秋州有些安静。 江秋州青龙会所有产业被官府顺手接了过来,其中崔笙从中获利多少,大家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江秋州官署大小官吏都得到了不少油水。 就是北镇抚司江秋房,甚至在江秋州无人可知其身份的南镇抚司某位总旗,也得到了大量好处。 老铁高兴的紧。 崔笙送过来的会子,够这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在醉香楼小红身上****了。 实际上老铁现在富得流油,众安堂死了三十余人,愿意和君子旗共生死的人中,仅有花小刀活了下来。 君子旗将众安堂敛来钱财散尽,作为抚恤金让花小刀追送给死去兄弟的家属后,再到北方汇合,坐落在半边街的宅邸,因为异人身份曝光,不好出手,只好半卖半送的给了老铁。 老铁本来没钱,但崔笙这人很有意思。 着人送来了会子和欠条,虽说是借,但无利息,让老铁得意了好久。 说咱这粗人,竟然入了清河崔氏的眼。 李汝鱼对此撇嘴,这个人情欠着,老铁你终究是要还的,不过老铁并不笨,转手就把君子旗的宅邸卖给了回龙酒楼的老板,还了崔笙后还大赚了一笔。 有钱后的老铁,依然喝着廉价老酒,依然只在每个月领了项款的时候去醉香楼找小红。 日子又不咸不淡。 临安那边的消息也渐渐传了过来。 闲安郡主赵长衣钦差开封。 柳州徐家出身的大理寺卿徐茂降职大理寺少卿,宗正少卿调职大理寺卿,西军都统制徐继祖被摘去权兼矩州知州一职。 柳向阳一案,刑部和大理寺查出来了当年柳向阳乡试被作弊的旧案,当年柳州负责乡试的人皆被追责,这一追可大了去——当年乡试作弊案中,已出了一位知府,两位知州和两位国子监官员,约十余位大凉朝堂官员落马,最后都将怨气撒向柳州徐家。 徐家若是没有乾王府那个徐秋歌狐假虎威强行压着,便要成为众矢之的——实际上差不多远,世家名门最重声望,徐秋雅祸乱妇德,谁不唾弃? 徐家恶名难清。 襄阳府那个通判不仅白死,还在陛下授意下被吏部剥去了所有功名。 女帝陛下又下令,取消其家族的贩盐榷引。 其后更是严令礼部和国子监,整顿乡试和会试,杜绝再次出现舞弊乱象,来年的大考大概会是大凉数百年来最为严厉的一场科举。 当然,这件事并不影响乾王赵骊和女帝陛下心照不宣的黑暗交易。 只要徐家两位年轻读书人能过乡试、会试,殿试之中女帝陛下自然会让他俩二甲甚至二甲前三中第——这不是乾王赵骊有多强势,也不是女帝陛下有多软弱。 而是女帝陛下需要一个暂时安分的乾王。 太子年幼,赵长衣羽翼未丰,而王琨太过强势,右相宁缺、参知政事谢韵皆难抗衡,但朝中要继续制衡,那便需要乾王赵骊来牵制住这位起于寒门的铁血相公。 102章 这不合规矩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 江秋房公房里,午饭后李汝鱼和老铁围坐在院子里大树阴影下,惬意的喝着凉茶,旁边燃着檀香驱蚊,花斑有气无力的躺在树根边。 花斑狗性越发浅薄,如此炎热天气,没有和寻常狗犬一般吐出舌头降温。 浑身毛发倒是多少少在褪落。 不知道入冬后,会不会长出一身帅气的银色毛发。 两人椅子下,各放置了冰块。 江秋知州崔笙着人送过来的,对此老铁受宠若惊,然后陷入了沉思,此时想出了些苗头,吐了口烟圈说道:“老子终于明白,崔笙这个人有意思的意思了。” 李汝鱼莫名其妙,“怎么?” 老铁砸吧着旱烟,良久才说崔笙这人出生清河崔氏,表面上看来是同样出身清河崔氏的御史大夫举荐,但这种事总绕不开吏部,偏生吏部那位尚书大人,貌似是你家小小的祖父,所以崔笙到任后对你我多有照拂,我看啊多半是吏部尚书大人说了什么话,这位吏部尚书不仅是陈郡双璧之一,也算是半个清河崔氏,这样便说得过去了。 李汝鱼不置可否,问老铁,“当日你和徐晓岚一战,谁赢了?” 老铁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黄痰,恰好落在花斑身前,这货顿时伏地而起,对着老铁龇牙咧嘴,老铁看了它一眼,瞪道:“咬老子啊!” 花斑近期吃了不少老铁的苦头,有些记打,倒是不敢对老铁下口了,色厉内荏低哮一声,跑到李汝鱼身旁,挨着冰块躺下。 李汝鱼苦笑,这老头子…… 老铁得意的很,笑道:“那家伙么,是个异人,不过应是个酸儒异人,他那一身剑道修为是正儿八经的,并非异人所有。” “所以呢,你输了?” 老铁像被狗咬了一般跳了起来,“老子会输?笑话!老子可是和岳家王爷大战过三日的绝世高手,会输给徐晓岚?天大的笑话!” 李汝鱼苦笑,“少吹牛你会死?” 老铁哼哼唧唧,老子哪里吹牛了,不过还是坐了下来,说可惜了这个徐晓岚,一身剑道修为不愧兵部第一高手之名,又得异人酸儒之才,若是年轻个三十岁,必然是大凉风云人物,结果跑到眉山去,和那位叫苏寒楼的年轻人促膝长谈,最后竟然豪情迸发,起身绕阶行而作诗句。 李汝鱼知道这件事,蜀中那边传颂甚广。 徐晓岚念了古诗:万里长空一鹤飞,朱砂为顶雪为衣;只因觅食归来晚,误入羲之洗砚池。 问苏寒楼此诗若何。 其后天穹落惊雷。 眉山苏家那位叫苏寒楼的年轻俊杰,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说了句卿诗才情,可当国士,先生所望的苏仙若是知此,会愿和先生豪饮三百杯! 徐晓岚豪气拔剑,大笑,怒视惊雷,说今生无憾矣。 剑劈惊雷。 十三剑而亡。 其后,苏寒楼整日里面对徐晓岚的尸首,不言语,一杯又一杯的喝酒,直到北镇抚司西卫一所的赵铸赶到眉山,这位年轻俊杰才长叹着起身。 大醉。 人醉心不醉的苏寒楼,盯着被北镇抚司收走的尸首,喃语着说了句他会知道的,先生很好,无愧吾辈读书人之英气。 先生很好。 才好,情好。 无惧生死为学问的英气,很好。 老铁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嘟囔着说你个小屁孩哪知道老子当年的威风,旋即大袖一挥,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有位青衫读书人走进公房,笑眯眯的道:“铁爷,李小旗,都在呐。” 江秋知州,崔笙。 老铁挥挥手,大咧咧的道:“崔知州有事?” 崔笙丝毫没有被冷落的尴尬感,自来熟的在一旁坐下,也没有读书人的酸儒气,笑眯眯的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接到一封临安礼部关于今岁艺科的公事文。” 说话时候却是直盯盯的看着李汝鱼。 李汝鱼莫名其妙,“这公事文莫非和我有关系?” 自己什么时候劳驾礼部上心了。 崔笙点头,“确实是李小旗的事情,礼部那边点名道姓,让小哥儿准备前往临安,参加今岁秋中的艺科,想来小哥儿要平步青云了。” 这很不合规矩。 崔笙作为读书人,又身在仕途,深谙大凉官场那一套。 不论是制科还是艺科,大凉读书人你要去参加,那只要有本事有能力,但去参考便是,但朝堂催某一个人去参加考试,极其罕见。 这几十年来,仅有铁血相公王琨当年有这个待遇。 当年大科时,顺宗陛下便问过当科主考官,王琨应举否,这件事成为王琨一生传奇的美谈之一,如今李汝鱼也有了这个待遇。 虽然不是女帝陛下亲口所问,但礼部这样一封公事文,谁敢说背后一定没有女帝陛下的授意? 这样的待遇,如今大凉天下大概还有一人能享受。 眉山苏寒楼。 但李汝鱼这件事,很不合规矩:北镇抚司小旗,按说简在帝心,得到陛下青睐,也该是直接调入临安北镇抚司总衙,为何要让他走艺科考试? 恐怕这当中还有猫腻。 有点剑道技艺的少年,读书才气不彰,却要参加艺科,虽然最终女帝陛下会将他取留,但这远远不如在北镇抚司来得如鱼得水。 这一着棋如困鱼,只有真正得到陛下的信任,李汝鱼才能重新入水。 或者直观一点:女帝这是考验李汝鱼。 这当中猫腻细节一言难尽,李汝鱼也难以彻底想分明,淡淡的道了句可以不去么。 崔笙苦笑,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去的好。” 这封出自礼部的公事文在临安那边并不隐秘,不过听家族那边的意思,其实吏部尚书谢琅的意思,都是赞同李汝鱼去参加艺科。 想到这崔笙真是个羡慕眼前少年郎。 尚在梓州路,就已得到吏部尚书谢琅的青睐,这小子啊,有个好青梅竹马,寻常人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入仕的步伐,这小子一步就跨了过去。 如今已是北镇抚司小旗,正儿八经的从七品官身。 皆因两人。 一者赵长衣,闲安郡王,将他送入北镇抚司。 二者是那位在蜀中参加了一场诗会后声名鹊起,俨然将要悬名《咏絮录》的谢家晚溪,其背后是偌大的陈郡谢氏。 103章 万人敌,不如千军万马 参加艺科? 这是个难题——李汝鱼有些无奈,自己哪一项能力可以参加艺科。 作画? 以夫子那简单线条就是人的丹青水准来评价的话,自己貌似完美的继承了师道。 书法? 这倒不是不可以,当初杀孙鳏夫后重伤醒来,写下“兰亭集序”四个字,被惊雷所劈,按说那位异人的书法造诣应足以惊艳大凉。 夫子似乎知晓那人,而且服气。 能让夫子服气,可想其书法造诣达到了何等境界。 但问题是——自己并不是异人。 并没有那等惊艳的书法造诣,所以去参加艺科纯粹搞笑,关键这事还是礼部来文,有点官宣的味道,也嗅出了阴谋味道。 待崔笙走后,老铁慢条斯理的重新填着烟丝,又慢条斯理的说道:“看来女帝陛下是想将你放到眼皮子底下,倒是让人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赵长衣对你青睐有加,现在更是简在帝心。”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摇摇头。 没什么。 我只是被雷劈不死而已。 不料老铁却说了出来,“就因为你雷劈不死?” 李汝鱼愕然。 老铁对江秋州的消息掌控有点恐怖,君子旗府邸上发生过的事情他都能一清二楚。 苦笑了几声,不置可否。 老铁吐出一片烟雾,悠哉得很,“艺科去么?” 李汝鱼摇头,“不去。” 凭什么你让我去便去,哪有这种道理,我不愿意去,谁也不能逼迫于我,这便是自己的道理——尤其是在柳向阳用绣春刀给天下人讲了一番道理后。 道理说出来,一时没人听。 但终究会有人听。 老铁哈哈大笑。 很快意。 少年人,张扬轻狂,欲和天下说道理。 只是内心深处隐忧,天子呼来不见,李汝鱼这般拒绝,女帝陛下会作何想。 老铁隐然有些明白赵长衣的用意。 少年雷劈不死,其中的意义非同寻常,赵长衣将他放在北镇抚司,未尝没有磨砺剑锋的意思,女帝陛下欲将他收到临安去,大概是不放心这柄藏鞘之剑。 少年已从闲安郡王赵长衣的棋子,变为女帝的棋子。 前路维艰…… 但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江秋州自打青龙会被老铁砍了个七零八落,回龙县众安堂烟消云散,辖境内安宁得很,知州崔笙对此喜不自胜,在这样的环境下经营政事,要不了三五年,自己就能因政绩出色,在吏部考核中脱颖而出,高升已是必然。 吏部尚书谢琅,他怎么也得回应一点自己照顾李汝鱼的人情罢。 江秋房两人,整日闲散。 老铁提着旱烟杆终日里找那些线人喝酒打屁聊天,李汝鱼静下心来,终日认真劈剑,长坂桥一战,发现夫子教导的剑道有点蛮横无理。 却强的一塌糊涂。 一旦被自己占尽先机,配合上十步一杀,实力更高一筹的李向阳也只能束以待毙。 有了实战经验,李汝鱼劈剑时越发有感触,在扇面村时,劈剑轨迹尚有些飘忽,如今再劈剑,每一剑都稳笃如松,剑势轨迹亦是无甚差异。 老铁闲暇之余说了句已登堂剑道之门,不过入室任重道远,还需继续努力。 除了劈剑,李汝鱼再无他事。 至于今岁秋中的艺科科举,根本没放在心上,丹青书法多有远滚多远,但在一个暴雨过后的黄昏里,喝得醉醺醺归来的老铁说了句北方怕是真的要乱了。 李汝鱼才多了件重要的日常:看书。 看兵书。 若真是乱世来临,何以自保,更甚一步,何以保住小小? 君子旗那句许他一万铁骑,还半壁天下,可以看做戏言,不可太过当真。 一个人的武道,那是游侠儿,可纵然是岳家王爷,有盖世枪神之风,若无大凉边军为盾,也难以在沙场如入无人之境。 武道登峰造极的游侠儿,入身军伍,被数百数千铁骑拖死累死撞死的前例多了去。 再强的剑道,也抵不过一轮又一轮的万箭齐发。 万人敌,不如千军万马。 但江秋房并无兵书。 傍晚时分,李汝鱼换了干净的儒衫——虽然一直修习剑道,自小受夫子教导,李汝鱼从内心深处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读书人。 刀剑和花斑皆留在公房,李汝鱼便装出门,直奔江秋湖畔。 徐继业的府邸尚在,家人奴仆早已搬去柳州鱼峰山,那处豪华府邸尽数卖给了崔笙,清河崔氏当然买得起这样的豪宅。 如今的江秋州内,也只有崔笙敢买。 李汝鱼在江秋州很少抛头露面,只不过如今江秋州稍凡有点地位家势的人,又谁不知道江秋房小旗,诸多府邸的门子们更是早被交待过。 那些老爷们说起江秋房李汝鱼,都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叮嘱门子们不要看走了眼,那位少年郎可是春风关杀过原知州,又在回龙县把柳向阳搞得灰头土脸最后走投无路的猛人。 不见老铁为了李汝鱼,连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都给砍了。 瘟神啊爱尚! 崔笙府邸的门子便很有眼光,一见李汝鱼出现在大门前,立即下阶上前,小跑到李汝鱼面前,谄媚的道:“李爷,您来找知州大人?” 李汝鱼点头,“第一次登门拜访,不知道崔大人在不在府上?” 门子点头弓腰急声道:“在的在的,李爷里面请。” 至于什么名刺,门子根本没想过,北镇抚司小旗拜访地方官,还需要什么名刺,何况是这尊瘟神,可不敢怠慢了。 将李汝鱼请入前院中堂前,门子急忙给丫鬟使眼色,让其泡茶,又对李汝鱼道:“李爷您稍作片刻,小的这便去请老爷” 李汝鱼嗯了声,落座片刻,便有娇俏丫鬟捧来珍贵的雨前龙井。 丫鬟退下安静的站在门口,偷偷打量着李汝鱼。 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竟然能到中堂等候老爷会见,只是印象里江秋州没有哪家乡绅的公子哥儿长得这般……算是俊俏吧。 且穿着普通,那儒衫一看就只是寻常人家所有。 小小丫鬟,自然不知北镇抚司诸事。 又片刻,便见崔笙几步而来,鬓角上微汗,老远便笑道:“李小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崔某三生有幸呐,若有怠慢,还请见谅则个。” 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其实崔笙来的不快,只是快到时才慢跑了几步,使得鬓角微汗,以显示他相见心切。 足以让李汝鱼生出被重视的感觉。 这便是仕途之道,细节之处可见人事作风。 守在门口的丫鬟樱唇微张,吃惊得不要不要的,就是江秋州首富来拜见老爷,也不曾见老爷如此殷勤行径,哪一次不是拿捏够十足的官威,让那位首富老爷如坐针毡。 这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郎比江秋州首富还要厉害么? 104章 谢家明月 李汝鱼感觉确实很好,不得不服这位读书人。 也并没有就此自得,起身道:“打扰崔大人,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也没备礼,还望不要见怪。” 崔笙哈哈笑得几声,请李汝鱼坐下后,乐道:“何须见外。” 又接过丫鬟捧来的茶放下,示意丫鬟们先离开,不用守在门口,这才继续道:“李小旗今日前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李汝鱼沉吟了一息,开门见山,“指教不敢当,实来找崔大人借些书。” 崔笙愕然,“借书?” 先前还以为李汝鱼前来,是因为今岁秋中艺科的事情,不曾想却是借书,转念一想,莫不是这少年郎要从书法上着手? 所以来找自己借一些名家字帖。 这倒是可行。 只不过书法和丹青,都不是才情可解决的事情,需要年岁的积累,大凉天下哪个书画大师,不是浸淫其中多年才有所得。 李汝鱼点头,“我去城内书坊看了,各种书籍都有,但极少有关于军事策略的兵书,有那么几部,也是粗写滥编,其中行兵布阵、后勤等诸多事情,皆是信手拈来,良莠掺杂,着实难有所获。” 兵书? 有些出人意料。 李汝鱼竟然想看兵书,他不去参加艺科也罢,至少在北镇抚司也可以平步而上,但看兵书是几个意思,难道还想去起功名于军伍? 咳嗽了几声,“我书房里倒是有几卷,只不过能否多嘴问一句。” 李汝鱼笑了笑,“崔大人是不是疑惑,我一个少年,尚在北镇抚司,有赵长衣提携,如今又要被宣召去临安参加艺科,为何要看兵书,走这曲折路?” 崔笙心里叹了口气。 这少年成熟得可怕,难怪谢琅会如此看重,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像是个十四岁少年,倒更像是及冠青年。 李汝鱼笑道:“艺科我不打算去,北镇抚司也不是久待之地,待我利用北镇抚司办完了一些事后,大概会去北方罢。” 目前不打算离开北镇抚司。 要追查异人的真相,不仅需要北镇抚司的身份,还得想办法去临安总衙的春楼看看那些档案:永安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目前已知所有事情,异人大规模出现,皆是女帝陛下登基后永安元年的事情。 崔笙口瞪目呆:“不去参加艺科?” 礼部正儿八经走流程的公事文宣召,参加艺科,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琴棋书画过关,最差也能搞个翰林院待诏,运气好一点就是翰林院供奉,再有实力一点,那就是真正的翰林院才子,以后各种仕途都有可能。 李汝鱼竟然不去?! 这可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他竟然如视敝履。 人比人……得气死。 李汝鱼认真的点头,“不去。” 苦笑了一阵,崔笙只好道:“那行,兵书的话,我去搜罗一下,你看是等一会,还是我明日着人给你送来?” 李汝鱼想了想,“等一会吧。” 崔笙起身,“你稍坐片刻。”走出中堂,对院子下面的丫鬟说道:“去,带些点心来。” 李汝鱼踩着时间点来。 显然他算准了这个时候自己已经用过膳,倒是个善解人心的少年。 小半个时辰后,崔笙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奴仆,搂了一抱的线装书,这位知州笑道:“可惜了,若是在清河,我倒是有更多的兵书,不过来赴任,为了消遣也带了些,都送与你罢,先凑合着看,若是看完不够,再来知会一声,我着人从清河送来。” 崔笙的仕途规划,是出仕地方,然后进入朝堂中枢,走进六部,再之后看天吃饭,若能进三省那是最好,若是不能,能成一部侍郎也算知足。 却从没想过走枢密院。 大凉文武并重,读书人不仅看诗书经纶,也看兵家著作,修身养性,技多不压身,鬼知道什么北蛮入侵,读书人也会去北方持兵拒敌。 当然,大凉读书人,若非枢密院任职的官员,论起用兵之道,大多还是纸上谈兵。 治国,三省六部九寺五监。 治兵,当然数枢密院。 也有例外,比如兵部和军器监,里面便有不少文可治国武可治兵的儒将之才。 李汝鱼从奴仆手中接过一大抱兵书,对崔笙弯腰行礼,“谢过崔大人,借书之恩,容后再报。” 崔笙哈哈大笑。 李汝鱼告辞行去,崔笙随行送至门外,看着李汝鱼消失在街角转弯处,这才拂了拂儒衫袖摆,捂着胸口叹了口气,“疼死我了!” 肉疼。 心更疼。 这些兵书虽说只是清河藏书中兵书里的一部分,但却是自己在江秋州的全部兵书,其中不少都是珍本,还有一本出自大凉兵神岳精忠之手——当然,是手抄本。 但这些书市面上可买不到。 仅是那一抱书,就得值万金,能不心疼么…… 一旁的门子见状,暗暗好笑,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因为老爷瞪了自己一眼:“李汝鱼借书一事,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 鬼知道这个李汝鱼今后会怎样。 万一以后犯事了,自己今日借书,就给仕途留下了天大的后患。 朱门后却施施然走出一位及冠公子,也是一身青衣如花,面如温玉,乍然看去,和谢家晚溪有那么一些挂相,手中拿了把折扇风流倜傥的摇摆着,两缕鬓发随风飘摇,很有些书生意气。 “知州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已经借了书,又怎么摘得清呢。” 崔笙一脸苦闷,“我的留月大公子嘞,记着你说的话,十一本兵书,你得给我补上,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那个尚书老爹来也没用!” 谢家有女,名晚溪,字道韫。 必将悬名《咏絮录》。 谢家有男,名长衿,字留月。 来年大举,必然一甲中第。 巧的是,这是一对叔侄,陈郡右谢,欲要大鹏展翅,同驰左谢于陈郡。 温润如玉的谢长衿一本正经,“十一本没有。” 崔笙顿时觉得越发肉疼并且心疼,就要黑脸,却听得这位青年笑眯眯的道:“倒是有《春意浓》一册,非手抄的珍本,不知道崔大人有没有兴趣借阅,借阅,借阅而已。” 崔笙顿时眉开眼笑,“当真?” 《春意浓》,看名字似乎是文集,然而大凉读书人谁不知晓,这是当年大燕兵圣百里春香的著作,堪称旷世精品。 谢长衿却不言语,只是看着远处李汝鱼消失的方向,道了声勿负所望啊…… 105章 纪晓岚你个大傻逼 一  老铁看着抱回来的那一堆玩意儿,没好气的道:“不如卖了换几壶好酒。” 李汝鱼怒其不争,没好气的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你这老头子,就因为没读过书,才吃了大亏,这些年后悔的还不够么!” 话落地,老铁明显僵滞了刹那,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李汝鱼。 许久许久,才无力的叹了口气,身子佝偻着默默的离开房间,走到院子里掏出旱烟杆,抽了两口,索然无味,沉默着离开江秋房。 背影萧索。 李汝鱼沉默的看着老铁离开,暗暗叹气,话重伤人心。 但老铁该走出那摊泥泞了。 这些年日子,李汝鱼道听途说,加上最后从君子旗处拼接出来的消息,皆证明一件事:《大凉搜神录》中《蜀中工仙传》里永安二年的异人鲁班,是老铁的独子。 那一年后,老铁子亡妻散,背井离乡调任梓州路,最后成为江秋房总旗。 这一夜老铁彻夜未归。 李汝鱼秉烛夜读,从崔笙府上借来兵书,共计十二本,《武穆遗书》、《五阀兵事》、《守城录》、《策林》、《权书》、《百战奇略》、《兵制》、《三略》、《握奇经》、《武经总要》、《素书》,这十一本中,除去《武穆遗书》、《武经总要》、《握奇经》是手抄本,其余皆为珍本。 只是有一本书让李汝鱼有些意外。 《将苑》。 很薄的一本书,纵然是名贵材质纸张,岁月侵蚀下也有些泛黄,书极薄,不过三十四页,扉页无字,亦无著作人等落款。 翻开书页,字迹娟秀而工整,洋洋洒洒数万字。 这书和其余十一本迥然不同,正如一群汉子里混进了个娇俏姑娘,李汝鱼也没多想,只道这是某套兵书中的一册,崔笙漏拿了其余册本。 先看《武经总要》,这是官修书,当初建炎南渡,高宗麾下千古名臣岳精忠恢复半壁河山,仁宗抛弃与文人共治天下的祖制,促成大凉文武并盛后,责翰林院、兵部、枢密院、军器监四部门中通晓军事的人才数十人,共同编修此书。 是对天下军事的总要概述。 临行前崔笙刻意说过,此书应是初学兵道者第一读本。 《武经总要》第一卷,详细介绍了大燕自大凉朝诸多兵器、防护装具,细致入微,皆配有插图,又讲解了北蛮、大理等邻国军事概述,详尽到连大理滇马的优缺点也一一并举。 第二卷则介绍介绍古今战例,详细讨论了军事制度、军事组织、选将用兵、阵法、山川地理等军事理论和规则对战争的影响。 第三卷则是细致阐述选将用兵、教育训练、部队编成、行军宿营、古今阵法、通信侦察、城池攻防、火攻水战等军事常识理论。 并无任何兵谋之策,只是将军事理论常识一一铺展开来。 正如读书人的蒙童书籍。 李汝鱼读得很细。 万家灯火下,江秋房里有个少年,秉烛夜读不知更鼓声,沉浸在文墨世界,少年懵懂无诗才,今入兵家事,意在大凉谋一城。 但为青梅竹马说小小。 悬浮于江秋州,普通人肉眼不可见的紫气如鱼,悄然摆动了一下大尾。 风云起漩。 江秋湖畔,与知州府邸遥相对应的另一岸,灯火辉煌的醉香楼里,有座偏静小院,不大,但这是一般女伎无法享有的待遇,就是江秋州首富宠溺的那位魁首,也只能在顶楼有层豪华闺卧。 小院里有个老头子,烂醉如泥。 那个身姿算不得窈窕甚至有些丰满的女子,面容也算不得多姣好,中人之姿,此刻安静的坐在床头,将老头子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眸子里有些柔情。 喃语着说老铁啊,这些年来多亏了你,我才没有被老鸨扫地出门,有这么一个栖身之地。 这些年你来小院,只是喝酒,说着一些我也听不懂的话,我是个不懂大道理的小女子,可多少懂情理。 又说老铁,你说过的那些事其实我都记着呢,你说你家那个小兔崽子是个仙人不是妖孽,我信,我真的信,你又说你不怪离家出走的娘子,说她比你更心痛,其实老铁,两口子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要依我说啊,你早就应该去找她,而不是在江秋州窝着。 喃语的小红一脸温柔,从一旁扯了锦衾盖在烂醉如泥的老头子身上。 轻轻拍了拍那张有些贼眉鼠眼的脸颊。 老铁,你是个好人。 小红的手上,闪出一抹寒光,一柄尺长短剑,如雪,悄无声息的抹向咽喉,“可是好人大多不长命。” 短剑光寒,夺命。 只是那只手忽然被抓住,原本烂醉如泥的老铁睁开眼,依然醉意熏熏,怒其不争的哼了一声,“生活不易,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小红僵滞。 老铁翻身坐起,“还有柄如墨的长剑。” 小红苦笑,“原来你早就知道。” 夺过小红手中短剑,老铁沉默了一阵,才道:“被君子旗刺杀的原江秋州主簿,只是江秋州青龙会明面上的龙头,这一次被老子杀了的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也一样,江秋州青龙会真正的龙头,其实是你,我想,教你黑白双剑的那位师傅,在青龙会地位不低罢。” 谁也想不到,江秋州青龙会的龙头,会是一位女伎。 小红默然不语。 老铁继续说道:“其实老子一早就知道,一直不动你,是青龙会和北镇抚司井水不犯河水。” 老铁起身,拿起床畔的绣春刀,将如雪短剑丢给小红,“明日离开罢,江秋州不是你们青龙会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也顺便告诉你师父,别妄想再对李汝鱼出手,这个少年啊……” 沉默了许久,才道:“不是青龙会可以扼杀的。” 转身出门。 站在院子门口回望,叹了口气,再也不能愉快的喝酒了。 有些话没说。 小红,其实你很像当年的某个人,可惜她已远走天涯,世间再无音讯,我也想过去找她,可她会原谅我吗? 小红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失声痛哭。 师父,我对不起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我真的不忍心啊,老铁这样的好人,不应该死…… 江秋湖畔,临湖的幽静院落里,有个青衣如花的年轻读书人,负手捉书站在窗前,听着蛙声一片,闻着城外飘来的稻花香,数着天上的星星,忽然笑了起来,哭笑。 将手中书猛掼在窗台上,说了句纪晓岚你这个酸儒傻逼。 真以为天下读书人都愿意朝闻道而夕死? 大傻逼。 恨铁不成钢。 106章 兵道,重楼 人来人往。 江秋州来了个青年,住在知州府上,又走了个女伎,出城后频频回望,终究腰间挂如雪短剑,背负如墨长剑前往蜀中而去。 她不再负责江秋州青龙会事宜,改尊师命,脱离青龙会后,去蜀中保护一个剑出青城的女侠。 或者说是小师叔。 那位小师叔去了蜀中,先是被一个小萝莉欺负得天天以泪洗面,又被蜀中锦官城里那些个地痞用小把戏骗掉了所有盘缠,日子凄苦。 只是没有人在意,在女侠被骗去盘缠的当夜,锦官城黑暗混乱的地方,有三个地痞流氓发出临死前的哀嚎,久久不息。 第二日,锦官城不见了几个地痞,没有荡起丝毫涟漪。 女侠在蜀中日子凄凉,却打死不愿意和那位在一场诗会后名声鹊起,有意无意之间帮衬她的谢家晚溪和好。 豆蔻与芳华,就这么成了冤家。 哪怕数十年后,那个当年豆蔻萝莉已妇人,从京城赶到她隐居的山庄里,这位女侠也悍然拔剑,把妇人身旁的护卫高手打得落花流水。 若非那个男人出来谄笑着求和,女侠是断然不会让他俩进山庄的。 老铁萎靡了几日。 李汝鱼问起,这个贼眉鼠眼喜欢流着口水细说江秋州哪些小娘子腰大臀宽又和哪家野汉子勾搭在一起,更喜欢八卦哪家闺秀好勾兑的老头子,只是摇摇头说了句有个老朋友已远去。 眸子里的失落隐藏得很深。 大人的世界,尤其涉及深奥的情感,李汝鱼不懂,只觉得和小小青梅竹马的简单,才最幸福。 因此对老铁那种失去朋友的感情难以感同身受。 也没去管他。 老铁吃过的盐比自己吃过的米更多,哪需要自己一个少年开导,不见四五日后,这老头子又生蹦活跳起来,整日里和那些混迹在整个江秋州地盘的线人们吃喝嫖赌,不要太惬意。 有钱的老铁,挥金如土。 鲜明对比下的李汝鱼,日子枯燥而充实。 上午看书,下午劈剑,晚上看书。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兵书这东西又和诸子百家经典不同,终究要落到一个天赋之上,熟背万卷兵书,若无用兵驱将天赋,也只能做个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 李汝鱼并不知道自己兵谋天赋如何,只是简单的看书,将所有东西背下来,在脑海里理顺,按照框条罗列,形成一个条理清明的框架体系。 纸上谈兵和用兵如神,其实仅一墙之隔。 欲要用兵如神,首先你得先能纸上谈兵,而纸上谈兵,首先你得有一整套的理论——这些理论,就来自看书之后的整理和认知。 最后,才是所学与实时战势结合下的运用。 纵观古来历史,善用兵者不计其数,可称之为兵圣兵神者,大燕百里春香、大凉岳精忠两人耳,当然,大燕之前亦有人杰,太过久远。 而在这两朝,多少有一些军事大家,比如今时的枢密院狄相公,便是一位兵道大家,坐镇枢密院和开封岳家王爷南北相望,并称大凉重器。 大国重器。 只不过在百里春香和岳精忠的耀目光辉下,这些军事大家便成了萤火之辉。 除了这些人,亦有无数庸将碌帅,最为出名的当属大凉太宗朝时,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去征伐草原北蛮的枢密使,高估自己,曾对太宗夸下海口,只需三月,兵锋可在草原落雪前抵北蛮京都,然而并没有做到。 入冬后一场大雪下来,二十万精锐全军覆没。 那位枢密使门阀出身,幼读诗书,深谙兵法,曾于朝堂之上把镇守北方的某位赵姓王爷说得哑口无言,胸中有一整套的军事理念。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兵事理念脱离实际,皆是空中楼阁。 李汝鱼如今看书,便是先要建立一座空中楼阁,其后才是游览大凉天下,或者去北方疆场,为这空中楼阁衍生出焊地之基。 所以李汝鱼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还年少,心中那个框架需要积累而蜕变,急不得。 只是,崔知州似乎很急。 这位借书李汝鱼的清河读书人,按说应有名门世家读书人的雍容气度,不至于才借出几日便来催还,但他偏生来了,坐在李汝鱼面前,笑得看似坦然,只是眼神多少有些闪烁,“李小旗,近来看书若何?” 李汝鱼自嘲的笑了下,好读书不求甚解。 夫子教导自己的皆是诸子百家,兵道一事从无涉猎,所以看书只是囫囵吞枣,先走马观花建立一整套的常识理念,至于说感悟,大概是没有的。 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慢,堪堪将《武经总要》看完,也有诸多不明白之处,可惜无名士指点,只能摸瞎过河。” 崔笙大失所望,“这样啊……我也无能为力,若是诸子百家,虽然不敢狂傲,但自恃可以为你指点一二,但这兵道诸事,确实力有未逮。” 自己看过的兵书不少,但却是个只会谈兵纸上的书生。 不敢误人子弟。 心中又暗暗摇头,看来这个少年于兵道一途没有可塑之才,可惜了谢长衿对他的期待,终于难以忍住心中的瘙痒,不着痕迹的轻声道:“其实你所借书中,有一本若是先看看,大概会对你有所增益。” 李汝鱼哦了一声,“请大人指点。” 崔笙脸上涌起一股潮红,有些兴奋的眸子里神采奕奕,“《将苑》。” 李汝鱼起身,“还没看,不过崔大人要看,我这便取来。” 崔笙这表现不要太明显,明显是想取回那本书,只是有些好奇,他自己的书难道还没看够,又或者书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崔笙慌不迭将李汝鱼按了回去,“不急不急,你先看,看完再给我也无妨。” 眼里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急迫。 李汝鱼又再三说可以先还给崔大人,都被崔笙给婉拒,搞得李汝鱼莫名其妙至极,崔笙这是要闹哪样,既想看,又不愿意提前从自己这里收回。 离开江秋房的崔笙也很无奈,负手叹气道:“我倒是想马上一睹为快,可你那个未来舅舅,谢家留月公子不许啊,非得让你看完再给我看,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大燕兵圣百里春香所著《春意浓》。 《将苑》是其中一卷,其价值犹在《武穆遗书》之上。 107章 相天面地 崔笙隔三差五便要来一次江秋房。 虽然没有再明确表态想看《将苑》,眼睛里的急迫却有些掩饰不住,李汝鱼不好让这位知州凉了心,索性谎称已看完,让这位知州拿了回去。 只不过几日后,这位读书人又送了回来,说将此书送给自己,李汝鱼莫名其妙的紧,只当他真在书里藏了什么重要东西。 日子咸淡着。 转眼七夕,李汝鱼看兵书已半月,略略有些困倦,这日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城里溜达了半日,看着男女青年忙七夕,一方风情着实趣味盎然。 崔知州府上,忙的不亦乐乎,奴仆们奔走,将书房里的藏书纷纷搬出来晒书。 那位暂留半月的谢家公子却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搬了椅子躺在太阳下,直挺挺的任太阳曝晒,崔笙诧然,说道留月大公子,你这是要作甚? 谢长衿笑眯眯的,温润如玉,轻轻拍了拍肚皮,“我也晒书呐。” 崔笙有些尴尬的脸红。 肚皮即为书。 谢长衿此举,是在讽刺自己晒书的陋习,当然,不排除这位名声冠京华,和苏寒楼一样来年一甲热门的天骄在自傲。 你晒万卷书,我只晒肚皮。 腹中便是万卷藏书。 崔笙只当是谢长衿年少轻狂,况且两家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不好因此真的翻脸,于是苦笑着说了句难道陈郡又或者临安的谢府今日不晒书么。 谢长衿哂笑。 温润年轻人,第一次在崔笙面前露出风云锐气,说谢琅是谢琅,我是我。 旋即感觉有些无趣。 叹了句知音少,弦断谁人听。 起身出府,去城内溜达。 崔笙盯着这位字留月,世人却称之为谢家明月的公子,许久才叹了句,谢长衿与谢晚溪,大小谢,再有蜀中苏寒楼,江山代有才人出,汇聚一个盛世,怕不是什么幸事啊。 须知文无第一。 …… …… 七月七,不仅是牛郎织女幽会日,亦是魁星生日。 读书人在这一日晒书晒衣,也会三五好友相聚,若本地有道观或者文昌庙,则会去拜魁星,若无,则去庙宇拜文殊菩萨。 江秋州并无文昌庙,城中有个慈济观。 今日热闹非凡。 江秋州大半城的读书人齐聚前往慈济观,祭拜观众魁星神像,以求来年大举高中,倒少有人求今岁秋中的艺科——参加艺科的读书人,大多已去了临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慈济观前广场上,三三俩俩的落坐了许多算命解签先生,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大多数读书人是不相信那一套的,但为了图个彩头,多少会有人算上一卦。 这些算命先生也是聪慧,尽捡好的说,签筒里的谶签,也全是上上签。 无不中之理。 也没多少人较真,三五文图一乐呵彩头,出身大户的读书人不介意些许小钱,寒门读书人又不会去浪费钱银,倒是一派融合。 李汝鱼信步走在人群熙攘里,左刀右剑在一群读书人中,有些扎眼。 于是被一位江湖骗子看中。 喊道:“小哥儿慢走。” 李汝鱼侧首看去,这个算命先生有些寒碜,没有桌椅,就这么盘腿坐在房前青石台阶上,身前无卦布签盒,穿着倒是干净,可过水多次的长衫着实有些陈旧。 三十余岁的算命先生形容精瘦,五官很是普通,留着山羊胡须,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面色泛黄,双眼里有着异于常人的神采。 很普通的一位算命先生。 只不过背后的卦旗口气着实有些大,或者说是狂妄,四字楷书:相天面地。 李汝鱼驻步,笑道:“先生可看清了,我并不算是完全的读书人。” 算命先生瞥了一眼李汝鱼腰间的狭长长刀,笑了,“北镇抚司么,无妨,至少小哥儿穿着儒衫,显然也是把自己当读书人的,不如算一命?”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不算。” 算命先生苦笑,“今日还没开张,要不给小哥儿打个五折,只要这么多。” 说完伸出三根手指。 李汝鱼摇头。 算命先生屈了一根手指。 李汝鱼继续摇头。 算命先生继续屈指,一根手指。 一文钱么…… 李汝鱼心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三文钱丢给他,“谢谢,我不信。” 转身欲走。 算命先生收了铜钱却笑道:“小哥儿善心,但未必善报,另外,三文钱可没法让我开口道天机,三十两!” 李汝鱼顿住,回首,“蛇吞象?” 算命先生哈哈大笑,说道:“小哥儿不如听我说几言?” 李汝鱼哦了一声,“我听着。” 算命先生盯了李汝鱼一阵,才笑了起来,“若我没看错,小哥儿乃是鱼龙之相,今时为鱼,可若得一日跃龙门而入海,便化龙遮长空,所以,小哥儿名中必然有一个鱼字。” 李汝鱼轻轻笑了起来,江湖术士,说起来一套一套,其实都有猫腻,比如这算命先生,必然在江秋州盘旋多日,知晓江秋房有个北镇抚司李汝鱼,见自己腰配绣春刀,自然不难猜出自己的名字来。 无趣的道:“你这些话可不值三十两。” 算命先生点头,竟有些自傲,“看来小哥儿是不信的,那便是与我无缘,自请罢。” 李汝鱼正欲离开,却听得他喃喃自语,说什么当年在关中某个偏僻山村,遇见过有母无父的赵姓少年,一眼便可看出天人命格,当是大富大贵之人,那少年也是没心没肺,钱没给便罢,还想给我一巴掌,简直不可理喻,活该他叫赵长衣。 长衣者,他人嫁衣。 李汝鱼倏然站住,“赵长衣?” 算命先生斜眼看他,“你认识,若是认识,告诉他,当年的算命钱我可记着呐。” 李汝鱼苦笑,世间太小。 忍不住回身蹲在他身前,憋着笑意,“你是真算准了,还是碰了狗屎运,你口中的赵长衣,如今已是大凉闲安郡王。” 算命先生脸红耳赤,“休要辱我!” 李汝鱼只好一脸认真,“那你看看,我今后能至何处。” 算命先生仔细打量着李汝鱼,旋即沉默了一阵,才道:“鱼龙命格,翻山覆水一念间,若得琼池可展翅,若是遇见屠龙人么——” 曳然而止,故作高深的沉吟不语。 李汝鱼愣住,被勾起了好奇心,道:“你倒是继续说。” 算命先生却伸出手来:“三十两。” 108章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三十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汝鱼当然不会当这个冤大头,哦了一声起身,“你先前一根手指,十两。” 算命先生愣了一下,暗道这小哥儿有点聪慧啊,于是露出一副吃定了李汝鱼的神色,慢条斯理的道了声不信者十两,信者三十两。 李汝鱼沉思半响,从怀里掏出三十两会子,在算命先生面前扬了扬。 算命先生大喜。 发了发了! 雏儿就是好忽悠,北镇抚司也有蠢人。 却不料下一刻李汝鱼收回了银票,说了句我不信,我干嘛还要给你十两甚至三十两,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说完转身。 算命先生大急,急忙一把拉住李汝鱼袖口,“哎、哎、别走别走,好商量嘛。” 李汝鱼笑眯眯的,“我不想听了。” 其实这些江湖骗术李汝鱼知道的不多,但和老铁呆久了,大抵知道一些猫腻,就没信过这算命先生的话,只不过先前看他可怜,打算给他个理由,让他赚些营生钱。 仅此而已。 但此刻已无耐性。 那汉子见状,想了一下,“要不我先给你测个字?” 李汝鱼哦了一声,淡淡道了句不用。 汉子一脸懵逼,分外尴尬。 李汝鱼摇着头准备离开,善良可以有,但不是拿来被人利用。 身旁忽然传来温和声音,“那你先给我测个字?” 两人同时侧首看去,却是一位青衣如花,面容温和,彷如谦谦君子的年轻读书人,拿了枚折扇,书生意气端的是风流。 算命先生大喜,“何字?” 青年想了想,“衿。” 算命先生闻言后陷入沉思,许久才叹道:“三十两!” 青年想都不想掏出三十两会子,李汝鱼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交给了算命先生,“若是算不准,我可是要拿回来的。” 算命先生喜出望外,接过会子压低声音,只说三字:“今在衣。” 简单的拆分字。 青年闻言翻了个白眼。 李汝鱼看着他,可怜的摇头,“你被他忽悠了。” 青年回首,忽如春风笑,“没事,我家老头子挣钱快,本公子不差钱。” 李汝鱼一阵无语。 青年却忽然诧异的道:“人呢?” 转眼之间,算命先生已不见,连那杆放在地上写着相天面地四字的卦旗也不见,两人四望不见其踪影,人群熙攘的广场前,没有任何人发现这边的异样。 算命先生仿佛就在身畔人间蒸发,诡异得没边。 两人沉默不语,然后同时抬头互视,又同时说了句这人不简单。 说完都笑。 “拜魁星?” “不拜,走走而已。” “相逢何须曾相识,不如一起走走,看看慈济观前众生相?” 却不是说风花雪月。 李汝鱼对这个说法很有些认同,这个青年不似常人,大生知己感,犹豫了刹那,“好。” 两人并肩而行,看遍慈济观前读书人,都觉有些意兴阑珊,于是青年提议不若去江秋湖醉香楼畔的流云搂品茗,李汝鱼没有拒绝。 流云楼是昔年江秋州大儒苏伴月的产业,自苏公仙去,收归官府先是被徐继业接过来经营,徐继业死后,便卖给了江秋州某位富贾,以文敛财。 都是些读书儒子在此品茗吟诗,大雅之地,崔笙到任后,为了昭彰文墨,更是大力推广,江秋州读书人的文会,大多在此举办。 平日里也是书香盎然,文人最喜之所。 而旁边则是醉香楼,热闹非凡,莺莺燕燕玉体酒池,又是俗人最爱之地。 一面书香,一面俗粉。 大俗之畔伴大雅,世间事皆如此,雅俗共存,不可分割的对立面。 无俗何有雅。 雅室里两人相对而坐,各捧茶盏,温润如玉的青年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笑如春风暖人心,轻声说道:“左刀右剑,不似一般负剑读书人,亦不是游侠儿?” 李汝鱼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若是江秋州本地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听口音,大凉官话带着京腔,估计是负笈游学到此的官宦公子哥儿。 青年又笑道:“小哥儿不拜魁星,不想应举么?” 李汝鱼乐了,“你不也如此?” 青年认真的道,充满自信,“腹z文墨在,何意魁星睐。” 李汝鱼哦了一声,“口气挺大。” “不信?”青年起身,对着门外唤了声,“笔墨纸砚。” 片刻后有人送来上好的纸笔墨砚,皆是精品物件,价格不菲——醉香楼的女伎曾戏言,流云楼里三卷纸,醉香楼里一夜汗。 意思就是说,醉香楼姑娘***流一夜的汗,也仅值流云楼三卷纸而已。 当然,略有夸张。 青年自己磨墨,铺纸,一边意有所指的笑道:“文墨一道,在乎才情,又在乎天赐之赋,然又有笨鸟先飞的励志之言,可落到实处,终究是讲一个道。” “何谓道,道就是自然。” 李汝鱼认真听着,认真看着,总觉得初相逢便如故人的青年行为有些怪异。 青年继续说着:“然而大凉天下却不自然,潜龙于渊之辈众,又有异人潜伏,异人之于异字,便是一个违背道的字,是以不容于大凉天下。” “异人的道,一言概之: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李汝鱼沉默不语。 青年笑了笑,提笔,看向李汝鱼,“但我大凉人,对于异人,亦有道,道法自然。” 顿了一顿,“便是如来。” 如实而来,我何须又何需异人之道,亦可惊艳大凉。 青年泼墨。 …… …… 李汝鱼和青年在流云楼的时候,远离江秋州城的青柳江畔,有个三旬汉子,提着一杆卦旗,上书口气狂悖四字:相天面地。 汉子絮絮叨叨碎碎念,说,一衣带水,水中潜渊大鱼,而大鱼望月,大凉这三个年轻人啊,有点意思。 只不过这三人…… 汉子望了望天,眯缝起眼,又说。 少年能否鱼化龙? 青年能否留住心中明月? 闲安之人,又是否真的徒然或是甘心做那嫁衣? 况且还有个屠龙之人。 天机真是个乱啊! 天穹上倏有闷雷滚滚。 汉子缩了缩头,骂了句贼老天,我自说自话又没泄露天机给他人,这便想劈我,太苛刻了罢,想当年,我著书作图泄露数百近千年天机,也不曾遭天谴,你这个天老爷就不能和那个天老爷一般,大度一点? 闷雷渐渐散去。 汉子唯有苦笑。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憋屈。 109章 我挥毫泼墨画一幅大好河山 李汝鱼看了出来,青年不似常人。 知晓北镇抚司,对异人存在一事有着高于常人的理解,而且将这种理解上升到“道”的高度,其睿智比之心头有明烛的夫子差不了多少。 在青年泼墨时,李汝鱼凝神聆听。 屋宇之上的青天并无闷雷。 那么可断定这个青年是异人的可能性极小,至少不是擅长文墨的异人。 至于是否是如荆轲那般武道称雄的异人,无从得知。 李汝鱼觉得大凉真是个难受。 自永安元年后,世间但有惊才绝艳之辈出,首先惊动的便是北镇抚司,通过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侦缉其是否为异人。 若是异人,北镇抚司全力以对。 若不是,才有可能被大凉朝堂所用。 泼墨如水,腕下生风,笔走龙蛇,快意酣畅一蹴而就。 一幅丹青出世。 青年负手执笔,满意的看着,沉吟半响,终究没有落款。 李汝鱼只是安静坐着,并没有上前观摩,丹青一途,自己是门外汉——谁叫夫子也是个门外汉呢,倒是小小有点无师自通。 曾画山野杂花,以之嘲讽夫子,让夫子憋屈得连浮三大白。 青年笑意吟吟,抬头看李汝鱼,“心里奇怪?” 李汝鱼点头。 青年已及冠,自己尚少年,但他并不是那种显摆之人,何至于要在自己面前露这一手,况且自己于丹青不啻于门外汉,这一举动有些……对牛弹琴。 青年呵呵笑着,“天下秀丽,江山壮阔,大凡的俗人于人间走一遭,到头不过是井底蛙望天,徒留笑柄耳,然历朝历代皆有蛙爬过井沿,此为圣贤。” 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汝鱼,“你呢?” 李汝鱼想了想,反问,“你呢?” 青年一脸认真,“我啊……两者有之,曾爬出过井沿,自以为圣贤,到头来黄粱一梦耳,才惊觉依然是那个坐在井沿望天的蛙,自恃过了头,误了大道。” 很苦涩深奥的说法,李汝鱼略有茫然。 青年也知道过于枯涩,于是继续道:“这些事你确实不懂,毕竟只是个少年,等有一日,你有资格有能力坐在井沿看天下,便会领悟。” 李汝鱼哦了一声,“所以?” 青年愣住,“所以什么?” “所以你想表明什么?” 青年恍然,继而乐了,“你以为我有所图?” 李汝鱼神情安静,手却悄无声息的按在了腰间长剑上,“不是么。” 青年摇头,指着先前所画丹青,“还差题词,不若你来?”又将笔豪放在笔架上,双手一摊,“我并无恶意。” 李汝鱼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画上。 这是一副水墨画。 群山绵延起伏,一条大河横贯,山水之间,有鹤鸣青天,有顽童垂钓,亦有砍樵人遮眼望前路,山林茂密徐徐展开,栩栩如生。 秀丽山河,一览无遗。 好画。 李汝鱼虽然对丹青是门外汉,但多少看得出画作的寻常优劣,这一幅画应该可称大家之作。 青年坐下,捧茶浅抿。 对研究水墨画的李汝鱼道:“此画仅是一隅山河。” 李汝鱼嗯了声,有些兴趣缺缺。 对丹青确实不太感兴趣。 青年又道:“然我欲挥毫泼墨画一幅大好河山,一方天地下的万里河山,而不仅是这一隅山河。” 李汝鱼眼睛倏然一亮。 再厉害的丹青大师,哪怕是大燕大凉的两位画道圣人,也无法以笔墨画出万里河山,能有此大魄力者,只有一种人:历代君王。 还得加一种人,如铁血相公王琨那般宰执天下的人物。 朝笔是堂墨,天下为画布! 这亦是无数读书人的一生梦想之所在。 又或是大燕兵圣百里春香和大凉兵神岳精忠之类的千古人杰。 百万将兵是笔墨,疆场为画布。 游侠儿莫如是。 沉默半响,才叹了口气,“心有壮念,我不如你。” 青年哈哈大笑,旋即狡黠的道:“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显摆了,又觉得我很唐突无礼?” 李汝鱼不语,默认了。 青年忽然收敛神色,轻声叹道:“人活着,总得有个执念,否则于行尸走肉何异,愧对天地父母所赠的一副皮囊。” 李汝鱼有所触动。 人活着,为了什么? 自己活在大凉天下,仅是为了找出异人真相,避免将来有朝一日被雷给劈死,又或者仅仅是为了给小小一座城的儿女情长。 如此可诠释自己的生命? 李汝鱼隐然觉得,这都不足以让这一生活得有更好的价值。 青年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李汝鱼沉思,许久,发现少年的眸子里浮出疑惑,显然对人生的思考陷入迷惑,才轻声打断他的沉思,轻声道:“道理不是说出来的,是领会,送你一首词罢。” 青年起身,走向雅室门外,一步一句。 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注1)。 话落,青年已在门外,顿身回首,默默的看着李汝鱼。 坐井观天阔! 李汝鱼心中,骤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扇面村如井底。 江秋州北镇抚司便是井口。 自己曾于井底望天,如今扒在井口望天,终究脱离不开一句:坐井观天。 然而天阔。 欲要一览甚至俯揽,则要出井。 李汝鱼心中,倏生豪气。 出井。 揽山河! 深呼吸一口气,自扇面村杀孙鳏夫后,第一次拿起笔豪。 门口的青年见状,笑了,酣畅淋漓的笑。 转身离去。 有个少年,欲做出井揽山河的蛙,天下出井蛙何其多,李汝鱼,你是否能成为那凌驾于风云之上的人,我拭目以待。 青年忽然又想起一人,出流云楼时低声轻念,纪晓岚你个大傻逼,死得不值,这大凉天下岂止一个苏仙,波澜壮阔着呐。 李汝鱼落笔如疾。 两句。 坐井观天阔,出井揽山河。 词成,心有明镜。 江秋州天穹,风云骤生,远在青柳江湖畔的算命汉子紧了紧手上卦旗,望着天穹上那尾普通人看不见的紫气如鱼,晦暗不明的笑了。 喃语了句,有人屠龙,有人养剑,亦有人养鱼。 都在棋。 110 章 临安,我来了! 李汝鱼有些吃惊。 看着桌上的画卷吃惊,不是吃惊于青年的山河画作,而是吃惊于自己写的那两句词。 不算好词。 但一气呵成的十字…… 李汝鱼有些怀疑的看着手中笔豪。 想起杀孙鳏夫后自己被雷劈的事情,又想起了入梦而来的白起、荆轲。 拿起题词后的画,将之撕了个粉碎。 李汝鱼出流云楼,目光坚毅。 大凉有京都,临安盛世繁华,在七夕这一日,有个少年,忽然想去临安看看那片山河——井底看够了天阔,出井望一望山河。 …… …… “你想死?” “不想。” “赵长衣知道你雷劈不死?” “知道。” “女帝呢?” “大概……知道的吧?” “那还去临安?” “有差别?” 老铁不语了,砸吧着旱烟,许久才冒了一句,“赵长衣去了开封,你到临安后,除了谢琅会意思着照顾你一二,若是女帝陛下要对你动手,没人护得住你。” 李汝鱼嗯了一声,“女帝陛下若是要对我动手,何须在临安。” 大凉的天下,女帝陛下想杀谁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老铁吐出一口烟圈,笑了一声,“好久动身?” 李汝鱼沉思一阵,“月底。” 先看完从崔笙处借来的兵书,再动身前往临安参加艺科。 老铁放下旱烟杆,磕出里面的烟灰,“你是半个读书人,半个游侠儿,读书一途,你那个夫子是位大贤之人,老子教不了你什么,不过个人武道么……” 停顿了下,老铁有些落寞的道:“老子这一辈子也没什么话本演义说的那种一刀断山河的绝招,仅会一个拔刀术,有兴趣的话,明日开始?” 李汝鱼眼睛一亮,“当真?要不要拜师?” “谁稀罕。” 老铁起身,晃晃悠悠的离开江秋房,临行前说了句拔刀术到你这成了拔剑术,若是能和夫子教你的劈剑结合起来,没准有点意外之喜。 清晨,老铁站在树荫下,腰按绣春刀。 李汝鱼站在对面,腰间按剑。 老铁一副宗师高人模样,说拔刀术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世人都会,但为何老子能以拔刀术和岳家王爷大战三日,又能以拔刀术和徐晓岚平分秋色,无他,返璞归真耳。 杀人讲究个势。 刀在鞘,养势,势足则力生。 这股势,不仅是在刀上养出来,也在持刀人心中养出来,老子捉摸了许久,若说拔刀术的巅峰,大概属养势千钧出鞘可斩天,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不过差相不离。 老子师祖的师祖的师祖……反正就是拔刀术的祖宗,曾养势半月,势成拔刀,将燕末帝时期皇宫里那位剑道高人给劈成了两爿。 李汝鱼沉思了一阵,“所谓势,其实就是杀意,必杀之意?” 老铁愣了下,大笑。 这小子有天赋。 到头来自己所有的理解,都被他一句返璞归真的话给总结了,“差不多如此。” 李汝鱼点头,“那我大概理解了些。” 理解到拔刀术的实质,技艺方面勤加苦练,总有一日能如老铁一般。 半个月时间,李汝鱼晨起跟着老铁学习拔刀术,或者说是拔剑术,殊出同归,皆是拔而斩之。 下午劈剑,晚上看书。 没日没夜。 偶尔也曾提笔书写,写完后便陷入沉思,老铁曾惊鸿一瞥,不懂文墨的老头子看了李汝鱼写的字,也只是嘲讽的笑上一两句,就这水平还敢去举艺科? 李汝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冒出一句我大概知道女帝陛下为何对异人如此忌惮,要设立北镇抚司专职镇压异人。 李汝鱼去崔笙府上还书。 临告别时,这位清河出身的读书人不甘心的问李汝鱼真不去艺科,李汝鱼笑了笑,“明日出发去临安,感谢知州大人近来的照拂。” 看着李汝鱼的背影,崔笙走入临湖别院,对那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数日,此时形容憔悴的青衣公子笑道:“你家侄女婿要去临安了,你还呆在江秋州?” 谢长衿双眼无神,“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崔笙苦笑,“得了,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明年的大举不去应举也与我无关,崔笙虽是清寒读书人,这点饭钱还是有的。” 谢长衿情绪不佳,不屑的哂笑,“你清寒?” 崔笙一脸黑线,拂袖而去。 不管怎么说,老子这个知州比你那个尚书父亲清寒多了,世人谁不知,临安吏部尚书府,敲门砖上附会子——谢琅贪,但有能力,否则女帝陛下早将他撸下去了。 崔笙走后,谢长衿来到书桌前,看着那张费了大半日功夫才拼好的纸,上面是自己那副画,旁边题词应是李汝鱼手笔。 提起笔豪,又放下,又提起,再放下。 如此反复。 失魂落魄的盯着那张碎皮拼凑而起的纸上。 坐井观天阔,出井揽山河。 算不得好诗词。 但是……好字! 谢长衿愣愣的看着题词许久,才再次颓然放下手中笔豪,呢喃了一句纪晓岚你个大傻逼,我终于知道你见过苏寒楼为何求死了。 李汝鱼的字,同样让人想死。 书道中人,见此字,如见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彼岸高山,朝闻道而夕死,无憾读书人。 谢长衿望向窗外,神色茫然,“你也是异人么?” …… …… 李汝鱼骑了高头大马,身着飞鱼服,左腰挂绣春刀,右腰配长剑,施施然出了江秋州城,花斑安静的跟在马后。 和老铁没有什么生离死别,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都是生死过来的人,对离别看得极淡。 出城后,看见不远处骑马的年轻人,有些意外。 青衣如花。 腰间负剑,马背上架着书篼,一副负笈游学的架势,正是当日在慈济观前认识,又在流云楼有过一番交往的年轻人。 两人点头,错肩而行。 少年悬剑东去奔临安,青衣负笈西行入蜀中。 未来数十年的世间,负笈青衣,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成为大凉最为耀眼的读书人之一;悬剑少年,剑指天下,写下血腥篇章。 临安,我来了! 111章 头疼时候想杀人的红衣小姑娘 也无风雨也无晴。 李汝鱼在江秋州算得上一号人物,搅弄过回龙县风云后,整个梓州路也算是有分量,但临安那边,可没多少人去在意这么一个小小少年。 悄然走入临安的李汝鱼,似乎掀不起一丝浪花。 江秋州到临安,一路经过州县无数,李汝鱼并不急于赶路,沿行秉承夫子教导,多看,多听,多闻,多想,唯独不多说。 老天爷给了人两个耳朵,两个鼻孔两只眼睛,唯独只有一张嘴。 就是少说,多听多看。 千里路行,李汝鱼见识上收获颇丰,盛世下的大凉,李汝鱼越发懂得人情世故、道理,不知不觉里越发稳重成熟。 抵达临安,已是九月中旬。 出扇面村后,顺江集仅是个寒碜小镇,璧山回龙亦是小城,就是江秋州城和长陵府城,也算不得繁华,一路东行,经过江陵府重镇,见过人口十数万的繁华,但来到盛世繁华人口已超百万的临安,李汝鱼着实被震撼得够呛。 房宇绵延不知多少里。 整齐的青石板街上人群熙攘,商肆遍地,不仅仅局限于瓦子勾栏坊子,形形色色的人儿往来,贩夫走卒声充斥在临安上空,鼎沸人声里无时无刻不在陈述事实:盛世繁华。 大凉风气开放,和江秋州等地不同,临安尤盛。 诸多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不说,大户人家的小姐丫鬟们襦裙酥胸半露香风扑鼻,肆无忌惮又窈窕迤逦的走在街坊间,直如无尽绿叶里繁花点点。 赏心悦目至极。 李汝鱼是中午时分抵达临安,短暂休息进食后,找了一家牙行。 不打算去投靠如今叫谢纯甄的婶儿。 朱门深户不易入,李汝鱼也不想给婶儿添麻烦,况且,还是喜欢江秋房那种无人约束的自由,是以打算租房。 临行时,老铁又给了自己千两会子——都是卖君子旗府邸赚来的钱。 繁华之地,有钱从来不愁吃住。 租房找牙行。 随意找了间有些规模的牙行,尚未进店,里面的伙计已经抢了出来,热络的从李汝鱼手上接过马缰,谄媚的笑道:“小哥儿有什么事。” 牙行,不仅提供租售房信息,也经营各种中介勾当,比如大户人家招聘或者买卖奴仆,又或者是某些落魄子弟变卖家产,都有牙行的影子。 李汝鱼牵着高头大马直奔牙行,有眼力见的伙计哪会错过财神爷。 那伙计眼里,李汝鱼虽然穿着普通便服,但十四岁少年便能有一匹骑行代步的精壮马匹,绝对不是寻常人,哪会不懂得巴结。 李汝鱼有些不适应伙计的熟络,也不打算进门了,说道:“我要租房,要求很简单,小院子,幽静,不能太偏僻。” 伙计暗喜,这钱好赚。 正欲委婉说辞以求多敲诈一些中介费用,不经意看见跟在李汝鱼身后的花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心中大骇,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的猎犬。 入秋后,花斑重新开始长毛,纯银色的毛发如针毡,柔顺中透着犀利。 又吃得膘肥体壮。 很难说,这是一条猎狗还是一条狼。 伙计心中一跳,瞬间做出明智的决断,略一沉吟,“符合您要求的房子不少,夕照山下便有几处,小哥儿若是得闲,小的带您去看看?” 李汝鱼点头,“可以。” 跟着伙计去看了那处院落,很小的院子,就在山下树林边,下阶梯三十米左右,便是一条左右贯通的长街,向左通往青云街,向右通往西子湖。 关键幽静。 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又有些名流大儒大隐于市的韵味,适合读书人,也适合自己这样的人居住,当然,价格也不低,每月足足十五两会子。 李汝鱼四处看了一眼,瞥见远处百十米处有座精舍,问伙计,“那处精舍价格若何?” 伙计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小的多嘴说一句,那精舍小哥儿千万别靠近,知道为何您看中的这个院子价格这么便宜么,因为房主被精舍里的人丫鬟杀了,房主双亲得到了一笔抚恤金,但也不敢再住这边,搬到城东去了,也没人敢再住进来,您看院子里都已生了不少杂草,要不然以这个房子的条件,少说一月也要二十两。” 任何一个朝代,房子都最值钱,今时大凉尤以临安为甚,不说西子湖畔的宅子动辄数万两会子,那青云街亦是如此。 只不过青云街的宅邸,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身份昭彰之辈。 李汝鱼讶然,“临安府差人不管?” 伙计哂笑一声,“闲安王爷发话了,谁敢管,临安知府大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李汝鱼愣了下,这处精舍竟然和赵长衣有关,这世界倒是小。 办了诸多手续。 李汝鱼去街商肆里买回一应生活用品,将马牵到后院,让花斑自个儿在院子里折腾,拿起锄头,李汝鱼开始清理院落里的杂草。 这是自己在临安的落脚点,李汝鱼打整得很认真。 虽已入秋,但没过多久便大汗淋漓。 花斑那货在院子里撒野了一阵,到处撒尿宣示了主权后,便伏在堂门直通院门口的那条青石板小道上,有气无力的摇着尾巴。 锄了一半,眼看天色将暮,剩下的得明日才能锄尽。 李汝鱼直起身,眼角余光处看见一片嫣红。 倏然一惊。 转身望去,默默看着蹲在篱笆院墙的一袭红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小姑娘,安静的蹲在篱笆墙上,撑着脸默默的看着自己。 一袭红衣的小姑娘十四五六的年纪,满脸小雀斑,眉宇间颇有娇俏,胸前青梅半握,含苞待放,洋溢着青春涩气。 李汝鱼笑了笑,你好。 小姑娘歪着头,“我不好。” 李汝鱼哦了一声,“我不是郎中。” 小姑娘点头,一脸认真,又一脸冷漠,“我头疼。” 如有风一阵阵拂过。 院子里尚未被锄的杂草,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齐刷刷的按捺,整齐的伏倒在地,再齐整整的弹回来,如此数次。 花斑倏然四肢刨地,伏身低哮。 杀意! 李汝鱼拽紧了手中锄头,认真的看着那小姑娘。 “我头疼的时候就想杀人。” 青梅小姑娘,歪着头说着很不青梅的话。 很冷。 112章 有点意思的少年 李汝鱼透过小姑娘的腿弯处,望向远处那座精舍。 想起牙行伙计说的话。 这小姑娘是赵长衣的什么人? 小姑娘却会错了意,满脸顿时绯红如霞,起身,本能的紧闭双腿。 怒视李汝鱼,“无耻!” 杀意骤狂。 大风起,一念之间入寒冬。 先前那蹲姿,虽然隔着襦裙,可那少年的目光却直指自己两腿之间的幽深美好处,简直无耻到了极点,红衣小姑娘哪受过这种亵渎。 无声息里,寒光炸裂,红衣如长绫,剑如秋泓破空,直指李汝鱼咽喉。 李汝鱼仰首。 红衣小姑娘剑势下刺,快如闪电。 倏然间一声脆响,一声闷响。 长剑脱手飞出,红衣如绫的小姑娘啊呀一声,如断线风筝,惯性的跌落下扑,猝不及防中,身体如剑,将李汝鱼扑倒在地。 李汝鱼也没想到会这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小姑娘匍匐在李汝鱼身上,大眼瞪小眼,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这意外都有些懵逼,谁也不说话。 空气骤然安静。 几个刹那之后,小姑娘猛然跳起来,睚眦目裂,赤手空拳追着李汝鱼拍打,哪还有半点剑道游侠儿的风采,“我杀了你个登徒子!” 李汝鱼猫腰爬起来转身就跑。 一个跑一个追,和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嬉戏没甚差别。 花斑安静的卧在地上,那双原本凶光毕露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疑惑,有些搞不懂人类啊……前一刻还你死我活,这一刻又嬉戏起来了? 李汝鱼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猛然顿住。 小姑娘愣了下,也禁不住顿住,李汝鱼回身盯着她,“讲不讲道理?” “我就是道理!” 女人哪有道理可讲,小姑娘也是女人。 李汝鱼一脸苦笑,暗想着这莫非是赵长衣豢养在那处精舍里的小情人,院门口忽然传来温婉声音,“住手,先生让你回去。” 两人同时侧首望去。 院门口,一袭青衣的温婉女子亭亭玉立,带着捉狭笑意看着两人。 红衣小姑娘跺脚,“三姐,快帮我杀了这个登徒子。” 青衣女子笑靥如花,虽然温婉,却没甚杀意,盈盈的重复道:“先生让你回去。” 红衣小姑娘恨恨的顿足,拾取跌落在远处的长剑,临走前不忘给李汝鱼一个自以为很凶狠的神情,“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汝鱼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红衣小姑娘和青衣女子走在回精舍的林荫里,不满的道:“又住了个人进去,先生不是说过么,谨防是南镇抚司的探子,杀了以绝后患。” 青衣女子嗯了声,“宋词你不能这么任性呢,这少年现在杀不得。” 人前,她俩一红衣一青衣,无人知其真名。 红衣小姑娘的真名叫宋词,而青衣女子的真名叫唐诗。 “为什么?”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先前你长剑脱手,又被石子击中软肋上,有人在暗中保护这个少年,而且身手不差,若是有杀心,你现在已经是冰冷尸体。” 青衣女子有些无奈,实际上自宋词杀意迸裂时自己便赶了过来,却没发现暗中的高手。 红衣小姑娘撇嘴表示不屑。 李汝鱼盯着一大一小身影走在林荫里,陷入沉思。 青衣女子口中的先生是谁? 先前有人在紧要关头帮助自己,又是谁? 默默的收拾了院落,去厨房做了一人一狗的饭食,安静而认真的吃过晚饭,洗漱之后秉烛夜读《将苑》,从江秋州来临安,只带了三本书。 两本《大凉搜神录》和一本《将苑》。 …… …… 精舍里,黑衣文人默默的吃着膳食。 青衣红衣同桌而坐。 红衣小姑娘依然气鼓鼓的,食之无味,吃着吃着,将筷子一放,不满的道:“先生您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个登徒子少年。” 黑衣文人没有理她。 直到青衣收拾饭桌时,才对气鼓鼓的红衣小姑娘轻声道:“他就是赵长衣养的那柄剑,嗯,如今亦有可能成为陛下所养之剑。” 红衣小姑娘讶然,“是他?!怎么跑夕照山下来了,按说不是应该去谢琅府邸么?” 目盲的黑衣文人“望”了“望”窗棂上那株死亡之花。 花生九朵,除居中一朵大红花灿烂绽放,艳冠全株,其余八朵皆是含苞待放,其间又有一朵紫色的花悄然伸开了一爿花瓣。 艳如血色, 良久才叹了句,“少年有傲气。” 很有意思的少年。 可惜,逃不过命运桎梏,终究成为他人利器。 …… …… 谢琅坐在书房里,看着身前那个胡子拉渣不修边幅的虬须大汉,无奈的苦笑道:“元曲,你怎的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保护那少年么。” 邋遢汉子对这位吏部尚书大人没几分尊重,大咧咧的坐下,拿起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狠狠的灌了几大口,意兴阑珊的道:“没事了,那个神秘黑衣文人不会对那少年下手。” “哦?” 邋遢汉子也不解释,只是喝酒。 谢琅沉默了一阵,“你觉得若何?” “什么若何,是青衣红衣的剑法,还是那个神秘黑衣文人?”邋遢汉子明知故问。 谢琅无语,“你知道我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邋遢汉子哈哈一笑,毫无尊卑的咧嘴笑道:“尚书大人心里不明镜着么,他到临安不找你,也没找大小姐,却自己租了房子住,如此有骨气的孙女婿,尚书大人高兴着呐。” 酒意熏熏。 谢琅一阵无语,眼不见心不烦,挥手,“滚去喝酒,总有一天喝死你!” 邋遢汉子哈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谢琅起身来回踱步,许久才笑了笑,“有点意思。” 关于今岁艺科,自己确实动用了一些人情,让李汝鱼有机会应举,原本以为会是很难的事情,不曾想自己刚一提出,礼部那位尚书同僚就满口答应,又在宴席间说漏了嘴,说女帝陛下在之前已经暗示他,让江秋州李汝鱼参加艺科。 这让人不安,不知道女帝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113 莫欺少年穷 站在礼部仪制清吏司公房外,周素怀内心燥热。 周素怀读书十五载,及冠四五载后,终于看清自己:今生常科、制科中第无望。 周家虽然有些底蕴,但那是建炎南渡之前的事情,随着北蛮铁骑在旧都开封一阵肆意搜刮,周家底蕴被一扫而空,后岳精忠恢复半壁江山,赵室也没有重返旧都的打算。 无底蕴运作,又无人才出仕的周家逐渐没落,终于沦为寻常大户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衣食无虞,但周家凋敝已是无可阻挡之势。 终至于寒门之境。 国子监连续常科、制科不第后,周素怀放弃入仕最稳妥的途径,拜国子监主簿,临安有名的书道大家为师,意图举艺科入仕。 不求飞黄腾达于中枢朝堂,但求入仕翰林院待诏。 以欺维持周家卑微的颜面。 不曾想柳暗花明。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日老师悄然找到自己,说今日让自己带着几位同窗前去礼部仪制清吏司办理艺科考试报名事宜。 国子监太学生参加科举,都是由国子监直接和礼部交接,哪需要举子亲自去报名。 讶然不解中,直到老师说出一番话后,自己才恍然醒悟。 旋即大喜过望。 老师说让自己等人去会一会某个少年,如果可以,彻底打击他的应举之心,从而断了其应举的仕途渠道,可谓杀人诛心之举。 老师只说这是一位王爷授意,办得好入了王爷法眼,今后前途无限。 虽然没明说,但周素怀大概猜得出。 大凉天下还有几位王爷。 闲安郡王赵长衣钦差去了开封,关中有位混吃等死的王爷,建康也有位养花遛鸟的郡王爷,在临安,只有一位乾王赵骊。 周素怀知道这是不能错过的良机。 今日到了礼部,看着国子监太学里同来的同窗,周素怀暗暗吃惊。 自己擅长书法,尤其是拜师之后突飞猛进,当然,也有别的原因,如今国子监里,书法能胜自己一筹的屈指可数。 同来的三人中,有以丹青扬名,有以棋道称雄,甚至还有一位音律大家。 加上自己四人,皆是有望于今秋艺科高中的国子监俊杰。 对付一个少年而已,何至于如此? 直到看见那个带着一条银色大狗走入仪制清吏司的少年,周素怀心中倏然有些悸动,少年太过沉稳,沉稳得连自己都有些自惭形愧。 那少年左刀右剑,刀是绣春刀,剑很寻常,竟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的缇骑参加艺科,还被乾王赵骊所忌。 周素怀越发茫然, 那少年也很安静。 如鱼潜渊。 周素怀长叹了口气,等少年从仪制清吏司公房出来后,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 …… 与此同时,小朝会后回到吏部公事房的谢琅安静的坐在桌前,喝着茶叩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叹了口气,轻声自语了句乾王这是要和陛下就李汝鱼掰手腕啊。 又自嘲的笑,少年入临安,无风起浪。 女帝陛下,王琨,乾王赵骊,三人大概要就此掀起一轮争斗。 临安朝堂要乱的节奏。 而在那座临安最豪华的一品江山酒楼里,小朝会后被乾王殿下强行拉着前来喝酒的礼部尚书周妙书如坐针毡,千金一杯的美酒难以下咽。 对面那位三十有七,有些不怒自威天魔相的乾王殿下优哉游哉的惬意喝着酒。 有事没事的和周妙书叨唠几句。 尽是家常话。 却有透着玄妙之处,比如乾王有意无意在说,周尚书啊你家那个公子是打算应举入仕呢还是想依靠祖荫入仕,到时候知会一声,我这个王爷虽然没甚权势地位,但这临安说几句话还是有人会听的。 诸如此类。 周妙书表面上回答得体,可心里苦啊,小朝会候刚出了垂拱殿门就被这位殿下拉着说去喝酒,若非是忌惮被女帝陛下猜忌营党结私,此刻就是坐在乾王府喝酒,而非这一品江山酒楼。 乾王殿下一贯以来都在拉拢朝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今日这酒却不仅是拉拢自己。 更是拖住自己。 想必此刻礼部仪制清吏司那边,闹翻天了罢。 乾王也不敢太过周妙书难堪,毕竟六部尚书之一,朝堂重臣,况且周妙书不过四十四五的年纪,未尝没有走入尚书省成为大凉左右相公的可能。 喝着酒笑意吟吟的道了几句:“其实周尚书不用担心陛下责怪,那少年虽然是礼部‘请’来临安参加艺科,但能否中第是那少年自己的本事。” 笑起来的乾王,依然掺着凶相——天生魔相,当年就因为这天生魔相,不被仁宗陛下所喜,不过兄弟情深,顺宗符祥四年,乾王及冠后被召回临安重用。 周妙书苦笑,“殿下说的轻松。” 乾王乐了,“无妨,看热闹吧,陛下若真想用这个少年,就算艺科落第,他也会在北镇抚司总衙被重用,是才,不会被埋没。” 周妙书暗暗腹诽,你乾王殿下有这么老实就好了。 乾王放下酒杯,笑得有些得意,“想不想知道是哪些人去试探那少年的深浅?说出来可能你这位大尚书也该知晓其中一二人。” 周妙书被勾起好奇心,“不就一个十四岁少年,何至于如此?” 乾王收敛笑意,有些自嘲又有些不屑的神色,“周尚书你大抵是知晓,本王一直对闲安郡王赵长衣没甚好脸色,毕竟他的存在对我赵室而言是一种无言的耻辱,但那个闲安郡王有句话本王很欣赏。” 周妙书心中一跳,深恐乾王殿下继续说下去。 若是在赵长衣身上继续挖下去深聊,恐怕自己出不了一品江山,南镇抚司的人就会“请”自己去大内觐见女帝陛下,然后么——毫无疑问的贬职外放。 闲安郡王赵长衣,是女帝陛下不可触摸的逆鳞,连大凉赵室也无可奈何,只能忍受,静待太子分政,又或者是等待太子登基那一日。 万幸,乾王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当下可以深究的,只是淡然说了句赵长衣那货在来临安之前,杀了那个不孝子时说的那句话,我很赞赏。 莫欺少年穷。 周妙书端起酒杯又放下,“可李汝鱼再怎么也只是个寒门少年,哪比得上闲安郡王的高贵出身。” “高贵?” 简直是个笑话,赵长衣也配得上高贵一词? 乾王冷哼一声,面目肃穆,天魔凶相煞气邪肆,雅间里倏然如坠寒冬。 周妙书打了个寒噤。 114章 临安有鱼,欲成女帝之剑。 许是知道自己失态,乾王不动声色的收敛神色,淡然道:“此次去礼部的人中,尽是国子监太学中的俊才,翰林院画师之首唐丑的侄儿唐持节,国子监祭酒杜俨高徒薛去冗,国子监以棋道称雄的严卿,还有位国子监主簿的门生,在书法造诣上俨然将要青出于蓝的周素怀。” 周妙书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持节,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是符祥年间进士,如今出仕外地,其叔父唐丑是翰林侍讲,亦是翰林图画院掌院。 唐持节自小幼喜读书,更好丹青,永安十年落第后,一心沉浸山水,其丹青墨画突飞猛进,尤其山水画,已是直追唐丑,临安读书人圈子,便给其取了个“山水持节令”的雅号。 今岁艺科,唐持节必然是要进入翰林图画院。 薛去冗,师从国子监祭酒杜俨,但就连这位有着大凉第一宫廷琴师的祭酒大人,也在一次半醉之中笑称,薛去冗之琴操,足以称宗师,十年之后必将登顶大凉。 曾有轶事,去岁国子监才子踏青郊游,薛去冗抚琴而作《凤求凰》,山峦合鸣,百鸟朝凤,一时间山林里群鸟毕来,旋绕低空久久不去。 当然,或多或少是文人之间互相夸赞,多有浮夸成分。 不过也可看出薛去冗的操琴技艺。 严卿,仅从翰林院那些棋待诏的一句评价可看此人:当湖十局,当有严卿一席之地。 比肩那两位棋圣,虽然是提携后辈,但能得此评价者,又能弱到哪里去? 至于那位周素怀,落魄世家子弟,屡第不中后,突然开窍,拜了国子监主簿为师,其后书法造诣一日千里,尤擅草书,国子监主簿多次发出“吾愧为之师”的感言。 这四人,囊括琴棋书画,每一位都是当今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未来少不得有人要从翰林院里脱颖而出走入朝堂中枢。 如今竟然全是试刀石。 乾王赵骊好大的手笔,由不得周妙书不惊。 看着口瞪目呆的礼部尚书,乾王很有些自得,笑眯眯的道:“其实,若是这四人铩羽而归,本王还有一着后手,尚书大人可知柳隐?” 柳隐? 周妙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乾王喝了杯酒,望着窗外柳树时,才猛然惊醒,讶然失声:“今岁悬名《咏絮录》榜首的柳隐?!那个不输凤梧局江照月的柳隐?!” 乾王笑了起来,说了句不输江照月啊,可惜,仅才耳。 柳隐是位丑女。 极丑。 在琴棋书画上甚至比江照月更胜一筹,但姿色么,当中约莫差了一个徐秋歌。 一品江山里,乾王赵骊和礼部尚书言不归心的谈话时,小朝会后默默不发一言的铁血相公王琨离开垂拱殿后,没有回尚书省,直奔太子东宫。 得到铁血相公王琨青睐的小太监张攘,自东宫大宦许都知身死后便一路青云,短短数月时间内,从小黄门、大黄门一路扶摇,如今已是内谒者监,表面只是个从六品小宦,实际上却主掌东宫内务事宜。 是太子殿下的常侍。 女帝陛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区区小太监的爬升,只要太子喜欢,她不会太过上心。 此刻张攘看见王相公大步而来,立即行礼,“王相公,殿下在书房,不过,读的书是——” 王琨挥挥手,打断张攘,“豆蔻录还是芳华录?” 张攘一脸尴尬,丝毫不犹豫的直接出卖太子,轻笑道:“芳华录。” 王琨点点头,这样的太子是自己乐于见到的太子。 拍了拍张攘的肩膀,示意他做的不错。 张攘,如今是自己安排在东宫里的一枚棋子,只要听话,不介意让他继续扶摇而上,终将成为一位大貂寺。 也不等张攘去通报,直接闯入书房,盯着慌不迭将一本书塞在屁股下的太子赵愭,连表面功夫的礼节都省了,径直说道:“殿下怕是要准备些事,微臣估摸着,东宫里会多一位太子伴读。” 赵愭讶然,“是老师您太忙,无暇顾及我的学业么?” 王琨摇头,“陛下的意思。” 赵愭尚青涩的脸庞顿生不爽,“那我不要!” 王琨摇头,“不好,陛下安排的,终究有陛下的用意,不过时间还早,得等到艺科之后,今日前来告知殿下,是希望殿下早做准备。” 这话已经很明白。 赵愭约莫懂了些,“老师您是说那个伴读,是陛下安排来监视我的?” 王琨笑了笑,没有言语,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让太子赵愭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嘀咕着自语,老师老糊涂了啊,既然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为何还要和他交好? 一个太子伴读而已,值得我大凉堂堂太子低三下四的结交? 笑话! “唐持节,薛去冗,严卿,周素怀,这四人我记得没错的话,都是国子监今岁艺科必中之人,乾王端的是大手笔啊。” 垂拱殿里,众多太监都已被摒下,只剩下女帝和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 此刻女帝陛下喝着茶,慢悠悠的说着,“乾王用心良苦呐。” 正在整理折子的江照月嗯了一声,轻声道:“李汝鱼只是个十四岁少年,过不了这四人,注定要饱受打击,怕是连参加艺科的信心也没了。” 女帝陛下放下茶盏,沉吟了一阵,“倒是棘手。” 江照月添了热水在茶盏里,知道女帝陛下有话要说,但不会亲自说,需要自己说出口,于是淡然笑道:“然而正需要如此,李汝鱼需要磨砺,若是连渡过这些许曲折的坚韧心性都不具备,又何才何德可为陛下之剑。” 女帝陛下点点头,“着人去礼部那边看着。” 江照月应诺。 待江照月退下后,四下无人的垂拱殿里很有些安静,女帝陛下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许久许久,才轻声自语了句磨一剑十年光阴。 此时的临安,怕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礼部。 临安来了条鱼,欲成女帝之剑。 自己暗示礼部尚书周妙书以公事文宣召李汝鱼应举一事的用心,又怎么瞒得过那些揣摩圣意到了炉火纯青的仕途油条子。 自然有如乾王赵骊这般人,欲要将自己的剑胚折断于起炉之前。 女帝难当。 大凉的女帝更难。 115章 步步紧逼 李汝鱼从没想过,自己仅是去礼部办理艺科报名诸多事宜,竟然吸引了临安最为显赫的十数道目光,比如此刻的尚书省,右相宁缺、参知政事谢韵坐在一起,神情轻松的聊着闲话。 “那个欲成女帝之剑的少年,究竟举何项入艺科?” 宁缺从没关心过江秋州李汝鱼,原本以为只是地方上的一些牵扯,徐家这种正在没落的世家,宁缺真心没太放在眼里。 谢韵因为谢琅的缘故,多少知悉一点,闻言摇头,“某也不知呐,前几日去了谢琅府邸,听口风,似乎谢琅也不知道。” 顿了下,“侄女谢纯甄倒是说过几句,说少年跟着一位李夫子读书近十年,近来弃文从武修炼了剑道,琴棋书画倒也没特别擅长。” 宁缺有些不解,“既然如此,女帝陛下何以让他来举艺科,是打算破除规格取用么,总感觉有些不对,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谢韵沉吟片刻,弱弱的道:“会不会是异人?” 宁缺一惊,摸着脸颊思忖半晌,“周素怀等人一试可知。”看了看外面天色,“怕是要起一场秋雷了。” 谢韵呵呵一笑,忽然说起了其他,“我那侄女守寡多年,宁相公可有人选推荐一二?” 宁缺闻言愣住,旋即哈哈大笑,“谢琅的意思罢?” 谢韵摇头,“我家老太爷的意思。” 陈郡双璧若是合心,谢氏将会更上层楼,毕竟自己如今是副相,谢琅将来也有可能问鼎相公,强强联手甚至可撼铁血相公王琨。 …… …… 李汝鱼有些莫名其妙。 先在夕照山下租住的院子里,被红衣小姑娘莫名其妙剑锋相向。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是练了个半个时辰拔剑术,又劈剑半个时辰,这才收拾整理了一番,带着花斑去吃了早食,问了路后赶往礼部。 又在礼部大门外被门子刁难,说公房重地,严禁狗犬入内。 被自己一句它咬了人算你的给呛了回去。 在仪制清吏司办理手续时,又被那些官老爷刁难,直到自己摸出崔笙交给自己的那张礼部公事文,那些个官老爷才耸然变色。 顿时前倨后恭,人情冷暖尽在其中。 当然,负责艺科的仪制清吏司主事以及更高一层的礼部侍郎,压根就没出现。 刚出公事房,就被一位儒衫青年堵住。 “有事?” 拦路的青年谦谦一礼,“冒昧,敢问可是李汝鱼?” 明知故问。 李汝鱼只好回礼,“你是?” 在江秋州听得崔笙闲谈过,说吏部尚书谢琅家里有位及冠公子,有大才,可与眉山苏寒楼媲美并肩,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对面的青年却温和一笑,“在下周素怀。” 不是谢家公子,那就和自己没关系了,若是谢家公子,自己倒愿意和之谈一二,了解下周婶儿近况。 李汝鱼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素怀愣了下,这少年不按常理出牌啊,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继续询问自己有什么指教么,他却转身就走,让自己怎么接下去发难? 想起老师的叮嘱,周素怀将脸皮往怀里一抹,急声道:“且慢!” 李汝鱼顿住,安抚稍有狂躁的花斑,侧身回首,“我们认识?” 周素怀不解,“不认识?” 李汝鱼继续转身欲走。 周素怀心里呻吟了一声,在同窗视线下,脸上火辣辣的烧乎,几步上前拦在李汝鱼身前,“听说,你是礼部宣召应举艺科?” 花斑野性,但亦通人性。 此刻对这位三番五次拦住主人的青年没了好意,龇牙咧嘴间,那张猩红大嘴张开,低哮中就要屈腿狼扑,被李汝鱼拉住。 读书人的事,没必要失了太多的礼数。 想了想,一脸认真的道:“这,你应该去问礼部。” 周素怀被花斑吓得退了一步,旋即想起这是礼部公事衙门,李汝鱼还敢纵狗行凶不成,胆气倏壮,又上前一步,朗声道:“临安谁不知道,你李汝鱼是吏部谢尚书的……” 孙女婿一词,在这种场合下不好说出口,否则便是将那位吏部尚书彻底开罪。 周素怀略一沉吟,“是谢尚书的人情,十四岁少年便能举艺科应举,我等作为太学学子,略感不服,这里面遮莫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汝鱼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感情这位读书人是替某人来探自己深浅,大概是谢琅的政敌? 戏谑的笑了一声,“这,你还是应该去问礼部。” 周素怀冷哼一声,不甘示弱的针锋相对,“这,恐怕你心知肚明,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沆瀣交易!” 李汝鱼摇头,渐生怒气,“无理取闹!” 周素怀顺势而上,“理屈词穷!” 李汝鱼无奈而头疼,世间最狠毒,便是读书人的口舌,心口怒气越发郁积,“你可以去找大理寺,或者去找御史台,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周素怀哈哈大笑,“何须复杂,你若有才华,我等自然无异议。” 李汝鱼哂笑了两声,不语。 周素怀又带着嘲讽的轻笑道:“我等太学学子,读书十数载,一朝应举博功名,却不意想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我辈读书人之耻。” 站在不远处的三个青年读书人,亦附和同声,“我等不服。” 李汝鱼终于看明白,感情是有人以自己为出口,对谢琅这位吏部尚书开刀,爱屋及乌,谢琅虽是礼部尚书,但他是周婶儿的父亲,更是小小的祖父。 且崔笙有意无意间说过,礼部公事文宣自己入京应举艺科,多少有谢琅的人情走动。 正欲说辞,门口负手走入一位身着官服的不惑中年人,美髯半尺,面如紫玉,端的是人中龙凤,笑眯眯的道:“周素怀,唐持节,你们有什么不服?” 仪制清吏司主事,许鸾。 又看着李汝鱼,依然笑如春风,“以正视听,避免谗言说我礼部、吏部勾结,李汝鱼,你可能让他们服气?” 将军! 好一记笑里藏刀。 李汝鱼心头雪亮,原来这位仪制清吏司主事,才是压轴人物。 都等着看自己笑话。 116章 狂儒本色 关于官场沉浮,李汝鱼懂的不多。 但有些事懂不懂无关紧要,遇见了便能无师自通,比如今日事。 先前以为是针对谢琅而来,等到仪制清吏司主事许鸾出现,那一番对自己笑言后,李汝鱼才彻底明白过来:别人根本不是针对谢琅。 是针对自己。 更是针对他们以为是自己背后靠山的赵长衣。 自己以艺科入仕翰林院待诏,加上闲安郡王如今在朝堂炙手可热,在他操作下,也许几年之后,自己便能成为仕途新贵。 这是赵长衣政敌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所以才有今日事。 让自己出丑是一回事,真正目的是断了自己艺科中第的可能——若是琴棋书画都被人碾压,届时连碾压自己的人都没有中举,那么自己若是中举,礼部何以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只要今天有人碾压自己,那人必然在艺科中落第。 届时纵然是赵长衣钦差归来,也无力回天。 赵长衣的死活对李汝鱼而言并不重要,从始至终,自己和赵长衣之间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此次艺科应举,自己势在必得。 无他。 流云楼和那不知名青年的一番交谈后,李汝鱼笃定了人生目标。 坐井观天阔,已十四年。 如今,正应出井揽山河。 不揽山河,何以给小小一座城,这势在必行,而且迫在眉睫——小小是吏部尚书谢琅孙女,赵长衣是大凉的闲安郡王,注定能给小小一座城。 门当户对,若是女帝陛下赐婚,谁能反对? 所以,自己必须拥有可以和赵长衣叫板的资本,从北镇抚司起功名是条途径,但说不准便是下一个柳向阳,起功名于科举,才能在书香世家陈郡谢氏面前挺起腰板。 李汝鱼不想小小难堪。 那么…… 强行将心头怒意压下,正视许鸾,一脸认真,“许主事以为何?” 原本是想将责任推到礼部身上,太学学子不服我李汝鱼应举艺科,这是你们礼部的事情,我也是被宣来临安应举,解释也轮不到我。 但想明白先前那些道理后,李汝鱼不愿意退缩。 退缩,不符自己心意:人当如剑,不屈不折,一往无前。 许鸾笑而不语,视线落在周素怀身上,意思很明确,我已将军李汝鱼,接下来看你们这些象士是否能破掉这枚过河卒。 许鸾作为仪制清吏司主事,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内在,女帝陛下、谢琅欲要提携李汝鱼,而乾王赵骊及其身后的大凉赵室不愿见此局面。 铁血相公王琨坐山观虎斗,右相宁缺和参知政事谢韵搬了小凳子看热闹。 搞得咱们礼部那位大佬周妙书左右不是人,今日朝会后就没回礼部,显然如他预料一般,这位大尚书被乾王赵骊拉去喝酒了。 所以自己今天出来办了这事,一者是给乾王赵骊一个人情面子,二者……许鸾很忧伤,二者是为周大尚书背黑锅。 这件事后,不论李汝鱼是灰头土脸还是扬长得意,自己都免不了要被女帝拿捏一下。 就看周大尚书会不会过河拆桥了。 周素怀还没出声,唐持节上前两步,柔里带钢的笑说,“很简单,我等皆是太学不成才的学子,若是能在琴棋书画某一项让我等服气,我等愿为今日冒昧在三元楼摆酒道歉,李小旗以为何?” 在李小旗三字上,刻意加重语气。 仁宗之后,虽然大凉文武并盛,但读书人多少有些看不起武人,正如尚书省看不起枢密院,翰林院、国子监看不起南北镇抚司一般。 李汝鱼点头,“很公平。” 唐持节闻言暗喜,“在下唐持节,所擅唯丹青耳,请赐教。” 一直不曾说话的另外两个青年跨步上前,一人面无表情,极其的沉着冷静,虽才及冠的年龄,却老成得额有抬头纹,无甚情绪的道:“严卿,擅棋。” 站在他一旁的青年大袖长袍,质地精良,家境极其的良好,尤其是一双手,雪白细长,保养得极好,五官颇有些阴柔美,声音细长,又有些腼腆:“薛去冗,学琴十四载,请指教。” 薛去冗颇有些敬重语气。 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李汝鱼看着周素怀,“你应该是书道大家了?” 琴棋书画,艺科四艺。 周素怀笑了笑,自信满满,“大家不敢当,还请指教。” 李汝鱼看向许鸾,“还请许主事准备些笔墨纸砚。” 许鸾点头,挥手。 门外齐刷刷走进数人,有人抱琴,有人抱棋盒棋盘,又有人搬了三张条桌,又迅速摆上一模一样的三套笔墨纸砚,墨已墨好,提笔可挥毫。 显然早已备好。 仪制清吏司公事房前这一折腾,早惊动了礼部上下,随着这一群人进来的,还有礼部其他部门的官吏,片刻之间,仪制清吏司前竟然满院人。 礼部官吏多是读书人,一见有人以文会友,看热闹不嫌事大,齐刷刷的将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无人作声。 都是仕途沉浮人,哪会冒失。 但这反而让李汝鱼有种落入算计的直觉,对方显然是要让自己一蹶不振,若是大庭广众之下输给太学这四人,还有何颜面应举艺科? 逼人太甚!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怒意在胸中如火,十四岁的少年,养气功夫终究尚未大成,盯着周素怀不徐不缓又不卑不亢的道:“琴棋书画,我仅懂一些书道皮毛,请指教。” 唐持节和严卿略略失落。 阴柔大过阳刚气的薛去冗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周素怀大喜,没想到和少年竟是以书法举艺科,倒恰好应了自己。 若是今日能碾压李汝鱼,必然扬名京都临安,甚至能简在帝心,再有老师和那位王爷的提携,重振沈家不再遥远。 周素怀笑着站在条桌前,“如此,献丑了。” 背负左右,右手提笔,挥毫。 李汝鱼不喜欢周素怀,但不得不承认,提笔在手的周素怀有大家风范。 运笔如飞,笔下生风,如龙走蛇。 酣畅淋漓一气呵成,墨意流淌,上好的宣纸上,黑白充斥,字字相连,宛若一条黑龙,一条狂傲的黑龙铺面而来。 儒衫风动,这一刻的周素怀初现狂儒本色。 117章 好大一个字 读书人的风流意气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在场众人,尤其是礼部那些官吏,几乎都是读书人,谁不曾在书法上浸淫过心血,谁不会写一首漂亮的字。 此刻看见周素怀运笔如龙走蛇,笔豪吞吐字字相连,狂势骤d忍不住心里暗赞一声。 仅看这气势,周素怀的书法造诣怕是不输国子监那位主簿,甚至翰林院那几位书道大家,也不敢等闲视之。 片刻之后,周素怀将笔豪在纸上重重一顿。 字成。 审视几息后,对周围众人拱手,“贻笑大方了。” 许鸾上前看了一眼,先是一愣。 再仔细一看,一时大惊,发自肺腑的赞道:“好字,好字,好字啊!当为大家之作!” 连说三个好字。 其余人闻言,纷纷上前,人才荟萃的礼部官吏,顿时一片讶然声,尤其是某几个喜爱书法的官吏,更是震惊得面面相觑。 最后同声道了句有此字,何愁翰林不待诏。 神色叹服。 又如远足之人望茶亭,一幅字,让他们觉得有巨大的收获和感悟,围站在条桌前,仔细揣摩着其中的精妙之处。 一连串的肉麻赞叹声好不吝惜的脱口而出,几欲将周素怀吹成书道圣人。 此字,足以让人废寝忘食。 周素怀写的一幅草书。 万里长空一鹤飞,朱砂为顶雪为衣;只因觅食归来晚,误入羲之洗砚池。 今年,徐晓岚自徐州去江秋州后,又入蜀中,与眉山苏寒楼一番长谈后,作此诗而引惊雷十三道,临安朝野读书人无人不知异人徐晓岚。 诗是好诗。 有壮骨傲气,亦有追求大道的初心。 字更是好字。 龙飞凤舞,字字相连,狂肆意境脱纸而出。 一笔而下,观之若脱缰骏马腾空而来绝尘而去,又如蛟龙飞天流转腾挪,来自空无又归于虚旷,近似癫狂的笔墨间充斥着原始的狂肆的生命力,洋溢着天地中浩渺的人间灵气。 字字入神。 周素怀以草书写此诗,完美契合诗意,使得这一纸作品升华内涵,仅靠这一幅作品,周素怀今秋的艺科必然中第。 每一个字,都彰显着周素怀的书道造诣,俨然是已浸**法数十年的大家,然而谁都知晓,周素怀先前书法确实不错,但远远称不上大家。 两次落第之后,才幡然醒悟,苦练书法,意图以翰林待诏入仕。 短短三两年的时间,周素怀的字便已脱胎换骨。 是国子监那位主簿的指点,还是周素怀的天才使然,无从得知。 若非是晴空无惊雷,众人几乎要以为他是位异人。 一纸草书,惊艳了众人。 许鸾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礼部官员,眼咕噜一转,压抑不住私心,笑着对周素怀说道:“若是不介意,这幅佳作送给我如何?” 周素怀大喜,“是晚生的荣幸。” 这幅字仅是一般水平,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实力杰作。 仅是如此,便足以成为大凉的书道大家。 许鸾哈哈大笑,小小翼翼的拿起墨迹未干的宣纸,展示给李汝鱼看,“你且看看。” 等李汝鱼看完,自己稍后要妥善保存,回家后让奴仆带去装裱。 不说此等好字的书法价值,万一以后周素怀成为仕途新贵,自己也能借此小赚一笔,甚至搭个人情车,况且此等造诣的草书,在临安甚至整个大凉,都屈指可数。 这一幅画,加上近日轶事,将来必然价值万金。 其余人见状,皆露出艳羡之色。 李汝鱼看着许鸾手中的墨宝,沉默着……关于书道,其实自己的见识很少,在扇面村跟随夫子学习,大多是学习诸子百家和儒家经典。 名家墨宝基本上从没看过,唯一见过的是夫子的字。 此刻见到周素怀的草书,心里荡漾不起一点涟漪。 因为……真的不懂啊! 以前哪曾接触过草书,别说不懂那副字里的意境,就连那些字,李汝鱼都有些认不全,但此刻哪能露怯。 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点点头,礼节性的说了句好字。 内心的怒意越发荡漾。 不管周素怀的字好到什么程度,许鸾的这一招都是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如此造势,只要自己输给了周素怀,便成了一块垫脚石,必将悬耻于额。 这是一出双簧。 许鸾和周素怀的配合,将自己逼上无可退避的绝境。 只有胜过周素怀,自己才能坦然应举。 若是输了,不如乖乖回江秋州。 许鸾笑眯眯的,“请。” 摆明要看李汝鱼出洋相丢人现眼,在他看来,李汝鱼除非是翰林院里那几位以书道待诏的大家,否则绝对不可能超过周素怀。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少年,除非打从娘胎里练字。 李汝鱼来到另外一张条桌前,深呼吸一口气,安静的提笔,心中却是怒意激荡,莫欺少年穷,无数念想在心里汇聚成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提笔,挥毫。 一字流云,从笔墨下流出。 在几个呼吸间,李汝鱼行云流水写下那个字,默默的将笔豪放在条桌砚上,又默默的转身,唤了声花斑,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向门外走去。 礼部那些围观的路人,纷纷让开。 心中都在哂笑,这么短的功夫,能写几个字,看来是这少年有自知之明,知道他的字无法和周素怀相提并论,干脆落荒而逃,免得遭受奚落。 于是觉得少年的背影分外落寞。 一些心软的生出怜悯之心,叹了口气,终究只是个少年,为何要这个时候来临安趟这浑水,怪只怪你是赵长衣送入北镇抚司。 你的身上,贴着赵长衣的印记。 怨不得别人。 许鸾见状笑而不语。 如此甚好,给乾王赵骊一个交代,至于女帝陛下那边,替周妙书背的黑锅的背定了,不过何妨呢,鬼知道女帝陛下这龙椅还能坐多久。 乾王赵骊,太子赵愭,都是大凉赵室。 女帝? 许鸾摇了摇头。 周素怀也笑了,今日,周素怀之名,将走入朝堂众眼。 视线不经意落在李汝鱼那张宣纸上,愣了一下。 好大一个字。 好大一个滚字! 118章 滚字冠京华 偌大的雪白宣纸上,仅有孤零零的一个字。 滚。 墨黑与雪白,相互映衬,这个滚字越发刺眼。 周素怀不屑的哂笑,摇头,少年心性,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如何成大事,正欲和许鸾寒暄,目光却倏然僵滞。 初时乍看,仅一个字,一眼晃过,并不在意。 但这一细看…… 周素怀浑身大汗淋漓,目光僵滞在那里,再也移不开。 许鸾手拿着周素怀的草书,笑吟吟的准备和他说几句,勾搭下人情,毕竟是要艺科中第进入翰林待诏的人,搞不准一步步青云成为翰林院大佬呢。 却看见周素怀的异样,不解的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忍不住笑了。 果然只是个少年。 笑着笑着,笑容僵滞在脸上,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盯着宣纸上那个刺眼的滚字,一时间进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情景落在其他人眼里,都暗暗诧异。 那个少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究竟写了什么,竟然能让周素怀和许鸾如此失态? 擅长丹青的唐持节上前,盯着宣纸上的字,目光渐渐炽热。 有些阴柔,嗜琴如命的薛去冗上前,沉默不语。 自诩棋道造诣不输大国手的严卿上前,在国子监以面瘫出名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张了张嘴,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的看着李汝鱼离开的方向。 礼部一众官吏上前,尤其是喜好书法的那几个抢在最前面,看清楚宣纸上的字后,反应很诡异,平静了许久,才倏然间呼吸急促,脸上浮出一抹潮红。 如思春少女见了心上郎君。 眸子双目的光彩,比之饕餮遇见美食也不遑多让。 却无人说话。 仪制清吏司公事房前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都是读书人,谁会不懂字? 就连只擅琴棋的薛去冗和严卿两人,对书法也多少可窥精妙,哪会看不懂那一个孤零零的滚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鸾才轻吁了口气,“风神洒荡,长波大撇,提顿起伏,一波三折,意韵十足,不减遒逸。” 人群里有位礼部官员,是主司下郎中员外郎,以喜好、收集字帖在礼部闻名,脸上涌起兴奋神色,盯着那字许久,失神评语:“点画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横画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竖画如万岁枯藤;撇画如陆断犀象;捺画如崩浪雷奔;斜勾如百钧弩发;横折如劲弩筋节;虽只一字,斯造妙矣,书道毕矣。” 旋即跌足长叹,“此生见此字,无憾矣!” 这位郎中员外郎失神落魄,盯着那个滚字,竟然热泪盈眶,心中如那久旱逢甘雨的黄土,畅快至极,哈哈大笑:“书道有此子,当兴矣!” 一群人闻言,纷纷点头。 就算书道造诣再差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一字之精妙处。 周素怀长叹一声,“群鸿戏海,舞鹤游天。” 虽只一字,却已尽显书道之妙谛。 少年李汝鱼,你究竟是谁,为何能写出如此惊艳世间的字来,我周素怀自信可以书道笑傲大凉,可在你这个“滚”字前,所有的自信都化为乌有。 不敢想象,若是李汝鱼不写一字,而是些一首词或者一首诗,其艺术价值能达到何等地步。 恐怕整个临安都会为之疯狂。 此字,天人也! 输给他,不丢脸。 周素怀忽然觉得有些庆幸而后凄凉,不可否认,在书法造诣上自己不如那个少年李汝鱼,但输得不冤枉,也许今日之后自己确实会名动京华。 作为背景。 但这,绝对不是坏事。 李汝鱼越强,也侧面说明自己的书道造诣越高。 但内心的凄凉感却越发浓郁。 大凉既有李汝鱼,何生周素怀?! 周素怀失魂落魄的离开。 今秋的艺科,还有应举的意义么,一辈子被李汝鱼压在脚下? 或者,任他晴空落惊雷,只为和李汝鱼一较锋芒? 值得吗? 唐持节、薛去冗、严卿三人互视一眼。 心有戚戚。 庆幸的同时,有些可怜周素怀。 一起默默的离开礼部。 许鸾脸上的肌肉抽动,眼咕噜一转,伸手就要去拿那张宣纸,却被那位郎中员外郎一把拦住,“许主事,你既然已有了周素怀那幅草书,这个滚字帖,似乎……” 后面的话不说,给你留点面子,但意思很明确。 休要贪得无厌,好事不能你一个尽占。 许鸾讪讪的缩回手,读书人么,都好那么点颜面,确实做不出不顾廉耻以官阶强压的事来,至少在众目睽睽下不能。 况且,这位郎中员外郎任职主司,而主司主事又和自己不对付,他根本不怕自己这个仪制清吏司主事。 然而,那张滚字帖最后无人拿到手。 争抢不休,最后时刻礼部尚书周妙书回来了,这位大尚书可是顺宗朝时大科应举的一家状元,书道造诣不宿的大家宗师。 看见滚字帖后顿时两眼放光,如狼见羊。 更是毫不知耻的对所有下属说,李汝鱼这个字啊着实精妙,带本官带回家好好专研一番,装裱之后再宴请诸位一同欣赏。 潜台词就是,这滚字帖是我的了,你们都别抢。 为了补偿你们,我可以请你们吃顿酒,也会拿出来大家一起欣赏,但收藏么……当然是我礼部尚书大人收藏。 这下没人敢有异议。 再好的帖,也比不过自己的仕途啊。 礼部官员,谁敢开罪尚书? 但这件事没完,礼部官员多是读书人,今日礼部仪制清吏司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点卯下班之后,以那位郎中员外郎为首,吆喝上三五同僚,又或者在其他部门任职的同窗同门,到临安各大青楼酒店喝花酒的时候,将此事加些渲染说了出来。 一时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个少年郎,在礼部仪制清吏司写了个滚字帖,艳压了国子监周素怀,这件事颇有趣味性,关键是礼部目睹此事的官员,对那个“滚”字不假悭吝得让人起了鸡皮疙瘩的赞溢之词,让人多多少少觉得匪夷所思。 一传十十传百,天色未暮,滚字帖已冠京华。 119章 一字惊起千层浪 那位自以为得了便宜的礼部尚书周妙书回到府邸,还没高兴到半个时辰,先是一位翰林大学士和翰林学士承旨联袂前来拜访,开门见山就说只求一睹滚字帖。 两位翰林大佬亦是文坛巨匠的读书人刚喝了半口茶,参知政事谢韵笑眯眯的跑到尚书府,一脸无耻的说我来讨杯水喝。 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妙书那个无奈啊,暗自腹诽不说,只得怏怏的拿出还没装裱的滚字帖,四位在大凉朝堂举足轻重的大佬围坐在一起,盯着那个滚字看了半天。 都不发一语。 最后还是那位翰林大学士长叹了一口,“此虽一字,可窥门径,此子书道造诣,当冠京华。” 顿了下,“不,当冠大凉!” 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沉吟半响,“莫不是异人,此子当时书写时,可曾有过惊雷异动?” 沈琦有个孙儿,在北镇抚司任职,先是任职千户,几年前奉女帝陛下去迎接闲安郡王赵长衣回临安,因为和赵长衣称兄道弟,被女帝贬去长陵府担任西卫十三所的百户,今年又被调回临安,任职副千户掌管春楼事宜。 就是那位屠了扇面村的沈炼。 是以这位翰林学士承旨对异人之事较之一般人更为熟稔,不得不怀疑这个十四岁少年是位异人,否则说不通。 打从娘胎里练字,也难以达到这等天人之境。 周妙书摇头,“不曾有半点异常。” 沈琦点点头,“那也不排除他在藏私,所以并没有惊起惊雷。” 此话一出,四人悚然变色。 若是异人,在不引起惊雷劈落的情况下,以藏私的水平还能写出这等冠艳京华的字来,那他真要全力书写,其字该是何等恐怖? 这不可能。 世间绝对无此妖孽,纵然有,写出来的字也不会被世人认可,因为已是仙,是神。 那种程度的书道造诣,凡人怎么看得懂。 所以,李汝鱼不可能是异人。 既然不是异人,四位朝堂重臣便彻底收心,有人打起了小心思,参知政事谢琅笑眯眯的说周尚书啊,你看李汝鱼呢我和家侄孙女是青梅竹马,按说这滚字帖应该是我谢家之物,你看是不是—— 话音未落,被周妙水顶了回去,说既然李汝鱼迟早是你陈郡谢氏的乘龙快婿,那参知大人自己去找他要啊,他还会不给么。 谢韵被噎得直翻白眼。 知道这位尚书大人打死都不会放手,只得无奈作罢。 不知道如何走漏了风声。 第二日,那位翰林学士对滚字帖的评价便风靡了整个临安。 滚字帖,当冠大凉。 一时之间,礼部尚书大人的府邸门庭若市,不仅有朝堂重臣,还有诸多临安喜好书法的名流大儒,搞得这位尚书大人高兴之余又郁闷之极。 甚至有位自恃靠山很硬的富贾,出价一万两会子欲购买滚字帖,被周妙书圆润的送了个滚字。 临安出现一股风潮。 读书人,无人不谈滚字帖。 对于今秋的艺科,更有无数人翘目以待,不知道届时的李汝鱼,又会有何等惊艳世间的墨宝。 而在这股风潮席卷临安读书人圈子的时候,青云街乾王府邸里,赵骊气得暴跳如雷,在府中大发雷霆后,直到那位从外面归来的小妾徐秋歌前去安抚,这位乾王才安静下来。 用什么安抚? 徐秋歌进了乾王殿下的书房没多久,便有啪啪声和百转千绕的猫挠声。 有些愤怒,需要泻火。 此情此景,偌大的乾王府里,乾王殿下的正妃侧妃无不咬牙切齿大骂那个狐狸精不知廉耻,听听那声音叫的那叫一个骚浪,简直不要脸…… 与此同时的夕照山下精舍里,听着一个从礼部匆匆赶来的小官吏说了事情始末后,黑衣文人默默听着,说了句不是异人乎? 又挥挥手示意青衣继续念书。 吏部尚书府中,传来了谢尚书开怀大笑声。 回府半年多的大小姐谢纯甄满脸开心的给老爷倒茶,说父亲您可能不信,女儿也不知道李汝鱼那孩子还有这等本事呢。 谢尚书笑得越发灿烂。 垂拱殿里,正在阖目养心的女帝听得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说了详细后,睁开了眼,神情略有奇怪,“没有起惊雷?” 江照月摇头说没有。 女帝又闭上眼,“那个周素怀艺科取了罢,尔后丢进翰林院。许鸾该去地方锻炼锻炼了。” 江照月笑了笑,“周尚书和乾王……” 女帝睁眼哂笑了一声,“都是人精,周妙书找许鸾背了黑锅,咱们的乾王殿下么,气归气,不会就此罢休,艺科之前针对李汝鱼少不得还要出些幺蛾子事。” 顿了一顿,略有不满,“赵瑾和赵信的南北镇抚司吃干饭的啊。” 关于李汝鱼的调查资料,可没有关于他能写出如此书法的丝毫信息。 少年李汝鱼雷劈不死,又能写出如此书法而不引惊雷,着实是个异数,遮莫真是位藏私的异人,可若是异人,又有谁能做到如此地步。 女帝倏然觉得自己欲养的这柄剑越发神秘莫测。 …… …… 李汝鱼走出礼部,找到代步马匹,不经意间发现转角处停了顶轿子,华贵至极,四个轿夫安静而恭谨的站在一旁。 在轿子靠墙一侧,一位青衫剑抱手而立,静如山岳。 轿帘半卷,一张有着祸水脸蛋的女子默默的在轿子里看着自己,发现自己望向她,立即放下轿帘,四个轿夫慌忙矮身起轿远去。 那位青衫剑若有所思的盯了自己一眼。 李汝鱼很清楚。 他是在看自己腰间的长剑。 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轿中人却是一位老熟人,江秋州悬名芳华录的女子。 徐秋歌。 她也来看自己的笑话,可惜,让她失望了。 李汝鱼纵马而去。 接下来,明日去北镇抚司总衙报道,在举艺科之前,自己还是北镇抚司小旗,离开职守地,总得给北镇抚司总衙打个招呼。 总衙里存放异人卷宗的春楼,自己必须进去看看。 在李汝鱼和徐秋歌都看不见的地方,站了个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眉角有条黑痕,如龙走蛇,看着轿子远去时,长叹了口气。 捂着心口,近乎呻吟的唤道:“秋歌……” 120章 人是色狼,狼是贱人 沿途,在一家书坊购买了文房四宝,回到夕照山下租住的小院。 李汝鱼内心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周素怀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他竟然妄图以书道碾压自己,有点恣意了。 默默的放下刀剑,铺展纸张,研墨,提笔。 再写了一个滚字。 李汝鱼盯着纸上的字陷入沉思,同样的字,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时辰,却已是天壤之别。 若说在仪制清吏司写的滚字可谓天人之作。 那么此刻的滚字便泯然众人。 毫无出彩之处。 李汝鱼知道,从跟随夫子读书起,自己在书法上就没有什么惊艳的天赋,也谈不上什么造诣,之所以来临安应举艺科,是因为流云楼和那不知名青年的一席谈话。 坐井观天阔,出井揽山河。 当时心境激荡波澜壮阔,荡漾起了人生追求梦想,提笔写下那句词后,震惊了自己。 而在仪制清吏司时,被许鸾和周素怀逼迫不能自已,心境动荡中怒意沸腾,情境合一之下写出了一个酣畅淋漓的滚字。 但此刻心境平复,写出的字竟然如此平庸。 李汝鱼不得不深思。 能写出惊艳字来,显然和当初那一场雷劈离不开关系,小小清晰的说过,杀孙鳏夫后重伤醒来的自己,写下“兰亭集序”四字便引惊雷。 无疑,当时被雷劈的异人是位书道圣人。 一位连夫子都服气的圣人。 所以自己在心境大变的情况下,能写出惊世骇俗的字来,这有些不同寻常——荆轲的十步一杀,是他入梦之后自己才掌控。 脑海里那颗有形无质的白起之心,亦是白甲将军入梦后所得。 但这位书道圣人的书法造诣,不需要入梦,只要自己心境出现剧烈波动就可,而且连自己都感觉不到其中的细微变化。 又想起一事。 荆轲入梦,是杀了二混子,白甲将军白起入梦,是扇面村被屠,皆是心境大变之时。 如今心境大变,可成书道大家。 他日心境再变,自己又会得到什么,或者说又会成为谁? 李汝鱼淡淡的忧伤着。 那样的自己,还是自己么,这是个深邃的问题。 李汝鱼长叹了口气。 提起笔又写下“坐井观天阔,出井揽山河”,不出意料,和流云楼所写依然天壤之别,这就有些麻烦,应举艺科的时候,自己若是没有相应的心境,如何中举? 撕掉染了笔墨的纸,李汝鱼收拾了一番,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一个人的世界是孤独的。 李汝鱼已习惯。 最喜欢在这样的孤独世界里,冒出个小萝莉哇呀呀的闹腾几句,简单而快乐,只是那个人儿如今在蜀中,也许快要出蜀中了罢。 晚饭很简单。 一碟清炒苦瓜,一份蜀中流传到梓州路的家常麻婆豆腐,李汝鱼从周婶儿那学了做法,倒还算地道,再配上一碗稀饭,也算丰盛。 花斑的晚餐美好了许多。 一份完完整整的大猪蹄,不要太香。 典型的人不如狗。 李汝鱼从厨房里端了饭出来,愕然站住,饭桌上坐了个小姑娘,一袭红衣,自来熟的坐在凳子上,毫不气饕餮撕扯着红烧猪蹄。 花斑伏地咆哮,绿色的眼珠子更多的却是委屈巴巴。 李汝鱼看了眼那位吃得很是灿烂尽兴的红衣小姑娘,无奈苦笑,轻声道:“那个……” 红衣小姑娘大咧咧的挥手,“食不言寝不语,此君子也。” 李汝鱼那个无语,示意花斑安静,等下再给它做一份,端着稀饭坐到红衣小姑娘对面,强忍着笑意,没记错的话,在自己从厨房端猪蹄出来时,花斑是舔过这份猪蹄的。 李汝鱼默默的吃饭。 红衣小姑娘风卷残云,两人两个极端。 片刻后,在花斑近乎绝望的眼神里,红衣小姑娘拿出一方帕擦了擦嘴角,笑眯眯的看着李汝鱼,“好了,你可以说了。” 李汝鱼没理她,依然安静吃饭。 红衣小姑娘也恼,双手支肘撑在桌子上,那张精致小脸蛋变形,丑乖丑乖的模样,很有些小小撑着脸看李汝鱼时的光景。 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李汝鱼进食。 一如扇面村时的小小。 两碗稀饭,一盘苦瓜一盘豆腐尽数入腹后,李汝鱼放下碗筷,将菜盘子叠放在一起,擦拭了嘴角,抬头看着红衣小姑娘,“我们很熟?” 红衣小姑娘作深思状,“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汝鱼实在不忍告诉她,但看着委屈巴巴的花斑,良心不忍,憋着笑意认真的道:“其实,猪蹄是给花斑吃的。” 红衣小姑娘看了看那头先前被自己一脚踹飞过的……狼,这应该是狼。 也一脸认真的道:“我知道。” 李汝鱼咳嗽一声,“在端出厨房前,它添过,你可能不知道,狼或者狗都有这种习性,宣示自己的拥有权。” 红衣小姑娘想也不想,“我知——” 话没落地,猛然站起,愤怒的拍着桌子,“李汝鱼,我杀了——” 又没说完。 小姑娘猛然转身,冲到外面吐了个天昏地暗。 李汝鱼苦笑摇头。 略略有些奇怪,昨日还恨不得一剑戳死自己的小煞星,怎的今日像个串门的小姐姐,而且,她还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红衣小姑娘吐了个天翻地覆,胃好不容易舒服了些,抬头看见门口的花斑摇着尾巴盯着自己,那双已无凶光的眸子里不再是委屈巴巴的样子,而是—— 幸灾乐祸! 没错,就是幸灾乐祸。 那眼神哪里是一条狼了,分明就是一个人,情绪表达得不要太清晰。 小姑娘心里苦啊,这狼也不是个好东西! 人和狼,都不是东西。 人是色狼,狼是贱人。 要不是想起先生的叮嘱,红衣小姑娘几乎就要拔剑杀了这对不是东西的人狼,撂下一句狠话,没甚气势的溜了。 “李汝鱼,总有一天我要剥了你家的贱狼。” 李汝鱼翻了个白眼,“我会先剥光了你。” 小姑娘大羞,“龌蹉!” 跑的没影了。 李汝鱼哭笑不得,哪里龌蹉了,那颗小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什么? 旋即恍然。 她以为自己说的是剥光她衣服罢。 121章 蛋疼的副千户 晚上无事,依然读书。 仅有三本书,两本《大凉搜神录》,一本《将苑》。 从江秋州到临安,沿途之中李汝鱼几乎把《将苑》看了个滚瓜烂熟,暗暗思忖,也许临安的书坊里有更好的兵道书籍,明日到北镇抚司总衙报道后,不妨去看看。 临安北镇抚司总衙,不似地方公衙一般选址在城内阴暗处,而是大气磅礴的坐落在皇城边上,女帝陛下一声旨意,户部和工部联手,将贯穿全城的御街靠近皇城西大门的最前面十数家商肆拆了,又征用商肆后面数十户人家房址,原地兴建北镇抚司总衙。 里三重外三重,清一色红色砖瓦,透着一股子萧杀。 不输黄紫公卿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枚狮子头——正儿八经的狮子头骨,原本收藏在皇室,是仁宗陛下的战利品之一。 四十余年前,霍燕青平定西北,班师回朝时送了一颗在西北密林里猎杀的狮子头给仁宗,后来作为私人收藏,放在御书房赏玩。 霍燕青反凉复燕,这颗狮子头骨便被仁宗一怒之下丢进库房角落里。 永安元年,女帝陛下建立北镇抚司,以狮头为北镇抚司象征,于是大手一挥,着人找出那颗狮子头,送到了北镇抚司总衙,悬挂在门楣上。 大门两侧,是临安匠师精心打造的玉石狮子镇府,威风凛凛。 左右各一。 玉石料取自大理贡品。 李汝鱼身着飞鱼服绣春刀,站在石狮中间,对那两位看守大门的北镇抚司小旗轻声道:“江秋房北镇抚司小旗李汝鱼前来报道,请问下应该找谁?” 总衙就是霸气。 连看守大门的都是小旗,估计里面随意拉一个出来,都是百户罢。 那两位没有家事没有背景,虽然是从七品却只能在北镇抚司总衙看守大门的年轻小旗互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江秋房李汝鱼,竟然真只是个少年! 这大半年来,临安北镇抚司总衙的人没少听过李汝鱼三字,春风关杀江秋州知州,近来又在回龙县长坂桥硬撼柳州柳向阳。 而且江秋房三十余缇骑全军覆没,这个小旗竟然屁事没有。 其背景想来就恐怖。 而且这少年真如传说一样,随身带着一只狼。 那可是狼啊! 一身银毛如钢针,虽然此刻温顺的站在李汝鱼身旁,但凶光毕露的狼眼和猩红獠牙,着实有些寒碜人,深恐这货一个不满意就狼扑过来。 带这样一条狼走在临安街上,不要太拉轰。 别人养狗,这货养狼,而且是条听话的狼。 临安也有富贾官宦养猛兽,比如乾王赵骊殿下,府上就养了一只雪豹,可那货只能养着观赏,哪能如李汝鱼这般带着四处遛。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温和的道:“李小旗,请出示一下您的腰牌。” 用的敬词您。 李汝鱼受宠若惊,拿出青铜打造,双面狮头两爪抱坎,四边纹线如篆,前“北”后“镇”的腰牌,递了过去。 那位小旗仔细打量后,奉还给李汝鱼,脸上浮起讨好的笑意,“李小旗来临安公事,按程序的话直接找沈千户即可,他负责诸如此类的杂事。” 李汝鱼眸子一紧,“沈千户?” 小旗笑道:“是的,沈炼沈副千户。”深恐李汝鱼理解有误,小旗急忙详细解释:“沈千户如今负责地方人事调动的协助工作以及春楼事宜。” 李汝鱼沉默不语,许久才抬步,“谢谢。” 李汝鱼忘不了春风关一役,收尾时沈炼率领数十缇骑从关内而来,马蹄南去留下扇面村一片狼藉,虽然当事缇骑后来大多在长坂桥和众安堂三十余汉子同归于尽,但,罪魁祸首是沈炼。 沈炼的人头必取。 可不是现在。 李汝鱼循着那位小旗指点的方向,来到沈炼的公事房外,深呼吸一口气,将躁动的杀意按捺下来,推门入内,扫视了一眼,有些诧异。 沈炼不在。 一位身材臃肿百户笑眯眯的道:“是李小旗罢,先前有人来报过了,沈千户有事出门,叮嘱我为你办理相关事宜。” 笑容很诚挚。 李汝鱼点点头,“有劳。” 将江秋房北镇抚司总旗老铁所写、长陵府北镇抚司西卫十三所信任百户签字盖章的公事文递过去,安静等着他的安排。 那位胖百户一字不落的仔细看过后,起身到沈炼桌子上拿了公章,在上面盖印,递还李汝鱼,依然诚挚笑道:“按照程序,李小旗需要每日到此来点卯,不过沈千户临行前有交代,说李小旗此来临安诸事繁忙,在回江秋房之前,每月月底来领取薪俸时顺便点卯一次即可。” 李汝鱼点点头,盯了一眼公事房后面那扇似乎是储物间的门,轻声道:“谢谢。” 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心中隐然明白,沈炼这是在躲自己,他作为北镇抚司副千户,又是临安地头蛇,何至于要畏惧自己,李汝鱼想不明白这一点。 胖百户目送李汝鱼离开,笑面虎一般的笑容敛去,摇摇头。 少年锐气太盛。 不提春风关和长坂桥,仅是昨日仪制清吏司的事情,就已木秀于林,虽然上面没有布置下来,但胖百户知晓,北镇抚司几位大佬,应该在怀疑这少年是位异人了。 这临安怕是容不下他。 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沈千户,李汝鱼走了,您还打算在里面呆多久?” 吱呀一声,沈炼走出来,手上鲜血淋漓,一脸尴尬,笑着掩饰道:“胖头,你知道的,我这人心善,不想和小孩一般见识。” 绰号胖头的胖百户满脸堆笑,“对对,沈千户心善。” 哪有半点相信。 心善,心善就不会屠了扇面村。 沈炼翻了个白眼,怒视他一眼,“干什么呢,还要我给你泡茶么,不赶紧去做事,异人徐晓岚的档案都做好了么,赵都指挥使等着看呐!” 胖百户遭受无妄之殃,内心却有点想笑。 沈炼莫不是怕那少年。 要不然正在修指甲的沈炼一听说李汝鱼来报道了,就屁滚尿流的躲进后面储物间,仓猝中修指甲的绣春刀把手指给划了条口子。 简直狼狈。 坐在椅子上无聊修着指甲的沈炼内心很忧伤,而且蛋疼。 赵长衣你这个傻逼。 还有李汝鱼,你也是个蠢货,没去过扇面村么,老子留给你那么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蠢不可及! 122章 一见误终生 沈炼很快将李汝鱼抛诸脑后,这少年再蠢也不至于在临安对自己动手罢,正常情况下,他要对自己动手报仇,要么自己调任地方后,要么这货在朝堂举足轻重。 目前来说,两种可能性都极小。 点卯,下班。 和一众同僚走出总衙大门,沈炼拒绝了几位千户去西子湖喝花酒找船娘的邀请,不是不想去,是家里那位职翰林学士承旨的老太爷有交代。 老爷子昨日去周妙书府邸看了李汝鱼的滚字帖,今日四更出门去大朝会时留了话,晚上要和自己唠嗑,估摸是询问李汝鱼的事情。 毕竟自己任职过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是整个临安除了女帝陛下外知晓李汝鱼最多的人,就连赵信也不可能比自己知道更多。 沈家府邸并不在青云街。 坐落在西子湖畔,毗邻国子监太学,算是闹中取静,不比夕照山下差多少,临安那些文坛大儒们选择宅邸,大多会选择在西子湖畔,而少有人去青云街。 沈炼和老爷子谈了小半个时辰,将李汝鱼情况尽数告知。 只不过沈炼也不知道李汝鱼雷劈不死的隐秘。 翰林学士承旨沈琦越发怀疑,交待沈炼盯着下这少年,说那滚字帖足以艳冠大凉,很可能是异人手笔,沈炼但笑了让老爷子放心。 赵长衣都不担心,咱们瞎担心个甚。 简单吃了几口晚膳,沈炼换了衣衫,抹黑出了沈府,绕着西子湖东走西转,来到城西处一座道观后面,隐入黑暗里不见。 大凉无宵禁,几乎将近子时,街上才渐无人迹。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沈炼神清气爽,脸上洋溢着幸福,得意的哼起了小曲儿,只是走了十余米,倏然顿住,浑身汗毛倒竖,冷汗淋漓。 转身盯着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阴影里,沉声道:“你在跟踪我?” 一人一狼自黑暗里走出,默默的盯着沈炼。 气氛凝滞。 沈炼浑身冷汗,手脚发凉,“你跟了我多久。” 李汝鱼想了想,一脸认真,非常认真,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的事情,“从北镇抚司总衙开始。” 沈炼的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李汝鱼又继续说,话语如刀一般插入沈炼的心里,“沈家是临安世家,你不用担心,沈家我只取你头颅,但道观后面那个和你幽会的道姑,以及那个三岁孩子,生与死都看你。” 沈炼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身影委顿,“你……李汝鱼,你想干什么!” 李汝鱼轻声说道:“在那个三岁孩子入睡后,在你和道姑相依相偎时候,我没闲着,你知道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很不幸的,我知道了那个道姑的身份。” 沈炼逐渐镇定,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按向腰间,才惊觉出来时并没有佩戴绣春刀,目光落在李汝鱼腰间,思忖着是否能夺刀杀人。 李汝鱼看在眼里,并无畏惧,摇头叹道:“你杀不了我。” 沈炼并不以武力见长。 又道:“符祥八年,顺宗陛下大选秀女,沈家有位庶出小姐,是翰林学士承旨沈琦大人堂兄的孙女,算起来是你堂堂堂妹,被送入宫中。” “符祥九年,顺宗驾崩,女帝登基,没等到顺宗陛下临幸的沈家小姐,和一众宫里嫔妃送到广宁观带发修行。” “我不知道你和那位沈家小姐发生了什么,但那个三岁孩子是你的。” 沈炼沉默的看着李汝鱼。 李汝鱼转身走入黑暗里,留下沈炼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 心沉入地狱。 记忆回到了那个山花灿烂的初春。 符祥七年冬末,刚喜得皇子赵愭的顺宗下旨,天下选秀充盈后宫,年过五旬的顺宗不是为了女色淫乐,而是近二十年全生了公主,忽然得皇子赵愭,大喜过望下,为了皇室血脉的延续,想再生几个皇子。 仅一个皇子,终究不稳当。 于是在符祥八年的初春,她从老家来到了临安,住进了西子湖畔的沈府。 第一次见她,是在那个忧伤的黄昏,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她安静的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望着安静的晚霞。 莫名的让人感觉忧伤。 她看着刚及冠的自己,轻轻说了句,兄长你好,我是小音。 她住进了自己心里。 后来她入了那个只有争斗没有温暖的大内后宫,沈家多多少少知道她的消息,总是安静着不说话的她并不讨顺宗陛下的喜。 再后来,顺宗陛下忽然驾崩,女帝登基后,她便和一众妃嫔被送入广宁观带发修行。 而自己也入了北镇抚司,一直默默的关注着她。 多少次一个人潜入广宁观,只是默默的看着她在落日余晖下发呆,日渐消瘦。 心中越发痛楚。 几年前,自己升职北镇抚司千户,高升宴后和同僚前去西子湖畔,看着同僚们登上船和妩媚船娘荡舟湖面,鬼使神差的自己趁着酒意,在子时潜入广宁观,袒露心扉。 那一夜很漫长,也很短暂。 她说,她还记得初春的那个黄昏。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一见误终生,以为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人。 那一夜,鲜花绽放。 沈炼收回心绪,盯着李汝鱼消失的黑暗,沉沉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会有今日。 如今李汝鱼要杀自己,根本不用动手,只需要将这件事揭露,虽然女帝章国,但大凉赵室绝不会允许这种触犯皇室颜面的事情发生。 她虽在广宁观,但终究是先帝妃子。 由不得人亵渎。 然而自己和她还有了个孩子,那是自己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希望。 忽然想起了那个向阳而生向阳而死的柳向阳。 他和天下说的道理,是寒门之殇何时解,是官场黑暗何时清。 而自己,其实也想和天下说说道理。 沈炼盯了盯远处,犹豫了刹那,走了回去。 正在房间里收拾妥当,准备潜回道观的少妇安静的坐在床畔,看着熟睡的孩子,脸上是幸福和满足。 看见推门而入的沈炼,诧异的道:“怎么回来了。” 沈炼笑得很温暖,上前搂着少妇,轻轻摸着沉睡孩子的脸庞,满脸溺爱,“不回去了,今夜好好陪陪你娘俩,咱们一家三口,还没在真正在一起享受过天伦之乐,我已交待了猪婆子,小曙今夜就在这里睡。” 少妇已是泪眼婆娑,抱着沈炼,“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沈炼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温柔如昔,说着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在你身边。” 孩子沈望曙。 沈炼的希望和曙光。 123章 下面,吃不吃? 李汝鱼不觉得沈炼可怜。 扇面村那些淳朴的乡亲更可怜,十三年的百家饭之恩,当取沈炼头颅。 如何利用这件事杀沈炼? 若是通过北镇抚司,沈炼应有办法将消息摁住,北镇抚司上下多少会给些颜面。 还有三种策略:一是找礼部尚书谢琅。 南北镇抚司虽然独立三省六部,甚至也超然于大理寺,但终究还在大凉官场体制内,不巧的很,谢琅就是吏部尚书。 但因小小和周婶儿的缘故,李汝鱼不愿意把谢琅牵扯进来。 二是找宗正寺。 沈炼和先皇嫔妃私通,还生育一子,涉及皇家颜面,宗正寺会很感兴趣,然而自己人微言轻,宗正寺那边可能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此事不仅要和北镇抚司撕破脸皮,还涉及到临安沈家。 最后,则是自己应举艺科入仕翰林院之后,以文职身份,跃过翰林院,直接写折子给女帝,但依然把握不大。 说到底,沈炼有个好爷爷。 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正三品朝堂重臣,更是三朝老臣,临安文坛大儒。 这分量可不轻。 纵然如此,杀沈炼之心不减分毫。 李汝鱼并没有立即离开广宁观,灵活运用从老铁身上学来的经验,找到几名盘踞在广宁观周边的地痞无赖,威逼利诱下,那几人虽害怕沈炼的北镇抚司副千户身份,但李汝鱼抛出的价格让他们无法不动心。 人为财死。 于是将脑袋悬在腰间豁了出去。 按照他们拍着胸口的说法,只要沈炼和那道姑还在临安,就没有他们跟丢的时候。 李汝鱼放心回家。 拾阶而上,老远便看见夜色里有一片荧光,光晕里一抹娇小暗红,不由得有些意外,红衣小姑娘究竟想干什么? 先前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来个鱼死网破,现在又莫名其妙的亲近自己,遮莫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来到院前。 红衣小姑娘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望着院子里,似乎已徘徊犹豫了很久。 听见轻微脚步声,倏然起身,发现是李汝鱼,满脸的小雀斑都活了,歪着头笑眯眯的看着李汝鱼,也不言语。 李汝鱼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讶然问道:“干什么?” 红衣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眼咕噜一转,“我饿了,但她不愿意起来做宵夜。” 李汝鱼一阵无语,红衣小姑娘口中的她应该是那个青衣女子,翻了个白眼,毫不气的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猪蹄。” “没有。” “我不信。” “不信拉倒。” 红衣小姑娘一脸委屈的捂着肚子,响起了一阵咕噜声。 李汝鱼无语,败给这丫头了……嗯,不对,她应该比自己大一两岁,苦笑道:“下面,吃不吃。” 红衣小姑娘慌不迭点头,如小鸡啄米。 一碗滚油煎蛋面下肚,满足的打着饱嗝的小姑娘,笑眯眯的拍拍李汝鱼肩膀,“不错不错,我原谅你这个小色胚子了。” 李汝鱼没好气的道了声滚。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吃人嘴短,倒是没说什么,提着灯笼一溜烟跑了——感情真的只是来找宵夜,李汝鱼忍不住莞尔。 滚字帖的风潮席卷临安,始作俑者李汝鱼一下子成了风云人物。 前几日还能清净。 但随着临安手眼通天之辈找出李汝鱼的住址后,小院一夜之间成了临安新贵之地,前来求书、讨教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有寻常读书人,也有功名在身的小官。 李汝鱼不善交流,更不愿意将时间花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但有人来,一律拒绝。 邻近精舍里的红衣小姑娘也非常不满意她家先生的清净被人打扰,在青衣提议,黑衣文人默许下,小姑娘当起了李汝鱼的门童,但有人来都一句推了。 若有不满,小姑娘立即拔剑相向。 几日后,吃了闭门羹的临安读书人没了兴趣,只道是李汝鱼孤傲,更有几位今年要参加艺科的太学举子,憋足了心气要踩着李汝鱼上位。 闲时无岁月。 眨眼间距离艺科开试还有三五日,恢复清净后的李汝鱼每日里只是练剑、看书,从临安书坊里买了些兵书,择良去莠,倒也有些收获。 心中那个关于兵道军事的框架有了雏形。 这一日李汝鱼正在看书,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听声音不止一人,不由得有些诧异,还有人不会被红衣小姑娘吓跑。 正欲起身,却有人率先进门。 抬头望去,不由得愣了下……李汝鱼没有以貌取人的脾性,但看见这女子,还是在心里暗暗叹了句,好……不美的女子。 女子着襦裙,衣冠得体,梳少妇髻,显已为人妇且家境不俗。 但是。 这真的是位女子? 李汝鱼持怀疑态度,无他,在她身上着实找不出多少女子应有的仪态。 额头高隆,双眼深凹,上身长而双腿短,看似不胖,实则骨架略粗,鼻孔略大,皮肤黝黑似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子,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一个女人为何会有喉结? 真没几分女人气。 李汝鱼收敛心中的诧异,轻声道:“小娘子何事?” 女子笑了笑,福了福,颇知礼节,应是位饱读诗书之人,说话的声音倒还正常,“小女子柳隐,字无盐,今日冒昧打扰,皆因为近日风靡临安的滚字帖,还请见谅。” 李汝鱼盯了一眼门外。 红衣小姑娘蹲在地上,一只手抚摩着近来感情熟络了许多的花斑,腰间那柄长剑斜斜的搭在地上,见状摊了摊手,意思说这个女人我无能为力。 进门是,李汝鱼不好失了礼数,笑道:“请坐。” 隐然觉得柳隐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柳隐落座,双手并在膝上,颇有大家闺秀的温婉,若不是相貌着实有些难以言艳,真心是个不错的小娘子,笑道:“李小旗勿要责怪那位小姑娘,她也是无奈,是小女子不懂礼数,仗势欺人了一次。” 李汝鱼嗯了一声。 猛然想起,在江秋州时,崔笙似乎提过柳隐一次。 咏絮录上悬名女子! 咏絮无盐,才盖凤梧照月,青天不工之画笔。 124章 青梅二两,如桃 当时没甚在意,此刻才幡然醒悟崔笙这句话里的意思。 红衣小姑娘不敢拦她,这便在道理了。 柳隐,字无盐,悬名《咏絮录》,素有才华,精谙琴棋书画,这并不是让红衣小姑娘忌惮的原因,真正让人无奈的是她那位祖父。 柳隐父亲在地方任职,并无大才,祖荫入仕,勉勉强累官到了一府通判。 其祖父在大凉无人不知。 河东柳正清,仁宗、顺宗、女帝三朝元老。 顺宗朝时,在符祥年间是大凉第一相公,顺宗驾崩后,这位相公还和谢琅老丈人,清河那位崔氏相公搭过半年班子。 甚至连立赵愭为太子,也是柳正清的手笔。 致仕后提举洞霄宫,留在临安颐养天年,每逢重大节庆,女帝陛下都会亲自赏赐,以示对这位老臣的嘉奖。 朝野之间大多心知肚明,等这位老相公仙去,谥号必然是文成,仅次于文贞和文正的美谥。 当然不是因为这位老相公的才能政绩真能担得起那个美谥。 只一点,女帝登基,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而谢琅老丈人,清河崔氏那位相公过世后谥号文忠,实际上以崔氏相公从政十数年的功绩来看,更应谥号文成,只不过女帝登基前这位相公态度含糊不明,选择了中立,所以才降格一档。 若非女帝大度,且清河崔氏在大凉朝堂声音不弱,否则平谥都有可能。 比如在永安元年致仕,永安二年暴病身亡的前参知政事赵旻赵相公,纵然是赵室宗亲,甚至有过平叛霍燕青叛乱的大功于朝堂,也依然被女帝陛下赐了个恶谥文灵。 只因这位赵室出身的副相公,在顺宗符祥年间,一直是坤王赵飒的左膀右臂,女帝登基后,赵飒化身白虎杀出临安,读书人赵旻黯然落幕。 功过青史自有定论,但女帝陛下章国的这数十年岁月里,赵旻这个恶谥甩不掉。 柳正清还活着,柳隐在临安便无人敢阻。 今年七夕时,女帝陛下甚至宣召柳隐至大内一起用膳,同桌之人还有凤梧局江照月,谈古论今后,女帝陛下说可惜汝为女儿身,否应相朝堂。 如此被临安看重,无他,柳隐是柳正清最疼爱的孙女。 否则这位致仕相公,不会连老脸也不要,亲自发话,才解决了柳隐的婚姻大事。 入赘一位屡第不中的大龄寒门才子。 更是动用和女帝陛下的情分,让那位寒门才子鱼跃龙门,科举中第后出仕地方,三年期满,于昨年调回临安,在秘书监任职。 这应是那位寒门才子的仕途极致。 女帝陛下和柳正清都不会让他青云再上,否则便能脱离河东柳家的控制,休了柳隐。 这样一个女子,来找自己,怕没什么好事。 李汝鱼笑道:“柳大家有何事?” 柳隐端详李汝鱼半晌,心中也有些好奇,一个十四岁少年,怎的说话做事如此沉稳,暗想和此等赤子不应勾心斗角,于是淡淡的笑道:“李小旗还记得前几日仪制清吏司一事否?” 李汝鱼点头。 柳隐笑了笑,“其实按照乾王殿下的意思,沈素怀等人若是不如李小旗,便会由小女子出面,务必要让李小旗坏了名望。” 李汝鱼心中一惊:“乾王?” 柳隐讶然,“感情还不知道是谁在针对你?” 李汝鱼苦笑摇头。 看来应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谢琅,否则对临安官场局势一窍不通,哪天被人暗箭戳死还不知道敌人是谁。 柳隐轻声道:“李小旗是礼部宣入临安应举,其实朝野都知道,这里面有谢琅的情分,最重要的是有女帝陛下的意思,所以乾王针对你也不足为奇。” 李汝鱼嗯了声,“那你为何没出现?” 柳隐笑了笑,略有愧疚,“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柳家不对,小女子拗不住夫君说辞,勉为其难答应,临出门时被祖父拦了下来,说柳家岂可被他人借刀。” 又道:“万幸小女子没去,不然自讨其辱了,李小旗之滚字帖,那位翰林大学士评价得极为妥帖,当冠大凉。” 第一次被人当面夸奖,李汝鱼略有羞赧的笑了笑,笑意让人有亲近感。 还有一丝刻薄。 柳隐乐了,“小旗这笑容,和那位闲安郡王如出一辙呐。” 李汝鱼咳嗽一声,“不知道柳大家今日前来,为了何事?” 柳隐略一沉吟,“祖父昨日去拜访过周尚书,赏过滚字帖,祖父甚喜之,说李小旗之佳作当传千古,是以让小女子前来求字。” 果然是求字。 李汝鱼蛋疼,倒不是吝啬。 只是当初写“坐井观天阔出井揽山河”和滚字帖,都有一种契合情境的心境,若是没有相应心境,写出来的字着实登不上大堂之雅。 但不送也不好。 柳隐一来就说了柳正清阻止她去仪制清吏司的事情,明显是先卖了个人情给自己。 沉吟半晌,酝酿好措辞,认真说道:“柳相公求字,我当不能倨傲,但近来琐事繁忙,着实无心,如果柳大家不介意,可否等艺科之后,我亲自送到柳府。” 柳隐大喜。 这几日前来登门求字的亦有不少朝野官员,大多吃了闭门羹,被那个红衣小姑娘撵得没有丝毫面子可言,李汝鱼能答应已是喜出望外,哪会多想。 李汝鱼送了柳隐,对小姑娘笑道:“也有你怕的人物?” 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扬了扬手,“切,那是因为先生说过,临安有几位人物不能惹,要不然我分分钟把这个丑八怪劈了。” 忽然脸色一寒,旋即绯红,熨烫发热,捂住胸口,怒视李汝鱼,“你无耻!” 扑过来要和李汝鱼拼命。 李汝鱼讪讪的干笑,转身就跑。 确实理亏。 其实不是故意,只是居高临下无意间透过襦裙看了进去,想不到红衣小姑娘脸上无数雀斑,胸口风光却雪白如玉,滑腻的很,没有丝毫瑕疵。 青梅二两略粉红,有些美得让人惊心。 而且,像桃子啊! 这波不亏。 125章 我不想死,请娘先死 怀揣滚字帖走进垂拱殿的礼部尚书周妙书就知道没好事。 走出垂拱殿时转头就愤愤然叫唤,“陛下,您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喜欢那少年的字就去找他要啊,他还敢拒绝您不成,从臣子这里抢算什么本事,君为臣纲,又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说,何况陛下只是要滚字帖,但臣还是要道一句心声,臣……不服!” 声音颇大,显然故意让垂拱殿里的女帝陛下听见。 “臣不服,又不得不服。” 这位礼部大尚书一脸愤懑,看得垂拱殿周围的太监、侍卫和丫鬟们口瞪目呆。 第一次看见有人出了垂拱殿就埋怨陛下的。 嫌命长了么。 下一刻,众人便哭笑不得,感情会叫的娃有奶吃。 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匆匆从垂拱殿里跑出来,唤住周大尚书,轻声说了几句,又递了个物事给他,这位周大尚书立马笑眯眯的对着垂拱殿行礼,“感谢陛下恩赐。” 喜滋滋的走了。 滚字帖换来一尊价值万金的“醉佛卧月”玉石镇纸,这一波不亏。 醉佛卧月镇纸是先皇顺宗陛下的收藏,高宗时期名匠大师的收官之笔,历时两年精雕细琢而成,已有近百年历史,堪称精品。 女帝登基后,将这方镇纸从库房拿了出来,一用便是十二年。 心中也着实诧异,陛下竟然愿意为了滚字帖赐下这尊宝器,莫非滚字帖价值犹在醉佛卧月之上? 想透这其中细节的周妙书心头又不平衡。 遮莫还是亏了? …… …… 下午时分,李汝鱼去了广宁观。 从线人处知道沈炼这几日并无动静,只是每日下午从北镇抚司出来后,便到广宁观后租住的房子里陪着孩子和道姑。 李汝鱼又付了会子给几人,让他们不要松懈。 看了看天色,鬼使神差般走到那处僻静院子前,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 此时北镇抚司尚未点卯下班,沈炼没来,道姑便还在广宁观里,三岁小孩由那个叫猪婆子的照料,院子应该无人。 李汝鱼正打算离开。 院门吱呀一声,露出一张清秀面容。 女子没有着道冠道袍,仅是寻常人家妇女的裙衫,五官精细,长发如瀑,气质温婉,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多多少少有些少妇风情,看见李汝鱼后身后的花斑时明显愣了刹那,旋即低头轻声道:“请。” 李汝鱼讶然,“你认识我?” 女子轻轻点头,“炼哥提起过你。” 李汝鱼想了想,抬步入院。 院子里,三岁小孩安静的坐在椅子前,面前的小条桌上放着几本书,皆是大凉蒙学书籍。 不由得有些吃惊,三岁就开始读书了? 女子轻声解释道:“小曙聪慧,炼哥便找了些书给他读。” 李汝鱼沉默不语,不知道说什么。 女子为李汝鱼端来凳子,又沏了茶,这才坐在李汝鱼对面,有些拘谨,犹豫了刹那,还是柔声说道:“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扭头看着沈望曙,母性光辉闪耀,“我也不怕,可怜望曙还年幼。” 李汝鱼叹了口气,“我只杀沈炼。” 女子凄凉一笑,“夫之将死,妇之何存。” 李汝鱼苦笑,“说再多道理,终究建立在因果之上,今时之果,往日之因。”顿了下,说道:“你和孩子不用死,沈琦会照顾你们。” 女子沉默许久,才道:“其实陛下宽厚,关于广宁观一事早已交待过宗正寺,观中有很多女子已被宗正寺放了出来,再为人妇。” 李汝鱼讶然,“那以沈琦……” 倏然住嘴,这里面是世家名门的颜面问题,沈琦若是愿意出手,以他翰林学士承旨的地位,不可能捞不出这女子。 之所以如此,怕是不赞同沈炼和她在一起。 女子点头,“叔祖父不认同我。” 李汝鱼心中有些沉重,沈炼该死,但这女子和那三岁孩子无辜,默默起身,带着花斑出门。 女子默默目送。 李汝鱼走到院门口,回身说道:“且珍惜罢。” 出门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女子神色坚毅不同寻常,还是三岁孩子读蒙学? 心中倏然一道闪电划过。 是笑! 在自己出门刹那,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条桌前看书的三岁孩子扭头看着自己,露出了一抹笑意,这本很正常。 但那抹笑意却蕴含了许多。 嘲讽、怜悯、憎恨,甚至还有一丝期许和庆幸。 这绝对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应该有的天真无邪笑容,就算再早熟,也不可能有这种复杂笑意,这是成年人才会拥有的世故和成熟。 难道……沈炼的儿子也是个异人?! 李汝鱼打了个寒噤。 临安究竟有多少异人? 如果沈望曙也是异人,必然有过人之处,自己杀沈炼怕是要多生事端。 李汝鱼走后,女子温柔的看着儿子,满是溺爱,轻声说道:“望曙,有人要杀你父亲,可是因为咱娘俩的关系,你父亲他无法逃避,只能无奈的等死。” “你父亲他是个好人,不应该就这样屈辱死去。” 三岁的沈望曙一语不发,低下了头。 女子轻轻抚摩着孩子的头顶,目光坚毅而又充满绝望,无奈的叹气,“望曙,咱娘俩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呢。” 眸子里晶莹着水汽,倔强的起身,进屋片刻后端了两盏蜂蜜温水,“天气凉了,口渴喝点水吧望曙。” 沈望曙接过杯盏,依然不语。 但有着异于孩童的沉稳,不哭不闹也不嬉笑,那双本该充满天真的眼眸里透着一股阴鸷,与幼稚粉嫩面容极其矛盾的共存着。 女子笑着说,“望曙,你怎么不喝?” 沈望曙浮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意,“娘,我们一起喝。” 女子点头,“好呀。” 两母子同时捧起杯盏放到嘴边。 女子心意已决,张嘴。 温水入喉。 泪水落杯。 望曙,对不起,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在你和你父亲之间,我选择了他放弃了你,如果有地狱,你一定要原谅娘。 炼哥,别伤心,好好活下去。 一见误终生,我无怨无悔。 一饮而尽后等死的女子,看着依然作饮水状却没有喝下一口水的沈望曙,诧异的道:“望曙,你怎么——” 沈望曙放下杯盏,用只有成人才拥有的神态和话语,淡漠的摇头打断她,“娘,我还不想死,所以请您先死,死无对证,你死了,孩儿和父亲都能活下来。” 女子脸色骤然刷白。 胸腔里逐渐火辣,有些恍惚的意识听见了儿子沈望曙冷漠的声音,“娘您且安心,孩儿既能于乱世开国,也能于盛世开国,何况即将天下大乱,那一日,您当为国之皇母。” 126章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沈望曙是否是异人,这一点李汝鱼拿捏不准,仅凭一个笑容,就是北镇抚司那些只知道捞功劳到丧心病狂的人也不敢如此武断。 回到夕照山下的院子里,做了清淡晚膳。 当然,依然人不如狗,李汝鱼粗茶淡饭,花斑大鱼大肉。 晚膳后李汝鱼看了看天色。 秋日晚霞很美。 于是带着花斑信步拾阶,登雷峰,饭后遛狼。 话说回来,花斑体型越发巨大,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豺狼,这货再这么长下去,真能当坐骑。 李汝鱼莫名的有些期待那一日。 站在九层高塔下,雷峰夕照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临安盛景,和扇面村群山游云之美,各有千秋。 后者如轻纱下美人不语,前者则如红尘里祸水妖娆。 坐在青石板上,望着夕阳下的繁华临安,想了很多事,不知道小小和夫子怎么样了,还在蜀中游学么,离开蜀中后是北上还是东进。 北上的话,若是去开封,会不会遇见赵长衣? 自己又该以怎样的态度拜访谢琅。 始终要去见见。 谢琅会如何对待自己,虽然已有滚字帖作为敲门砖,但就想凭此让陈郡谢氏将小小嫁给自己,似乎有点痴人说梦,终究还是要显赫地位。 前路漫漫。 除了小小,自己还要找到异人真相,然而因为惊雷之所在,又有几个异人敢不畏死的说出他们知道的真相? 实际上,异人也不知道绝对真相。 有种感觉,异人之间存在着互相认识的可能,比如夫子就认识荆轲。 而异人君子旗到了北方,他会干什么? 天下真的要乱了么? 快入冬了,北方已下起了第一场大雪,北蛮南侵在今岁不会发生,应是开春后雪化之日,如今的临安朝堂上,怕是安静的很。 想着事有些入神,直到被花斑的低哮声惊醒。 侧首看去,花斑伏地,虽然龇牙咧嘴作野性爆发的凶狠状,但李汝鱼敏锐发现,花斑在颤抖,爆发出的凶相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保护色。 不由得讶然,还有能让花斑感到恐惧的? 石阶下传来轻轻脚步声,一声声叩心扉。 侧首望去,一片飘逸彩云升上峰顶,刺痛了李汝鱼双眼,那一瞬间,有种人间繁华尽在这一朵彩云之上的错觉。 细看,却是一位神着大红袍裙的妇人。 妇人如彩云,一步一步走上峰顶,刹那间将天边晚霞压了去,睥睨天下,绽放着与日月同辉的盛世风华,拥有着无可忽略的绝对存在感。 天地间,唯彩云耳。 李汝鱼难掩讶然之色:令花斑感到恐惧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如彩云的妇人? 妇人一袭大红袍,材质上等,但临安富贾人家不少见。 从石阶下走上来,恍然有飘来一片云彩的错觉。 夫人身姿窈窕,梳着少妇髻,很清爽,没有金银玉器,只有一枚很寻常的木簪,斜斜的插在发髻里。 妇人很美。 没有丝毫瑕疵的美。 白璧无瑕。 李汝鱼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妇人的这种美,也许,只能用天上彩云来比拟,让人生不出丝毫亵渎之心。 妇人雍容大气的走上峰顶,看见李汝鱼后,只是微微笑了笑,负手站在李汝鱼面前道了句:“也来看夕阳?” 仿佛邻里家常的寒暄。 李汝鱼点头。 妇人看了一眼花斑,本就色厉内荏的花斑这一次连低哮都不敢发出,畏缩的低下了头颅,和大户人家豢养的宠物狗没甚两样。 李汝鱼暗暗吃惊,有点诡异。 花斑野性本能下竟然还会感到畏惧? 妇人走到李汝鱼身边,没有矫揉造作,就这么安静揽了揽下身裙衫坐下,“妾身知道你,新来临安,就以滚字帖扬名,今时临安读书人,怕是没几个不知道李汝鱼的大名,少不得要在艺科高中。” 顿了下,“但木秀于林未必是好事。” 妇人自称妾身,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对这个少年的尊重。 李汝鱼心中跳了一下。 有些悸动的跳了一下。 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妇人揽裙衫那一刹那,李汝鱼无心无意的看见那席裹紧致的美臀以及修长浑圆的双腿,尤物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浑圆天成,润物无方,泽世之姿形。 天赐之美! 纵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李汝鱼,心中也荡漾起男人独有的悸动。 真美。 不似人间之美。 然圣人有语,非礼勿视,李汝鱼慌忙将目光投向远处。 心中对妇人的好感大增,不是因为充斥着少妇无限风情的美臀——妇人的美,容不得亵渎,妇人之美只应如彩云一般挂在天穹,不沾红尘。 好感,是因妇人的用词,让人觉得受到尊重。 妾身之称,君在前。 笑了笑,挪了挪屁股,亦是本着尊重远离了妇人几寸,“不写字。” 妇人看在眼里,当然能猜透李汝鱼心中此刻的涟漪,暗想了一句我会吃人么,旋即忍不住乐了,“妾身也不求字。” 李汝鱼如释重负,真怕这妇人又和柳隐一般,是位大有来头的人求字,自己倒是可以拒绝,但艺科在即,横生事端终究不好。 当然,就算是大人物的家眷,也改变不了自己心意。 千金难买我高兴。 哪怕女帝来了也一样。 妇人望着夕阳下的临安,沉默许久,峰顶一时间很有些岁月静好的宁谧,许久才轻声道:“真美。” 临安很美。 大凉更美。 天下最美。 李汝鱼由衷的附和,“是啊,真美。” 天上清寒,最美依然在人间。 妇人叹了口气,“这么美的临安,妾身却难以看见,终日里都面对些没有朝气的老头子,人生啊真是个无聊,虽说无聊,可自己又乐此不彼,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顿了下,“倒有些羡慕那个差点被惊雷劈死的异人,不仅没被北镇抚司捉拿归案,反而得到女帝默许和朝堂资助,可以自由游历大凉天下的山河,日日夜夜目睹山河秀丽,安心著述游记。” 李汝鱼愣了下,“你是说《大凉搜神录》里,那个叫刘振的异人?” 妇人点头,“七十一贡生书中说,他叫徐弘祖,又称徐霞。” 七十一贡生,就是《大凉搜神录》的作者。 李汝鱼沉思了一阵,认真的道:“人生处处精彩,美好的不仅是天下山河,也许你终日里觉得枯燥的事情,在外人看来,也是一种美好呢?” 夫人笑了,深邃的眸子里透着难得的狡黠和得意,“你还真说对了,很多人都想如妾身一般,可妾身又不愿意放手,所以啊活得很累。”忽然侧首看李汝鱼,“那么你呢,活着累吗?” 李汝鱼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妇人很亲近,虽然萍水相逢,却让人愿意和她多说几句,酝酿了一番措辞,“也累,但若能守得苦尽甘来,一切都值得。” 说这话的时候,李汝鱼想起了心里那个青梅女孩。 但有一日,你我共守一城。 白发及老。 妇人起身,负手来到石栏旁,望向远空,“苦尽甘来?从来就没有什么苦尽甘来的说法,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取,别人不给,那你就抢,这是妾身的道理,也是天下人的道理。” 依然望着北方的天空,“比如北蛮,今春大旱之后,草地半死,如今北方那边大雪已经铺天盖地,将是一个史上罕见的隆冬,多少北蛮人将死在这场隆冬里,你说他们会等待苦尽甘来?” 李汝鱼张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妇人脸有恚怒,继续道:“不会,他们会望着大凉的丰腴河山,如久旱汉子望见**,大凉不会给他们的东西,他们就南下,用十万铁骑来抢,哪怕山河染血哪怕尸横遍野在所不惜!” 李汝鱼有些吃惊,这妇人知晓家国天下事,而且分析得条条是道,难道是临安某位大人物的夫人? 不曾想妇人又带着哂笑的道:“不说北蛮,今时的临安朝野,女帝章国,但乾王赵骊野心勃勃,又有铁血相公王琨辅佐的太子赵愭,北方还有永镇开封根深蒂固的岳家王爷,女帝不愿意给的江山,他们会等着女帝驾崩之后苦尽甘来?” “不会。” “他们会抢!” 李汝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朝堂事,非仕途远见之人不可知,妇人究竟是谁? 妇人长叹了口气,兴许是发觉自己失态,微微笑了笑,恢复了云淡风轻的雍容大气,柔声道:“夫在北方出仕,所以妾身知晓一些,都是些妇人之言,倒叫小哥儿见笑了。” 心中暗道,这不算骗少年罢。 夫君确实在北方出仕过,只不过和寻常官员有些差距罢了。 李汝鱼恍然,难怪。 旋即暗惊。 以这个女子的气度,其夫君必然人中龙凤。 北方出仕? 莫非是那位王妃? 否则一个女子,纵然饱读诗书,可在家相夫教子,哪能对家国天下事如此熟谙。 但觉得她说的并非全在道理,认真的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立场不一样,道理不同。 妇人没有回身,依然看着远方,夕阳沐浴在她身上,如一尊金黄雕塑,闪烁着无形的却又刺目的光辉,一如从天上走入人间的谪仙。 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说,“北蛮南侵,是天下局势使然,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大凉数百年的国祚中,北蛮多次南侵,其根源还是当年太祖没能将北蛮纳入版图,若北蛮为大凉之境,就算逢灾年,以江南、中原之丰饶,还补不了北蛮的缺?” 顿了一下,“至于朝堂事,那是人心欲望,不能一概置之。” 妇人不置可否的哦了声,心中暗道那位北蛮雄主可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没有纠结此事,问道:“若你为赵愭,或赵骊,又或者是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手握北方兵权,当若何?” 李汝鱼想了想,认真的想了想,“我若有那一日,不会抢,我若是赵愭,我会尽太子之责守护祖宗基业;我若是乾王赵骊,上辅佐女帝治国,下随太子,待君王易位,叔侄同心共护祖业,延续女帝陛下的辉煌盛世,万民升平慰先祖。” 此妇人有可能是岳家王妃,李汝鱼酝酿了一番措辞,虽然这些话岳家王爷可能听不见,但还是不轻不重的说道:“我若是岳家王爷,握雄兵于开封,北拒蛮人,南谏朝堂,若女帝又或者太子赵愭荒政,以半壁江山的官民劝君王,但绝不动刀戈,是为大凉臣子之道。” 重重的道:“盛世永安,万民之福,当惜。” 顿了下,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我不是这三位,我只是北镇抚司一小旗,纵然有一日可以左右江山风云,但求人间圆满,不是我的,我不会抢。如果是我的,我会誓死捍卫我所拥有的美好,也会誓死为她争来一座属于我俩的城,纵然是女帝陛下,也不可夺,这就是我的道理。” “若天下人不懂我的道理,那我用剑来讲道理。” “一如柳州柳向阳。” 妇人回身,盯着李汝鱼许久,忽然嫣然一笑,如春风明媚百花盛开,身后的朝霞弥漫西天,这一刻云彩东升。 妇人端坐云端,俯望人间。 如彩云高悬。 然后满意的点点头,“真羡慕她。” 曾几何时,有人也对自己说过,愿用天下与自己共守。 又轻笑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很喜欢你说的那句‘盛世永安,万民之福,当惜’,此乃恢弘正道,若是女帝陛下知晓,怕是应该改国号为永贞了。” 贞者,正也。 然而天下人又有多少人会珍惜,赵愭、王琨、赵骊、岳家王爷,甚至于那位如今蛰伏在大凉境内不知在何处的坤王赵飒。 他们真的甘心? 李汝鱼笑而不语。 妇人认真的打量着李汝鱼,意味深长的轻声道了句:“很好,记着你今日的话。” 说完徐徐下山。 盯着妇人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在台阶下,如云彩远去,李汝鱼心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妇人……会不会真是她? 127章 行在云端,俯视人间 从夕照山底到山巅共有一百零八阶,四阶平台。 妇人走下第一阶平台,看着守在那里的秀气削瘦而又美得有些冰霜气质的女子,轻声道:“广宁观那边如何?” 女子答道:“和您来之前料想的一样,沈知音服毒已死,沈望曙冷血的活着,沈炼被拖在北镇抚司公衙,暂时还不知道详情,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来找李汝鱼?” 妇人没理这茬,“乾王没去么?” “去了,差不多要回来了罢。” 妇人负手,缓缓走向第二阶平台,那里站着三位位浑身披甲按刀的中年男人,不待他们说话,便吩咐道:“回了。” 妇人拾阶而下。 一女三男恭谨的跟在身后,不发一言。 从长阶两侧的山林里,不断钻出按刀执剑身穿黑色便衣的护卫,如蜂群出巢,汇聚在长阶上,跟在最后,下长阶后直往青云路而去。 无人出声。 萧杀肃穆里,彩云妇人一枝独秀。 夕照山至青云街间,仅三五十米,第一座府邸,是闲安郡王府。 妇人站在大门口沉默了一阵,轻移莲步,继续前行。 身后数十人肃穆无声,杀意萧瑟。 闲安郡王府的门子看着这架势,心里直发毛,我的娘呢,这个美得如彩云一般的少妇是谁家夫人啊,这架势比之乾王正妃出门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青云街上,皆是官宦富贾,不过此刻那些大老爷们要不在家里逗弄小妾戏说风月,要不和知交好友酒楼吟诗作对荡舟西子湖,没几个人没事呆在大门口。 倒也没出什么事。 那些个见识宽广的门子大多莫名其妙,不知道临安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大一个人物,有一位酸儒门子,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岳王妃来了临安! 岳家王爷的正妃,艳冠大凉不输女帝,永安元年时候,女帝登基时,曾随岳家王爷来过临安觐见,传闻这位岳王妃子闲暇时去逛过御街,也是这般架势。 不过,对于门子这种小人物而言,别说岳家王爷的妃子,就是岳家王爷来临安,也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有仕途中人才能明白其间的意味。 妇人如彩云,身后卫士萧杀肃穆,青云街上路行人见状哪敢出大气,慌不迭避开到一边,看妇人的眼神里,纵然是最龌蹉的鳏夫,也生不出半点亵渎之心。 只是满心仰慕。 妇人如彩云,自云端临凡尘。 行得一两百米,路过了铁血相公王琨的府邸、礼部尚书周妙书的府邸,最终来到乾王赵骊的府邸之前。 妇人顿足刹那。 看着从马车里钻出来的男人和三岁小孩,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乾王赵骊心情甚好,虽然沈知音死了,让沈炼继续逍遥法外,无法折断赵长衣的一根翅膀,但得到异人沈望曙。 女帝既然养剑,自己为何不能养虎? 倒要看看,是女帝的剑先反噬,还是自己的虎先为患。 不过在那女人和自己眼里,无论养的是剑是虎,都不足惧哉,她有这个底气,自己也有这个底气,毕竟整个西军都在自己控制之下。 所以她才不愿意让自己到地方去。 下马车后,正欲交待沈望曙几句,猛然感觉不对劲,侧首看去,顿时打了个寒噤。 她怎么在这里? 赵骊呆呆的看着妇人走过,一刹那间心中浮起无数念想。 杀了她? 不能,先不说跟在她身后的那数十人,就不是自己那些个府兵可以填牙缝的,况且此刻杀了她,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在北蛮南侵之前,会不会起兵戈南下? 如此天下大乱,自己虽有西军十万,但不一定能平定岳家王爷。 不杀? 可这么好一个机会,就这么平白浪费么。 赵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道会这样,何必要去广宁观,得一个异人沈望曙虽然有用,但就算一万个沈望曙,也比不上那个如彩云一般的女人。 赵骊纠结的看着妇人如彩云远去。 颓然叹了口气。 站在他身旁的三岁小男孩沈望曙默默的看着妇人,许久才道:“真是个艳冠大凉!” 幼稚的声音,成熟的话语,有种不伦不类的诡异感。 赵骊脸一沉,暗含杀机,“你能活着,真不容易。” 这妇人岂是你这个三岁小子能亵渎? 哪怕言语也不行。 沈望曙哂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欲于盛世开国,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便是这位乾王殿下,只有让他乱了大凉,自己才有机会,否则一个沈望曙,真能从女帝手上夺过江山? 神话才可能。 需知大凉人也有天骄呐。 不巧的很,当今天下章国的女帝,便是千古难遇的天骄。 赵骊情绪有些黯然,今日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难怪得到沈望曙如此简单,北镇抚司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感情在这里等着自己。 看来,暂时不能动李汝鱼了。 目视了一眼那些个卫士,叹了口气,带着沈望曙进了府邸门,“今后你便住在本王府邸里,沈琦那边本王自会应付,毋庸多虑,至于你父亲,他知道真相后大概会后悔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沈望曙呵呵了一声。 我本就不是沈炼的儿子,他后悔关我什么事? 过了乾王赵骊府邸,是江秋州大儒苏伴月得意门生,如今任职右散骑常侍的府邸。 此刻这位右散骑常侍正带着一位白衣青年出门,青年眉角有一道黑痕,如龙走蛇,正是原名苏星沉,在临安入了户籍,改名燕狂徒。 两人看见如彩云飘过来的妇人,燕狂徒还好,只是惊艳。 但那位右散骑常侍却如见了鬼一般脸色大变,但见他一撩襦衫衣摆,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放在手背上,大声道:“臣,见过陛下!” 陛下? 陛下! 女帝陛下! 这一刹那,燕狂徒有些难以置信,这个美得不似人间女子的妇人,竟然是当今大凉天下的共主,那个坐在垂拱殿却能号令天下的女人! 呆了一呆,感受到那妇人的视线落向这边,燕狂徒心里苦笑了一声。 跪了下去。 有种恍惚回到当年的错觉,又向女人下跪了……旋即一想,等明年科举入仕后,今后少不得还要跪拜,再次习惯一下罢。 青云街有不少路人。 临安人么,平时没少见过大官,不过看见右散骑常侍大人都高呼陛下跪了下去,其他人哪敢怠慢,纷纷跪了下去。 心中想法则是人间百态。 妇人,正是当今章国的大凉女帝。 没有理睬右散骑常侍,施施然轻移莲步,走出了青云街,身后跟着一女,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三男,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还有一位是禁军都指挥使。 两旁,是黑压压跪下的臣民。 在妇人前面,路上行人两分,又齐刷刷的跪下,一路蔓延,无穷无尽,直到宫门。 临安尽跪。 万民臣服。 妇人走在路上,如行云端,俯视人间。 128章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夕照山下,有个黑衣文人,站在树林里透过缝隙居高临下望青云街。 漂亮而看不见的眸子,仿佛能看见那朵彩云。 黑衣文人的发髻上,插着一枚木簪。 一声叹息。 天上共人间,你真的快乐吗? 青衣女子站在黑衣文人身后,轻柔的说道:“先生,起风了。” 山巅。 李汝鱼站在阶前,看着青云街上黑压压的一片,默然不语,身旁蹲了个红衣小姑娘,满脸雀斑,长剑斜斜的挎在腰间,撇嘴说道:“我以为来了谁呢,感情是她呀。” 李汝鱼苦笑了一声,自己也没想到,大凉女帝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意欲何为? 李汝鱼陷入沉思。 红衣小姑娘却一针见血,“你还不明白么,她来这里,一者是试探你,二者是告诉乾王殿下。” 李汝鱼愣了下,想起女帝临走前那句话。 “先生说,沈知音死了,沈望曙是个异人,活了下来,如今归服乾王,北镇抚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个女人又来夕照山见你,这就是告诉乾王,你得一虎而养,我得一剑而磨。” “其实啊,这是那个女人一厢情愿的交易。” “不过乾王也只能接受,否则他收归异人沈望曙,北镇抚司就能以此为借口,让他头疼万分,这么一看,那个女人还是挺喜欢你的,为了你宁愿放弃一个异人。” “这件事的直接影响,是在艺科之前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不过沈炼就说不准,也许他会来找你拼命,是你直接导致了沈知音服毒自杀,一个家就这么没了。” 红衣小姑娘娓娓而谈,都是从先生那听来的言论。 李汝鱼有些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红衣小姑娘说那句“那个女人还是挺喜欢你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醋酸意。 沉默了一阵,“我等他来。” 当夜,李汝鱼没有等来沈炼,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一夜,临安也无风雨也无晴,安静得让人意外。 …… …… 沈炼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下午时分,不知道为什么,北镇抚司总衙里,寻常时分难得露个面的北镇抚司指挥同知亲自找到自己,说春楼卷宗出了问题,让自己带人盘查。 忙了一下午,结果没查出任何纰漏。 出了北镇抚司总衙,直奔广宁观。 那个温馨的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这个时候,猪婆子应该送了小曙过来,她也应该煮好了饭等着自己。 站在门外,空气中漂浮着极淡极淡的腥气。 沈炼心沉入海底。 推门的刹那,漫长得仿佛过完了整个人生。 然后,呆滞在那里。 没有饭香,也没有敛裙等待自己的人儿,条桌一畔,那个熟悉的人儿安静的躺在那里,毫无生气,儒裙上是触目惊心的血。 黑血。 沈炼听见了心碎的声音,眼里的所有一切,都寸寸碎裂,化作飞烟,世界在他眼里,不断崩塌沦陷,最终化为一轮看不见光明的黑洞。 一切归于虚无。 刹那之间,心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炼才一步一步走过去,轻轻抱起地上的人儿,拥在怀里,温柔的抚摩着她的脸颊,仿佛她依然活着,轻声喃语,“小音,你怎么这么傻呢。” “她不傻。”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走入了一个女人。 一个秀气削瘦的却又冰冷的女人。 默默的坐在李汝鱼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安静的盯着沈炼,轻声道:“她也许只是个看不见长远的女人,但她明白一件事,她不死,你死。” 秀气削瘦的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掩饰不住羡慕。 女人如此,此生何求。 沈炼出乎意料的平静,看着秀气女人,“你是?” “江照月,凤梧局昭命司使。” 沈炼盯着她,平静的眸子里逐渐浮出一层血丝,院子倏然卷起秋风,“所以,女帝陛下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也不愿意出手相助?” 沈炼按刀。 江照月心里叹了口气,无视沈炼的杀气,“救不了。” 想了想,加了一句,“陛下的眼里,是大凉的千万里河山,一个沈知音,又怎及得上一枚有可能成为诛奸除佞的剑。” 沈炼失心疯一般笑了起来,极为寒碜,喝问江照月,“我沈炼亦是赵长衣之臂膀,难道还不如区区一个李汝鱼!” 江照月摇头,“陛下今日出宫去见了李汝鱼。” 其他的话不言而喻。 能让女帝陛下出宫相见的人,世间有几人? 沈炼不甘心的怒道:“就因为一个滚字帖?” 江照月苦笑,“你还不明白吗,赵长衣为何对李汝鱼另眼相待,女帝陛下为何要将让他来临安参加艺科,李汝鱼身上,有着你我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我也不明白,李汝鱼究竟有什么,能让陛下如此青睐。 沈炼颓然的松开了按住绣春刀的手。 “滚!” 江照月没有介意沈炼的咆哮,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院门,“陛下说了,沈知音之死,她很痛心,但希望你不要儿女情长,务必以大局为重,毕竟你姓沈。” 沈炼僵了一下,眸子阴沉下来。 以沈家威胁我? 江照月站在门口,回首看着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颇有些怜悯,只是说话毫无情绪,“有件事我不得不说,其实你和沈知音的事情,陛下早就知晓,甚至于你儿子沈望曙是异人的事情,也瞒不过陛下,毕竟这是临安,但陛下没有通知宗正寺,也压住了赵信动沈望曙的计划,如果不是李汝鱼,陛下甚至不会想起这件事来。” 叹了口气,“所以,这几年的幸福时光,是陛下给你的仁慈。” 沈炼默然。 江照月最后说了一句,沈望曙现在跟着乾王赵骊,在沈知音服毒时,他可以阻止,但没有,只是如陌生人一般冷血的看着沈知音死去,在他心里从没当你们是他父母。 末了,叹了句,“你还认这个儿子吗?” 沈炼闻言怒睁双眼。 终究没有说话,有些话不说,在心里足够,等有一天,用刀来给他讲何谓孝道。 就这么抱着沈知音的尸首,一坐一夜。 这一夜沈炼白头。 天明时,闭上眼,依然天黑。 满头白发的沈炼抱着沈知音出门,轻声说了句小音,且等着,待那一日,我尽诛仇人,再来陪你看金风细雨。 129章 大梦,会稽山上有仙人 第二日,临安权贵圈子骤然起了点小哗然。 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最疼爱的孙子之一,北镇抚司副千户沈炼抱着一女子尸首回到府上,待沈琦退朝归来后,言辞灼灼说知音是沈家人,当入族祠。 沈琦脸一黑,说她先入后宫,又贬广宁观,何德何能入族祠。 白发苍苍的沈炼腰间绣春刀倏然出鞘,架在祖父沈琦的脖子上,厉声喝问,只一句,到底让不让沈知音入祖祠。 咱们的翰林学士承旨大人也是个迂腐,气得够呛,眉毛一拧,有本事你杀了我。 沈炼当然没敢弑祖父。 当着无数沈家族人的面,自脱族谱,然后抱着沈知音的尸首绝然离开沈府,消失在临安城,没有人知晓他将沈知音埋葬在何处。 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望着爱孙的房间,呆坐了一日,末了叹气说炼儿岂知祖父之苦。 第二日就是艺科考试。 沈府闹剧很快从大众眼里消失,除了沈琦的至交好友拜访慰问这位正三品朝堂大佬,其余权贵们很快将目光落在了国子监和翰林院。 艺科考试虽然不若常科、制科,但终究是个入仕途径。 那十几个名额的竞争多多少少有些激烈,除去一些确实有才无人敢动的名额,剩下的各大权贵世家都盯着呐。 主要负责本次艺科琐事的是礼部,监考官主考则是翰林院,副主考从礼部和国子监各选数名官员——艺科不同于常科制科,作弊的可能性极大,是以这些监考官也是提前被关进国子监的考试院里。 但私下间的交易也很简单,比如某某世家的提前就找到那些有可能会成为监考官的人,许下各种好处之后,把自家要应举士子的作品简单说下,定个暗号什么的。 毕竟艺术这玩意儿,全靠一张嘴。 这状况女帝不知道? 知道。 但没办法,首先这是权贵阶层的规则,其次这个交易确实没办法杜绝,艺术那虚无缥缈的玩意儿,真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定断的。 所以大凉三百余年国祚,从翰林院待诏走入朝堂中枢的,有,但不多——赵室君王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进入翰林院,但想走入朝堂中枢,那就看你有没有能耐。 艺考在即,李汝鱼养精蓄锐。 小院却在日落时迎来了不速之,一头白发的沈炼,腰间绣春刀,飞鱼服有些脏乱,目光坚毅中带着与世绝隔的孤独感。 默默的站在院子里,望着李汝鱼。 李汝鱼起身,走到门檐下,左刀右剑的盯着沈炼,“求死?” 脚下的花斑对沈炼龇牙咧嘴,野性咆哮,若不是李汝鱼唤住,这货已经扑了上去。 沈炼面无表情,“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说。” “当日屠杀扇面村,只是赵长衣的意思,其目的是为了保护你身上某个秘密,所以才命我率领长陵府诸多北镇抚司缇骑屠尽扇面村。” 李汝鱼冷笑,“有差别。” 顿了一下,“他会付出代价的,但作为刽子手的你,也应付出代价。” 沈炼沉默了一阵,道:“是的,他应该付出代价。” 李汝鱼不做声。 沈炼继续道:“但知音是无辜的。” 李汝鱼叹了口气,“我只想杀你。” “但她却死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如柳向阳一样,给你说说道理,给赵长衣说说道理,给天下人说说道理。”沈炼默然的按手在绣春刀上。 李汝鱼不解,“我不亏欠你。” 沈炼依然是面无表情,却透着山高海深的孤独感,“春风关后,你去过扇面村带回了花斑,难道你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李汝鱼想了想,“有那么一点疑惑。” 当时孙鳏夫皇宫灰烬里的没烧成灰烬的骨架,有几具确实透着奇怪,比之正常人小了几分,自己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火焰焚烧之后的正常变化。 沈炼终于有了一丝神情变化,并无忧伤,只有愤懑,“我率领一众缇骑赶到扇面村,确实有个叫黄峥的八九岁小孩,徒手两拳打死两位缇骑,李三胖真是一位高手,张麻子的确实轻功很好,他们都死在了惊雷之下。” “那个说难得糊涂的老头子,秋竹图并没有画完就被我阻止了,所以他还活着。” “扇面村只死了三个异人,其余人都活着!” “他们依然藏匿在那片大山的更深处,只是为了守护你的秘密,而我带回来那些缇骑的尸首,则是不听话的人,为了扇面村三百余人,我杀了十余位袍泽,虽然事后北镇抚司有抚恤,但那些都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之所以死,全是因为你!” “为了守住你那个只有女帝陛下和赵长衣知道的秘密,李汝鱼,你难道不愧疚!” 最后一句,沈炼几乎是咆哮着喊出。 李汝鱼闻言僵滞,呐呐的道:“当真?” 沈炼冷笑,缓缓撤出了绣春刀,直指李汝鱼,“你不知道,你只是愚蠢的来找我复仇,逼死了知音,现在你满意了,知足了,高兴了?” 李汝鱼颓然。 自己逼死了沈知音? 杀二混子,他该死,杀孙鳏夫,他更该死,杀徐继业,是因为他想杀自己,长坂桥一战,也是为了活下去。 从始至终,李汝鱼都没想过杀那些无辜的人。 但沈知音却被自己逼死了。 少年心底里那一块柔软的地方,被沈知音之死触动,那一瞬间感触万千,心底里升起浓郁的愧疚,默默的看着沈炼如秋光的绣春刀一动不动。 噗! 长刀贯入肩胛骨。 鲜血如注,染红衣襟,也染红了绣春刀。 嗷呜! 花斑一声野性咆哮,声惊四野,银色的身影如流线一般,将沈炼扑倒在地,血腥大嘴上的獠牙闪烁寒光,悍然咬向沈炼的脖子。 沈炼没有挣扎,只是默默的望着天,流出沈知音死后的第一滴泪。 小音,等我。 “花斑!” 李汝鱼怒喝一声,獠牙已经抵在沈炼脖子上的花斑,在最后时刻停了下来,抬起头望了一眼李汝鱼,那双凶光毕露的眸子里闪烁嗜血的野性。 嗷呜着叫了一句,有些委屈,并没有放开沈炼。 李汝鱼拔出肩胛骨上的绣春刀,丢到沈炼身旁,如果不是因为沈炼比自己高了不少,这一刀就是刺中心脏而不是肩胛骨,轻声道:“我愿意接受你的仇恨,但我不想死,所以,对不起了。” 沈炼无言望天,默默流泪。 …… …… 这一夜李汝鱼大梦。 梦中是一座小院,有个眼睛会说话的风情少妇,满身血污的从地上爬向自己,抓住自己的衣襟,嘴里不断沁出黑血……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自己。 忽然,空间动荡山河变幻,小院于刹那之间崩塌,远空清净地,忽现青山悬空。 有读书人负手站山巅, 如仙人。 130章 世道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内心深处知道这是梦境,却无法挣脱,更无法逃离。 李汝鱼不知道那个在青山上负手的读书人是谁,但梦境里的人,大抵和自己雷劈不死有关,那个读书人,会不会和自己写出滚字帖有关? 不得而知。 也许答案会在梦境里揭晓。 下一刻,无尽血水从地底里涌出,天穹之上血运密布,从云里掉落下无尽尸首,烽火起于虚无,在青山与自己之间,沦为一片炼狱。 有声音自高空而来,又似从自己内心深处响起,“人间些许苍凉事,岂敌天下众生血,且散。” 声音不绝如缕,回荡久远。 抓住自己衣襟的吐血女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流露出旷世哀怨,在声音里烟消云散,化作飞灰洒落,了无痕迹。 李汝鱼心中叹息。 这声音不陌生,当初大梦,白甲将军入梦来时候的声音。 吾名白起。 但自始至终,白甲将军只有声音响起,并无身影显形。 远空清净地,隔着修罗地狱的青山上,负手而立的读书人挥了挥手,青山之上的天穹,骤起乌云,如墨。 瞬间覆盖整个梦境天空。 血云瞬间涤荡无存,如墨乌云又如暴雨,疯狂倾泻而下。 下了一场墨雨。 李汝鱼瞬间没入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墨海里,耳畔响起读书人的声音,“吾无所长,唯一墨池倾天耳,卿当善之,勿负吾辈读书人。” 没有吾名白起的霸气,也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起洗不复返”的悲凉,却有墨池一座可俯视天下的傲气。 读书人,潇洒如是。 如夫子。 晴空一道惊雷,将李汝鱼从梦境墨池里拉回现实。 翻身坐起。 卧室里一片漆黑,梦境犹在眼前,天穹上惊雷之后,余音缭绕,李汝鱼披了衣衫来到堂屋,点燃了灯火,拿出纸笔墨砚。 许久之后,看着宣纸上的诗句瞠目结舌。 诗是黄巢的诗。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字却不是李汝鱼的字。 飘若游云,矫如惊龙。 不过因为左肩伤势的影响,单看每个字,都比滚字帖差了半分火候,但整句诗连在一起,却又更上了层楼,妙不可言。 长出了一口气。 如此,艺科无虞。 那位青山上负手而立的读书人又是谁,他并没有说名字,只说无所长,仅有一座墨池倾天,读过的史书中,甚至于当今大凉,并无知名人士有墨池。 墨池…… 李汝鱼心中有闪电划过。 耳畔忽然响起起声音,“你在想什么?” 却是被自己收留的沈炼。 李汝鱼侧身看着一头白发按着腰间绣春刀的沈炼,沉默了一阵,“我在想徐晓岚死之前的那首诗。” 万里长空一鹤飞,朱砂为顶雪为衣;只因觅食归来晚,误入羲之洗砚池。 洗砚池,墨池,似乎是一个意思。 羲之,是某个人名? 徐晓岚是异人无疑,那么他诗中羲之的洗砚池,是不是自己梦境里那个异人的墨池。 如果这个羲之就是自己梦境里负手青山的读书人,那么异人徐晓岚认识他,说明一件事:至少某些异人,认识另外一些异人。 再推论一下,很可能是普通人认识大儒,又或者是后人认识前人。 异人徐晓岚明显不是普通人。 但他诗句中对羲之的洗砚池推崇至高,说明这个叫羲之的人,是个更甚于徐晓岚的存在。 想到此处,轻声问沈炼,“我能不能进一次春楼?” 自永安元年,北镇抚司成立之后,所有的异人卷宗皆放在春楼,可以说,那才是真正的《大凉搜神录》,也许能从其中找出一些端倪。 沈炼默默的盯着李汝鱼,“你是不是想得太美好了?” 李汝鱼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反正你现在也不是很想杀我。” “那是我想利用你。” “你为什么不能像柳向阳一般,直接去杀了乾王,杀了异人沈望曙,甚至杀入宗正寺,再杀了沈琦,以此来问大凉权贵?” 沈炼想问的话,是有情人为何不能终成眷。 沈炼盯着宣纸上的字,沉默了一阵才道:“会有那一天的。” 会有那一天。 我会亲自提刀在女帝、赵骊以及宗正寺诸官员面前,问他们,为什么要剥夺他人的幸福和自由,也会告诉那个不孝子,无论你是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不孝而不悔者,我送你归去。 但仅靠自己一个北镇抚司副千户,极难。 所以将一身希望放在李汝鱼身上,既然赵长衣青睐他,女帝看重他,江照月说他身上有某种秘密,那么他将来必然会成为大凉风云人物。 借助李汝鱼,自己总会等到一个机会。 自逐出沈族的沈炼,就这么理直气壮的住进了李汝鱼的小院。 李汝鱼看着一夜白头的沈炼叹息,有些道理,现在讲给他听,被仇恨埋没的他也不会往心里去,沈知音的悲哀归根结底,不是自己逼死,也不是女帝见死不救,更不是赵骊落井下石,而是天下世道。 世道如此。 世家和皇室颜面共同催生了这个悲剧。 宗正寺将先皇女眷中无子女的送入广宁观,沈琦等一众世家权贵漠视亲情而重权益,从各自立场上来说,沈知音的存在都是小,家族、赵室的利益是大。 舍小逐大,人之本性。 所以女帝没错,宗正寺没错,沈琦更没错。 错的是沈炼,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正确的人,最错的是世道——但世道不可改,至少大凉的天下不可改。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也会有社会分层。 无论任何时期,社会分层催生的世道,只会让部分人得到满足,而更多处于弱势的人,必然会被剥夺部分利益。 这是不可消除矛盾,永远存在,任何王朝都一样。 李汝鱼一声长叹。 盛世永安下,亦有个人在世道下的苍白无力,老铁曾说过的举世大同,存在吗? 将来有一天,当自己和小小面对世道时,又该如何。 唯一策。 拥有凌驾于世道的地位和能力。 比如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他就算是喜欢上青楼女子,欲娶回家当正妃,大凉读书人也不敢放半个屁,哪怕是爱上女帝,也有一争的资本。 所以,自己必须更加努力。 有一天,自己有着可以对赵长衣,对陈郡谢氏,对女帝,甚至于对整个大凉天下说不的底气! 李汝鱼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那个人儿,此刻应该在梦中罢。 同一片青天下,我在想你。 你呢,在想我吗? 131章 临安侠客行,萝莉会词魁 这一日临安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国子监下太学。 太学毗邻西子湖。 天尚未亮,便有数百读书人汇聚向太学,提着灯笼带着奴仆,黑夜里的临安仿佛有数条火龙向两个地方汇聚。 读书人去太学参加艺科。 临安京官去大庆殿参加大朝会,都需要四更起身五更出发。 李汝鱼半夜惊醒后没再入睡,等着临近时间后,去买了早食回来,留给沈炼和花斑,然后换了一身儒衫,揣着从礼部领回来的应举证明,提着灯笼前往太学。 太学外已聚集了数百人,熙熙攘攘,皆被栅栏挡在场外。 不似常科和制科,艺科只需要一日就能考完,应举人数的规模也远远不如,是以五更后开始检查举子,辰时末开始考试。 太学外,礼部、国子监、翰林院的小官小吏已经就位,从禁军里调出来负责考试秩序的士兵罗立在栅栏后,盔甲鲜明。 李汝鱼没有熟人,不愿意掺和到人群中,便在最外围街道找了个角落,安静的站在树下等着。 “李汝鱼?” 声质有些奇怪,似乎是正在经历变声的阶段。 李汝鱼侧首,看着不远处十二岁的儒衫少年,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少年相貌普通,脸上有十几颗细痣,使得少年平添了几分粗犷气,穿着寻常读书人喜好的青衫,诡异的是腰间悬了把刀。 绣春刀。 这么小的少年,何来绣春刀? 少年眯缝着眼上下打量李汝鱼,眸子里有着异于常人的沉稳,让李汝鱼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闻言答道:“天下谁人不识君。” 临安应举艺科,所有举子中仅一位少年。 以滚字帖冠京华的李汝鱼。 事实上此刻已有无数道眼光看了过来,只是有些拿捏不准哪位才是李汝鱼,是那个儒衫负手立树下的少年,还是那个腰间负绣春刀的少年? 李汝鱼也有绣春刀! 李汝鱼笑了笑,“谬赞了,你有何贵干。” 十二岁的少年颇有大人模样,一手抚颔,点点头,“就是来看看,让我父亲‘殉职’的人,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殉职二字,语气略重。 李汝鱼莫名其妙,“你父亲?” 少年嘴角浮起一抹哂笑,“北镇抚司总旗朱七,殉职于江秋州某县境。” 朱七? 朱七的儿子,难怪会有绣春刀,应是朱七的绣春刀——北镇抚司惯例,若是父亲殉职,可保留绣春刀,留待其子嗣补缺。 李汝鱼倏生警惕,“你父亲并不是死在我手上。” 少年摇头,“不用紧张,我现在可不敢杀你为父报仇。” 李汝鱼哦了一声,“那你……” 少年转身,走向黑暗里,“我只是来看看你,并且记着你的样子。虽然我对那个爹有些不满,觉得他迂腐而且无能,但他终究是我爹,也用命给我换来了锦绣前程,是以有一天,我会来取你头颅。” “记住,我是朱八,朱七的儿子朱八!” 李汝鱼唯有苦笑。 朱七生了那么多儿子? 都排行到八了…… 栅栏处一阵喧哗,却是负责杂务的官吏指挥着禁军士兵开始检查举子,一众人准备进太学考试,李汝鱼看了看,找到书法举科入口,排在最末,安静等着。 艺科的搜检比之常科、制科简单了许多,栅栏处第一次检查,进去后再检查一次,便直接进入考场,不似常科制科的搜检,两次检查后举子还要沐浴更衣,换上制式衣衫。 书画科的考厅也不是单间,每一个举子一间的那种布局。 而是偌大的院子里,搭了棚子,防止下雨或者日头毒辣,所有人都在一起考试,当然,该有的保密措施还是有的,比如除了由禁军士兵担任监考人员,考官是不能出现的。 所有书画作品都会糊名,直到取中或黜落之后,才会有礼部官吏拆开名字,落第的自然不需要管,只需要将取中的作品按照考官取定的名次揭名、制榜,上交礼部后送递陛下御书桌。 偌大的考厅里,李汝鱼看见了周素怀。 这位曾在礼部仪制清吏司欲给自己难堪的草书大家,似乎并没有受到打击,依然意气风华,安静的磨墨之后,背负左手,右手提笔挥毫。 泼墨而作。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隔得极远,李汝鱼也看不见周素怀写了什么。 静下心来磨墨,片刻后铺展宣纸,先在右上角落下自己的应举号,再写下户籍和名字,其后沉吟片刻,心神合一,开始在宣纸上落笔。 李汝鱼写的《侠行》。 永安十二年,蜀中锦官城来了两个异乡人,一位夫子,酒不离手白衣胜雪,总是一副沧桑落寞气,引来无数大家闺秀青睐;一位小萝莉,抱着夫子的剑背着书,总是累得小脸儿绯红,倾国倾城的容颜惊艳了锦官城众多少年。 在一次文会上,喝酒不做声的夫子目视满堂读书人,大笑复大笑,说了句此些字词拼凑也可为诗词乎,在众怒之下,那位小脸儿绯红的小萝莉放下怀中剑,起身而吟诗。 诗成,满堂寂静。 一诗惊满座。 自此,小小之名盛锦官,不输临安凤梧江照月,亦不弱悬名《咏絮录》的河东柳家丑女。 皆言小小来年必然悬名《咏絮录》。 那首《侠行》迅速传颂开来,从蜀z文人笔下一路开花,一直传到大凉的北方、南方和东方。 大凉读书人,无人不知锦官有小女,抱剑负笈游学而作《侠行》。 李汝鱼在江秋州时已听过那首诗。 和小小当初在扇面村所作的有一些出入,添了不少句子,改了个别词字,估计都是在夫子教导下写出来的。 否则仅凭当初那雏形诗作,何以惊大凉。 李汝鱼挥毫泼墨而作。 赵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身藏功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临安有人写下侠行。 …… …… 蜀中有个白衣胜雪的夫子,带着抱剑背书小脸儿绯红的小萝莉,出了江油城,夫子骑马,小萝莉骑毛驴,行走在秋收的田野间。 “夫子,不知道鱼哥儿在临安怎么样了。” “他啊,今日应举艺科。” “鱼哥儿能中么?” “那怎么可能,他的字比你还不如,估计还是得你祖父谢琅走点人脉。” “可鱼哥儿写了兰亭集序被雷劈了,夫子你写的却没有呢,我觉得你是嫉妒鱼哥儿。” “那是因为……赶路,恁的那么多话,没羞没臊的紧,还没成为他小娘子,就敢不尊重夫子了。”被小萝莉怼得恼羞成怒的夫子无奈的饮酒。 暗道了一声那谁谁谁,有本事来跟我比诗? 小萝莉吐了吐舌头作了个鬼脸,“你就是不如鱼哥儿嘛。” 夫子翻白眼。 小萝莉望着田野间的农夫,心思飘得很远。 鱼哥儿,你还好么。 鱼哥儿,我等着呢,等着你送我一座城。 我俩的城。 秋高气爽将入冬,蜀中山野间,有夫子和小萝莉负笈游学,在蜀中留下一段佳谈后,过秦岭北上而入关中,欲去文会悬名《咏絮录》前三甲的关陇李家那位女词魁。 锦官城外,有个负黑白双剑的女侠望北方,破涕为笑。 终于不用被人欺负。 一旁同样负黑白双剑,来自江秋州醉香楼的女伎小红哭笑不得,小师叔,只要你拔剑,可以打一百个小萝莉啊,怎就那么怕她? 132章 草书如蛟,行书如龙 因有滚字帖在前,李汝鱼不担心有人对试卷动手脚。 等考务人员收走考卷后,默默的跟随着人流退场——此时才巳时末,回到夕照山下的小院,还能赶上午饭。 书法举项的考厅最为神速,其后是图画考厅。 再就是琴棋两项,估摸着要下午才能结束,但彼此之间互不影响, 负责此次艺科的主考官,会在下午拟定好中第的名次,明日一大早,在小朝会上送递到官家御书桌,若是没有问题,便会由礼部张榜通告天下。 书法举项主考官是翰林侍讲学士宋徽,这位翰林侍讲不仅是符祥年间的二甲传胪,亦是闻名大凉的书道大家,精通行、草、楷三种字体,其自创的独树一格的“瘦体字”正悄无声息的影响着临安读书人。 俨然将成老相公柳正清那般的书道开派宗师。 从考官有三人,国子监主簿即周素怀老师蔡明天,擅草书;以行书驰名临安的礼部郎中范闲;职翰林院侍书,擅长小楷的柳春风。 这位柳春风也是位传奇人物。 柳春风和河东柳家没有半点关系,仅是姓柳而已。 但却与柳正清并称临安“双垂柳”。 有大才,擅词,艺科入仕却不善应酬,曾经女帝宣召让其写字,这位大佬当时正和远道而来的好友游西子湖,醉意熏熏中听到旨意,根本不鸟。 说古有君王宣而不朝,今有春风不闻召。 当然,最主要还是他那位老友是建康青楼里远近闻名的花魁。 也是女帝仁厚,让他继续留在翰林院,不过官场升迁是没望了,然而杜春风自得其乐,丝毫不介意仕途前程。 每日都是三两老酒往青楼,朝夕里和女伎作伴,写些春花秋月的小词,过着神仙般的小日子。 这个考官阵容在临安书法圈子堪称豪华。 临安五大书法家,齐聚四位,就差一位以自创柳体字傲视大凉的河东柳正清——这位相公致仕后养老临安,很少出现在人前,倒是培养出了个好孙女。 悬名《咏絮录》的柳隐,就是这位老相公手把手培养出来。 很快,诸位从考官取出了十份最优考卷,然后聚集在主考官宋徽的桌前,准备拟定名次——这个时候,需要精通行草楷三种字体的宋徽来拿定主意。 十中取五。 整个艺科,一共只取二十人,琴棋书画各五人。 宋徽拿起国子监主簿蔡明天选出来的第一份草书考卷,小心翼翼的铺展开来,一边笑道:“能入蔡主簿法眼的草书,不知何等造诣,怕是要成为今次书法项第一罢。” 字如其人。 擅草书的蔡明天有狂儒本色,曾笑言行书我不如柳正清,楷书不如柳春风,但论草书,临安我第二,谁人敢第一? 可见其狂。 众人视线落在那一纸草书上,神色各异,皆有赞赏之色。 翰林侍书柳春风哂笑了起来,不言语。 礼部郎中范闲笑意玩味。 两人虽然不擅草书,可眼光不差,一眼看了出来,这纸草书里有蔡明天的痕迹,再笨的人也能猜出来,这是蔡明天得意门生周素怀的考卷。 但有不得不说,蔡明天还真没有破格徇私。 这是一幅草书词作,出自大凉兵神岳精忠的传世精品《满江红》。 这一纸草书龙飞凤舞,宛若青天流云来去无痕,每一个字都在述说着狂傲之姿,字词相连一气呵成,钩丝竖剑横刀,铁钩银画之间,磅礴气势骤生,如蛟蛇出海。 宛若大河之水天上来,一泄千里。 配上《满江红》热血激昂的壮丽瑰词,众人眼前仿佛看见马蹄南望怒发冲冠的大凉兵神,于沙场之间纵横捭阖。 字与词,相得益彰。 比之柳春风和范闲更懂草书的翰林侍讲,本次主考官宋徽拍案而叹:“好一幅满江红,好一手狂草,此子当为魁首!” 揣摩许久,眼珠子几乎要落到宣纸上去,叹为观止,“此子,当成一代大家!” 范闲呵呵笑了起来,却多是皮笑肉不笑的味道,“那倒是要恭喜蔡主簿了。”这话多少有些挪揄的味道,骨里带刺。 蔡明天一笑置之。 这里面还有个小故事,周素怀最后一次制科落第,范闲也是从考官,根本没让周素怀的试卷送到主考官那去,直接以其卷上有污而沦作废卷,事后周素怀等一堆相同遭遇的寒门举子在礼部那知道真相后,当夜在西子湖畔喝酒,大骂范闲心狠手辣生儿子没**。 宋徽拿起笔,欲要在上面点名,“此取一甲罢。” 范闲却忽然伸手拦住宋徽,“这样是否武断了些,后面还有呢,不见得比此卷逊色。” 柳春风依然笑而不语。 若非女帝陛下钦点,他才不愿意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忧伤的是,被关在太学足足半月,没办法和那群粉颈香腮的女伎们诗酒词相会,人生顿时淡出了个鸟来。 蔡明天终究是有良心的大凉读书人,更为了避嫌,“理应如此。” 于是又看。 当最后一封考卷铺展在众人面前时,气氛骤然安静,就连无心阅卷排名的柳春风,也倏然靠近了一步,盯着那张卷子,呼吸急促起来。 《侠行》。 大家并不陌生,蜀中那个负笈游学必将悬名咏絮录的小萝莉所作。 “行云掠流水,飘逸若龙御风,书道天人之姿也!” 柳春风一字一字看去,深呼吸一口气,这位清高孤傲的临安双垂柳之一,纠结了许久,才给出了这么一个自诩算是一语中的的评价。 蔡明天死死的盯着,“吾不如矣。” 宋徽作为精通行草楷,又自创瘦体字的书道大家,此刻内心之震撼无以言表,良久才长叹:“蔡主簿之言不差,此字……我也不知如何评价。” 当你水平比对方低,任何华丽的评价都显得苍白无力。 范闲笑眯眯的看着三人,太清楚他们内心的震撼了,实际上自己先前的震撼,一点不比他们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震惊,而是绝望,对书道彼岸的绝望。 自己专精行书,整个大凉,自己的行书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胜过自己一筹的屈指可数。 可当看见这份行书,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书法白练了,在这一封行书面前,自己纵然再浸淫于书法百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此等行书,当为天下之魁,甚至数千年历史里,先贤宗师也难媲美。 若先前蔡主簿门生周素怀的草书是一条蛟蛇出海,那么这一封行书,便是天上真龙舞人间,以绝对姿态碾压蛟蛇。 这,才是书道啊! 就在四人围着那封行书揣摩,砥砺自己的书法造诣时,大内宦官之首,内侍左都知薛盛唐领着圣旨进来,道了句陛下让杂家来取一份试作。 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诡异了,什么时候陛下如此关心艺科,还破格派了内侍左都知薛盛唐来取一位举子的试作,难道…… 定榜揭名后,薛盛唐拿走了那封行书试作。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李汝鱼究竟是何人? 133章 女帝之忧 宋徽、范闲、蔡明天、柳春风四人,半月前就被关进了太学,哪里知道滚字帖风波,是以根本不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举子是谁。 被薛盛唐这么一折腾,四人后知后觉,觉得今次艺科有些不同寻常。 薛盛唐让宋徽四人定了榜名,拿着那卷《侠行》试卷,又急匆匆的离开太学,而宋徽四人,则还需等到明日放榜之后才能离开。 宋徽、范闲和蔡明天倒是无所谓。 柳春风这位整日里在青楼醉生梦死的大家则感觉到了蛋蛋的忧伤。 职事繁冗,哪有良辰好景来得妖娆。 垂拱殿里,如彩云的妇人身着便服,看着对面赐座却忐忑不安的耄耋老人,笑了起来,“柳相公,朕这些年可不曾见过你如此心急过。” 须发皆白的老人身旁,还站着一位恭谨少妇,只是在如彩云一般的女帝面前,这位少妇越发显得寒碜,完全是天上彩云与地上野草的差距。 但少妇毫无卑微之意,反倒是落落大方的站在老人身旁,笑意盈盈的道了声,“陛下您是不知道,祖父他老人家就为等今日,每日都要叮嘱妾身,务必来找陛下讨要这个人情呢,他老人家为此可没少嘀咕,说陛下会不会开这个例啊,毕竟没有前例可循。” 少妇蒙受祖荫,悬名咏絮录后,获赐命妇县君,是以自称微臣、妾身皆可,不过为了拉近和女帝的关系,还是用了妾身自称。 女帝发自内心笑了,这一笑,便是朝云初红,妩媚无端,乐道:“柳相公心多了,别说是为一睹为快李汝鱼的试作,就是拿回去也无不可。” 耄耋老人闻言眼睛一亮,丝毫没有觉得不妥,起身跪下,“谢陛下!” 女帝愣了愣,旋即看向柳隐,两人相视轻笑。 这位老相公啊……还真会钻空子。 适时江照月手捧李汝鱼的试作进来,女帝挥手示意柳隐将老爷子搀扶起来,展开江照月放在御书桌上的试作,看着宣纸上大河直下三千里的《侠行》,有刹那的恍惚。 “这诗……” 女帝倏然住口,认真的看了看,笑道:“确实是好字,难怪柳相公你如此挠心。” 递给江照月,示意将之送到柳正清手上。 趁着柳正清呆若木鸡的功夫,女帝看了一眼提前让宋徽点出来的书科中举榜。 李汝鱼榜首,应该是没问题的罢。 周素怀榜眼,也不错,自己本来就打算取他,后面三人则在临安小有名气,其中虽然有猫腻,但一二名没问题,女帝也没去深究了。 虽然一手打造出永安盛世,但大凉君王依然是权贵层的利益代表。 女帝正欲提笔御批,却忽然听见御书房响起老相公柳正清情不自禁的叹息声:“此生得此墨宝,无憾矣!” 抬起头,顿时哭笑不得。 咱们这位经历过大风大雨,整个大凉天下最被自己信任的老相公,竟然老泪横流,一如蒙童见着久仰先生,孺子情深。 女帝叹了口气,挥手,“你俩先下去。” 江照月和柳隐行却礼,离开垂拱殿后相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敌视——柳隐要不了多久,也会进入凤梧局,柳正清早和女帝陛下说好的了事情。 女帝压低了声音,“柳公何以此情为甚?” 柳正清厌倦叹息,捧在心口,老脸抽动,闭目深思许久才道:“蒙陛下青睐,臣为异人,却宰执朝堂,不负这一生之壮志,不敢隐瞒陛下,臣虽创柳体字,但论书道造诣,这一生只慕一人,然岁月相隔,臣不曾得见过他的真迹,只看过诸多临摹本。” 女帝点头,“那人是?” 柳正清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直到墙根,女帝见状苦笑:“难道这惊雷也敢劈朕么!” 老相公一脸认真,“陛下,不敢大意。” 又道:“此人,书圣也,千古第一书道大家,我之于他,几若蒙童与一甲状元,这字,必然是他真迹,可惜不是兰亭——” 天穹之上,骤然闷雷隐隐。 女帝挥手,制止了老相公继续言辞,道:“朕知晓了,如此这般说,那此子是异人?” 柳正清愣了下,“可是今日并无惊雷。” 若李汝鱼是异人,写出这等真迹,按说早该有晴空惊雷才是。 女帝想起了一件事,心中暗叹了口气,这少年雷劈不死,拥有书圣的书法造诣,很可能是雷劈不死的恩赐。 果然,自己没有看错这柄剑。 收敛神色,认真的对老相公说道:“今日言论仅止于垂拱殿,老相公可要好好活着,朕可不想有一日惊雷劈落到老爷子头上。” 柳正清感激涕零,“老臣知晓。” 这位老臣退下之后,女帝陷入沉思许久,才叹了口气,“柳相公能看出,其他人看不出么。”旋即觉得有些恚怒:“朕的江山里,究竟还有多少异人!” 异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能为己所用的异人。 读书的异人不可怕。 可怕是那些有着惊世谋略的沙场猛人,大凉不能再出一个岳家王爷了,所以自己成立北镇抚司,对所有异人先捉拿。 能为己所用甚好,不能为己所用,那就斩草除根。 所以异人徐晓岚,早被北镇抚司查清身份,但自己一直不动他,无他,读书人耳,又垂垂老矣,威胁不到大凉江山。 柳春风是异人,虽入仕途却只是在青楼醉生梦死,于是饶他不死。 异人柳正清更是早被自己发觉,但依然重用,因为他是自己登基的最大助力之一。 异人常遇春,自己必杀之。 还有蜀中那位异人鲁班,虽然没有经天纬地的读书人才华,更无沙场睥睨的名将之力,但不尊自己的宣召,于是命令北镇抚司强势诛杀。 能使木鸢上天,若被有心人利用,加以改进,将对战争起着不可估量的致命作用。 试想一下,两军对垒,对面忽然从斜刺里杀出一支飞在天上的大军,投下如雨一般的箭支,又或者下一场油雨后落下一片火把,会带来何等后果。 异人,是朕心头刺。 不知道为什么,女帝想起了顺宗驾崩那一年,化白虎而杀出临安的坤王赵飒,眸子里杀意倏然间炽烈,垂拱殿一瞬冬寒。 赵飒,你又躲在哪里? 殿外,江照月打了个寒噤,回首望着蹙眉深思的女帝,眸子里浮出浓郁的不应该女人拥有的怜惜,心里呻吟了一声,陛下…… 134章 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男人 回到夕照山下小院子,李汝鱼被眼前的一幕弄得莫名其妙。 什么状况? 沈炼没有去北镇抚司总衙,坐在院前石阶上,阴冷的盯着李汝鱼,旋即丢给李汝鱼一个赶紧解决的眼神,显然院子里当下局势让他很无奈。 院子里,被李汝鱼锄干净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桌子,却仅有三张凳子。 李汝鱼终于明白沈炼为什么坐在石阶上。 小桌子上,摆放着四五盘小菜,听香闻味,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尤其是那盘家常豆腐,让李汝鱼刹那之间回到了扇面村。 桌子畔坐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一少妇,一少女。 少妇是有些日子没见,来临安后第一次相见的周婶儿,嗯,如今改名谢纯甄,比之扇面村时候,气色好了许多。 一袭材质上等的粉红色襦裙,承袭大燕风情的襦裙酥胸半露,雪白一片。 隐然可见有颗痣在胸口。 少妇发髻上插着那枚玉簪,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清爽之中倍增清纯,红润的肌肤颇有些江南女子的风情——实际上周婶儿在扇面村那湿气较重的地方,肌肤依然水灵。 花斑安静而谄媚的伏在周婶儿脚下。 在周婶儿对面,坐着个不服气的红衣小姑娘,满脸小雀斑活跃了过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盯着周婶儿,一点也不示弱。 李汝鱼心中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周婶儿笑眯眯的起身,“汝鱼回来啦,考得如何?” 李汝鱼对周婶儿行了晚辈礼节,笑道:“应该没甚大问题。” 若是梦境里青山上那个负手读书人的书道造诣都无法艺科中举,那大凉的妖孽也太多了,应第举子不可能每个都有周素怀那等书法造诣罢。 周婶儿便轻笑了起来,打从心里高兴,“小小知道了会很欢喜呢。”说完得意的看了一眼红衣小姑娘,一脸的……嘚瑟。 嗯,就是嘚瑟。 李汝鱼暗暗苦笑。 算是看出来了,周婶儿还以为红衣小姑娘是自己新近勾搭的,所以才和她这般剑拔弩张,倒是冤枉自己,不过转念一想,好事呢。 至少婶儿心里不拿自己当外人。 红衣小姑娘顿时被噎得难受,起身将筷子重重一拍。 “不吃了,窝心!” 一个猫腰跳到院墙上,正欲远去,忽然硬生生顿住,身影如杨柳被风拂过,倒垂后又诡异迎风而回,立在墙上,脸上带着狡黠笑意:“这个家伙有什么好?本姑娘原本没看在眼里,但本姑娘现在决定了,我要让他成为我的……男人!” 嗯,就是男人! 说完得意的挥手,表示我要抢你的女婿,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周婶儿脸一黑,啐道:“谁家的小姑娘,没羞没臊的,就不知道矜持一点么,鱼哥儿就算会有三妻四妾,可你如此不知自重,谁家少年敢要?” 红衣小姑娘嘿嘿俏笑,故意气周婶儿,看着李汝鱼,“你要不?” 李汝鱼那个尴尬啊,张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别闹。” 红衣小姑娘哼了一声,跃下院墙消失不见。 旁观了整个事件的沈炼脸颊抽了抽,从石阶上起身坐到凳子上,闷声闷气的道:“吃饭。” 李汝鱼笑了笑,“婶儿,坐。” 三人入座。 沈炼心情不好,埋头吃饭,周婶儿知道李汝鱼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只是温婉吃饭,倒没多少和陌生男人吃饭的尴尬。 毕竟以前在扇面村,周婶儿算是乡妇。 吃着记忆里的饭菜味道,李汝鱼很感触,同时感触的还有沈炼,原本心情不好的他,呼噜噜扒完之后说了句味道不错。 又多看了周婶儿两眼。 周婶儿起身微笑回应,有点好奇这个男人是怎么白了头发的,看起来倒是让人觉得有点惊艳。 李汝鱼肩头有伤,便只吃清淡菜,认真吃完后放下碗筷,问道:“婶儿怎么来了?” 周婶儿闻言眼睛红了,欲言又止。 李汝鱼心中一沉,“谁欺负您了?” 周婶儿看了一眼沈炼,李汝鱼急忙道:“没事,他不是外人。” 沈炼也没有回避的觉悟。 周婶儿思忖了一下,不无忧郁的说道:“昨日有个叫宁缺的大官来府上,对父亲说枢密院三衙有个主事,新近丧妻,言下之意就是想做媒。” 沈炼嗅觉灵敏,闻出了这里面的官场沉浮,“好事,吏部尚书谢琅和枢密院搭上关系,再有右相宁缺、参知政事谢韵,足以硬撼铁血相公。” 周婶儿媚眼白了他一眼,啐道:“好什么好!” 沈炼会错了意,黑着脸不发一语。 李汝鱼大概猜到了,苦笑道:“谢尚书有意?所以给婶儿说了,然后你不愿意,所以就逃婚,离家出走?”想也想得到,周婶儿若是没心气愿意找个男人过日子,早在扇面村就改嫁了,何至于要守寡多年。 周婶儿委屈的紧,来到临安后也没个知心人儿,现在在未来女婿面前,就忍不住话多了些,轻声道:“是啊,我连那人都没见过呢,况且,我不想小小以后受委屈。” 李汝鱼暗凛,确实有这可能。 自古以来,世人重男轻女,尤其到了大凉更甚,作为继女,小小将来去了那位主事家,就成他家人,到时候发生点什么事,就是谢琅都不好多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 叹了口气,“那……” 周婶儿犹豫着,拽着衣襟揉捏,“鱼哥儿,我想在这里暂时住下,等父亲没了让我改嫁的念头,再回府上去。” 李汝鱼还没来得及点头,心情一直阴郁着的沈炼点点头,“负责煮饭就行。” 李汝鱼和周婶儿同时看向他,未来岳母和女婿俩眼神代表的意思都很明确:你算哪根葱,什么时候论到你决定了? 沈炼一脸尴尬,大写的尴尬,咳嗽一声,“走了。” 临走时拍了拍李汝鱼的肩膀,“很好。” 李汝鱼知道很好的意思,艺科应举入仕翰林院,这是自己仕途的又一条途径,对于他沈炼而言,相当于多了一枚锋利的马前卒。 倒是无语,这么多人想利用自己,就因为雷劈不死。 然而世间事如此,谁不是被利用者? 人皆为棋子。 135章 绿水储妃,红衣宋词 很安静。 盆架上放着那株死亡之花,花生九朵,居中灿烂盛开的大红花艳冠全株,又有一朵悄然伸展开了一爿花斑,嫣红如血。 黑衣文人安静的坐在花前,默默的听着青衣浇花。 红衣小姑娘跪在地上,倔强的抿着嘴。 不知错在何处。 黑衣文人轻轻摇着手中画扇,也抿着嘴,目盲的漂亮眸子透过精舍,看向远处那座寻常小院,许久没有说话。 安静的浇花水声如细雨,洒落三人心扉。 青衣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的放下手中水壶,束手垂首站在先生身后。 “宋词。” 黑衣文人轻唤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红衣小姑娘抬起头,脸上小雀斑活跃着,轻声倔强的道:“先生,我没错。” 黑衣文人默然。 但说了一句,“去东宫罢。” 红衣小姑娘身子一颤,脸色刷白,“先生,我不想去。” 黑衣文人起身,手中画扇轻摇,走向精舍书房,留给红衣小姑娘一个落寞背影,“张绿水已有半月不曾去过东宫,王琨并不好好糊弄,内谒者监张攘已心生怀疑。” 青衣蹲下拍着红衣肩膀,“你就别执拗了,先生也是无奈,你和李汝鱼注定不是一类人,况且那少年有个大名鼎鼎的青梅竹马,谢家晚溪,他就算一时对你好,也只是贪恋你……美色而已。” 也有些奇怪。 宋词这样子,李汝鱼也能看上? 虽然出现在李汝鱼面前的宋词依然极美,但绝对不是悬名《豆蔻录》榜首的盛世风华,尤其是那一脸小雀斑,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娇俏小丫头而已。 也颇有些无奈,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说什么爱情,都不过是懵懂初开的新鲜罢了,今日宋词在谢纯甄面前说的那番话,气话居多。 但又担心,宋词倔强。 一旦说过什么话,就会在心中生成执念,所以先生才将她打发回东宫,免得真和李汝鱼纠缠不清。 红衣小姑娘默然不语。 心中却是幽怨的很,他……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满心的委屈,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滚落,赌气的对自己说:“宋词,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呢,要坚强。” 书房里,传来先生呛水的咳嗽声。 红衣小姑娘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忍不住破涕为笑,“先生,我愿意去东宫。” 书房里一声叹息。 红衣小姑娘有些黯然,思绪没来由的飘向远方,符祥九年到永安元年那个交错年关,临安新旧君王更替,天下一片混乱。 北方有蛮人南侵,岳家王爷开封城头拥兵自重。 万幸有个起于西军的读书人,读书人很好看,好看得连女人都自惭形愧,率两万铁骑大破北蛮,杀敌两万余。 两万铁血男儿,仅三千余人归故乡。 一战定天下。 读书人后来成为大凉枢相公。 永安元年夏初,海上大震,青州沿海辖境内海水倒灌,家破人亡者无数,然而新帝忙着整治朝堂势力,朝野重臣人人自危,工部户部赈灾形同虚设。 有个三岁小姑娘父母被海水卷走,再也没了家。 无家可归的小姑娘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颠沛流离里被一对好心夫妻收留,逃难到苏州,凭着养父读过几年书,在苏州一位大户人家当奴仆,拼凑起来的家庭有了生气。 那对一直没有生育的夫妻,索性断了念想,在询问过小姑娘后,为她改名张绿水入了户籍。 水患之前的青州,青山绿水,海水倒灌时,天地之间一片混红。 绿水,是对故乡的眷恋。 永安二年,苏州来了位黑衣目盲人,无意之中听见坐在门檐前小姑娘哼的小曲儿,于是留下钱财供小姑娘读书,也留下了一位用剑的汉子教小姑娘学习剑道。 永安十年,有人自临安来,将这个温煦一家接到大凉京都。 永安十一年,名为张绿水的小姑娘莫名其妙过了大凉官选,悬名《豆蔻录》榜首,又莫名其妙在某个下雨天,被微服出宫在临安城游玩的太子赵愭撞见。 惊为天人。 太子赵愭回宫后屁颠颠的跑到垂拱殿,说请陛下赐婚,女帝陛下大手一挥,张绿水破格被选为太子储妃。 虽是寒门出身,但悬名《豆蔻录》榜首,直接过了门当户对那一关,况且是太子亲求女帝赐婚,宗正寺也没有强硬的理由来反对女帝刻意贬损太子赵愭的旨意。 太子赵愭自虐,大家能怎么办? 说起来也是荒唐,大凉太子储妃,竟是寒门出身。 小姑娘几次入东宫,都不苟言笑,对太子没甚好脸色,屡次不理问话,遂以弱听为由掩饰。 后小姑娘不去东宫时候,便跟在黑衣目盲的先生身旁,就连见过多次的闲安郡王赵长衣也不知晓,这位满脸小雀斑的娇俏红衣,竟是悬名《豆蔻录》榜首的张绿水。 红衣小姑娘一直记着她真正的名字,那个湮没在倒灌海水里的名字,宋词。 太子储妃张绿水,娇俏红衣宋词,一人耳。 但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所赐,没有先生,今日的张绿水也许只是个懵懂着爱情对世界一片茫然的乡野粗俗小姑娘。 悬名《豆蔻录》是自己确实有那个姿色,但遇见太子赵愭,则是先生一手策划。 只是,谁稀罕呢? 红衣小姑娘撇了撇嘴,注定是个短命太子。 况且东宫里那少年,平日里性格软弱,看见铁血相公王琨就似老鼠见了猫,在下人面前又拿捏着太子架势,在自己面前更是毛手毛脚,让人打心眼里瞧不起。 虽才十三岁,可这位太子殿下已在好几个丫头身上尝过男女情事。 对此女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琨更是喜闻乐见。 但这对于作为太子储妃的自己而言,真是个恶心死人,总觉得那个徒有虚表的太子像个傻逼,哪有夕照山下小院子里那条鱼来得真实。 嗯,那家伙也是个色胚,第一次相见,就看自己双腿之间,无耻的很呢。 红衣小姑娘起身,“先生,那我回去了。” 书房里依然没有声音。 红衣小姑娘怅然若失的看了一眼不远处,心里惦念着那个少年,他在干什么呢,听到自己说让他做自己的男人,他怎么想的呢? 肯定心里暗乐着呐。 想到这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啐了一口,美得你呢。 笑起来的小姑娘,满脸雀斑美如青葱。 小姑娘伸手抹脸。 手落时,盘绕在头上的垂髫秀发劈落下来,柔顺如瀑流,鼻梁高挺了一分,脸颊修长红润了一分,眼眸大了一分,单眼皮成了双眼皮,低眉如弯月,唇角嫣红盛艳阳,满脸雀斑已然消失大半,唯剩三两粒,点缀在眉角,倍增娇俏。 覆手落手之间,五官细微变幻,邻家小姑娘已是祸国红颜。 红衣宋词,已成绿水储妃。 136章 觉醒并活下去的倔强小姑娘 世间最疼,莫过于心头殇。 金风细雨里,是张绿水更是宋词的娇俏小姑娘一身艳丽红妆,默默的站在栈桥上,看着水池畔假山下绝望哭泣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的妇人,以及地上那具扑地的尸首,泪流满面。 五彩缤纷的世界成黑白。 刹那绝望。 先生,何至心狠于此。 我既已答应去东宫,为何要杀了养父母? 红衣小姑娘觉得栈桥很晃。 站立不稳。 腰间剑很凉。 …… …… 垂拱殿里,吃过晚膳没甚活动的妇人正在看着户部报上来关于拨款到北方开封的折子,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端了清心茶轻轻走了进来,放到妇人面前,柔声道:“陛下,出事了。” 一身紫衫的妇人抬起头,“怎么了?” “张绿水养父身死,养母悲痛过度,没挺过那口气,也去了。”江照月蹙眉,“刑部那边会彻夜调查,不过临安知府报过来的消息,是一位嗜赌如命的好色之徒想去张府发点小财,结果失手杀了张绿水养父,其后那蟊贼还意图侵犯张绿水,被奴仆及时发现,倒也没抓住,让他跑了。” 妇人哦了一声,喝了口清心茶,“这么巧?” 江照月眉角挑了挑,“确实有些巧,不过也是情理,蟊贼盯着暴富人家,以往并不鲜见。” 妇人点头,沉吟,半响不做声。 江照月又轻声道:“张绿水受了惊吓,怎么安置?” 妇人抬起头,“张绿水真不异人?” 江照月挠了挠耳畔的鬓发,“谁知道呢,莫名其妙的一个寒门少女悬名《豆蔻录》榜首,若真是异人,礼部、翰林院和鸿胪寺负责官员,可得问责一批。” 《大凉豆蔻、芳华录》收归官办后,每一次评选,都是这三个部门联合负责。 妇人想了想,“张绿水可还有亲人在临安?” 江照月摇头,“永安元年,青州大水后,张绿水便再无家人。” “今夜先着人护着,明日看看宗正寺那边怎么说,如果宗正寺没意见,送到太子东宫去罢,储妃居东宫,虽无前例,但此事情况特殊。” 江照月应诺,欲行礼退去,被妇人喊住,“着人去东宫知会太子一声。” 将清心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后妇人哂笑了一声,难道张绿水是乾王赵骊的人?否则会那么巧,自己欲将李汝鱼送入东宫,张绿水家里就出事了。 朕在东宫放一个太子伴读,赵骊便在东宫放一储妃。 如此,遂了你愿。 妇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狡黠的笑了起来,那条鱼啊,你可得收敛着些,可别让咱们的太子殿下成了醋坛子——对于太子赵愭,妇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终究不是自己亲生儿子。 若非登基后为了安抚赵室,哪可能立两岁的赵愭为太子。 若有一日太子赵愭登基掌权,自己这个大凉女帝怕没甚么好下场,所以这个太子亦是女帝心头患。 果然,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赵愭大汗淋漓的跑进垂拱殿,跪地请安之后也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打理打量着妇人的神色。 妇人默默的批着折子,既不说话也不赐座,就这么晾了太子半个时辰,眼看着这位太子殿下快要站立不稳时,才面无情绪的放下手中笔豪,问了声何事。 兴至而来赵愭讷讷着不知道从何说起。 妇人脸一沉,“朕可没心情陪你猜哑谜。” 赵愭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就跪了下去,“陛下,张绿水双亲已殁,临安又无亲人,无处安身,儿臣想着她既然是太子储妃,不如——” 妇人挥手,打断太子,“这事得问宗正寺。” 赵愭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背上已是冷汗津津,手足无措的跪在那,不敢抬头看这位妇人哪怕是一眼。 他不清楚当年这个父皇宠妃是如何登基的,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女人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这个太子见不到明日太阳。 而大凉赵室只能接受,这就是女帝对当今朝堂的掌控之力。 妇人很满意对赵愭的拿捏,眼神柔和了些,道:“太子,你为储君,虽然年幼,但亦当思社稷之重,承继先皇遗志,多读诗书,懂兵事,而不是沉溺女色,不过张绿水一事确实可怜,朕虽然有心帮扶,但你也知道,大凉天下事朕说了算,可事关皇室,得宗正寺那边说了算。” 赵愭心里那个郁闷。 什么叫事关皇室得宗正寺说了算,其实只要您愿意,依然是一句话的事情,宗正寺那群胆小鬼还敢明着忤逆您不成。 妇人继续道:“此事明日大朝会后,朕会和宗正寺卿等商议一下,若是无事先退了罢。” 赵愭哪敢说不。 等太子赵愭走后,江照月有些可怜的看着他背影,对妇人道:“陛下,这件事王琨怕是不会同意。” 妇人点点头,“无妨,他不是在东宫提携了个太监张攘么,赵骊放一个储妃,朕放一个太子伴读,他还能怎样,况且这件事还是宗正寺唱主角,不巧的很,宗正寺那些赵家人,和赵骊关系好着呐。” 妇人说话云淡风轻,语气却充斥着不悦。 江照月笑而无声。 …… …… 是夜,宋词身着素衣,安静的坐在养父母棺椁前,泪水已干。 一坐一夜。 天明时分,这位大凉太子储妃起身,对着棺椁跪下,轻声喃语,“我总以为,很多事情我们努力了,就会有美好的未来,我总以为,我是先生最疼爱的,我总以为,先生梦想达成之日后,我能终日守在您俩膝下,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也只是一枚没有自由没有方向的棋子,也许有一天,先生也会为了他的目的,毫不犹豫的杀死女儿。” “所以爹娘啊,女儿醒悟了。” “您们不在了,女儿努力给谁看。” “会有一天,女儿能站在先生面前,告诉他,纵然是为了梦想和大业,也不该如此轻贱生命,更不能如此践踏他人幸福。错了,就是错了,先生若是不听,女儿就……女儿就打他,狠狠的打他,爹娘,您们说好吗?” 泪已干的少女,再次泪流满面。 “女儿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作为宋词活下去,更要永远背负着张绿水这个名字活下去。” 绿水,是您们的恩赐,是您们活在人间的痕迹。 今生不忘。 。。。。。。 ps:134章漏发了,作者君目前在做公益,明日晚上才能回家找到134章的存稿,见谅。 137章 一朝封神 第二日大庆殿的大朝会上只有一件大事:艺科放榜。 其后被女帝留下的宗正寺卿、少卿,以及乾王赵骊、左相王琨,在垂拱殿吵闹了半上午,最终还是名正言顺的宗正寺胜出。。 虽然回到尚书省的相公王琨罕见的失了气度,气得拍桌子,大声呵斥孺子不可教也。 被斥之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太子耳。 但这改变不了即成事实。 于是女帝下旨,太子储妃张绿水暂入东宫,居于东宫东院,夺情其守孝一事,改袖麻孝。 在艺科放榜后当日正午,垂拱殿又飞出一纸诏书。 艺科高中举子李汝鱼,入翰林院,职待诏,即日起赴东宫,为太子伴读,教***书法。 圣旨经由一位小黄门送到夕照山下小院。 朝堂中枢重臣早有预料,女帝重用李汝鱼,估摸着就是针对太子殿下,倒是没甚风浪,一个太子伴读而已。 当然,铁血相公王琨对此很是隐忧。 然而改变不了大局。 相公宰执朝堂,但主掌天下的却是女帝……嗯,还有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这位王爷如今大有北方影帝的架势。 但对于临安书法圈子,却是一石千浪。 今次艺科,图画科榜首是唐持节,琴科榜首薛去冗,棋科榜首严卿,皆是闻名于太学之辈,而原本有望登魁的周素怀,屈居书科第二。 榜首,是以滚字帖风云临安的北镇抚司小旗李汝鱼。 人皆趋势。 滚字帖被周妙书收藏没几日,又被女帝陛下要了去,临安看过滚字帖的人不多,除了当日礼部官吏,就是宁缺、沈琦等朝堂重臣。 但那位翰林大学士评价滚字帖那句“当冠大凉”却货真价实。 这是何等评价? 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也许是柳正清故意放出了风,说陛下赏赐,已得李汝鱼应举试作《侠行》,花了足足百十两会子装裱后,更是大张旗鼓的邀请知交好友月下饮酒赏贴。 当日艺科书科考官,宋徽、范闲、蔡明天和柳春风豁然在列,宋徽几人也不敢薄了老相公的面子,欣然赴宴。 倒是柳春风,艺科后出了太学,就到青楼里花天酒地大醉,没日没夜逍遥着,根本没鸟柳正清的邀请,深谙其性情的柳正清也只能表示叹惋。 这位书、词大家,今生废矣。 这一番赏贴后,临安那些自诩有些书道造诣的人,对《侠行》赞溢之词,足以成书。 此是读书人风流事。 而在临安朝野里,没几人注意到,老相公柳正清掌族的河东柳家,有个悬名《咏絮录》的丑女子,在放榜当日下午,不声不响的进了大内凤梧局,任职侍墨司主事。 凤梧局内,有悬名《咏絮录》的江照月。 亦有柳隐,无盐之女。 双娇耀凤梧,开创了女子仕朝堂的不世壮举。 …… …… 艺科举子,没有制科举子才能享受的金明池上游。 低调且寒碜着。 李汝鱼接了圣旨,小黄门太监拿了二十两会子的谢银,兴高采烈走后不久,有人登门拜访。 因有吏部官员和小黄门一起来送翰林院待诏官服,周婶儿一直躲在后院。 等人走后,周婶儿就摸着李汝鱼的官服,笑得别提多灿烂了。 鱼哥儿当官了呢。 总觉得鱼哥儿这个翰林院待诏比父亲那个吏部尚书还让人高兴呐。 周婶儿的心里,满满都是身为丈母娘的欣喜。 不过随后听到有人来访,周婶儿贼快的跑出来,发现是那个在临安很有名,但对小小没有威胁的女人后,又高兴回后院去给未来女婿浣衣。 心里乐开了花。 我家小小以后肯定能得赐诰命。 李汝鱼看着柳隐,不解的道:“柳大家何事?” 柳隐情绪不错,笑眯眯的,只是很难看出少妇风情,反倒有些汉子粗犷气,“祖父已得先生墨宝,无以为谢,回赠劣作一幅。” 说完递出手捧的长卷。 李汝鱼愣了下。 柳隐又笑:“这是妾身祖父所言,妾身代为传话。” 李汝鱼如今有了正儿八经的文官官身,柳隐便循了官场礼节,自称妾身,其实自称我也无不妥,大凉对尊称谦称一事,虽有规矩,但不刻板。 须知女帝陛下对臣子们说话,也大多时候以我自称。 柳正清? 试作怎么跑到柳正清手上去了。 李汝鱼并没有多想,一幅字而已,就算柳正清不拿,最后也是礼部或者被女帝拿去,于是推辞道:“无功不受禄,受之有愧。” 柳隐笑意盈盈,只是安静的将长卷举着,不说话也不收回。 一副不送出此卷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李汝鱼无奈,只好收下,道:“那就却之不恭,柳大家见谅,我还需去太子东宫一趟,就不留了。” 柳隐笑道:“也要去凤梧局,能否请君一起?” 李汝鱼也不矫情,“叨扰。” 放了柳正清的赠书,对周婶儿说了句,出门和柳隐一起下台阶,登上路边马车,过了青云路直奔大内,被禁军士兵检验身份进入皇宫后,李汝鱼下马车。 柳隐向中,入凤梧局,展翅飞朝堂。 李汝鱼向东,职东宫,前路茫茫。 走在大内皇宫里,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广厦重宇,禁卫森严,偶尔撞见的宫女,窈窕动人,李汝鱼却很平静。 和沈炼误会清除,虽然又有了沈知音的血债,但沈炼的仇恨并没直接发泄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女帝,在赵骊身上,甚至在那个异人沈望曙身上。 沈炼心中也憋了口气,欲和女帝、赵骊及赵室,甚至想和整个天下豪门的陈规讲讲道理。 新道理。 陈规已腐。 沈炼的新道理只一句:为何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自己可以利用沈炼,总会有机会进存放异人卷宗的春楼,待得一日揭秘异人真相,就不再担心惊雷劈落。 一切,只是为了和心爱之人一起活着。 活得更好。 柳向阳恐怕永远也想不到,他以死给天下讲了一番道理。 天下人并没有就此遗忘。 甚至没有人嘲笑他曾头顶一片草原,天下人对于柳向阳,只有尊敬。 先驱者柳向阳。 后继者众。 也没人想到,数十数百年后,天下寒门尽欢颜的盛世王朝里,早已身死的寒门柳向阳,其祠堂遍及世间,以读书人形象塑像,香火旺盛,世人皆尊其为“广理真君。” 一朝封神。 今日临安,有白发者沈炼,蛰伏于世,欲择机向女帝,向赵骊讲道理。 …… …… ps:漏掉的134章已经更新。 138章 你为什么不去死? 东宫殿门,已有人守候。 一位年纪很轻的内谒者监,笑里带着秀气,嗓音略有尖锐,看见李汝鱼后立即小跑着上前几步,行了一礼,“请问可是太子伴读李汝鱼李大人?” 李汝鱼回礼,“貂寺有礼,大人二字愧不敢当。” 在前来皇城沿途的马车里,那个虽然相貌极丑却有大才的柳无盐指点了自己不少官场知识,比如宁惹一知州不招一黄门。 宦官在朝野间,说重不重,百宦之首的内侍左都知也才从四品,可说轻也不轻,太子近臣,就是东宫宦官也不可轻视,一朝天子一朝臣,没准新君登基就成了从龙近臣。 是以称呼不知底细的宦官,先用貂寺一词恭维。 只是这位内谒者监并非一般小宦那般轻浮,闻言只是不清不淡的说了句貂寺不敢当,又道,太子詹事魏禧已久候李大人,请去一见。 一个太子伴读,当然不会惊动太子少师王琨,也不会惊动太子宾宁缺和谢韵这两位大佬。 而是管理太子府所有事务的太子詹事。 当然,实际上太子诸多近身事务,如今已是内谒者监张攘揽了过来,这里面有大凉左相王琨的意思,太子詹事魏禧虽然清正,但有朝堂中枢有正职,乐得轻松。 李汝鱼跟着张攘东行西转,来到偏院,看见一位身着朝服的中年男人大马金刀的坐在亭子里,长须美髯,方脸清正。 此刻单手捧书正在细读。 儒气如风。 张攘上前了几步,小声道了句魏大人,太子伴读李大人来了。 魏禧放下手中书,起身。 李汝鱼上前一步,行礼,“下官李汝鱼,见过魏大人。” 魏禧快步上前托起李汝鱼的双手,上下打量了李汝鱼片刻,由衷的笑赞了句江山代有才人出,李大人英雄出少年呐。 发自内心的赞赏之意。 太子詹事魏禧,江秋州大儒苏公苏伴月的得意门生,如今职右散骑常侍,权兼太子詹事,正儿八经的朝堂中枢正三品重臣。 以为官清廉名著于临安。 毫无理由的,李汝鱼对这位清臣顿生好感。 张攘自去忙事。 魏禧回到凉亭,示意李汝鱼也坐下,说道:“陛下给我看了你的滚字帖,有天人之风,可为帝师,今次权兼了太子伴读,读书一事,自有制科大才任教,你只须每日下午寅时来,教导太子练字半个时辰即可,有无疑问?” 李汝鱼摇头,“没有。” 魏禧嗯了声,“若是有事不能来东宫,可着人来知会我一声即可。” 李汝鱼谢过,然后告辞,临走时候瞟了一眼桌子上先前魏禧看的书,轻声叹了句,“苏公之才德,尽在《论君策》一书,我先前读书,甚为推崇,然而可惜……” 可惜苏伴月英年早逝。 魏禧愣住,许久才叹了口气,神情悲恸,想起了屈死的先生。 老师,您之见论有学之者,请慰矣。 旋即有些遗憾的盯着李汝鱼的背影,“十四岁,书道天人之风,若为异人,岂非可惜?” 这是肯定语气。 虽然女帝、北镇抚司都没有丝毫怀疑李汝鱼是异人,但在这位太子詹事眼里,李汝鱼已经与异人划上了等号。 只因那惊艳的滚字帖! 李汝鱼循原路而返,在照壁前迎面撞见几位宫女,于是让道,却见宫女之后,低眉频频走着一位身着大红长裙,衣冠华丽,袖戴素环的女子。 女子身后,跟着四五名太监,提着包裹行囊。 四目相对,刹那之间皆愣了一下。 有些熟悉的五官。 有些熟悉的娇躯。 只是脸上没了那些雀斑,腰间也没了那柄剑,五官有细微出入,乍然看去,真以为是那个娇俏的红衣小姑娘。 少了娇俏,多了成熟,眉宇间一丝哀怨。 礼节性的行礼。 错身而过。 大红长裙的女子盯着李汝鱼的背影,许久没有吱声,直到宫女轻唤,女子才恍然清醒。 初相见,人月皆圆。 再相见,已是陌人。 我可还记得那句话呢,你会成为我男人的。 …… …… 在沉默中死亡,或是在沉默中爆发。 世人大多选择前者。 习惯了被世俗束缚,习惯了默守陈规,也习惯了被欺压的卑微姿态。 但自那一日,柳州柳向阳快意新生向阳而死,大凉的天下晴空起了一道撕裂陈规和践踏尊卑的惊雷,惊醒无数梦中人。 沈炼是其一。 尤其是当他从北镇抚司点卯离开,来到郊外落凤坡,看到原本和沈家族人并排的坟茔时,心中那蛰伏的心瞬间被击碎。 坟茔已开,知音尸首不知在何处。 沈炼睚眦目裂。 狂奔至不远处,从窝棚里揪出守山人,知悉真相的刹那,沈炼只觉天地一片昏暗,对祖父沈琦寒心,对沈家绝望。 沈家,还不如柳州徐家! 竟然意图抹杀知音的存在,甚至于连一方安睡地也不愿意施舍? 世家颜面,真的大过天? 死者入土为安。 然而知音作为沈家族人,虽说无功,但她是我沈炼的心爱之人,不说祖坟墓地,竟然连临安沈族的墓地也不得入。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绝望的沈炼纵马狂奔回城,一头白发早一凌乱,在风中飘摆成线,一如恶魔出世。 闯入沈府,沈炼盯着那个悠哉喝茶的祖父,怒喝:“知音在哪里!” 砰! 年过花甲看透世情的翰林学士承旨沈琦重重的放下茶盏,“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沈家大少爷,是前途无量的北镇抚司副千户,何故为了一个女人怒向家族!” 顿了一下,“还是个残花败柳!” 沈炼甩开闻声赶来的父亲母亲,绣春刀倏然出鞘,重重的拍在茶几声,近似癫狂的怒吼,“我不稀罕什么大少爷,也不稀罕你安排的那些前程,我这一生,绝不辜负知音!” 刀光一闪,狭长的绣春刀架在了沈琦脖子上,“知音在哪!” 被甩开在一旁的沈炼双亲见状,吓了个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拉住,饱读诗书的母亲更是哭泣着哀求,“儿啊,不可对祖父如此无礼,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已失去理智的沈炼一动不动。 沈琦双眼怒瞪,丝毫不惧项上刀,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被不孝子孙气得三魂出窍差点半死,急怒攻心的老爷子拍桌而起,不顾后果的怒道:“你不负她?你不负她!那你负了我沈家满门的期待,你对得起沈家三十年来对你的培养和教导么,你那么在意,你为什么不去死,和她一起去死!” 沈琦颈项间被绣春刀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津津。 迂腐而古老的世家尊严,与卑微的俗世爱情碰撞,谁也没有退路。 终究是血。 只能是血。 …… 推荐一本书,《大明寒士》,书好,人美。美女老司机一枚,好撩,大伙儿加油。 139章 虽死不辞 沈炼终究没有下刀。 最后的理智将他从悬崖上拉了回来,忽然间就冷静了下来,是一种让人感觉到心寒的冷静,站在那里的沈炼不再是一个鲜活的人。 行尸走肉。 默默的将绣春刀归鞘,又默默的看着祖父沈琦,毫无丝毫情绪的说道:“你错了。” 你们都错了。 默然转身,我会证明你们都错了。 沈琦怔在那里。 不知道这个极为看重的孙儿究竟怎么了,暴怒而来,冷漠而去,他想干什么? 沈炼的双亲犹豫了下,没有去拉沈炼,转身疾步走向偏院。 沈炼走出大门,回首望着曾经为之自豪的朱门高户,嘴角浮起嘲讽的笑意,想起江秋州老铁那个异人儿子鲁班临死前的话。 我之一愿,举世尽人才,世间大同。 这话太高深。 如今我沈炼亦有一愿。 愿世间再无门楣尊卑,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炼转身,绝然。 耳畔忽然传来伤心欲绝的声音,“炼儿!” 沈炼一僵,终究缓缓回身,看着站在门前的双亲,不甚说话在沈族毫无存在感的父亲一身儒衫,只是目光坚毅的对自己点了点头。 知子莫若父。 父亲亦是赘婿,承受过自己承受的痛楚。 当年名门闺秀的母亲,和寒门出身的父亲相遇,郎情妾意却要面临世俗门阀的高压,若非母亲以死相胁,若非父亲最后科举中了个同进士,连入赘的资格都没有。 温婉知礼仪的母亲已哭成了泪人儿。 几步上前,泪眼婆娑的抚摩着沈炼满头白发,哽咽着说道:“炼儿,何苦呢。” 沈炼泪流,“娘……” 身后强忍着眼泪的父亲咳嗽了一声。 母亲递出手上的木盒,“炼儿,这是……知音。” 沈炼看着那小小的木盒,颤抖的伸手接过,心又一次崩碎,住在这样小小的地方,知音,你委屈了…… 接过木盒,沈炼跪了下去:“孩儿不孝,来生再报。” 想了想,又道:“爹,娘,归于乾王府的沈望曙是位异人,二老不用挂心,孩儿也不认他,就当他不是孩儿血肉罢。” 沈炼起身,绝然而去。 不甚说话却心志坚毅的沈父终于无声泪落。 此一去,父子还能再相见? 又无声而笑。 生子当如此,且去,且让天下人听听你的声音。 …… …… 李汝鱼盯着抱着木盒默默归来的沈炼,心中一惊。 这是活人? 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沈炼木然的坐在李汝鱼面前,怀中木盒视若珍宝,不肯松手刹那,行尸走肉的说道:“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李汝鱼看着沈炼没有说话。 反常必为妖。 沈炼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木盒里装的什么? “当我死后,若是能收尸,把我烧了,和知音放在一起,若是不能,请挑一处青山绿水地,让知音入土为安。” 无论生死,今生不分离。 “乾王府那个沈望曙,虽然是异人,终究是我儿子,他若行善举,但望有朝一日你能救他,若多行不义,请诛之。” 望曙是知音溺爱的人,不愿见她九泉之下伤心。 李汝鱼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沈炼这是在交代后事,他究竟想干什么? 沈炼毫无生气的笑了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笑容透着绝望,“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一个很简单很庸俗的故事。” 李汝鱼依然默不作声,沈炼却自说自话。 很简单庸俗的故事。 曾经有个青年,生于门楣世家,幼读诗书欲与天公试比高,在一次家族动用人脉后的大举里依然落第,青年信心全无。 父亲与其促膝长谈。 青年幡然醒悟,聘请了几个花拳绣腿师父,练起了刀枪棍棒,欲借助家族势力起功名于军伍。 符祥七年冬末,顺宗下旨天下,选秀充盈后宫。 符祥八年那个山花灿烂的初春,一个忧伤的黄昏后,青年练了一日棍棒,打算出门找狐朋狗友去西子湖畔喝花酒,路经一座偏院,发现了几个陌生的奴仆丫鬟。 青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银杏树很黄,映照落日光辉,晃眼。 树下,站着个女子。 一身襦裙迤逦扑地,素颜不施粉黛。 她安静的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望着安静的晚霞。 莫名的让人感觉到安静的忧伤。 夕阳打在身上,又莫名的让人想起那些明日黄花,仿佛就要在人间黯然的凋零,让人到绝望的喘息不过气来。 她轻轻侧首,轻轻说了句,兄长你好,我是小音。 她在笑。 笑意凄凉,如那朵朵飘落的银杏黄叶,一天天的枯萎,生气流逝,看不见未来。 于刹那之间,她住进了青年心里。 她挥挥手说,兄长你看,晚霞真美。 青年怔怔的看了她许久,才柔声说你更美。 女子姓沈,名知音。 顺宗选秀,沈族甄选出来的女子,即将入宫,若过得宫选,便将成为秀女。 短暂的相处,是一世的纠缠。 青年住进了她心里。 青年不甘心,找到父亲母亲,又找到任职翰林大学士的祖父,却终究难以忤逆家族意志,青年没有放弃,用尽一切办法见着了当时还只是后宫之主负责甄选的女帝。 那个如彩云的妇人但说了一句,陛下心意不可逆,世间花生万朵,你何必死守。 大局已定无可更改。 在春末的黄昏里,即将进宫的沈知音在银杏树下看着青年,泪如雨下的说,再见了兄长。 再见。 再也不见。 银杏已新生,青年和女子却走向湮灭。 没有心机的知音,在后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终究只能成为陪衬,最终黯然凋零在冷宫里,一世苍凉。 说着故事的沈炼,不知不觉里已是泪人。 说我依然记得,在那个黄昏里,从她眼里滑落的泪伤心欲绝,说着再见坚决如铁,混乱中有烈日灼伤的错觉,那一日的日落西山,让我的人生走入永夜。 沉默。 许久的沉默。 李汝鱼看着眼前为情所困的男人,终究叹了口气,十四岁的少年有些不懂。 门后听着故事的周婶儿,已哭得梨花带雨。 沈炼起身,走向卧室。 忽然回首看李汝鱼,“其实,我很尊崇柳向阳,他有向天下讲道理的勇气,其死之壮,足以留青史。” 而我,也欲撕裂那道黑夜。 虽死不辞! 140章 永安十二年的冬天很短暂 这一夜,沈炼夜半出门,再没归来。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仿佛人间蒸发。 沈府罕见的沉默,悄无声息的将此事压在了府内,翰林学士承旨沈琦大病了一场,数日不曾上朝。 临安忘记了沈炼这个人。 一个寻常的冬日上午,李汝鱼在屋里看书时候,忽然想起柳正清的赠书,于是从屋子里取了来,不知道这位老相公赠了自己一副什么字帖。 字帖已装裱好,金丝银边,云鱼纹线。 造价不菲。 仅是装裱,少不得要百两会子。 缓缓铺展开来,便似有座座峥嵘大山拔地起,铁骨铮铮,遮天盖地扑面来。 随着青山上负手读书人入梦来,李汝鱼的字如今在临安鹊起,俨然有书道成神的架势,但其实本身对书法造诣并无过人之处。 从艺术的角度赏字便无从谈起。 不过,也能看出一副书法的拙劣,比如眼前这副《燕风?无衣》。 李汝鱼听过这首诗,或者说歌。 回龙县,半边桥畔,有个老妇人,说起大燕兵圣百里春香和大燕太祖慕容垂时曾轻唱过,记忆尤在,此时看字帖,老妇人的喃语歌声便似在耳畔响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汝鱼细看字帖,恍然,终于知道柳正清是谁了。 先生在扇面村教习自己读书时,曾说大凉读书人写诗都是狗屎,但对兴起于符祥年间的某几位书法家赞誉有加,其中便有独创柳体字的某位大家宗师。 柳体字,柳正清。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幅贴并非一起呵成,顿笔染墨数次。 字字匀衡瘦硬,颇有斩钉截铁之势,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 但总有种错觉,这幅字帖,并非老相公得意之作。 老相公为何藏私? 李汝鱼没去多想,收了卷轴,随意将这幅万金难求的书作放在一旁,继续看从临安书房买来的兵道书籍。 今日看的霍燕青遗作《点兵策》。 院子里很安静。 在沈炼消失后第三日,谢琅府上来人,说尚书大人病了,周婶儿脸色煞白的跟着回去,临走前千叮万嘱李汝鱼要照顾好身子。 实则是避嫌。 周婶儿又话里带话的说可别被乱花迷了眼。 想起乱花,李汝鱼放下书走到院门,看向不远处的精舍。 倒是奇怪。 红衣小姑娘怎的忽然就没了身影,这一段日子她忽然就消失不见了,没来由的想起一句很盛行的话,有些人啊,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她也和沈炼一样,人间蒸发了么? 李汝鱼微觉惆怅。 艺科之后,临安忽然安静了下来。 永安十二年的冬天很短暂。 却很冷。 东宫多了个储妃和太子伴读,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浪,屡屡想对储妃张绿水下手的太子碰壁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鼻青脸肿,却不敢告诉东宫属官,只敢说是自己夜梦落床摔的。 每日一次的书法教导,太子赵愭和李汝鱼之间几无交流。 一太子。 一朝臣。 太子不屑,朝臣有傲骨,便似两条平行线,永远交错着。 一起交错的还有储妃张绿水。 永远不曾出现在太子的书房里。 江秋州崔笙在年关之前,被女帝陛下升职去了江宁府,担任一府知府。 算是平步青云。 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徐鸾被外放江秋州担任知州,看似平调,实则是镀金,这当中多少有周妙书的人情。 毕竟徐鸾曾为他背黑锅。 老相公柳正清没能熬过这个寒冬,自知日薄西山的老爷子,进宫见了一次女帝陛下,将在凤梧局当值的柳隐唤了回来,交待了些许事。 吩咐人准备分房四宝。 老爷子于大雪纷飞里落笔挥毫,其后惊雷劈落,从大内皇宫来到柳府的大内高手,剑劈惊雷,直至老爷子完整写下一篇长诗。 惊雷不沾身。 老爷子溘然长逝。 入土为安时几无陪葬品,唯有一卷行书。 《侠行》。 那位叫闰擎的大内高手吐血三日,浑身绕余雷,幸得钦天监老监正出手才捡回一条性命。 此事极隐秘,连铁血相公王琨和乾赵骊也不可得知。 仅知临安惊雷落柳府。 遗作送至垂拱殿,如彩云的妇人摒退左右,只留下凤梧双壁江照月和柳隐,妇人掩卷叹息,黯然独坐半日,最终说了句天下异人皆如是,朕何忧之? 柳隐潸然泪下。 江照月无语沉默的看着妇人,满心疼惜。 年关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女帝陛下不经礼部,直接拟定了老相公的谥号:文成。 大凉三国余年国祚,谥文贞与文正者皆鲜少。 柳正清没有捞到文正,但这个文成也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知晓女帝登基内幕的朝野重臣,却知道这是他应得的,只是这文成的谥号能保留多久? 若新帝登基,文成必除。 永安十二年的短暂冬天,临安大雪不停。 吏部尚书谢琅家负笈游学的公子谢长衿悄无声息的回了临安。 同日,钦差开封的赵长衣抵达郡王府。 年关过后。 女帝诏令天下,改年号“永贞”。 旧都开封的岳家王爷三上奏折,八百里加急送至临安,折子里不谈兵事,只是详细说了北蛮在这个隆冬下的惨状,附送了数十名潜伏在北蛮的镇北军细作名单和遗书。 北蛮兵部谍房,动用一切力量揪杀潜伏草原上的大凉细作。 无兵事的折子,却字字危机。 开春大雪化后,北蛮内损内忧,止损之策无外乎就是从大凉抢钱抢粮,从燕云十六州抢马,若是遇到徽宗那等软弱君王,北蛮铁骑也会愉快的到开封溜达一圈。 大凉兵部、枢密院数位儒将,调职镇北军,暂归开封岳家王爷麾下。 赵室宗室出身的同知枢密院事赵浪钦差开封,负督军之责。 永贞元年,于血腥里拉开序幕。 这一年,北镇抚司小旗、翰林院待诏、太子伴读李汝鱼,十五岁。 负笈游学的谢家晚溪,十一岁。 太子赵愭,十四岁。 太子储妃张绿水,十六岁。 太学朱八,十三岁。 乾王府沈望曙,四岁。 这一年,眉山苏寒楼欲应举,临安谢长衿欲应举,右散骑常侍魏禧府内,有个燕狂徒欲应举,柳州有个徐仲永,声名鹊起,博得神童之名。 141章 无耻的少年哟 北方兵事渐紧。 燕云十六州边境,除了大凉铁骑,亦出现了北蛮斥候铁骑。 南方,大雪融尽,艳阳高照。 李汝鱼在临安,安静而野蛮的生长着。 劈剑,拔剑,日日不辍。 兵书读尽二十余卷,胸中关于兵道的重楼,已成雏形。 翰林院待诏一职,形同虚设,一次也不曾被女帝宣召去侍书;若非每月月底去领薪俸,李汝鱼几乎遗忘北镇抚司小旗一职。 唯太子伴读一职,成效不错。 李汝鱼但写了字帖,让太子赵愭临摹,寒冬过后,赵愭的书法突飞猛进,宗正寺那群老头子高兴得眉开眼笑。 二月杏花开。 这一日李汝鱼走进东宫,还没去赵愭书房,便被一位小黄门拦住,说太子詹事魏禧魏大人有请。 依然在那个凉亭。 魏禧依然坐在那个位置,捧书而读。 看见李汝鱼,老远便站了起来,出亭相迎,互相寒暄后,不欺少年穷的魏禧轻声说,今日太子在垂拱殿聆听陛下教诲,明日籍田礼,会随陛下一起去郊外籍田春耕。 言下之意,李汝鱼这两日不用来东宫。 李汝鱼无甚想法,正欲笑着告辞,却见魏禧欲言又止,好奇问道:“魏大人有事?” 魏禧有些不好意思,捂嘴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能否求一幅墨宝?” 眼神期翼。 李汝鱼如今已是临安名人。 先有滚字帖冠京华,后有柳正清老相公抱《侠行》而入土,再有太子赵愭书道造诣突飞猛进,一时间风头无两。 偏生李汝鱼不见,一书难求。 在太子东宫府教导赵愭连书写的字帖,被某些个太监拿到宫外贩卖,价值万金。 魏禧虽是太子詹事,近水楼台,却有读书人气节,不愿做那小人事。 但心痒难耐。 于是今日逮着机会,厚着脸皮求书。 李汝鱼笑了笑,对这位很有好感的读书人歉意的道:“倒无不可,但我没有章印,怕是要叫魏大人失望了。” 魏禧大喜过望,“无妨,无妨。” 于是引着李汝鱼前往偏院,在太子詹事的公事房里,李汝鱼为魏禧写下一幅大儒苏伴月年轻时候的得意之作《饮酒帖》。 这位好书好墨的读书人沉浸其中,也没注意到李汝鱼什么时候离开。 太子赵愭去了垂拱殿。 东宫分外冷清。 李汝鱼走出偏院,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逛一逛东宫,看看这座古往今来无数皇子挤破头皮想住进来的储君之望。 二月艳阳,春风如剪。 东宫处处见新绿。 安静幽深的新春苑,假山冷峻,水池幽绿,游鱼蔫蔫不跃,处处见新绿,蓬勃着生命气息。 新绿之中,骤然出现的一片嫣红,让李汝鱼觉得刺眼,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拨动,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个红衣小姑娘。 初见时,她蹲在篱笆墙上。 说我不好,我头疼,头疼的时候想杀人。 如今,她又蹲在谁的篱笆墙上,又在对谁说那句头疼想杀人的话呢? 盯着那一袭大红妆思绪飘远。 浑然没发觉红妆飘近。 眉角有着几颗小雀斑,低眉弯月的太子储妃张绿水默默的看着少年,许久才扬起青葱般雪白的小手在李汝鱼眼前一晃。 “喂!” 李汝鱼悚然惊醒,行了一礼,说了句冒犯,转身离开。 不再多看少女一眼。 太子储妃张绿水,若无意外,将来的大凉**。 且赵愭软弱,今时便受制于铁血相公王琨,他日登基,王琨退位之后,这大凉的天下,说不准又将女帝执政。 且心里有人,有个小小的人。 忽然分外想念那颗唇角淡青色美人痣,今日艳阳高照,那颗痣应轻舞飞扬了罢。 红衣的张绿水看着李汝鱼,小手扬了起来,如艳阳的樱唇微张,终究没发出一个字,默默的看着李汝鱼走入转角廊桥里。 小手许久不落。 忽然抿嘴一笑,春风拂过,花开满园。 “笨呢。” 小姑娘的心里,忽然觉得那个少年还是当日的少年。 还是那么色。 初相见,盯着人家处子幽美处,今日再相见,却盯着胸口青梅,无耻的少年哟。 但是,挺好。 心里有些小欢喜。 那日对你那个未来丈母娘说过的话,真的当真了哟。 …… …… 在距离临安上千里的关中,同一片艳阳。 有个小萝莉,坐在艳阳下。 捧书却不读。 言笑晏晏的看着不远处的折柳少女,唇角的淡青色美人痣在艳阳里轻舞飞扬,分外妩媚。 “婉约,为谁折柳。” 折柳的少女回头看小小,腼腆的笑,却不言语,小女儿情态萌发。 青涩里有妩媚。 小小却并没有放过李婉约,娇俏吐舌,“可惜啊可惜,我家夫子今日去踏春了呢,李家啊也真是小气,就知道请夫子喝酒,舍不得找几个侍寝丫头。” 顿了顿,满是戏虐,“不过我看哟,有的人很想去呢。” 李婉约那张瓜子脸顿时绯红,啐道:“小姑娘家家的,侍寝侍寝说个不停,一点也不知道害臊,等我哪日去了临安,定要给那个少年说,管好你家的小媳妇儿。” 小小呵呵傻乐。 笑着笑着,目光泛散,盯着那排新绿柳树,思绪飘向临安。 鱼哥儿,一别已经年。 我尚好。 你呢,一切都好么,临安很繁华吧,你的心呢,也繁华着么? 鱼哥儿,等我哟。 带我游学归来时,与你相约看临安风华。 那一天,你负剑,我捧书。 那一天,不羡鸳鸯不羡仙。 心思飘忽的小小,轻轻喃语,“今春风吹西柳,初心难消轻愁。但望谁远游,却语黄昏独嗅。念久,念久,却道旧梦难休。” 折柳过来的李婉约怔在当地。 愣着说了一句如梦令? 小小依然望着远处摇摆绿柳,浑然不觉,心思依然在那条远游临安的鱼身上,粉嫩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朝霞般的绯红。 春思。 幸福如花儿开放。 清醒过来的李婉约顾不得少女心懵懂的小小,转身跑回了书房,很快将小小的那首如梦令写了下来,越看越爱。 这词,可不比自己差呢。 又长叹了一声。 门生尚且如此,李夫子,你之大才,何日昭彰于青天? 眸间尽仰慕。 屋外,望柳萝莉思念着那个小小的少年,那一日他腰间执剑,出春风关回望山川。 屋内,持纸少女念想着那个沧桑的大叔,那一日他把酒言欢,狂傲人间天下轻看。 双豆蔻,思年华。 …… ps:推荐鲈鱼巨作品《植掌大唐》:做大唐的魔稻宗师。 ps:小小的入梦令,作者君原创啊,为此死了一堆脑细胞,求推荐票,求打赏,必须求打赏!!! 142章 女帝出宫 自大凉太祖定国,制定与文人共治天下的祖制后,休养生息繁衍国力,又身体力行,在临安郊区开辟一块八卦籍田。 每年春耕之际,章国君王皆要出宫行籍田礼三日。 以此鼓舞天下百姓。 这是祖制,大凉三百余年国祚,哪怕是建炎南渡年间,也不曾荒废。 明日,便是永贞元年的籍田礼。 女帝陛下会在这一日出宫,前往郊区八卦籍田,住三日,行完籍田礼后再返回大内。 籍田礼和李汝鱼没关系。 在临安住了将近半年,李汝鱼的日子单调得令人乏味,每日卯时末起床,绕着夕照山跑三圈,登到峰顶休憩一阵。 若是婶儿在,便吃着婶儿做的早食。 如今婶儿会了尚书府,便到街上吃些早食,顺便买些中午晚上的菜料。 上午看书。 下午练剑,并去东宫伴读。 晚上看书。 日子充实而枯燥,李汝鱼乐在其中。 今日亦打算如此。 二月二,新月未生残月藏匿的日子,卯时末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李汝鱼推开门,眼睛微疼。 火光刺眼。 院前,两盏灯笼光芒刺眼,光芒里的那个姑娘更刺眼。 姑娘年纪轻轻,最多不过二十三四,穿着特有而罕见的华丽官服,秀气里透着一丝挠人心的诱惑,关键是这个姑娘很美。 秀气里的美,美得没有人性。 彷如一块寒冰。 姑娘长发及腰,鹅脸圆润,丹凤眸,蜂腰,长腿,飞凤眉略带犀利。 一个好看女人应该有的她都有。 唯一遗憾的应是胸前略平……是真的平,不比红衣小姑娘好多少。 本该比徐秋歌更好的女子,因这平胸而风华骤减。 反而逊色于徐秋歌。 此刻负手站在灯光里,身后两个侍女各执灯笼,女子看着自己,眸子里带着很奇怪的意味,轻声说道:“陛下有旨,宣翰林院待诏李汝鱼,侍书。”又道:“李待诏,请吧。” 李汝鱼有些奇怪。 今日不是籍田礼么,为何会宣召自己侍书,也许是女帝陛下行完籍田礼后,要以诗书文墨打发这两夜的寂寞时光? 毕竟籍田郊区比不得大内。 女帝也需要做点秀给天下百姓看看,咱们大凉君王并非无用,书香不辍。 看着花斑犹豫了下。 穿官服的女子聪敏,立即轻声道:“无妨,可带着。” 李汝鱼率先下阶。 官服女子随后,在即将走入转角处时,回头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远处黑暗里的精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个青衣姑娘默默的盯着这边。 按剑。 如临大敌。 官服女子心里叹了口气。 路过一家早食店,看着热气蒸蒸的蒸笼,官服女子犹豫了下,轻声唤住李汝鱼,“时间尚早,李待诏要不要吃了早食再去?” 李汝鱼笑了,“好。” 是她想吃。 于是对坐,两个侍女另桌。 看着稀里哗啦将精致早点吃了个光,李汝鱼善解人意的又叫了一分,官服女子也不气,斯文秀气里透着饕餮属性,吃的不亦乐乎。 论吃相,李汝鱼倒更像个腼腆女人。 吃货啊。 李汝鱼吃完之后,安静的看着官服女子将最后三个包子下肚,没有浪费一丝,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有那么抠门么?” 有知音之感。 “以前饿怕了。”吃完,擦嘴,轻声道:“凤梧局,江照月。” “翰林院,李汝鱼。” 永贞元年的二月二,两吃货相遇。 …… …… 大凉籍田礼,并不复杂。 孟春之月,由太史择选吉时,礼部、鸿胪寺、宗正寺等部门作好一切准备工作,殿中监把陛下的御座设在文思殿;仪弯司要编排好文武百官的坐次。 前三日,由司农寺用竹木制成的青箱,装好籍田礼所用的九谷种子等。 天色微亮,女帝从祥曦殿起驾出发,乘上平辇,身穿皇袍,有仪仗队约二千人随从护送,队伍浩浩荡荡前往玉皇山南麓。 先到农坛旁的文思殿,进早膳讫,再到籍田御耕所更衣,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乘玉辇立御耕位降辇。 由太常卿前导至御耕褥位坐定,由籍田令奉进皇帝使用的御耕器具耒耜,先由执耒者拿着,然后送给皇帝开始三推之礼。 皇帝三推之礼完毕后,由礼直官请皇帝登上先农坛观耕台,亲自观览文武大臣与遮民耕种籍田的情景。 先是按次序引进三公、三少、相公、王爷等一品大员行五推之礼。 再引副相参知政事、六部尚书以下官员行九推之礼,最后由司农少卿引庶民百人播种籍田的情景。 耕毕,女帝会在籍田附近住三日。 每日耕种。 当然,大凉以往的君王大多是做做样子给百姓看,女帝登基后,着实乐在其中,每年的三日籍田礼,都会亲自去田间躬耕。 女帝每年最喜种植茄子,到收获季节,总会让人前来采摘。 也是临安一大佳话。 不过也有龌蹉之人揣度,女帝陛下为何只种茄子,遮莫是在提醒大家,咱们的女帝陛下缺男人——当然,有这种想法甚至于付诸行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今年的籍田礼依然如此。 禁军、南北镇抚司拱卫下的玉皇山,除了那些被选进来参与籍田礼的庶民,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而那些庶民也早被调查清楚,绝对不会有任何纰漏。 尽管有心人很希望女帝陛下这次出宫发生点意外,甚至驾崩之类的,但终究要落空,也没人敢在女帝强势掌控下的临安使什么手脚。 和往年不同,太子赵愭今年来了玉皇山参加籍田礼。 同来的还有太子储妃张绿水。 在女帝三推之礼后,李汝鱼随凤梧局江照月姗姗来迟,并没有去观礼,而是直接到御耕所,见着了凤梧局侍墨司主事柳隐,点点头,算是相互见礼。 柳隐亦在守孝,夺情之后改袖麻。 相公王琨、宁缺等人行五推之礼,参知政事谢韵带着六部尚书等行九推之礼。 枢密院那边,因北方将起兵事的缘故,狄相公今日并没有来,而是坐镇枢密院,来了签书枢密院事这位大佬。 等籍田礼结束,一众文武百官在女帝示意下返回临安城。 仅剩下南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赵瑾,以及禁军都指挥使三位掌控京畿兵力的心腹大将,皆游走在玉皇山一带。 籍田里,除了一众宫女外,尚有女帝、太子赵愭、太子储妃张绿水,凤梧局江照月和柳隐,以及翰林院待诏李汝鱼。 柳隐和江照月上前,陪侍在女帝左右。 李汝鱼闲来无事,看了一眼那个曾在夕照山一唔的妇人,此刻蹲在田地里,乍然看去,除去那一身袍服外,真像个农家妇人。 忍不住暗赞。 永安盛世,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打造出来的。 仅籍田一事,临安万民谁人不服? …… ps:每日一求,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 143章 天下交给谁? 籍田礼上的事情,若是传到朝野,翰林院待诏李汝鱼怕是会被弹劾成狗。 女帝带着江照月和柳隐在地垄沟栽种茄子秧苗。 一众宫女都熟稔陛下作风,该干嘛干嘛。 从没出过临安城的太子赵愭终究少年心性,没耐得住相公王琨的劝说,玩了个不亦乐乎。 太子储妃张绿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观耕台下发呆。 李汝鱼呢…… 安静的坐在御耕所旁,大马金刀的斜躺着享受春光妩媚,一旁的花斑百无聊懒的打着呵欠,这场景很像一位盛世大官人看着妻妾成群的模样。 只不过当事人都不觉得。 觉得也不敢这么想,田里劳作的那位可是女帝。 李汝鱼看着青山里的密林,暗暗思忖着里面究竟潜伏了多少南北镇抚司的高手,那条环绕八卦籍田宽达三四十米的河里,有没有浪里白条。 又想着沈炼,这货自从在建康府做了件大事后又人间蒸发,把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气得不轻,建康知府更是头疼万分。 沈炼在建康,杀四人。 已被刑部记录在册,全力缉拿。 沈炼究竟想干什么? “你想死?” 李汝鱼正想得入神,耳畔响起有些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 侧首看去,太子储妃张绿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旁,李汝鱼急忙起身,干笑一声,见礼,“不知道张妃何意?” 张绿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环手望着远处。 李汝鱼以为她在看女帝。 她不说话,李汝鱼也不愿意谄媚。 低头去逗弄花斑。 旋即有些意外,花斑此刻安静的很,对着张绿水摇着尾巴,一点也没有初次相见的本能野性。 莫非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场? 一个女帝,一个太子妃,都能让野性花斑变成夹尾巴狗。 花斑,你的尊严呢。 被狗吃了么。 李汝鱼不由得对花斑无语,这货第一次见女帝,就吓得够呛。 今日见到张绿水,虽然不恐惧,可哪有半丝狼性。 张绿水不说话,李汝鱼逗狼。 场面一度很尴尬。 好在太子赵愭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发现张绿水不在身边,把她唤了过去。 籍田时光很单调。 下午饭后,柳隐回大内处理凤梧局事务,江照月不知道给女帝说了什么,也离开了玉皇山,太子赵愭第一次出临安城,哪里坐得住。 女帝唤来南镇抚司赵瑾,让他护卫太子和太子储妃去爬山踏青。 籍田间只剩下李汝鱼和女帝。 这让李汝鱼越发尴尬。 女帝宣召自己来侍书,但她却一直在田间,自己像是个花瓶木偶。 犹豫再三,还是拿了农耕用具,来到换了便服,着一身彩衣弯腰在地沟里锄草的妇人身后,轻声说了句,“陛下。” 心中忍不住跳了一下。 弯腰的女帝…… 有些东西,历经岁月而弥辣,比如眼前妇人,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彩衣勾勒出来的曲线,甚至还在张绿水之上。 李汝鱼不是好色之人。 可依然觉得有些口干,但无亵渎之心。 妇人头也不抬,“坐不住了,帮朕挖些坑罢,堆菜苗也好,埋人也善。” 一语双关。 李汝鱼惊诧莫名,“埋人?” “埋我大凉好男儿,埋他北蛮铁骑尸,亦……”顿了下,妇人抬起头,神情略带惋惜的说了句让李汝鱼莫名其妙的话:“埋沈炼。” 沈炼在这里? 南北镇抚司和禁军肃清的玉皇山下,飞鸟难匿,沈炼能藏在哪里? 他又想干什么。 言多必失,李汝鱼默默低头做事。 妇人反倒直起身,看着手脚娴熟的李汝鱼,笑了笑,“你好像经常做农事。” “嗯,微臣自小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稍有些懂事后,便自耕自足,老天爷给人一双手,两只脚,便是让人多做多走。” 妇人挑眉,目有赞赏,“为何不说一手持剑,一手舞墨?” 年关后,兵部挂职的一位儒将前往开封赴职时,豪言壮言,说我大好男儿当一手持剑一手舞墨,尽取北蛮偌大头颅,以平山河之患。 李汝鱼默不作声,人后不说闲话。 妇人望向河畔,“你好像不恨沈炼?” 李汝鱼僵了一下。 女帝为何一直提起沈炼,难道她知道扇面村并没被屠的事情了? 耳旁又传来妇人的声音,“其实啊,扇面村被屠一事,朕知晓的不算晚,也知晓这件事是长衣手笔,知道朕为何没有问责于他么,是不是有些愤怒,庶民三百余人,不抵郡王一命?” 李汝鱼直起身,看着妇人,认真的道:“可以说?” 妇人乐了,“不杀头。” 李汝鱼想了想,“因为你想废太子赵愭,而改立闲安郡王!” 妇人点头,“都知道的事情。” 李汝鱼又道:“还可以说?” 妇人无语,“今日不杀头。” “君无戏言?” “你说呢?”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朕乃大凉君王。” “还是女人,而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妇人抚摩额头,“人小鬼大,说吧,今日你说什么,朕都不杀你。” 目光里满是狡黠。 不杀你,不代表着不往心里去,秋后算账有的是时间。 李汝鱼终究嫩了些,哪斗得过这位从深深后宫里杀出来的千古奇女子,认真的道:“如果临安传言是真,闲安郡王真是陛下的私生子,那么陛下为了您自己,也不会让赵长衣出丝毫纰漏,别说区区扇面村,就是赵长衣在开封杀了岳家王爷,您依然会保下他。” 妇人闻言脸色微寒。 不再说话。 许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流言可畏,朕登基之后,以乾王为首的赵室极尽能力污蔑朕,倒也罢了,想不到世人也如此看朕,着实有些心寒。” 盛世永安为万民,万民却污朕失德。 心寒莫过于甚。 李汝鱼默不作声,不愿意再说。 再说,恐怕真要杀头。 关于赵长衣的出身,临安传闻极多,有说是女帝私生子,又有说是顺宗陛下在民间的流亡皇子,其生母和女帝是自小长大的闺中密友。 后者比较有说服力,而且极有可能是真正的事实。 女帝不能生育,这是顺宗朝时无数名家圣手诊断出来铁一般的事实。 况且若是女帝私生子,赵室岂能让他成郡王。 对于赵室可是千古奇耻。 …… ps:求推荐,求收藏,求打赏……你们不给,下一章我就让李汝鱼把女帝推了,嘿嘿嘿 144章 去北方,守城杀一人 妇人拍了拍手,“随妾身走走。” 前面自称为朕,那是君臣谈话。 此时自称妾身,则是平等相待。 李汝鱼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足以让女帝私下里自称妾身,天下也没人可以,这也许是女帝的性格和素质使然。 千古奇女子,总有过人处。 默默的跟随在妇人身后,围绕着籍田最外围靠近河边的土道徐徐漫步。 伴君如伴虎。 李汝鱼读过的诗书、史书不少,深谙这个道理,是以大多时候并不做声。 有风吹来。 妇人彩衣飘飘,木簪别住的长发里,几缕不听话的青丝飞舞。 很难想象,眼前这女人是大凉女帝,是挥手足以让大凉数十万铁骑为之赴死的天下共主,是极有可能一统这片天下的盛世明君。 妇人身上,没有岁月痕迹。 既有双十年华的明媚,也有少妇的妖娆风情。 “你那个青梅竹马谢晚溪,如今作陕西李家,和那位有可能是异人的李家女词魁成了巾帕之交,来年的咏絮录,此两女必然悬名前三甲。” 李汝鱼笑了笑,不做声。 妇人一边望绿水,一边轻声道:“你那个夫子着实是个祸害精,蜀中留情又片叶不沾身,现如今又有李家女词魁芳心暗许。” 顿了下,叹道:“珠联璧合的一对啊……” 语出惊人。 李汝鱼心中一沉,“既然知道她是异人,为何北镇抚司不动。” 妇人哼了声,“妾身担心的不是此等异人,而是乾王赵飒,或是异人常遇春之流。” 读书人不可怕。 朝野皆可束之,比如异人徐晓岚,何惧之有? 自己都敢让赵骊得了沈望曙,何况一个区区李家的女词魁。 可怕的是盖世名将之流。 不知不觉中,已绕着籍田走了大半,妇人忽然顿足,望着绿水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有些戏虐的道:“你知道沈炼在何处?” 李汝鱼摇头。 妇人盯着水下看了一阵,转身继续前行,轻声喃语一句可惜了。 回到御耕所,妇人唤来宫女,“着人去告诉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立刻去请翰林学士承旨沈琦来此,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位沈家老爷。” 这位老臣也是辛苦。 估计此刻刚到临安府邸没多久,又要被女帝唤来籍田。 又道:“着人通知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将太子和太子储妃送回东宫。” 顿了下,又对其余宫女说道:“你们皆回了罢,不用留人。” 有位凤梧局的女官,负责女帝日常食宿事宜,颇得青睐,闻言愣了下,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陛下,让颖儿留下陪您。” 目光却落在李汝鱼身上。 女帝笑了笑,“无妨,将朕那把剑留下便可,你等去罢。” 当然知道这位心腹的担心,她并不是害怕自己会和李汝鱼发生什么,她害怕是的李汝鱼会对自己做什么。 毕竟十五岁的李汝鱼体魄已不输成年人多少。 自己虽然年长一些,但却是大凉最美女人,对李汝鱼这等雏儿或会有着无可抗拒的诱惑——妇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整个大凉,若有人能与自己媲美,便只有身在开封的岳家王妃……嗯,估摸着再等几年,还得加上那少年的青梅竹马。 谢家晚溪。 但妇人丝毫不担心少年会色迷心窍。 籍田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李汝鱼知道,籍田周围的青山密林里藏匿着数不尽的南北镇抚司好手,只要女帝一声令下,或者籍田这边稍微有点异动,便会如蜂群出巢。 妇人亲自沏了茶,一人一杯。 落座后笑道:“燕云铁骑和北蛮铁骑已经有所接触,估摸着再有一月半月,就会爆发第一场接触性战事。” 李汝鱼沉默了一下,“您不担心?” 妇人一手叩杯,“狄相公在枢密院里那座我大凉独有的江山势图上推演过,此次北蛮南侵,兵事不足以漫过燕云十六州。” 言辞间多少有些遗憾。 李汝鱼暗惊,“您很期待这一场战事?” 妇人望着远处青山,“期待么?” 饮了口茶,“倒是谈不上,只是想看看我燕云铁骑能否硬撼北蛮铁骑,和北蛮一战在所难免,盛世已十二年,倒要看看,还需多少年才能让北蛮俯首称臣。” 五年,再给我五年。 届时大凉兵锋漫过燕云十六州,直取北蛮上京。 其后灭东南大理。 天下一统! 我要让赵室那群人看看,大凉太祖做不到的事情,我一个妇人做到了! 忽然笑了起来,很狡黠的笑意,“先帝驾崩之日,曾在床前问妾身,可愿意百年之后还政赵室,妾身告诉他会。” 李汝鱼愣了下,怎的又说起天下交给谁的事情了。 却不料妇人笑眯眯的,“你说对了,女人啊,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所以我骗了先帝。 李汝鱼有些无语,此刻的妇人和一个刁钻的少女有甚差别,说她是大凉女帝,说出去谁信? 妇人起身,从御耕所里拿出几本书,“知晓你在看兵书,想做一个无双儒将?倒也是好事,毕竟妾身和长衣都很看好你,这几本你拿去罢,其中有一本《帅囿》是大燕兵圣百里春香所著《春意浓》其中一册。” 倒是个讽刺。 百里春香作为大燕兵圣,所著兵书却取了个薄凉的文集名字。 春意浓。 取自春意浓时战意疯,兵血如稠。 在那位千古奇女子眼里,战争就是艺术。 李汝鱼默默的收过书来,认真的问道:“陛下让我来籍田,不仅仅是为了赐书罢?” 妇人笑乐,“不急,等沈琦来。” 想了想,又道:“现在有空,知会你一声罢,籍田礼后,你会和闲安郡王一起去开封,参与这场战事,守下一座边关城,顺便为朕杀一人。可有什么要求?” 李汝鱼心中一惊,“去北方?” 妇人点头,“刀剑需磨砺,一场战事的磨砺,比你在临安太子东宫和翰林院所得要丰厚到不知多少倍,当然,此去北方,你要是还能帮妾身杀了岳家王爷,那是最好不过,退一万步,杀了他那个三世子也可。” 实际上一厢情愿了。 李汝鱼这柄剑尚在鞘中,要杀岳家三世子何其困难。 这些年潜入开封的北镇抚司刺,折损了不下百人,却连岳家三世子的衣角都没碰到。 岳家,大凉顽疾。 不过此次要杀的另有其人。 李汝鱼苦笑了一声,“我怕会忍不住先杀了闲安郡王。” 妇人闻言不怒反笑,“倒是敢说真话。” 显然不信李汝鱼能杀了赵长衣。 若说世间有人能杀赵长衣,找不出几个,自己、赵骊、王琨、岳家王爷。 仅此四人耳。 …… ps:你们赢了……不敢推倒女帝,但还是要求推荐、收藏和打赏,哼哼。 145章 朕欲树千古未有之大业 李汝鱼知道赵长衣和女帝对自己青睐有加的原因。 对赵长衣并无好感。 一者是因为小小的缘故,二者因为扇面村……虽然最终没被屠村,但在李汝鱼心里,赵长衣始终是个可以杀的人。 但对眼前这妇人,却自然而生好感。 有些事便想弄明白。 收好她赐下的几卷兵书后,酝酿了一番措辞,起身行礼,正色问道:“陛下,但想问一句,我于你何用?” 妇人愣了下,旋即头疼的抚摩着额头,蹙眉深思了一阵,“你知道雷劈不死的意义么。” 李汝鱼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疑问句,但用的肯定语气。 妇人继续说道:“你之书法、剑道,多多少少得益于此,朕如今也不知道你将来能走到什么地步,但有一点很清楚。” 顿了下,一脸认真,“朕需要一柄能一统这片天下的剑。” 自称朕。 此是君臣交谈。 李汝鱼苦笑,“若不能达到您的期许呢?” “无妨。” 妇人旋即一笑,黯然了时光的笑容很有些触目惊心的风情,“这一次,真没骗你。” 李汝鱼无语。 妇人心情似乎很好,于是多说了一句,“妾身无岁月,只会死,所以有的是时间等下去,若你不能,那妾身再等,甚至于御驾亲征也无妨。至于为什么妾身无岁月,说了你大概也不明白,得钦天监那位老监正才解释得清楚,当然,蜀中那个算命先生大概也知道。” 李汝鱼讶然,“算命先生?” 没来由的想起了江秋州那个相天面地的算命先生。 妇人点头,眸子里多愤懑,“我大凉天下妖孽横生啊!” “此算命先生负一杆旗,上书相天面地,被西卫一所的赵铸盯上,赵铸你大概听说过罢,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 “近百缇骑围剿,这算命先生说了句话引来惊雷,缇骑死伤无数,他却没事拍拍屁股溜出了蜀中,着实有些神奇。” 李汝鱼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算命先生竟还有这等神通。 妇人看李汝鱼吃惊的神色,倒也没点破,那算命先生其实没什么大本事,但知天命擅窃天机,说的那句话便是揭露天机之言。 女帝窃天命。 一语道破了自己无岁月的天机,也难怪钦天监那位老监正听说后会倒吸凉气,说此人当有仙道之姿。 天色渐幕。 沈琦这位老臣终于在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陪同下赶到籍田。 李汝鱼做了清淡晚膳。 御耕所外,彩云妇人,老臣沈琦,少年李汝鱼纷纷落座。 这顿晚膳吃得很安静。 妇人身为女帝,沈琦作为老臣,都秉礼而食。 李汝鱼则几乎不在饭间言语。 实际上老臣沈琦激动不已,这一顿饭的意义太过特殊,寻常臣子哪有这等待遇。 激动之中又多忐忑。 不知道陛下意欲何为,总不会真叫自己来吃这清淡晚膳的罢。 饭后,妇人起身。 老臣沈琦尚未吃完,但不敢怠慢,依然起身,妇人也没说什么,更没有吩咐这位老臣继续用膳。 李汝鱼依然埋头,安静吃饭,不浪费一粒一米。 妇人没有催促,看着李汝鱼感触良多,似在对自己,又似在对老臣沈炼说,“大凉盛世已十二年,如今永贞,这天下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路漫漫,任重而道远矣。” 老臣沈琦欲言又止。 妇人挥挥手,示意他不用说话,安静的等着。 待李汝鱼吃罢。 妇人从御耕所里出来,拿了根竹竿,又提了柄佩剑,将剑丢给李汝鱼,“听说你剑术不错。”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要杀人?” 心中隐然猜到了一些。 妇人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沈琦,有些莫名的忧伤。 沉默了一阵,才对沈琦道:“沈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朕希望你只是安静的看着,到观耕台上看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说一句,甚至一个字!” 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口吻,却重逾万钧。 沈琦茫然万分,只能应诺。 偌大而安静的籍田里,四周青山在薄暮里飘起青色暮霭,偶尔几声老鸦鸣啼,倍增了苍凉。 看着那位老臣踏着暮色佝偻着腰身爬上观耕台,妇人叹了口气。 自言自语,“是否太残忍了些?” 李汝鱼提剑站在她身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真的在这里?” 妇人却提了竹竿向远处走去。 又说起了另外的话题,“太子赵愭软弱,被相公王琨拿捏着,宗正寺那边既想让赵骊上位,又想将江山留给赵愭,他们却没想过,今后若是赵愭登基,这大凉将再多一位高宗,也便罢了,大不了缩着脖子当乌龟,让北蛮打成丧家之犬,赵室丢这个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顿了一下。 “他们没想过,若是有一天,王琨取赵室而代之又若何。” “他们没想过,若是有一天,张绿水权倾天下又若何。” “所以朕要在百年之前,将北蛮收归大凉版图。” “所以朕要选一个能承继功业的开拓之君,而非守成之君,更不能让张绿水之流惑乱朕的大好江山。” “朕的眼里,不只是大凉,北蛮和大理这片天下,北蛮之北,那片茫茫无尽的雪山之后有什么,大理之西,那片永生看不见尽头的沼泽后面又是什么,东海之东,海天相接的最远处,又是什么样的世界,朕,都想去看看。” 妇人忽然回头,“你懂吗?”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赵长衣懂?” 妇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蜀中那个异人鲁班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举世尽人才,天下大同,朕对他描述的这个世界充满向往。” 朕欲树千古未有之大业! “所以?” “世家门阀该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所以朕需要一场战事,甚至几场战事,可在这之前,朕还要先让赵骊,王琨,甚至于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死心。” 李汝鱼长出了一口气,“这和沈炼有什么关系?” 妇人呵呵的笑。 “没有关系啊。” “妾身就是想说啊。” “因为平时没人可说啊,柳隐和江照月要是听见这些话,怕不是要吓得花容失色。” “因为你听了,也就听了啊。” 妇人很开心的样子,那一刻长发在暮色里飞舞,彩衣飘摇,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游走在盛开百花里,阳光且明媚着。 李汝鱼仿佛看见了一个芳华少女,青春风采糊了自己一脸。 …… ps:感觉恋爱了,有点喜欢这个时而少女时而少妇的女帝了。另外,认真,非常认真的求推荐、收藏、打赏。 146章 盛世蚊血 世界是什么样子。 李汝鱼不知道,也没想过。 但眼前这个此刻如少女的妇人,屹立在大凉的顶端十二年,她的眼里,能看见有些人终生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君居高,望万民,理天涯。 而绘盛世。 没来由的,李汝鱼有些热血贲张。 紧了紧手中长剑。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若是那一日,你得已筑造大同盛世,得以见那几处远方,甚至触摸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我,李汝鱼。 愿为你之剑。 薄暮里,李汝鱼和妇人来到先前驻留过刹那的水边。 暗暗奇怪,沈炼在何处? 妇人却看着水下,笑眯眯的说,“你说沈炼究竟是怎样做到,在水里一呆就是半月?” 李汝鱼吃惊的看着水下,“他在那里?” 妇人点点头,“但他轻看了南北镇抚司,若非妾身压着,此刻水里就是一具尸体了。” 手中竹竿探入水里,敲打了一阵,大声道:“沈炼,出来罢,朕在这里。” 又淡然的回头看李汝鱼,“他会不会杀了妾身呢?” 李汝鱼对这局面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沈炼出来,执意要杀女帝,自己又当如何。 杀沈炼么? 深绿色的水涌滚。 片刻后,深绿里出现一片惨白,丝丝缕缕白发从水下浮起,哗啦啦水花飞溅,沈炼破水而出,看清楚局势后,有些懵逼,阴沉着脸按刀冷笑一声,“陛下真不怕死?” 又看向李汝鱼,“你想阻我?” 李汝鱼蹙眉不语。 妇人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观耕台那边,暗暗想着那位老臣看到沈炼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神情,收敛了先前的少女风姿,恢复成平易近人却又如天边彩云的风采。 面无表情的道:“你想明白了?” 沈炼也蹙眉沉默,弄不清女帝在打什么主意。 妇人负手,目光落向西北方,“沈知音的死,朕本来可以阻止,但不愿阻止,知道为什么吗?” 不待沈炼回答,妇人继续道:“你在建康,杀了那个棒打鸳鸯强抢民女的世家少爷,加上奴仆共四人,然而换来了什么?在你离开建康后,那对年轻情侣被世家强势报复,男的被官老爷随便找了个借口发配到北方充军,估计活不过这一场战事,女的被抢入深门朱户后受尽凌辱,最终南镇抚司在秦淮河下游发现了她的尸首……” 妇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神情很宁静。 但是。 杀意很重。 “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你沈炼一个人,改变不了这样的现状,对抗不了根深蒂固的世家,也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君王做到的事情,你沈炼凭什么?就凭那柄如今已除编北镇抚司的绣春刀?” “痴心妄想!” 沈炼沉默的看着妇人。 李汝鱼叹了口气,认真的看着这位让人难以揣度的妇人轻声道:“但是你可以。” 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她想告诉自己的道理。 妇人点头,“燕文帝开科举,使得寒门子弟可以鱼跃龙门,大凉太祖与文人共治天下的基本国策,使得世间寒士亦可为首辅,世家这个顽疾,历经数百年,终究去了不少瘙痒。” “但朕明确的告诉你,不能。朕之背后,亦是世家门阀,这是任何朝代都无可避免的社会本质,掌权者终究是权贵阶层的利益代表。” 话语多无奈。 沈炼长叹,按刀,“那么,我就用刀和天下人讲讲道理。” 李汝鱼也长叹,按剑。 女帝不能死。 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女帝若死,赵愭登基王琨左右朝政,或者赵骊夺权,被贴了女帝和赵长衣印记的自己,将会遭受血腥清洗。 妇人按住李汝鱼的手,看着沈炼,“你今天在这里,其实就表明你已经想明白,你欲要和天下人讲的道理,学那柳州柳向阳不可行,你的道理,甚至于柳向阳的道理,普天只有,只有朕能帮你们讲与天下人知。” 妇人忽然觉得有些畏寒,缩了缩肩膀,“朕确实可以给你一个希望,给天下人一个曙光。” 沈炼默然,眼神渐亮。 妇人的手依然按在李汝鱼的手上。 认真的看着沈炼,“今日朕说的够多了,不妨再多说一句,北蛮此次南侵,虽然有铁血相公王琨的手笔,何尝不是朕之所想!” 朕欲以战事弱世家。 而这也是铁血相公这一生仕途最想做的事情……当然,是那个年轻时候从寒门跃起而朝大庆殿的读书人王琨。 李汝鱼却懂了。 沈炼也懂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漂亮的可能很会骗人的女人,没有骗自己。 仰天大笑。 然后推金山倒玉柱拜下,“但请陛下吩咐。” 妇人情绪复杂,没有说话,手依然按在李汝鱼手上。 有些话不用说,彼此明白,沈炼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杀了李汝鱼和女帝,要么他自己死。 没有例外。 女帝不能死。 那么只有沈炼死。 沈炼不死,何以彰帝威,何以让女帝陛下拿沈家这个世家开第一刀? 纵然是章国女帝,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借口。 沈炼起身,抬头,“罪臣沈炼,愿为陛下之大业,愿为世间之清平,一死何辞!” 妇人默然不语。 沈炼轻松笑看李汝鱼,“知音和沈望曙交给你了。” 李汝鱼点头,长叹一声,拔剑,剑光炸裂,穿胸而过,血花漾起。 你且去。 后事我理之,与沈知音合骨而埋。 远处响起沈琦撕心裂肺的悲呛声。 沈炼听得远处祖父的声音,挣扎着说但请女帝给微臣祖父一个安稳晚年,沈家可薄势,但求不薄财,此是微臣作为人子的私心。 妇人微微点头。 沈炼含笑闭目等死。 何来,何从,何去。 盛世蚊血。 蚊血亦可瑰丽,而醒世人。 我的希望和曙光,不在沈望曙身上,亦不在女帝身上。 而在后人。 愿你们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后世再无沈炼和沈知音。 如此,不负吾血。 举世大同。 再无门第之见,再无贫贱与轻贵之分。 147章 世家如狗 拔剑,穿心。 李汝鱼没有犹豫,但从没如此沉重过。 沈炼求仁得仁。 以他之死,敲响世家丧钟。 李汝鱼神情有些复杂的望着身旁的妇人。 在拔剑的那一刹那,妇人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双仿佛没有骨头,滑腻得比豆花还要过分的手,猛然发力紧捏了一把。 然后又轻轻松开。 手上留下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红痕。 那一刻,她也不想沈炼死吧。 李汝鱼越发看不透。 她可是大凉女帝,是那个没有为顺宗陛下生过皇子,连公主也不曾有过,却能从后宫里杀出来,宠冠六宫登上天子帝位的女人。 她有没有亲手杀过人,李汝鱼不知道。 但直接或者间接死在她手上的人,没有五万也有三万。 不提这十二年来多少异人被灭门,仅是永安元年的临安大清洗,就有足足上万人死在屠刀之下。 她会在意区区一个沈炼? 今日之事,往深里看,何尝不是她将计就计的一招布棋。 妇人有些畏寒的抚摩着肩膀。 神思飘远。 那是一个安静而又喧嚣的清晨,朦胧细雨笼罩着临安,床前那个男人已是油尽灯枯,半躺在床上安静的看着自己。 眼神溺爱,而悲哀。 周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摒退。 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你真的能承受吗。 自己只是点头。 他又说,你以前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给你,这一次,我依然给你,因为啊……油尽灯枯的男人吐了一口血。 因为我爱你。 今后,大凉交给你了,待你百年之后,可会还政于赵室? 自己只是流着泪点头。 骗了他。 他却已知晓,笑说不怪你,别断了赵家香火便好,希望九泉之下,你我再相见时,你能给我描绘那片雪山,那片沼泽以及那片大海之后的世界。 男人说着话,吐着血。 说自太祖定国,制定与文人共治天下的国策,又大力弘扬科举,便是想彻底打压世家,筑造一个赵室章国而天下大同的世界,我是办不到了,你呢? 自己默然,然后点头。 男人最后说了句,我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君王屹人间,高处清寒,而你畏寒。 今后,请多保重。 男人就这么去了,没有一丝怨恨。 那一刻,从没爱过的自己,真正爱上了那个一生平庸最后死在自己手上的男人。 …… …… 女帝一改常态,籍田礼当夜便返回临安。 第二日,临安骤起风云。 从禁军、南北镇抚司传出来的消息耸人听闻,自逐出沈家、原北镇抚司副千户沈炼,从建康潜回临安,在籍田潜伏半月,于昨夜趁机刺杀女帝。 虽然有翰林院待诏李汝鱼护驾,亲手格杀了沈炼。 但女帝受了惊吓。 其后一系列的圣旨降下,越发确凿了这条消息。 先是奉女帝旨意,南镇抚司铁骑破府,连夜将沈府满门收监,彻底搜查了沈府,对那位中风卧床的翰林学士承旨也没有丝毫手软。 只不过这位老爷子在南镇抚司大牢里待遇优渥,有御医十二时辰看护。 同日。 旨意再下,南北镇抚司、禁军负责玉皇山一带的高级将领,纷纷被降职或是调到其他部门任闲职,更有甚者,负责清查籍田附近的禁军一位都虞候,以疏忽职守的罪名直接被问斩,其所辖属的禁军士兵中,问斩六人,发配北方充军者十六人。 而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禁军都指挥使三位大佬,也被女帝陛下重罚,各降一阶官职。 好在皆是武散官,不影响这三位大佬对南北镇抚司和禁军的实际掌控权。 同日,南北镇抚司、禁军大肆出动,全城搜捕沈炼同党。 同日,翰林院待诏、北镇抚司小旗、太子伴读李汝鱼,护驾有功,加勋从七品武骑尉,加封从六品武散官致果副尉。 这便越发证实女帝遇刺的事情。 又三日,南镇抚司彻查沈家后,上报女帝,言状沈炼刺杀一事,皆因沈知音而起,沈府之中并无牵连之人。 女帝留中不发。 老臣翰林学士承旨沈琦于病中奏折,自责教导无妨官束无力,愿请罪。 女帝留中不发。 沈琦再上奏折。 女帝依然留中不发。 沈琦三上奏折。 女帝准了。 沈琦致仕,堂堂正三品翰林学士承旨,连一个提举某某宫的安置闲职也没捞到,率着沈府满门,黯然离开临安。 再其后,沈家在朝中为官者,纷纷致仕。 名门沈家,就此退出大凉的历史舞台。 没有对沈家追责已是万幸,若是深追下去,沈家怕还要掉一堆的脑袋。 在大凉天下万民看来,女帝已是极尽仁慈, 在李汝鱼看来,沈家之幸,得益于沈炼之死,不久后的燕云战事,不知道这些世家会死多少人。 然而这只是风云之始。 兔死狐悲。 消息传开,大凉天下的门阀世家人人自危。 谁都知道,这里面必然存在猫腻。 南北镇抚司加上禁军,大兵扫荡过的玉皇山,会单单漏掉一个沈炼? 而赵信等三位女帝心腹,实际在这件风波里,根本没伤及根骨,降职的皆是不影响对大部门实际掌控力的武散官。 一时间名门世家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这个关头,没人敢去撄女帝怒火。 那些世家出身的朝野重臣,隐然看透了一点:女帝欲借这一次被刺的机会,打压遍布大凉朝野的名门世家。 其后女帝授意,宗正寺立马执行,广宁观中先帝遗孀,尽数遣回各族。 建康某世家被抄家,其家族鼎柱被一撸到底,连功名也被剥去,要不是看在相公王琨的面上,只怕是会直接秋后问斩。 若非是北方传来战事烽火的消息,女帝这一波怒火不知道还会殃及多少人,就在名门世家暗暗松了口气,感谢北蛮铁骑雪中送炭的时候,女帝下一步旨意,顿时让这些门阀世家鸡飞狗跳。 朝野不少新贵,官职四品以下的文武百官,纷纷被调职到北方。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名门世家之所以的世家,就是因为屡出不穷的年轻人才,不断的顶替从中枢退下来的鼎柱,如果这一次战事死掉大部分,意味着什么? 青黄不接! 代之而起的,则会是今岁大举的寒门才子。 不出意外,今岁大举,寒门才子中第的份额会大增。 永贞元年,世家如狗。 148章 鱼生须,窃金气而出水 自古以来,朝代更替。 说到底,本质还是利益阶层的斗争,稳坐江山的那一批人,始终代表了权贵阶层的利益。 大燕之前,亦有庶民起义的事例。 但凡要和贪官污吏彻底死磕到底的,无一坐天下。 反倒是某位太祖,以草莽出身云集了十数万大军之后,便和大地主阶层勾结起来,成功得到江山。 所以历朝皇室,不过是最大的一个世家。 大凉赵室亦如是。 自燕文帝开科举,大燕、大凉历朝君王有意无意打压世家,说到底,还是为了稳固江山,使得皇室一家独大。 大凉女帝亦如此。 能登基帝位,与河东柳家等权贵家族脱不了干系。 是以这一次,女帝要借遇刺之事打击大凉门阀,着实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风声鹤唳里,大凉的门阀们并没有联合起来对抗女帝。 只因被女帝打压的全是和沈家交好的名门。 这俨然是在打击派系。 并非全方面的打压门阀世家,这样的情况下,众多名门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 …… 籍田礼期间,一应公事奏折应送递文思殿。 临安众臣不用参加朝会。 女帝忽然归来,第二日并没有开朝会,是以大部分奏折经由尚书省后,送递到了垂拱殿。 如此数日。 临安朝野议论纷纷,不知道女帝受惊到了何等程度。 不过太医局流出来的消息,并不算好。 越发觉得女帝此次对沈府和沈府交好的名门世家如此雷霆震怒是情理之中。 但也有那么一些人看透了本质。 比如此刻坐在左相公事房,正和大凉铁血相公打着哑谜的参知政事谢韵。 王琨好整以暇的喝着茶。 谢韵虽然镇定,可内心思绪复杂,端茶而不抿,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茶盏放下,“王相公,此事您以为何。” 王琨唔了一声,“和谢相公看见的一样。” 含糊不明。 是看见这件事的表象,还是透过表象看见了本质? 谢韵有些无奈,思忖了一阵,“王相公虽然起于寒门,可如今扬州王家俨然已是当地第一望族,被沈炼杀了的那位世家少爷,正是王相公在建康任职时的门生后人,这一次事件中,可是被南镇抚司一锅端了。” 言下之意,女帝也在敲打你这位起于寒门,如今却是名门的相公。 王琨唔了一声,有些冷血的道:“皆是世俗人,生死与某何干。” 谢韵无语,素知王琨冷血,却没想到冷血至此,他那位门生被女帝陛下一撸到底,甚至被抄家,王琨至始至终都冷眼旁观。 话已至此,谢韵知道多说无用。 默然起身,连告辞都省了,就这么走了出去。 王琨起于寒门,只要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世家被打压,这是他喜闻乐见的事情,同等立场的还有右相宁缺。 倒是自己这个副相,出身陈郡谢氏,按照这个趋势,今生怕是难以再上层楼。 永贞,不是世家的永贞。 这些年,世家不好过呐……谢韵心头沉重异常。 气定神闲的王琨盯着谢韵落寞背影,抚须而笑,笑意阴沉,杯中茶一饮而尽,“有人自掘坟墓呐。” 甚好。 甚好! 柳正清已死,如今再得罪天下世家,女帝这一着棋俨然是自毁大龙。 赵愭龙椅有望! 接下来就看北蛮和大凉这场战事打到什么程度,当世家底蕴折损得七七八八,总会有人熬不住跳出来,一呼百应。 届时女帝纵有逆天手段,也难以平复怨气。 江山易主在望。 而自己这个帝师,再趁机收拢世家,说不准…… 王琨长身而起。 笑问,汝可取而代之乎? 这一刻的王琨,笑傲大凉,尚书省的相公公事房,如有蟒蛇盘卧,骤起霸主青气。 钦天监。 一位佝偻了腰身满脸老人斑的垂暮老人,正老态龙钟的打扫着监天房。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柳正清写下遗作时,那位剑劈惊雷的大内高手闫擎满身余雷,正是这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耄耋老人出手,轻描淡写解之。 钦天监老监正,一位不为世人知的高人。 老人双目浑浊,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然而只有女帝知晓,自她进宫时,这位老人就是这般模样。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又留不下痕迹。 监天房那颗浑天仪上,一条金龙旋绕,威武而狰狞,俯揽人间怀抱天下。 在浑天仪之旁,矗立一座两丈见方的水缸,一如这神州版图,缸水深绿,不见游鱼,此刻忽有一条怪鱼悄然跃出水面。 怪鱼生须。 鳞甲暗黑里,沾染着丝丝金气。 落回水中潜藏于渊。 老人看也没看,轻声叹了句。 还没窃够,便欲出水了啊…… 语气多有不屑。 与此同时的乾王府邸,打发了一批又一批的世家老爷后,这位当今赵室的代言人,亦掌控着整个西军的大凉枭雄心情惬意得无以复加。 在他对面,坐着位四岁孩童。 幼稚的脸庞,青涩的身体,可一点也不幼稚的行为,捧书而不读,看着那位有些惬意的王爷,淡然泼了盆冷水,“高兴的太早了。” 赵骊咳嗽一声,掩饰雀跃之心,“何解?”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真会在这个时节和全天下的世家为敌人? 赵骊愣住,“是个……” 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如彩云一样的妇人,当年宠冠后宫时,她只是温婉掌驰宫闱,是个看似心软,实则心冷如血的女人。 后来登基为帝,有时候冷血无情,可有时候又悲天怜人,既会屈服于赵室重压,也敢拿江山和赵室博弈,比如赵长衣封郡王一事。 这个妇人便和整个大凉的官场作对。 最终惨胜。 渔翁得利的是自己,因赵长衣封郡王的缘故,成功得到整个赵室的支持。 沈望曙眯缝起眼,不再言语。 赵骊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需要旁人说太多就能明白。 自己那一生见过太多女人,也经历过太多事,可如当今大凉女帝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人,真是闻所未闻。 那个野心勃勃的乾王侧妃徐秋歌,已算不错,可哪及得女帝半分。 大凉女帝,当得起千古奇女子之称。 149章 坐拥天下,却与天下为敌 临安很忙。 随着这一次女帝籍田遇刺,整个临安都连轴转了起来,门阀世家彼此观望,南北镇抚司和禁军大肆出动,惊扰全城。 大内皇宫太医局黑云压城。 已有两位太医因为治不好女帝多梦惊悸的疑症,而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先皇遗孀,西皇后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深恐那个当年就压了自己一头如今章国的女人会拿自己撒气,有事没事便前往太子东宫,娘俩儿说不了几句话便会抱头痛哭。 太子储妃张绿水没心没肺的活着。 只是偶尔时候想起那日的事情,便会呆呆的望天空呢喃一句先生你真的错了。 大内皇宫,阴云密布。 但在青云街的闲安郡王府,气氛要咸淡得许多。 自开封归来后,赵长衣深居简出。 年后,黑衣文人第一次出现在闲安郡王府,身旁没了娇俏红衣,只有温婉青衣默默按剑的站在他身后,显得冷清了许多。 赵长衣亲自端了茶出来,放在黑衣文人的身前。 “这是开封岳家王爷送的茶,北蛮奶茶,味道还不错,先生试试。” 黑衣文人端起浅抿一口。 蹙眉不喜。 又放下,轻声道:“见着那位三世子了?” 赵长衣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砸吧了下嘴唇,苦笑道:“没呐,岳家王爷提防着,今次的战事,也没有让他那宝贝疙瘩去军中磨砺的意思,估计还是怕那孩子过分,招来惊雷加身。” 黑衣文人点点头,“意料之中。” 赵长衣咳嗽了一声,“先生,当下的局势若何,我该如何表态?” 黑衣文人反问,“关你什么事?” 赵长衣愣了下,“可陛下……” 黑衣文人挥手,“你不用管,真以为你表态支持陛下,就能让她高兴?错了,她也不希望你卷进这件事中来,看吧,若是不出意外,你接下来还要去北方,执掌一方军事,而且届时你麾下必然没有一位世家出身的武将文官。” “所以,死再多人,那些世家门阀也不会迁怒到我身上?” 黑衣文人永远都是面无表情,“是。” 赵长衣沉吟半响,“那是否可以表态支持下门阀世家?” 如此可和陛下唱双簧。 女帝失去的世家支持,自己可以拿下,总比全部落在赵骊和赵愭手上的好,毕竟自己和陛下一荣俱损,一损……不算俱损。 自己失去势力,她会头疼,但不会束手无策。 可她的龙椅不在,自己这个郡王的下场会凄凉到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赵骊和王琨都不是善茬。 黑衣文人摇头,“不必。” 赵长衣心有不甘,“可这是个机会,若是能将陈郡双璧拉过来……” 黑衣文人一手叩桌,颇有节奏的闷响中,面无表情的道:“谢韵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人,他必然已去找了王琨,当然,碰一鼻子灰是肯定的,而谢琅么……这位吏部大尚书,此刻怕是拉着女儿谢纯甄去拜访那位青云直上的少年去了,轮不到你。” 赵长衣无力的叹了口气,捂着心口,“疼啊。” 心疼。 本想为自己磨一柄剑,不曾想成了女帝之剑。 徒然为人作嫁衣。 好在并非不可逆转。 这柄剑将来迟早是自己手中的剑,只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也不知道那一天这柄剑是否已经锋利到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地步。 黑衣文人心中暗暗叹气。 一时嫁衣不阻恨,怕就怕你这一生都为他人做嫁衣。 长衣…… 这名字也是取得不祥。 所以,才殚精竭虑为你谋求一个天下三分的局势,只是目前看来,坐在垂拱殿里的她,依然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收敛心思,道:“此去北方,须记着一点,不可胜。” 赵长衣讶然,“为什么?” 这不正是自己捞取军功,为将来上位立下丰碑的大好时机么,为什么不能胜,不胜则败,一旦惨败,自己前途可就要多曲折。 黑衣文人没有解释。 永贞元年的战事,本来就是一场闹剧,也许北蛮确实想打过燕云十六州,但女帝并不是真的想和北蛮全面开战。 仁宗打造出永徽复兴,顺宗的平庸治国,承前启后的嘉定、符祥之治,再接女帝雄心勃勃的永安盛世,几十年的国力积蓄,大凉如今仓廪丰足,国富力强。 但大凉民心不向战。 而她需要民心向战,所以需要北蛮铁骑来唤醒大凉人骨子里的血腥气。 那么永贞二年的战事,大凉必败。 赵长衣见先生不语,深思了一阵,隐然明白了过来,叹了口气,“那就是要败了,着实不甘心呐。” 黑衣文人摇头,“可以不败。” 她也不愿意看见赵长衣兵败北方,所以会为赵长衣策谋一场不胜不败,甚至可有小胜但无关大局的战事——如此,赵长衣才有和太子赵愭争鼎的机会。 只是,那位铁血相公王琨,真的会让她如愿以偿吗? 黑衣文人暗暗叹气。 今日出门前来闲安郡王府之前,改由青衣照顾的那朵死亡之花,居中大红花灿烂绽放,大红花之下,又有一朵悄然绽开了一爿花斑。 暗黑带金。 是那位扶龙赵愭欲窃龙气的铁血相公王琨,此人天命之中,已生蟒蛇霸气。 压不住了。 怕就怕有一日,蟒吞龙。 这条暗黑蟒蛇,吞了赵愭那条金色小龙,如此,天下虽然依然有三分的趋势,但终究会超脱自己的谋计,走向不可预知的混乱。 赵长衣点点头,说但听先生之言。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此次战事,岳家王爷难道不表示下么?” 黑衣文人点头,“岳家王妃和幼子,在来临安的路上。” 大战在即,总要送个质子到临安来,如此才能安抚赵室和女帝的心,否则万一你岳家王爷趁机反了呢……又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赵长衣眯缝起眼,不做声。 眸子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彩,叹了句,“岳王妃也要来临安呐。” 可惜,我却要去北方。 赵长衣忘不掉去开封钦差时,被那个女人惊艳的那一面。 大凉有女帝,凤栖临安。 世间有王妃,凤耀开封。 岳家王妃,当是个不输陛下的尤物人妻,若是可得,纵死千万人亦是幸事。 黑衣文人目盲,不见赵长衣眸子里的光彩,就算能看见,也看不懂赵长衣此刻的心思,比如青衣就看不懂,只是忽然的安静让她觉得有些心慌。 黑衣文人起身,在青衣搀扶下准备回精舍,临出门时叹了口气。 你既已坐拥天下。 何故还要与天下为敌? 就为了看看那片无穷雪山、无尽沼泽以及东海尽头可能存在或者并不存在的世界。 值得吗? 150章 爷俩好 临安很忙。 李汝鱼也很忙。 原是翰林院待诏、太子伴读、北镇抚司小旗,加勋武骑尉,升职致果副尉,去太子伴读一职后,忽然成了临安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这么说并不妥当。 因滚字帖和试作《侠行》的缘故,李汝鱼本就是临安风云人物。 只不过如今风头更盛。 谁都看得出来,女帝这是要刻意培养李汝鱼,让他成为大凉又一位儒将,至于他是否担得起这个职责,估摸着接下来的战事里可见分晓。 李汝鱼,必然要去北方。 这几日里,前来夕照山下这处寒酸小院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李汝鱼苦不堪言。 干脆闭门。 忽然分外想念那个腰间斜斜挎剑的红衣小姑娘。 今日终于冷清了些。 临安那些仕途游走的人,大概知晓了这位女帝新宠的脾性,遗憾之中多少有些讽刺。 假装什么清高呐。 少年得志,就看你将来摔得有多惨。 李汝鱼哪管那些。 但今日来了人,李汝鱼不得不见。 婶儿谢纯甄,和一位年过五旬,精神却抖擞着的便服老翁,仅一眼,李汝鱼就知道他是婶儿的父亲,当今吏部尚书谢琅。 那模样和周婶儿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只不过历经岁月洗礼,这位吏部尚书身上,弥扬着老辣和坚毅。 婶儿手上提着礼。 和其他前来拜访所带的名贵礼盒不同,婶儿提的是猪肉和菜,都是厨房家常菜料,值不了几个钱。 李汝鱼反而心安。 开门,见礼。 寒暄。 李汝鱼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煎熬的面见。 事实上截然相反。 谢琅健谈,身上没有官僚气质,和李汝鱼的谈话,也多是长辈晚辈之间的闲话家常,没有涉及丝毫官场事宜。 其言谈举止中,先前还多有试探。 到后来发现李汝鱼沉稳得不似个十五岁少年,便欣然得很。 那眼神和周婶儿看李汝鱼差不了多少。 毕竟眼前这少年,十几岁便已简在帝心,如今更是从七品武勋,从六品武散官,还是艺科中第的翰林院待诏。 何愁不青云? 一手书法,连柳正清都要怀抱《侠行》入棺,又岂是无才之人。 春风关杀徐继业,长坂桥拒柳向阳,那一样不值得吹嘘? 此子,大才。 只等一日,便可鱼跃龙门……如今,他已在龙门外! 李汝鱼对此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知道,这仅仅是谢琅的态度,要给小小一座城享受到来,不仅仅的谢琅一个人说了算,小小毕竟是陈郡谢氏族人。 况且,也不愿意小小为了自己受委屈。 前路依然漫长。 一顿很寻常的家常便饭,吃完一老一少又坐在院子里晒着春日聊天,这一次开始涉及到近来的临安正事。 多是谢琅说,李汝鱼听而学之。 周婶儿很有未来丈母娘的风范,任劳任怨的去帮李汝鱼浣洗衣衫。 也有前来拜访李汝鱼的仕途中人。 不过在看见吏部尚书大人谢琅后,果断的选择了知趣而退,心中的震惊有些难以复加——区区李汝鱼,竟然连吏部尚书都来交结。 骇人听闻了啊。 谢琅说了很多,李汝鱼学了很多,最后这位尚书大人说起了近来的事情。 “沈炼真是你杀的?” 李汝鱼点头,“是。” 谢琅笑了笑,和蔼的道:“明白其中的曲折了么?” 李汝鱼想了想,“我想通了一些,但是不知道是否正确,还请指点。” “说说看。” 谢琅是真心开始喜欢这个少年了。 李汝鱼娓娓而谈,“陛下早就知晓沈炼在籍田潜伏,是以将计就计,当日宣召了我去侍书,其后将所有人支开,就是故意给我一个护驾的功劳,所以沈炼求仁得仁,这是必死的局面。” 谢琅点头,“继续。” “陛下又将老臣沈琦从临安宣到籍田,就是要让沈家无可辩驳的挨这一刀,这一刀起得不重,仅是沈家和几户与沈家交好的名门世家,但这给了天下人一个希望,反之,不好的消息,这给天下门阀世家敲了一记警钟。” 李汝鱼顿口不言。 谢琅是陈郡右谢,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世家。 谢琅笑了笑,“直说无妨,我其实……” 没有说下去。 李汝鱼想起了这位吏部尚书的青云史,隐然猜到了谢琅没有说的话,继续道:“女帝欲以战事弱世家,有远见的人估摸着都摸索出了其中的意味,如果所料不差,今年这一场战事会很艰辛。” 谢琅点头,“所以你任重道远。” 干脆摆明了说,“我估摸着,你会和赵长衣一起去云州守备,然后开封岳家王爷会在中路牵制,右翼那边大概会惨败,中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倒是可惜了岳家王爷不败的兵家神话。” 顿了一下,“但是你和赵长衣,不求有功,务必要守住云州。” 李汝鱼点头,“受教。” 正欲再说,却见来了位女子,秀气而削瘦,冷若寒冰的脸庞颇有惊艳之姿,见着谢琅行了一礼,道:“陛下宣召,请随我进宫。” 李汝鱼看了一眼谢琅。 谢琅点头,说:“此去北方,艰险处处,务守本心。” 李汝鱼一揖到底。 谢琅哈哈大笑,“那某先告辞,待你功成归来时,咱爷俩走一个?” 李汝鱼莞尔。 冷若寒冰的江照月微微蹙眉,显然不明白,吏部尚书谢琅为何忽然之间对这少年如此青睐,陈郡谢氏门槛这么低? 这就打算把那个注定要悬名咏絮录的谢家晚溪嫁与少年郎? 有些诡异了。 这并不是陈郡谢氏的作风。 按说,以谢家晚溪的名望,将来不求张绿水的太子妃之位,至少也该求一下侧妃,退一万步,那也是成为闲安郡王赵长衣的正妃。 毕竟大凉的天下,这两人都有可能。 至于赵骊么…… 陈郡谢氏貌似一直对这位乾王不感冒,别说谢琅,就是左谢的参知政事谢韵,对这位王爷也多有不理之时。 显然陈郡谢氏并不看好赵骊。 反而看好李汝鱼。 深谙帝心的江照月忍不住对陈郡谢氏那群老狐狸刮目相看,这官场嗅觉真是个没谁了。 将来女帝彻底放开手脚打压世家,开创举世大同的盛世,有李汝鱼这柄女帝之剑在族中,陈郡谢氏没准真的能侥幸,继续延续辉煌底蕴。 谢家皆狐狸啊。 151章 好帅气的狄相公! 跟在江照月身后,从那位黑衣目盲文士和青衣女子所住的精舍外路过,直往青云路而去。 李汝鱼依然没有看见红衣小姑娘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江照月目不斜视。 女帝宣召不仅李汝鱼一人,还有闲安郡王赵长衣。 钦差建康归来,虽然郡王府和李汝鱼夕照山下小院子不过里外的距离,但赵长衣从来没去见过李汝鱼,李汝鱼也从来没想过走进郡王府。 此时相见,赵长衣脸上浮起刻薄的笑意,“好久不见。” 李汝鱼深呼吸了一口气。 压住内心想一脚踹他脸上的冲动,点头,“别来无恙。” 相对无语。 江照月暗暗好笑,这两人的关系确实微妙,本是剑与养剑人的关系,被陛下横插一脚后,成了平行对等关系。 这不包括地位。 咳嗽了一声,催促道:“陛下在枢密院等两位。” 赵长衣跟在江照月身后上了马车,等李汝鱼上来后呵呵一笑,轻声道:“听说晚溪去了关中。” 李汝鱼扯了扯嘴角,“小小负笈游学,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晚溪,谢家名,赵长衣如此称呼,是故意提醒李汝鱼,你还配不上她,门当户对只有我赵长衣,你就别白日做梦。 李汝鱼以小小怼之。 针锋相对,这是我的青梅竹马小小,你想得太多。 赵长衣不甘示弱,“早知道直接让晚些来临安,若晚溪想见那位关中同龄女词魁,宣她来临安便是,何至于如此栉风沐雨。” 李汝鱼冷哼,“小小的幸福,在天下自由。” 赵长衣,“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管得着?” “我懂女人,若是有个好男人,谁愿意披星戴月。” “你懂个屁!” 马车里瞬间寂静。 一青年一少年双目四对火花四射,就差没有拔剑相向。 虽然无剑。 这一刻马车里却骤然从暖春回寒冬。 杀意如秋霜。 李汝鱼真正起了杀心。 赵长衣丝毫不畏惧,他倒并没有真正想杀李汝鱼,在他眼里,小小要得到,但,天下更重要。 江照月暗暗抚头。 已经预感到这一对男人将来会在大凉掀起怎样的浪潮了,说不准真会演绎出一怒拔剑为红颜,江山天下置脑边的风流快事。 走入枢密院。 这是一所全是汉子的衙门。 大凉崇文多年,虽然仁宗之后文武并盛,儒将出了不少,但枢密院里大多还是沙场出身少读诗书的疆场男儿。 当然,能到枢密院的身份地位都不差。 平日府上美貌丫鬟多了去。 但此刻看见江照月,还是让无数男人睁大了眼睛,暗暗想着还是闲安郡王殿下好福气啊——不出意外,江照月迟早会是赵长衣的侧妃。 那腿,那腰身,那冷若冰霜的脸蛋儿……啧啧。 那胸……呃,胸就算了,略缓。 在一座守卫森严的偌大院子前停下,江照月轻声道:“陛下和狄相公在里面。” 赵长衣和李汝鱼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 走进大厅。 李汝鱼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好大一座山河图! 方圆几十米的大厅,只存放一物。 沙盘。 这是一座山河势图。 迤逦起伏的沙盘中,是大凉辖境内的山河势图,虽然没有详尽到每一座山川河流,但沙盘里却是整个大凉天下。 尤以燕云十六州为细。 十六州地形,小到一座无名山峦都在上面清晰的雕刻了出来。 这就是大凉的天下! 这是枢密院最为珍贵的一座战争资源,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沙盘,也是古往今来最为细致最为庞大的一座沙盘。 李汝鱼忽然有些明白女帝不杀异人徐霞的目的了。 如果没猜错,徐霞周游天下,恐怕也有女帝陛下想细化沙盘的意思,甚至也有让这位异人到北蛮那无尽雪山之后、大理那望不到尽头的沼泽去摸索的意思罢。 大厅里已有两人。 着一身黄袍负手立在燕云十六州那一片的妇人。 安静的站在那里。 不怒自威,此刻妇人不再如彩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上位者气质。 睥睨天下独处云端。 无可触及。 此为人间真龙。 妇人身畔,安静的站了一位青衫男人。 如读书人。 腰间却挂剑。 大凉朝野,能在女帝身边挂剑的人不多,就是赵长衣都没有资格。 但有一人可以。 李汝鱼瞬间猜到了他的身份。 大凉枢密院狄相公! 狄相公起于西军,二十年前金鱼山之战时,时年风华正茂的狄相公还和徐继祖是同僚,这也是为何他执掌枢密院后,看不起徐继祖的缘故。 换成其他人担任枢相公,徐继祖早成了一军节度使。 自建炎南渡,兵神岳精忠收复半壁河山,岳家世袭罔替永镇开封。 百年以来,大凉武将无人能撄岳家王爷之锋芒,又以当今岳家王爷为盛,自掌王权坐镇开封后,屡次大败进犯的北蛮铁骑。 无一败绩。 俨然重现兵神岳精忠之辉煌。 大凉武将,世人只知岳家王爷,而不知其他。 但狄相公做到了。 本是读书人,年少时代兄受过,面有刺字,发配西军,自此起于军伍,后调职北方,在岳家王爷麾下将兵万人,治军严厉,颇有名将风范。 符祥年间,北蛮多有小规模犯境。 狄相公将兵击之,屡屡败之,声威渐显。 北蛮那边输了战争,不肯输脸面,扬言说大凉没人了,让个奶油读书人上战场,简直丢男人的脸,回家抱老娘们儿去吧。 又战。 狄相公脸覆青面獠牙鬼神面具,披头散发,一马当先,狰狞恐怖入杀神。 再败北蛮。 自此,面涅将军耀于大凉和北蛮。 符祥九年末,临安局势动荡。 北蛮趁机南下,妄图侵吞大凉河山,岳家王爷手握精兵,却坐看开封城头,等待着临安这边尘埃落定再择机而动。 但时任一军统制的枢相公不干了。 披甲按剑闯到岳家王爷面前,说你出不出兵,不敢出兵老子出兵! 那一刻的狄相公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儒气。 那一刻的狄相公,如其相貌一般,帅出天际。 岳家王爷最终还是没有出兵,但也没有阻止狄相公率领两万铁骑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两万铁骑最后只有三千四百余人活下来。 但北蛮死伤两万余人。 大凉大胜! 其后女帝肃清临安,一纸圣旨送递北方,狄相公从地方到了临安枢密院,稳步青云,终于成为大凉枢相公。 与北方岳家王爷并威,大凉南北双壁。 其在大凉和北蛮的声望,远远不是陈郡双璧的璧可望其项背。 152章 白马赴边疆,有位小姑娘 李汝鱼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临安城。 一人,一狼,一刀,一剑,一马。 同伴一人。 巧的是互相认识,和他在仪制清吏司有过一面之缘。 五官秀气阴柔,声音细长,缺乏阳刚气的薛去冗,去年秋天举艺科中第,翰林院琴待诏,这一次出使云州观渔县县令。 两人皆怀揣一张盖有兵部、吏部、枢密院公章的公事文,走马北方赴任云州。 李汝鱼本是和赵长衣一起去北方。 但赵长衣不敢确定李汝鱼会不会在无人时拔剑杀了自己这位郡王,果断拒绝,先李汝鱼半日出了临安去往开封。 李汝鱼求之不得,本欲单身赴任云州观渔县,但女帝又塞了个人过来,一起前往开封走一遭公事流程。 这一切皆在那妇人算计之内。 籍田杀沈炼,护驾得武职,这是仕途资历。 其后便能去北方赴任。 只是……但愿沈炼不白死,亦愿柳向阳不白死。 李汝鱼虽然读了许多兵书,但对天下大势终究看的不够透彻,比如关于此次北蛮南侵的战事,女帝谈起死守左翼云州,右翼的蓟州和中路数州可以且战之。 那位仅凭相貌就可以碾压大凉所有男人的枢相公只叹了口气。 妇人便沉脸如冰霜道:“你在怨朕,欲要上万壮士为那数十个世家子弟陪葬?” 山河势图厅里一片萧杀。 纵然是赵长衣这样不羁的郡王,也打了个寒噤。 狄相公却只是摇头不语。 妇人目光死死的落在开封那座旧都上,许久不言语,临走时说了一句不知道给谁听的话:“养寇自重,终有一日,朕让他无寇可养!” 枢相公眼睛骤亮。 出了山河势图厅,妇人深呼吸,一步一台阶。 每下一阶,冰霜融一分。 站在阶下,妇人又成了那朵站在云端俯视人间的彩云。 一直安静守候在院子的江照月默默的看着妇人的背影,眸子里流露出让人心碎的疼惜。 双手在袖,紧握。 指甲入肉,沁血。 天下那些臭男人又惹你生气了吗…… …… …… 垂拱殿里,妇人提笔批折子。 御书桌前站了个男子,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苍松屹突岩,纵然是女帝风姿,也难掩他身上那股骄傲不屈的坚韧出尘气。 男子脸白,比白纸更白。 病态的白。 许久后,妇人抬头,望向在一旁整理书籍的柳隐,“闲安郡王和李汝鱼走了?” 柳隐手脚不停有条不紊的继续整理,颔首,“走了。” 妇人嗯了一声。 看向脸色苍白的男子,“老监正可曾有交代?” 男子摇头。 妇人又问,“若无老监正,你必死无疑,可曾怨我?” 男子摇头。 妇人继续问,“惊雷之伤,好了?” 男子点头。 从始至终,不曾言说一字,面容冷峻犀利。 妇人不以为忤,这就是闫擎,一个可以佩剑自由行走大内的人,一个愿意为了自己一句话慷慨赴死的人。 只因自己当年赠送了一块墓地。 没有去回忆那些久远的黑白事情,妇人想了想,“如今临安尚有多少在籍异人?” 闫擎不仅是大内护卫,更是北镇抚司的指挥同知。 但镇抚使以下,纵然是千户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指挥同知共有两人,另一位办事,闫擎挂职,实则是监控赵信和其余高官。 闫擎依然没说话,从怀里拿出一名册,不经柳隐之手,直接递给妇人。 翻开那一封册子,密密麻麻的名字让妇人蹙眉。 “宋徽不用管,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柳春风不用管,他眼里只有风花雪月。” “周怀素么,功利心太重,此人不好拿捏,让他去蓟州,若是能活着回来,再看是否杀之。” “薛去冗不错,没甚功名心,仪制清吏司一事,对李汝鱼多有同情之心,应不是大恶之人,已让他同李汝鱼同去云州,生死看他自己造化。” “沈望曙……这人暂时不管,目前不宜动赵骊。” “……”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其中有人已被调任北方燕云十六州,此刻又念了几人,也即将调往燕云十六州,前前后后竟有数十人之多。 妇人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合上了册子。 真多啊。 大凉,盛世之下,却难掩千疮百孔的病态。 狄相公只道自己想除掉一些世家子弟,却不知道还要名正言顺又无人察觉的除掉这数十位异人。 女帝难为。 妖孽横生的大凉天下,女帝更难为。 虽有北镇抚司,可要一下子杀掉数十位有功名在身的异人,纵然为帝,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这一场战事,成了最佳借口。 揉了揉额头,云淡风轻的道了句,“闫擎,你去观渔城,若那人最终现身,务必杀之;若李汝鱼超出掌控,亦可杀之。” 脸色苍白的男子点头。 …… …… 东宫里,太子赵愭没心没肺的逗弄着双十年华的美貌宫女。 忽然来了兴致。 将一宫女拉到身上坐下,又鸡贼的看了一下四周,“绿水不在吧?” 坐在赵愭身上的宫女捂嘴偷笑,“太子妃不知道又在哪里发呆呢。” 赵愭大喜,一只手探进了襦裙。 又猴急的撩开了衣衫。 十四岁的太子殿下,早已是正儿八经的男人。 房间里骤起靡靡音。 而在一墙之隔的高楼里,屋檐之上,一袭红衣的小姑娘蹲在金龙勾形而成的角落里,腰间挎了剑,斜斜的搭在瓦面上。 小姑娘听着下面的靡靡音,嫌恶的切了一声。 目光落向远处。 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是夕照山。 小姑娘默默的看着那里,轻声喃语着说先生你真的错了。 也不知道多久。 小姑娘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天空。 大大的眼眸里涌起一抹道不清言不明的情绪,眼角雀斑活了过来,光彩飞扬,忽然笑眯眯的说了句,“你可要活着回来哦。” 可是要成为我的男人呢。 不能死在北方。 小姑娘拍了拍腰间长剑。 你要是困在北方,我来救你。 你要是死在北方,我来报仇。 小姑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绯红一片,与天穹彩云相照,忸怩了起来,“其实,我有点想念那晚的面呢。” 那晚你下面。 我吃的很开心。 而且爱吃。 153章 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夕照山下。 黑衣文人抚琴而弹。 琴音空灵直入人心,恍然间似有空谷幽兰悄然绽放,又有飞鸟鸣翠。 嗡的一声。 琴音曳然而止。 听得如痴如醉的青衣倏然从幽美意境里惊醒过来,上前道:“弦断了先生,我这便换一根琴弦。” 黑衣文人默默的坐着。 弦断不祥。 “宋词会不会恨我?” 叫唐诗的青衣女子,那双雪白的习惯于握剑的手倏然僵了下,安慰着黑衣文人,“不会的,先生多虑了。” 黑衣文人叹了口气。 深深的寂寞。 弦已断,知音何在? “赵长衣离开了临安城,那个李汝鱼也离开了罢。” “是的,如果二姐从青龙会传来的消息无误。” “她是不会出错的。” 想起那个女子,黑衣文人脸上难得的浮起一抹赞赏,还有惋惜……命运多舛,她这一生,自己有愧。 何止于她。 有愧于红衣宋词,有愧于青衣唐诗,也有愧于青城方流年。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天下三分。 为了心中的那个她。 …… …… 关中,新柳已苍郁。 城外十里折柳亭,稀稀疏疏的站着数人。 有位须发雪白的老叟,柱着拐杖,虽然穿着朴素,却能给人高山仰止的尊崇感,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读书人的书卷气。 有个中年男人,一身青衫,儒气十足。 身后不远处,站了五六家仆,几位轿夫,皆是恭谨的束手以待。 老叟看着缓缓远行的一马一驴。 马上人衣冠胜雪,满面沧桑气,一手执酒壶,快意高歌。 驴上人儿未及笄,身前横了柄剑,唇角淡青色美人痣轻舞飞扬,手上还拿着一枚折柳,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 老叟望着骑马和骑驴的人远去,忍不住赞道:“此亦为读书人风流意气。” 青衫中年人笑了笑,“父亲,这位在咱们府上做良久的师徒,女子谢晚溪得您老人家青睐不说,毕竟有蜀中那篇《侠行》,况且还是临安吏部尚书谢琅的孙女,确实值得咱们李家以贵代之,但那位姓李的夫子,不曾作过惊艳诗词,写的那一手字也未达到大家风范,何至于您更尊崇于他?” 老叟微微眯了眯眼,“你啊,还不如婉约,这几年书白读了。” 青衫中年人哭笑不得,“孩儿可没懈怠过,醉心学问,连仕途也耽误了,这些年可没少被关中那些个世家读书人明朝暗讽。” 老叟点点头,“你确实不是做官的料。” 顿了下,“李夫子虽无惊艳试作,但就凭他教导出谢晚溪这一点,这大凉天下啊,就没几个读书人能追上他,况且……” 老叟的眸子里闪耀着疯狂的崇拜光彩,“况且,你知道他是谁么?” 青衫中年人愣了下,“姓李的夫子啊。” 老叟哈哈大笑,道了句今春的春雷挺多,不知道有没有惊动天上人。 青衫中年人若有所思。 老叟转身,“回府。” 柳州徐晓岚,亦是异人徐晓岚,于眉山见了苏寒楼,促膝长谈而作诗,剑劈惊雷十三道,他这一生,无憾。 那位苏寒楼,很可能是那位天上清寒而不知今夕何年的苏仙。 在今年这个春雷频繁的暖春里,自己曾和李夫子密谈。 人生洒脱快意的李夫子没有骗自己。 自己问一句青莲,他微笑不语。 默认。 刹那间,春雷之中闷雷滚滚,几欲落下。 李夫子,当不输苏仙的大风流人物,亦是我辈读书人的夫子。 此生,我亦无憾。 人间有诗仙,青莲盛眼前。 何憾之有? 可惜自己不以文章名世间,无法和这位夫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文会。 此生亦有憾。 起轿后闭目凝神的老叟,忽然笑了起来,“谢家晚溪,字道韫?是巧合么,还是谢琅府上有异人,怎的取了这么个名字,是谢琅还是谢长衿?” 东晋谢氏呐。 …… …… “人间快意莫负酒,三两春烧双重楼,殿宇飞袖,却道天凉如秋;青山细雨惊蛰后,谁家豆蔻轻唇瘦,且莫浇愁,又哀郎心难休。” 兴之所至而来的一首小词。 豆蔻小萝莉不满的狠狠的盯着快意的夫子,“夫子,你良心就不痛么?” 白衣胜雪的夫子一脸讶然,“为什么?” “婉约啊!” “她又怎么了?” “你没心么,不知道她对你的情意?” 夫子苦笑,“谁才是你夫子?” “你教写诗,她教写词,都是夫子。”小小不甘示弱。 夫子无语,忽然戏谑的笑了,“那咱们回去,李家那老头子会高兴的很,就是不知道那个少年啊,会不会死在北方,到时候会不会有个丫头天天哭鼻子。” 小小顿时了没气势。 想了想,鼓起腮帮子气鼓鼓的道:“但你这样是不对的,处处留情,却又处处伤情,不说婉约,就是蜀中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大家闺秀,她可是为了跟你,差点离家出走,为此还以上吊威胁父母。” 夫子一脸无辜,“这也怪夫子?” 我怎么知道出了扇面村,一个满面沧桑的男人会这么有魅力? 大凉的女人都病态审美么。 旋即一想,崇文两百多年的大凉,情有可原。 当年的大唐可比这还疯狂。 周小小眼咕噜一转,“夫子,要是真有人愿意为了你离家出走,你会不会赶走她?” 夫子没多想,“说什么呢,赶路赶路。” …… …… 深门朱户里,青衫男人气急败坏的找到正在看那位李夫子留下墨宝的父亲,读书人涵养消失殆尽,气急败坏的道:“父亲,婉约走了!” 老叟抬起头,没好气的道:“注意用辞。” 走,也指逝世。 青衫男人急忙将手中的绢花纸拿出来,“这丫头留书,离家出走了,说要去寻找她的自由和幸福,简直不像话,成何体统!” 不像话,是离家出走哦。 成何体统,则是指这丫头也没点姑娘矜持,为了一个男人离家出走。 关键这个男人还大了她一倍的年纪。 这些日子,大家可都心知肚明,就差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李家婉约,心系那个男人。 老叟看了看纸上娟秀的字,缓缓的,嘴角扯起了笑意。 青山男人急了,“都这时候了,父亲您还笑得出来,得趁覆水难收之前把这丫头追回来啊。” 老叟罢手,“已及笄,随她去罢。” 大宋女词魁。 大唐诗仙。 挺好啊。 这才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仙眷侣! 154章 十五年女儿红,李家婉约少女心 莫道君早行,更有早行人。 马蹄声哒哒,毛驴啾啾,官道漫长,阳光正好。 夫子和萝莉,一路引回眸无数。 夫子且饮酒,且高歌,视若无人,聊发着少年狂,抱着剑丢了杨柳的小萝莉有些尴尬,吐了吐舌头对路过的行人示意,我家夫子又发酒疯啦。 好不容易等到夫子意兴阑珊 “夫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惊世骇俗,深恐没人知道你是异人么。” 出了扇面村,小小渐渐知道了异人的事情,然后便后知后觉,我家夫子也是异人呢。 “知道又若何,不知道又若何。” 何惧之有。 “夫子,异人究竟是什么妖孽?” “异人也是人。” “夫子,你真名叫什么。” “你那么想夫子死?” “那夫子你是什么妖孽。” “夫子我啊……算是妖孽吧,诗酒剑都还行,嗯,还行还行。” “夫子,鱼哥儿是异人么?” “他啊,不算,也算。” “夫子——” “有完没完。” “没完。” “放!” “夫子你有辱斯文。” “那小子也说过脏话,你怎么不说他有辱斯文!” “因为……他是鱼哥儿啊。” “周小小,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完了!” “我乐意,我喜欢,我高兴……不过夫子,你也完了。” 说着话的小小,满眼都是雀跃的看着前面等候在路旁的女子,笑意阑珊,“婉约,你等了多久啦,累不累呀,没办法哦,你祖父和你父亲,拉着夫子说了好久的离别呢,尤其你祖父,非得让夫子写首诗才肯让我们走,说什么此处虽无桃花潭,但有杨柳风,你祖父很奇怪呢。” 立在路旁的女子,身着白里透绿的襦裙,长袖飘飘,裙摆在风中摇曳,亭亭玉立。 婉约如荷叶田田。 典雅而精致的修长瓜子脸,清秀眼眉里总是跳跃着执着。 李婉约,名声鹊起于关中李家,擅词,词风秀丽,如其名,婉约里流淌着细腻。 性情亦婉约。 只是如今婉约的李婉约,做了一件很不婉约的事情。 离家出走。 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大了她一倍年轮的满面沧桑气的中年男人。 白衣胜雪的夫子看着如莲叶田田的女子,眼角抽了抽,洒脱如他,此刻也感觉头疼的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况且李婉约才华不输小小,是个很容易让男人心生怜惜的才女。 但,有些事不能就不能。 捂嘴咳嗽了一声,看着安静的女子递出来的瓷瓶,不敢去接这沉甸甸的女儿红,气势又骤然弱了几分,犹豫着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夫子不是不识闺中趣的男人。 实际上也曾除去巫山不是云,哪曾差过女人? 可依然觉得,有些美好不容玷污。 李婉约腼腆而羞涩的微笑,却坚毅而执着的递着瓷瓶,不说话,目光大胆而洒脱的死死盯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你不接,我不收。 你走,我跟。 如此而已。 夫子越发尴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小小人小鬼大,眼咕噜一转,“夫子夫子,我肚子疼,我要休息,我要喝水,我走不动了。” 夫子无语翻白眼。 你走过几步路? 看着依然倔强的持着瓷瓶伸着手的女子,无奈的苦笑,“那歇歇吧。” 估摸着等李家发现她离家出走,会派人来追。 来到官道旁缀满新生野花的草地里,夫子和小小坐下,李婉约却倔强的举着瓷瓶,递在夫子面前。 依然不说话。 依然大胆而洒脱的盯着这个心仪男人的眼睛。 春光正好。 明媚着豆蔻心,也让那个满面沧桑的男人心中微暖,却更为难。 只好心一狠,视若无睹。 想和门生小小聊几句,那小丫头却紧紧盯着李婉约的手,一副你不接过那瓷瓶我就要和你断交的架势,让人无奈的紧。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闭目休憩。 李婉约依然微微笑着,依然安静的举着瓷瓶,依然放在夫子的眼前,依然洒脱而大胆的看着心中的这个男人。 我有少女心,十五年。 已成女儿红,白璧无瑕,唇齿皆余香。 今春送与君。 君取否? 小小竖起小拳头,给李婉约加油打气,明亮的眸子里是极其的崇拜。 最喜欢看小姐姐强撩夫子了。 时间轻轻流逝。 暖心的春日拂过天际,默默至正天。 夫子一直闭目。 小小自顾自的喝水,打尖,也不去理睬这对冤家,没事时又拿出了婉约小姐姐送给自己的文集,细细读来。 间或抽空给她一个加油的手势。 李婉约依然安静的站在李夫子面前,依然安静的微笑着,持着瓷瓶的手已在轻微颤抖,婉约而细腻的脸上,细汗密布。 眸子却愈来愈坚毅,而且明亮。 阳光洒在身上。 莲叶盛开。 咕噜噜~ 夫子也是人,是人就会饿。 眉头皱了皱,却不敢睁眼,暗想着李家的人怎么还没追来。 李婉约也饿。 可依然坚持着,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对自由和幸福的向往。 再苦,我愿意。 时间轻轻的来,又轻轻的走。 来时无痕,去时只在李婉约身上留下痕迹,嫩白的脸上逐渐绯红,再过得久了,血红……持瓷瓶的手颤抖如筛。 依然不放弃。 我有少女心,十五年。 已成女儿红,白璧无瑕,唇齿皆余香。 今春送与君。 君取否? 眼看着春日将要西斜。 小小实在看不下去了,正欲怒怼夫子,却忽然看见小姐姐晃了晃,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慌忙爬过去,试了试鼻息,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晕过去了。 娇俏小姑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了这么久,不晕才怪。 小小回头,怒视睁开眼的夫子,“夫子,你教我们的圣贤道理都被狗吃肚子里么,人所施,君子不欲,亦不伤,己所施,小人不为,亦不随。这都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为什么你现在却做不到,如此何以为人师?夫子你就是蠢蛋,驴蛋,狗蛋,笨蛋,粪蛋……” 小萝莉恨铁不成钢。 这一刻俨然成了李夫子的双亲。 训了个酣畅淋漓。 关键是李夫子只能听着,无可辩驳,只能苦笑的看着来路远方。 李家依然没来人。 渐渐有些明白李家老太爷的意思了。 这招待也太殷勤了罢。 吃喝住行数月,最后还要送上家族最有才华也最婉约美貌的女子,让人好生受宠若惊…… 回头着看那个晕倒后依然面带微笑的女子。 夫子长叹了口气。 在小小依然密集的训斥声里,轻轻从李婉约手中拿过瓷瓶,打住丫头的话,眉宇里略带温柔,“给她喂些水,别伤着身体了。” 小小愣了下。 看着夫子拿着瓷瓶的手楞了下。 旋即大喜。 155章 大唐诗仙拐跑了女词魁 夜半在栈里醒来的李婉约,惊醒了守夜的小小。 四目相对。 李婉约目光黯然。 小萝莉也一脸黯然,“婉约,你别伤心,夫子这人啊,就是这样,自以为洒脱,其实屁……”犹豫了下,还是直爽的道:“屁都不是!” 李婉约苦笑,紧紧拽着被子。 为了自由和幸福,放弃了一切,到头来却如此凄凉。 何以见亲人。 臻首低垂,眸子泛红。 我见犹怜。 小萝莉见状,毫无觉悟的道:“没事啊婉约,大不了我把鱼哥儿分你一半,夫子这样的臭男人不要也罢。” 眸子里闪着狡黠。 李婉约哭笑不得,旋即怔怔发神。 小萝莉心宽着呐,继续道:“你连我家鱼哥儿也看不上啊,那……没办法了,只好拿出杀手锏,扇面村还有个东方铁柱哦,长得可好看了,而且写诗饮酒舞剑,一点也不比夫子差哟。” 李婉约想死的心都有了。 却看见小萝莉眼里那抹捉狭,一把抓住她的手,“晚溪~” 小萝莉呵呵直笑,“哎哟哟哟哟,没羞没臊呢,好啦好啦,不逗我家婉约啦,给你说哦,你没醒过来的时候,夫子大醉呢。” 李婉约大喜,“真的?” 泪水无声而落。 喜极而泣。 这一生,君若不负妾,妾亦不负君。 …… …… 烛火摇曳,一灯如豆。 夫子坐在桌前,如坐针毡,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桌子上放着瓷瓶。 瓷瓶青花蓝,精致典雅,出自名窑,价值不凡,更甚于瓶中老酒,瓷瓶不大。 能装二三两,酒香四溢。 夫子看着瓷瓶,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终还是拧了拧眉头,放到嘴边浅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好酒。 她果然是懂我的。 且饮酒。 酒是好酒,但不醉人。 酒心却是十五年的女儿红,酒不醉人,奈何人自醉。 是夜,夫子大醉。 宿醉之后头疼,李夫子洗漱完后出门一趟,这才回来找到两豆蔻……嗯,应是一豆蔻一及笄,今春时分,李婉约便行了及笄礼。 夫子也曾携小小参礼。 若是未及笄,李家那位老太爷也不会放任她。 已饮酒,但还是略有尴尬。 不过有小小在,多多少少融洽了不少气氛,收拾了行礼,出了栈,店伙计已经牵了一马两驴守在门外。 小小挤眉弄眼的给李婉约使眼色。 你看,我家夫子还是很在意你的哟,大清早就去给你买了条毛驴呢。 虽然这钱是你家老太爷给的。 不过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李婉约虽然敢爱敢恨,可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及笄少女,昨日的疯狂褪去,如今又是那多亭亭玉立的婉约白莲。 顿时羞得满面绯红。 一旁的夫子咳嗽了一声,暗暗怜惜李婉约。 该不会又是下一个公孙止水罢。 在李家时,因是做身份,小小收敛着。 可如今一起负笈游学,小小这丫头有故态复萌的趋势,哪还会再让着她。 使双剑的青城女侠尚且被小小欺负得整日以泪洗面,道行更浅的婉约怕是好不了多少,头疼啊,小小这丫头也是没个尊卑。 好歹也是你未来……呃,现在说这还早了些。 夫子忽然有点鄙视自己。 长叹了口气,喃语了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最是葬魂温柔乡啊……” 小小耳尖,听得真切,闻言捂嘴偷笑。 李婉约没听见,不明所以。 小小附在她耳边人小鬼大的说:“夫子说呢,说婉约姐姐你漂亮,身材很好哟,他说要死你在温柔乡里呢。” 李婉约顿时脸如朝霞,心有鹿群,窘迫不堪,啐了口,“瞎说。” 小小大乐。 终于又找到一个可以快乐的让自己欺负的人儿啦。 话说回来呢,怎么忽然有点想念那个叫公孙止水的大姐姐了呢。 出了栈,三人继续向北。 “夫子,咱们去哪里?” “开封。” “哎呀呀呀呀,是去见鱼哥儿么,他到了开封啦?” “不知道,但不是去见他。” “那去干什么呀?” “岳王府有个读书人,自诩清高,大好的宅邸不要,偏要在湖畔结草庐而居,夫子想去见见,这读书人是否是夫子夫子的死对头。” 顿了下,“又或者是那条卧龙。” 小萝莉顿时满脸的高兴。 夫子见状越发无奈,你心里就只有那个少年么,负笈游学啊,学业在先,你要是没有才华在身,等容颜老去,李汝鱼那家伙不会喜新厌旧? 李婉约一直温柔的看着两师徒。 心意拳拳。 …… …… 一马两驴,三人在人群里远去,一直走出城门。 有个算命汉子,穿着寒碜,却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悠哉神态,背负着一杆卦旗,上书口气狂悖四字:相天面地。 站在人群里看着三人远去,说了句狗.日的,不得了不得了,大唐诗仙竟然也会拐良家少女,老牛吃嫩草也吃得太过分了。 还是个女词魁。 真是不得了。 算命汉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拈指如飞,约莫几十个呼吸后,这位算命汉子猛然瞪大了眼睛,讶然失声。 “还有这种操作?”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李婉约是异人也便罢了,竟还是位惊艳时光的女中才子。 一朝之词魁! 遮莫是自己算错了? 算命汉子不信,头一回对自己的本事产生了怀疑,又拈指如花,片刻后嘀咕起来。 不对不对,还不是女词魁。 也不对,是一位女词魁。 只是这可怜的女词魁,除了才华,什么都没给这个小姑娘留下。 是幸还是不幸? 和江秋州那个少年一样啊。 应该算幸运吧。 毕竟这小姑娘可是拿下了那个自傲得像个狗屁一样的诗仙。 还天子呼来不上船,贵妃斟酒力士脱鞋,当年无人不知这货的狂骨傲气,现在看来也是一狗屁,不一样被一个女词魁迷得团团转。 算命汉子忽然将卦旗一摔,老子不干了。 指着老天爷怒骂,“你敢给李太白一个女词魁,不敢给我一个鱼美人?都是男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天穹上骤然晴空起闷雷。 算命汉子顿时蔫了,慌不迭拿起地上的卦旗,一溜烟躲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出城不远的夫子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天。 我没执剑,也没吟诗。 怎的忽生闷雷? 156章 盛世王妃 蜀中锦官城,有个背负双剑的女侠,带着背负双剑的师侄出城。 向北。 “师叔,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北方。” “北方那么大。” “去找一个人。” “师叔你还要去找那个小姑娘,不怕她了么。” 女侠敷衍的嗯了声。 不去找她,就是想去北方。 想看看那个杀师父的少年是怎么死在北方的。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罪魁祸首真是那位已经身死的徐继业,是他以师母张雪晴为棋子给师父做了个局,才让师父最后黯然收场。 师母死的很冤。 师父更是凄凉,到头来都不知道他效忠的人,竟是真正的仇人。 但徐继业已死。 现在么,论到他死了,仇总得报。 女侠嘛,就得快意恩仇。 到时我给他来一剑 一剑不行就来两剑。 砍死他! 哼哼! 女侠我的剑法可是很厉害的。 …… …… 李汝鱼不是个话多的人。 薛去冗不仅面相阴柔,连性情都多少有些女子风气,说话低眉顺眼也便罢了,连其余习性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比如,路途中休憩时,要小解。 都是男人么,找个树荫解决了便是,可这位操琴大家,非得躲到树丛里去。 若是不经意看见自己在路边小解,又或者是不经意被自己碰了下他肩膀,就会满脸绯红,要不是那突兀的喉结和站着尿尿的显著特征,真以为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 一路相安无事。 出了临安,直奔建康府,远看建康府在望,身后忽然传来哒哒马蹄声。 官道上一直人来人往。 李汝鱼和薛去冗并没有在意,倒是身后的花斑,莫名其妙发出了狼嚎声。 心中一动。 回首看去,便见一骑绝尘而来。 咦~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 扬起尘埃拂眼。 李汝鱼默默的看着这位腰间佩剑的骑士,薛去冗有些不自觉提了提马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习惯使然,让年小的李汝鱼出面。 多少有些女子居幕后的意味。 当然,没人会真的认为这位初入仕途便要去云州的操琴大家真是位女子。 只当是他性情使然。 马上佩剑的黑衣人有些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五官很有些犀利,给人的感觉这就是一柄剑,一柄出鞘的剑。 默默的盯着李汝鱼。 气氛很沉默。 李汝鱼咳嗽一声,“有事?” 骑马的黑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装裱精美的制式公文纸,面无表情的丢到李汝鱼怀里,不发一语。 李汝鱼莫名其妙。 看完之后苦笑,对一旁的薛去冗道:“闫擎,大内高手,陛下派来护送我俩去云州。” 护送一词咬字极重。 薛去冗笑而不语。 总是给人一种露水含羞的女子错觉。 面无表情的闫擎挑了挑眉,似是不喜李汝鱼如此揣度女帝。 三人三骑,一狼。 再次上路。 这个组合让李汝鱼隐隐觉得奇怪。 薛去冗是彻头彻尾的读书人,一手操琴技艺炉火纯青,让他去地方出仕,而且还是即将战乱的云州,总感觉透着不合理。 如今又派了个闫擎。 这是个剑,从不说话,大概是个哑巴。 那妇人让他跟随自己去云州,保护应该是一个方面的考虑,恐怕真正目的是去杀那个妇人口中的人,再顺带监视自己。 不由得头疼。 她身为女帝,如此多疑,本是情理中事。 可落到自己身上,终究觉得不爽。 人么,总是期盼得到信任和理解。 建康城在望。 十里长亭处,有人送别。 这送别阵容吓了李汝鱼一跳,端的是大阵仗。 乍然看去,满目青紫色官服,十数人全是坐镇建康府的高官,俨然倾城而出的架势,不仅有文官,亦有武将。 熙熙攘攘一大群人,却分外安静。 所有人都恭谨的向着一人,等着她登上那辆豪华的过分甚至在临安城也不多见的香车。 那是一位妇人。 看似二十八九,实则应该有三十六七的年龄。 身姿窈窕,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 真正演绎了何谓完美。 穿着一身雪白素裙,青乌长发盘髻,又在胸口挽了个结,垂落在小腹处,良家少妇的风情温润似水,五官典雅,又有江南女人的温柔贤风。 眼神极为清澈,仿佛蓝天白云,看不见丝毫杂质。 总以为这是位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垂柳摇摆,夏初的凉风习习,雪白素裙随风飘摆,遗世如仙子。 一如蓝天下的清悠流云。 发髻上,亦没有珠光宝气。 仅有一枚很是寻常的玉簪,随意的别着长发。 刹那之间,李汝鱼恍然有看见那如彩云妇人的错觉。 一样的美。 一样的不沾俗世红尘,亦无人间烟火气。 人间至美。 不输女帝! 女子弯腰上了香车。 一群建康官员唯唯诺诺瞩目相送,大气不敢喘一口,读书人的傲骨傲气早被这美貌妇人给拿捏了去。 香车一畔,跟着五骑。 皆着白马白盔银枪,皆是面无表情气势如深渊的中年男子。 气势如雷。 虽只五人,恍然间去有千军万马的错觉。 只是五人看香车,眸子里便是极尽的狂热。 毫无亵渎之意的狂热。 香车过时,掀起了轻帘,那张祸国红颜一般精致的脸蛋从里面看了三人一眼,眸子落在李汝鱼腰畔绣春刀上,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轻帘放下。 李汝鱼于刹那之间看见了里面那个几岁的幼童,剑眉虎目。 香车远去。 建康府那些坐镇一方的官员们这才三三两两回城。 薛去冗满眼艳羡。 “世间风姿者,唯二也。女帝居云端,俯视人间,彩云出岫之美;王妃坐北方,笑看风云,流云飞袖之美。皆为仙人羞。” 仙人见之,亦羞。 此二人,不入芳华录。 但世人无不知,世间芳华者,无出其右,大千风华,齐聚她二人之身。 女帝凤栖临安深宫,仙人不见。 王妃凤隐开封王府,人间得闻。 李汝鱼讶然,“岳王妃?怎的来临安了。” 薛去冗点头,“是岳王妃无疑,风华不输女帝者,天下还能有谁。同车的孩童应是岳王末子,至于来临安么,北方大战在即,岳王总得让陛下安心。” 一王妃,一世子。 皆为质子。 只不知,这一次她和那位小世子来到临安,战事之后,女帝会不会放他们回开封。 157章 老将老城,陈血不燃 岳家王妃南下去临安。 李汝鱼三人北上,直奔开封,一路之上倒也不曾多事——大凉天下亿万民,几多人间事,北方战事在即,又有谁会去在意三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 真有惹事者,不说面若寒冰如出鞘之剑的闫擎,仅李汝鱼腰间绣春刀,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抵达开封。 女帝曾说,若是在开封能杀了岳家三世子最好,然而世间事没有那么狗血,赵长衣在开封钦差那么久,也没碰到那位三世子一根毫毛。 何况匆匆过的李汝鱼。 别说三世子,连岳家王爷也没见到,办完手续后,便被负责职事的镇北军相关官员赶出了开封。 据说,先一步抵达的赵长衣也只在城内留宿一夜。 燕云十六州,烽烟渐起。 蓟州那边,已有小型战事,双方接触之后,互有伤亡。 开封到云州并不远。 但李汝鱼和薛去冗二人并非在云州州城任职,而是去往云州更北,和北蛮国境相交的观渔县。 一文一武,主掌一县大事。 薛去冗任县令,属于破格提用。 李汝鱼在镇北军挂了个正将职责,领观渔城防一事,同属破格提用。 已是夏初,北方依然寒凉。 入城之后,薛去冗自去了县衙,李汝鱼带着闫擎,前往驻扎在城内的军营走马上任。 …… …… 自接到开封镇北军军机处送过来的公事文书,夏侯迟就想骂人。 泼口骂女帝。 什么玩意儿,老子一辈子守在云州观渔县,家世背景比不过别人,但脱掉衣服,老子身上的伤痕不比枢密院狄相公少多少! 永安元年,狄相公以两万破四万,夏侯迟便是功成凯旋的老兵之一。 其后戍守观渔。 这一守便是十二年,家在蜀中的夏侯迟在观渔城娶了个大屁股婆姨,泼辣的很,家事泼辣,床事更泼辣,那大屁股总能让夏侯迟欲仙欲死。 大同婆姨真心让人受不了。 夏侯迟本来觉得一切都很好,娶妻生子,在镇北军稳步爬升。 永安元年后,北蛮又多次入侵大凉。 观渔城作为第一道锋线,总是要承受北蛮兵锋,但十余年来,观渔城从未陷落过,哪怕中路和右翼大崩溃,观渔城也固若金汤。 夏侯迟也凭借战功,熬走了一位又一位部将。 今年北蛮起兵事,观渔城守将一职,按说轮也该轮到自己,可不曾想开封镇北军军机处一纸文书送过来,自己只落了个副职。 正职是临安来的一个叫李汝鱼的人。 听那位送递文书过来的军机郎说,李汝鱼其人,本是北镇抚司一小旗,又中了艺科入职翰林院待诏,得了个太子伴读一职。 算是为文武全才。 但就这履历,哪里配得上一城守将? 观渔小城,但在整条燕云十六州的防线上,却是重要军镇。 犄前是北蛮。 后腰则是云州。 守住观渔城,则可以保证整个左翼的兵力稳定,哪怕中路和右翼全线崩溃,镇北军也能以观渔城为跳板,卷土重来。 永安元年,甚至再往前,哪一次北蛮南侵,只要观渔城犹在,岳家王爷都淡定的向临安那边要钱要粮,然后再考虑平定北蛮。 如此一个军事重镇,竟然交给这样一个军事雏儿? 夏侯迟心灰意冷。 甚至萌生过要写信给去临安,请枢相公评评理,但想起那位读书人出声的大凉枢相公,夏侯迟就满心崇敬,不愿意打扰。 读书人出身的枢相公,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 永安元年两万镇北军随他出城,哪一个不是明着死志杀敌,三千余人战胜归来,他去了临安,但镇北军上下,谁不说这是位媲美岳家王爷的铁血男儿? 但这个李汝鱼…… 尤其是看着眼前的李汝鱼,夏侯迟只觉眼前一黑。 要完。 观渔城要完。 云州要完。 燕云十六州要完。 整个大凉都要跟着完。 夏侯迟本以为,李汝鱼既然是北镇抚司出身,又考了艺科,不求你如枢相公一般,但怎么着也该是位儒气里带着潇洒的儒将。 可不曾想竟是个十五岁少年。 左剑右刀。 虽然看似成熟稳重,但终究只是个少年。 军事重镇观渔城,竟然交给一个十五岁少年,临安的女帝陛下,您在逗我们玩? 您这是故意要让观渔城和他一起殉葬? 这城,没法守了。 上阵杀敌从来都是热血沸腾的夏侯迟,第一次失去了血脉贲张的豪气,只觉得这人生……用读书人的话来说,真是天凉好个秋。 夏侯迟毫不掩饰敌意的盯着那少年。 少年很镇定。 身后站着位面目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黑衣中年人,亦腰间佩剑。 应是为游侠儿高手。 再旁边,则是一条……嗯,是狼。 夏侯迟笃定,这是一条狼。 心中略微有些吃惊,这少年的背景有些吓人了啊,能让女帝陛下将他放到观渔城,又能有高手剑护卫,还能豢养野狼,着实有些惊心。 但守不下观渔城,这一切都毫无价值。 李汝鱼看明白了那粗犷汉子眼里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轻视,没有计较,问道:“北蛮铁骑距离观渔城尚有多远?” 夏侯迟没好气的道:“扎营八十里外,尚无出兵迹象。” 李汝鱼点点头,“多少人?” “两万。” “骑军和步兵?” “全步兵。” 问一句答一句,夏侯迟丝毫没将这少年放在眼里。 李汝鱼也不介意,继续问道:“观渔城有多少守兵。” 夏侯迟咧嘴一笑,不怀好意的道:“六千。” 六千守两万,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会是一场极其艰巨的战事,甚至败多胜少。 夏侯迟本以为会看见少年惊慌失措。 不料李汝鱼只是淡漠的点点头,“把所有将领召集起来,半个时辰后,商议兵事。”自己还需要半个时辰收拾房间。 夏侯迟掩饰不住眼里的失落。 心中仅有的一点侥幸灰飞烟灭。 就这样一个上任后不急着和将领打好关系鼓励士气,却只顾着收拾住所的少年,能扛得起观渔重镇? 老将守老城,十二年。 这一日心丧若死。 再无热血。 158章 残城墙头尸堆雪 这是一场尴尬的将领会议。 从副将夏侯迟,到诸多部将,没有一人对李汝鱼抱有丝毫的好感和希望。 观渔城是个好地方。 地势独特,历来皆是可攻可守的军事重镇,虽处左翼前锋,却罕少受到北蛮大兵压境,过往多有世家子弟来此镀金捞军功。 又因其军事战略地位,纵然是开封岳家王爷,也不敢轻易把观渔城正将的职位授给那些来捞取军功的世家子弟。 历任正将,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老将。 副将和部将中,或有一些尸位素餐之人。 但这一次截然相反,而且是在即将起战事的关键节点上,那些个部将由不得不怨。 临安某些人为了利益,已经不惜如此丧心病狂了么? 观渔城正将,帅六千人。 一个少年? 和送死何异! 没人说话,偌大的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汝鱼环视众人一眼,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但有些事不是能说出来,况且自己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欲言又止。 又半晌,李汝鱼才淡然的道了声,“各司其职,先如此罢。” 要让这些老兵老将归心,只有一个字。 杀。 他们只信任血和刀。 唯有一场战事,才能让这些铁血男儿信任自己,说再多都是多余。 于是,这是整个北线战场上最为诡异的一场军事会议,十二位部将,一位副将,加上一位十五岁的正将,十四人大眼瞪小眼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正将李汝鱼只说了一句话就散场。 在一旁作会议记录的军机郎头疼万分,只好如实记录,当夜送往开封。 永贞元年的夏初,酝酿半年的战事倏然间爆发。 右翼的檀州和蓟州,率先迎来北蛮大军的箭雨泼城,檀州城外,三万北蛮大军收拢之后,悍然发动攻城,先是箭雨泼城,其后驱赶贱民攻城,再其后是精锐步兵。 于此同时,蓟州也迎来了北蛮大军的箭雨。 血战。 北蛮在大凉右翼的檀州和蓟州,投入兵力共计五万,意图撕开一道口子,绕过左翼的观渔城和中路的新州、宣化和延庆三城,剑指开封。 三日,檀州城破。 守将谢勉留下四千尸首率军仓惶后撤,屁滚尿流如丧家犬,被北蛮铁骑盯在后面穷追猛打,直到溃军涌入顺州,北蛮铁骑才大胜而归。 檀州至顺州,又留下三千儿郎尸。 这位兵部儒将成了笑话。 谢勉,出身陈郡左谢,先前在兵部挂职,年关后调往檀州任守将,在从临安出发时,意气风华的说,我大好男儿当一手持剑一手舞墨,尽取北蛮偌大头颅,以平山河之患。 一场惨败,谢勉自云端跌落地狱。 当日,开封府公事文送递顺州,檀州守将谢勉军前问斩。 陈郡谢氏一位前途无限的年轻儒将,就此陨落。 随着谢勉一起被问罪的,尚有其他三位世家子弟,加上在檀州城内以及被北蛮追击而死的大小将领,仅此一战,世家子弟死九人。 陈郡谢氏两人,清河崔氏三人,陕西李家两人,扬州王家一人,建康周家一人。 其中清河崔氏一人,李家一人,周家一人,皆悬名北镇抚司名册。 为异人。 檀州陷落,蓟州岌岌可危。 和那位成为笑柄的谢勉不同,蓟州无畏死之人,守将柳先开,河东柳家老相公柳正清长子,虽无谢勉之纸上谈兵的才气,亦无谢勉剑开甲士的霸气,唯有一心不泯。 忠心。 这位年过知天命的儒将身先士卒,按剑立城头,无惧北蛮箭雨。 大笑复大笑。 拔剑出而声震云霄:“我大凉无畏死之将,亦无畏死之兵!” 战! 来战! 刚调任蓟县担任县令的读书人周怀素,亦按剑上了城头,辅佐东门之防卫,这位新近入仕的读书人话不多,却有狂儒本色。 亲手劈杀了三位爬上城头的北蛮蚁兵。 惨烈战事下,东门守将身死,周怀素拿了指挥大权,第一日战事结束时,北蛮鸣金收兵,这位狂儒竟然率领城内五百铁骑,开城门而追击。 杀了北蛮一个措手不及。 杀敌百余人后,在城头弓弩手掩护下,又绕城一周收割残兵。 大壮人心。 三日后,檀州城破,蓟州成危城。 北门屡屡被破,又被守兵悍不畏死的击退。 战死者众。 守将柳先开战死城头,副将杨成仙临阵脱逃,被部将薛举所杀,薛举又死在北蛮破城锤下……五日后,蓟州城守兵半亡。 河东柳家、弘农杨氏、广南薛氏各死一人。 杨成仙亦名列北镇抚司册录之中,为异人。 于此同时,北蛮在中路延庆、新州、宣化展开全面攻势。 左翼两万兵马进逼观渔城。 燕云十六州北方防线上,北蛮斥候铁骑如蚂蚁过河,处处见烽烟,处处见尸骨。 宣化、延庆、新州,三日而破。 北蛮大军强势南下,意图漫过顺州等地,直指幽州、燕州后,再兵临开封城下。 孤岛蓟州依然死守。 …… …… 河间府城头,有个男子着蟒服,负手站城头望北方,身后无士卒,仅有一位黑衣文人和捧剑的青衣丫鬟。 黑衣文人目盲。 “新州、宣化、延庆、檀州四城陷落,女帝欲杀之人,十死七八,仅蓟州还有位周素怀在苦苦支撑,但此子着实亮眼。” 蟒服男子已生白发,风吹发动,负手如山。 黑衣文人闻言点头,“但她真正想杀的人,还活着。” 蟒服男子望向北方偏西。 观渔城。 女帝在观渔城究竟布下了什么棋子,就靠云州赵长衣,或者是观渔城里的李汝鱼和闫擎,能将那人逼得现身尚且存疑,何况要杀之。 极难。 沉吟半晌,“你说王琨和北蛮雄主究竟有什么媾和?” 黑衣文人不语。 他心如明镜,何须自己多说。 蟒服男子双手撑在墙头,“陛下欲以战事弱世家,又欲借此机会诛异人,是以按照她的计划,接下来蓟州会失守,顺州会失守,幽州苦守,直到观渔城那边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让我反击。” 蟒服男子深呼吸一口气。 “此亦是王琨告知于北蛮雄主之事,这场战事,成了大凉和北蛮一场心知肚明的闹剧,不出意料,幽州拉锯战中,观渔城之事一旦水落石出,北蛮铁骑会安然退走,留下一个满目苍夷的燕云十六州,而我岳某人,却将被天下人耻笑。” 黑衣文人语气戏谑,“然被天下人耻笑的岳某人,却是大凉永镇开封的王爷,兵神岳精忠之后,亦是女帝、北蛮之心头患。” 蟒服男子忽然长笑。 目光落北方。 似能看见浴血男儿挥战刀,斩敌首。 “河间府上望西川,平地烽烟,残墙城头无落步,青血男儿尸堆雪。” “真当我大凉无人乎?” “杀!” 苍凉豪壮,盘踞蟒蛇今仰首。 蟒服男子下城头,其后铁骑出城,大风卷平岗,一骑当先,千军万马随后,如箭一般插入燕云十六州。 银枪耀吴钩。 蟒服男子无视女帝之旨意,欲为大凉留青血。 159章 大凉无人乎 城头的黑衣文人负手下楼。 “去开封。” 天下欲三分,得让这位岳家王爷生反心,那便先杀了那个三世子,看他反不反。 青衣捧剑随行。 城墙下,有尸首横陈,鲜血咕咕。 钦差开封的督军赵浪,犹自不甘心的睁大着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岳家王爷说杀就把自己杀了,他心中可尊女帝? …… …… 大凉无人乎? 永贞元年后,经历过此次战事的北蛮老兵都会忍不住打一个寒噤。 蓟州城前,守将柳先开浑身浴血而不倒。 蓟州城下,薛举胸腔尽烂,豪迈大笑。 蓟州城前,率两千残兵视死如归出城而应战、迎死的狂儒周素怀,一马当先,让人恍然想起了当年的面涅将军。 岂曰大凉无人。 再其后,大凉那个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率领镇北军援兵,潮水一般漫过顺州,收复新州、延庆、宣化、檀州。 银枪如雪,无人可阻。 北蛮猝不及防。 死伤无数拿下的城池,三日之间回归大凉镇北军之手。 蓟州城前,周素怀率领的残兵几乎死尽死绝,面目浴血的周素怀拔剑四顾,朦胧里听见身后蹄声如雷,大地震动。 大凉镇北军铁骑“虎牙铁贲”终于展露獠牙。 如黑龙捣水。 一头撞进北蛮大军里,狂肆收割大好头颅。 一位浑身批黑甲手执银枪的少年将军纵马而来,长枪挥动,鲜血如雨,无一回合之敌,断头碎脚长空乱舞。 壮观得一塌糊涂。 身后数十骑并进拱卫。 少年将军下马,行礼,挽扶住垂垂欲倒的周素怀,说先生且歇着,看我大凉好男儿取那北蛮大好头颅。 少年将军满心尊敬。 周怀素,一介狂儒,当得起我辈武人之尊崇。 周素怀大笑,晕了过去。 铁骑撞阵,北蛮溃不成军,兵败如山,是役大胜。 蓟州犹在。 青血犹存。 …… …… 战事陡转之下,让坐镇后方的北蛮雄主暴跳如雷。 大骂不止。 王琨误我! 你个狗/日的,不是笃定的说,只要我大军不取幽州,只要观渔城那边没有水落石出,岳家那个蟒服男子就不会出兵么。 为此我北蛮主力铁骑一直在后押阵。 只等兵临幽州时才投入战场,和那蟒服男子来一场大战。 胜之,兵锋直取开封。 败了,也可且战且退,尽取燕云十六州的粮草资源,两全其美之策。 结果刚取了四城,蟒服男子就出兵了。 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 主力铁骑再想投入战场,已经错过了最佳战机,重新拿下檀州等地,得先踏着蟒服男子的尸首,何等艰难! 愤怒的北蛮雄主有种被坑的挫败感。 对那个和自己暗里勾结的王琨多少失去了信任,战事屡败,又需要给草原诸多部落交代——既然蟒服男子出兵,那我取观渔城,夺云州! 杀了大凉的闲安郡王赵长衣,为我草原男儿血洗耻辱。 观渔城,大兵压境。 …… …… 夜幕深沉。 临安垂拱殿里,妇人负手来回踱步。 江照月和柳隐默默守在一旁。 “薛举是内侍左都知薛盛唐的侄儿罢?” “是的,陛下。” 妇人点点头,“不错。” 可惜了老相公柳正清的长子柳先开,但这是老相公临死前的安排。 朕这一生,负他甚多啊。 站到灯前,隔着纱罩吹了吹烛火,妇人情绪很稳定的继续问道:“北蛮可曾再攻取檀州等地?” 江照月摇头,“枢相公说不会。” 妇人沉默半晌,挥挥手,“都下去罢。” 一个人坐在垂拱殿的妇人,忽然觉得有些冷,抱住肩膀,幽幽叹了口气。 你说对了呢。 君王居高处,不胜寒。 这一次战事,筹谋许久,借沈炼之死削世家,又以战事弱之,再借机诛杀了一批异人,付出的代价却是上万大凉好男儿的青血。 蟒服男子自以为杀了督军赵浪,强势出兵增援是逆了圣意。 实则上朕就要他这样。 只有这样,才能造就当下的局势,让北蛮将兵力倾泻到观渔城,逼迫那人选择,是死在大凉,还是叛出大凉。 再让战事最终在观渔城划下句点。 无论怎样,那人在大凉都死了。 李汝鱼,切莫让朕失望。 妇人没来由的想起那个蟒服男子的话。 残墙城头无落步,青血男儿尸堆雪。 朕也无奈。 但为了大凉,为了天下,朕不得不冷血。 这一次战事,仅一人懂朕。 枢相公。 他此刻正在前往檀州的路上罢,按照先前谋划,观渔城战事落幕,枢相公将和北蛮雄主坐下对谈,为这场战事划上帷幕。 …… …… 乾王府上,灯火通明。 赵骊看着眼前那个捧书而读的四岁沈望曙,略略有些疑惑,“真不做点什么?” 沈望曙抬头看他,“能做什么?把西军拉到北方去?” 赵骊干笑。 这当然舍不得,所以此次战事由镇北军主打,西军屁事没有,自己乐得高兴。 “陛下这一次战事,压根没动你的西军,就是在跟你做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易,她不动你,那么你也别去阻止她,弱世家,诛异人,仅是其二,这一次战事,北蛮、王琨、岳家王爷都被女帝陛下算计在内,当然,她真正的目的还是杀了观渔城那位。”沈望曙放下书卷娓娓而谈。 这些事乾王已经知晓。 分析于他听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如今宠冠王府的徐秋歌。 这女人不仅在床上让乾王死心塌地,在对天下大势的分析上,偶有出彩之处,连自己都要对之刮目相看。 这个女人不简单。 沈望曙沉默了一阵,压低声音,“殿下您要小心徐秋歌。” 赵骊咳嗽一声,“我心里有数。” 旋即有些黯然,“真的不救他?” 沈望曙呵呵一笑,“殿下在观渔城不是有人么,关键时刻能救则救,不能救就弃,毕竟女帝对于那人志在必得。” 青涩的面庞,成熟的话风,诡异至极。 顿了一下,“况且,殿下真没想过,万一那人活了下来,万一今后大凉改朝换代,您不一样要杀了他,换作是您章国,您能放心他么?” 死了,或者叛出大凉,才是对大家都有利的结局。 赵骊长叹一声。 心中难得浮起的一丝感情在江山诱惑面前,彻底被湮灭。 那他是真该死了。 “殿下还是按捺着,等待岳家王爷和女帝两败俱伤罢,况且还有个王琨、赵愭,这两人不死,女帝陛下就一天不会真正北伐。” 如今战事皆儿戏。 不过是垂拱殿里那个女人的一盘棋罢了。 天下人皆为其棋子。 大乱? 还不到时候。 160章 你不死,朕心不安。 相比血流成河的中路和右翼,云州辖境内极其安静。 直到岳家王爷强势平推,大兵驻檀州后,北蛮和大凉在中路、右翼对峙,左翼的云州,尤其是观渔城,便如女人裸衣,毫无预兆的曝露在北蛮铁骑之下。 八十里外的两万北蛮大军虎视眈眈。 再其后,是部分投入战场的北蛮主力骑军,一旦取了观渔城,便要再下云州,从而在燕云十六州撕裂开另外一道口子。 观渔城,忽然就成了这场战事的终结点。 李汝鱼作为观渔城守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但这一次来观渔城,那妇人给自己交了个底,观渔城要守,最重要的是杀一个人,为此,观渔城六千人尽死也无妨。 妇人没说要杀谁。 只说,那人若是出现,你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是那人。 否则又怎么会大题小做的让闫擎同来。 议事厅里,十位部将,副将夏侯迟,正将李汝鱼齐聚,加上三位军机郎,共十七人,人皆肃穆,不发一语。 还有一条狼,花斑。 状况又生变。 逼近观渔城的北蛮大军,翻过金水坡后,驻扎在留人河对岸,距离观渔城二十里,斥候如蚁群一般撒出,若非观渔城早就坚壁清野不准进出,也不知会混进多少细作。 北蛮大军却不攻城。 而撒出去的斥候传回的消息更让人绝望。 北蛮步军不是两万。 四万! 北蛮最为的精锐的步军,领军之人,永安元年叛凉的安家后人。 女将军安梨花。 字慕希。 大凉叛族,又以女子之身而掌北蛮精锐步军,安梨花本身就代表着传奇,当然,更传奇是这位女子,当年差一点成为大凉的太子储妃。 四万攻六千,若无援军,纵然是易守难攻的观渔城,也必破无疑。 李汝鱼沉重的说道:“诸位有何看法。” 副将夏侯迟犹豫了下,“当务之急,是要向云州求援,另外,希望中路那边能分兵过来,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守七天左右。” 一位颇有儒气的部将摇头,“四万攻六千,纵然是观渔城,也只能守四天。” 另外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不赞同,“不一定,观渔城两面环水,相对这个地势而言,两万和四万没有多少差距,观渔城至少可守十天。” “在理,不出意外的话,北蛮只会用两万攻城,剩下两万步军和其后的骑军,大概是应付云州援兵。” “问题是,有援兵么?” “难道云州、中路那边会见死不救不成?” “……” 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李汝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压了压怀里那纸文书。 赵长衣来书。 云州不会分一兵一马来援,中路那边要和北蛮大军对峙,更不会有丝毫增援,观渔城需要自己守住,直到枢相公赶到檀州,和北蛮雄主谈判。 这一场会议也没折腾出什么,反正吵来吵去,也改变不了事实。 云州那边没有军令,谁敢撤退? 不论北蛮是两万还是四万,哪怕是十万,也得守。 但显然有人猜到了。 观渔城守兵里,绝望的情绪在无形的蔓延。 …… …… 留人河畔的北蛮大军依然按兵不动。 整个燕云十六州,倏然之间就安静了,中路和右翼双方依然对峙,都没有出兵的意思,所有的目光,都齐聚观渔城。 这很诡异。 除了大凉和北蛮最顶层的那几个人,没人知道这个局面缘何而起。 北蛮来势汹汹,为何在留人河畔驻兵不前? 云州尚有守兵一万余人,为何不出兵增援观渔城,坐看关于陷于危城之中? 岳家王爷坐镇的中路,亦可分兵援之,为何见死不救? 大家究竟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人。 在等他苏醒! 檀州,镇北军王帐里,蟒服男子和青衣佩剑的男子相对而坐,无分尊卑。 彼此之间如陌人。 对视的目光却有火花四射,充斥着浓郁的敌意,在这敌意里,又流露出却彼此的敬重。 英雄重英雄。 当今大凉天下,军事方面值得蟒服男人敬重的男人不多,一人耳。 大凉狄相公。 蟒服男子轻声叹了句,“真不分兵去观渔城?” 青衣男子,大凉狄相公,连夜赶至檀州,风尘仆仆难掩那帅出天际的愈久弥坚的大叔容颜,点头,“王爷已杀赵浪,再抗旨,恐怕王妃在临安的日子不好过。” 蟒服男子不屑的笑了一声,女帝敢杀了她不成。 她若有事,我岳某真不惜一怒拔剑问红颜,以大凉半壁“劝”临安。 兵劝! 有些好奇,“那人真在观渔城?” 狄相公笑了笑,“不好说,但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值得陛下如此布局,王爷应该知晓,北蛮若得此人,对我大凉是何等的威胁。” 那一日,怕真的要南北大战。 不死不休。 只不过如今从北蛮那边的反应来看,观渔城此人,真是当年那人。 只不知,他是选择死在大凉。 还是活在北蛮? 大凉在等,北蛮何尝不是在等。 否则观渔城岂会如此安静。 蟒服男子长叹了一声,“当年轶事,耳闻之,甚为向往,不曾与此人一战,实为生平憾事。” 颇多寂寥。 是那种独站山巅,望之四海无敌的高手寂寞。 临安垂拱殿里,吃过晚膳的妇人安静的研墨,一圈又一圈,恬淡静怡,修长手指如葱白,烛光下显得极其惊心,问不远处的柳隐,“枢相公到了檀州?” 柳隐正在帮忙批改一些南边送来的地方折子,闻言点头道:“到了。” 妇人点点头,“这一次他还敢杀了狄相公不成?” 虽是疑问,却是肯定语气。 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再大胆,也不敢对大凉的面涅将军下手,那和反了大凉没有区别。 如此布局,只为一件事:杀那个人。 怎么杀? 观渔城六千人杀他一人。 再有两剑。 李汝鱼一剑,闫擎一剑。 但观渔城外却有四万北蛮步军,一万北蛮铁骑,不得不防。 北蛮雄主也是大手笔,竟以五万大军迎一人。 甚至还让安梨花挂帅。 用意很深。 美人计么? 妇人不屑的哂笑了一声。 墨汁已成。 妇人提笔,在宣纸上落下一字。 戟。 那杆方天画戟,你究竟要成为大凉之魂,还是成为北蛮之傀? 但,你都得死。 你不死,朕心不安。 161章 留人河,将军坟,六千杀一人 大凉在等。 在等李汝鱼和闫擎这两柄剑何时出鞘。 北蛮在等,在等那人反出大凉的信号。 攻城? 谁都知道,在那人的态度尘埃落定之前,北蛮大军不会攻城,否则便是逼迫着观渔城勠力同心,六千杀一人与之共亡。 而那人,却又有从观渔城杀出重围的盖世豪气。 李汝鱼不知道要杀谁。 但闫擎知道。 自从赵长衣来书,说云州不会派兵增援之后,便隐然明白了一件事。 观渔城不会援兵了。 至少,在杀了女帝想杀的那个人之前,观渔城不会有援兵。 至于原因,也许和那人的身份有关。 那人是谁? 李汝鱼很快知道了答案。 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闫擎找到了李汝鱼,腰间剑在鞘,云淡风轻的看着李汝鱼轻声道:“人尚在城内,今夜请杀之。” 李汝鱼震惊莫名,“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 …… 离开会议厅,夏侯迟巡视完城防,天色已暮。 走下城头,到最喜欢去的酒肆里买了两坛子老酒,又到隔壁酒馆要了一斤猪头肉,就这么提在手上,快步流星的走向将军坟。 这是夏侯迟到观渔城后每个月一次雷打不动的老毛病。 当年赴任观渔城,任押队,领五十人。 在一个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时节,尚未娶妻生子的夏侯迟无所事事,便想着去祭拜一下那位留名千古的观渔老将之墓。 观渔老将王立坚,并非是百里春香、岳精忠之流的兵道大家。 甚至连当今的狄相公也远远不如。 但王立坚之名亦留青史。 宣和年间,厉兵秣马的北蛮养兵蓄锐足足十五年后,铁骑踏关山,强势闯入燕云十六州,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燕云十六州的驻军打得屁滚尿流。 燕云十六州一破,其背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广阔原野,大凉都城开封就如被剥了衣衫的小娘子,毫无防备的曝露在北蛮铁骑之下。 铁骑所到之处,无所阻挡。 崇文两百年的大凉,在那一天才发现,偌大的朝野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个武将来撑起这片天下。 胆小的徽宗禅位,钦宗登基,改年号靖康。 天子易位。 但大凉的军队还是那些军队,将军还是那些将军,谁也抵挡不住北蛮铁骑。 开封陷落。 高宗带着残臣一路难逃,被北蛮铁骑追得如丧家之犬,最后凭靠在长江天下,才得以在临安建立小朝堂。 自此,大凉失半壁河山。 直到兵神岳精忠横空出世,在那首壮怀激烈的《满江红》后,这位自大燕兵圣百里春香之后的又一位兵家奇才,率领大凉青血男儿,一路北伐。 恢复旧都开封,再挥师北上,几乎打到北蛮上京,彻底将北蛮赶出了燕云十六州。 大凉兵神就位。 而岳家也得以世袭罔替,永镇开封。 北军,改名镇北军。 而观渔城,在这段数十年的岁月里,却演绎着激荡人心的壮烈事。 燕云十六州全部陷落。 为观渔城屹立不倒,凭借两面环水的易守难攻的天然地势,如一枚钉子一般死死的钉在那里,任北蛮大军山崩海啸,观渔城却如海上浮萍,飘摇于箭雨铁骑之中。 不倒,不毁。 不降! 这一钉便是三十六年! 二十五岁任守将的王立坚,花甲之后依然屹立观渔城头。 漫长的三十六年里,观渔城屡屡将要城破,都奇迹般的挺了过来,甚至把北蛮一位意气风华的兵家大将折杀于城前。 然而建炎南渡后,赵室偏安江南。 眼看恢复半壁江山无望,王立坚在得到北蛮承诺,若是投降不伤城内一兵一民后,这位守城三十六年的观渔老将,愿背千古骂名,开城投降。 那一日,观渔城头,正将王立坚,率副将、部将、押队三十一人,自刎殉城。 慷慨赴死。 也正因为观渔城之壮哉,加上同年徽宗、钦宗二圣在上京黯然离世,大凉高宗幡然醒悟,不再猜忌主张北伐迎回二圣的大凉兵神岳精忠会功高盖主,放手兵权,这才有了举国之力恢复半壁江山的北伐。 将军坟,便是观渔老将王立坚之墓。 百年来,观渔城守将到任,都会在老将军坟前洒上一杯酒——嗯,今时守将李汝鱼例外,这少年到了观渔城,就没去过将军坟。 想到这,夏侯迟狠狠的啐了一口痰。 腌臜小儿,何以守城。 日暮天青,将军坟位于观渔城西,亦是城内唯一一座小山坡,可俯览全城。 坟后是高大城墙。 城墙之下,则是十数丈的悬崖,留人河从北流下,在观渔城绕个圈后,流向东方,穿过燕云十六州,汇入望不到尽头的大海里。 将军坟所在的小土丘上,每年都有人来种下青葱柏木,多年以来,早已郁郁森森。 却不觉阴森。 将军所在处,正气耀乾坤。 在大大小小的青柏间,王立坚的坟在最高处,站在坟前,可俯览整个观渔城——怕挡着老将军的视线,没人在他坟前种树。 自老将军坟下,则是密密麻麻的一群座丰碑。 每一座碑下,都长眠着一位观渔老将。 虽有城民自发打扫将军坟,但多年以来,将军坟也有看墓人,以防有些丧心病狂的盗墓之徒打扰将军们清净。 谥号忠壮的老将王立坚和三十一位袍泽,是观渔城不可亵渎的神圣。 夏侯迟提着酒肉,来到老将军坟前。 洒酒一坛。 沉默的看着老将军的墓碑,许久,才轻声道:“老将军,您当年守了观渔城三十六年,而我夏侯迟,恐怕守不住七天,若是那一天到地下来见到您了,可别打我骂我啊,老将军您是不知道,北蛮那边现在的攻城器械贼厉害了,观渔城啊是真守不住。所以今后怕是没有机会来看您了,愿您在天之灵,佑我观渔城民。” 夏侯迟长叹了口气。 默默的转身,穿过一重重的青柏,下了将军坟,来到山坡下的青砖瓦房前,捶着门前的风车大声道:“狗日的赵雄姿,搞撒呢,桌子端出来,花生米摆上来,喝酒喝酒,北蛮兵临城下,这是老子最后一次请你喝酒了!” 青砖瓦房里钻出个不胖不瘦个子高挑的中年男人。 一头长发已发青。 随意的用一根干爽木钗别着长发,披肩长发颇多洒脱。 五官很普通。 普通到丢进人群里你转眼就会忘记他的容颜。 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大概是他那双眼睛,总是荡漾着对人间世事绝望的颓废感,仿佛是位看破红尘的出家居士。 穿着材质不错的白色长衫。 干净而整洁。 这就是大凉境内随处可见的一个平庸男人。 平庸男人叫赵雄姿。 将军坟下守墓人。 162章 画戟出,人间现白虎 赵雄姿不是观渔人。 已没有多少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观渔城。 好像在一个平凡的黄昏,这个男人悄然出现在观渔城,然后原来的守墓人一病不起,这个平庸男人就这么顺势接过了守墓人的职事。 这等小事,当然惊动不了观渔县令。 这些许年也没人注意过这个平庸男人,仅知他从外地而来,没有亲朋。 每月都要找他喝酒的夏侯迟勉强算半个。 赵雄姿与世隔绝的活着,乐在其中,有事没事就在城中溜达一圈,天气晴好时,会走出城外,顺着留人河上下踏青。 夏侯迟很喜欢和他一起喝酒。 大部分时间,他说,赵雄姿默默喝酒听他发着油盐米醋的牢骚。 平庸的男人,很少说起他的事情。 仿佛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夏侯迟从来不介意这点,英雄不问出处,自己和他谈的来。 这就够了。 搬了小桌子,小椅子。 赵雄姿捧了几捧干花生,夏侯迟熟练的钻进厨房,将切好的卤猪头肉倒进青花瓷盘里,拿了筷子酒杯,放在桌子上。 落座时候,赵雄姿已为他斟满酒。 夏侯迟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长出了口气。 老酒呛喉。 甚爽。 赵雄姿浅斟漫饮。 夏侯迟给自己添满,看了看赵雄姿的杯子,没有再添,咧嘴说道:“小赵啊,这一次观渔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那个黄毛小子虽然没给我看云州来的公事文,但猜得出来,云州不会有一兵一马的援军,中路和右翼对峙北蛮大军,自顾不暇。” 稍微仰首看了看不远处的将军坟,“观渔城,也再没有老将王立坚。” 赵雄姿写意的往后仰了仰,笑望着夏侯迟,“区区一座观渔城,给北蛮又若何,待燕云十六州局势变更,不说岳家王爷和狄相公,仅需岳家那位三世子,便可重新拿下。” 夏侯迟点点头,又一饮而尽,又斟酒。 这一次为赵雄姿斟满。 叹了口气道:“江山依旧在,人非事事休。” 赵雄姿哟了一声,“你这大老粗也会说诗书事,不得了,真是个不得了。” 夏侯迟咧嘴一笑,“我家那小子说的,跟着学塾里的先生学了两年,小家伙便得意洋洋的紧,大有不把他老子放在眼里的架势,我看这小子啊,迟早是个白眼狼。” 赵雄姿不语,浅抿了一口。 酒渐浓,胸腔渐热。 话便多了起来。 依然是夏侯迟说,赵雄姿听。 说小赵啊,咱俩是同一年来的观渔城吧,人啊,都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莫名其妙的产生归属感,这辈子啊没啥奢望,就想着有一日能稳坐观渔城正将,然后某一年北蛮再入侵,我就把妻儿送到临安去,然后学那老将军,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钉死那群狗日的。 赵雄姿笑而不语。 夏侯迟又斟酒,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自打认识后,都是夏侯迟斟酒,赵雄姿喝酒,从无例外。 夏侯迟有继续骂骂咧咧的絮语,说小赵你说奇怪不奇怪,虽然在观渔城呆了十几年,可近来总是大梦,梦里啊像个孩子一样回到了故土,站在那颗春天落叶夏天新绿的大榕树下,父亲在屋前笑眯眯的对自己挥手,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每一次醒来,我这眼泪都忍不住哗哗的流。 小赵,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忘祖背宗啊。 如果有那一天,我和那位老将军一样战死在观渔城,真希望尸首能长埋在故土那颗老榕树下。 赵雄姿握杯的手僵了僵。 眸子里有一丝痛苦神色一闪而过,旋即一饮而尽。 夏侯迟骂咧着说慢点,给老子留点。 却又为他斟满。 夹起一块猪头肉,满嘴油腻的夏侯迟看似无意的问道:“小赵,从没听你说起过亲人,今儿个也许是咱哥俩最后一顿酒了,能不能说,你的故土在哪里?” 赵雄姿沉默了一阵,良久才道:“观渔城以南的南方。” “开封?” “算是吧。” 夏侯迟笑了笑,“喝酒喝酒。” 说完一饮而尽。 赵雄姿默默的从他手中拿过酒坛子,破天荒的第一次为夏侯迟斟酒,又为自己斟满杯,端起酒杯,沉默了一阵,才道:“这一杯我敬你。” 又破天荒的说了一段话,说老夏啊,嗯,别打岔,我知道你姓夏侯,老夏啊,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忘祖背宗就能说得过去的事情,我也想如你一般,能够驰骋沙场,为大凉打下一片辉煌基业,最后死在战场最后一支流箭下。 可惜,有些事不能想的太美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不能,亦不愿。错了,那便一直错下去,也许有一天,大凉的天下提起我,会想起,那是一个从错误的道路带来正义的人。家国天下,皆在我心中,如此足够。 所以老夏,事到今日不怨你。 谢了。 夏侯迟默默的看着他,没有饮酒,脸有哀戚。 这一杯酒,我不能喝。 再见了小赵。 许久才颓然而失落的放下酒杯,看了看赵雄姿,自嘲的笑了笑,抬头看天青色,拍了拍腰间,道了句刀不在呢。 说完起身,黯然离开了将军坟。 赵雄姿默默的饮酒。 抬头望天,喃语了句夜黑风高杀人夜。 平庸的男人起身,来到屋檐下,伸手。 夜幕里,骤起银光。 恍若银龙划破夜幕,从白山黑水里,走过千秋岁月,带着天高海深的不屈破云而出,睥睨天下。 银光灼眼。 大风起。 卷青柏。 将军坟前尽是风声、树声,鬼哭狼嚎。 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从平庸男人的脚下,如大石入静池骤然而起的涟漪,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形成一道圆环,层层远去。 啪的一声。 酒坛子落地,四分五裂。 这一刻,长戟在手的平庸男人不再平庸。 五官似乎没有改变,却仿佛换了个人,眸子里精光如电,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天人风姿。 白衣飘摆,袖摆猎猎。 乌青长发泼墨而散,在风中凌乱狂舞,有如万条青丝小蛇。 又恍生虎啸。 观渔城上空,肉眼不可见的白气如山,幻化凝聚,最终成为一条狰狞白虎,盘卧于高空,张嘴虎啸。 向南方。 天穹起闷雷。 人间有白虎。 163章 落子待输赢 开封城某个角落里的静雅会所里,黑衣文人默默的自弈。 执黑对白。 黑子已成屠龙之势:白子三条小龙皆已陷绝境。 青衣默默的为先生落子。 黑衣文人正待说一句,只等青衣落子便可屠掉一条白龙,目光却倏然转向角落里,那双看不见世间风景的漂亮的目盲眸子里,精光溢彩。 墙畔桌上,花生九朵的死亡之花,局中大红花绽放。 其下已有两朵伸展。 皆只一瓣。 一朵黑中带金,当是那位看似扶龙赵愭,实则意图窃取其龙气的铁血相公王琨。 一朵血色,自是女帝之剑李汝鱼。 此际,北方一朵含苞白花悄然绽放,纯白花斑展开半枝。 娇艳欲滴。 黑衣文人似能看见那白花,不无嘲讽的道:“唯有向更北之北了罢,赵飒!” 青衣怔住,“先生,观渔城之人是永安元年杀出临安城后消失不见的坤王赵飒?” 那一年赵飒争帝失败。 这位大凉坤王,单身单骑,画戟如银龙杀出临安城门,化白虎而浑身浴雷远去,自此消失在大凉天下,无人知其生死。 那一日临安惊雷不停歇。 黑衣文人点头。 若非此人,何至于让坐镇临安的她以整个燕云十六州战事为棋,只求杀一人? 战事弱世家,是始。 借机诛异人,是行。 观渔杀赵飒,是终。 起于籍田沈炼之死,终于观渔赵飒之殁。 这当中还错综复杂着试探岳家王爷,敲打王琨,垂拱殿里俯瞰天下的她,下了一着妙手。 此局,已无人间风姿。 堪称云端神来之笔,尽显帝王手段。 但又岂会如此轻易得偿所愿。 六千杀一人,再加李汝鱼和那个黑衣男子闫擎两柄剑,也不见得能杀这条白虎。 更何况还有北蛮铁骑在观渔城二十里外接应。 尚有北蛮女将军安梨花这个变数。 但棋皆落子。 接下来谁是最后赢家,棋面各有胜算。 不见临安的铁血相公王琨,对此事淡定着么,显然他也并不认为,李汝鱼和闫擎能杀了赵飒,这只会将赵飒逼得远走北蛮。 黑衣文人望向南方,有些期待。 你究竟还有什么后手? 云州赵长衣? 他是后手,但并不是为了对付赵飒,赵长衣坐镇云州,就是为了防止观渔城破北蛮大军顺势南下,导致一着错棋毁了整个燕云战事。 蟒服男子? 这位王爷被中路北蛮雄主所率大军牵制,无从分心。 枢密院狄相公? 这位相公领军陷阵是好手,让他去杀赵飒,送人头耳。 你的后手究竟在哪里? 黑衣文人暗暗摇了摇头,如此精妙的一盘棋,若说她没有后手,自己是不信的,忽然发现,越来越不明白她。 渐行渐远了啊…… 收回视线,“待观渔城事了,回临安罢,你稍后去通知流年,所有人撤出开封,若等岳王爷凯旋归来,便想走也走不了了。” 流年止水,可惜仅方流年为己所用。 那个背负双剑的女侠,此刻怕是在哪里哭鼻子,被李汝鱼那青梅竹马欺负得有心理阴影了罢。 青衣温婉点头。 强忍了一阵,终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不安,“岳家三世子并不在开封城,去了哪里呢?” 相对于娇俏红衣,黑衣文人其实更好看温婉青衣能接过自己的衣钵,如今身畔也仅有她一人,便多了几分耐心,解释道:“岳家三世子么,率领虎牙铁贲,去了一趟蓟州,救了个异人周怀素。” 那张从无变幻的脸上,终于有一抹失落一闪而逝。 他终究还是那个他。 坐镇北方,虽为王爷,实则隐帝。 既防备着临安的女帝,也防备着自己这个故人,当日河间府城下杀了赵浪,出城北上的蟒服男子罕见的改变心意。 让他那位从未上过战场的三世子随他一起去了战场。 就是防备自己对三世子下手。 若说大凉天下,有谁能在蟒服男子掌控的北方杀了岳家三世子,女帝不能,王琨不能,枢密院狄相公不能,仅两人耳。 自己。 可于无声息里杀之,并嫁祸赵室。 北蛮雄主。 破燕云十六州后,大军诛之。 但蟒服男子还活着,这两种可能性都极小。 在他看来,自小天赋异禀力盖山河,必然是异人的岳家三世子,宁殁于惊雷之下,也不死于赵室之手。 如此,临安和开封,南北皆相安。 女帝忧虑。 王爷心苦。 皆为这大凉盛世,何必? 黑衣文人轻轻指挥青衣落子,屠掉另外两条白龙。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终将三分。 你二人,又何必逆天挽命。 天下三分,赵长衣居开封,赵愭或王琨坐临安,赵骊于西北,最后谁能定鼎天下,各看造化,其后天下大一统,又是一个盛世王朝。 难道不好么? 黑衣文人叹了口气,望向黑暗的南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摘下了发髻上那枚木簪,轻轻摩挲着,如抚摩情人般温柔。 良久,眉角挑了挑。 略有温馨意。 正在收拾棋盘,一腔心思尽在先生身上的温婉青衣见状愕然。 出门后回望了一眼坐在烛火下的先生。 温婉青衣悄悄按剑。 杀意如织。 房间里的黑衣文人沉浸在往事里,不曾感受到青衣杀意。 开封城另一个角落里,有家寒碜小栈。 一灯如豆。 烛光下有个汉子,就着花生米喝着小酒,满脸惬意,甚是满足,老酒下腹生暖意。 嘟囔着说这人生啊,何处天下不是幸福,虽然这位老天爷比那位老天爷刻薄了些,动不动就用惊雷来吓唬人,不过每日能有二两老酒,一捧花生米,足矣。 你反正劈不死我。 临安那个女人偷的天命可不比我少,老天爷你要劈,有本事先把她劈了,顺带劈了钦天监那个老不死的监正? 汉子很得意。 角落里,放着一杆卦旗。 上书四字:相天面地。 正是当初在蜀中西卫一所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赵铸围杀之下逃之夭夭的算命先生。 汉子忽然抬头望北方,旋即哦哟哟的轻声叫唤,“不得了不得了,先前大唐诗仙拐跑了李家词魁,现在人间又现白虎,这些妖孽们要干大事啊。” 汉子飞速拈指,指影重重迷人眼,似有无数手指翻动。 几近半刻后才唔了一声,一脸讶异:“这么多可能?” 这条白虎可生可死。 乱啊。 大凉这天下,真是个乱啊! 若是没有这苛刻的老天爷压着不少妖孽,鬼知道会乱成什么狗屎样子。 汉子自嘲的笑了笑,操这许多空心作甚,我又不是临安那个女人,管不了江山事,喝酒喝酒,记得那狗屁诗仙说过什么来着?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165章 持戟,问人间无敌 天青色夜空,骤起滚滚闷雷。 将军坟下已无一人——至于黑暗里藏着多少人,赵雄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他眼里多少人都不重要。 真想走,六千人便能阻我? 能杀出高手云集的临安,何惧观渔城这些跳梁小丑。 雄姿者,飒也。 将军坟守墓人,正是当年坤王。 此刻倒提方天画戟,目视四方,豪气如云而笑,“魑魅魍魉徒为尔,出来罢。” 隐匿在黑暗里的李汝鱼按剑欲出。 被身旁的闫擎拉住,摇摇头,示意不到时候。 陛下欲以六千杀一人,当然不是夸大其词,此刻观渔城守兵,除了一千人驻守城头,以防北蛮夜袭,其余五千守兵皆刀出鞘,在将军坟三面街巷里默默静待。 领兵之人夏侯迟。 而自己和李汝鱼,就是那两柄剑。 但在出剑之前,先出刀。 闫擎没见过李汝鱼的剑道,倒是见着他练习,拔剑、劈剑,周而复始,简单而浮躁,少年却乐在其中,仿佛练的是高深剑道一般。 闫擎有些不确定。 陛下就相信这少年能用这么简单的拔剑、劈剑之术,杀赵飒? 李汝鱼退了回来。 在来此之前,闫擎终于说了实情,欲杀之人,如今的身份是将军坟守墓人赵雄姿,真正的名字叫赵飒。 这是一段秘史。 民间并无多少人知晓赵飒化白虎浴雷杀出临安城的壮观事,仅知永安二年,赵室昭告天下,坤王赵飒染疾,太医救治无方。 李汝鱼也不知道。 但却愿意为女帝杀之,只因闫擎转述了女帝一句话:赵飒不死,等太子赵愭分政,他必将揭竿而起,届时乾王赵骊的西军、潜伏朝野的坤王旧党响应,大凉天下必将满目疮痍,北蛮若在趁势南侵,那一日山河沉沦,黎民无生。 李汝鱼不是菩萨。 但是人。 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危言耸听,可道理实在。 所以,便杀。 李汝鱼从没想到过,他这淡淡而起的冷漠杀心,是否是受到了脑海里那颗有形物质的白起之心影响。 不过想到了也无奈。 白起之心在脑海里,有形无质,无可除之。 黑暗里,第一把刀登场。 接着是第二把刀。 第三把刀。 无数刀。 刀光雪亮,即将黑夜的将军坟前荧光一片,若是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下望,便似无数星星闪耀,汇聚成数条星河。 星河直指将军坟前守墓人。 没有人说话。 杀守墓人者,加勋,连升三级,连夜调任河间府,并赏银万金。 人为财死。 况且连夜调任之后,不用死守观渔城。 鬼知道接下来北蛮大军攻城后,还能不能活得到援兵到来的那一天。 人皆求活。 于是一片刀光向前,雪亮刀身映照着一双双血红的眼。 赵飒单手持长戟。 大笑一声,“尔等空有青血,不洒疆场,却洒落将军坟前,待得明日,北蛮大军攻城,城破之后,尔等去往地下有何颜面见老将军!” 话落,挥长戟。 丈二方天画戟划出一道半圆弧,啸声如虎。 随之而起的便是阵阵崩碎声,以及接二连三的闷哼声,更有两人,便被长戟连人带刀扫为两截。 尸首两分却不死。 发出惨绝人寰充斥着绝望的嚎叫。 又被无数刀刃崩碎声所掩盖。 天上闷雷滚滚。 地上长戟纵横。 赵飒一夫当关,仅是简单的挥舞长剑,却无一人可近一丈以内,尸首越堆越多。 血腥味渐起,旋即浓稠如水,令人闻之作呕。 没有人退缩。 虽然没人想到一个守墓人,却如大凉枪神岳家王爷一般万夫莫开,不可触及。 功名富贵在前,退是死,进亦是死,不如殊死一搏。 于是恐惧绝望里,依然带着一丝微弱希望。 是人,总会力竭。 人如蚁群,蜂拥着赴死,又在赴死里带着那卑微而渺小的希望——赴死而求活,皆在一线之间,谁也不知道谁会是那个幸运儿。 五千人杀一人。 杀不死,还有守在城头的最后一千人。 宁失一城,不活守墓人。 十人,百人,人不断死,尸首不断被拖开,人不断蜂拥而上。 赵飒却越战越勇。 单手持戟,银光如龙,纵横捭阖处,似有虎啸声声,简简单单的大开大合,却是一力降十会的高深境界,无一合之人。 一批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即填上。 方天画戟却似永不朽钝,长戟在手的赵飒,屹立如山不动一步,单手随意挥洒,面无表情的肆意着又极其写意的收割着生命。 其头顶天穹,乌云滚滚闷雷滚滚。 这一刻的赵飒,是无敌的。 无敌是一个词。 是一种姿态。 是一道光。 更是血。 是命。 杀! 黑暗里,李汝鱼按剑而立,双腿微屈。 脸色依然苍白的黑衣人闫擎亦不言不语,单手按剑柄。 两人在等。 等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机会。 两人也很震撼。 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之间的绝望——单手持戟便有无敌之姿,天穹闷雷滚滚却不落,作为异人的赵飒,显然并没出全力。 永安元年,他能在惊雷不断的情况下,杀出重围,战力之高骇人听闻。 蛰伏十二年,依然无敌。 何时才能逼得天穹落惊雷? 李汝鱼和闫擎两人心中都没有底,只能安静的看着人不断死去,安静的等待着机会。 但如此杀下去,也许天上无惊雷,赵飒就会彻底杀疯这些普通守兵。 时间很快,也很慢。 人一片接一片的倒下,依然无人退缩。 这正是女帝苦心积虑想要的效果——欲要六千杀一人,就必须断掉这六千人的生存希望,所以才会有观渔无援兵的局面。 如此,他们才会为了一丁点的希望拼命。 如此,才有堆杀赵飒的渺茫希望。 就算堆杀不了,也还有刀,还有剑。 但无声赴死的守兵开始犹豫,甚至有人开始畏缩着不再上前……如传染病一般,人皆被赵飒杀破了胆,再也看不见那微渺的希望。 这位持戟守墓人,俨然已是人间问无敌之姿。 又几个守兵涌上。 赵飒知道,当自己杀破人心时,便是杀出重围之时,此刻情势尽在眼前,只要再杀了这几个人,便可主动杀向人群。 然后逍遥离开观渔城。 不必等死。 不必投奔北蛮。 换一个地方蛰伏在大凉,等待赵愭分政的那一日,又或是等待着王琨、赵骊的叛乱,天下大乱时,便是我赵飒东山再起日。 方天画戟随意挥洒,欲彻底压垮守兵那绝望着即将崩溃的心理。 戟光闪耀。 赵飒却咦了一声。 锵! 长戟倒弹而起。 一道刀光,照亮了将军坟的夜空,如星河之中的明月,闪耀至极,又似一道闪电从九幽破空而出,强势无匹的硬撩方天画戟。 旋即趁势而入,狂野绝伦的走中宫,欲要一刀两爿。 真正的第一把刀! 164章 夫子夫子 燕云十六州,青血男儿尸堆雪。 临安,盛世繁华。 西子湖畔歌舞升平,船娘荡漾在晚风里,多少花船笑春风,又多少风流忘归门。 沙场埋骨多少青血男儿。 红颜便葬去多少读书人。 夜幕下的临安灯火辉煌,一派靡靡。 大内皇城里某一个地方却截然相反,虽然亦是灯火通明,却冷冷清清,安静到让人怀疑这里是否还是人间。 监天房里有人。 一身海蓝长裙迤逦拖地,惊艳着安静的时光。 妇人负手,盯着一旁的那缸水。 垂垂老矣的老监正有些疲倦,坐在椅子里没有起身的意思。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盯着缸水里的那条鱼。 白鱼。 巴掌大的鱼浑身雪白无杂色,先前跃出水面后,便一直在北方水域里浮游,吞吐缸水,如白龙戏水,端的是无所束缚。 “赵飒,你终究还是现身了。” 妇人平静喃语。 年关之前,观渔城那位世家出身的守将调任顺州,岳家王爷本该迅速从镇北军其他辖镇调一位老将过去镇守,但一封密信不经镇北军,直接送递到钦差建康的赵长衣手上。 赵长衣回临安后送递垂拱殿。 其后妇人一纸诏书,将岳家王爷从其他地方调人过去镇守的意思拦了下来。 那封密信出自观渔副将夏侯迟之手。 内容很简单:将军坟守墓人,疑似当年坤王。 妇人彻夜不寐。 自己从深深后宫里杀出,宠冠六宫,符祥八年,太子赵愭出世,顺宗陛下老来得子,喜不胜收,其后大肆选秀,欲要为赵室再添皇子。 适时,坤王赵飒甚得顺宗青睐。 按照顺宗明里暗里的意思,若是他驾崩之后依然无皇子,则传帝位于皇弟赵飒。 但赵愭的横空出世,让这一切成为泡影。 谁都知道,一旦等皇子赵愭长大,天下必然落入他手。 符祥九年顺宗驾崩了。 其后,那个冬天格外严寒,临安处处见飞血。 赵飒欲做黄雀。 其后因谋臣的一着错棋导致全盘皆输,其后赵飒杀出临安,那位一着昏手致使功亏于溃的前参知政事赵旻赵相公,事后被自己清算,死后赐了个恶谥文灵。 若非如此,今时的大凉君王说不准便是那位坤王。 妇人难以心安。 哪怕只是疑似,也不敢丝毫大意。 知悉消息后,没有放出南北镇抚司,深恐打草惊蛇,而是一直布局,借助籍田礼沈炼之死,麻痹天下,以为自己只是想利用战事弱世家。 其后又安排护驾有功的李汝鱼前往观渔城,并有剑道高手闫擎。 燕云十六州战事,檀州等地战败,一则是吸引天下人目光,二者是试探岳家王爷——他杀赵浪而出兵,本在自己意料之中。 而北蛮大军进逼观渔城,由女将军安梨花率领,显然消息走漏,被潜伏在大凉的北蛮细作传回了上京。 能够知晓赵飒在观渔城,有几人。 开封的蟒服男子。 闲安郡王赵长衣。 乾王赵骊。 但这三人没有告知北蛮的动机,如此只有一人:相公王琨。 燕云战事其他两路局势已定。 北蛮此举,一则心存侥幸能让赵飒投奔,二者顺势看看有没有可能籍由云州撕破燕云的对峙局势,打造出另外一个局面来。 但注定徒劳。 观渔城六千加两剑,杀一人。 功成,云州出兵配合观渔城而拒北蛮。 若万一赵飒不死,投奔安梨花,那么赵长衣会遵从自己旨意,拥兵云州弃观渔城而死守,等待西军从蜀中入云州增援。 赵骊分得清轻重。 这个时节,他只能无条件的配合自己。 况且,有大凉重器之称的蟒服男子和枢密院狄相公坐镇在燕云锋线,会拦不住北蛮,那就成了大凉的天大笑话! 一人即可镇北,何况又将枢密院狄相公派了去。 就算赵飒反了大凉,他一人也难撼大凉双重器。 这一盘棋,大凉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大成与小成的区别。 赵飒死,大成,世间再无白虎坤王。 赵飒逃,小成,叛凉的坤王何足惧哉。 妇人想到此处,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容多娇俏,拈指如花拂脸颊,“六千,两剑,不足以杀赵飒么?” 无妨。 再加一把北镇抚司的屠刀。 若还不够,再加一把屠刀。 不巧的很,朕一手打造出来的北镇抚司有三把屠刀。 思绪间,妇人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那尾浮游的白鱼倏然间跃出水面,啪的一声落下,扑落在水面时鱼身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如被针细的长剑化了一道口子,嫣红血迹在水中画出几条红线,又向四处侵染。 如花绽放。 触目惊心的好看。 妇人笑得越发开心。 一直坐在椅子里的老监正怔了下,“没死。” 妇人点头,“无妨。” 会死的。 妇人暗暗在心里说,我不会看错,那少年一定能杀了白虎赵飒。 一定。 …… …… “夫子,不是说去开封见一个你的老朋友么,怎的咱们跑这来了,兵荒马乱,镇上都没什么人了,都逃战乱去啦,冷冷清清的让人怪难受。” “管那么宽作甚。” “夫子夫子,你是不是觉得婉约姐姐的词风太婉约,所以带她来看看男儿裹尸还的壮观沙场,夫子你太偏心了。” “闭嘴。” “夫子夫子,我没说错呢,你看婉约姐姐都脸红了。” “呱噪!” “君子言正。” “你是小女子。” “夫子,我会成为女君子的,将来必然要开教立祖,成为天下第一位女圣人,哼哼!” “哦?” “夫子夫子,你是不是心虚了,你看你脸也红了,又没有喝酒,怎么会脸红,哼!你就是偏心,别狡辩,我看在眼里的,这些日子你可教了婉约姐姐写诗呢。” “没教你么?” “呃……反正你就是偏心。” “得了得了,闭上你那乌鸦一样的嘴,这是哪里?” “栈啊。” “栈在哪里?” “嗯,好像叫不归镇?听栈那个也在心神恍惚打算携家人远遁的掌柜说,叫不归镇来着,据说是观渔老将王立坚老将军取的镇名,寓指北蛮贼人到此,皆不归故里。” “所以啊别说夫子偏心,到不归镇来,是不希望你心里那个小男人不归,懂了?点头就懂了?算了算了,看来你不懂,那咱们连夜出发,去开封罢,不管那小子了。” “不说了不说了,夫子你最有道理了也最公平啦!” 栈里,白衣胜雪的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却忍不住莞尔。 娇俏小萝莉一脸无辜而狡黠笑着,唇角淡青色美人痣在烛影里跳跃。 轻舞飞扬着。 婉约的及笄女子安静的叠手在膝,低垂臻首被先前的言语闹了个满脸绯红,却小小的幸福着,温馨着,心有小鹿乱跳。 不归镇。 南下二十里是云州。 北上十里是观渔城。 166章 三把屠刀 这是一把绣春刀。 刀身狭长。 雪亮刀光下,看不清楚持刀人,只能从那隐约轮廓推断,持刀者是个身材极其瘦小的人。 或者是女人。 赵飒处变不惊,倒弹的方天画戟长虹贯日,顺势顿地。 竖挡身前。 脚下尘土飞扬,身前火花四溅。 金属切割的尖锐声,让无数人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强势绣春刀,在长戟上留下一道新痕。 刀光湮灭。 持刀人就势落地,站在赵飒身前两米处,蓄势待击。 一寸长一寸强。 相比画戟,绣春刀的短便是近身优势。 赵飒没有反击,满眼赞赏的看着这位持刀者,一身劲装黑衣,乌黑长发被束扎成马尾垂在胸前,一直拖到脚膝处,身姿隐约可见苗条,显然束胸极很,胸前很是膨胀。 是位看似苗条的女子。 谁能想到,那狂野绝伦的一刀,竟是出自女子之手。 女子一手执刀柄,一手四指叩上拇指捏下而按刀身,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盯着负手而立,方天画戟插在身前的赵飒,轻声而绝然的说。 “北镇抚司北卫一所,千户毛秋晴,请王爷去死。” 赵飒笑了笑,“果然是你。” 毛秋晴,在北镇抚司所属北卫里,以其千户的官阶来看,当是掌控整个北卫的人物,但实际上北卫一所乃至于整个北卫,都是一名副千户在把控。 但北镇抚司三把屠刀,她列第三。 这位女子用刀大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寻常异人她根本不会现身。 也没几人知道,这位列屠刀之名的女子,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矮一头,仿如未及笄的豆蔻少女,只是那膨胀的胸前衣衫在昭示着这是一位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女子。 矮小而胸大,却不违和。 毛秋晴面无表情,重复先前话语,“请王爷去死。” 赵飒摇头,“你杀不了我。” 毛秋晴眸子渐紧,“想再试试。” 毫无预兆的,刀光又亮。 刹那之间,将军坟前亮如白昼,只见刀光不见人。 这一刀更狂更野。 雪亮刀光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得一声闷哼,刀光骤然湮灭,一道娇小身影如风筝一般飘向远处黑暗角落里。 在空中洒落一片血花。 尘埃落定时,显出赵飒身影,双手握戟依然不动如山。 天穹闷雷里,骤响惊雷。 一道电光汹涌而下,撕裂长空,照亮观渔城。 赵飒冷笑一声。 长戟如电挥舞,在无数人口瞪目呆中,直接将那一道闪电击溃。 闪电如流光四溅,湮灭无形。 击溃了…… 这还是人? 北镇抚司成立十二年,世人大多知晓异人之事,眼前那个持戟白衣人,异人无疑,但击溃闪电却闻所未闻。 去岁的蜀中,前兵部侍郎徐晓岚剑劈十二道惊雷。 也无击溃的神作。 这个男人却直接将闪电击溃。 这不啻神话! 然而惊雷不歇,天穹之上电闪雷鸣,又一道闪电汹涌而下。 异人不死,惊雷不止。 一道又一道。 整个云州皆可见,观渔城方向的天穹上,乌云滚滚,一道又一道的惊雷自乌云里滚滚劈落,在天地之间拉出一道又一道的雪亮线芒。 如剑雨下。 赵飒长戟轻描淡写破惊雷,神情略有落寞。 亦无人再上前。 于是这位在永安十二年浴雷杀出临安城的白虎神将,再次踏步,欲要在观渔城重演旧事,在他看来,云州无人可阻自己。 一步踏出的同时,击溃一道惊雷。 惊雷击溃前的刹那闪耀之间,地上的一具尸首倏然间递出一刀。 第二把刀! 这也是一把绣春刀。 刀出而无刀光,就如黑夜里的毒蛇,悄无声息的又阴险毒辣的直劈赵飒。 若非那一刹那的闪电,没人会发现有这么一刀。 这一刀无痕。 如神来之笔,来去无痕里,却在吞吐着猩红獠牙。 这一刀不劈要害。 仅是就势劈向赵飒脚膝处。 断脚之虎,还能逃出高手齐聚的观渔城? 不能。 赵飒终究是人,纵然是异人,也不是神。 而此刻刚刚跨步,又刚刚跨步离开地面,恰好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避无可避。 足见这一刀之阴险。 先是以毛秋晴吸引赵飒的注意力,逼得他不得不双手握戟而引惊雷,再趁这么一刹那的空隙果断出手,谋划之精密,几无失手的可能。 长戟来不及回护。 但赵飒却哂笑了一声,在地支撑的脚猛然发力,以诡异而违和的姿势一个前翻滚。 无光的绣春刀擦身而过。 手中长戟顺势撩起,自高空刺落。 快愈闪电。 噗的一声。 鲜血飞扬里,这位盯准时机出刀的北镇抚司高手闷哼一声,便黯然气绝,滚落到一旁的头颅犹自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赵飒能躲过自己这一刀。 赵飒长戟支地,身影在空中翻落。 然而有惊雷在等他,更有一把致命的刀在等他。 第三把刀! 北镇抚司三把屠刀,北卫一所千户毛秋晴,西卫一所副千户赵铸,两人名列二三。 第一把屠刀在北镇抚司总衙。 是大凉最令人恐惧的酷吏。 此人并不神秘,永安六年被北镇抚司招徕,自此临安周边每年都有异人死在他手上,这数年间,死在其手上的异人极其亲属,不下数百人。 他在临安还有一个职责,挂职刑部天牢主事和北镇抚司刑牢主事。 据说,这是北镇抚司招徕他的条件:满足虐杀人的变态心理。 两大天牢里惨死在他手上的刑犯数不胜数。 永安六年,临安有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因写了反诗讽刺女帝,也被短暂关押在,结果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刑部天牢里。 惊动了大理寺和刑部尚书。 验尸之时,读书人的女儿看着面目全非四肢、五官不全,甚至连香火本钱也被切成了片的父亲,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赵信出面,找到女帝陛下。 女帝需要这位酷吏,于是按捺下心头杀意,让读书人那个无罪又有一身不错刀法的女儿进入了北镇抚司,又将其全家流放,这才将此事摁了下去。 但那件事后,临安人提起这把北镇抚司屠刀,都会不寒而栗。 可止小儿夜啼。 167章 他该死了 凶名远扬压轴出场的北镇抚司屠刀之首,用的却不是绣春刀。 一把细小的剔骨刀。 刀身极细,不过一指宽,长约半尺有余。 刀柄铜铸,狮头抱爪。 很干净的一把刀,却饮血无数。 持刀者是个青年,和其凶名不符,没有丝毫的狰狞恶相,更没有乾王赵骊那种天魔凶相。 只是个很年轻而又干爽的青年,着了读书人的青衫,普普通通的相貌,白白净净秀气而斯文,那张脸上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的随和笑意。 北镇抚司最强屠刀,是位落第秀才。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个位置,就如没人知道那把剔骨刀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一般,仿佛他和刀一直在那里,却被人遗忘。 然后这一刻忽然出现。 此刻他也在笑,“请王爷去死。” 上有惊雷,下有屠刀。 赵飒深呼吸一口气,间不容发里,倏然间伸手,一掌拍在那柄近身的剔骨刀上,身影骤然拔高,迎着劈落的惊雷而去。 直上半空。 秀气的青年笑容不变,身影倏然在原地消失。 半空传来铿锵脆响声,不绝于缕。 蓬蓬! 两声闷响,半空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各拉起一抹残影,如青白两道光柱,倏然落地。 持戟持刀者对峙。 两人脚下,青石板出现一条条龟裂,如蛛网蔓延。 长戟上血迹斑斑。 剔骨刀上挂着一块半寸见方血肉。 “王爷不愧白虎神将之名。”秀气青年依然在笑,话语落地时,肋下骤然沁出咕咕鲜血,瞬间染黑了青衫。 赵飒面不改色,大腿上鲜血津津,微微蹙眉,“好刀法,聚势一刀,不取血肉势不灭,无可避之,大凉何时出了这等高手?” 秀气青年笑了笑,“区区半寸刀,不比王爷,也比不过开封那位。” 多少有些得色。 刀法名半寸刀,聚势而起,例不虚发。 只取半寸见方的血肉。 曾有位异人,被这位北镇抚司第一把刀虐杀,足足用了一百余刀,每一刀只取半寸见方的血肉,每一刀皆不在要害。 人身上能有多少半寸见方的血肉? 那位异人活活被痛死。 当时的画面,就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北镇抚司缇骑,也掩面不忍卒观。 事后数日,异人惨嚎声犹在耳畔。 赵飒不屑的道:“你依然杀不了我。” 这是事实。 秀气青年依然在笑,很随和的样子,“无妨,北镇抚司三把屠刀,本来就不求能杀了王爷,只需要让行动不便即可,所以赵铸才会死得那么简单。” 赵铸,正是先前假扮死尸递出阴险一刀,却被赵飒用长戟且掉了脑袋的第二把刀。 赵飒沉默了一阵。 要杀出去有些难了。 人间猛将,有没有人能杀六千? 赵飒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强如岳家王爷也做不到。 但无敌之姿却可杀破人心。 可如今无敌之姿被这秀气青年以毛秋晴、赵铸为诱饵,再以半寸刀取了血肉,便破了。 望了望黑压压的守兵,果然,看见自己受伤,那些闻着血腥味的老兵们,心里重新看到了希望,又开始围了上来。 我赵飒今日难道要沉沙折戟于观渔城? …… …… 李汝鱼一直按剑以待。 闫擎在低声说了句伺机而动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也不知道藏匿到了何处。 此刻有些尴尬。 先前第一把绣春刀出手后,被赵飒击飞,无巧不成书的落向自己,本能的将毛秋晴接了下来,却被巨大的惯性带倒。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已晕了过去。 受了两击。 额头上一片血迹,却无伤痕,应是被戟身扫中。 胸口一片血红,是被戟尖划出一道伤口,自上向下,恰好在正中位置,若是再深一寸,大罗天仙也难妙手回春。 黑色紧身衣被长戟划破,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白色的束胸,还有更白的风光。 李汝鱼心中跳了刹那。 旋即宁静心神。 是很大,是前所未有从未见过的巍峨,真是个如平地骤起之山峦。 但此时此景,哪能多想。 顾不得礼仪,扯了毛秋晴的束胸,直接上手为她包扎伤口,待包扎完后,李汝鱼已是满头大汗。 包扎伤口不累。 心累。 期间无数次触摸过,滑过那巍峨风光,风光摇曳里闪烁着不曾见过的人间红尘风情,小小少年再镇定,也是心摇神簇。 此之巍峨不足言状。 关键是这女子还很娇小,这种矛盾的冲突感越发刺激感官。 所以觉得这是人生最漫长的时间。 在持剔骨刀的秀气青年出现时,毛秋晴醒了过来,冷冷的盯着李汝鱼。 李汝鱼心中无愧。 可终究觉得先前的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于是气氛便尴尬了。 毛秋晴默默的看了一阵,又默默的起身,持刀面相将军坟,轻声说了句,“你敢说出去,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汝鱼哦了一声。 暗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说给谁听啊。 小小听了,怕不是要笑话我。 站在毛秋晴身边,发现秀气青年已经和赵飒重新战到了一起,这位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首,能让临安那个妇人法外开恩的酷吏果然极强。 李汝鱼看不分明,只觉得和赵飒打了个有来有往。 当然,是被惊雷分心的赵飒。 但毛秋晴看得分明,眼里不无快意,“他也该死了。” 血腥味,女子肉香味从身边女人身上传出去,无孔不入的钻入鼻子里,这种矛盾感觉让李汝鱼感觉很不好,退了一步,“你不去联手?” 毛秋晴却没理话茬,女性天性的敏感,让她回头乜了李汝鱼一眼,“我很丑?” 李汝鱼干笑,“还行。” “还行?”这是鼻音。 永安六年,毛府被南镇抚司抄家,当时刚及笄的自己着襦裙站在院子里,风姿无双,让南镇抚司数个年轻缇骑失魂落魄而丢刀。 能让男人刀锋不加身的姿色在他眼里,竟只是还行。 有些不服气。 倒也没再纠缠此事,目光死死的盯着战局。 他该死了! 毛秋晴紧了紧手中绣春刀。 多少次半夜哭醒,梦见满血浴血的父亲望着自己,说不出话来,只是血泪长流。 这这几年在北镇抚司里,了解越多越觉得绝望。 以自己的身手杀他,几无可能。 今夜,千载难逢的机会在眼前。 赵飒杀不杀得死,那是女帝的事情,自己尽了责事便可,但秀气青年却必须死。 必须死! 168章 欲为女帝弑白虎 永安六年,有位毛姓官员,因一首反诗被押入刑部天牢,其后惨死狱中,或者说是惨死在那个持剔骨刀的秀气青年手上,其后女帝旨意,全家流放,女眷充营伎。 母亲和姐姐一死留清白。 得益于永安五年病死在毛府的那位杨姓异人,教习自己高深刀法,加上女帝要安抚民心,自己被赵信选入北镇抚司,得以苟活。 毛秋晴没有忘记见到父亲遗体的那一日。 父亲遗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完整血肉,鲜血淋漓的骨架子,耷拉着沾满了血污的乱发。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 然而就是那样,父亲也依然还存有一口气,直到看见自己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足见秀气青年刀功的恐怖之处。 半寸刀,临安地狱之手。 临安朝野,甚至整个大凉官场,但凡知晓秀气青年的人,都会浑身泛寒,曾有戏言,宁死赵瑾刀下,不落赵信刑牢。 落入秀气青年手里,生不如死。 这些年毛秋晴在北镇抚司谨小慎微的活着,官至千户,平常十分,从不过问北镇抚司北卫事宜,若遇到无法对付的异人,才会出手。 日夜练刀不辍。 活着,就为手刃仇敌。 这一次,可以借助赵飒之手报仇。 毛秋晴浑身战栗起鸡皮疙瘩,因为兴奋,脸上涌起了潮红。 按刀的手却很稳笃。 秀气青年作为酷吏、北镇抚司第一屠刀,确有其过人之处。 虽说杀不了赵飒,但可伤之。 这位酷吏太清楚自己能够在盛世大凉富贵着并活下去的理由之所在:女帝纵容。 没有女帝纵容,自己就算再有本事,也依然会死在南北镇抚司的剿杀之下,一如现在的赵飒,虽作困虎之斗,但难免一死。 是以不敢藏私,亦不畏死。 藏私全身而退,赵飒若是逃离观渔城,等待自己的将是女帝雷霆震怒。 若是全力以赴杀了赵飒,将更受女帝器重。 毕竟身在仕途清楚天下大势,总有一日,女帝也会对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动刀,且天下还有无数异人,永远不必担心狡兔死走狗烹的后虑。 秀气青年知道仅凭自己杀不了赵飒。 真正杀赵飒的另有其人。 自己的作用是牵制赵飒,最好能让赵飒失去远遁的能力。 是以剔骨刀不求杀人,只求取赵飒腿上血肉。 在小腹、后背、肋下各中三戟后,剔骨刀也取了赵飒腿膝处三块半寸血肉,遗憾的是没能取到筋骨和关节、血脉要害。 饶是如此,赵飒也受到不小影响。 天穹惊雷一直不曾断过。 一道接一道,不劈死赵飒不罢休的架势,这一幕神奇画面,直到数十年后依然被云州目睹之人津津乐道。 赵飒持戟和秀气青年对峙。 秀气青年浑身鲜血淋漓,脸色略有急促而苍白。 中了几戟,虽然不曾伤到要害,但伤势也不轻,又一直在和赵飒血战,没来得及处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很难再对赵飒造成威胁。 赵飒的一只腿鲜血汩汩,虽不伤筋骨,可终究是隐患。 喘息了一口气,冷声道:“你还要送死?” 秀气青年依然在笑,看似人畜无害的随和笑意,却寒碜人的很,随意的站着,一只手持剔骨刀,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锋,如抚摩情人。 “送死?王爷被岁月磨砺去了锋芒么,如你我之流,何时畏惧过生死?” 身为酷吏,身为北镇抚司屠刀之首,自己从惧死亡。 死亡,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尤其是看着人一刀一刀被自己取下血肉,哀嚎和血肉混杂在一起,那是一幅人间最美的艺术品,没有什么能比得少目睹死亡的愉悦。 赵飒沉默了一阵,“你是个疯子。” 秀气青年依然在笑,“谢王爷夸奖。” “那女人也是个疯子。” 重用疯子,也只有疯子才能干得出来。 “能和陛下齐名,某很荣幸。” 赵飒沉默了一阵,“你这样的疯子不应该活着。” 大凉的天下,怎能让这样的疯子在官场里搅弄黑暗,赵室的江山,也不能容忍被此等疯子祸害,自己虽是异人,但这一世终究姓赵。 顺宗这一生平庸,爱错了一个女人,导致江山旁落。 但赵室的黎民是无故的。 秀气青年点头,“一样一样。” 说话间,又一道电光劈落,直指和秀气青年缠战的赵飒。 没人注意,这道电光并非起于高空之上的云层,而是起自于半空,悄无声息。 赵飒也没注意。 惊雷频频,他早已麻木。 持剔骨刀的秀气青年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有几个回合,便能将之斩落戟下,杀了此人,虽说很难再将那些守兵杀破心胆,但要逃离观渔城却也不难。 不宜再拖延。 赵飒双手持戟,欲要全力而发,将秀气青年斩杀之后远遁。 秀气青年脸上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随和笑意,手中剔骨刀委婉的一引,藏在右手之后,猱身而上,直扑赵飒双脚。 赵飒冷哼一声,长戟劈落。 电光火石伙间却倏然心惊,再顾不得扑向自己双脚的秀气青年。 起于半空的闪电劈落。 这是一道略有诡异的闪电,和先前有着曲线的闪电不同,这一道闪电自半空劈落,便直如剑身,电光闪耀,在漆黑里的夜里,残影相连,构成一道纵贯天地的细线。 细线如剑。 这一剑如神来,便如那居于云端的仙人,随意挥洒劈落的一剑,纵贯天地一往无前。 仙人之剑! 于刹那之间,带起重重尖锐啸声,撕破夜幕,欲要灌顶。 直到此刻,赵飒才惊然发觉,这不是真的闪电。 是剑。 是一柄剑在天地之间拉出一道欣长而垂直的剑光! 直到临近赵飒头顶十数米时,才爆发出炽烈剑意。 剑意如织。 编织出一张大网。 这一柄剑,此刻彰显出无可比拟的存在感,成了将军坟处唯一的亮点,闪耀如白昼,强横无匹的剑意下,是粉碎一切的必杀之意。 三把屠刀之后,终于出剑! 仙人之剑天上来。 临安有剑,为老相公柳正清挡惊雷无数。 剑至观渔,欲为女帝弑白虎。 169章 有箭北来 一刹之间,被秀气青年吸引注意力的赵飒避无可避,只能硬撼,落入不可扭转的劣势。 赵飒抬头看见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苍白如纸,冷漠无情。 赵飒想起了一人,今春老相公柳正清死时,临安有人以剑劈惊雷,力保柳正清写下人生遗作,此刻当是这柄剑到了。 怒喝一声,刹那之间权衡利害后,顿足,扶摇而起。 长戟狂挑,迎剑而上。 戟影如山。 仿似挑动了整个大地,厚重的倒压天穹,欲要摧垮那如闪电纵贯天地的轻灵之剑光。 天穹之上惊雷越发狂暴。 刹那的恍惚之间,将军坟前无数人只觉眼前一花,一片白光突兀的爆发,那片白光如烟云流雾,化作一头狰狞白虎,张牙舞爪,大嘴狂肆的扑向那一道剑光。 耳畔生虎啸。 这一刻的赵飒不再是大凉坤王赵飒,而是异人。 白虎神将! 远处守在城头的观渔老兵,皆回身望向将军坟方向。 口瞪目呆不明所以。 黑暗里,有一条巨大白虎扶摇而上,占据了半边天穹,耀眼而刺目。 霸气无双。 怒张大嘴,似要吞噬掉那条自半空劈落的闪电。 不归镇,负手站在院子里的夫子望着北方。 夜风拂来,白衣飘飘衣衫猎猎。 唇角有淡青色美人痣的小萝莉抱着剑站在夫子右手一侧,歪着头哟了一声,好大的老虎哟,难道是我家鱼哥儿? 婉约的及笄少女李婉约捧着书,站在夫子的左手畔。 略微有些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一个陌生名字,总觉得那白虎之下,似乎是某个自己在史书里读过的某个人。 可仔细回想,所有史书都不曾有此记载。 暗暗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 夫子叹了口气,感触万千,“竟然是他啊……” 确实有些虎落平阳了。 小小在一旁不满的嘟嘴,怒怼夫子,“夫子夫子,这大老虎不是鱼哥儿么,那你还不去帮忙,热闹好看么,咱们距离观渔城这么远呢,等你优哉游哉的高歌跑去,黄花菜都凉了。” 夫子没好气的道:“你家鱼哥儿你家鱼哥儿,就知道记着他,就不担心夫子有去无回么,好歹我也是你夫子,就对我如此薄情?” 小小吐了吐舌头。 夫子挥手,“等着罢,急什么,你家鱼哥儿都还没出剑呐!” 自己教的弟子,还不了解么。 观渔城那边刀光纵横,剑意如织,白虎扶摇,李汝鱼目前的剑道修为还插不上手,自己也没有露面的必要。 只是怎么都有种错觉,自己好像被某个人利用了? 怎么看,李汝鱼都没有参与到这场围剿的可能性——他的剑道修为,貌似还不足以去和那位白虎神将硬撼罢。 夫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好可怕的妇人。 临安监天房里,有个妇人打了个喷嚏,又被浮游而起的白鱼吸引。 将军坟下,持剔骨刀的秀气青年依然笑着,身影如跗骨之蛆,跟在赵飒身下扶摇而上,配合自半空偷袭的闫擎,上下夹击。 一剑一刀,欲取赵飒头颅。 秀气青年没有见过永安元年白虎杀出临安的画面,但在他看来,纵然是神,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法扭转局面。 半寸刀,这一次不取腿上血肉。 剜咽喉。 杀人,咽喉半寸见方的血肉足矣。 曾有异人笑自己半寸刀,只能一刀刀割肉如屠夫,他却不知道,剔骨刀穿入胸腹,亦可取脏腑半寸见方。 更可直取咽喉、颈项。 剔骨刀,亦是杀人刀。 能杀人的刀就是好刀。 异变骤生。 倏然闪耀一片刀光,从暗处横空而出,如明月般闪耀,带着滔天杀意强势无匹的激射如电,向着战局一刀横撩。 狂野绝伦。 秀气青年吃了一惊,有点不确定毛秋晴这一刀是斩向自己还是斩向赵飒。 几乎于此同时,将军坟后面的西城墙上,倏然一道乌溜溜的光华混在夜色里,带着刺破空气发出的尖啸声,电光石火间射向闫擎。 一支箭。 直到箭如乌虹后发先至时,弓弦拨动的那一声“嗡”才传到众人耳里。 老将军王立坚的坟头前,立有一人。 持弓倨高处,倒提秀戎刀。 一箭之后再无动作。 局势大乱。 闫擎自高空偷袭而下,赵飒自地而起迎击,秀气青年跗骨噬髓追击,毛秋晴一刀不知道斩向秀气青年还是赵飒。 如今再添一箭射向闫擎。 皆是弹指一挥间。 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血花飞洒。 闷哼声不断。 下一刻,如烟花绽放一般,四道身影飞散。 先是秀气青年,一声怒喝,“毛秋晴你个蠢货,为何对我出刀,陛下饶不了你!”同时如飞鸟横空,在空中借势,一个翻滚,落向远处黑暗里。 其后是毛秋晴,怒喝一声,“哪里走!” 长刀横空,紧追不舍。 先前那一刀,不斩赵飒,而诛秀气青年。 可惜功亏于溃,秀气青年避开了要害,只是被绣春刀又在小腹上拉出一道伤口。 这位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备受女帝器重的酷吏,翻滚到黑暗里后不敢丝毫怠慢,立即发足狂奔,身后是那柄杀意凛冽的绣春刀。 不死不休。 秀气青年刹那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毛秋晴,就是当年死在自己手上那个毛姓读书人的女儿。 不是发配充营伎了么。 怎的改了个名字进入了北镇抚司,还成了第三把屠刀? 秀气青年恼怒不已。 赵信你这个蠢货,用人布局之前不会调查么。 今日之失,你赵信当获首罪! 一身黑衣的闫擎如风筝飘落,恰好跌在夏侯迟面前,这位观渔副将吓了一跳,慌不迭丢刀接住闫擎,却被撞得连连后退三五米才站稳。 闫擎已经晕了过去。 夏侯迟看着闫擎背后射入胸前穿出一半的冷箭,遍体发凉,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飒终究还是和北蛮勾结了。 箭是北蛮制式箭支! 箭头之上,镌刻有娟秀的花纹,如一朵简刻的梨花。 北蛮女将军,安家梨花? 有箭北来。 170章 三箭定天山,脱帽退万敌 空中洒落的血花,有闫擎和秀气青年的,亦有赵飒的血。 北蛮冷箭猝不及防。 闫擎置之不理,长剑依然刺中了赵飒。 赵飒自空中翻落。 却有个少年在地上等他,临近时拔剑而斩。 很普通的一剑。 只有一剑。 早在毛秋晴一刀斩向秀气青年时,李汝鱼就按剑如猫一般悄无声息的窜出。 立身在下,仰首盯着半空。 此刻拔剑而斩,用的老铁所授拔刀术。 拔剑,剑身起半月光弧。 迎天而斩。 李汝鱼的拔剑术远远没达到老铁的境界,但这一刻拔剑,隐然有剑道风采。 赵飒终究是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从小腹上倒撩,眼看就要被开膛破肚,危急之中,于不可能中后仰半分。 说时迟那时快。 赵飒落地,剑光湮灭。 李汝鱼长剑已归鞘,背对将军坟,盯着从小腹到胸口处留下一道剑伤的赵飒,暗暗叹了口气,功亏于溃,终究还是差了一分火候。 而此刻正是临安监天房里那个妇人和老监正恰好看见白鱼跃空出水,拍落水面血花侵染的时候。 赵飒身上留下两道剑伤,鲜血汩汩触目惊心。 一手持戟,一手捂住伤口,赵飒冷冷的看着左剑右刀的李汝鱼,“拔刀术?蜀中姓铁的刀鬼是你什么人,若是没有记错,刀鬼没有后人。” 李汝鱼想了想,“算是师父罢。” 原来老铁真有几把刷子啊,还有个刀鬼的绰号。 赵飒暗暗侥幸,幸亏只是刀鬼的传人,如果那妇人让那姓铁的刀鬼在这里等自己,就不仅是一道伤口,而是真正的开膛破肚。 姓铁的不是异人,但他的拔刀术却可斩异人。 沉吟半晌,“你杀不了我。” 也阻止不了我离开。 李汝鱼按剑,“我还想再试试。” “为功名?” 李汝鱼默然不语。 “你是异人?” 李汝鱼依然默然不语。 赵飒不解了,“那你应该清楚,我现在要杀你依然易如反掌,何至于求死?” 李汝鱼缓缓的道:“为天下。” 虽然大凉的天下妖孽层出,虽然自己屡屡被惊雷所劈,但天下盛世当惜,妇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李汝鱼也很想知道。 北蛮之北的漭漭雪山之后,大理之西的无尽沼泽之后,东海之东的海天尽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临安那个妇人想看一眼。 自己也想看一眼。 但这需要大凉的天下稳定。 这是大而化之的层面。 李汝鱼不是圣人,只是个十五岁少年,是非功过天下大势的评断,都并不出彩,他要杀赵飒主要还是想着自己和小小的未来。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并且活得更好。 女帝诛异人,弱世家,这是不可违背的圣意。 小小出身陈郡谢氏。 如果有一天,陈郡谢氏被女帝削了,谁来给小小一个幸福的未来? 自己! 所以自己需要有给小小幸福温暖的底气,需要有能给小小一座城的能力,从扇面村到临安,再到观渔城,一切都在这个基础上。 所以,这个曾经在《大凉搜神录》上有过只言片语的白虎神将赵飒,必须死。 他不死,大凉有乱的可能。 白虎神将赵飒,曾为大凉王爷,他若趁势反凉,可乱江山。 赵飒闻言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大义凛然的为天下,什么大道理我都不想说,胜者为王,那个女人既然坐了江山,她说的在你等眼里便是道理。” 李汝鱼嗯了一声,默默的盯着从将军坟下来的持弓人,眼神微紧,“可有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如果有机会,你会揭竿而起让山河染血,甚至于也可能投奔北蛮进犯大凉山河,这一点你能否认么,大凉的坤王殿下?” 李汝鱼不知道当年临安那段轶事。 但《大凉搜神录》里有过只言片语说起那位白虎神将,李汝鱼也终于明白女帝说过的那句话,你见到他就知道他是谁。 确实如此。 赵飒不语,默认了。 事到如今,这也是自己唯一剩下的两条选择。 随意挥长戟,将劈落的一道惊雷击溃。 持弓人来到赵飒身后不远处,豁然是个女人,极其高大,双腿浑圆殷实,显然善奔走,一身紧身衣,倒提秀戎刀,清秀而犀利的容颜里洋溢着激动,对赵飒行礼如子,“父亲。” 父亲一词振聋发聩。 李汝鱼呆滞。 白虎神将赵飒,他的家室早在永安元年就被女帝肃清,不可能有后人在世,那么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难道…… 也是异人?! 赵飒和这个女子,都是异人,而且是父女? 李汝鱼心中某根弦被拉了一下,总感觉这里面有可能涉及到异人的真相! 赵飒也震惊莫名的回头看她:“你叫我什么?” 高大女子眉宇之间尽恭谨,认真而温柔的道:“孩儿梨花,请父亲归营,大凉不是父亲您的大唐,但可借北蛮,让大凉成为您的大唐!” 梨花字落。 天穹亦落惊雷。 赵飒蹙眉,随手击溃惊雷后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子,“你……你……”旋即跌足长叹,“天意啊,我薛家人怎的皆落了这么个下场。” 女子笑了起来,释然而快意的笑容,“还能见着父亲,惊雷加身又何妨。” 赵飒颔首,“你有此心甚好。” 回首望着密密麻麻的观渔老兵,喟叹了一句大凉不容我啊。 不远处,有火光熊熊而起。 夏侯迟见状大惊,起火处正是粮仓方向,难道被北蛮细作得手了? 犹豫了下,还是分兵大半去救火。 女子安梨花,北蛮女将军,见状道:“早在战事未起时,孩儿便已让细作潜入观渔城,此刻纵火烧了观渔粮仓,父亲,请随孩儿走罢。” 赵昚点头,且走罢。 提既,“让开。” 李汝鱼微微弯腰按剑,“来战。” 赵飒深呼吸一口气,“找死。” 却见将军坟下青柏林里,从一座坟茔处走出一位读书人,站到李汝鱼身畔,夜风里大袖飘飘衣衫猎猎,面容秀气,目光坚毅,出口如剑而诛心,“王爷此举,可对得起赵姓一字?” 赵飒愣了下,旋即意味深长的笑了。 “我本不姓赵。” “大唐一将军。” “何来赵姓说?” 三箭定天山,脱帽退万敌,吾乃大唐薛仁贵! 天穹惊雷阵阵。 数道惊雷疯狂劈落,居中一道惊雷,一改赤白之色,竟呈青紫色。 171章 大河之剑天上来 不归镇。 栈院子里,夫子负手而立,小小捧剑在侧,李婉约的目光终于从夫子身上移开,望向北方的天穹,诧异的道:“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惊雷呢。” 夫子笑了笑,沧桑里罕见的有些温柔情绪,耐心解释道:“因为有人要拼命了。” 小小心慌得紧,“夫子夫子,你快去,快去快去!” 夫子嗯了一声,伸手,按住小小递来长剑的剑柄,略有温柔的侧首看李婉约,“你和小小在这里安心待着,我去去便来。” 李婉约羞涩颔首,递了青花瓷瓶,“等君归来。” 夫子狂饮一干而净。 锵! 长剑出鞘,一剑广寒照白衣。 刹那之间,天穹闷雷滚滚,如紧密战鼓擂动。 夫子大笑出门。 “我本楚狂人。” 话落,白衣已在数米外摇摆。 “狂歌笑孔丘。” 白衣已在数十米外。 “手持绿玉杖。” “朝别黄鹤楼。” 声音犹在飘荡,白衣已消失在夜色里。 十余年只曾引闷雷的夫子,终于引动惊雷,天穹之上,一道青紫色惊雷横贯天地,欲劈白衣飘飘的执剑夫子。 一道接一道,又一道比一道更远。 夫子比惊雷更快。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在大凉这片苛刻的天下,异人虽易遭天谴,却能在潜伏在黑暗里如鱼得水,尤其在武学方面突破诸多桎梏成为妖孽。 昔日诗作,今日成为现实。 大唐李青莲,已是大凉剑仙! 夫子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异人不容于这片天下了。 站在院门口两两执手的小小和李婉约口瞪目呆,良久,小小才讷讷的道:“我家的夫子竟然这么狂?!哎哟哟哟哟,难怪婉约姐姐喜欢他到骨子里去了。” 性情婉约的及笄少女这一刻芳心里鹿群乱跃,花开九月。 满眼爱慕浓稠如蜜。 好狂的诗,好狂的人儿,好潇洒的执剑踏雷。 …… …… 世间有妖孽,天道必诛之。 此刻将军坟下,两位异人各自曝露身份,天穹之上,惊雷怒吼,乌云漩转如涡流,转呈暗红色,如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赵飒蹙眉。 上有疯狂天道惊雷,前有按剑少年,后有夏侯迟率领老兵按刀而上,自己又遭受重创,形势有些棘手。 安梨花张弓,“父亲但杀开一条血路,惊雷交于孩儿。” 嗡的一声。 铁箭破空而起,发出的尖锐声如鬼泣,羽箭如黑虹,竟然直接将那青紫色惊雷射碎,化作万万千烟花一般的流光,洒落四方,美不胜收。 赵飒提戟直奔李汝鱼。 李汝鱼按剑对奔。 长戟当头压下,沉重如山。 长剑脱鞘而出,迎戟而斩,倒崩不过刹那,旋即朴实无华的斩落。 拔剑,劈剑。 简单的组合,却让赵飒眉头一蹙,尤其是李汝鱼连劈三剑后,这位白虎神将忍不住赞叹了句好一个返璞归真。 此三剑,剑势如铁铸,没有丝毫偏移。 端的是难得。 此为剑道大成之路。 薛去冗大袖飘飘,负手站在后面,在剑光戟影里朗声道:“坤王殿下,你虽为异人,但自小生于赵室,食我大凉米粟,着我大凉丝织,此为父母恩,岂能一句‘我本不姓赵’而脱解。” 赵飒沉着脸,手上慢了一分。 薛去冗继续道:“你为大凉赵室子弟,今日却要弃恩亲而从贼,为天下人笑矣,若有得一日,率贼兵执贼刀而食恩亲血肉,此为不忠不孝,天下之大贼耳!” 赵飒的手上又慢了一分。 一直在拒惊雷的北蛮女将军安梨花蹙眉,间隙里张弓直指薛去冗。 嗡的一声,羽箭破空。 若是被他这么说下去,父亲很可能改变心意。 但大凉不容他。 改变心意不去北蛮,等待父亲的只有一个结局。 白虎死于观渔城。 薛去冗身畔,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位满身浴血的黑衣人,脸色越发惨白,摇摇欲坠,胸口依然插着那枚羽箭。 醒过来的闫擎,已无一战之力。 却还是用尽全力挑飞了这一箭。 薛去冗无视安梨花,依然朗声而语,“我等读书人秉礼持节而晓大义,坤王殿下此举,践踏自古以来的忠义情孝,当为国贼耳,我大凉但有一人在,必将口诛笔伐之,千唾百沫,此生不休矣!” 一席话正气恢弘! 负手而立的薛去冗,大袖飘飘。 这一刻的风流意气,使得这位秀气的读书人倏然间伟岸如山。 无数人心里喝彩。 暗道我大凉有此等读书人,何惧北蛮? 赵飒一戟将李汝鱼逼退,默默的盯着薛去冗,良久,才哂声道:“那妇人让你来此,便是借你读书人口笔泼我满身污秽,忠良?国贼?皆是她一口之言,若说国贼,当年谋害顺宗陛下而窃国的她,才是大凉最大的国贼!” 怒喝一声:“吾意欲重立赵室之正统,何罪之有!” 长戟举起。 “虽千万人阻,吾亦往也,何罪之有!” 长戟劈落。 “待我赵室太子赵愭重掌山河,功过罪论,自有后人说!” “谁能阻我!” 这一戟挟怒而下,山河陆沉。 杀了眼前阻路的少年,去北蛮,在梨花协助下而借北蛮兵力,挥师南下,破岳家王爷,败枢密院狄相公,恢弘我赵室清明。 江山阵痛之后,当重归赵室。 此谓国贼? 自己杀出临安,蛰伏观渔城,如今甚至愿意背负叛国骂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答顺宗陛下以及赵室恩情,虽然是借北蛮之兵,但我初心为国。 此谓国贼? 笑话。 国贼,乃是垂拱殿那妇人。 以妇人之躯宠于六宫,更为了私心欲望,谋顺宗而窃国。 不仅窃国,更想将大凉江山传于闲安郡王赵长衣,临安无人知,可我赵飒清楚的很,赵长衣也配为赵室子弟? 这才是真正的窃国。 而吾欲诛国贼! 李汝鱼心中一凉,这一戟不可挡,但不得不挡。 正欲横剑。 远空忽有惊雷声排空,又有高声剑歌。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声似云端仙人语,飘渺难寻。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豪壮狂傲之气,直撼人心。 声未落,便有白衣飘飘仙人横空,如履平地。 端的是逍遥。 飘飘白衣横空而至将军坟上空,朗声而笑。 其后青紫惊雷道道。 大笑声中,一剑劈落,剑光闪耀如大雪瀑,飞流直下三千尺。 又若一挂银河落九天。 剑意纵横,天雷滚滚。 大河之剑天上来! 172章 投名状 永贞元年的夏夜,观渔城雷如雨下。 最终却只劈了一人。 那一夜,所有的纠缠和血雨,都在大河之剑下曳然而止。 留人河畔。 一身白衣染血的赵飒回首望山川。 故国犹在,物是人非。 今日出大凉,何日返临安。 想起了那个朦胧细雨笼罩着临安,安静而又喧嚣的清晨。 只有东宫那位被王琨毒杀的大貂寺许都知知晓,顺宗在见那妇人之前,先见了自己。 顺宗躺在床上,口鼻沁血,说皇弟啊,我知晓你心里想什么,也从没觉得你觊觎过这大凉江山,你只是想守护它,不落入国贼之手。愭儿年幼无以章国,我也想过,让你兼国至愭儿长成,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大凉有顽疾不去,一者世家,二者北蛮,北蛮可畏,世家更可惧,你虽有盖世武将之风,也许能在岳家王爷辅助下平定北蛮,但世家呢? 顺宗长出了一口气,喘息片刻才继续说,世家之外,尚有永镇开封的岳家,这些蛀虫迟早将我赵室的大凉吞噬一空,而这都不是皇弟你能解决的事情,所以我想让这大凉天下变一下,让她章国,待世间清明时还政赵室,彼时愭儿已可担重任。 皇兄继续咳血说,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她现在羽翼已丰,河东柳家等都成了其臂助,若让你兼国,等我一走,她必然要在大凉掀起腥风血雨,所以我这一着棋,也是被逼无奈,她啊,当得上千古奇女子之称,皇弟你且记着,我已为你安排退路,可出临安去燕云十六州蛰伏…… 沉默了很久,皇兄才继续说若有那一日,她祸国你可兵起燕云十六州而匡扶赵室,她若有才有功于大凉,则静待愭儿登基。又若她逼迫你过甚,你可入北蛮,借兵回凉,此是下计,非万不得已时不可。 许久,皇兄才叹了口气,为难你了。 当时自己震惊莫名。 这个一生平庸的皇兄,下了一步惊煞天地的鬼棋。 但逼得皇兄应手下此棋的,却是那个千古奇女子。 皇兄最后一番话,打消了自己闯宫杀死那个妖女的想法,皇兄说今后将是女帝章国,却要提防着你四弟赵骊,他有能力,但亦有野心。 又叹气说其实也很好奇她说的那片世界,她说啊北蛮之北的漭漭雪山之后,大理之西的沼泽尽头以及东海之东还有世间大风景。 可惜皇兄都看不到了。 但是她想看,那我就让她去看,谁叫这辈子就爱上了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女人呢。 又说,皇弟你呢,想看吗? 立身在留人河畔的赵飒,回首望着夜幕里的大凉山河,喃语了一句,皇兄,大凉赵飒不想看,但大唐薛仁贵想看。 大凉不是大唐。 这片天下的视野之外,是否有大唐? 故国何在,可使我瞑目? 太宗何在,可使我安魂? 陛下李治,可使我归心? 若无大唐,大凉赵飒,愿为赵室而死。 白衣染血人渡河。 留人河,留心不留人。 临安妇人,你若做不到,让赵愭来,薛仁贵想看看,何处是大唐! 跟随在赵飒身后的安梨花渡河后,轻声对迎接来的手下示意。 择日攻城! 观渔城粮库已烧,若能拿下观渔城,今次的燕云战事,北蛮将取得决定性的战略意义,而不仅是双方一场心知肚明的闹剧。 此为投名状。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北蛮取得更大的地位。 如此,父亲才能借得北蛮铁骑。 两世为人,家国立场天下势力,在这位奇女子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谁得了天下无所谓。 安梨花,本是大唐人。 非北蛮,非大凉。 安梨花的心里,只有那位三箭定天山的父亲,大唐薛仁贵,此为孝情。 安梨花者,樊梨花也。 …… …… 将军坟下,夏侯迟吞了吞口水,看着那位白衣飘飘已弃剑的沧桑男人。 在面对白虎神将赵飒时,夏侯迟不惧。 可此刻内心深处,对这个摆明身份就是位异人的白衣男子,充斥着无以言喻的敬畏。 敬而畏惧。 先前大河之剑天上来,一挂银河瀑流之壮观,震撼人心。 这真是人力可为? 男子白衣飘飘,那一刻几如仙人来。 人间剑仙。 是以他放走赵飒和北蛮安梨花,不仅李汝鱼没意见,夏侯迟也没意见。 也不敢有意见。 夏侯迟犹豫再三,上前欲说,却见白衣男子挥手,安静的蹲在李汝鱼身旁,一脸发愁的样子自语说虽然知道你死不了,可你这副模样夫子还是很担心啊,以后能不挨还是别挨了,夫子真怕哪一天你被雷劈了就真的被劈了。 夫子可死,你却不可死。 白衣男子一直安静的看着李汝鱼,直到少年的呼吸顺畅起来,才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下。 满脸沧桑的白衣男人一脸骄傲。 人生得此一弟子,甚好。 起身说道:“等他醒来,告诉他好好活下去,有个小姑娘在等他,另,大家皆好,让他勿念也。” 白衣男子转身。 人如潮分,皆如慕仙人。 观渔城前守兵在夏侯迟示意下,城门夜开。 白衣男子踏夜色而去。 夏侯迟情绪复杂,先有赵飒,后有这位白衣男子,忽然觉得,异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尤其是这位白衣男子,简直就是人间谪仙人。 旋即吐了口口水。 特么的一个比一个帅气,还都穿白衣! 但是服气。 又暗想着,等啥时候自己也能一刀劈落如银河,也一定得穿白衣风骚一下,白衣飘飘,一剑恍如天人来,真心帅气。 叹了口气,收回了骚动的青年心思,夏侯迟匆匆赶回去。 闫擎躺在床上。 医官正在小心翼翼为闫擎拔箭,薛去冗在一旁等候着。 夏侯迟问了医官,知悉死不了后长出了口气。 又到隔壁院子里。 看着被士兵抬回来躺在床上的焦黑少年,夏侯迟内心的震惊不输先前的大河之剑天上来。 异人可拒惊雷。 这是赵飒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演绎的神话。 但惊雷若是加身,异人也活不了。 观渔正将李汝鱼,在那位持剑白衣人放走赵飒后,悍然挺身而出,为之挡下青紫色惊雷,其后没完没了的惊雷散去。 按说李汝鱼应该成为一段焦炭,然而他没死。 此刻躺在床上,呼吸虽略有急促,但胸口起伏生机蓬勃。 什么样的人连惊雷都劈不死? 夏侯迟想不明白。 有种感觉,如果北蛮要攻城,这个给人惊喜的少年,也许真能率领剩下的五千余老兵守住这座老城,守住老将军王立坚的尊严。 但是…… 夏侯迟长叹了口气,一厢情愿了。 今夜趁着将军坟乱局,早些日子潜入的北蛮细作偷袭粮库得手,一场大火烧掉了四五成左右的粮草,这城还怎么守? 173章 勿负朕望 不归镇,夫子踏夜色归来。 守在院门的两女子满心欢喜,小小跑的最快,拽着夫子的衣襟摇曳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了后面,望了又望,却不见心中人儿,忍不住问道:“夫子夫子,鱼哥儿呢。” 李婉约略有矜持,身心都在那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身上。 夫子一脸忧伤,“被雷劈死了。” 小小怔住,泪雨滂沱而无声。 夫子翻了个白眼,眼里尽是捉狭之意,“不过……又活了。” 小小顿时不哭了,擦掉眼上泪痕,跺脚怒视夫子,“夫子你——你个惧内的家伙!”旋即满眼都是失落,不无埋怨的道,“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啊。” 夫子翻了个白眼,“有人要给北蛮纳投名状,观渔城会有一场血战,他走不了。” 大唐薛仁贵,吾过往多有尊之。 但这一次,他叛凉而去北蛮,着实有些晚节不保。 今后若再见,那便长剑无情了罢。 小小顿时觉得自己站在了半空,那颗心纠结在一起,无处安放,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半空而落摔个粉碎,情绪黯然,“那……” 李婉约拉着她的手出声安慰,“别担心,有他呢。” 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事,心里着实有些高兴,他故意气小小,是给自己出气吗,应该是的吧? 夫子略感得意。 忍不住乐道:“婉约说的是,若是城破,我再救他便是,也不看看你家夫子我是谁啊?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守下观渔城。” 少年需要成长。 而一场血战,能带给他很多。 小小略略放心,旋即好奇的道:“夫子夫子,你现在怎么不怕惊雷了。” 李婉约也一脸好奇。 夫子望向北方没有说话。 大唐薛仁贵尚且不惧,李太白又何曾怕过? 先前蛰伏,只因不愿死得毫无价值。 更何况如今。 初到扇面村时,数道惊雷便不可拒,但目睹李汝鱼第一次被雷劈后,自己豁然开悟,可抗惊雷十道,目睹李汝鱼第二次被雷劈后,再次开悟,可抗惊雷数十道。 到李汝鱼杀孙鳏夫,那位东晋书圣出现在他身上被雷劈后,自己倏然间剑心通明,再无惧惊雷。 夫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李汝鱼每一次被雷劈,自己都能有所感悟,是因为李汝鱼和异人之间有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关联? 恐怕不仅自己,也许大凉天下诸多异人皆如是? 比如薛仁贵。 无奈的是,异人无论再如何提升实力,也拿没完没了的惊雷没办法,比如今夜,到头来还是得依靠李汝鱼这孩子。 夫子仰首望苍青天穹。 总有一日,我李太白醉酒高歌一剑仙人去。 劈了你这老天! 带着两女回院子里,“在此暂且住下罢,且看观渔战事。” 临安监天房里,妇人和老监正目睹那尾浑身鲜血淋漓的白鱼向北鱼跃,脱离水缸范围后,发出轻微颤栗声,在空中蓦然炸裂,化作一团白色烟气消弭无形。 灰飞烟灭不留丝毫痕迹。 老监正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去了北蛮。” 妇人低眉沉思。 在布此局之前就已推算过,赵飒只有两种选择:留在大凉,亦是死在观渔城;离开观渔投奔北蛮。 无论哪种,赵室再无坤王。 投奔北蛮的赵飒,将成大凉赵室的耻辱,纵然将来率领北蛮铁骑进犯燕云十六州,也无法得到大凉军队和赵室官员的响应。 此人基本已废。 但是观渔城…… 此城地处燕云十六州左翼前锋,可攻可守,对大凉而言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大战之时,大凉哪怕倾尽全力也要保下这座小城池。 但对北蛮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除非在取观渔城后能顺势再下云州,如此便能在燕云十六州撕裂开一道直逼开封的口子。 妇人转身,“您老歇了罢。” 出了钦天监,江照月和柳隐带着一众宫女守候在外,见妇人出来,江照月递上一盏早已准备多时的清心莲子羹。 妇人挥手不接,迤逦前行。 “着朕旨意,镇北军抽调‘虎牙铁贲’至云州。” “枢相公前往云州坐镇,岳王爷原地镇守檀州,谨防中路和右翼的北蛮再犯境。” “另,西军都统制徐继祖,率‘摧山卒’即刻火速赶赴云州,进驻云州城后的应县,度势而行,若北蛮进取云州,则全力增援。” 一道道圣旨布下。 “着朕旨意,观渔县令薛去冗调任国子监博士,即刻赴任,云州可出精兵护卫其返京,蓟州周怀素调任观渔城任县令。” 妇人忽然顿足,再三犹豫,还是绝然说道:“着朕旨意,云州、顺州等地兵马不可擅动,谨防北蛮声东击西。” 江照月和柳隐连声应是。 妇人继续前行,“着朕旨意,观渔城死守,不可退一步。” 江照月和柳隐互视一眼。 暗暗惊心。 最后两道旨意着实有些冷血,陛下之意,观渔城不会有增援,原地死守,要么守兵死尽而城破,要么北蛮退兵,这是为何? 妇人安静走在大内,心思如潮。 今年的燕云战事不可避免。 北蛮去年遭受天灾,需要一场战事以掠夺生存资源和转移国内矛盾,所以那位草原雄主开春之后便准备南侵事宜。 但年关前后,自己得知了赵飒可能蛰伏在观渔城的消息。 然而消息走漏。 不仅王琨、赵骊也知晓,连岳家王爷也知晓了此事,走漏消息的人是闲安郡王赵长衣的心腹,已被秘密处决,让北镇抚司第一屠刀虐杀了三日,才凄惨死去。 于是在这场燕云战事的桌下,北蛮和大凉悄然角力。 大凉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是赵飒悄然被杀死在观渔城,此是上策,中策是赵飒走投无路投奔北蛮,最坏的情况则是赵飒杀出观渔城,继续蛰伏在大凉境内伺机而动。 但北蛮只想得到赵飒。 所以中路和右翼的战事,北蛮依然全力进攻,同时让女将军安梨花率兵奔赴观渔城,看是否能让赵飒投诚。 最后的结局皆大欢喜。 但是赵飒需要给北蛮一个投诚的礼物——观渔城。 接下来必然是一场血战。 一场起于观渔城又止于观渔城的血战。 北蛮雄主是位天骄人物,素有远见,既然蟒服男子出兵,他要取燕云十六州已极其渺茫,就算取下观渔城也无法拿下云州。 拿不下云州,观渔城对于北蛮毫无意义,若是长期占据,反而会使得镇北军全力反扑,如此便会导致北蛮和大凉发动一场举国之战。 这是北蛮雄主,也是自己目前都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所以,取观渔城不过是彼此之间心照不明的一场角力,胜负皆止于此城——若是彼此心知肚明,北蛮攻城兵马不超过两万,观渔城也不会有援兵。 死伤再多,双方都承受不起。 走至寝殿的妇人,拿起一柄剑,曾在籍田饮过沈炼之血的那柄剑。 锵的一声,剑身半出鞘。 妇人抚剑而弹指,轻笑了一声,此剑犀利我已知,观渔城那柄剑呢,杀不了赵飒,能不能守得住城池? 勿负朕望。 174章 碧血读书人 李汝鱼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肉羹。 身旁蹲着同样扒拉着大碗的夏侯迟。 一大一小,很没斯文气,让来询问粮库被烧善后事宜的薛去冗无言以对,夏侯迟也便罢了,大老粗一个,你李汝鱼可是艺科进士。 就不能斯文一点? 率先扒拉完肉羹,李汝鱼感觉好了些,将碗筷放到脚边,等会儿让夏侯迟一并涮洗了。 李汝鱼思绪飘向昨夜。 夫子破空而来,一剑如银河天挂,本就遭受重创的赵飒只能等死。 但夫子并没有杀他。 反而放他和那个叫安梨花的女将军离开了观渔城。 夫子只说一句:吾不忍将军受此辱也。 夫子的神态,多有尊敬,显然是认识这位异人的。 自己还能怎样。 只好眼睁睁看着赵飒与安梨花从西城墙跳下,在下面北蛮高手接应下退往留人河畔,就此纵虎归山。 只是夫子为何不等自己醒来再离开? 夫子既然在云州境内,小小呢,也在云州吧,等北蛮退兵,也许就可以见到她了。 夏侯迟将海碗叠在一起,抹了抹嘴,“昨夜死三百一十四人,伤六人,如今观渔城尚有守兵五千六百八十人,但据斥候回报,北蛮步军已渡过留人河,约莫两万人左右,李正将,你觉得北蛮会攻城么?” 绝口不提李汝鱼雷劈不死的事情。 李汝鱼也没甚把握,“大概会……的吧?” 夏侯迟心一沉,虽然已经和诸多部将沟通过,大家都觉得北蛮会攻城,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悲观了一下,“五千七百守两万,怕是熬不过七天,就看云州和中路会不会来援兵。” 李汝鱼想起先前赵长衣从云州从来的军事公文,虽然战势千变万化,但观渔城估计真没有援兵,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沉默了一阵,“想活下去么?” 夏侯迟一脸白痴的看着他,谁不想活下去? 李汝鱼淡淡的道:“那就守罢。” “可是粮草——” 李汝鱼挥手打断他,“这都不是理由,昔年观渔城成孤岛,老将军又是如何守观渔城三十六年而不破?咱们不能给老将军丢脸,他在那里看着咱们呐。” 夏侯迟眼睛一亮,暗暗赞了声。 李汝鱼起身,“城防事宜尽数交给你罢。” “你呢?” “睡觉!” 夏侯迟有种想哭的欲望,果然还是不靠谱,老将军在九泉之下肯定死不瞑目了。 观渔城守将们的预感没错。 当日傍晚,北蛮大军便黑压压的兵临观渔城下三里处扎营驻兵,随时可以发起攻城战,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帐,所有人心头都沉重万分。 这城不好守。 出乎意料的是,北蛮大军并没有第一时间攻城,反而放出了大量斥候,仿佛是要围点打援。 甚至接连几日都不曾攻城。 观渔城守兵们依然高兴不起来,无他,云州和中路的镇北军并没有援兵过来,所有送递出去的军事公文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观渔城骤然成孤岛。 第四日,终于来了一封公事文,却是从临安吏部发出,随来的还有三百精锐“虎牙铁贲”。 观渔县令薛去冗调任临安国子监博士! 这个关节点,不派援兵,反而将才刚上任没多久的县令调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临安那边究竟怎么想的? 这件事李汝鱼和夏侯迟不敢让其他人知晓。 不过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观渔县令薛去冗大手一挥,说了句吾辈读书人,虽无沙场男儿之豪壮,但既在观渔城,当与城同在。 这位秀气读书人,竟然拒了吏部调任文书! 随后,薛去冗泼墨挥毫,写下一篇《国贼》檄文,请云州而来的官吏带回去送递临安,并道:“陛下想要的乃是这一纸檄文,而非一个国子监博士,吾愿以青血坚守观渔!” 那一刻的薛去冗,在李汝鱼和夏侯迟眼里,男人得不能再男人。 三百虎牙铁贲悚然动容。 列队出城前,人皆摘刀举枪,向这位秀气读书人致以军人最高敬意。 大凉读书人,亦有沙场碧血心! 当日下午,从蓟州匆匆赶来的周怀素入城,担任观渔城县令。 双县令的尴尬局面,在北蛮大军压境之下冰消瓦溶。 三百虎牙铁贲的来去,给了北蛮大军信号,第二日天刚亮,战鼓擂动号角齐鸣,乌压压的北蛮步军,开始对观渔城发动攻势。 帅兵之人,北蛮女将军安梨花! …… …… 临安乌云盖顶,屋内漆黑如夜,一场夏日暴雨即将来临。 垂拱殿里灯火摇曳,妇人死死的盯着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薛去冗不是异人,嗯?!” 语气森然,不怒自威。 赵信不寒而栗,慌不迭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据调查证实,永安四年,薛去冗性情大变宛若女子,甚至在府邸内偷偷着襦裙,着办此事的人便以为他成了异人,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昨夜,薛府出了命案,薛去冗的堂兄打杀了一个奴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说薛去冗的堂兄好**,有断袖之癖,那白净奴仆因不肯就范才被误杀,其后更是挖出一桩陈年旧事,薛去冗十三岁时,便被其堂兄侵犯,其后更是坠入其中不可自拔。 妇人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今日云州来书,薛去冗拒绝了调任国子监博士一职,留守观渔城,欲要和城共存亡,此举壮哉人心,读书人的碧血青气恢弘扑面。 如今北镇抚司又查证他不是异人。 盯着御书桌上那封慷慨陈词,才情卓然的檄文《国贼》,妇人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我大凉的碧血读书人,就这么被你们这干饭桶坑杀了! 沉默了一阵,“多少人知晓此事?” 赵信额头冷汗津津,却不敢去擦拭,浑身手脚发软,不假思索的道:“此事仅奴仆之间口传,甚为隐秘,知晓之人不过五六,薛去冗的族人,除其堂兄外无一知情。” 妇人挥挥手,“都处理了罢,北镇抚司的档案,也一并消了,不足为第三人道耳。” 满腔碧血的读书人,若能活着回到临安,且走正道。 朕先赠你一个清正名声。 好自为之! 妇人忽然长叹了口气,看着如蒙大赦的赵信匆匆离去的背影喃语了一句,卿若不能走回正道,还不如殉国于观渔城啊。 薛去冗当得起自己一声尊卿之称。 圣人无暇。 那是虚伪的吹捧,人岂有完人。 然而正是如此,薛去冗这个碧血读书人才更鲜活,虽不为圣人,但为贤者。 陪侍在一旁正在拨弄灯芯的江照月默默低头。 灯光刺眼,泪花晶莹。 175章 观渔困局 妇人将薛去冗的檄文《国贼》放到一边,轻抚额头。 头疼。 先前在监天房看见白鱼入了北蛮境内,只当是赵飒再上了层楼,强势杀出观渔城,不曾想竟是被李汝鱼的夫子放纵了去。 李汝鱼的夫子啊…… 妇人无比头疼。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异人,白衣飘飘横空而来,踏城如平地,更在白虎神将赵飒之上,其后一剑挂天河,几如人间剑仙。 早就知晓李汝鱼那位带着谢家晚溪负笈游学的夫子是异人。 也知道是位剑道高人。 但真没料到,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比山还高的夫子。 让李汝鱼去观渔城,何尝没有以此为饵,引这位夫子一剑助李汝鱼杀赵飒的用意。 三刀三剑,再加一城六千老兵,杀一个赵飒足以。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位夫子最后竟然放走了赵飒,而且听其言语,显然知道赵飒异人的真实身份,又一个棘手人物。 杀不杀? 杀,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不杀,会对大凉江山造成什么影响? 妇人头疼不已。 这一次布局真心失算极多。 先不提李汝鱼这个夫子,就是毛秋晴和秀气青年两人,也是个极大的失算,忽略了毛秋晴父亲死在秀气青年手里的陈年往事。 若毛秋晴那一刀是斩向赵飒,也许局势又不一样。 这件事是自己失算。 所以先前只因薛去冗不是异人一事对赵信发火,并没有让赵信把毛秋晴的事情背了黑锅。 现在毛秋晴正在追杀秀气青年,不死不休的局面。 妇人头疼,懒得去想。 …… …… 战争,从来都是血与火的悲歌。 观渔城,悲歌交织。 随着妇人一道道旨意,随着镇北军虎牙铁贲进驻云州、随着西军摧山卒开赴云州之后的应县,大凉天下除了观渔城,朝野文武都明白了女帝意思。 同时明白的还有北蛮雄主。 这位匆匆从中路赶到右翼,见过白虎神将赵飒之后的草原雄主无比兴奋,扬言草原多一白虎,无异雄师十万。 更是大大方方的将左翼兵马交给了赵飒。 当然,防备的后手肯定是有的。 虽然北蛮无惧大凉兵马,但万一这是赵飒和女帝的一出戏呢,草原由诸多部落组成,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在知悉三百虎牙铁贲入城又出城后,赵飒发军令,明日破晓攻城。 安梨花为将,帅两万。 无论生死胜败,只两万兵马攻城,不多不少。 当时听闻这个消息后的北蛮雄主哈哈大笑,道了句最懂大凉女帝的果然还是大凉人——这也是他的意思。 大凉那个妇人如此架势,摆明了就是今年的战事止于观渔城。 自己要是执意再进取,恐怕就会是南北不死不休的大战,这并不是目前自己想要的,那么就用两万儿郎来试一试观渔城。 若能拿下,可以尝试着进逼云州,见机行事。 若是拿不下,那就坐下来和大凉的枢相公谈一谈,拿点好处安抚国内。 观渔城战事一触即发。 李汝鱼心中虽有雏形已成的兵道重楼,但守观渔城一事,并不靠奇谋诡计——攻防战,远没有遭遇战来得惊艳,但又远比遭遇战悲壮。 大战之后城破,崩碎的是血肉,大战之后城犹立,用的是血肉堆积。 况且,李汝鱼也不熟稔观渔老城,索性将所有城防事宜尽数放手给夏侯迟。 这是一位老兵老将。 而且是在观渔城有着冗重威望的老将。 得到大权的夏侯迟喜出望外,迅速布防下去,西城墙和南城墙之下,皆是百米悬崖,又有留人河流过,无惧大兵攻城,只需要各派五十老弱病残,持长枪大网便可守住,纵有高手意图突破,也无济于事。 五千余守城老兵,尽数布防北城门和东城门。 破晓之后,战鼓擂动,号角呜咽。 永贞元年的观渔城头,开始下血。 北蛮多悍卒。 观渔老兵亦不弱多少,皆经历过多次战事。 两万破六千,落在观渔城并不是绝对优势,况且无援兵之下的观渔城,犹如破釜沉舟,退一步是死路,唯有以命换命。 无数北蛮士兵凶悍的扑向这座钉在大凉和北蛮边境上的石头城。 人命如蝼蚁。 第一日,在强大的攻城器械协助下,北蛮士卒几乎踏足到了观渔城墙之上,又被压了回去,如此反复,双方死伤无数。 观渔如危城,飘摇而不倒。 第一日日暮时分,北蛮鸣金收兵,双方各派人手去城下收拾战局。 北蛮在观渔城下留下一千余尸首,观渔城留下六百余人尸首,相对而言,北蛮反而占有优势,如此下去,观渔城大概是守不住了。 这一夜,北蛮军营外的留人河畔和观渔城内皆有大火。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焦糊味。 观渔城将军坟下,又添了两位部将新坟,李汝鱼和夏侯迟站在坟前,沉默着不发一言。 浑身血污的夏侯迟有些疲倦。 李汝鱼未曾上城头,盯了一眼夏侯迟,“是不是觉得我很没道理。” 夏侯迟哂笑了一下,“还好。” 就怕你有道理,你要是把兵权收回去亲自守护城头,我还真不放心,不如让你偷生怕死,而我夏侯迟一死护观渔。 李汝鱼指着两座新坟,“他们肯定很怨恨的罢。” 夏侯迟含糊其辞,“谁知道呢。” 李汝鱼长叹了口气,“你觉得观渔城能守多久?” 夏侯迟想了想,又想了想,旋即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来划去,许久才起身道:“若当前的局势,可守半月,若北蛮增兵,七日可破,但云州那边真不增援么?” 李汝鱼摇头,“大凉官方的援兵不要去奢望了,我现在倒是不担心能守多久,我担心的是粮草不够,届时如何应付。” 夏侯迟敏锐的捕捉到李汝鱼的用辞。 官方的援兵? 意思说还有非官方的援兵? 他哪里来的底气? 旋即被李汝鱼的话题吸引,“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被细作烧了四五成,剩下的粮草,加上从城中搜集而来的,最就能坚持半个多月。” 李汝鱼转身望向不远处赶来的周怀素和薛去冗,“得看这两位父母官的能力。” 176章 悍妇背刀上城头 临安城下,明月初升之时,有一匹枣红马出了东宫,直奔北门出城而去。 骑马人一身红衣。 腰间斜挎了一柄连鞘长剑。 娇俏红衣迎风招展,眉角有几颗雀斑的小姑娘忧心忡忡,心中只有一人,再无先生之大计。 垂拱殿里的妇人听得消息后,只是叹了口气。 由得她去罢。 赵愭那蠢货,怎么守得住这一袭娇俏红衣。 …… …… 永贞元年的观渔攻防战,其后多年,被大凉文人唾弃或赞溢。 褒贬不一。 功过留青史,后人自有定论。 但观渔城天天都在死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血下了一天又一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攻城守城皆如是。 前三日的攻防战最为惨烈,尤其是第三日,北蛮女将安梨花亲临城下,数千人进攻,蚁卒如麻的攀附在城墙之上,每一个呼吸间都在死人。 但夏侯迟依然守了下来。 付出的代价是一千四百多人战死,伤者无数,欣慰的是,城下留下了北蛮三千多人的尸首。 三日攻城,北蛮死伤近七千,观渔城死伤三千余人。 夏侯迟和李汝鱼、周怀素、薛去冗商议之后,城内再次征兵,只要不是走不动的男子,尽数提枪持刀上了城墙。 甚至也有悍妇背刀! 夏侯迟家里那个大屁股婆姨,在给他家小子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毅然入了军伍,成为夏侯迟的亲信兵。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这个定律放在观渔城没有丝毫可以践行的理由,安梨花和赵飒需要拿一场血战让北蛮雄主看到他们父女的能力。 尽管人数只有观渔城的三倍,依然要攻。 如今观渔城再次征兵后,尚有守兵四千余人,安梨花的军队也仅有万人,但胜利的天平依然不明朗,也许某一天观渔城就破了,也许永远也不会破。 攻城依然在持续。 在赵飒的指点下,安梨花又改变了战略,不再强攻,每日只用三千精兵骚扰性攻城。 耗! 只要这样耗下去,观渔城受困于粮草,必然要破城。 大凉、北蛮甚至于大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观渔城,欲要看大凉和北蛮这一场战事究竟以何形态落幕。 观渔城依然在死守。 但问题依然不可避免的出现在李汝鱼等人的面前:粮草将尽。 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老将军王立坚之所以能守观渔城三十多年,只因粮草无虞,可如今观渔城的现状的粮草支撑不到今年的秋收。 观渔城地形独特,东门和北门接地,西门和南门在悬崖之上,从北门、东门到西门南门之间,有一片巨大的农地。 关起门来,观渔城就是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小国,不仅粮草能自给自足,就连兵源也能源源不断的补充跟上城防。 一如蜀中。 所以老将军王立坚能够守城三十余年,只因粮草并没有出现问题,加上当时北蛮的攻城器械落后,守城死伤远远不如今时。 但现在北蛮攻城器械有了提升,观渔城还出现粮草问题。 这座城还能守多久? 无援的观渔已是危城。 十几日后,观渔城面临兵弱粮绝的困局。 在安梨花这种软磨的攻城架势下,城墙上守兵每日都在死伤,虽然不多,但累计下来却是惊人的数字,如今还能全手全脚上城头的不足三千人。 而北蛮安梨花麾下,可战之兵尚有七八千人。 城破,已是迟早事。 夜幕初升,城内空气中弥漫中焦糊肉味,这是老兵们在火烧袍泽尸首——炎热夏日,若是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导致瘟疫。 是以每日攻城后,北蛮和观渔老兵都在城下收尸。 这是战争时期敌我双方的默契,哪怕是山高海深的血仇,收尸时双方也绝对不会拔刀相向。 战争,是最没有规则的东西。 但最没有规则处,又处处显示着规则。 李汝鱼按剑走在城头——如今是观渔正将,绣春刀成了累赘,索性放在了营房。 回首望城内,除去焚烧袍泽尸首处是浓烟,其余各处炊烟寥寥无几,已快断粮的观渔城,不仅守兵限制口粮,就连普通百姓,也被统一限定。 百姓无怨言。 然而望城外,三里外的北蛮军营里,炊烟寥落上云天,一派生机。 李汝鱼长叹了一口气。 着实有些不明白临安那妇人的想法,为何要死守观渔却不增援,是打算以观渔为诱饵在中路和右翼展开一场大局么? 可惜不知道那两路的消息。 如今的观渔城成了危城,四野之外尽是北蛮斥候,几乎收不到任何外界消息。 从北门城墙走向东门城墙。 城墙之上,稀稀落落站着一些守夜士卒——观渔城地势,不适合夜攻,北蛮心知肚明,但夏侯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战争是最没有规律可循的。 李汝鱼看着这些疲惫老兵。 他们也在看李汝鱼。 多有不屑! 观渔守到如今,皆是副将夏侯迟亲自上城头督战,这位应是临安世家出身的正将,仅是在城下督战,偶尔会去北门和东门门下支援。 着实让人不耻。 看着那一张张沧桑疲倦面容,李汝鱼默默无语。 走了一阵,发现个诧异情况。 守夜之人,十人之中,竟有六七悍妇。 估摸着是夏侯迟的主意,毕竟北蛮趁夜攻城的可能性极小,悍妇守城足以。 李汝鱼在一位身材高大的悍妇身旁站定,轻声问这位背刀悍妇,“若是北蛮攻城,可敢下刀杀人?” 这位面容有几分水润的悍妇大咧咧的一笑,“杂不敢呢,一刀一个,贼快了,平日里我家杀鸡杀鸭,我那口子都不管,全是我的事情呐。” 李汝鱼乐了,“那他可很没男人气。” 悍妇立马翻脸,“你说谁没男人气呢,我看你才没男人气,我家那口子男人得不能再男人了!” 李汝鱼无语。 倒是旁边另外一个悍妇乐道:“黄大姐,你家夏侯迟有多男人,怎的听你家那胖小子说,每次那事的时候,都是你在上面呐。” 悍妇翻了个白眼,丝毫不害羞,“他就喜欢我的大屁股,怎么着,羡慕啊,你有本事也去磨你家男人啊,磨死他啊!” 李汝鱼哭笑不得,接下来的话更是不堪入目。 什么我喜欢我家男人小狗式,什么我喜欢磨他,还有什么我喜欢背对他让他从后面来,还有什么我一**甩晕他,两腿一夹夹死他……闺房趣事被这几个悍妇说得赤裸而家常。 李汝鱼咳嗽一声,说了句老夏这人确实不错。 真心没料到,夏侯迟竟然让他家婆姨让了城头,本以为只是跟随在他身边有所照应,不曾想直接让老婆上城墙戍守。 家国家国,先家后国,此为正理。 先国后家,此为大义。 悍妇上城,大义。 177章 一群疯子 两位悍妇曳然住口。 旋即倏然间爆发出大笑声,夏侯迟家的婆姨笑眯眯的:“小哥儿,我知道你是观渔城正将,我家那口子的顶头上司。” 又罢了罢手,“杀人打仗你是不行的,交给我家那口子就好,你要是觉得闷了,婶儿给你找个相好,胸大臀翘像婶儿这样的,保管让你舒服死了。” 悍妇忽然想起了城里私塾先生说过的荤段子,于是咧嘴一笑,满脸戏谑的道:“找个好姑娘,也许她一开始会度日如年,让你来日方长,有朝一日可以蒸蒸日上,但经过你日积月累、旷日持久、夜以继日的努力,自然能士别三刮目想看。待她技术日臻完善,需求与日俱增,状态如日中天,可日进斗精,就会让你一日千里暗无天日,尽管你是日夜兼程、日理万机,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照搬过来的荤段子,顿时让李汝鱼再次哭笑不得,脸红耳赤,“我还小。” 悍妇乐了,上下打量李汝鱼片刻,像看牲口一般,“肉虫还小?多小?蚯蚓大小还是香肠大小?嗯嗯,不对啊,小哥儿鼻头大而挺翘,应是天赋异禀,一般的姑娘怕是受不了,毛长齐了没?” 李汝鱼:“……” 只好落荒而逃。 悍妇哈哈大笑,得意的很。 走了几步,忽然回身对两位故意捉狭自己后相视大笑的悍妇行礼,“但有一朝命存,观渔不失。” 两位悍妇目光复杂的看着李汝鱼走向被东城门。 之所以如此捉狭他,是确实看不起他。 但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但有一朝命存观渔不失”的话来。 只是,能做到么? 旋即讷讷的道:“这小哥儿嗯,不错——他要是真能做到的话。话说回来,蒋桂花,你家那妞儿十几岁罢,如果这少年真守下了观渔城,你可以考虑下啊,实在不行让你那个大屁股弟媳妇也上嘛,她男人几天前不是战死了么,也不用在家里磨豆腐了。” 这话是戏谑的玩笑,却很沉重。 说完之后,两个悍妇回首望城外,心沉如山。 也许,我家男人,观渔城很多悍妇的男人,都会死在这城墙上下罢。 夏侯迟家的悍妇长叹了口气。 大凉,什么时候需要女人上城墙了,临安的那些大老爷们,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么? 走在东城墙上李汝鱼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透过暮霭,落向东门外极远处。 目光落得很远。 仿佛想在这日暮时分,看见希望的太阳从东方升起。 片刻后,阴沉着说了一句:“大凉,什么时候需要女人上城墙了?” 这一刻,李汝鱼倏然改了心意。 转身下城楼。 观渔何须死守?! 回到营房,已有人在等候。 处理了善后诸多事宜的夏侯迟和两位部将,以及薛去冗、周怀素两位父母官齐聚李汝鱼帐下,四人沉默坐着等候,心头沉重。 李汝鱼归来后,不待落座便问问周怀素,“城内粮草还可坚持几日?” 这位在临安礼部仪制清吏司和李汝鱼有过过节的狂儒,此刻多少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思,和李汝鱼关系亲近了些,闻言苦笑,“几日?” 薛去冗叹了口气,“最迟四日之后,这还是在几度缩减口粮,城内百姓也几乎被搜刮一空的情况下,若非如此,昨日就该断粮了。” 李汝鱼点点头,“还不错。” 不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还不错? 没了粮草,拿什么守城。 这哪里不错了,分明已快到绝境。 李汝鱼笑了笑,“人啊,活着总会有个念想,但若是念想断了,又想活下去,会怎样?” 夏侯迟眼睛一亮,“誓死一战?” 旋即黯然,可是局限在观渔城,纵然观渔老兵誓死一战,守下一日两日又能怎样? 终究还是要被攻破城池。 不过猛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今日北蛮收兵之时,我们在城头上看见东门方向数里外,似乎有一群人在游曳观望,会不会是援兵?” 薛去冗苦笑,“不会有援兵,应是先前战事的溃兵散勇。” 周怀素也点头,“确实如此,否则云州的虎牙铁贲早该出动了。” 夏侯迟的心又沉了下去。 李汝鱼却笑了笑,胸有成竹,“是不是援兵不重要,我们现在需要自救,而非死守观渔,传军令下去罢,今夜将四日口粮尽数发下去,明日我等亲自率一千守兵上城。” 一位部将大惊:“只一千?守得住么?” 夏侯迟也吃了一惊,“那后日怎么办?” 李汝鱼没有解释,脸一沉,眉宇间杀意如霜,冷声道:“这是军令,诸位遵办便是!” 倏然间,营帐内一片萧杀。 夏侯迟等人吓了一跳,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少年刹那之间变了一个人,冷血之中又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信。 或者说是睥睨? 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又哪里来的底气? 夏侯迟犹豫了下,终究只是副将,不敢不遵命,示意两个部将退下去,按照李汝鱼的军令发放口粮,并点兵一千明日守城。 待那两人走后,李汝鱼这才落座,对夏侯迟道:“明日傍晚,全军出城。” 语出惊人。 夏侯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李汝鱼点点头,“你没有听错,明日我会亲率一千守兵上北城墙和东城墙,两座城门下就由你率人守护,等日落时分北蛮鸣金收兵时,我们趁势以仅有的五百骑兵为锋,步兵随后杀出。” 薛去冗和周怀素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夏侯迟反应慢了半拍,不解的道:“可是前些日子临安来的旨意,观渔城死守啊!” 李汝鱼笑了笑,“薛县令还拒了吏部调任文书呐。” 旨意就不可抗拒么? 夏侯迟口瞪目呆,旋即感觉心惊胆战,这尼玛少年没长毛,跟着他混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 不甘心的道:“就算突围成功,等待咱们的也是抗拒圣旨的杀头之罪。” 薛去冗的抗拒调命算不得什么,反而为他博得一片青名。 李汝鱼反问:“谁说的要突围了?” 夏侯迟怔在原地,忽然间发现自己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这个时候出城不是突围是什么,难道是反攻不成? 薛去冗笑了笑,云淡风轻,“李正将的意思,就是出城反攻。” 周怀素抚掌狂笑,“甚好!” 如今周怀素因蓟州之战,在大凉天下已经博得狂儒声名,只是近来被薛去冗抗命死守观渔城的青名给分去了不少风彩。 夏侯迟脸色刷白,心沉入海底,疯了疯了。 都他妈疯了。 读书人都是一群疯子,偏生观渔城被这群疯子掌控着。 178章 碧血饲城 观渔城怎么守,是否守得下,李汝鱼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消息断绝,自己也不知道临安那妇人打的什么算盘。 但毋庸置疑,观渔城是真的不会有援兵了。 否则不会在那个节骨眼上临安吏部发了文书,要把薛去冗调任国子监博士,此举不外乎是临安那妇人想借薛去冗读书人的笔墨,抨击叛凉的赵飒。 让赵飒成为大凉国贼。 观渔城原本可守,可粮草被烧了四五成,根本坚持不到秋收,又没有援兵——观渔还是当年的观渔,可北蛮不是当年的北蛮。 女将军安梨花声名在外,又有白虎神将赵飒押阵,观渔不再可守。 李汝鱼很冷静。 每日都要看见无数老兵殉城而亡,看他们前赴后继死在城墙上城门后,李汝鱼并无激愤悲哀。 冷血得让人怀疑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李汝鱼自己都感觉到害怕。 什么时候,自己的心变得如此冷血了,竟然能无视上千人的生命凋零,能看着那些血肉而觉得只是寻常事。 夜深人静时,想到了一种可能:脑海里那颗有形物质的白起之心。 那位出现时便是尸山血海的白甲将军白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给予自己的那颗心,为何能让自己变得如此冷血? 不得而知。 但这冷血是作为一个将领,一个统率甚至于一个掌权者必须具备的! 是不幸,亦是大幸。 李汝鱼原本想继续耗下去。 耗下去,等临安那个妇人的后手——那个彩云一样的妇人,真会让观渔数千老兵白死? 她必然有后手——在这之前,死再多人都可以接受。 但傍晚在城墙上,看见那些背刀悍妇,那一番苦中作乐的捉狭,让李汝鱼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 那一刻,李汝鱼热血沸腾,脑海里的白起之心如被粉碎。 只想为观渔做点事,想为那些悍妇做点事,也想为观渔城这些歃血死守的老兵们做点事。 所以,那便战。 观渔不守,全军出击,于绝境里博取一片希望。 但尚有问题。 李汝鱼缓缓的以食指叩桌而击,“现在需要担心的是士气。” 守城日久,老兵们多是为了活下去而坚守,士气已是极为低落,主动出战,在寻常人眼里看来,何异于自杀。 夏侯迟无奈的叹气。 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守城远比攻城辛苦。 周怀素大袖一挥,“无妨,明日出击时,我周某人身先士卒,愿赴当年狄相公之风流。” 薛去冗欲言又止。 李汝鱼忽然起身,对着薛去冗和周怀素一揖到底,“明日,还请两位和我一并上城墙。” 语气坚定。 周怀素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善!” 蓟州城时,我周怀素便不惧死,换了观渔城,难道会怕死不成? 薛去冗沉默了一阵,隐约明白了李汝鱼的意思,起身回礼,秀气的眸子里是视死如归的绝然,“吾当以碧血饲观渔!” 仅一千守兵,是死守。 书生上墙,是赴死。 李汝鱼此举,是冷血的将自己和周怀素推向死亡,这是以往从不曾有过的冷血手段。 何其冷血! 但两位读书人之死,换来观渔城,此事可为,也可理解。 我薛去冗,又有何惧? 夏侯迟看看周怀素,又看看薛去冗,最后目光落在李汝鱼身上,神情复杂,许久才长叹了口气,“李正将,若今日之事被我传出去,今后你在大凉天下将无处容身。” 守将请袍泽送死,这样的人,谁敢和他共事? 李汝鱼落寞的笑了一声,透过门帘望向远处,喃语了一句我本怀明月,奈何心有沟渠。 冷血,终究还是受那白起之心的影响。 薛去冗挥袖,轻笑,“李正将此举,当得起先贤范文正公那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夏侯迟豁然开朗,对眼前少年倏然生出敬佩之心。 这一刻的少年,高大如山。 此等袍泽,吾辈愿与之同衣! 第二日,一千守兵上城头。 守将李汝鱼。 县令周怀素身穿官服按剑上城楼,同行的还有秀气书生薛去冗。 血战拉开序幕。 东北两城门,皆只有五百守兵,而北蛮却各有一千余人,这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攻防战。 北蛮依然先是箭雨泼城。 其后是步兵进攻,迎接北门步兵的稀疏的观渔箭雨。 无数次,北蛮蚁卒爬上城头,又被砍了下去。 城外,一直在观渔城下两百米处的女将军安梨花浑身披甲,倒提秀戎刀,蹙眉盯着观渔城,那里无数人歃血,不时有人从高大城墙跌落。 人命如蝼蚁。 心中隐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观渔城内虽然没有斥候,但结合这段时日的战况,城内应该尚有三千人马左右,为何今日只有一千守兵上城头。 那个少年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不安心的唤过来一名亲信,问道:“其他方向可有大凉援军?” 这名安家出身的年轻人神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说道:“没有大凉援军,仅是左翼方向出现了一些流寇,也不多,人数仅三五百,都是些先前檀州等地战事的溃兵散勇,又或者是临阵脱逃犯下死罪的大凉无能将士,估计是想回到观渔城,但看我大军围困,又不敢过于靠近。” 安梨花点点头,并没有将流寇放在心上。 任何一场战事,都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双军对垒,败的一方终究不会全军覆没,被打散之后四处逃窜,甚至有的干脆占山为王。 一群流寇而已,何至于敢来两军对垒之侧。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那群流寇就不怕自己分兵先把他们剿杀了么? 战事一日不歇。 这一日观渔城头,书生薛去冗壮烈殉国。 这位秀气书生,在临安礼部仪制清吏司时,迫于家族压力欲打压李汝鱼,后艺科入仕和李汝鱼一起被调往云州任县令,目睹将军坟的棋局,被大凉女帝看重,欲要借他之笔而伐赵飒。 原本有希望回到临安,以文章诛国贼赵飒而显豁大凉,从此青云直上,今后未尝没有走入朝堂中枢的可能。 这是读书人的风流意气。 但他却拒绝圣意。 在观渔城写下一篇《国贼》檄文之后,慷慨留在城内,欲要和观渔共存亡。 这是读书人的傲骨风霜。 我辈读书人当如是,国难当头,何惜区区皮囊。 最终却死在北蛮一位无名蚁卒刀下。 这位读书人临死前,快意大笑,对身畔砍杀了那名蚁卒的李汝鱼说,我不恨你,但请勿负我等儿郎一腔青血。 高声而歌。 “但有吾辈青衫在,不教胡马渡观渔,留人河畔当留人,魂去来兮!” 声声歌入魂,字字敲人心。 秀气读书人薛去冗,今作大男儿,碧血饲观渔。 当为大凉圣贤! ps:少年李汝鱼终究没见过大世面,现在还需要白起之心来镇场,另求月票、打赏。 179章 白马银枪,穿云如箭 薛去冗之死,无数人目睹。 城内,夏侯迟护目怒睁,双眼充血,浑身青筋虬扎,却死死的按捺住内心的激愤,将情绪压倒在心底,带领老兵死守两座城门。 死守! 目睹读书人之死,再闻得那豪气云霄的临终壮言,观渔老兵血性激扬,心中被压抑了十数日的热血沸腾如织。 无数男儿睚眦目裂,恨不得上城墙打杀那些蚁卒。 然而军令如山。 热血被强行压在心头,等待着迸裂之时。 黄昏时候,北蛮最后一次攻城,北城墙守兵几乎死尽,若非最后时刻李汝鱼率领东城墙的守兵赶到,北城门便会失守。 观渔县令周怀素狂放不羁,杀得兴起,在北蛮士卒被杀退之时,这位读书人竟然欲顺着北蛮的云梯爬下去,若非被李汝鱼拉住,他还真杀了下去。 最后一波无望,北蛮军后响起了鸣金收兵声。 李汝鱼来不及喘息,对城下的夏侯迟吼道:“开门,出城!” 观渔守不住,那便杀出去。 是死是活,就看今朝! 夏侯迟满脸涨红,情绪激奋,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出城,杀北蛮!” 这位历经沙场战事的老将恍然间回到了永安元年,城头上的少年,这一刻就如当年那位身先士卒的狄相公。 可如今狄相公又在哪里? 观渔不幸,守将李汝鱼。 观渔大幸,守将李汝鱼! 城内两千守兵经过一日养精蓄锐,心情激愤难耐,守城门的士卒打开早就破烂不堪的城门,五百铁骑率先出城,风驰电掣直追撤退的北蛮士卒。 其后一千五百老兵,如猛虎出匣一般涌出城墙。 观渔城,今日不守城,反攻。 杀。 读书人薛去冗尚且不惧死,我等醉卧沙场的男儿又何惧死。 干他娘/的北蛮! 物极必反。 被压抑了十数日的热血迸裂,战鼓在每一个人心间擂动,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浑身上下血脉贲张,只想用血来洗刷这些日子的屈辱。 杀,唯有杀,唯有血,才能释放心中怒火。 我沙场男儿不输读书人,愿薛县令在天瞑目,愿王立坚老将军九泉含笑。 这才是沙场的灵魂。 观渔老兵,如虎下山。 寒光霍霍,映照残阳。 站在城墙上,李汝鱼眺望了一眼东方,旋即跟随大军出城,骑在马上长剑出鞘欣慰的大笑,喃语了一句,薛去冗,你看见了吗? 这正是不惜让薛去冗送死想要达到的目的。 血性,只有用血来激发。 安梨花有些意外,有些吃惊,有些恚怒。 观渔守将,安敢欺我! 就这点兵马,也敢出城硬撼我数千大军,当我安梨花所率兵马是待收割的韭菜么,不龟缩观渔城,竟然出城反击,简直找死。 战鼓擂动,军令频出。 北蛮大军倾巢而出,汇合攻城退下的兵马,分左中右三路,中路骑兵一马当先,强势的和观渔那五百骑兵撞阵。 片刻之间,观渔城外飞沙走石。 刀剑交击声,盔甲相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一起,谱响一曲悲壮战歌,鲜血在落日余晖下满天飞洒,无数男儿在刀剑长戟之下被绞杀,生命如留人河水一般滚滚而逝去。 无人退缩! 观渔老兵不退,我等男儿,还不如薛县令乎? 北蛮男儿不退,这些日子攻城不下的积郁瞬间爆发出来,兵力倍之,正是趁此机会杀光观渔城这些大凉弱鸡,捞取军功之时。 杀。 刀刀见血,所有人都血红着双眼,悍不畏死的拼命。 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安梨花坐镇后军战车之上,见状笑了。 北蛮大军,正不断蚕食敌军,只需再有小半个时辰,便可全歼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凉蠢材。 整场战事,只需要半个时辰! 安梨花的笑容忽然僵滞,不可置信的侧首看向左边。 斜刺里,东方忽有烟尘弥漫。 一队骑军,人不多,三五百人,皆骑着孱弱战马,所穿盔甲破旧不堪,从弥漫的烟尘里穿云而出,如离弦之箭,撕开所有斥候的防线,直插北蛮大军左翼。 当先一人,身骑白马手持银枪,长发在风中飞舞,不着盔甲而穿白衣,衣袖飘飘风姿飒爽,这一刻如战神,无可阻挡的率军撞阵。 北蛮左翼大军厮杀中,被这斜刺里的数百骑兵一撞阵,顿时军心溃散,瞬间有些溃不成军。 白马银枪,率军如箭,士气如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如收割韭菜! 安梨花猛然惊醒……哪里来的骑军? 云州的援兵? 旋即想起了什么,不是云州援兵,是那群自己没放在心上的大凉流寇! 亦是散兵溃勇。 北蛮女将军,这一刻脸如死灰,死死的盯着那位白马银枪如战神一般撞阵的年轻人,如一道白色闪电,狠狠的撞击在安梨花心上。 恍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是那个人? 安梨花的脸色,诡异的浮起一抹姹红,按在秀戎刀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并没有发出变阵的军令。 叹了口气。 就这样罢。 …… …… 战马已死,挥剑杀人的李汝鱼面不改色,一剑劈死一个北蛮刀兵后,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笑了。 他终于来了。 昨夜在城头,被夏侯迟家的婆姨戏谑之后,自己在东城墙上远望,便看见极远处有白衣白马人持枪而立在旷野里。 因为北蛮斥候的缘故而不敢过于靠近。 也不知道他是第几日出现在那里了。 但他终究被自己发现了,靠着彼此之间仅有的那一点默契,今日反攻出奇制胜,更希望他能配合自己,担任奇兵的角色。 他没有让自己失望。 正笑间,有北蛮刀兵悄无声息的从后面一刀砍来,等李汝鱼发现时,刀光已在头顶,刹那之间遍体冷汗,却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回首看时,北蛮刀兵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那个在城头戏谑过自己的夏侯迟家的悍妇咧嘴一笑,“我的刀快不?” 李汝鱼又笑,点头,“很快。” 悍妇转身,挥刀杀敌,不逊观渔老兵,洒脱而粗俗的声音飘来:“要是还能活着回去,婶儿真的愿意给你介绍个胸大臀翘的,你的小肉虫就会长大啦。” 李汝鱼哭笑不得。 …… …… 在观渔反攻之前,观渔城东门数里出,有个年轻人,身骑白马,手执银枪,默默的望着夕阳下的观渔城,不发一语。 心中不无担忧。 他懂不懂? 手持从北蛮斥候手上抢夺过来的制式弓弩,同样骑在马上的同伴有些担心的问道:“就靠这些散兵游勇,真的能硬撼北蛮大军?” 白马持枪的年轻人笑了笑,“足矣。” 三千越甲可吞吴。 身后,站着数百这些日子归拢的大凉溃兵,大多是先前大败之时的逃兵,若是回到大凉军伍中,逃不掉被问斩的下场。 被自己归拢后,便一起游曳在战乱的燕云十六州,寻找活命的机会。 这一次,若能杀得那北蛮女将军大败而归,这些溃兵便能将功折罪,不说获得军功,至少性命无虞,是以根本不用怀疑他们的战力。 为生而战,岂有不尽力。 远处,传来号角争鸣声,北蛮攻城大军开始退兵。 白马持枪人精神一振。 死死的盯着观渔城前,能否反败为胜,就看城里那个少年能否盯准这一次战机,若是错过战机,观渔必失,反之,则有可能绝地求生。 下一刻,白马持枪人长出了一口气。 北蛮兵马之后,出现滚滚烟尘,落日余晖下,数百骑杀出了观渔城,其后是一片尘土飞扬里的一千余步兵! 观渔城,不按常理的反击! 白马持枪人长笑一声,回头朗声道:“且随我冲杀一遭,尔等能否荣归故乡,皆看今日!” 提枪,上阵。 君子旗马后,是持弓弩的汉子花小刀。 再其后,是四百余一心归故乡而不得的大凉溃兵,血红着眼一语不发,狂肆奔袭,皆欲借此战事,洗刷逃兵之罪。 回家的诱惑,让这群抬不起头的溃兵血脉贲张。 散兵溃勇,利箭穿心。 白马银枪,一马当先,率先冲向北蛮左翼,今欲出奇招,起功名于野,博一生青云。 我乃江秋州君子旗。 洛阳城中谣。 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吾亦是南朝取城三十二座的白马陈庆之! …… …… 永贞元年的战事,以守将李汝鱼破釜沉舟的反攻奇招为引,以江秋州异人君子旗帅四百余残兵利箭穿心的奇袭为序,彻底的拉开落幕。 观渔城前,血流如河。 北蛮大败。 180章 大唐薛仁贵,心怀故国 永贞元年战事落幕之后,临安枢密院、开封军机处皆有军机郎配合诸多将军推演观渔城战事,始终无法复盘。 甚至连北蛮那位雄主也着人复盘推演,发现安梨花都没有兵败的可能性。 就连后世诸多兵家重复推演,也无法得出观渔城有反败为胜的希望。 所有的推演,都是观渔城在兵尽粮绝后破城。 而按照李汝鱼以攻代守的奇招推演,推算出来最好的结果是李汝鱼能率领一两百骑兵突围到云州,其余人尽数战死。 根本没有大胜安梨花的可能。 但事实却是如此。 这是一场无法复盘的战事,出现了于不可能之中的可能结果。 毕竟北蛮安梨花并非庸将。 当日安梨花所率之军攻城之后,尚有六七千余人,而观渔城李汝鱼反攻的人马,加上五百骑兵一共两千出头,再加上白马银枪君子旗所率四百余残兵,满打满算都不到三千人。 然而破了六七千。 北蛮率军之人还是新近几年声名鹄起的女将军安梨花。 着实不可思议。 也有人推演过君子旗那四百余残兵,然后得出相同的结论:以卵击石。 纵然是哀兵,可纵然在北蛮安梨花没有防备之下,也不可能一鼓作气冲破北蛮左翼,然后和李汝鱼汇合,再从右翼穿出,看似要突围,却强势反杀向北蛮军营。 这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君子旗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又是如何归拢溃兵后,让这些溃兵心甘情愿听他军令的? 没人知晓。 但不管怎样,这个见龙在野的白马白袍年轻人,以强势而惊艳的姿态,走入大凉军界圈子的视线里,成为一朵耀眼新星。 要知道率四百余而穿过敌军左翼防线,是何等巨大的难度,就算大燕兵圣百里春香复活,也难以做到如此以少胜多的奇迹。 但是无论怎样,永安元年的战事在大凉女帝、北蛮雄主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旨意下落幕,北蛮没赢,大凉没输。 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局面。 其后便是坐下来谈判。 观渔城依然是天下目光汇聚之所在,就在那日傍晚李汝鱼和君子旗汇合大败安梨花后,当夜,虎牙铁贲连同云州镇北军步卒,便拱卫着闲安郡王赵长衣前来观渔城。 同来的还有枢密院狄相公。 北蛮大军已尽数退到距离观渔城二十里外留人河的北岸。 双方依然陈兵边境。 但战事却不会有,至少今年不会再有。 坐镇檀州的开封岳家王爷,已经悄无声息的带着那位三世子回了开封,虎牙铁贲交给了一位心腹大将——永安元年曾和枢密院狄相公共事打退北蛮的猛将许诛。 但这位猛将兄如今俨然已是岳家人。 别说枢密院狄相公,只要岳家王爷有令,大凉女帝的旨意他都敢忤逆。 镇北军亦是岳家军,只知大凉有王爷。 不知有女帝。 留人河北岸,赵飒负手站在河畔,却不望大凉山川,只是默默的望着水流向南方,留人河在此南流,从观渔城绕一圈,然后一路向东,奔向无边际的大海。 脚下即是大凉,何须南望。 身后军营里,将军卸甲。 一头青丝随意披在肩头,着了轻纱长裙的女子来到河畔,蹲在水畔,雪白而生茧的五指轻轻在水里搅弄着。 女子面色红润,丝毫没有北蛮女子的草原红,显然家世极好。 女子北蛮女将军安梨花。 昨夜虽然大败,但那位如今正在后军的草原雄主并没有降罪,反而说此战非安将军之过,是他太过轻敌,不该只用两万兵马攻城。 这事大家心知肚明,草原雄主不过是为安梨花找借口。 但安梨花又何需借口。 赵飒依然望流水,许久才叹了口气,“此战非你之罪,毋庸放在心上。” 安梨花笑了笑,很是孝顺而乖巧的道:“父亲可心安了?” 赵飒叹了口气,“怎会心安,终究生在大凉。” 如果能下观渔城最好,可以告诉临安那个妇人,把我赵飒逼到北蛮,对大凉而言是何等重大的打击,如果不能下观渔城,也无妨。 北蛮损兵折将,对自己而言并不算坏事。 北蛮人,死一百万都不嫌多。 毕竟自己啊……虽是大唐薛仁贵的意志,但骨子里终究流淌着大凉赵室的血液。 这就注定了本身存在着如此矛盾的认知。 至于给北蛮雄主的诚意? 不存在的。 我大唐薛仁贵,又何需投名状。 实际上在那白马银枪君子旗带着散兵溃勇出现之前,自己就预料到或许会出现这种局面,只是当时不敢相信,现在看来,当夜应该杀了李汝鱼。 这人太诡异。 观渔城内雷劈不死,虽不是异人,但却和异人有千丝万缕关系。 今日更是让读书人上城头,以薛去冗的碧血饲城,将观渔老兵的杀伐之念彻底激荡起来,这才有一兵当十的奇迹。 可以说,这一场今后很可能无法复盘的战事,白马持枪的君子旗是个不可或缺的条件。 但最重要的,还是薛去冗之死。 薛去冗本来可以不死,但他先拒绝了女帝旨意留在观渔城,又在最后的决战里上城墙慷慨赴死,这前后映照下,是激壮人心的天下大义。 大义荡人心,足以留青史。 读书人的碧血对沙场老兵的激励,远非言语可以形容。 李汝鱼这一招违背常理,极度的冷血无情里却透着对俗世的清澈认知,赵飒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有守将如此行事。 此计何异自杀? 在不会死的情况下,让一位读书人慷慨赴死。 纵然过得了一时,可今后还有谁敢和他一起共事,今后有将遭受多少骂名和唾弃? 得失之间,孰重孰轻? 这是一招有今日无将来的自杀之招。 安梨花笑了,“其实银枪白马的年轻人和李汝鱼汇合之后,欲冲右翼时,女儿本可以让右翼收缩并归中路,同时归拢左翼殿后,摆一字长蛇阵,他们便只能等死。” 安梨花真的败了么? 说话的女子,用手捋了捋鬓发。 沾着留人河河水的手指湿润了青丝鬓发,倏然显出女儿忸怩。 赵飒怔住。 安梨花依然在笑,眸子望南方,“父亲,你不觉得银枪白马人,很像一个史书上的某个人吗?” 赵飒动容,看向安梨花,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陈庆之?!” 如果是他就难怪了。 也就这位不出世的兵家天才,敢用四五百溃兵冲击数千北蛮精锐,当年这位白袍神将,可是帅七千白袍军取城三十二座而攻克洛阳的绝世天骄。 更是留下了“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的神话传说。 若非白袍陈庆之,谁能轻胜大唐樊梨花? 那得大唐李靖那般天骄。 赵飒看见安梨花鬓发间隐隐的忸怩,忽然明白媳妇儿昨夜为何大败了。 在她未嫁入薛家之前,这位女中豪杰便分外崇拜白马陈庆之,对这位前人仰慕至极,婚后儿子甚至为此吃醋,还差点闹出休妻之事。 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若是真有那一日,为父不反对,你顺心意便好。” 安梨花忽然间就脸红了。 这一刻,安梨花只是个芳华少女,不再是草原叱咤风云的北蛮女将军。 赵飒抬头,回望北方,“也许明后日,枢密院狄相公大概就会和那位草原之主谈判,其后不出所料,大凉大概会施舍些钱银,北蛮大军喜滋滋的回草原,这一场战事就这么云淡风轻落幕。” 言辞间,对北蛮多有不屑。 不论是大凉赵飒,还是大唐薛仁贵,对北蛮都透着蔑视。 大凉若无女帝,岳家王爷若无野望,我赵飒和枢相公联手,大凉雄师开春出兵,秋收便可杀至北蛮上京痛饮青稞酒。 然造化弄人,顺宗陛下偏生让那妇人章了国。 高宗陛下又偏生给大凉留下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大凉就此被束缚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 岳家王爷一日尚存,大凉赵室就永远不会真正的北伐。 北伐,必然绕不开岳家王爷,他若是挥师攻下北蛮,尽得草原战马,再以大凉北方、燕云十六州和草原为图,完全可以调转兵马,彻底灭凉而帝。 安梨花轻笑,很贴心的道:“父亲不用担忧北方寒冷,陛下对您极为看重,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甚至女儿背后的安家,都是您最忠实的支持者。” 赵飒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我皆异人,北蛮虽无北镇抚司,但你们那位陛下,对异人的忌惮一点不输临安那个妇人,今后在人前还是忌惮着些。” 安梨花轻轻嗯了声。 赵飒转身,“走吧,该去北方了。” 白衣飘飘的大凉叛王,身影落寞的走入重重军营里。 安梨花望着父亲背影,轻声喃语了一句。 昨夜故意兵败,一者是因为白马银枪人,二者,是知悉父亲的心里,依然还惦记着大凉,大凉不是大唐,却是他出生的地方。 父亲,大唐真的不在这里,您这是何苦呢? 这一日,大凉白虎将要真正蛰伏于北蛮草原之上,伺机而动意图重回大凉。 大凉已无坤王。 但有白虎赵飒。 赵飒的心中,是意图等待太子赵愭登基之后,为大凉统一整个天下的大唐薛仁贵,因为他也想去看看,在世界的尽头,何处是大唐。 大唐薛仁贵,心怀故国。 181章 碧血男儿本是女儿心 垂拱殿里,退朝后的妇人换了彩裙,负手站在门口,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安静的看着,轻声自语说了句观渔城下了一场血啊。 下血,不是下雪。 只是遗憾,血下得还不够。 少年守住了城,超出了自己的期望值,可却让自己一番心血白费。 这柄剑啊……真是让人爱恨不得。 无盐才女柳隐在身后为妇人披上一层轻纱,也轻声道:“是啊,若再守得数日,等大风轻骑从幽州赶至云州,枢相公必然抓住战机,违抗您的圣旨而出兵,打北蛮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准能将那位草原雄主永远的留在留人河。” 观渔城的战事,别人看不分明,但柳隐和江照月这个日夜陪侍在妇人身旁的才女却清楚得很。 观渔城无援死守在明。 摧山卒乃是西军精锐重卒,赶赴应县之后,随时可以开拨云州。 虎牙铁贲是镇北军精锐重骑,驻扎云州。 这两支精锐战力都是破阵利器,但却无法撕咬住北蛮大军,所以那位草原雄主才放心大胆的驻扎在留人河北岸。 但等幽州的大风轻骑赶到,局势又不一样。 幽州大风轻骑的开拨在暗。 必须做到绝对隐秘,是以才会有观渔城死守之战,虎牙铁贲和摧山卒的按兵不动,不过是为了麻痹北蛮雄主。 一旦大风轻骑赶到云州境内,这两支破阵利器就会立即出军。 其后大风轻骑便会强势杀向留人河北岸,撕咬住北蛮大军,等待虎牙铁贲和摧山卒。 三军汇合,以北蛮在云州的兵力根本无以抵抗。 这一着棋,其精妙之处在于坐镇云州的枢相公——陛下旨意天下无人不知,北蛮也知晓,而等大风轻骑赶到的出兵,战机也是稍纵即逝。 那么,谁敢在第一时间忤逆女帝旨意出兵? 岳家王爷敢,但他在檀州。 恰好云州还有大凉双璧的另一璧,枢密院狄相公。 自老相公柳正清薨后,这位枢相公便是当今大凉天下最懂女帝的朝臣,在这种军机大事上,除了岳家王爷,只有他敢先斩后奏忤逆圣旨出兵。 但这正是女帝想要的。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谁都没料到,李汝鱼兵出奇招,不守反攻,也便罢了,竟然一路大胜了北蛮安梨花,让所有的后手都化为乌有。 没了观渔城的牵制,北蛮已可随时退兵,大风轻骑赶到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在谈判桌上给大凉增加一些筹码罢了。 被柳隐说穿,妇人也只是黯然的点点头,“是啊,棋子落局,人算却终究敌不过天算,那柄剑啊,真是让人爱恨交加。” 如此也罢。 永贞元年燕云战事的所有棋招都已收宫,虽无全胜,但至少将赵飒逼到了北蛮,去掉一块心头大患,也顺势给岳家王爷落了个违抗圣旨的后招。 杀了督军赵浪,目前而言大凉赵室拿他无可奈何,但终有一日这件事会成为压倒岳家王爷的一块大石。 又道:“着礼部和吏部,追封薛去冗为朝散大夫,追谥文烈。” 薛去冗只是个前县令。 如今事后追封为朝散大夫,谥号文烈,这简直就是祖荫后世,虽然他并没有后代,但这个追封对于薛家而言,却是极大的荣耀。 柳隐吃了一惊,“会不会太破格了些。” 妇人摇头,“无妨,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大凉如何对待读书人。” 尔等碧血报国,朕便荣耀加汝身。 如此,方可得天下读书人心。 至于薛去冗是不是异人卓文君,已经不重要了——关于薛去冗一事,一波三折,先前查出陈年旧事,只道他是被龙阳而至性情大变。 不曾想薛去冗的堂兄在被赵信所杀之前,为求活命竟然出卖了整个家族:薛去冗并没有被他侵犯,这一切都是一个幌子。 薛去冗十三岁时,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里性情大变,原本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惊雷之下醒过来,对同塌而卧的二姐形同陌生人,其后倏然间开窍,精通音律通晓文辞,只不过大多时候沉默不语。 直到有一次不经意对其母自称“孩儿文君,非薛而卓”,话语有浓郁的蜀中口音,这才露出马脚,其母旁敲侧击之后,隐然明白,儿子薛去冗成了异人卓文君。 还是个女子! 于是上告薛家那位在工部任员外郎的族老。 薛家族老知悉此事后不仅没有告知北镇抚司,反而使用瞒天过海之计,让薛去冗那位有龙阳之好的堂兄背黑锅,其本心是想借异人之力重振家族。 这也是当今大凉天下诸多世家对待异人的真实态度。 所以薛去冗一直没有娶嫁。 虽是男儿身,奈何女儿心。 怎料到这位异人最终却在观渔城慷慨赴死。 女儿心里,亦有男子碧血壮气。 所以,这位异人死在观渔城,妇人也便不再追究薛家余责,只是暗暗惋惜,此等才……女,引导得当,未尝不能成为大凉中枢重臣。 卓文君之死,可惜可憾。 妇人又对柳隐说了句明日你亲自将薛去冗的《国贼》送去翰林院和国子监,那群读书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届时,《国贼》一书将大行天下。 赵飒之名,秽于大凉。 顿了一下,又道:“北镇抚司关于君子旗的文书送过来没?” 柳隐点头,“微臣已阅,君子旗曾是江秋州众安堂的大龙头,柳向阳曾率缇骑围剿,因李汝鱼之故而失败,当时数十缇骑和众安堂同归于尽,其后君子旗便人间消失,不曾想竟然去了北方,趁着战事拉拢了数百溃兵,倒是有些本事,不过观渔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个君子旗对李汝鱼的态度很有些……” 柳隐一时间找不到词语形容。 妇人诧然的接口,“尊敬?可谓附属之人?” 柳隐想了想,“大概可以这么说罢。” 妇人笑了,“这少年啊……”还真是个让人惊喜,这就开始收服势力了? 心很大。 但是很好,就怕你心不大。 而你再大的心,我都能给你,也自信能够压得住你。 毕竟,朕是天下共主! 如此,便让君子旗继续活下去罢,也不介意给他个仕途。 庭院里,撑着花伞的江照月匆匆赶来,顾不得收伞,急声说道:“陛下,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传来消息,北镇抚司千户毛秋晴追杀来臣俊,从观渔城追到了临安城郊,看来臣俊的逃逸方向,似乎是想向陛下求救。” 妇人蹙眉,深思了一阵,“来臣俊伤势更重?” 江照月点头,“据说在观渔城死战赵飒受了很重的伤,毛秋晴也被赵飒所伤,不过略微轻了许多,是以才敢追杀。” 妇人笑了笑,发了一道令人诧异的旨意,“通知禁军,不须拦住此二人。” 江照月大惊,“陛下不可!” 妇人挥手,“无妨。” 朕何惧两把豢养的屠刀? 182章 何日得一剑,扫天下异人 雨幕里,两道身影一先一后闯入妇人眼帘。 秀气青年满身血污已被大雨冲刷干净,脸色铁青,就是如此,也依然挂着随和得似乎人畜无害的笑意,却如僵尸般,碜人的慌。 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无数新伤。 此刻趴在垂拱殿前青石板上,便不再逃逸,反转身子,双手撑地扬起上身,笑看那位也满身伤痕的娇小女子。 剔骨刀落在死板上,寒光凛冽。 毛秋晴脸色惨白,长发糊了一脸,雨水顺着长发不停滴落,如小溪一般流过沟壑。 紧身衣全湿,娇小与巍峨之间,冲击感分外壮观。 发丝间露出的眸子里是无比怨毒神色。 绣春刀直指秀气青年。 雨水拍在刀上,水花四溅。 妇人站在屋檐前。 身后一左一右,是凤梧双姝柳隐和江照月,柳隐拿着江照月的花伞,江照月拿着妇人放在垂拱殿里的那把佩剑。 妇人没有上前的意思,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哂笑了一声,“毛秋晴,你为异人,在这天下已无亲人牵挂,这一刀大可砍下去。” 毛秋晴握刀的手颤抖,内心剧烈挣扎。 秀气青年有些意外,这个千里追杀自己的北镇抚司第三把屠刀,竟然是个异人?! 毛姓,弃刀之说。 难道是那位皇后? 秀气青年真心有些意外,不曾想连她也成为了异人。 妇人上前了一步。 柳隐慌不迭撑开伞,却被妇人撩开,站在屋檐滴落下的雨帘前,妇人笑了起来,睥睨天下的笑意,“其实你也可以找朕报仇,你父亲之死皆因那首反诗,是朕下的旨意抄家。” 毛秋晴愣了下,不由自主的转向妇人。 绣春刀便直指这位天下共主。 锵! 江照月倏然拔剑,抢身站在雨帘里拦在妇人身前。 垂拱殿周围,倏然间有妖风阵阵,雨幕东飘西荡,数道犀利剑意在暗中蓄势待发,剑意充织相撞,将雨幕搅弄得碎如水花。 妇人伸手将江照月拉上来,看着那柄绣春刀,云淡风轻的说了句你可以杀来俊臣,但不是今日,如果有一天,你能比来俊臣更得朕心,不需你出刀,朕便替你杀了他。 秀气青年又笑了。 笑容狂肆。 却一脸认真的纠正道:“陛下,微臣来臣俊。” 妇人哦了一声,“有差别?” 秀气青年被噎住,只好无奈的道:“陛下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毛秋晴沉默着。 妇人转身回殿,话语随风飘入雨里,“你二人在临安养伤七日后出发去开封,等待李汝鱼,其后配合他,在开封杀一人。” 殿前,传来一声长叹,又传来女子呜咽声。 妇人充耳不闻。 燕云战事落幕,然而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岳家王爷那位结庐而居的谋臣,让人难以心安,很可能是千古不出一位的妖人,根据老相公柳正清所言,若是那条卧龙,将成大凉心腹大患。 老相公柳正清在自知时日不多后,最后一次进宫,曾亲口说了一番话:“若真为那条卧龙,又为岳家王爷所用,不需十年,岳家王爷必反,若反,此卧龙加上岳家三世子,天下无人能拒。无论此人是否是那条卧龙,大凉都承受不起这这种可能性,愿陛下早除之。” 所以,必斩此龙。 但开封被岳家王爷打造得铁桶一座,北镇抚司根本插不进手脚。 现在李汝鱼出现了。 观渔城将军坟一战,岳家王爷大概也知晓了李汝鱼雷劈不死,他那个三世子是异人,知晓李汝鱼雷劈不死后,岳家王爷岂会不动心? 实际上,恐怕如今大凉天下,王琨、赵骊……甚至无数有野心的异人,都想得到李汝鱼。 对于王琨、赵骊和岳家王爷而言,得到李汝鱼,不仅得到一柄剑,更是得到一道护身符,就算他们自身不需要李汝鱼雷劈不死的神奇,他们手底下的异人也需要。 这亦是自己当初所想。 恐怕亦是赵长衣所想。 所以,让李汝鱼去开封,岳家王爷应该不会反对。 如此,便有机会杀那位结庐而居的异人。 又比如,这一次燕云战事还留下一大堆烂摊子,表面上大凉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赵骊和王琨很可能借机拉拢朝臣,加上弱世家一事,也许等枢相公和草原雄主谈判之后,自己就要面临满朝皆敌人的困境。 还比如,太子储妃张绿水私自出宫,如今快到观渔城,以后大概会和李汝鱼搅和在一起,自己还得给这少男少女收拾烂摊子。 毕竟张绿水明面上的身份是太子储妃。 这件事得把宗正寺那边压下来。 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己退让一步,废了张绿水储妃之位,同时让赵愭迎娶世家之女,比如清河崔氏那位和张绿水同年悬名《豆蔻录》屈居第二名的女子。 如此赵室又得清河崔氏,应该会满足罢。 再比如,七十一贡生所著禁书《大凉搜神录》里,那个既叫刘振,又叫徐宏祖,更叫徐霞的异人,已游历至沧州。 据他通过北镇抚司传到临安的消息,准备入东海。 他希望自己能给他数艘大船,并准备几百对童男童女,说什么以此避水鬼的荒唐话,然后下海去往东海尽头。 要求很过分,尤其是要求数百对童男童女来避水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这个荒唐的要求,自己只能满足他。 童男童女给他便是。 毕竟愿意去往东海尽头的人,大凉天下仅此一人,这是自己的无奈之处。 但还得派人去保护他。 如今在观渔城养伤的闫擎是最合适的人选,若徐霞稍有异动,闫擎亦可诛之。 这件事劳民伤财,可自己想做。 但,异人徐霞,真的只是异人徐霞么? 大凉天下潜伏的异人数不胜数,虽有北镇抚司,可依然斩之不绝,这片天下究竟是怎么了,如今在自己眼里,任何人都像异人。 铁血相公王琨真的铁血?色欲熏心的赵愭不是扮猪吃虎?锋芒毕露的赵骊莫不是本色出演?坐镇一方的岳家王爷会不会伺机而起……就连那位先贤范文正公,难道不是异人? 甚至枢密院狄相公,也让人生疑。 面涅将军啊…… 妇人几乎不敢想下去,大凉,真是个凄凉,何日朕得一剑,可扫天下异人? 183章 谁敢杀我男人! 观渔城里,正将李汝鱼坐在将军坟前,长剑横膝,花斑有气无力的躺在李汝鱼脚下,身旁便是老将军王立坚的坟冢。 身旁站着白衣君子旗。 两人没有说话。 思绪都飘向了观渔城外的大胜。 其实能够大败安梨花,君子旗当居首功,李汝鱼率领夏侯迟等人杀出观渔城后不久,君子旗就冲破北蛮左翼前来汇合。 其后在君子旗示意下,率军杀向右翼,给安梨花造成要突围去云州的错觉,杀出右翼后,却倏然调转反杀,又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连番攻城,北蛮本来就士气低下,再这么被一冲杀,顿时兵败如山倒。 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收割。 趁夜色未大黑追击到留人河畔时,北蛮大军早已溃不成军,四散逃逸,安梨花麾下士兵不过区区数百人,却如丧家之犬无心恋战,那位女将军徒呼奈何,只能率领数百人渡过留人河。 李汝鱼当然没疯狂到渡河追击杀了安梨花。 留人河北岸,北蛮大军束兵以待。 上千的弓弩手随时都可射出泼天箭雨,但出乎李汝鱼和君子旗意料的是,那位身穿白衣站在河岸的大凉叛王赵飒并没有发令。 李汝鱼和君子旗骑马来到岸边,距离北岸一箭之远处,盯着那位伤势好了大半的白虎神将,问了一句:“大凉子民死伤无数,你于心何安?” 赵飒没有理李汝鱼,却问君子旗,“可是故人?” 君子旗摇头。 赵飒盯了君子旗许久,负手走入军营。 李汝鱼和君子旗看着那白衣背影,都忍不住叹气。 赵飒入北蛮,白虎藏蓟。 会不会有那么一日,当大凉的天下出现纷乱之后,北蛮强势踏过燕云十六州,然后赵飒或其后人以赵室血脉之名,恢复赵室正统江山,但却是北蛮之傀儡? 思绪回来,李汝鱼轻叹了口气,望着城内忙碌奔走的大凉士卒,轻声道:“你不怕?” 君子旗笑了笑,“有你在,北镇抚司不会动我。” 李汝鱼点头,“也许还会破格进入军伍,已此次战功而获官职。” 君子旗笑而不语。 李汝鱼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其实薛去冗最后的遗言,不是那首高歌。” “是什么?” “良人长卿,妾身来矣,但再谱一曲凤求凰。” 君子旗愣了下,脱口而出:“是她?!” 李汝鱼侧首看向他,“你认识?” 君子旗望了望天,思索了片刻,轻声道:“认识,大才女,她口中的良人,亦是世间大风流人物,文坛宗匠之流。” 旋即哭笑不得,“怎的成男人了。” 李汝鱼敏锐的捕捉到君子旗话语里的节点:“薛去冗是男人,异人薛去冗是女人,其实异人是两个人?” 君子旗沉默不语。 再说,怕是要天穹起惊雷了。 这种揭秘异人存在基本真相的话语,落下的惊雷李汝鱼真的可挡? 君子旗不敢存有侥幸心理。 李汝鱼也知道,没有追问,但心中隐然触及到了一些东西。 “如今城内流传,是你请薛去冗上城墙赴死,以此激励士气,观渔主簿已经上了折子送递临安打算参你一本,估计你今后的日子不好过。” 君子旗不无担忧,“你这手是好计,但太过冷血,寒了人心。” 李汝鱼苦笑,这件事并非周怀素说出去的,而是大胜之后,夏侯迟酒醉时不经意说出来,被旁人听了去。 叹道:“功过自有定论,你呢,寒心了么?” 君子旗沉默了许久,不言语。 将军坟前,缓缓走来两道娇俏身影,皆背负双剑,短剑如雪长剑如墨,正是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云州的女侠公孙止水两人。 女侠面带杀意。 君子旗抬步走入青柏间,忽然回头,“可还记得长坂桥我说过的话。” 李汝鱼点头。 君子旗哈哈大笑而去。 若得一日天下大乱,许我一万铁骑,还你半壁江山。 今作真矣。 路过公孙止水身畔时,这位白衣男子不无戏谑的道:“女侠好厉害的双剑。” 公孙止水看着他远去,莫名其妙的紧,“有病!” 按剑站在李汝鱼身前,公孙止水恶狠狠的道:“今日我来取你狗命。” 李汝鱼头大,“你有病?” 公孙止水怒叱,“你才有病。” “你师父虽然死在我手上,但他却是被徐继业阴谋所至。” “徐继业死了。” “所以呢?” “该你死了。” 女侠拔剑,将军坟前,忽生潇湘剑意。 李汝鱼动也不动,“在死前,我有话要说。” 女侠咬牙切齿,“少废话。” 李汝鱼咳嗽一声,一脸正义凛然,“世间万千事,莫出于道理之词,何为道理?正道真理,即为道理,先说你师父张焦,被徐继业设局,成为他人屠刀,可悲可怜的背后,却是其对张雪晴的一片深情,其凄凉结局,反而更昭彰其赤忱情意,徐继业该死,但你师父却太过愚昧,若能抓住其中蛛丝马迹,未尝查不出真相为张雪晴报仇,这一点上,你的仇人是徐继业,这就是道理,我说的没错吧?” 女侠听得有些头晕。 李汝鱼暗笑了一声,“说回来,你师父死在我剑下,但有句很有道理的话,我一直很喜欢,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在死和活下去之间,我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生与死相对,我要活,那你师父就只有死,不杀他我便死,所以杀了他,这也是道理之下的行为,我说的没错吧?” 女侠越发听得糊涂。 李汝鱼暗暗摇头,这女侠真是好忽悠啊,太单纯了罢。 “所以,你师父的死,归根到底是徐继业,也是道理之下的正义,众生皆苦而不知何在,只因看不透这一层道理,人与人刀剑相向之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理亏者死了,便是死于正义,而理胜者纵然是一死,但道理犹存,只不过我和你师父,是正义所在的结果。” 顿了一下,“这就是道理!” 翻来覆去,其实就一个意思,你师父的死怪不了我,反正先把女侠绕晕了再说。 果然,女侠一脸茫然。 身后那个李汝鱼见过一面的江秋州女伎小红咳嗽了一声,一脸无奈,师叔啊师叔,虽然知道你很单纯,但单纯到这个地步,简直丧心病狂了。 咱们女人,就是不讲道理的呀! 而且,血债血偿,才是最大的道理。 女侠晕乎乎了好一阵,忽然跺脚,粉脸一寒,“我不管,我就要杀了你。” 如雪短剑递出,直刺李汝鱼咽喉。 花斑倏然起立,龇牙咧嘴盯着女侠,眼看便要扑上去。 李汝鱼苦笑,按捺住花斑,你上去就是送人头的。 暗道和女人讲道理果然是行不通的,正欲拔剑,却听得忽有声来,很熟悉的声音,娇俏清脆而空灵,如将军坟前遍地青柏,有些醉人心。 “谁敢杀我男人!” 一袭红衣横空,刺眼如长绫飘飘。 声落剑至。 184章 女侠同盟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背负双剑的小红根本没出手阻拦。 任由小师叔和横空杀出的红衣女子缠战。 反倒好整以暇的看着李汝鱼,言笑晏晏,“其实啊你大可不必说这么多,小师叔单纯如山间清流,在蜀中知道真相后,杀你之辞不过是一时气话。” 李汝鱼点点头,戏谑的道:“知道了,师娘。” 师娘? 听到这个称呼,小红眸子忽然就红了,愣了很久很久,才咬着嘴唇喃语,妾身不配。 李汝鱼认真想了想,“也许老铁真想过。” 小红黯然。 女侠和红衣打了个旗鼓相当。 李汝鱼长身而起,“别打了。” 两女人百忙之中同时回头怒视他一眼,“滚一边去。” 李汝鱼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倒没发现脚下花斑看见红衣小姑娘的雀跃。 小红暗暗好笑。 盯着那袭红衣,李汝鱼很奇怪,她怎么来观渔城了,太子储妃不在临安呆着,跑来观渔城作甚,而且她说的那句话,总感觉有些诡异。 谁敢杀我的男人。 我什么时候成了太子储妃张绿水的男人了? 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姑娘,喜欢一袭红衣,喜欢蹲在墙头,总是斜挎着一柄长剑,爱歪着头撑着脸看自己练剑或是读书,那个小姑娘曾对周婶儿说过这么一句气话。 要让自己成为她的男人。 老将军王立坚的坟冢前一片剑光,让赶来找李汝鱼的夏侯迟口瞪目呆——不是惊诧于剑光飞洒如飞鸿,而是惊艳于持剑人。 那位双剑生阴阳的女侠真是人间女子?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子。 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又是谁,竟然不比女侠差,也是个美得没有人性可言。 怎的打起来了。 什么状况? 李汝鱼干笑了一声,咳嗽道:“有事?” 夏侯迟这才惊醒过来,眼神还在两位女侠身上,有些心不在焉的道:“枢相公请你去一趟。” 李汝鱼哦了一声,对两位打得真火起的女子道:“你俩慢慢打,我先走一步。” 带着夏侯迟下了将军坟。 花斑留了下来。 反正这俩姑娘也不会真的你死我活,一位青城女侠,一位太子储妃,都是不沾人间烟火气的绝代佳人,哪有你死我活的理由。 李汝鱼猜的没错,两位女侠很快就累了。 互相执剑你看我我看你。 还是红衣小姑娘率先打破沉默,娇喘兮兮的道:“方流年是你什么人?” 女侠愣了下,“你认识我师姐?” 红衣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不认识,看见她就烦!” 女侠翻了个白眼,“我看见你还烦嘞!” “那你滚出观渔城啊。” “凭什么我滚,要滚也是你滚。” “我来保护我男人,凭什么滚。” “我来杀你男人,凭什么滚。” “你敢杀他,我就杀了你。” “我就要杀了他。” “你杀啊。” “就杀。” “你倒是去杀啊。” “两剑砍死他。” “我一剑先戳死你。” “你倒是戳啊。” “……” 一旁的小红哭笑不得,忽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只不过这一次小师叔没有落下风,这红衣小姑娘的嘴皮子终究还是不如那个谢家晚溪。 于是这个熟谙世事的女子轻声道了句,要不咱们先去戳死谢家晚溪? 在青楼呆过少时日的小红说了这句话后,忽然忍不住乐了。 戳死? 这貌似只有那个少年可以啊,小蚯蚓戳人也很疼的。 红衣小姑娘忽然就不说话了,眼神奇怪。 女侠也不说话了,眼神更奇怪。 两人忽然同声说了句好啊好啊,那就先戳死她啊,一起一起,一剑一剑的戳死她。 一芳华,一豆蔻忽然笑了起来。 皆狡黠。 只是目的各不同,女侠是想出气,想起那个嘴皮子如刀的小萝莉就恨不得两剑砍死她,只是那个白衣夫子貌似很厉害的样子。 红衣小姑娘是为了独占欲望。 更是为了出当日被谢纯甄欺负的闷气。 先前还剑拔弩张不分死活不罢休的两个人间美人儿,这一刻忽然喜笑颜开拉着手下了将军坟,一个笑嘻嘻的说哎哟你的珠花好漂亮哪里买的,一个一脸认真的回答你那个珠花也很漂亮啊,对了我这有青城独家怯斑秘方,效果好得很哟,你看我脸上一丝雀斑都没有,你要是用了肯定比豆蔻录第一名还要漂亮。 然后红衣小姑娘就说不用不用啦,我挺喜欢这样的。 女侠就说还是用用吧,咱们行走江湖风餐雨宿,还是不能委屈了自己,女人啊要对自己好,坏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红衣小姑娘盛情难却,一边和花斑逗乐,一边说要不我请你大餐吧。 女侠就说不急不急,等我们一起戳死了那个谢家晚溪再好好的庆祝。 红衣小姑娘就说我先戳她个半死不活你再两剑砍翻了她。 女侠就嗯嗯点头。 俨然闺蜜。 已从不归镇前往开封,一路上心情糟糕至极的小萝莉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哇哇说着夫子夫子我病啦,要不咱们先就近找个地方看看郎中。 夫子没好气的瞪眼,说了句你想得美。 小萝莉顿时一脸委屈,嘀咕着说我是担心那个大姐姐欺负我家鱼哥儿嘛。 一旁的李婉约无奈的笑。 谁欺负谁啊? 从不归镇出发,刚过云州就遇见个背负双剑的女侠,被小小一通欺负得啊,简直我见犹怜,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最终没有拔剑相向。 和她一比,小小对自己简直不要太仁慈了。 夫子嗯嗯点头,“谁能欺负你家鱼哥儿?” 小小眼睛一闪,挥了挥粉拳,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只有我啊,谁也不许欺负我家鱼哥儿,夫子你也不能,女侠更不能,哼哼!” 李婉约对那个从未见面的少年越发好奇,能让小小如此倾心,这少年究竟有什么魅力。 夫子无语,饮酒高歌,懒得理睬这丫头。 岳家王爷有个谋臣,于开封城外汴河幽静处结庐而居,甚少露面,虽无文章面世,但传言有大才,和岳家三世子一般,被认定为异人。 很想看看,这人究竟是那个和自己并名大唐的家伙,还是那条三国卧龙。 若是前者,倒可以让小小好好讨教一番。 若是后者……那就没自己什么事,纵然是那条卧龙,也得在这片天下继续盘卧着,除非他能找到另外一个李汝鱼。 185章 开封有条卧龙 观渔县衙已被改为相公公事房,门禁森严。 实际上观渔城里诸多老兵,都曾在永安元年和枢相公一起并肩杀敌,哪怕没有任何守卫,枢相公在观渔城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李汝鱼在一位士卒引路下来到书房,枢密院狄相公并不在。 这位大凉枢相公分身乏术,一边要不断和临安那边沟通,一边要准备和北蛮的谈判,偏生枢密院三位大佬中,就他一人在观渔城。 同知枢密院事和签书枢密院事这两位都在临安风花雪月着呐。 当然,也怪不得这两位。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坐镇后方运筹帷幄还行,真到了前线来,估计也就只能当个马背将军,说不准哪天吃个败仗,一世英名就没了。 李汝鱼坐下,有人捧茶,夏侯迟说了声有事,先一步走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那位帅出天际,英气多过儒气的中年男人施施然从后院走出来,手上了拿了封公事文书,一边走一边毫无真诚的歉声道:“抱歉,着实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李汝鱼慌忙起身行礼。 对这位大凉相公还是颇多尊敬。 落座之后,狄相公或是牵心公事,直接开门见山,拿出了相公气度,沉稳的道:“临安那边,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观渔守将大多有功,将会重赏。” 李汝鱼没有做声。 狄相公继续沉稳着说道:“接下来和北蛮的谈判将由我全权负责,这是个苦差事啊,一个不好,御书桌弹劾的折子可以等身,至于李正将,陛下的意思,让你去开封。” 李汝鱼讶然:“开封?” 狄相公点头,意味深长的道:“开封犹有陛下心头患。” 开封,可能有一条卧龙。 “岳家王爷?” 狄相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浅抿一口放下茶杯,跳过了这个话题,将手中那封公事文书递给李汝鱼,“这是吏部和北镇抚司的任命文书,你将任总旗,领北镇抚司北卫二所。” 李汝鱼沉默着接了过来。 狄相公看了一眼左右,等人都退下后才稍微褪去了些相公威势,柔声道:“是不是觉得不公平,观渔城如此大功,却只是在北镇抚司内升官,按说,以此军功,理应得一个真正的正将官职,从致果副尉升到振威副尉,甚至加勋云骑尉也不过分。” 正将,是军队实职。 致果副尉和振威副尉则是武散官。 云骑尉则是勋官。 李汝鱼笑了笑,“倒是没觉得,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狄相公大为赞赏的看着这宠辱不惊的少年,隐隐然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于是第一次对这少年笑道:“陛下当然有她的用意,在我公事桌上,还有一封来自临安的公事书,江秋州君子旗破阵有功,加武散官并职掌观渔副将,明白了么?” 李汝鱼恍然大悟。 难怪,感情自己的功劳全给了君子旗。 君子旗一介白衣,虽然有大功,但也得遵循大凉官场规格来,武散官并不重要,但正职是担任一城副将,这个提升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才把自己的军功也放到他头上。 如此才能服众。 点点头,“倒也还不错,正将是夏侯迟么?” 枢相公点头,提起这位老部下,感触颇多,“他的任职会等你离任之后再宣布,他啊,早该担任观渔正将了,对了,他家里那个婆姨有没有说过要给你介绍相好的?” 李汝鱼愣了下,有些不适应狄相公的跳脱。 看见狄相公一脸感同身受的无奈苦笑,顿时明白过来,忍俊不禁,“也给相公介绍了?” 忽然打心里喜欢上了这位狄相公。 先前拿捏着官势,不怒而威,那就真的是大凉相公。 此刻忽然随和起来,犹如邻家大叔。 狄相公呵呵笑了笑,几年前自己还是同知枢密院事时,来巡视燕云边防,进驻观渔城,夏侯迟家的婆姨就说要给自己介绍个大屁股婆姨……也是热心一片。 起身,“我还有诸多繁冗公事,就不留你了,陛下的意思,你尽快去开封接手北镇抚司北卫二所,至于陛下真正的用意,已经赶赴开封的毛秋晴等人会详细告知于你。” 顿了下,还是好心提醒,“对北卫二所期望不要太大啊。” 李汝鱼苦笑着点头。 在北镇抚司待过一段日子,知晓北卫二所的尴尬,北方因为开封岳家王爷的缘故,北卫一所不在开封,而是在大名府。 但北镇抚司在旧都开封没有办事衙门,说出去也很尴尬,更是对开封辖境内的异人放纵,于是在编制上存在一个北卫二所。 只不过并无人领职,形同虚设。 自己作为总旗领北卫二所,和江秋州老铁没甚差别…… 旋即暗暗惊心,北卫屠刀毛秋晴也要来开封,女帝究竟想让自己和毛秋晴做一件什么事情:北镇抚司只针对异人,难道是要杀某个异人。 李汝鱼脑海里立即蹦出一个人来:岳家三世子。 这位三世子原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自小体弱多病,深得王爷王妃的宠溺,却在永安年间摇身一变,成为力盖山河的少年英雄。 异人的身份简直不要太明显。 难道是杀他? 旋即苦笑不已,在岳家的地盘上,要杀岳家的世子,陛下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啊,就是夫子在身边相助,也不敢说有把握。 这就如要在临安杀太子赵愭。 回到住所,看着拉着手言笑晏晏说着各种闺蜜话的两个女子,李汝鱼莫名其妙的紧,“你俩不打了?” 红衣小姑娘和女侠互视一眼,嗯嗯点头,不打了不打了。 李汝鱼正襟危坐,先看了一眼女侠,觉得她应该是没问题的,然后望向红衣小姑娘,“您可是大凉太子储妃,怎的也来观渔城了,您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心中很奇怪,自己和太子储妃并无交集,她究竟想干嘛。 而且,花斑为何对这个红衣小姑娘自来熟? 有些不对劲啊。 况且狄相公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储妃来了观渔城,怎的先前只字不提,任由这位太子妃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不怕出点什么事有损赵室名声么。 红衣小姑娘一脸认真,“没有妹妹啊,我喜欢你,所以就来找你了啊,免得你不明不白死了。” 李汝鱼吓了一跳,慌不迭“别乱说。” 红衣小姑娘被李汝鱼紧张的样子逗得乐了,噗嗤一声笑道:“饿了,给我下面。” 李汝鱼心中某个弦猛然被拨动,仿佛雨夜里雨水稀稀拉拉的落在芭蕉树上,敲打着安静而久远的心扉,许久之后才讷讷的道:“是你?” 红衣小姑娘点头,眉眼如弯月,高兴的笑靥如花,“是我是我就是我,算你有良心,没把我忘了。” 李汝鱼震惊莫名。 娇俏的红衣小姑娘,竟然是东宫里的太子储妃张绿水,难怪自己总觉得她似曾相识,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猫腻? 一旁的女侠喂了一声后轻声说道:“我在云州外,遇见过你家那个小小哦,他们去开封了。” 小小和夫子去开封了? 李汝鱼大喜,笑了,“巧了,我明日也要去开封。” 红衣小姑娘不屑的哼了一声。 满脸杀意。 和女侠对视一眼,捕捉到对方眼里的意思,然后都狡黠的笑了,一起去。 戳死那小丫头! 女侠恶旋即恶狠狠的盯着李汝鱼,等我戳死了那小丫头,再两剑戳死你,哼哼! 一旁的红衣小姑娘笑得娇俏,你想得美呢! 他可是我的男人。 186章 直钩垂钓读书人 谁也没想到,永贞元年的战事,会为这个天下带来什么。 枢相公和北蛮雄主在留人河畔,签下了一纸《永贞协议》,其中条款甚多,但其中一条很快在大凉天下引起一片喧哗。 北蛮大凉以兄弟相称,大凉为兄,永不进犯。 仅这一条,就让天下读书人跳起脚骂临安那妇人,也骂狄相公卖国。 尤以赵室子弟骂得更狠。 谁都知道,大凉自开国以来,赵室甚至大凉天下民心,都对一统这片天下抱着期翼,太祖太宗多有北伐,只不过北蛮也屡出雄主,导致未能得偿所愿。 甚至于还反而被北蛮打了个建炎南渡,若非岳精忠横空出世,大凉将成千古笑柄——虽然也差不了多少。 可这些年来大凉都憋足了气,想要血洗这个耻辱。 现在打了这么一场小战事,然后就签下了永不进犯的协议,你让赵室情何以堪,难道建炎南渡的耻辱就永远钉在赵室额头? 只有那些熟谙天下事有眼光的大才之人看出了其中的味道。 这一协议,其实是彼此的退步。 北蛮去岁天灾,今年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最近几年国力要衰弱,要打大凉,可燕云十六州有岳家王爷镇守,临安还有枢密院狄相公。 这对大凉双璧死死的压住了北蛮雄主的野心。 比如今年的燕云战事,北蛮雄主也从没奢望过能打过燕云十六州,不过是想着闯进大凉境内,在燕云十六州抢点东西就班师回国。 所以北蛮需要休养生息。 而女帝如此,则只有一个意图:攘外必先安内。 先让这个协议牵制一下北蛮,等解决了国内岳家王爷、赵愭王琨、赵骊之流,永安盛世之下再接永贞盛世,如此全国同心,再找个理由举国而北伐,天下何愁不一统? 无论怎么说,这件事被赵室看得很重。 大有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让东宫那位太子提早分政掌权的意思。 而铁血相公王琨也有此意。 临安,倏然间风生水起,平静之下暗涌流动,无数世家和中枢重臣在王琨、赵骊的逼迫下开始站队,一场针对女帝的阴谋悄然展开。 能然太子掌权分政是好,若是能逼得妇人禅位,那就最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 赵骊和王琨还没出手,先被女帝打了个闷棍,籍由燕云战事守护云州之功,女帝正式提出加封闲安郡王赵长衣为王。 枢密院无一反对。 开封岳家王爷上折细数了赵长衣几大功劳,俨然要捧上天。 虽然王琨和赵骊费尽心思,但终究耐不住女帝的霸气,于是永贞元年的秋初,闲安郡王赵长衣成了闲安王。 向着太子东宫迈进了一大步。 永镇元年的秋初,女帝下旨,废掉张绿水储妃一位,改立清河崔氏嫡出女子崔莺莺为太子储妃。 表面上看这是女帝立赵长衣为闲安王后的退步。 实际上么……大家心知肚明。 不过是为了保护那柄被她派去开封欲杀一条卧龙的剑。 赵室乐见此事。 只有相公王琨郁闷不已,太子赵愭得清河崔氏支持,怕会超出自己的掌控。 但这位铁血相公自信无比,依然强势着。 相公王琨,朝堂里一家独大! …… …… 燕云恢复了平静。 李汝鱼离任之后,夏侯迟走马上任正将,银枪白马的君子旗补缺副将,被他归拢起来的四百余散兵溃勇还剩下一百来人,尽数编入观渔驻军里,成了这位异人的第一只心腹战力。 夏侯迟是个老兵,又是正将,和君子旗相处极好,凡有事不决,多询问于君子旗。 倒显得他成了副将。 至于他家里那个婆姨,没事干的时候又再张罗着要给君子旗介绍个大屁股婆姨,君子旗无奈的很,倒也让她成了件好事。 当初和她一起上城头戏谑过李汝鱼的悍妇,被她说动,将那个在战事了死了老公的弟媳妇介绍给了花小刀。 也是个大屁股婆姨。 至于个中美妙销魂之处,从新婚夜后第二日,花小刀走路腿软可见一般。 李汝鱼前往开封。 随行两人一狗,负双剑的女侠,一袭红衣的小姑娘,嗯,有个很温婉的名字,宋词。 小红被女侠打发回了青城。 虽然跟着方流年学了剑道,但作为青城传人,总得回去认一下师门。 李汝鱼苦不堪言。 感觉像带了两个大爷,整日里被指手画脚呼来唤去,偏生还没法反对。 宋词也便罢了,这小姑娘在夕照山下便强势,可连女侠公孙止水也学了样,李汝鱼稍有反对,女侠就一脸愤懑的说你杀了我师父,信不信我两剑戳死你。 倒也发现个诡异问题。 北方除了开封,似乎各处都有青龙会的影子。 而每到一地,青龙会都会提前有人来招呼自己三人,尤其是对公孙止水,简直不要太尊敬,就差没当姑奶奶伺候起来。 李汝鱼问起,这位女侠期期艾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师姐方流年好像和青龙会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红衣宋词哼哼冷笑,说了句别看那个女人现在对你好,指不准啥时候就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女侠你还是太单纯了。 女侠对此嗤之以鼻,她可是我师姐呢。 李汝鱼暗暗心惊。 总有种错觉,公孙止水和宋词都与青龙会关系匪浅。 观渔城到开封不远。 经过数日跋涉,在黄昏时候已经可以看见那座巍峨旧都,青色城墙矗立在平野之中,宛若一尊峥嵘凶兽四平八稳的大气卧着,只需再走小半个时辰便可入城。 没有走官道。 宋词在东宫里呆得久了,去观渔城也是一路风尘,便想着顺着汴河走下去,看看山清水秀。 李汝鱼但依了她。 心里着实有些感动,自己困于观渔城,她便悍然抛弃太子储妃的身份,不计一切后果从临安到观渔千里送来……一片暖情。 嗯,就是暖情。 暖人暖心。 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汝鱼忽然想起夏侯迟那个心直口快婆姨说的小姑娘这是千里送贞洁给你暖被窝来了的粗俗话来,连君子旗和夏侯迟也是一脸赞同,让人哭笑啼非。 红衣小姑娘,悄悄的在李汝鱼的心里,占了那么一小片。 顺着汴河绕路了许多,在一个回水地形处,白桦树下修了一座精致别院,后院养了一些白鹅,此刻已归家,院子里栽了些许梅兰竹菊,皆是名贵品种。 院前临水石阶前青衫的读书人临江而钓。 院子里,有个安静的年轻侍女温柔的焚香抚琴,琴音悠扬一派祥和。 恬静时光美不胜收。 三人走过时,恰好看见读书人收杆。 宋词眼尖,诧异的呢喃了一句,“哟,钓钩都是直的,像针一样,连鱼饵也没有,这可怎么钓鱼啊。” 垂钓用直钩? 李汝鱼也怔住,还有这等诡事? 187章 高山仰止 青衫读书人回身看见三人,明显怔了刹那,旋即脸上浮起一抹和蔼的笑意,先看了看天,然后轻轻说了句君子不夺。 宋词撇了撇嘴,“酸。” 读书人也不介意,提着鱼竿拿着空鱼篼走回院子。 李汝鱼拍了拍宋词的小脑袋,“走了走了。” 堪堪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这一次没有青龙会的人提前来打点——旧都开封,连北镇抚司都插不进手脚的地方,又何况青龙会。 先行找了栈住下。 李汝鱼积蓄甚多,两位女侠也是不差钱的主,是夜先去开封知名酒楼大肆吃喝了一顿,一夜无事。 第二日李汝鱼有正事要办。 两位女侠知晓轻重,吃了早食便去城中各处繁华地放飞自我。 李汝鱼先去了开封府衙。 自报身份后,那位年近五旬的开封府尹匆匆丢下手头公事,将李汝鱼请到书房,落座奉茶之后笑道:“已接到陛下旨意,北卫二所的衙门房选在了大相国寺背后,图个清静,三重三进的院子,一应物事皆按照卫所规格置办,只等李总旗入驻公办,当然,若是不满意,府衙这边可以拨款重新购置添办,若是对地址不满意,也可以再行选址。” 李汝鱼点头,“不用,就依大人之言罢。” 办了诸多手续,开封府尹原本要着人带路,被李汝鱼谢拒。 看着这位如今功名不高,却是天下人争相笼络的少年离去的背影,开封府尹默默的喃语了一句,大凉要变天了乎? 女帝旨意抵达开封之后,岳家王爷保持沉默。 自己到王府询问,王爷只是含糊其辞的说了句遵旨意罢,着实让人摸不透。 开封历来没有南北镇抚司的立足之地。 如今忽然要将北卫二所落实,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针对岳家三世子,王爷竟然连这也能忍,依照王爷早先的脾性,这边旨意照办,那边李汝鱼却进不了开封城。 以往皆如是。 怎的这一次倒是让北卫二所立足了。 旋即暗暗一想,也许王爷是担心还在临安的王妃,所以只能容忍女帝这一手,又或者是王爷也想拉拢这个李汝鱼,为三世子谋一长生? 大概如此了,否则着实想不明白。 李汝鱼在晌午之前,找到了北卫二所公事房,却意外的发现有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百无聊懒的用刀剔着手指甲。 熟悉的刀。 不是绣春刀,是一柄剔骨刀。 秀气青年脸色有些苍白,大伤初愈气血不足,抬头看见李汝鱼,脸上那随和的笑意越发浓郁,像看见救命恩人一般热情,上前道:“总旗大人你总算到了。” 李汝鱼不着声色的拉开了一点距离,“你怎么也在这里?” 当夜将军坟一战,这个秀气青年是唯一能正面和赵飒一战的高手,依然力有不逮,但那剔骨刀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强如赵飒,也被它取了几块半寸血肉。 秀气青年笑容随和,语气却着实有些委屈,“你当我想啊,天天和一个要杀我的人呆在一起,偏生我还不能还手,提心吊胆,这日子没法过了。” 若不是见过他大战赵飒,李汝鱼几乎以为这是个普通人。 沉吟半晌,“毛秋晴也来了?” 秀气青年点头,“来了来了,你可得把她看紧一点,别什么时候又发疯。” 当然不是怕这个女人。 自己只怕死。 从临安前来开封时,那位女帝陛下说得很清楚,自己二人若是敢再动手,她不介意让两仇人当一对同命鸳鸯。 鬼大爷才要和那个女人当鸳鸯,虽然美,可女人脱了衣服都一个样。 况且她很可能是那个弃刀皇后,贞烈女子呐。 但她不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发个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呢,所以这几日过的那叫一个提心吊胆啊,着实憋屈。 哪有半点酷吏风采。 李汝鱼的神色忽然有些尴尬,“我尽力。” 秀气青年忽然神色诡异,压低了声音,“李总旗,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前些日子才知晓,毛秋晴也是异人,不得不防啊。” 李汝鱼蹙眉,哪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冷漠的扫视他一眼,“你呢?” 秀气青年慌不迭罢手,“不是不是,我可不是异人。” 李汝鱼哦了一声。 对这秀气青年的话是半个字不信。 走入公事房,果然看见毛秋晴,这位娇小女子依然一身紧身衣,最吸引人的不是那张精致的面容,反倒是极力束缚后却依然膨胀得让人瞠目结舌的酥胸。 将军坟那一夜,李汝鱼是见过真面目的,只能一词形容:平生仅见。 毛秋晴在磨刀。 看见李汝鱼进来也不起身招呼,只是不阴不阳的乜了一眼秀气青年。 李汝鱼咳嗽了一声,“说说吧。” 毛秋晴不发一语。 秀气青年只好笑着道:“陛下的意思,咱们三人勠力同心,一起想办法杀一个在城外结庐而居的异人,李总旗为主,我和毛秋晴为辅。” 结庐而居的异人? 不是岳家三世子? 李汝鱼猛然想起昨日在汴河上游遇见的那个直钩垂钓读书人,讶然的道:“汴河回水湾那人?” 秀气青年摇头,“不是,在出城下游三里处的杏月湾。”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没有言辞。 有些人该杀。 比如二混子、孙鳏夫和徐继业,也比如赵飒,但有些人哪怕是异人,也没有该杀的理由。 秀气青年本就是酷吏出身,杀人的专家,在他眼里,没有该不该杀的选择,只有能不能杀死,怎么杀死才更快意的选择。 看见李汝鱼的沉默,心里暗暗觉得要坏事。 傍晚时分,李汝鱼去栈接回了两位女侠,回到公事房时,出乎意料的是秀气青年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 用这位嗜好杀人的酷吏的话来说,做菜和杀人一样,都是一项精致的手活。 三个女人一台戏。 看见毛秋晴的刹那,气氛倏然间诡异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红衣宋词撇了一眼被束缚得很紧的地方,然后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撇了毛秋晴一眼,终究还是黑着脸低头吃饭,不发一言。 内心深处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输得太溃不成军了。 还是在她如此束缚的情况下,若是着裙衣,那该是让人何等的绝望。 公孙止水也一般无二,瞠目结舌的盯着毛秋晴看了好久,实在不信世间还有女人能有这等天资,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挺了挺胸,又对比了一下,然后也绝望的不发一言。 高山仰止! 嗯,也输得很彻底。 不过输得没有宋词那么尴尬,好歹也能有她一半大小。 宋词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一败涂地。 青梅和西瓜怎么比? 完全没有丝毫的可比性。 188章 花非花,雾非雾 毛秋晴焉能不知两女的心态。 纵然是如今心境不好,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暗乐。 果断挺了挺胸。 沉默着吃饭的两位女侠越发绝望。 不可攀登之高呐。 秀气青年熟谙世事,哪能看不出这无形的烽烟,暗暗道了声还是别惹火上身,这三个女人都不是善茬,尤其是红衣小姑娘,明显就是那位悬名豆蔻录榜首的张绿水。 曾经的太子储妃呐。 李汝鱼浑然没发觉女人之间看不见的战意。 少年心纯。 女人好看与否,胸大与否,腿长与否皆看得很淡,在一起开心即好。 比如那夜为毛秋晴疗伤之后,之后少年心里便再无这件事,若非今日再见到毛秋晴,大概会彻底忘了,但显然身体的诚实的。 少年十五岁了。 该长的地方大抵都在长了。 晨起时候,也会尴尬的发现某个地方不认输的举头问天歌。 再见毛秋晴,便想起了将军坟之事。 是夜大梦。 梦里并无萧萧易水,也无会稽山上读书人,更无尸山血海白甲将军。 梦里是位女人。 一位看不见容颜的女人。 只知道很美。 梦境也很简单,很粗暴,很直接。 前一刻还在庭院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下一刻便到了床帏之间,前一刻大家还衣冠楚楚,下一刻便裸裎相对。 毫无道理可言。 李汝鱼很慌,很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迷路了。 三过家门而不入。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忽然间就找到了游子归家路,温软湿腻,几乎是刹那之间,浑身战栗。 少年倏然间醒了过来。 腿上热乎乎的。 少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前在扇面村口树荫下,没少听见村民们说这些大俗大雅之事。 无奈的起身,也不便洗澡,只是摸黑换了衣衫。 躺在床上模糊了片刻,又沉沉睡去。 梦境依然很乱。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一座城墙下草堆里,忽然间又见佳人,依然是不知名的美女,很美很美。 梦境依然很直接,很黄很暴力。 翻滚里,少年终于窥其门径,不再如先前的一触即溃。 有花绽放,水雾潺潺。 花非花,雾非雾。 温软在怀,如行仙境。 仙境山水间,有高山仰止不可攀,巍巍然雄视天下,尽得天下风光,葬尽英雄一世豪情,只想埋首眠此间,共天上人间,哪管得那沉沉岁月繁冗。 兜兜转转曲曲折折中,女子莺啼,迎风折柳,花絮满天,又有柳下山间溪水淙淙,流过人间红尘,浸过千里旱土,浇灭无根之火。 青丝缠面,春风大盛,如蛇绞柱。 恍恍然间,莺啼急转如大珠小珠坠玉盘,又如天籁之音漾云间,山峦合璧伏惊龙,大雨滂沱漫青松,又有铁骑撞阵,千军万马一枪无敌。 人间快意事,端的如此。 恍恍然间,似有女子清音,如慕如诉,飘飘渺渺不绝于缕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待得云开时,龙吐珠,泄千里。 少年倏然梦醒,满身大汗。 虽是四下无人,却是满心尴尬,只得起床又换了衣衫。 这一夜,少年梦里成人。 一晌贪欢。 如梦幻泡影,而意犹未尽。 第二日,李汝鱼呆呆的睡在床上,有些不愿意起床,虽然不刻意去想,但昨夜春梦总会在脑海里萦绕,记忆清晰而深刻,仿佛真有其事。 真实得让李汝鱼怀疑昨夜是否醉梦去了巫山见了云女。 起床。 刚穿好衣衫推开门,便见毛秋晴走了过来,阴沉着脸在房里收拾,李汝鱼一阵讶然,“这是……” 毛秋晴郁闷无比,“那妇人说北卫二所一应从简,做饭是他的事情,你的衣食起居由我照顾,你要不满意,也可以自己处理。” 简直抓狂,竟然让我堂堂北镇抚司一千户成为总旗的丫鬟。 那妇人分明是故意用此来磨砺自己和来臣俊的锐气。 着实气人。 但不得不遵,毕竟妇人的话一言九鼎,况且李汝鱼只是个少年,自己也只是普通丫鬟,若是再过分一点,那么自己不介意反了那妇人。 李汝鱼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毛秋晴叠了被子,看见了一些东西,脸色倏然红了红,手腕倏然僵了僵,旋即蹙眉无语的叹了口气,又去收拾床边的内衣。 李汝鱼正欲出门,见状大吃一惊,一个跳步冲上前,伸手就抢。 依然晚了一步。 毛秋晴撩了放在床畔椅子上的内衣,少年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也看见了那湿漉漉的一团。 尴尬。 分外尴尬。 安静了一阵,毛秋晴冷哼了一声,如触蛇蝎缩回了手。 少年满脸涨红,窘迫至极,“那个……那个……今天我自己洗吧。” 毛秋晴哦了一声。 李汝鱼看着这位北镇抚司悬名屠刀第三的娇小女子,倏然惊醒,梦里高山如是也,昨夜第二次梦里那个惹火的女子,竟然是她?! 一念及此,心里顿时有鬼,不敢再看她一眼。 毛秋晴一脸讶然,先前还只道是少年羞涩,但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片春梦痕迹,顿时隐然猜到了一些事,也闹了个满脸绯红。 这少年……遮莫是梦见自己? 顿时越发尴尬。 不过毛秋晴终究不是怀春少女,走了几步,忽然回首说道:“你要小心来臣俊。” 李汝鱼不解,却不敢看毛秋晴一眼,深怕一见她就想起昨夜的梦境,“为何?” “他是异人。” 李汝鱼点点头,依然不敢看她,“有可能吧,那么你呢?” 毛秋晴翻了个白眼,“我听临安那妇人唤他之名,来俊臣,虽说和来臣俊一字之差,但其中显然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顿了下,补充道:“而且总有种感觉,他对来俊臣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忌惮,他甚至亲自说过这个名字,但并无惊雷落下。你我皆北镇抚司之人,深谙异人一事,应该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李汝鱼想了想,不着痕迹的将衣衫裹在一起,免得再被她看见不该看的尴尬地方,“也就是说,异人之名来俊臣,很可能不是他真实身份。” 毛秋晴点头出门而去。 李汝鱼陷入沉思,毛秋晴为何要提醒自己。 是想借自己之手杀这个来臣俊? 189章 大凉枪神 因昨夜春梦缘故,李汝鱼不敢直视毛秋晴。 但梦境里那初尝云雨的感觉,总是无孔不入的在某个时候在脑海里浮现,让少年的心里不时的荡漾一番,颇有些食髓知味的先期病症。 是以不看则罢,若是和毛秋晴对视,李汝鱼自己都能感到出自己眼神的奇怪。 毛秋晴心知肚明,羞赧之余,对李汝鱼倒是多少有了些许的好感。 若是遇见其他腌臜男子,怕是要盯着自己看,脑子里更会有无数龌蹉的想法。 吃过早饭。 宋词和公孙止水愉快的去逛街,李汝鱼和毛秋晴、秀气青年坐在中院里汇整信息。 在李汝鱼没到开封时,秀气青年已经去摸过底。 只不过还没走进杏月湾,就被岳家王爷安排的人手给拦在了外面,根本没曾见到那位在杏月湾结庐而居的异人。 毛秋晴欲言又止。 李汝鱼咳嗽一声,“有什么问题?” 她应该不会一直记着早上的事情吧,做梦啊,梦境里发生的事情由得了自己? 毛秋晴想了想,“一来就动手,似乎有些不妥。” 和秀气青年相处,毛秋晴的杀意收敛得很好,虽然恨不得一刀砍死,但如今秀气青年伤势已痊愈,自己不是对手且不说,上面且有临安那妇人的威胁。 而且她明白一件事:杀了不秀气青年,落在他手里,比死还不如。 秀气青年哂笑,“你当岳家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都一样,别忘了,这里不是临安,是开封,是大凉天下唯一一处连女帝圣旨都可以如废纸的地方。” 李汝鱼沉默不语。 心中更多倾向于毛秋晴的说法,其实这一次杀人,内心深处是不愿意的。 北镇抚司总旗,捉拿异人是职责所在。 但异人也是鲜活生命,没道理一言不合就拔刀开杀,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李汝鱼还是会出剑——但这位异人真的能威胁到女帝一手打造的盛世? 沉默了一阵,叹道:“先按兵不动,打探清楚杏月湾的情况再说。” 前院响起声音。 三人忽视一眼,起身走出去,发现是位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负手站在院子角落的水缸畔,看着缸水里的睡莲,听见脚步声后转身看着三人,目光直接掠过毛秋晴和秀气青年,落在李汝鱼身上。 中年男人没甚表情。 但刹那之间,秀气青年如临大敌,不由自主的弓了弓腰,一只手已悄无声息的按在了剔骨刀上。 毛秋晴亦如此,浑身紧绷,汗毛倒竖,一股发自内心的威胁感油然而生。 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如枪。 李汝鱼武道修为不如毛秋晴和秀气青年,倒没有这种刻骨的感受,只是觉得中年男人充满了锐气,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犀利。 轻声问道:“尊驾有事?”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答反问,“李汝鱼?” 李汝鱼点头。 中年男人依然笑眯眯的,说了声,若是无事,可愿意随我出城走走? 李汝鱼怔了下,“请。” 倒想知道这个不速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汝鱼和中年男人离开后,秀气青年难得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沉思了一阵,转身走入后院,有些事还是早做绸缪,可不愿意死在开封。 毛秋晴沉默了一阵,提着绣春刀出了门。 走出繁华开封城,顺着汴河一路向上游行去,中年男子没有把李汝鱼当做少年看待,一语一言皆是同辈之人的交谈,为李汝鱼细细介绍了不少本地风情。 李汝鱼只听不说。 中年男子很喜欢少年的这种性情,出城后在介绍了本地粮耕风情后,便不再言语闲话,闻着稻香走在河畔,轻声说道:“这一次观渔盟约,那个男人为临安的陛下背了个大黑锅,天下读书人皆唾之为卖国贼,但不可否认,这位枢相公为大凉北方争取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安宁。” 男子望了一眼平旷田野,有些讽刺的笑意,“然而安宁需要付出代价,若是今后北蛮再有些什么天灾人祸,作为北蛮之兄的大凉,于情于理上都会拿些东西救济一番,所以你看啊,这茫茫稻花香里,今后又有多少黍米将会送到北方草原上去。你说讽刺不讽刺,大凉竟然要给自己的敌人送去一片温暖。” 中年男子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然而北蛮狼子野心世人皆知,那位草原雄主……嗯,怎么说呢,用临安那妇人的言辞来说,大抵也应是一位异人,其心之大,千古未有,若等得北蛮国力昌盛之时,必然铁骑南下,那一日恐怕就不仅仅的满足于大凉的半壁江山,而要鲸吞大凉和大理,彻底统一这片天下。” 李汝鱼暗暗心惊,这中年男人的看得很远,这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视角高度。 中年人又道:“年号永安十二年,大凉从没永安过,永贞年号又能多少年?何为贞?何谓正?天下人或不尽知,但临安那位坐在垂拱殿里的妇人知晓。” 顿了顿,语出如斩钉截铁:“大凉的永贞,当是国内昌平,四夷臣服!” 李汝鱼深有同感。 中年男人有些赞赏的看了一眼李汝鱼,“那妇人眼光不错,假以时日,你必然会在大凉这天下书写一番盛世风流。” 李汝鱼略有吃惊。 他究竟是谁? 敢称呼坐镇垂拱殿的女帝为妇人,这大凉天下貌似没几个人有这底气。 中年男人知悉李汝鱼心中的疑惑,笑了笑,“是否觉得奇怪,天下大势在我眼里为何如此透彻?似乎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叫岳平川,山岳的岳,一马平川的平川。” 岳家一马平川。 这就是那位让大凉赵室夜不能寐的男子! 坐镇开封,掌镇北军,用枪如神,和枢相公并称大凉重器的岳家王爷。 李汝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到开封,他就来了。 而且是一个人。 他就不怕自己等人将他斩杀于此么,旋即转念一想,自己想多了,别说在开封杀岳家王爷,哪怕就是在临安,靠自己这几个人也伤不了这位王爷皮毛。 岳家王爷,大凉枪神。 190章 不喜欢太公的王妃 负手前行的岳平川察觉李汝鱼没有跟上,回头看着呆站在那里的少年,“终究还是少年人,没有足够的心细。” 说完扬起手挥了挥衣袖,“毛秋晴和酷吏来臣俊,一眼就看见了这些。” 袖口银丝走边,纹绣如蟒。 世间衣衫绣蟒者,开封仅一人。 说完笑了起来,“来臣俊以为我要对你们下手,估摸着此刻正在盘算着如何逃出开封城,倒是毛秋晴勇气可嘉,悄然提了绣春刀跟在远处。” 这位坐镇北方的大凉重器,和狄相公截然不同,总是随和的笑着。 虽然笑意多犀利。 但终究给人一种很平易近人的错觉,实际上开封无人不知,这位王爷笑的时候,大多是他心情很差的时候。 李汝鱼回首望去,并不见毛秋晴身影。 身着蟒服的岳平川依然负手,自信睥睨,“走吧,我对你们并无恶意,至少对你没有恶意,来臣俊和毛秋晴么,看心情。” 在临安这一亩三分地上,那两人在自己眼里,蝼蚁般弱小。 李汝鱼默默的跟了上去,越发不明白这位王爷今日意图,究竟想干什么? 岳平川收敛了笑意,语气平淡了许多,反而给人一种别样的真实感,仿佛这位王爷就应该是一张面瘫脸,道:“你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待?” 那妇人看重的人,应当有不错的见解才是。 李汝鱼想了想,“乾王赵骊掌控西军,野心勃勃,朝野无人不知,又得赵室支持,依附者众,但他并不是赵室的唯一选择,还有东宫那位太子。” 岳平川点头,“赵愭么……” 欲言又止,有些事情只是猜测,永安十二年,太子赵愭没让女帝抓住一丝破绽,根本不给她废太子的机会,真全是铁血相公王琨的功劳? 赵室尚有高人在后。 李汝鱼继续道:“所以赵骊现在还没有得天下的契机。” 岳平川冷哼了一声,“他也配?” 倒是可惜了坤王赵飒,若他不被逼得出走北蛮,将来说不准真能杀回临安,可惜这位坤王就算杀回临安也不回觊觎龙椅,只会真心辅佐太子赵愭。 “铁血相公王琨,门生遍朝野,朝堂之上,若非陛下强势,这位相公大有一手遮天之势,但要得天下,似乎差的更多。” 岳平川沉默不语,说了个不相关的事情:“弱世家是招错棋。” 李汝鱼当然不好点评这些事。 实际上以自己的见识和资历,也点评不了这事,继续道:“还有一人。” 岳平川笑了,“我?” 李汝鱼点头,“王爷坐镇开封,拥有大凉最精锐的镇北军,世袭罔替,哪怕是再愚钝的人也看得出,能威胁到陛下的,仅你一人。” 岳平川点头,“确实,无论怎么看,我都是最可能叛逆的人。” 又叹了口气,“所以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于我。” 李汝鱼忽然看着他,认真的问道:“那么,王爷会反吗?” 岳平川一愣,着实有些接受不了李汝鱼如此直白的质问,旋即笑了一笑,“若我说会,你是不是要拔剑相向?” 李汝鱼想了想,很认真的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我仅知一事,当今大凉天下国泰民安,纵然是今次燕云战事,大凉也没劳民伤财,永安盛世十二年,当惜。” 岳平川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片刻后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我本一片明月心呐。 说话间,来到一处缓坡。 纵目望去,远处是一片回龙湾,湾底处白桦树下修了一座精致别院,此刻院子里青衫的读书人捧书而作,丫鬟侍琴,一派祥和。 岳平川驻足,“看见那位读书人了么?” 李汝鱼点点头,应是前夜入城前,看见的那位直钩垂钓读书人,着实有些怪异。 岳平川沉吟半晌,“异人。” 李汝鱼讶然,旋即品出了其中的意味,“这样的异人在开封很多罢。” 南北镇抚司插足不了的地方,若是这位王爷睁一只闭一只眼,这个地方确实是异人在大凉天下的唯一的净土。 岳平川暗暗叹了口气,把自己绕进去了,这少年真是个沉稳得不像话,咳嗽一声,“这位异人有些不一样。” 李汝鱼哦了一声,“请王爷细解。” 岳平川沉吟了一阵,轻声道:“他本是开封一富贾,继承祖业之后,理应打理家业,却在永安元年搬出了开封城,在此结庐而居,平日里看书养鸟,偶尔垂钓。” 李汝鱼笑了笑,“直钩垂钓?” 岳平川点头,“看来你是见过他?” “来开封的时候,路过此处,恰好看见过他垂钓。” 岳平川忽然也笑了,“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呐,今日且要看看,是否真是那位太公!” 李汝鱼讶然。 岳平川醒悟,才觉得自己说的没头没脑,于是耐心说道:“他于此处垂钓十二年,我早就知晓此事,也亲自来过,但他却不和我交谈,只说我不是他等之人。” 说到这,叹了口气,“连我都入不了他法眼,这天下还有人乎?” 兴许是知道说偏了,继续解释道:“开封虽无南北镇抚司,异人蛰伏的远比其他州府更多,不巧的很,我镇守北方,手上也有那么一些能人异士,又恰好能让某些异人开口,于是知道了这位直钩垂钓读书人的来历。” “按照其他异人之言,这位直钩垂钓的读书人,应是某一朝开国谋臣,善兵,曾有直钩无饵垂钓而钓龙的轶事。” “当然,只是推测他是那位太公,毕竟有异人能够知道他,那么未尝没有某些异人借他之名沽名钓誉的可能,比如城中那位如今正在寻思退路的来臣俊,他真的是异人来俊臣?” 李汝鱼悚然惊心。 岳平川居北方,却对临安那边也了若指掌,这势力有点骇人听闻了。 “所以,王爷你的意思是……” 岳平川望向南方,似要透过千山万水,落在尚在临安的某个少妇身上,眸子里洋溢着少年般的柔情,“贱内说,她不喜欢这个太公,很不喜欢。” 这位身着蟒服的岳家王爷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一直想杀了他,无论真假。” 那么今天便杀了他。 多简单的理由。 因为她不喜欢。 191章 太公亦只是大凉天下的路人 李汝鱼沉默很久。 才说了句把蟒服男子呛得难受的话:“关我什么事!” 实在有些不喜欢这位王爷在自己面前装这一个逼,有本事跑到临安对着你家那位王妃说啊,在这里说有什么用? 岳平川五官抽搐了一下,无可奈何的道:“有关。” 李汝鱼不痛不痒的哦了一声。 岳平川强忍住一脚叫这少年踹飞的冲动,说道:“有个人,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杀,可你若是执意要杀,那我只好杀了你们,但如此一来,开封和临安便彻底站到了对立面,我纵然不反,南北之间也终究会有一场大战,到最后只会让赵骊和王琨得了渔翁之利。” “所以呢?” 岳平川不说了。 只是对着那处别院的方向挥了挥手。 远处便有寒光炸裂。 李汝鱼盯着蟒服男子,“为什么一定要杀这个异人?如果是你说那青衫读书人真是一位善兵法的太公,对你而言岂非是一大臂助?” 退可为你北拒蛮人,进可为你取临安。 岳平川也不痛不痒的哦了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大凉的天下异人够多了,再多,就不再是盛世,而是地狱之前群魔乱舞的黄泉鬼道。” 而自己,得一人足矣。 若这位直钩垂钓的读书人真是那位太公,那么他便该死。 有些平衡不能打破。 李汝鱼想了很久,自以为想明白了一件事:“所以,其实王爷那位王妃,是认识这位太公的,而且显然不是好的一方面,所以才会不喜欢他。” 言下之意,王妃也是异人! 岳平川不置可否,心里暗惊,轻轻说了句,“杀了他,你们便可回临安覆命,北卫二所并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我所掌之开封,何须南北镇抚司。 李汝鱼愣住,良久才道:“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岳平川笑了,不做声。 由得了你? 白桦树下精致别院里,寒光炸裂杀意四起,先是那位侍琴丫鬟,被一位浑身黑衣的刀一刀斩掉了头颅,鲜血飞洒一地。 杀了丫鬟,刀回身,刀光霍霍向那位青衫读书人。 沾染着血的刀却被横来一剑倒崩而起。 四名打扮各异的男子各执刀剑一字排开站在青衫读书人身前,如临大敌。 从白桦树林里,依次走出七八人,皆一身黑衣而执刀。 目睹这一切的岳平川轻声对李汝鱼说道:“那四人皆是异人,和青衫读书人应是旧识,若是我所得情报不差,这四个异人,皆是袍泽同僚。” “四人,南宫适,太颠,闳夭,散宜生,皆是很诡异的名字,一直蛰伏在开封,奉这位青衫读书人为尊,而且方才出剑挡了一刀的那人去过一次临安,分别见了赵骊和王琨,让人隐忧。” 李汝鱼侧首看着这位王爷,“这才你是要杀他的理由?” 岳平川干笑了一声,有些被揭露心思的尴尬,“也算之一罢。” 说话间,那群黑衣执刀的刀已经被南宫适等人杀了个丢盔弃甲,眼看着要护卫着那青衫读书人离开回龙湾。 李汝鱼长出了口气,只是隐隐觉得,岳平川应该不至于才这点手笔。 果不其然。 不远处出现一位持枪的少年。 枪出如龙。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甚至于天穹之上连闷雷都没出现,护卫青衫读书人的四位异人便纷纷被挑落枪下,无一幸免。 岳平川轻声对李汝鱼道:“那是犬子,应该和你一般年纪,大凉朝野皆以为他是异人。” 李汝鱼反问,“不是么?” 岳平川唔了一声,“重要么?” 是不是异人,对于自己而言都不重要,他是我儿子,这一点就足够了,就凭这一点,天下谁也不能动他分毫。 纵然是死,他也只会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南北镇抚司的刀下。 持枪少年拦住青衫读书人,并不言语。 岳平川看向李汝鱼,“杏月湾的那位,除非你能践踏着镇北军十数万男儿尸首,否则别说是你,赵信来了也得给我滚回临安,你考虑一下罢,是要我把你横着送回临安,还是拿着这颗人头去临安覆命。” 想来有些遗憾。 岳平川向来不怀疑自己手下那群人的能力,能撬开异人那张嘴的下属,丝毫不逊色于酷吏来臣俊,得到的消息应该不会假。 虽然说出事关这位青衫读书人真相的那些个异人都被雷劈了。 这也侧面证明消息的准确性。 这位姜尚,应是一个叫西周王朝的开国谋臣,在其出世时,家境已经败落,年轻的时候干过宰牛卖肉的屠夫,也开过酒店卖过酒,聊补无米之炊。 但人穷志不短,无论宰牛也好,还是做生意也好,始终勤奋刻苦地学习天文地理、军事谋略,研究治国安邦之道,期望能有一天能施展才华,可是直到七十岁岁还是一无事处,闲居在家。 在七十二岁时,这位耄耋老人垂钓渭水之滨磻溪,直钩垂钓,借钓鱼的机会求见那位西周开国君主,才有了传颂后世的奇谈。 这位杰出的韬略家、军事家与政治家,曾留下《姜太公兵书》传于后世。 这件事姑且不论真假,毕竟七十二岁还能叱咤风云,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但都不重要。 大凉的天下不需要他。 或者说,赵骊和王琨不应该得到他。 更不能让女帝得到他。 而自己不需要他。 河东柳正清说的没错,杏月湾那一位是真正的绝代天骄,是一条千年难出一位的人间卧龙,纵然如此,自己也暂时没有起用这条卧龙来争夺天下的打算。 但卧龙不可死。 所以,只好让这位叱咤过一朝的太公,成为大凉天下这片娇艳世界里的一个悲剧路人,谁叫大凉的天下妖孽层出呢。 岳平川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家的夫子和小小,尚在开封城内游学。” “今晨出门去逛街的两个女子,此刻应在城内。” 李汝鱼蹙眉按剑,“你威胁我?” 蟒服男子笑而不语。 若非你雷劈不死,我又何须如此费尽周折,在北方,我岳平川要杀一个人,哪需如此麻烦。 192章 大凉是女帝的,但北方是岳家的 李汝鱼眼神渐冷,盯着这位叱咤北方的蟒服男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不徐不缓的淡淡说道:“我接受你的建议,但我不接受你的方式。” 语气很平缓。 却很坚毅,透着不容置疑,“所以,我会亲自去杏月湾看看。” 带刀去看看。 这一次杀杏月湾异人,李汝鱼本来就并不情愿,虽然受到白起之心影响,但为杀而杀,这不是少年本性,终究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岳平川的建议确实可取。 李汝鱼虽然雷劈不死,和异人有着说不清的关联,但骨子里依然把自己当做大凉人,尤其自小在扇面村长大,分外珍惜这当下的盛世。 这位直钩垂钓的读书人既善兵法,又见过赵骊和王琨,若是勾搭起来,未准会惑乱大凉天下,致使天下大乱。 那么他就应死。 无论他是谁,为一己之欲而致苍生于水深火热者,皆该死。 这是大义,无关白起之心。 是以李汝鱼觉得岳平川的建议可取,但不喜欢这种被威胁,被安排的方式,所以,在这之后,自己依然要去杏月湾。 不是为杀那人。 只是告诉岳平川,没人可以威胁自己。 果然,岳平川闻言后怔了一下,旋即赞赏的点点头,“那你我不妨打个赌?” 李汝鱼讶然,“赌什么?” “在今日傍晚之前,你能见到杏月湾那位,我便不为难你家夫子和小小,当然,你家夫子一剑挂天河,自是能杀出开封城,但谢家晚溪呢?” 顿了下,目光落下别院里持枪而立的少年,很是自豪的道:“况且我家犬子在,拦不住一剑挂天河的剑仙风姿,但留下谢家晚溪和李婉约应该不难。” 又道:“如果你不能在日落前见到那位,你为我做一件事。” 李汝鱼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这里等着自己。 感情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接受他的威胁和安排,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赌约,想来这个赌约和自己雷劈不死有关。 想了想,“可以,若有那一天,我愿为三世子挡一次惊雷。” 三世子为异人,力盖山河,岳平川说他不惧一剑挂天河的夫子,那么自然也可以无惧惊雷,但惊雷没完没了,再强的人也有力竭之时。 岳平川的神色很奇怪,轻轻的道了句不是他。 李汝鱼不解,旋即猛然想起什么,“是王妃?” 大凉天下,最美当属垂拱殿的妇人。 所有芳华录、豆蔻录悬名的女子在她面前,都如明珠之于皓月,唯有在建康惊鸿一瞥的岳家王妃,如流云之美可媲美之。 天下最美女人,一女帝,一王妃。 前者如彩云,后者如流云。 皆不在人间。 岳平川不言不语,许久才叹了口气,“走吧,去看看这位太公,既然是人杰,自然配得上一个体面的死法。” 来到别院。 持枪少年看了一眼岳平川,没有行礼,又打量了一番李汝鱼,咧嘴一笑,说:“听说你雷劈不死,那么枪挑得死否?” 李汝鱼不动声色,毫无畏惧,“你大可以试试。” 持枪少年跃跃欲试。 岳平川咳嗽一声,说了句不可无礼,这才看向那位坐在南宫适等人尸首畔,有些黯然神伤的青衫读书人,弯腰行礼,“太公安好。” 青衫读书人沉默的看着岳平川,许久才喟叹了一句:“王爷谋划多日,只为取我一命,何至于此?” 岳平川细条慢理的推开丫鬟的尸首,坐在琴前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旋即道了声好琴,于是落指如花,琴音渐起。 “商朝是个什么朝代,周朝又是如何取代商朝的,太公心里比谁都清楚。” 琴音悠扬。 “有些事,临安那位女帝在明面上,由南北镇抚司出面差办,如果说这天下有谁清楚知道你们异人的根底,那个妇人当是第一人。” 看了一眼李汝鱼,这少年以后大概会是第三人,毕竟雷劈不死,和异人有着难以言说的关联。 “至于第二人么,当然是我这位北方王爷,其实要知道你们异人的事情并不难,只需捉住某些个异人,趁着春夏秋时节雷雨天气严刑逼问,避免扰民,再用高手抗拒惊雷,直到得到想要的信息。虽然异人终究避免不了一死,但痛快的死和生不如死,大多人还是会选择前者,当然,这需要一个前提,手下有足够多的人能抗拒惊雷,毕竟不是每一个高手都能像闫擎那般幸运,能让那位活了上百年的老监正出手相救。不巧的很,我和那位妇人都有这个能力。” 李汝鱼听得悚然心惊。 难道临安女帝和岳家王爷已经知道异人的真相了? 岳平川看了一眼李汝鱼,摇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这只是异人真相的冰山一角。” 琴音依然,显然岳平川的琴操不错。 继续道:“永安十二年里,有多少异人被北镇抚司拿下,开封城虽然不如临安那边知晓的更多,但终究知道一些,不巧的很,你这位武庙主祀之首的圣人在很多异人那里皆是如雷贯耳。” “所以,我知道你想什么,尤其是你让那位——”岳平川看了一眼扑在血泊里的南宫适尸首,“让他去临安见了王琨和赵骊后,就注定了今日之事。” 琴音忽然起杀伐之音。 岳平川脸色渐寒,“大凉天下,异人就该老老实实的蛰伏着,大凉的天下,如今妇人最大,将来太子赵愭最大。那么,就不应该再有王琨、赵骊之流,这样的天下,又何须异人来兴风作浪!” “临安那边我管不着,有妇人看守,但北方江山里,但有人意图和王琨、赵骊之流狼狈为奸祸害江山,我岳某人第一个不许!” “开封疆内,不容魑魅魍魉之流!” “此乃岳家祖训!” 琴音杀伐之意狂肆,催生西风紧猎,吹荡起翩翩白桦树叶,满院飘舞,骤生了深秋寒意。 似有寒枪耀雪。 李汝鱼默然不语。 岳平川这一番话纸面上看,大义凛然。 但若是细细品味,何尝没有“大凉的天下是女帝和赵愭的,但北方是属于岳家的,所以谁也别想动它”的潜意识在里? 当然,并不能因此就断定这位王爷对大凉有反心。 也许这位蟒服男子自己都感觉不出这种潜意识,很可能只是岳家世袭罔替而衍生的本性。 青衫男子沉默了一阵,他并没有接触过临安女帝,且这些年对岳家王爷的了解,只知他无欲无求的镇守北方,是以不无钦佩的说了句王爷对得起那个‘岳’字。 岳者,山也。 开封岳家,大凉镇鼎北方之山。 北蛮不可度。 193章 人间有圣人 嗡! 一声闷响,弦断。 岳平川起身,长揖作礼,“请太公上路。” 青衫读书人轻笑一声,“老夫有兵书一卷,欲泽被后世,然至大凉多年,惮于惊雷,是以尚未成书,多有遗憾。” 自称老夫。 目光却落在李汝鱼身上,暗暗叹了口气。 此子有鱼龙之相。 可惜造化弄人,时也命也,如此,先赠他一卷兵书罢,以后是否还能再相逢,看各自造化。 岳平川摇头,“兵书遗行天下,终究是战争之祸,先生且去罢。”心中略略担心,若李汝鱼得此兵法,未来会成长成什么样? 青衫读书人亦摇头,“罪不在器,而在人心。” 岳平川还欲再说一二,却被李汝鱼打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说一句:“若得一日乱世,当以杀止杀,身在血海,心向光明,以我无畏之血而止铮铮兵祸。是以兵书亦可为福世间。” 青衫读书人眼睛一亮。 一旁一直不曾言语的持枪少年吃了一惊,旋即望天,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那人。 岳平川心中有所触动,于是改了心意,许久才点点头,“有理。” 回头对青衫读书人说道:“你但写兵书,惊雷交于吾手。” 青衫读书人轻笑,平和而淡然的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何须麻烦王爷,老夫虽无世子这般神力可杀敌,但若是要走,王爷世子也拦不住,只不过如今世道,不应有老夫这等人出世,如此,老夫便再坐视天下一些光阴罢!” 青衫读书人取来宣纸笔墨。 挥毫落书。 天穹骤起滚滚血云。 与夫子拔剑时一般,劈落的惊雷亦不是赤白,而是青紫色。 青衫读书人但写书。 惊雷落下时头也不抬,轻声说了句:“大鱼不游。”——注1. 很轻的一句话,轻得只有在他身畔的李汝鱼和岳平川能听见。 又是很重的一句话,仿佛在整个天地之间响荡。 言出刹那。 风生。 水起。 风卷水柱,有一尾金色大鲤横空而起,以身挡惊雷,灰飞烟灭里惊雷亦迸散。 青衫读书人继续埋头落书。 李汝鱼和岳平川看得目瞪口呆,观渔城夫子一剑挂天河,俨然人间剑仙,如今直钩垂钓的青衫读书人言出鱼跃水,以身挡惊雷。 汴河之鱼,如有灵魂。 只因他直钩垂钓? 还是因他一句大鱼不游,这是什么样的妖孽异人? 圣人! 唯有圣人可如此。 两人思绪万千,尤其是岳平川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他要走,真的无人可阻。 这一日,开封城外汴河上游的回龙湾处,惊雷滚滚不歇,青紫惊雷无功,天穹血云骤狂,青紫转为血红时,掠过长空而劈落,空中竟然出现了如发丝一般的黑色裂缝。 但依然被汴河里无数前赴后继的大鱼所挡。 搁笔,书成。 青衫读书人笑看李汝鱼,语重心长的说:“记住你说的话,以杀止杀,身在血海心向光明,以无畏之血而止铮铮兵祸,老夫再赠你一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 对其恭谨的做揖到底,“谢太公教诲,必铭心不忘。” 岳平川眼神奇怪的盯着青衫读书人,手上青筋暴突,几欲呼一声枪来而出手。 随着青衫读书人最后一句话,天空惊雷再变,旋转血云里再无丝毫惊雷声,却只一道拇指粗细的闪电直刷刷的劈落。 如一根贯穿天地的细线。 细线七彩。 切割天地,一分为二。 七彩惊雷悄无声息,欲要劈死这位曝露身份的圣人。 青衫读书人哈哈大笑,持了鱼竿,临水而坐。 扬天而道:“大木不生。”——注2. 天下将乱,愿尔等能力挽狂澜。 七彩惊雷加身,这位圣人甚至连颤抖都没一丝,就这么安静的坐在那里,再无丝毫动静,仿佛只是午后小憩片刻。 坐而不倒。 异香弥漫,随风飘扬。 这一日,开封城外汴河之畔,异象天生。 先有异香扑鼻,其后在太公身下,违反时节常理的有春草滋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发芽而生长,片刻之后便将太公身躯覆盖,并顺着蔓延。 与此同时,汴河河水涌动,无数游鱼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整齐而规律的朝拜临河而坐的太公,万条游鱼头聚一方,长尾摇曳,壮观至极。 却很安静。 别院后的那群白鹅,引颈高歌几声后,齐刷刷的伏地。 远空传来脆鸣。 无数飞鸟越空而来,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成千上万的飞鸟于低空盘旋,久久不去,蔚为壮观。 在看不见的远处,无数走兽伏地痛呦。 群于列阵,飞鸟来朝,百兽伏地。 圣人之姿! 许久,游鱼、飞鸟散去。 临河而坐的太公,已成了一座草冢,方圆十数米内翠绿长青。 但却生机蓬勃! 岳平川感受得到,持枪的三世子感受得到,李汝鱼也感受得到。 这位圣人并没有死。 他只是坐在那里,凝视天下。 也许有一天,当这个世界需要他了,他就会从草冢里长身而起。 岳平川瞠目结舌,许久才讷讷的道了句,此等神迹,和范文正公仙去时一般无二,这位太公果为圣人乎。 也许这一次是自己错了? 李汝鱼捧着墨香扑鼻的新书,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见过许多被雷劈死的异人,比如傻儿子和孙鳏夫之流,都难逃一个肉香扑鼻的龌蹉下场,但这位太公一次之死竟然天生异象。 当得一句圣人。 但他真的死了么,为何草冢里生机蓬勃? 岳平川长叹了口气,悄然给持枪的三世子使了个眼色。 刹那之间,趁李汝鱼没有防备之时,三世子枪出如龙,刺向青草覆身的青衫读书人身上。 李汝鱼阻止不及,正欲出手却停了下来。 并没有血花漾起。 三世子神色奇怪,长枪刺入草冢后,仿佛刺进了虚无,那里什么也没有。 岳平川神色更奇怪,道了句罢了。 既然长枪不能破,想必这位圣人草冢亦是水火不侵,巨石不覆。 圣人不欺啊! 许久才对李汝鱼说道:“兵书你拿去罢。” 我岳平川又何需这一本兵书。 抬头看了看天色,“你的时间不多了。” 李汝鱼看着那位蛰伏大凉多年,最终似死非死的圣人草冢,正犹豫时岳平川挥手,“无妨,我会着人保护此处。” 西周的圣人么? 不妨静待,若他将来真的会再出世,看他能否清明世道。 愿你也能成为大凉这片天下的圣人。 大凉这片天下,如果真被那妇人折腾得战乱横生,有这样一位圣人出来收拾残局,那是苍生之幸,所以,我便让这位圣人安静的坐在这里。 为天下留一个希望。 李汝鱼闻言转身就走。 夫子和小小在开封城里,不用担心,但小小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萝莉,若岳平川真不择手段,确实麻烦。 所以这个赌约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194章 少年初长成,知女子美好 李汝鱼走了不出几百米,看见毛秋晴按刀站在一棵大树下,问道:“你来了,他呢?” 毛秋晴翻了个白眼,不言语。 你当我想来? 临安那妇人说得再清楚不过,岳家王爷若是暴怒,李汝鱼也许会死在开封,但绝对要死在自己和来臣俊之后,否则等待自己的将是其他酷吏的残酷手段。 旋即有些暗怒,那个妇人做事简直不可理喻。 李汝鱼没时间去深究毛秋晴的内心,急声道:“你速速回公衙,找到来臣俊即刻到杏月湾汇合,日落之前,我们必须闯进杏月湖见到那个人。” 毛秋晴一脸吃惊,“硬闯?” 李汝鱼点头。 杏月湾,依在一个小山坡里,汴河从外流过,小山坡的凹陷处浸聚而出一个月牙状的小湖,长不过两百米宽三十余米,湖水深绿遍布水藻。 从山坡到月牙湖畔周围,栽种着无数银杏树,此刻已入秋,不少杏叶初黄,掉落在地上,铺成一块赏心悦目的黄色地毯,纵目望去一片黄绿相间,美得心旷神怡。 原本是一座小渔村,约有七八户人家,永安三年,岳家王爷下令,所有人家搬出杏月湾,其后便有位黑衣文人来此结庐而居。 杏月湾自此成为开封甚至整个大凉的禁地。 周遭的普通民众在距离杏月湾尚有里余,便会被从草丛跳出来的黑衣大汉劝退,至于临安女帝派遣的诸多高手,全都有来无回。 没人见过那位黑衣文人的真面目。 但南北镇抚司还是断断续续得知了一些信息,汇整到临安后,这些年临安虽然不断想办法潜伏进杏月湾,但从无得手。 岳家对北方的掌控已经深入到了骨髓里。 站在一里外,吃过干食休憩了一阵的三人,望着依靠着山坳里的诸多房屋,其上爬满了青藤,仿佛是一座死村,但李汝鱼三人知晓,那里住着一位足以让临安女帝夜不能寐的异人。 能让岳平川放弃拥有圣人之迹的垂钓太公,可知这位异人亦是一位杰出天骄。 秀气青年把玩着手中剔骨刀,有些不确定的问李汝鱼,“真硬闯?” 自己上次来摸底,刚对付了几个普通黑衣执刀人,便有一位持枪的青年拦在身前,剑花炸裂时似有一轮太阳闪耀。 更可怕的是,其后有一箭从银杏树林里射出,更胜观渔城安梨花之箭。 李汝鱼按剑前行。 秀气青年和毛秋晴互视一眼,难得的有一次眼神交流。 彼此苦笑一声。 遇见这么一位不怕死的主,真心让人憋得难受。 李汝鱼以为,岳平川一定会在这里安排下高手阻截,就算不会杀死自己,也要力阻自己在日落前见到那位结庐而居的异人。 然而并没有。 一路前行,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重重杏林,踩在金黄色杏叶铺就的地毯上来到杏月湖畔,三人几乎怀疑走错了地方。 这真是开封甚至整个大凉的禁地? 李汝鱼侧身看向来臣俊。 秀气青年一脸无辜的笑着,“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一次我来,确实在林外便遭到了阻击,会不会是岳家王爷有阴谋在前面等着?” 毛秋晴紧张的按住了绣春刀。 李汝鱼盯着杏月湖畔那座精舍,沉默了一阵,举头前行。 绕过一段弯路。 从一段栽满菊花的青石板路上曲折的来到精舍前,李汝鱼三人同时怔住。 他怎么在这里? 精舍临湖,院前修了竹篱栅栏。 此刻有个男子坐在栅栏前,悠闲的垂钓,听见声响,侧首看过来,露出一丝捉狭,“你输了。” 男子着黑色蟒服。 正是先前在回龙湾处逼得直钩垂钓读书人露出圣人之相的岳家王爷,除此之外,四周再无一人。 李汝鱼有种被算计的挫败感。 “所以,那位异人最近不在开封?” 岳平川不动声色的盯了一眼秀气青年和毛秋晴,这两位杀人不眨眉头的北镇抚司屠刀,没来由浑身沁出一身冷汗,知趣的退了开去。 李汝鱼来到岳平川身畔坐下,拿了另外一杆垂钓。 岳平川好整以暇的起了一尾二指大鲫鱼,一边往鱼钩上穿蚯蚓一边淡然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会觉得我在骗你,但这就是事实。” 顿了下,“其实,这座精舍里如今没有什么人间卧龙。” 李汝鱼讶然:“为什么?” 岳平川将钓钩甩下去,悠悠叹了口气,“有些事其实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但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会在临安那妇人面前谗言。” 说完话的岳平川看着李汝鱼。 李汝鱼犹豫了刹那,“看情况。” 岳平川点点头,“也许以前确实有一位高人住在此处,但不是异人,后来他走了,是以被柳正清所谓的人间卧龙,不过是我闲暇之余在此休憩时光引发的猜测” “为什么?” 李汝鱼依然茫然,不明白岳平川为什么要做这种树敌于临安的事情来。 岳平川苦笑,“因为我是大凉的北方王爷,大凉赵室忌惮于我,削藩的想法不是一日两日,尤其是那妇人登基之后,岳家更是被她所猜忌,所以需要一位异人,一位如人间卧龙的异人来狐假虎威,当然,其实也没必要,岳家根本不惧临安赵室,也不惧那个章国妇人。” “有没有这位异人,那妇人要对岳家动手也依然会动手,我这样做也有不可说的原因,但归根到底,是不想南北大战而让赵骊和王琨当了渔翁,也许南北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战事,但必须在王琨和赵骊身死之后。” 李汝鱼想了很久,“我明白了。” 开封有一位异人三世子,若再有一位人间卧龙的异人为谋臣,对临安女帝而言多少是个威慑,所以她必然会在解决掉赵骊和王琨的隐忧后再策划削藩。 削藩——大概率会引发南北大战。 又道:“那么,那位曾经在此处住过的高人,现在去了何处?” 岳平川无奈的叹气,“这我不能告诉你。” 李汝鱼深呼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被算计的不爽,认真的道:“我认输,若有朝一日王妃被惊雷加身,我为之挡一次。” 岳平川笑了,真正快意的笑容,“其实,你家夫子和小小已经离开了开封,并不在城内,你家夫子啊,人间剑仙不输先前那位圣人,可问世间无敌,犬子虽有盖世山河之力,但真拦不住你家那位比山还高的夫子,况且谢家晚溪文采天照,极可能成为第一位女文圣,我岳某可不愿折此天骄。” 顿了下,继续笑道:“他们倒是想等你来着,但不巧的很,遇见了逛街的公孙止水和红衣小姑娘,你家那位小萝莉很生气。” 因为那红衣小姑娘见面就挑衅的说了句就你这个小布丁,也敢和我抢男人? 男子的笑意多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她是真的很生气。” 李汝鱼暗暗叫苦,“然后呢?” “然后么……都走了,两位女侠好像打定主意要把你家小小生吞活剥了,可那位夫子在一旁,两位女侠找不到机会,只好跟随着一起南下,偷偷寻找机会。” 李汝鱼一个头两个大。 不敢让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分了心,起身,临走前回身问道:“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反了大凉?” 岳平川怔了片刻,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自问了一句会么? 旋即对着李汝鱼的背影说了一句:“你回到临安,可以告诉那妇人,若是除王琨和赵骊需要镇北军配合,尽管下旨便是。” 如果所料不差,最迟永贞二年开春之后,那妇人就要对赵骊动刀。 毕竟已将赵飒逼去北蛮,而赵长衣又已封王,在废太子的路上走出了坚定的一步,接下来便是除掉赵骊,没了赵骊,王琨独木难支。 尽管这两人貌合神离,但当朝相公和赵骊在掣肘女帝这一点上殊途同归。 岳平川又大声道:“另外,再帮我带一句话与王妃。” 李汝鱼一路思索。 目前的天下局势,岳家王爷显然不愿意看见南北大战内耗,在他看来,临安女帝应该先解决了王琨和赵骊,接下来才是女帝和他的对局。 这是为了天下众生。 毕竟当今天下,虽有赵骊和王琨之流,但真正能定鼎的只有两人:他和女帝。 如果他和女帝两败俱伤,届时很可能王琨和赵骊揭竿而起,那样的局势下,大凉将会四分,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若北蛮再借机入侵,后果不可想象。 而女帝若先对付了赵骊和王琨,再南北大战,不论谁胜谁负,都有能力一统大凉这天下后,再北拒蛮人,不至于重蹈建炎覆辙。 这确实是最佳的局势。 李汝鱼思念及此,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岳平川对自己知无不言。 因为他算定自己会为了天下,不会将今日事情全数告知女帝。 岳家,终究还是大凉的岳家。 至于他会不会反,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历史没有对错,只有成王败寇,若有一天,岳家取赵室而代之,亦是天道轮回。 只愿那一日,黎民不会在战火中沉沦太久。 只是,事情真能向着如此美好的一面发展么,王琨和赵骊会这么束手待毙? 不会! 所以自己需要回临安,如果可以,愿意助女帝除王琨和赵骊。 也为了小小。 功名在身,接下来便是博取更大的仕途,为小小得一座城。 一座属于两人的城。 想起小小,李汝鱼就无比郁闷,宋词这丫头也真是没个遮掩,什么她的男人,自己什么时候答应了,都是她在自说自话。 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心里有些暗喜。 出了杏月湾,李汝鱼找到毛秋晴和来臣俊,对那位无聊把玩剔骨刀的酷吏说道:“你去一趟观渔城,帮我将这本兵书带给副将君子旗。” 秀气青年闻言就要跳脚,老子好歹官职比你高,这件事了了就不受你辖制,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不过转眼看到毛秋晴,立刻改了主意,应承了下来。 老子还有大好前程,大凉的女帝还是需要自己这样的酷吏,只要忠心于她,难道她还真会为了毛秋晴而杀了自己不成? 是以没必要和毛秋晴来个鱼死网破,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发疯。 李汝鱼立即带着毛秋晴回临安。 虽然让两人谁去观渔都一样,但这位酷吏身份诡异,很可能并不是异人来俊臣,而且比起笑面虎一样的酷吏,李汝鱼还是更喜欢毛秋晴一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极美极美,不输公孙止水,甚至也不输宋词,别有一种女子风情。 和这样的女子同行,至少养眼不是。 昨夜梦境犹在荡漾。 少年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青年男子的情欲之念。 少年初长成,知女子美好。 195章 王妃亦是异人 短暂的开封之行,对于岳家王爷,李汝鱼真心不知如何评价这位镇鼎北方的重器。 和枢相公不一样。 岳家王爷看起来像是一位邻家大叔,不会刻意拿捏王爷威势,言笑之间根本看不出他情绪波动,也许他不笑时是心情极好时候,笑起来时却反而让人感受到重压。 至于是否有反心,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岳家王爷对于异人的态度也让人揣摩不明白,既在庇护异人,又要逼杀,他最在意的人竟然也是异人,三世子是异人,那位盛世王妃极有可能也是异人。 这是一种病态的认知。 盛世大凉,因为异人的出现而病态。 病态的岳家王爷,却死死的镇压着北方,无论是北蛮还是异人,都不能动摇北方的安定。 不知道为什么,李汝鱼忽然有些同情这位王爷。 也许他内心深处倍受煎熬。 然而,因为一个选择,李汝鱼也在备受煎熬——来臣俊去了观渔城,毛秋晴和自己一起南下回临安,孤男寡女同行,终究是有些尴尬。 最为尴尬的是这位原北镇抚司千户,名列屠刀之末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贴身女仆。 对此,两人都很崩溃。 始作俑者,竟然是临安那妇人,据毛秋晴言说,从临安到开封时,女帝单独召见了她,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最后玉手一挥,说今后便跟着那少年罢,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毛秋晴只能认命。 女帝话中另外一个意思,她甚至不敢去深想……这何尝不是将自己赐给了那少年的意思? 想一下就觉得要崩溃。 自己已双十年华,却成了个十五岁少年的贴身女仆,虽然在户籍上并无变更,但女帝旨意更胜于户籍之实。 毛秋晴甚至能清晰记得女帝当时眼里的那抹捉狭。 但没法恨她。 其实再往深处了想,这位女帝何尝不是给了自己一条光明道路,是以便接受了这过分的安排,至于内心深处是否认命,鬼知道呢。 至于少年是否会兽性大发,又鬼知道呢? 是以毛秋晴不敢再穿紧身衣了,出了开封后,索性换上了海蓝色襦裙。 紧身衣显身,少年看自己的眼光明显有些闪烁。 做贼心虚么? 李汝鱼也很无辜啊,怎么可能忽略毛秋晴的变化,感觉受到了内伤……毛秋晴极其娇小,娇小得让人以为她只是位豆蔻女孩。 甚至于不比小小高,身高不足五尺。 偏生这娇小的身躯里,有着完全不合常理的风光,那跳脱而膨胀的风光撑在紧身衣里,形成及其强烈的视觉冲击,简直让人视线无处安放。 无论什么时候,第一眼看她,目光都会落在风光之上。 偏生这女子极美。 可换了宽松襦裙后,另外的尴尬接踵而来。 大凉民风开放,襦裙大多酥胸半***秋晴的海蓝襦裙已是极为保守,但依然露出不少,是以总能看见那深不见底足以葬尽天下英雄的沟壑。 官宦世家出身的毛秋晴皮肤极好,细腻如雪。 这又是一道看得见的风情。 李汝鱼觉得很痛苦,尤其是春梦之后,少年的心性向着青年迈进,忽然对男女之事开了窍,面对这样的风情越发痛苦,内心深处,总有种超乎感情的欲望在涌动。 少年李汝鱼,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不是圣人。 千古历来如是,男人的归宿终究在女人身上。 好在一路南下并没有那些英雄救美或者一不小心将女子压在身下各种旖旎暧昧又或者中了春药需要阴阳调和解毒的狗血事情发生,毛秋晴也尽职的做一个女仆该做的事情。 除了暖床。 傍晚时候进入临安,回到夕照山下小院,一切都很安静。 临安还是那个临安。 只是少了个喜欢蹲在墙头喜欢歪着头撑着脸看自己的红衣小姑娘,李汝鱼却越发忐忑,不知道小小会不会生气得再也不理自己。 又想着等她和夫子游学回到临安谢家,自己可以当面和她解释。 这才稍稍安心。 刚放下行囊片刻,便有人前来。 如今俨然已是河东柳家家主的无盐才女柳隐,这位女子入了凤梧局后,女帝许是对于她的看重,又或者是感怀柳正清老相公,再或者是柳隐大伯柳先开在蓟州城死战之风,河东柳家有几位被北镇抚司排除异人悬疑的年轻子弟纷纷得到重用。 当然,柳正清的夫君,依然只是个秘书监少卿。 估计终其一世,这位秘书监少卿也难以再上层楼,这是女帝对柳隐的呵护。 柳隐前来,是女帝宣召李汝鱼。 看似不经意的一次宣召,却昭示了女帝对南方的掌控,恐怕李汝鱼刚南下,女帝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踪,否则柳隐不会如此迅速的出现。 让毛秋晴收拾小院,李汝鱼随柳隐出了门。 这位才女已下班丁卯,今日剩下的时间将由另外一位才女江照月服侍女帝。 李汝鱼独自进了大内,有些匆忙。 女帝当然不会把李汝鱼留在大内皇宫过夜,而宫禁一旦关闭,除了特殊情况下有女帝旨意,谁也不敢开门放行,这是自太宗烛光斧影事件后赵室的规矩。 宫禁不夜开。 垂拱殿里,妇人穿着了海蓝长裙,让李汝鱼没来由的想起了同样穿海蓝襦裙的毛秋晴,只是风情各不一样。 但妇人之美,却远胜于毛秋晴。 这位天下共主也知道时间很紧,没有多余的废话,示意江照月和其余丫鬟出去后,直接说道:“开封之事如何?” 强如大凉女帝,也不能尽知开封。 李汝鱼早有措辞,立即轻声道:“请陛下见谅,臣和毛秋晴等人并没能杀了杏月湾的之人,但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汴河旁,有位直钩垂钓的圣人身死。” “哦?” 妇人讶然,“直钩垂钓,圣人?” 李汝鱼将来龙去脉细说了一番,除了在杏月湾岳家王爷说的那番话,其余事无巨细,皆一一说与这位女帝听。 妇人沉默了许久,才道:“她确实是异人。” 反倒不在乎圣人似死非死之事。 异人三世子被世人所知,不过是吸引目光,遮掩岳家王妃也是异人的真相——整个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仅两人:岳家王爷和自己。 196章 异人始于何时? 岳家王妃真是异人! 李汝鱼再一次悚然惊心,大凉的天下究竟有多少异人,连王妃世子都是异人,那么眼前的这位女帝,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位异人? 李汝鱼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旋即暗想应该不会,若女帝是异人,顺宗陛下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就登上了帝位。 妇人思忖了许久,“杏月湖那人究竟去了何处?” 李汝鱼不语。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想起一事,“陛下,那位直钩垂钓的读书人,一语生异象,已是圣人手笔,异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为何会有这等神圣之人。” 妇人哂笑了一声,脸色有些森冷,“这位异人啊……你得去问岳家王爷。” 大凉的天下,还有皇权不能触及的地方,何等讽刺。 李汝鱼默然不语。 妇人想了想,“你且休息三两日,朕还有要事交与你去办——”顿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提醒道:“近些日子赵骊可能会对你下手,你要多加小心。” 李汝鱼吃了一惊,“为什么?” 妇人笑了,心情很好,“因为他确实感受到了你的威胁。” 观渔大胜,奉旨去开封,逼得岳家王爷宁愿对另外一位圣人下手来给临安交差,也不敢动李汝鱼,这样的人被女帝和赵长衣所用,对赵骊而言直如一柄悬顶之剑。 况且李汝鱼雷劈不死,对于历经十二年收拢不少异人的女帝而言,简直如虎添翼。 李汝鱼不死,赵骊不心安。 所以临安这个冬季会很漫长,而且严寒。 也许也会下一场雪罢。 李汝鱼沉默以对,许久才道:“如果他要杀我,我能杀了他否?” 妇人怔住,旋即笑了,起身绕过御书桌,海蓝长裙迤逦铺地,“你若能杀他,朕便给你想要的,届时陈郡谢氏双璧,会求着你娶了他们家的小小,甚至于那张绿水,朕也能让她成为你的正妻。” 大凉男人三妻四妾。 一正妻,双平妻,但是双正妻却是千古未有。 妇人此说,显然已经知道小小吃醋生气的事情,眼里满满的都是捉狭,来到李汝鱼身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无论你能否杀赵骊,妾身都会让你们青梅竹马不负光阴。” 自称妾身,接下来的交谈不再是政事。 李汝鱼受宠若惊。 妇人忽然毫无预兆的微微倾身,身高比李汝鱼还高了半头的妇人毫无帝威,俯首在李汝鱼耳畔,“妾身已送你一女,毛秋晴,一个可让男人弃刀的盛世红颜,她本身极美,但骨子里却是一位异人,嗯,来历不小,是一位皇后,皇后与你为妾,感动不?” 吹气如兰,香风扑鼻。 李汝鱼浑身僵滞,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动。” 少年心中此刻天翻地覆骤起惊涛骇浪,第一次发现,原来女子体香如此醉人,原来……女帝也只是个普通女人。 李汝鱼当然不认为妇人是在暗示自己。 但如此女人在自己耳畔私语,对于正从懵懂走向骚动的少年而言,着实是巨大的考验。 李汝鱼不敢动,一语双关。 此刻不敢动,对毛秋晴也不敢动,那很可能是女帝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看着落荒而逃的少年,妇人嘴角沁起了笑意。 知道羞涩了呐。 殿外,目睹这一切的江照月眼神异样。 …… …… 李汝鱼从来不觉得坐以待毙是最好的方式。 尤其观渔之战后。 雷劈不死的事情估计整个天下的有心人都已知晓,那些有野心有势力有能力的异人,便会将自己视作一块玉璧。 否则开封之行,岳家王爷会那么气? 而对于王琨和赵骊,他们得不到自己,大概会毁了自己。 尤其是赵骊。 本是乾王府邸一小妾的江秋女徐秋歌,不知道有什么出彩之处,竟然压过了乾王府邸里一众女子,脱颖而出,如今已是乾王侧妃。 这个女人将徐继业的死怪罪在自己头上,估摸着恨不得自己马上死去。 这种感觉怪怪的。 世人皆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说辞,然而自己却成了那块璧,着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赵骊会如何对付自己,李汝鱼没有一丝线索。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如江秋州老铁那般,能给自己诸多信息的线人,南北镇抚司都有人能做到,可惜沈炼已死。 李汝鱼打起了赵信的主意。 这需要得到垂拱殿那个妇人的首肯,急不得。 况且赵骊要动手,也需要筹划,尚有时间,李汝鱼打算好好休憩几日。 从去观渔城到回临安,一路奔波,身心疲惫至极。 出了大内皇城,宫门在身后沉重而缓缓的闭上——实际上为了等他,宫门关闭推迟了一刻,这是江照月着人过来传的陛下旨意。 为此惊动了禁军都指挥使,亲自率大队士卒守门。 随意在街头吃了碗馄饨,李汝鱼放缓了脚步,踩着灯火辉煌,漫步在青石板御街上,肆意的享受着临安的盛世风华。 这样只见光明的世界,真好。 背地里的黑暗,终有一天会褪去,柳向阳和沈炼都不会白死。 顺着御街走了数百米,路过一家酒楼。 三元楼。 每每临近秋闱,三元楼都是最为火爆之所,大凉的读书人前来临安参加科举,三五好友多会在此小聚,欲或者在此宴请恩师同窗。 三元,取连中三元之意。 此刻楼宇间一片喧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李汝鱼不经意间看见二楼临窗处站了位熟人——谢长衿,此刻正举杯和一位同龄人对饮。 倒是听不见话语,隐约可见起口语,似在称呼“苏兄”? 不得而知。 也没打算去攀讨,李汝鱼顺着御街逛了一圈,绕过西湖途经众安桥下的瓦子,忽生兴致,于是走进去让茶博士倒了杯茶,听一下说书。 说书人是位知天命的老人,已是满头白发,一旁有个小姑娘拉着三弦。 弦音配合着说书,或平缓或激荡。 说的是大燕兵圣百里春香的轶事,其中说到回龙县时,和君子旗母亲苏茗之言几无出入,最后,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说道:“各位看官,百里春香真是世间人,不是天上仙乎?” 读过史书的李汝鱼如遭雷击。 猛然醒悟。 难道,异人之始出现在大燕之前,百里春香也是一位异人? 197章 裆下很忧郁啊 异人的真相究竟如何? 李汝鱼只觉一片迷雾,如果百里春香是异人,为何在永安元年之后,才出现诸多被雷劈的事情,按说百里春香也该被雷劈才是。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一定要弄清楚异人的真相,如此,自己才能真正安心的活在这片天下。 出了瓦子,时候不早,李汝鱼踏月而归。 夕照山下的小院子在月下很静谧,若非堂屋里亮着烛火,李汝鱼几乎以为没人,深秋的夜有些寒凉,虽明月当空,却有穿堂风。 李汝鱼刚坐下喝了杯水,猛然起身。 在观渔城之后,对血腥味有了异常的敏感,从后院传来的穿堂风里,带着微微的血腥气,虽然极淡。 李汝鱼猛然想起什么。 难道赵骊对自己下手了,因自己不在,所以杀了毛秋晴? 不敢多想。 起身,小小翼翼入后院,却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有那间独立的茅厕里亮着微弱荧光,似乎有人曾经在里面,微微的血腥味便从里面飘了出来。 李汝鱼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人杀了毛秋晴将她的尸首丢在茅厕里! 不再犹豫,立即推门而入。 这一刻忽略了门里那轻微的不注意就听不见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时间刹那静止。 李汝鱼没有看见尸首,也没有看见触目惊心的血花。 但毛秋晴确实在。 四目相对,时间静止的刹那,两个人也都僵滞石化,彼此对视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世间最尴尬事莫过于此。 哪怕毛秋晴是在沐浴或是在如厕,也不会比这更尴尬。 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舒服。 所以临安那位虽在仕途,却整日里留宿青楼的柳春风说过一句话,世间最恐怖的不是什么猛兽荼毒,而是每个月都要流血却不会死的女人。 毛秋晴此刻正蹲在那里,撩起睡裙……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极厚极厚的棉布。 李汝鱼是个少年。 但扇面村再与世隔绝,该知道的事情还是知道。 焉能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难怪会有淡淡的血腥味…… 下一刻,便有精心夺魄的尖叫声响彻,仿佛要将夕照山掀起来。 李汝鱼落荒而逃。 在堂屋忐忑不安的坐着,李汝鱼在等毛秋晴,希望能向她解释清楚,只不过没有等来那个娇小女子,等来的却是北镇抚司第三把屠刀。 衣衫穿戴整齐的毛秋晴绣春刀出鞘,刀光狂野绝伦。 李汝鱼打不过啊。 很凄凉。 继续落荒而逃,最后被毛秋晴一刀撵出了小院,站在院子里,孤苦伶仃的解释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闻见血腥味,以为你被人杀了。” “还说!” 又是刀光炸裂,强势的走中宫,闪耀刀光即可媲美天上明月。 李汝鱼继续抱头鼠窜。 这一夜,临安在街上执行巡逻任务的士卒发现个诡异现象。 有个娇小萝莉,执绣春刀追杀一少年。 无人敢上前。 急急忙忙通报了北镇抚司后,一位副千户率领紧急集合起来的三十余缇骑追上案发现场,只看了一眼就暗暗叫苦。 虽然那位副千户不认识毛秋晴。 可那娇小身材和夜色里也刺目得很的胸前风光,除了那把屠刀还能有谁? 一个是当今女帝陛下跟前红人,一个是北镇抚司三把屠刀之一,都是北镇抚司的人,惹不起,最后干脆一跺脚,转身就走。 小命要紧。 惹急了毛秋晴,说不准被她一刀劈了找谁说理去。 李汝鱼当下很忧伤啊,嗯,或者说裆下……因为追杀了许久之后,毛秋晴杀意渐失,不再刻意杀自己,而是绣春刀全部向裆下招呼。 似乎自己成了公公她才心满意足。 我又找谁说理去? 一追一逃,几乎跑了小半个临安,李汝鱼又回到了夕照山下院子里,气喘兮兮。 毛秋晴站在院子外,气喘兮兮。 这一喘息,胸前起伏,越发巍峨壮观,简直一塌糊涂,无以言状。 两人休憩了许久,毛秋晴才冷冷的盯着李汝鱼,“我一定会阉了你!”女子虽然暴怒,但很快清醒过来,杀了李汝鱼,大内的女帝暴怒,自己便复仇无望。 这是何等的狗血! 李汝鱼哭笑不得,“你倒是听我解释啊!” “你解释啊!” “我真是闻见血腥味,担心你安全,所以才去——” “我不听。” “那我不解释了?” “你敢!” “好吧,我走进后院,并没有听见声音,所以才推门——” “我不听!” 李汝鱼瞬间无语,“还讲不讲道理了?” 毛秋晴乜了李汝鱼一眼,绣春刀归鞘,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话,“你这样会注定孤独终生的。” 女人哪有道理可讲? 李汝鱼莫名其妙,这就不生气了? 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会不会趁自己睡着了下手,万一真被她得手了,我的小小可怎么办……这一夜李汝鱼彻夜不眠,深恐一睡过去,醒来就成了公公。 天亮之前,李汝鱼福至心灵,起了个大早,去不远处的坊子外买了红枣等回来,然后跑到厨房熬了一碗浓浓的粥。 出来时恰好看见毛秋晴起床洗漱完。 李汝鱼将汤放在桌子上,心里是有些悲壮的,你是女仆,怎的却成了我伺候你? 然而自己确实理亏。 喝了粥后,李汝鱼一边在院子里劈剑,练剑时的李汝鱼心无旁骛,便没有注意到毛秋晴洗漱完后走进了堂屋。 这位饱受人间沧桑的女子看见那碗浓粥后,小小的愣了一下。 冷哼了一声。 终究还是迟疑着坐下,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侧首看着院子里那个专心致志劈剑的少年,女子唇角扯起一抹极小极小的弧度,轻声喃语了一句冷暖有人知否? 喝了粥,女子起身,再三犹豫,还是走进了李汝鱼的房间。 找出昨夜换下的衣衫,抱进后院。 人间事多无奈。 并不是说就原谅了那少年,只是还活着,有些事就要继续,比如继续当他的贴身女仆,继续卑微的活在大凉,直到有能力杀死来臣俊。 那一天后,自己可以离开繁华人间,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自己想要的安静生活。 198章 暗涌潮动 谢纯甄当下很忧郁啊。 也不明白为什么,未来女婿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成了男人中的狐狸精,好像很有些招蜂引蝶的天赋,先有个红衣小姑娘,一看就不是善茬,要和女儿抢男人。 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个女子。 长得好看也就罢了。 鱼哥儿对好看女人还是有免疫力的,但问题不在于这个女人有多好看,而是在于她那傲娇之处,由不得谢纯甄不担心。 尤其是找了个由头去给鱼哥儿做了顿饭回来后,谢纯甄越发不安心了。 谢纯甄从来不担心小小。 这孩子随自己,将来怎么着也不会比自己差,不说出落个万里平地把青天的高山,但至少也能有蟠桃悬桂花里的雄壮。 然而和那个叫毛秋晴的一比,便要黯然失色。 自己已经算不错了,可和那女子一比便相形见绌,差得有些远……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不讲道理野蛮生长的胸,就是自己看见了也爱慕的紧。 偏生那女子又如此娇小,极其容易让男人生出征服感来。 毫无道理可言。 鱼哥儿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身边又这么一个娇小胸大且长得还很漂亮的贴身女仆,真不会出点什么事? 谢纯甄担心的茶饭不思。 即将出门的谢长衿拿了折扇,于秋风里颇显风流倜傥之姿,路过长姐院子时看见这一幕,好笑的进来说道:“长姐在想谁呢?” 关于长姐的婚事,谢府上下可没少操心。 甚至一度逼得长姐逃到李汝鱼那去躲避,父亲也便罢了,深怕再逼得心爱的女儿又离家出走。 谢纯甄啊了一声,惊醒过来,忙道:“没想什么,长衿你要出门?秋闱在即,还是别荒废了学业,父亲说过呢,今年秋闱会是寒门欢年,你可别……” 落第两字不敢说,怕乌鸦嘴。 谢长衿呵呵一笑,指了指自己胸腹,“这里有文墨,何惧之有。” 又道:“李汝鱼的事情我听说了,那个毛秋晴确实有点惊艳,不过长姐不用担心,这少年我见过,不是那种没定力的人,况且他现在境况不好,哪有心思放在鱼水之情上。” 谢纯甄啊了一声,“鱼哥儿怎么了?” 谢长衿想了想,压低了声音,“现在临安无人不知,乾王赵骊和相公王琨,都对李汝鱼有别样心思,毕竟他在观渔城雷劈不死,着实让人担忧。” 旋即长笑一声,“不过无妨,我相信他能解决所有事情,毕竟是要成为我侄女婿的人呐。” 谢纯甄便呵呵傻乐,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啊是啊。” 我家女婿呢。 谢长衿看着长姐的傻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其实情势不容乐观,父亲已经让谢府那个爱喝酒的高手,悄然离府去保护少年了。 毕竟敌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大凉乾王赵骊,还有一位铁血相公王琨虎视眈眈。 然而父亲身为陈郡右谢顶梁柱,很多事情得为家族考虑,比如万一将来王琨或者赵骊掌权,陈郡谢氏难道举族为女帝殉葬? 所以保护李汝鱼,也只能在暗里行动,于是让那位叫元曲的高手去略尽薄力。 少年如井底蛙。 坐井观了天阔,欲要出井揽山河。 却不知井外多雄鹰长蛇,出井之蛙,稍有不慎便成了雄鹰长蛇盘中餐。 路漫漫其修远兮…… 帅气的谢家公子大手一挥,折扇啪的一声拍在手心收拢,笑道:“长姐且安心,无需多虑,小弟还与那眉山苏寒楼有约。” 临近秋闱,全国才子齐聚,正是文会佳时。 忽然挤眉弄眼,“苏寒楼有个兄长,我在眉山见过,丧妻年余未续弦,我很看好哟。” 谢纯甄顿时闹了个满脸绯红,“去你的。” 一语双关。 谢长衿哈哈大笑出门去。 李汝鱼不知道赵骊会如何对付自己,但需做筹谋,必要时候可以先下手为强,反正女帝的态度很明确,若能杀了赵骊,自然大好。 是以这日让毛秋晴去北镇抚司总衙找赵信。 自己则出门去了西子湖畔。 岳家王爷坐镇开封,但在临安依然有府邸,因常年无人居住,便未安置在寸土寸金的青云街,而是毗邻西子湖,图个清静。 燕云战事未起之时,岳家王妃便携岳王末子来了临安。 实为质子。 有道是王不见王,女人也一样。 大凉女帝是天下最美女人,王妃可媲之,两个世间最美女人,彼此之间多少有些女儿心思,加上一南一北的格局,导致相看两厌。 是以自王妃来临安后,不曾去觐见过一次。 而女帝也不曾宣召过一次。 这只是明面上大家的猜疑,实际上真相如何没人知道,但在王妃没嫁到开封之前,也曾在临安待过数年,期间似乎和女帝关系极好。 只不过符祥九年,顺宗驾崩前一月,王妃嫁入北方后,便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王妃和岳王末子虽然不曾觐见,但在临安极为自由,哪怕是出城去盐官镇看了一趟钱塘江大潮,大内禁军方面也没有任何异动。 根本没人担心这位王妃会带着岳王末子逃回开封。 只是让人揣摩不定的是,燕云战事已经落幕,大凉却好像风波未定,枢相公依然坐镇云州,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虎牙铁贲留在了云州境内,虎牙铁贲将军许诛对此无可奈何。 开封岳家王爷也不敢明里和枢相公撕破脸皮。 毕竟官面上,枢相公总领天下军事,虎牙铁贲虽是镇北军精锐,但依然受限于枢密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忤逆枢相公的军令,不啻于告诉天下人,我岳家不受临安管辖。 这是开封岳家不能承受的民心之失。 而临安这边,女帝也丝毫没有让王妃返回开封的意思,似乎有让岳家王妃和末子永久沦为质子居临安的打算。 这其中的意味若是揣摩深了去,令人毛骨悚然:很可能这是女帝要对岳家王爷动手的迹象! 毕竟北蛮忧患暂时解除,没了后患之忧,正是削藩的大好时机。 大凉朝野于无声里暗涌潮动。 199章 难逃一死 “那少年去见岳王妃了?” 垂拱殿里,早朝后并无其他要事的妇人略有戏谑笑意的问柳隐,“是像长衣那样远远的仰慕望之,还是登门拜访?” 妇人似乎不喜欢那大黄的皇袍。 只要不是大小朝会,基本上都会换上颜色亮丽的襦裙,此刻便着了最喜欢的彩云襦裙,总给人飘飘如仙的美好遐想。 柳隐也忍俊不禁,“他可比闲安王爷大胆多了,直接登门拜访,刚才南镇抚司赵瑾着人知会的消息,应该不会错罢。” 妇人哦了声。 兴许是北方那蟒服男子有话代传,又或者是带了什么东西,由得他去了。 忽然想起一事,“他和毛秋晴之间怎么样了?” 柳隐越发乐了,“赵信因为有事,不能亲自前来觐见,只是着人送了个文书与微臣,说昨夜毛秋晴执绣春刀追杀了李汝鱼半个临安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微臣估摸着,是不是少年不小心看见了这位屠刀姑娘的……” 妇人蹙眉,旋即不动声色的点头,“不用管。” 心里似乎有些不高兴。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话锋一转,“对了,北镇抚司查到《大凉搜神录》的作者七十一贡生没?” 柳隐正色答道:“赵信就是因此事不能来汇报昨夜之事,今晨城门一开,他便率人去了绍兴府,据说绍兴府的缇骑得到线索,那位七十一贡生很可能躲在绍兴。” 妇人点点头,“这人务必拿下,而且要活的。” 这个七十一贡生很有些神奇,大凉天下哪里出了异人他都能知晓,虽然《大凉搜神录》里用辞神话异人,但从其文风褒贬里不难看出端倪。 七十一贡生知道不少异人底细。 柳隐嗯了一声,“赵都指挥使应该知晓陛下的意思,若那人真在绍兴府,必然会被活捉回来。” 这一次不待妇人催问,柳隐便继续说道:“登州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倾力打造的十二大船已经下海,由禁军都虞候赵倭率领的五百禁军也早已抵达登州,征选的三百对童男童女亦在登州,钦天监两位供奉和闫擎一起对那位异人徐振严加看管,大概就这两日将要扬帆出海。” 妇人悠悠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御书桌上的折子。 其中有十数封被自己留中不发,皆是关于此事,虽然户部那边没有表态,但登州当地官员意见很大,这件事劳民伤财不输一场战事。 尤其是三百对童男童女,着实让自己有些被动。 但今日之耗却是将来大凉的光明未来,是一个帝国崛起于整片天地之间的先锋,何惜之有。 朕,无惧暴君之恶名加身! …… …… “那少年去见岳王妃了。” 乾王府邸,天魔凶相极显恶气的赵骊大咧咧斜坐着,两只腿惬意的搭在桌子上,在一旁的是温婉倒茶的徐秋歌,经过乾王这位老手调教之后的江秋之女,越发明媚动人。 真成了水做的人。 乾王很满意这位小妾,尤其是在床上,让他享受到了未曾享受过的快乐。 倒不是徐秋歌媚功如何。 只因徐秋歌天赋异禀,阅女无数的乾王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雅号“层峦叠嶂”的名器,其妖娆之处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说其一二。 当然,这亦不是最美天赋,在所有已知名器中,尚有一传说中的仙品,雅号“籜龙裹尸”。 只不过只存在于传闻之中。 对面坐着个孩童,四五岁的年纪却已是七八岁左右的容貌,端的是显得有些相对老成,此刻蹙眉凝思,一直不曾言语。 赵骊安静的等着。 房间里只有徐秋歌反复暖茶的声音。 许久之后,沈望曙才略带怀疑的道:“陛下将摧山卒也留在了云州?” 赵骊点头,“确实如此,不仅西军精锐重卒摧山卒被留在了云州,镇北军精锐铁骑,虎牙铁贲也一样被狄相公留在了云州,动弹不得。” 沈望曙若有所思,“有些诡异了,这一手究竟是对付岳家王爷,还是对付殿下您?” 赵骊哂笑,“一个都对付不了。” 笑容狰狞。 虎牙铁贲统率是许诛,这是岳家军的中坚心腹,若是岳王有令,许诛可以直接忤逆枢相公的军令,率领虎牙铁贲离开云州。 况且大风轻骑已返驻地。 所以这一手对付不了岳家王爷。 同理,如今在云州统率摧山卒的徐继祖,本是西军都统制,也并非摧山卒的原本统率,因徐秋歌的缘故,这位徐继祖如今已是自己心腹。 所以这一手,怎么看还是针对岳家王爷多一些,否则那妇人不至于让徐继祖率摧山卒驰援云州。 沈望曙沉默了一阵,“这就有些看不分明了。” 赵骊笑了起来,“但是岳家王妃被留在了临安,还有岳王末子。” 沈望曙思忖再三,“此事云遮雾绕,一时之间不知陛下究竟目的何在,但既然王爷打算对李汝鱼动手,倒是个机会。” 对李汝鱼动手,沈望曙觉得可行。 毕竟自己是异人,若是能将李汝鱼拿下,将来自己也不用畏惧惊雷。 得一李汝鱼,可得天下异人之心。 可以不夸张的形容,李汝鱼这一人,可抵雄师百万,所以赵长衣才会将他带出扇面村,所以女帝才会从赵长衣手中抢他。 雷劈不死的人,对于掌权者而言,简直是国之重器。 如果赵骊或者自己得不到李汝鱼,也不能让他长久呆在女帝麾下,有他在一天,对赵骊和自己而言,都是个去不掉的威胁。 赵骊精神一振,“什么机会?” 一旁的徐秋歌樱唇微张,先一步说出了沈望曙所想,“岳王妃!” 沈望曙诧异的看了眼那个水做的女人,无奈的点头。 这个女人终于要锋芒毕露了么…… 赵骊愣了下,旋即醒悟过来,哈哈大笑着将这女人揽到大腿上,笑得很灿烂,只是天魔凶相的笑意怎么灿烂都透着恶相狰狞,“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让李汝鱼在岳王妃身上犯下大错,逼得那妇人不得不杀他,届时我们在出手,便可收服这少年。” 沈望曙点头,“如此最好,但要提防王琨,不要被他抢去先机,我们徒然为之做了嫁衣。” 徐秋歌脸色倏然一僵,只是收服么…… 赵骊却知道她想法,笑眯眯的在大腿上狠狠挠了一把,“总有一天会杀掉他的。”顿了一下,“恐怕就是临安那妇人心中,一旦除掉岳家王爷、王琨以及我这个乾王,等待李汝鱼的便是狡兔死走狗烹。” 李汝鱼是一柄剑。 双刃剑。 他可归拢异人之心为人所用,亦可归拢异人为他自己所用。 何愁不大业。 所以这注定了李汝鱼的悲剧结局。 难逃一死。 200章 狐狸精的野望 “是个什么样的少年?” “很安静,奴婢们捧了茶,他只喝了一口,便安静的坐在那里。” “有什么事?” “他说,回临安之时途经开封,王爷请他带一句话给娘娘。” “先让他等着。” …… …… 李汝鱼等了很久。 心中翻来覆去的是毛秋晴关于这位王妃的信息。 王妃姓苏。 具体叫什么,开封那边无人知,北镇抚司也无人知,在临安时人皆称之为苏苏,嫁入开封后,奴仆称娘娘,世人称苏王妃。 虽是岳王正妃,但岳家四个世子,三个郡主,无一是她所出。 皆为庶子。 实际上在她嫁入开封时,岳家王爷有一位正妃,生下大世子和二世子,不过这两位世子短命,都没熬过五岁便夭折。 后有一位侧妃为岳家王爷生下三世子,原本有望正妃之位,不料临安苏苏横空出世,嫁入开封王府,成为正妃娘娘。 再其后,那位侧妃又生下岳王末子,可依然撼动不了正妃之位。 以她和岳王末子为质子,分量不轻。 想起蟒服男子在杏月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李汝鱼总感觉哪里不对,这不像是一个深爱王妃的男子应该让自己转述的话。 旋即转念一想,也许个中有玄机也未可知。 正思绪间,堂内传来脚步声。 又过了片刻内帘才掀起,一朵流云飘入前堂,刹那之间,屋内如生熠熠光辉,满堂尽是不语流云。 女子着白裙,迤逦铺地。 如流云之美,却又内生妖媚。 鼻似琼瑶,黛眉远山青,眸里闪亮蕴祸水,不需言语,便诉说着女子柔情,亦不需要任何动作,便有妩媚自内而生。 天生妩媚之人! 尤其那双眼睛,总是给人直勾勾的错觉,仿佛要钻入人的内心。 宛若狐狸精。 嗯,就是狐狸精,狐媚而又灿烂娇艳着。 这是细看这位王妃后李汝鱼的直观感受,王妃之妖媚,举世难有。 举手投足间,皆是妖媚。 仿佛每一刻每一秒,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欲望。 苏王妃撩了撩裙摆,在堂上坐下,先前在帘内已观察过这少年,长得倒是个俊俏,可惜那嘴唇薄凉,不是个好男人。 只不过又有高鼻梁,显然又是个好男人——在床上而言。 轻笑了一声打破沉默,“不知道小哥儿从开封而来,为王爷带了何话?” 李汝鱼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王妃身旁侍女。 苏王妃挥手,侍女们弯腰退下。 李汝鱼这才说道:“王爷只让我带了一句话来。” “妾身洗耳恭听。” 李汝鱼咳嗽了一声,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学着蟒服男子的口音,说了一句:“你就死心罢,给老子滚回开封来!” 苏王妃闻言愣住,旋即紧咬嘴唇,眸子里便泪光晶莹,倔强的说了句我偏不。 李汝鱼看得心头一荡起身,“话已带到,告辞。” 正欲离去,却听得王妃幽幽的问道:“你叫李汝鱼?” 李汝鱼只好回身点头。 这位如流云却又妖媚得似狐狸的女子眼里流溢出春水天情,虽然这只是她正常的神态,但落在李汝鱼眼里,却像是在心里烧了一把火。 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如此。 “观渔城那个李汝鱼?” 李汝鱼只好继续点头。 “雷劈不死那个李汝鱼?” 李汝鱼苦笑,“也许以后会死……的吧?” 鬼知道呢。 也许下一次雷劈,自己就和傻儿子一样成了一截焦炭。 苏王妃的眸子越发晶莹,一副像要吃人的样子……嗯,当然不是那种吃人,而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吃人,只不过这依然是她天生内媚,而非水性杨花。 “春风关杀了徐继祖,长坂桥逼得柳向阳倒戈的李汝鱼?” 李汝鱼点头,“算是罢。” 苏王妃笑了,这一笑百花盛开有风自来,又似狐狸翘尾化身**,端的妩媚无边可化百炼金钢,轻柔的道了声,“很好,我很喜欢你。” 眼神像贪吃的孩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冰糖葫芦。 李汝鱼内心狂挑。 任何一个热血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妩媚天生的女子说这种话,都会忍不住热血贲张,更何况李汝鱼这种刚经过一场春梦的少年。 尴尬的道了声王妃若是没事,我先走了。 出了王府,李汝鱼有些头重脚轻。 真心受不了。 和这样的女子相处片刻,却感觉相处了一年般漫长,总感觉那双水晶晶的眼眸在勾引自己一般,虽然实际并没有。 这种错觉,很可能会让一个男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毕竟男人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看见漂亮姑娘多看自己一眼,便会想当然的认为,她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我吸引了她,她会不会是喜欢上我了,我不是应该考虑下孩子的蒙童教育问题了…… 李汝鱼当然不会这么想,她可是岳家王妃。 只是有些不解,苏王妃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为何要说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是单纯的赞赏? 还是别有深意? 不得而知。 但隐然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又摊上事了。 屋里,那个妖媚的王妃盯着李汝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咬着嘴唇想了许久,才忽然嫣然一笑,“她的人么?那我去要要,看她给不给。” 王妃起身,极其欣长的腿如莲而移,向着屋外走去,一边对出来的侍女说道:“去一趟宫里。” 去宫里? 来到临安已大半年的侍女吃惊的很。 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帘望着盛世临安,妖媚的女子很不开心。 他竟然让我死心?! 为什么要死心。 我要得到的东西,他又不是没有能力给,凭什么不给我,就因为这原因,这十余年来,他始终和自己保持距离。 甚至连洞房花烛夜,也只是同床而卧,不曾有丝毫僭越,哪有当年为自己一怒拔剑,差点兵出开封直指临安的男人气概。 说出来天下人谁信? 已婚嫁十三年的岳家王妃,尚是处子之身。 妖媚女子知道那蟒服男子在害怕什么,他害怕陷入自己的温柔乡,害怕沉迷在自己的美色里,害怕有一天会因为自己而反了大凉,他在害怕自己的野望!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 虽然坐镇北方如若隐帝,但他终究是岳精忠之后。 精忠报国,不负祖望。 但垂拱殿那妇人岂会相信你的一片忠心,她的心里可没有什么精忠报国,她只有走出这片世界,去看看世界之外的世界的野望。 因为她已走到这片世界的巅峰,权利金钱对她而言都不再具有吸引力,不喜男色的她缺少了生活追求,她只有向着更远大的方向前进,才有活着的意义。 她啊,是个奇女子。 真希望有一天,能有个绝世好男人横空出世,好好的收拾她宠溺她,让她做一个真正的女人,这几十年来,从相识到如今,她活得太辛苦,从没爱上过任何一个男人。 也许,顺宗死的那一刻,她是爱过他的吧? 只是,世间真有男人能驾驭得了她? 几乎没有! 但是你呢,你不反大凉,那就只有等死,她不会容忍你这个北方隐帝。 既然如此,为了你,为了我。 你不反。 我逼你反! 狐狸精一般的女子,想起这一男一女,忽然很心疼,泪花无声而落。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201章 我不信 垂拱殿里很安静。 一彩云妇人负手站在山河社稷图前,望着北方方向的山河,一直不曾言语。 如流云而内媚的女子反倒是惬意的坐着。 安静的垂拱殿里光彩无边,一彩云一流云,汇聚了天下所有女人的精灵之美,普天之下,大概再也找不出两个如此美好的女人共处一室。 “无论你再看多久,北方也还是他的天下,自建炎南渡后,这便是大凉除不去的顽疾,除非有一天,你能让大凉铁骑踏破北蛮的上京皇宫,可惜如今北蛮再得白虎神将赵飒,你的梦想啊……今生怕是无望了。” 内媚女子吃了个剥皮了的葡萄,好整以暇的淡然说道。 女帝不言不语,绕过王妃回到御书桌后面坐下,面无表情,“半壁天下的王妃,你应该知足了罢,为什么还要奢求更多。” 苏王妃妖媚的笑,“咱们女人哪有知足的。” 女帝蹙眉不喜,“朕不给,你不能要!” 苏王妃哦哟一声,杏眼儿如秋水荡漾,“我不和你抢男人,你得到后却不珍惜,反而亲手杀了他,我不和你抢天下,但有一天你会不会把这天下也彻底毁了,姐姐?” 女帝脸色一寒,“你还知道朕是你姐姐?” 苏王妃点头无辜而凄婉的笑,只是眸子里并无丝毫凄凉,反而透着让人揣摩不出的愤怒,“是啊,你早已不当我是你妹妹了。” 女帝神色一僵,迟缓而凝重的道:“朕不把你当妹妹?那朕一心想将江山交给赵长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 苏王妃挥手打断,“那是因为长衣是大姐和顺宗的血肉!” 顿了一下,不无哀怨的说,“因为你心怀愧疚,大姐为了你而死。也因为你自己生不出,而且你也知道,若是江山重新落入赵愭或者赵骊的手上,你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长衣为帝,他才不会追究你章国这些年的事情。” 女帝沉默不语。 许久才道:“所以,你是想逼死朕么?” 苏王妃起身,走到女帝身后,轻柔的为她拿捏着肩膀,妖娆轻语,“怎么会呢,虽然你不再当我是妹妹,可我一直当你是姐姐呀,谁叫大姐死前最放不下的人是你呢。” 女帝神情僵滞了刹那,似乎回到了当年姐妹三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许久才叹了口气,“说吧,有什么事。” 多年不见,就算是先前来到临安为质子,她也不曾进宫见自己,今日忽然不宣而来,当然不会只是找自己说这些陈年旧事。 苏王妃笑了笑,“我要一个人。” 女帝愣了下,若有所思,“就算朕要削藩,只要他做的不过分,朕依然会让你俩享受一世富贵,就算不是你的缘故,岳精忠之功,也足以庇护后世安康。” 苏王妃摇头,“他才不需要我担心。” 女帝讶然,“你不担心?朕的消息不会错,你俩成婚多年,可不曾有过夫妻之实,他究竟还爱你么,若是爱你,怎么会如此待你。” 苏王妃幽怨的叹气,“你知道原因的,他怕。” 女帝神色缓和了一些,“终究还是深爱着你,他应该已经知道,你一旦和男人上了床帏,大抵是要惊雷劈落的。” 苏王妃忽然神色奇怪,“所以你当年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你故意让我嫁给他,就是等着那一日我被惊雷劈死?” 女帝沉默了一阵,拿掉苏王妃在自己肩上的手,许久才喟叹道:“当时不知,后来北镇抚司抓了不少异人,得到一些信息后才知晓的。”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不像其他异人,她不被这片天下所容之处,应在于床笫媚术。 她是毛秋晴那类人。 但有远比毛秋晴更为辉煌的传说,曾覆一朝。 但目前北镇抚司那边所有汇整过来的资料,这个妹妹的身份依然没有明确,有异人猜测她是一位魅惑君王而灭朝的皇后,亦有异人猜测她是一笑引烽烟而覆国的冷美人。 毕竟,她嫁给北方那个男人之前,不苟言笑如寒冰,婚后才媚态迸发。 然而她依然是个处子。 北方那个蟒服男子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真心深爱她,宁愿就这么守护着她,也不愿意冒一点风险。 一个男人,对女人能做到这点,用情之深,何以言说? 女帝忽然有点羡慕她了。 苏王妃却知道了她心思,脸色微寒,“你为何羡慕我?顺宗就算明知是你杀了他,也不后悔,甚至于还帮你走上最后一步,亲守将老赵家的江山交给你,全天下的女人,谁也没你幸福!” 苏王妃想起了临安的那个清晨。 那一天,顺宗临死前见了四个人:赵飒、女帝、西皇后以及自己。 咳血的顺宗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去北方,如果有一天她撑不下去了,我希望你能让北方那个男子助她,别让她一个人孤独伶仃,我不忍也。 临死前的顺宗都还惦记着给你安排后路,你才是天下女人羡慕的人! 只不过自己并不愿意跟着那个男人最后的意思走。 她能得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得到? 这片天下,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守护? 将思绪收回来,苏王妃不想再说这些往事,无论怎么说都是过去,现在我们都走在自己想要的道路上,至于结局如何,各看天命。 深呼吸一口气,“我要一个人,不是他,是那个少年李汝鱼。” 女帝讶然,“你想干什么?” “妹妹我就想知道,会不会被雷劈,可妹妹也还想再活几年,所以又害怕真的会有惊雷劈落,那少年雷劈不死吧。” 苏王妃的笑意里尽是狡黠。 女帝惊诧莫名,旋即恚怒至极,“你在玩火自焚,这样会让那个男人反了大凉!” 一辈子深爱的女人,却在临安和一个少年上了床,你让北方那蟒服男子怎么想,必然会认为是自己逼迫的苏王妃。 女帝想也不想的拒绝,“别做梦了,滚回去老老实实的当你的王妃,明日就给朕滚回开封去!” 少年雷劈不死,是归拢异人的利剑,但绝对不是拿来让你这么用。 况且,李汝鱼才十五岁。 苏王妃呵呵媚笑,“我若不愿意离开,谁也不能逼我,姐姐你也不能,谁叫你当下的局势这么难过呢,不说平川,就是赵骊和王琨就让你焦头烂额。” 女帝沉默不语,许久才道:“你没戏的,少年心里有人。” 不说张绿水俨然快要走进少年的心里,仅是来年必然悬名《咏絮录》,甚至也会名列《豆蔻录》榜首的谢家晚溪,就足以让少年拒绝一切女子诱惑。 但已然心动,这倒是个引诱赵骊出手的机会。 苏王妃笑如花开,“我不信。” 世间没有男人能抗拒自己的妩媚,绝对没有。 202章 王妃,你闹哪样? 李汝鱼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岳家王妃说她很喜欢自己,表面上似乎是个寂寞少妇调戏一个热血少年,嗯,甚至于连调戏都说不上,因为说那句话的时候,苏王妃的神色里毫无淫秽。 她好像就是在简单说出心中一个很坦然磊落的想法。 第二日,那个冷得有些冰霜的凤梧局女子江照月便悄然来到夕照山下的小院,看得出来,这个身材窈窕但却偏瘦,胸前更无半两风光的凤梧局才女心情很好。 否则也不至于主动请了个传旨差事。 女帝口谕。 北镇抚司北卫二所总旗李汝鱼不辖入总衙所管,直接听命凤梧局,即日入住岳王府,担责护卫王妃事宜。 李汝鱼内心深处是拒绝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岳家王妃是要吃人的。 当然不是那种吃。 是另外一种让男人心甘情愿被她吃的吃。 这位王妃天生妖媚,你根本看不清楚她是真的在勾引你还是无心言辞的正常神态,和她在一起简直比观渔城守城还累。 然而圣意不可违。 江照月离去后不久,毛秋晴悄然回来,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据北镇抚司安插在乾王府邸的眼线消息,赵骊确实是打算对自己下手。 李汝鱼深思片刻,问毛秋晴,“可有说什么时候?” 毛秋晴坐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绣春刀戳着地上的蚂蚁,摇头说了句没有,而且也不知道乾王会在什么事上动手脚。 又道,你当所有那眼线都是乾王心腹呐。 李汝鱼一想确实如此,这等隐秘事情,能知悉就不错了,哪可能知道细节。 “近些日子你多去找下一下赵信。” “赵信去了绍兴府,等他回来罢,但是你呢?”毛秋晴一脸不爽。 李汝鱼苦笑,“我得去岳王府邸保护苏王妃,你回来之前,江照月带来的陛下口谕。” 毛秋晴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汝鱼一门心思想着去岳王府邸保护苏王妃的事情,也没注意到毛秋晴那像吃了狗屎的一样的不爽神情。 过往每每自己回临安述职,这位北镇抚司大佬总是言辞暗示,说自己若是愿意,他可以去找陛下,让自己成为他的副手。 世上当然没有这种好事。 赵信那充斥着情欲的落在自己胸口的目光将这位大佬的心思曝露得不能再明显,就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禁脔。 想起这,毛秋晴就觉得吃了一堆狗屎一样恶心。 他赵信也配? 李汝鱼长身而起,“就这样吧,密切关注乾王府,我得去应职了。” 但李汝鱼没能去成岳王府。 刚起身,庭院下的台阶下,便出现一位穿着雪白襦裙的女子,缓缓飘上来,在这个阴霾的秋末里,如一片雪白流云。 仿佛吸尽了世间光彩,才有如此阴霾天气。 李汝鱼怔了下,“苏王妃你这是?” 女子着了白裙,面容含笑,笑容不妩而魅,眉宇里尽是春色,让人心跳乍急时,仿似来到百花绽放的初春。 樱唇微张,声音恍然天籁,腻人至极,“在这里,我不再是王妃,你可以叫我苏苏。” 苏苏? 李汝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要闹哪样。 咳嗽一声,“我正准备去王府应职——” 苏王妃自来熟的走入院子里,笑眯眯的看了一眼一脸敌意的毛秋晴,又笑眯眯的道:“不用去王府应职,我打算住在此处。” 说完话后,女子望向不远处。 那边,是和闲安王赵长衣关系匪浅的黑衣文人所在的精舍。 李汝鱼心里咯噔一下,“你住这里?” 苏王妃点头,“对啊,怎么,怕我吃了你?” 毛秋晴闻言翻了个白眼,看你这架势,确实是跑起来吃人的啊,真是个不害臊,还是一位王妃呢,也不知道北方那位王爷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李汝鱼苦笑,“这……似乎有点不合情理。” 苏王妃轻笑了一声,“合不合情理,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你若不信,大可去垂拱殿问那个老女人,她必然是不会有意见的。” 目光依然落在精舍院子里。 依稀可见,黑衣文人正在自弈,那个青衣奴婢按剑而立,默默的望着这边。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 有些事情,因为站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看法,自己如今只是女帝麾下一柄剑,很多事情看不清楚,但既然女帝这样安排,想必有她的道理。 苦笑了一声,“你自便就好。” 只是护卫她,又不是当仆人,也许用不了一两天,她受不了清苦自己就跑了。 毛秋晴神色奇怪,神态淡定的说了一声,“我去买菜。” 这几日饭菜都是李汝鱼做,这位贴身女仆实际上只负责收拾房间浣洗衣物,更多的时间是去北镇抚司总衙为李汝鱼打探乾王的动静。 效果倒也不错。 在总衙一位指挥同知的配合下,李汝鱼拿出数额不菲的会子买通了不少人,如今已在乾王府邸四周埋下眼线,也许要不了十天半个月,不需要北镇抚司李汝鱼也能第一时间得知乾王府的动静。 李汝鱼只好亲自为苏王妃收拾一间房子做寝室。 这位不输女帝的女子,妩媚的站在门口看着李汝鱼忙来忙去,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收拾房间作甚,我可以和你一间啊。 李汝鱼差点没把自己摔地上。 尴尬的咳嗽一声,不敢回答。 当然不会当真,这很可能是她在故意戏谑自己——李汝鱼可从没觉得,自己又让一位王妃主动上门暖床的魅力。 这当中很可能是女帝安排了什么事情。 也许是针对乾王赵骊? 那位王妃倒是很淡然,戏谑了李汝鱼发现少年的尴尬后,很是得意,留下一句等下会有人送来一应衣物,放房间里即可,这位流云一般的女子出了院子,绕开黑衣文人所在的精舍,去夕照山上看风景去了。 永贞元年,秋闱将至之日,临安骤起无形风波。 岳家王妃,当年那个和女帝一样名动京华的流云一样的女子,竟然搬离苏王府,住进了北镇抚司总旗李汝鱼在夕照山下的院子里。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是要搞事情啊? 无数人等着看热闹。 203章 吃亏还是血赚,这是一个问题 “胡闹!” 垂拱殿里,妇人大发雷霆,几乎是掀了御书桌,吓得一众太监慌不迭跪下,只有江照月和柳隐两人,后者默默的去给女帝倒茶,前者默默的在地上收拾散乱的折子。 听到消息后,妇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日在垂拱殿,三番五次对她说过,千万不要胡来,甚至明确的告诉她,朕不给,她不能抢。 现在竟然来一手! 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忠告当成了耳边风。 你是有夫之妇,和一个热血少年住一起算什么事,虽然自己了解那少年不是那种色中饿鬼,要不然早把毛秋晴吃干抹净。 可外人并不这么想。 尤其你家那个坐镇北方的男人——因为种种原因,你俩之间一直清白着,但咱们几人谁不清楚,若说当今天下谁最在意你,当属那位王爷。 现在倒好,不论是否会发生什么,今后你的清白都将被冠以一个问号。 这对那位王爷而言,是奇耻大辱。 妇人不恼怒于岳王妃的肆意妄为,但却恼怒她将李汝鱼拖入火坑——无论你和岳平川最后怎么样,他都不会容忍这顶帽子。 很可能的结局,岳平川会强势斩杀李汝鱼。 妇人怒意滔天,垂拱殿里无人敢出一口大气,原本在门口来通报说吏部尚书谢琅求见的内侍左都知薛盛唐见状不对,转身就溜了。 跑到殿外对那位风急火燎的吏部谢尚书说女帝陛下正在气头上,谢尚书你有事还是等个合适的机会再来觐见罢。 谢琅唉声叹气的走了。 心中不无担忧,也是刚得到消息,在暗地里护卫李汝鱼的元曲笑得很诡异的告诉自己说岳家王妃要住进李汝鱼的院子。 谢琅当然明白这件事的要害之所在。 很可能会导致自己青睐的未来孙女婿今后要面对岳家王爷的无敌之枪。 这是吃大亏的地方。 至于小亏? 不存在的。 谢琅也是男人,也是当年少数几个见过还是临安苏苏时的岳王妃,那时的她还冷若冰霜——远远不是江照月可媲美的冷若冰霜。 李汝鱼要是能和这位王妃发生点什么,那不是吃亏。 那叫血赚。 丢半条命也大赚的血赚! 但不论怎么说,自己得为小小着想,是以匆匆赶来大内,想请陛下出手,目前看情况,似乎女帝陛下拿这位任性王妃也无可奈何啊。 谢琅很忧心,虽然消息不如女帝来得神通,但多少听说了孙女在开封吃醋生气的事情。 那还是张绿水和李汝鱼清白着的情况下。 如果李汝鱼和这位岳家王妃发生了点旖旎事情,小小会怎么办? 谢琅长叹了口气。 回首望向大内皇宫重重殿宇,许久才轻叹了声,小小啊,万一以后鱼哥儿功成名就三妻四妾了,你可怎么办哟……不提苏王妃,就是那个张绿水的心机也极难应付。 真深怕那一天,你成了苏王妃,而张绿水成了女帝…… 夕照山下精舍里,黑衣文人听完那名叫唐诗的青衣女子说完后,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她果然还是世间是懂陛下的人,也是最懂岳平川的人。” 有句话没说,她也懂我。 和李汝鱼住在一起,看似是恣意妄为的无厘手,但其后引发的后果会怎样,现在都不好说,有一点可以明确,她是故意给赵骊机会。 因为女帝当下让枢相公把虎牙铁贲牵制在云州,若是赵骊还是岿然不动,女帝大概率会开始削藩。 那时候岳平川将寸步难行。 反了大凉? 没有绝对的理由,岳平川不敢如此行事,不仅要背负千古骂名,也无颜去地下见大凉兵神岳精忠。 不反大凉? 那就只有等死一途,女帝虽然话说的好听,但真削藩成功,又怎么会让岳家王爷继续苟活——况且岳平川也不会过那平庸日子。 所以苏王妃这一手,实际上是将祸水西引。 用她自己作为棋子,牺牲清白和名声,同时搭上李汝鱼的性命,让赵骊动手,让女帝先对付赵骊,其后还有王琨。 等女帝收拾了赵骊和王琨,也便元气大伤,短期内无法削藩。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赵骊和王琨依然按捺得住,那么她这一手就是逼迫岳家王爷反了大凉——一旦岳平川揭竿而起,赵骊和王琨必然要趁势作乱。 这三人,女帝必然会优先对付赵骊和王琨,如此为北方带来无限可能。 这个女人是,心机深着呐。 只不过…… 黑衣文人长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不如垂拱殿里的她,其实你怎么落子,都在她算计之中,无论怎样,她都是获益者。 黑衣文人的目光落向青云街闲安王府。 但是,你们似乎都忘记了大凉还有个一直低调茁壮成长的闲安王爷,亦有意江山。 三分的天下,这位赵长衣当居一格之地。 女帝和赵长衣、岳平川、赵骊、王琨和赵愭,四方势力,总得有一方先覆灭。 况且,还有一条大鱼潜渊。 以前只以为李汝鱼是一枚棋子,可观渔城这少年雷劈不死,更是为那位夫子挡下无穷尽的青紫惊雷,这少年已从棋子摇身一变,拥有可以在棋盘上落子的资格。 少年不死,便能得异人心。 当然,他的格局目前甚小,只能蛰伏,但一旦天下三分而乱,则是他的舞台——若能归拢天下异人,谁可与他为敌? 黑衣文人收回思绪,没有去理睬苏王妃的惊世之举,问青衣女子,“唐诗,开封那边,你二姐和岳家三世子接触上了没?” 青衣女子笑了,“有消息传回来,那位三世子似乎也有意取岳平川而代之,也有意和陛下取得联系,着实有些狼子野心。只不过他将野心潜伏得好,另一边也可能是岳平川的自信,所以根本无惧这位三世子是否是异人。” 黑衣文人点头,“他还在等罢。” 没有得到李汝鱼之前,那个三世子是不敢反了岳平川——毕竟岳平川是大凉枪神,那位三世子若反,必然要和岳平川对上。 作为一个异人,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从一场惊雷里活下来之前,是绝对不会贸然动手。 所以这天下,终究还是被李汝鱼这尾鱼搅动了。 204章 七十一贡生 黑衣文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空虚,棋盘上仿佛出现一个无法拿捏的点,那个点附骨生蛆一般在棋盘里无理的滋生蔓延。 无法掌控的空虚感让他难以心安。 转头望向院墙根下桌子上的那盆花,其中有一朵伸展了一爿花斑,血红色。 叹了口气,大鱼将游于何时? 无法掌控的感觉,确确实实是那少年带给自己的。 从扇面村出来,他给了人太多的意外。 春风关、长坂桥、观渔城,这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入天下人眼帘,看似漫不经心的成长,其实极其野蛮,无可阻挡。 会不会有一天,这少年成为定鼎天下的重要之人? 黑衣文人不知道。 如果此事事了,他能从岳平川的枪下活着,那一天的他必将成为这天下的一个重要势力——垂拱殿里磨剑的她,会不会被这柄剑反伤? 黑衣文人依然不知道。 但是当下有件事更迫切,轻声说了句:“赵骊的天魔凶相不似常人,唐诗,你要着人准备一下,若是那一日来临,这位乾王很可能如赵飒一般杀出临安。” 当今天下,谁都有可能是异人。 岳家三世子是异人无疑,而且他对岳平川的血脉归属感比较强烈,但再强烈的血脉归属感也压制不了对江山霸图的野望。 所以这位三世子才生出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 那么赵骊呢? 他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位异人,毕竟天魔凶相世间极少见。 王琨是不是? 赵愭是不是? 岳平川是不是? 那么女帝呢,是不是? 在黑衣文人眼里,所有在自己棋盘上的人,都可能是异人。 想到这黑衣文人冷笑了一声。 异人? 不一样是人,难道杀不死么…… 不知道为什么,黑衣文人想起了闲安王赵长衣,忍不住摇了摇头,天下三分以后,他来一统天下,会不会让自己狡兔死走狗烹? 长身而起,走向屋内。 无双国士,又岂会死在辅佐之人手上。 …… …… 绍兴府,一座大院子里。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信黑着脸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怒视手下那群缇骑,“人呢?” 一位白脸汉子面目苍老,眼袋极重,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的人,闻言讷讷的说道:“属下连日连夜守在院外,这数日来根本没见到有人出门啊。” 赵信一脚将这汉子踹飞,“废物!” 按刀走进书房,看着散落一地的宣纸,以及乱成一团的书架,陷入沉思。 这一次得到消息,说有个写书人藏匿在这座宅院里,消息来源的推测有可能是写禁书《大凉搜神录》的七十一贡生,但也可能不是。 毕竟这个院子的主人是个知天命的白发老人。 而且从不出院门。 一应笔墨纸砚都是一位小丫头出门购买,偶尔也会有神神秘秘的人登门,后来查证,其中一位神秘人是一位书商后才确定是个写书的大家。 北镇抚司的眼线立即联想到七十一贡生。 不论是不是,这个老头子都很可疑,赵信转身出门,对手下说到:“立即去将那些进入过这个院子人找到,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先前被赵信踹飞的酒色汉子一脸惶恐,“赵大人……早上您未赶到时属下得到消息,那些人在昨夜全部暴毙。” 暴毙? 赵信心中如电闪过,杀人灭口! “给我彻查!” 赵信暴怒,恨不得挥刀将这汉子斩了。 院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赵都指挥使息怒,这件事真不怪他,在出事之后,我已着人全力侦察,但所得聊了,这位七十一贡生的背后,很可能有一个庞大的组织。” 一位穿着知府官府的读书人走入院里。 举手做揖对赵信行礼,“下官崔笙,忝任绍兴知府。” 赵信唔了一声,隐约记起来了这个出身清河崔氏的人,倒不是崔笙在官场有多大名气,关键是他去江秋州任知州时,发生了长坂桥一事。 事后这位崔家子弟不仅没被陛下降罪,反而高升去了兴元府担任知府。 有些诧异的道:“你不是在兴元府么?” 崔笙丝毫没在意赵信居高临下的态度,实际上赵信确实有这个资格,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陛下左右手之剑,别说区区知府,就是六部尚书,赵信也可以拿捏一番姿态。 于是笑道:“蒙陛下隆恩,半个月前刚调来绍兴府。” 这确实是隆恩。 兴元府距离临安极远,而绍兴府则毗邻临安,做出政绩来很容易简在帝心,虽是知府级别的平调,但却是变相的高升。 这件事当然不是女帝真的记着他。 而是清河崔氏的影响,以及清河崔氏的女婿、礼部尚书谢琅的手笔之一。 赵信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也不好过分给这位清河崔氏子弟脸色看,缓和了神情,缓缓问道:“崔大人有什么发现?” 崔笙苦笑着说道:“其实下官并不知道赵都指挥使前来捉拿犯人,只是循着那几个暴毙书商留下的线索查找到这里来,不巧遇见了赵大人,说起来也奇怪,那些个书商的死因都是中毒,他们经营的书坊从《大凉搜神录》上捞取了大量的好处,但据调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就是七十一贡生,当然,不排除被人事先编排,毕竟灭口后一切都死无对证。” 赵信蹙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忽然间悚然心惊,脱口而出:“青龙会!” 《大凉搜神录》名列禁书之首,屡禁不止,这几年在大凉民间流行,经营之人没少赚钱,对于青龙会而言,是个极大的财源。 况且,在绍兴府要做到这等神不知鬼不觉,除去官府外,真没其他势力有这个能力。 崔笙摇了摇头,“也不见得,除去青龙会,临安还有几人有这个手笔。” 至于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赵信越发惊心,陛下是肯定不会允许《大凉搜神录》的存在,但是其他人呢,比如铁血相公王琨,又比如乾王赵骊。 他们都有足够的理由,也有绝对的能力来经营《大凉搜神录》。 毕竟,这个营生可以一边敛财,一边打击陛下的民望。 赵信一刻也呆不住了,让崔笙配合北镇抚司查缉后续事宜,立即快马加鞭赶回临安,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陛下。 …… …… 临安到建康的官道上,走着一位说书人,知天命年纪却已生白发,背着书篼,一脸慈爱的看着身前蹦蹦跳跳背着三弦的小丫头,溺爱的道了声慢些慢些别摔着了。 小丫头回头吐了个舌头。 老人莞尔。 暗想着这一册的大凉搜神录,似乎应该写徐晓岚蜀中剑劈惊雷十三道而死的事情了。 铁齿铜牙呐,死得可惜。 大凉搜神录虽是禁书,却是斋中聊异。 205章 徐霞客出海东征 登州海域。 风萧萧兮水转清。 今日难得天晴,极目望去,海天之间一片湛蓝,风平浪静,仿佛一块翠兰玉布铺展在天地之间,绵延不尽。 登州临海码头处,人声鼎沸,龙狮舞动锣鼓震天。 十二艘大船一字排开,桅杆高耸,船身巨大各插旌旗,上书一个偌大的“凉”字,船身绕红布,崭新亮丽如十二位巨人,矗立在海天之间,分外抢眼。 又以主船为巨。 数十米长的巨无霸船身,船头雕龙,张着狰狞大嘴,威势睥睨,龙目如鼓平视海天之远。 码头上人山人海。 无数人被这十二艘大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大凉竟有如此巨船! 也有成百上千人黯然涕下。 今日之后,和稚童幼子天涯相隔,不知道何日能再相见。 五百盔甲雪亮的禁军士卒,在一位浑身披甲身材却有些矮小粗壮的将军带领下,分批各登一船,其后又有登州士卒,护送三百对童男童女各登一船。 码头之上顿时哭声一片。 有咒骂徐振者,也有人在大骂女帝昏庸。 不过好在有州兵押阵,倒也没大乱,对于辱骂女帝这,因临安先有旨意过来,今日可饶其罪。 那位矮小的披甲将军转身来到码头上,对一位着儒衫留着八字胡须的中年人说道:“徐大人,所有事宜准备妥当,只等吉时一到便可扬帆。” 徐振抚须颔首,颇有倨傲之态,对这位禁军统制赵倭说道:“甚好。” 此次远征东海尽头,禁军都虞候赵倭连连升官,直接跳到了统制,擢升力度之大堪称盛隆之恩,只不过下属禁军只有五百人。 而一介布衣的徐振,更是被女帝陛下加封了个征东指挥使,吏部那边探讨了许久,决定给这个从没有过的官名定在正四品,为武散官。 从布衣到正四品,徐振可谓达到了无数人一生的仕途梦想。 但无人羡慕。 东海究竟有多大,海上究竟有什么,是传说的人间仙境蓬莱方丈瀛洲,还是数不尽的海兽,又或是暗无天日的狂暴飓风,无人得知。 但数百千年来,但凡走入东海深处的渔民,从无生还。 所以谁都知道,徐振这一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再高的官,没有命回来也是虚妄,是以哪怕女帝将徐振的官职加封到一品,对于大凉朝野而言,也无人艳羡。 在徐振身旁,站着两位身穿钦天监官服的青年。 大袖飘飘,丰神玉朗,端的是道骨仙风。 这两位钦天监供奉,是世间已经绝迹的练气士,善测算,知天文懂地理,是本次出海的重要人物,和钦天监那位老监正不同,这两位供奉看似青年,实际已过了不惑之年。 在这三位周围,站着一群登州本地官员。 此刻唯唯诺诺和徐振寒暄着,不外乎就是些场面话,实际上没几个人当真。 巴结徐振? 不存在的,一个将死之人,何至于需要巴结。 在更远处,站着位和人群格格不入的黑衣人,腰间佩剑,脸色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可言,正是大伤初愈的闫擎。 这位曾为老相公柳正清剑挡惊雷的大内高手,内心毫无波动。 虽然知道此次出海九死一生,那既然陛下有令,自己便去,也明白陛下的用意,若真能有所发现,若徐振做出不利于大凉的举措,可诛之。 那两位从临安钦天监赶来的供奉,甚至于统制赵倭,应都得到了陛下这样的旨意。 毕竟徐振是北镇抚司在册的异人。 有小官吏过来说了一声吉时已到,徐振看了一眼两位钦天监供奉,得到肯定的眼神示意后,意气风华的大手一挥。 出发! 徐振率先,赵倭随后,其次是两位钦天监供奉,闫擎悄然走在最后。 祭过牲口,一行五人登上主船。 码头之上,礼炮轰鸣,随着一声声大喊,十二艘大船落下帆布,在炮声轰隆里扬帆,驶出码头后,一艘大船先行,主船随后,十艘大船拱卫其尾。 形如三叉戟,乘风破浪劈开翠兰大布,直指东海深处。 大凉远征东海,不知祸福。 码头上,那三百对童男童女的家人里,有人受不住煎熬,撕心裂肺痛哭中,不少人晕厥——当然,大多是童男家人。 毕竟失去的是一位男丁。 好在有大量州兵控制着局面,倒也没什么,其后便是进一步落实善后工作。 女帝之意,但凡献出童男童女者,免赋税十年,若家中有求学应举之人,州学应打开方便之门,若有人需要承祖荫入仕,吏部也优先为善。 种种善后措施,倒也挽回不少民心。 人群渐渐散去。 最后便只剩下数人望着劈碎海面在阳光下远去的十二艘巨无霸,渐行渐远渐无声。 一声长叹。 白衣胜雪满面沧桑的夫子有些意兴阑珊,轻声说了句又蹈覆辙,祸福可知乎? 曾经也有位千秋霸主,让一位道士率领三千童男童女远赴海外求取长生不老药,巧的是那位道士也姓徐,只不过后来再无音信。 劳民伤财无所获,祸矣。 今日女帝,虽不为长生不老药,而是志在天下,为世间开拓更宽大的眼界,但又能得到什么。 如果东海尽头是更强大的王朝,会不会为大凉招来灭顶之灾? 夫子有些愁困。 一旁的李婉约拉了拉夫子衣角。 夫子回首笑了笑,“无事,就是有些感触罢了。” 从开封离开后情绪就极其不好的小萝莉依然没走出红衣小姑娘带来的阴影,目光并没有落在远处即将消失在天海尽头的大船上,心思也不在夫子身上。 只是气鼓鼓的盯着不远处,香腮绯红。 那里有两位女侠惬意着呐,一红衣斜挎长剑,一女侠背负双剑,见状挑衅的回了个白眼,有本事一个人过来啊,看我们不戳死你。 小萝莉恨恨的啐了口气,“呸,不要脸!” 夫子略感好笑,可身为长辈,确实不好掺和到小辈的感情纠纷里去,对那两位女侠也无奈的很,拍了拍衣袖,“走吧,那位大儒在明池楼设宴,鸿门宴呐。” 但有何惧,我家弟子谢晚溪便可让你无地自容。 大儒,沽名钓誉者众。 徐振入海东去。 夫子和小小负笈南游。 206章 圣人之路 徐振入海东去,本是大事。 但传到临安后,水花都没有冒一个,没多少人去在意必死之人的动向,就连垂拱殿里的妇人,得知消息后也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就算找到东海尽头,一来一回也得三两年。 临安朝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夕照山下的小院子里,那里正在上演一出闹剧。 盛世王妃,和女帝的一柄剑搅和在了一起。 不知道开封那边得知消息后,会是何等反应,那位王爷会不会一怒持枪闯临安,一枪就把那少年穿个透心凉? 谁都不敢确定。 就连欲要对李汝鱼下手的赵骊和沈望曙,也选择了原地观望。 岳平川一怒杀向临安最好。 如果这位王爷忍受得了头顶这么大一片草原,到时候再以岳王妃做点手脚,就不信那位王爷按捺得住,总得将他逼反。 如此,王琨和赵骊才有可趁之机。 …… …… 苏王妃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即使嫁给了天底下最爱自己的岳家王爷,也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 她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爱上一个人。 当年的事情,自己爱过顺宗吗? 没有。 后来远嫁北方后,自己爱过岳平川吗? 应该没有。 苏王妃从没想过,有什么样的男人能让自己爱上。 曾经有个男人为了自己而灭朝,自己都没有真正的爱上他,虽然换了一副身躯,但内心的自己,却是那一世。 妖娆的皮囊下,是一颗腐朽的心。 这一次如果真的能做成那件事,苏王妃真的不介意和那少年春宵帐暖一番。 至少那少年挺好看不是? 只要能逼得北方那个男人走在他应该走的路上,一切都值得。 为此,自己愿意用美色诱惑李汝鱼。 没有感情可言。 只是利用在那个老女人心中极其重要又雷劈不死的少年。 但是很快,这位名叫苏苏的岳家王妃就发现,这个看似很好看的少年,其实很不好勾引,意志极其坚毅,丝毫不输坐怀不乱的岳平川。 比如此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少年饭后,围绕着夕照山跑了一圈,回到院子里练剑。 嗯,正儿八经的练剑,此剑非彼剑。 岳王妃苏苏便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少年练剑。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忽然起身,进房拿了张方帕,又回到原地坐下。 小半个时候后,李汝鱼收剑入鞘,略有诧异,“怎么毛秋晴还没回来?” 苏王妃俏笑了一声,“可能被琐事绊住了。” 明日就是秋闱,北镇抚司近日忙成了狗,需要就此次参加科举的人再进行最后的调查,资料汇总之后上报女帝。 如果有异人参加科举,如果中举如何处置,没中举又如何处置,都需要女帝授意。 李汝鱼便没在意。 却吃惊的发现苏王妃起身来到自己身前,笑靥如花的道:“出汗了呢,我帮你擦擦。” 李汝鱼顿时大气不敢喘一口。 更不敢动分毫。 少年终究只是个少年,在扇面村也就是和小小牵牵手,都是单纯的赤子之心,哪经历过这等别有心计的暧昧接触。 苏王妃拿起方帕,用边角轻轻的擦拭李汝鱼的鬓角。 “要不要去洗澡呢,妾身去给你放水。” 声音就在耳边,吹气如兰。 李汝鱼心中如有万马奔腾,僵硬着身躯稍稍侧身,不敢看这位王妃哪怕是一眼。 那咬着嘴唇喃语的容颜,就如一柄剑一般刺进心里。 搅热了人心,搅起了热血。 苏王妃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忽然就真的生出了兴趣,持方帕的手悄无声息的下落,另外一只手轻柔的上撩,搭在李汝鱼脖子上。 便如八爪鱼一般撩在了少年身上,眼眸里更是秋水荡漾,水汪汪又直勾勾,似蕴藏了千言万语,“挺热啊,洗个澡就不热了,毛秋晴不在,妾身可以服侍你哟。” 李汝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汗毛倒竖,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夕何夕。 苏王妃媚眼如花,一只手便拂了起来,从李汝鱼脖子上撩过耳垂,捋顺了沾着汗的鬓发,也不言语,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少年。 眸子里流转着赤裸裸的欲望,如野火燎原。 又如暗夜里的星辰。 这一刻的苏王妃,是真正的妖媚女人。 是那个祸国的异人。 不再是大凉的苏苏,也不再是开封的岳家王妃。 很热。 李汝鱼觉得很热很热,似乎掉进了地狱的无边火海,似乎坠入了看不见的深渊,将自己的心智一点一点的吞没。 浑身很紧。 又似被束缚在一个无法动弹的紧致牢笼里,内心深处,迫切的想要找一个出口,找到一个能够让人心安的地方。 那是温软的故乡。 心神恍惚的少年不知道,这是男人最原始的情欲。 无关感情。 少年的鼻息渐渐粗重。 苏王妃很有些得意,这么简单的诱惑竟然有效? 这少年原来是个猪哥呢。 眼眸里春意盎然,还有一丝浓郁的挑衅和鼓励,又不着痕迹的自然而然的挺了挺胸,这一下便如引爆了火山。 少年的心里仿佛油锅里滴下了水珠,刹那之间沸腾爆裂。 苏王妃眯缝着眼。 长长的睫毛在夜色里,如天上星闪耀。 又轻轻向前凑了凑红唇。 任君采撷。 少年盯着那充斥着欲望和诱惑的红唇,心里的防线即将崩溃,身躯已有些忍不住要俯过去,神情却倏然间有些呆滞。 苏王妃眯缝着眼,看着满面绯红的少年,眸子里燃烧着火焰,一点一点的靠近。 心里忍不住得意的笑。 世间果然没有男人能拒绝自己的诱惑。 绝对没有! 只是下一秒便愣了。 但见少年呆滞片刻后,倏然闭眼,又数息后,平缓的睁开眼。 重新睁眼的少年,所有火焰湮灭,眼里一片清明。 坚毅如铁。 冷静而又淡然的伸手推开含苞待放的王妃,大踏步向后院走去,一语不发又冰冷绝情。 苏王妃震惊莫名,措不及防里跌坐在地。 少年竟然拒绝了。 为什么? 跌坐在地的王妃不甘心,哎哟一声,无须任何手段,泪水便滂沱滚落,嘤嘤啼啼小声啜泣。 正踏步的李汝鱼愣了下,回身一字一字问道:“王妃怎么了?” 话语很冷。 苏王妃撩起裙摆,露出雪白得刺目的大腿,浑圆紧致而欣长,即使在夜里,借着星光和些微天光,也能清晰的看见那羊脂白玉一般细腻的妖娆美腿。 “伤了。”苏苏哭泣着轻语。 李汝鱼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毫无情绪的道:“王妃请自重。” 少年转身去了后院。 坐在地上的女子怔怔的望着少年背影,泪水说收就收,愣了许久,才饶有兴趣的道了声,这少年倒是有趣呢。 先前他看自己的眼神,绝对有着赤裸的情欲。 可后来就清明得像明月一般纯洁。 女子就这么坐在地上,傻傻的看着后院里,听着后院的水声,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秋末了,冷水澡很凉吧? 冷水能浇灭你身体的欲望,但你内心的欲望呢? 少年,你终究是个男人。 而且是一个从懵懂走向热血的男人,是一个对女人身体有着无限美好遐想的男人。 就不信你能视红颜如枯骨。 就不信你能做到圣人不惑,走出一条不沦女色之路。 207章 夜半读圣贤 冷水很凉。 李汝鱼心中的火焰一团团被浇灭, 从后院出来,看见坐在堂屋里的王妃,李汝鱼有些诧异。 正襟危坐的王妃身上再无丝毫妖娆气,就连天生的内媚也消失殆尽,圣洁得一如那坐在文庙里的先贤圣人。 这一刻的王妃高冷,冷若冰霜的冷。 冰火两重天。 很难相信,眼前这具坐在那里如冰雕一样的女子,竟然就是先前那个媚态无边,似乎能在床笫间将男人榨成白骨的妖媚女子。 李汝鱼很尴尬,忽然发现情况颠倒了,似乎先前不是王妃诱惑自己,而是自己侵犯她,做下了人神共愤的事情。 轻声道了句王妃早些歇着罢,时候不早了。 李汝鱼进了卧室。 坐在堂屋里的女子望着院子外的黑暗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悄然起身回房合衣躺下。 我花开后又数年,何人且来怜。 这寂寞啊,真是个如秋月霜冷,让人好生忧郁…… 这一夜李汝鱼又大梦。 梦里有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小小还是宋词,可翻云覆雨间,却总感觉有一双不合常理的大长腿,还有一片葬尽天下英雄的胸前风光。 大梦醒来的李汝鱼换了衣衫后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开始思索春梦这回事。 男人似乎都会做春梦,而且梦里多是无名美女,自己两次春梦都如此,比如今夜,人是小小或者宋词,可长腿似乎是那个王妃的,胸又似乎是毛秋晴。 这当然不是说明自己爱上了王妃和毛秋晴——只不过是男人成长过程里,对异性美好之处的向往之情,无关爱情。 此是少男思春。 少年李汝鱼,懵懂而又热血的慢慢成为男人,却在这关口上,遇见人生最大的诱惑,或者说,这也是一种磨砺? 只等一日,金鳞池中化青龙。 李汝鱼沉沉睡去,清晨时分醒来时,昨夜虽大梦,可依然发现身体犹有希望,仿佛有一团火在小腹,绷紧得让人异常难受。 少年翻身穿好衣服,洗漱之后便离开小院,围绕着夕照山疯狂晨跑,以此消磨思春的精力。 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毛秋晴穿了襦裙,走进李汝鱼的房间,拿了昨日换下的衣衫,看见放在床边的内衣,犹豫再三,还是伸手。 迎面一股腥风。 毛秋晴满面绯红,要死了啊! 精力怎的如此旺盛,少做点春梦要死? 无奈的将所有衣服卷裹,来到后院准备浣衣,却见那位着白裙的妖媚女子笑眯眯的蹲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少年的内衣。 旋即噗嗤一声笑了,问道:“你这女仆很难受吧?” 毛秋晴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苏王妃也不介意,依然笑得很捉狭,只是话语却很正经,“我知道你想杀一人,可垂拱殿那老女人不让你杀,要不,你跟我回开封?也不用在此给这少年端茶倒水,说不准哪天就被他给吃干抹净,咱们女人啊,得对自己好一点。” 毛秋晴愣了下,不做声,有些意动。 良久才斜乜一眼王妃,说了句昨夜可是有人主动送给别人吃…… 又不无挪揄的说可惜别人不想吃。 苏王妃笑靥如花,丝毫不介意昨夜的事情被毛秋晴发现,“我一个花开十数年的老女人,吃下嫩草又怎么啦,但你可是黄花闺女,未来还有大把的好男人在等你呐。” 毛秋晴不屑的哼了一声。 谁稀罕? 昨夜那少年的反应,真是让人赞赏有加。 如果世间还有男人在这位妖媚王妃的诱惑下保持心神清明的话……大概也就他了。 李汝鱼买了早食回来。 日子好像还是没有变,那位王妃总是会利用一切机会来勾搭自己,有时候甚至当着毛秋晴的面要坐到自大腿上来。 平日里各种撩发秀腿,甚至于襦裙低得能看见半球风光,简直让人欲哭不能。 毛秋晴可以对此视若无睹。 因为她是女人,而且每每看到王妃酥胸半露的襦裙,这位身材极其娇小的北镇抚司屠刀,都会露出不屑的神情冷哼一声。 女人天性下,毛秋晴丝毫不惧王妃。 甚至于当着王妃的面挺胸。 让那位王妃笑容僵了一下,旋即道了声大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堆肉,不大不小刚刚好,盈盈可握又或者是盈盈半握,那才是世间最美。 毛秋晴只是冷笑一声反击,那是因为你没有。 王妃被噎了一下,难得的没了傲气,事实胜于雄辩啊…… 一旁的李汝鱼那个尴尬啊。 索性非礼勿听。 夕照山下的院子里日子很不平常,各种风言风言从山下传遍临安,又从有心人的笔墨通过信鸽传向北方。 言辞间,多有苏王妃被女帝逼迫,去拉拢一位少年才俊的挑拨离间口吻。 无声的风波正在酝酿。 谁也不清楚,北方那位王爷会如何反应。 但李汝鱼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这一夜临安骤然起秋雷,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在低空炸响,天地之间一片震动。 只见秋雷不见雨。 李汝鱼刚进房,还没来得及关门上栓,门被推开,那位王妃便如流云一般飘了进来——或者说,如狐狸精一般钻了进来。 王妃刚沐浴,穿着雅白睡裙,没有束胸包裹的风光触目惊心,露出的半截长腿美得无以言容。 丧心病狂的美! 长发湿漉披肩,秋水一般的眼眸里尽惶惶,进来之后狸猫一般抱着李汝鱼,四肢缠绕,吊在李汝鱼身上,“我怕!” 怕惊雷。 这一攀附,李汝鱼顿时感受到了女子美好,心底里骤然火焰升腾。 少年大惊,欲挣扎,却越挣扎越紧,一不小心便跌坐在床上,姿势便分外暧昧……王妃此刻吊着他脖子,坐在他大腿上,脸颊埋在他胸口。 李汝鱼内心狂躁不已,不敢再有怠慢……只需要沉沦其中刹那,就会彻底迷失在这位王妃的无边媚术下。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也不管最后那一推是按在了一团温软上,将王妃推倒在床,起身顺手抓起绣春刀,冲出院子。 已经入睡的花斑闪电一般蹿出,跟了上去。 毛秋晴站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无声而笑,贱人就是矫情。 活该! 王妃躺在李汝鱼床上,蜷缩如猫,无声而哭。 我真的怕惊雷呀。 少年十五岁,那经得起如此撩骚,出了夕照山,浑身燥热不能退,顺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着,可内心依然躁动不安,热得浑身难受,索性大声诵读圣贤语。 “天地有正气,皓月长清明。” “子不语怪力,人不言无患,久视观远,以正己身,明辨恶非,兼听善达,此曰,君子不黜,此曰,小人不举。” “春花秋月过时少,人间白头莫问愁。” “……” 少年被逼发狂。 这一夜里,小半个临安城中,无数人在惊雷里听见屋外的读书人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还以为是秋闱里的举子出了什么问题,倒也没人出来管。 而巡夜的兵丁看见李汝鱼手上的绣春刀,也明智的选择退避三舍。 不知不觉里,李汝鱼绕回了青云街。 先走到乾王府邸前,少年心狂的李汝鱼无以宣泄,情绪骤然暴狂,两刀将守夜兵丁拍飞之后,扬起绣春刀重重的敲在朱门上,大声怒吼。 “赵骊,给我滚出来。” “我剑长青,我心尚热。” “来来来,且拔刀,且执剑,但问生死事,莫弄权谋术!” 花斑在后,仰天望月嗷嗷狼嚎。 嚣张至极。 208章 满城风雨尽人知 砰砰的声音,在惊雷里,惊醒了青云街无数仕途官老爷。 深深殿宇里,乾王殿下双手抱枕脑后,天魔凶相的脸上带着享受不尽的舒爽,侧妃徐秋歌赤裸如白条,跪坐在他腹上。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如有千只触手,让这位乾王几欲纵身入云端。 忽听得远处隐约传来声音,似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赵骊怔了一下。 莫不是西军摧山卒那边出了问题? 弯腰坐起,一把推开徐秋歌,在这妖娆女子的翘臀上重重的拍了一记,狂笑道等下回来收拾你。 赵骊带着同样被惊醒的府兵来到门口。 顿时哭笑不得又莫名其妙。 这少年疯了? 想了许久,让府兵都退下,赵骊不打算出去逞一时意气,明日在大朝会上,参赵信一个督管属下不力的罪名便是。 遭受无妄之灾的不仅有乾王赵骊,还有闲安王赵长衣。 闲安王府大门,就差没被李汝鱼拿刀给劈了,少年在王府门外拍打了一阵,却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让闻讯站在门后的赵长衣哭笑不得的话。 “赵长衣你就是个龟儿子!” 这句蜀中地方话可轻,轻得赵长衣可以忽略不计。 亦可重,重到赵室群臣能以辱骂先皇之罪让李汝鱼进天牢。 轻重之间的拿捏,皆看明日女帝态度。 少年发狂,临安夜醒。 距离李汝鱼小院不远处的精舍里,黑衣文人还在闭目听书,青衣唐诗一句又一句的念着,每每读到精彩书,先生都会轻轻点头。 她便停下,等先生揣摩后,再读。 今夜读的是江秋州大儒苏伴月的《论君策》。 在李汝鱼高声读圣贤时,青衣唐诗便放下书,到了院子里,直到李汝鱼从闲安王府前离开后,才回去重新坐在黑衣文人对面。 轻声笑了:“那少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发疯了。” 黑衣文人难得的挑了挑眉,毫无理由头绪的说了句,遇见这种狐狸精,发疯算轻的,换作其他人,早成了牡丹花下鬼。 想必如今临安城,无数男人在艳羡少年罢。 青衣捂嘴偷笑,白日里见过那王妃一眼,着实是女人中的妖精,其天生妖媚足以引惊雷的罢。 但旋即情绪有些黯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宋词。 小朝会后,群臣退下。 只有吏部尚书谢琅留在垂拱殿,这位大尚书如苍蝇一般不停的在女帝耳旁嗡嗡嗡的述说着,翻来覆去就一句:王妃如此行事不合情理,有失纲常,请陛下阻之。 妇人心里很无奈,表面却不动声色,耐心听着这位大尚书抱怨。 于情于理,这件事谢琅做的没错。 李汝鱼是他看重青睐的未来孙女婿,只要将来在仕途稍微有点成就,这位大尚书就会大手一挥把谢晚溪嫁给他。 所以谢琅的担心着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最好只好忽悠这位两朝臣子,说这件事朕会处理,保证不会让岳家王爷迁怒李汝鱼,也不让你家那个晚溪吃醋云云。 谢琅大尚书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垂拱殿。 谢琅走后,妇人将手中折子往桌子上一丢,看向正在整理先前小朝会后起居郎留下纪录文本的柳隐,“怎么回事?” 茫然着呐。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朝会上,赵骊参了赵信一本,说他管辖不力,北镇抚司某位总旗深夜扰民。 赵长衣虽然笑而不语,但用眼神暗示了自己,是李汝鱼惹的事。 其后谢琅又这么不厌其烦的告状。 柳隐呵呵笑了起来,“陛下您可能还不知道,昨夜有个少年,不知道发了什么失心疯,忽然满临安城的乱窜,边走边高声诵读圣贤语,其后更是跑到乾王府邸和闲安王府邸前拍门大闹,挑衅的意味不要太强。尤其他那条花斑,狐假虎威狼嚎了大半夜,吓得不少小儿夜啼,嚣张得让人无语。” 妇人抿嘴乐了,“他为了什么?” 柳隐摇头,“谁知道呢,也许和岳王妃有关罢,那少年最后也不敢回去,半夜敲开了一家栈,将就着对付了一夜,大清早还是毛秋晴赶去支付的旅费。” 妇人隐然猜到了,无奈的叹气,真是个狐狸精啊……这样下去,那少年指不准真会被她生吞活剥了,头疼。 柳隐压低声音,“今天宗正寺那边没发作,但应该会有人要出面弹劾李汝鱼,昨夜他在闲安王府前,大骂闲安王爷。” 妇人蹙眉,“骂什么了?” 柳隐欲言又止。 “说吧,朕饶你无罪。” 柳隐这才说道:“他说,赵长衣你就是个龟儿子。” 妇人愣住,许久才缓过头来,扶额而叹,“越发无法无天了啊。”心中反而是喜悦的,这样的少年,有血有肉而鲜活。 熬过这一次诱惑,少年心智将越发坚定。 挥挥手,“宗正寺那边朕会打点。” 柳隐应是,将起居郎留下的文本记录合上,说了句没问题,这才轻声问道:“陛下,这样下去,微臣担心啊。” 万一岳王妃真的和李汝鱼发生超乎情理的事情,后果难料,极有可能引发南北动荡。 更怕这位王妃假戏真做,万一真喜欢上了那少年怎么办? 妇人嗤笑了一声,“不会。” 世间最爱她的人是岳平川,但最了解她的人却是自己。 这个妹妹啊……她是那条祸国的狐狸精也好,是那位一笑引烽烟而灭一朝的冰美人也罢,在大凉,她就是苏苏。 一个永远不会爱上别人的女人。 她爱的,只有她自己。 妇人毫无理由的相信,苏苏不介意和李汝鱼滚床单,就如当初毫不犹豫的嫁给岳平川,但她绝对不会爱上李汝鱼,因为她那具娇艳的皮囊下,是一颗腐朽的心。 想了一下,“宣南镇抚司都指挥使赵瑾。” 既然李汝鱼和苏王妃之间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尽知,是时候给北方放一点口风,让那位蟒服男子做点什么。 虽然这些消息很可能已经被赵骊和王琨先一步送到了北方,但那不代表自己的态度,只有从南镇抚司传到北方的消息,才能让蟒服男子明白自己的意图。 他若是配合自己,这一次就可以引赵骊入局,先将这位乾王处理了。 他不配合,自己就削藩。 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毕竟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在对付赵骊的同时,还有能力削藩,所以他大可放心行事。 209章 世子野心,天下霸 开封城头,有蟒服男子南望。 心如古井不波。 临安那边,先是风言风语流传过来,其后更是在北方的南镇抚司缇骑中流出消息。 传到北方的消息很多很杂。 比如,太子赵愭让一位宫女怀了孕,差点要生下一位皇室血脉,却因难产导致母子双双死去——这不是王琨就是女帝的手笔。 为此,在女帝示意下,右散骑常侍、太子詹事魏禧关了赵愭禁闭。 出身清河崔氏的太子储妃崔莺莺闹着要悔婚,把清河崔氏吓得够呛。 所幸女帝并没有降罪。 又比如,户部尚书被右相宁缺以失德伦理、扒灰儿媳妇一事参了一本,差点被贬职,最后赵骊和王琨求情,这位尚书才只是降了一级文散官,留任户部尚书一职。 最多的还是今秋秋闱。 原本有望一甲状元及第的眉山苏寒楼,只取了个一甲榜眼,而陈郡谢氏出身的谢长衿,却取中了一甲探花,一甲状元落在一位寒门庶子身上。 一甲三位进士及第,二甲二十位进士出身里,除了苏寒楼和谢长衿,再有三位出身世家的才子,其余人等尽数起于寒门。 二十三位一二甲进士,竟只有五人出于世家。 而且皆是有大才的举子,并非依靠世家之力才博取的功名。 这是女帝弱世家振寒门的又一举措,同样情况在三甲的同进士里出现,差不多近七十人的同进士里,出身世家的屈指可数。 被取中的那十数位世家子弟里,有因战功死在蓟州城下的薛举胞弟,亦是内侍左都知薛盛唐的亲侄儿;有河东柳家,死守蓟州城头壮烈殉过的柳先开二公子…… 在二甲进士出身里,有个叫燕狂徒的人横空出世,据说是右散骑常侍、太子詹事魏禧的门生,当然,殿试之后便成了天子门生。 除去这些,世家举子中第者少之又少。 今岁秋闱,真是个寒门欢年。 是以寒门出身,名不见经传的本科一甲状元张正梁一日上青云,一夜之间成为大凉天下津津乐道人物,风头之劲,直直盖过了苏寒楼和谢长衿。 这其实也有个插曲。 原本殿试后,女帝是要立苏寒楼为本科状元,不过后来觉得此举有违弱世家的初衷,索性将第三名的张正梁提到第一名。 所以论才华而言,张正梁不如苏寒楼和谢长衿。 在众多消息中,有一条看似云淡风轻的消息,让整个开封府知晓内情的人都噤若寒蝉:岳家王妃搬离临安岳王府,住进了一个少年的院子里。 这消息的真假如何,又意味着什么,大家不敢去想。 站在开封城头南望的蟒服男子却心知肚明,消息不会有错。 而且是有心人故意传给自己知晓。 王琨也好,赵骊也罢,又或者是章国的女帝,都只是想利用自己来达到他们的目的,至于目的若何,不都是为了江山那点破事。 蟒服男子不关心。 此刻想起了很多,初见她时,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到她嫁入北方,便妖媚迸发成了祸水妖精。 大婚之前,自己觉得很幸福。 虽然这是顺宗安排,用她来牵制自己,让今后的岳家为顺宗深爱的女人卖命,但自己愿意接受这施舍的幸福。 因为爱她,一见误终生的爱她。 那年她十六。 但就在新婚夜前,属下呈报上来的消息让自己如坠寒冬:她竟然是异人。 顺宗知道,尚未登基的女帝亦知道。 以为是幸福,其实是一枚放在自己身边的棋子,更是一颗放进自己碗里的毒药,而自己不愿意就此放弃。 所以依然爱她,却相敬如宾不涉男女事。 但是今时事,不能忍! 岳家,作为大凉最强藩王,也是如今天下唯一的藩王,有些东西比男女私情更重要,我岳平川虽然愿意为了你放弃江山,沦为棋子,却不愿意给先祖抹黑。 岳家门风不可辱。 我可以容忍你对每一个男人都秋波暗送,因为你天生妖媚的眸子本就如此,我可以容忍你惬意的享受无数男人仰慕而垂涎的目光,因为你本就纳天下风光于一身。 但你是岳家王妃。 纵然你我无夫妻之实,但有夫妻之名。 我爱你,所以你只能是我的。 再给我时日,世间就算再也找不到李汝鱼,我岳平川也有办法让那惊雷空响,那一日传王位于三世子,你我神仙眷侣自在逍遥,无惧惊雷。 所以这一次,你出格了。 娘子…… 岳平川近乎呻吟的长出了一口气,你不死心是吧,那我让你看看,你所做的每一步其实都在女帝算计之中。 所以,等我杀了那少年,你便随乖乖的随我回来。 蟒服男子倏然间杀意迸裂。 何须少年活着,蜀中有个算命先生,被北镇抚司西卫一所赵铸缇骑围剿之下,却语出引惊雷,这位算命先生便潇洒的离开了蜀中。 如今,此人在开封城内。 蟒服男子下城墙,看了一眼守候在城墙下的持枪少年,神情复杂的说了句勿忘吾之厚爱,既有疼溺,也有一抹警示。 说完直奔王府。 在持枪入临安之前,还需调动镇北军,配合临安那妇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 削藩重压之下,只好选择让赵骊当这个牺牲品。 持枪三世子望着蟒服男子的背影,许久才轻声喃语了一句,我们岳家何须活得如此憋屈,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为什么不交给我? 有你这位大凉重器运筹帷幄,再加上我这个异人冲锋陷阵,天下唾手可得。 大凉改姓岳。 而我也会忠心实意的奉你为王,等你百年之后,我再登基为帝,破北蛮收大理,成为这片天下的绝代霸主。 不输大燕太宗! 但是你不愿意,你在等。 可是等下去,终究避免不了一反的困境,可那时女帝收拾了王琨和赵骊,你再反大凉,又有多少胜算,女帝得李汝鱼,可招异人无数。 那时候的你我,难逃一死。 如今既然你已开始提防警示我,哪我又何须尊你为父? 我本不是岳家人。 你的爱人如今在临安,那么我的爱人呢。 又在哪里? 三世子看了看手中长枪,意味深长的笑了声。 狂笑。 长枪不顺手。 换枪之日不远了罢? 野心,在开封城下的秋风里滋生。 210章 大风轻骑赴临安 这一日军令如山而出开封。 镇北军兵马大调动。 云州守兵,虎牙铁贲毫无预兆的开拨,根本不给枢相公反应,就离开驻地南下,同时,云州守兵除了部分留下,其余出城向西南行军。 大风轻骑更是一马当先,从驻地幽州出发,进驻应天府。 燕云十六州,除去扼守要镇的兵马,几乎倾巢而出,同时南下,锋芒直指开封之前的大凉军镇,欲要在开封城前,布下一下针对南方和西方的防线。 亦是进攻线路。 最尴尬的莫过于被枢相公留在了云州境内的西军精锐摧山重卒,由徐继祖率领的这两万重卒,几乎是被镇北军赶出了云州。 狼狈的退往蜀中向北的凤翔府。 军令频出,镇北军里却安静的很,没有一丝异声。 镇北军,本就是岳家军。 而云州的枢相公却罕见的沉默,一者是没办法,被云州守兵软禁了,二者是他隐然明白了一些事情——镇北军的异动,恐怕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女帝是谁? 怎么可能毫无预兆的让岳家王爷造反。 否则自己和草原雄主谈判之后,就该返回临安,何至于被陛下找了个莫须有的理由留在云州,恐怕也是预防这个局势。 镇北军南下,那么燕云十六州谁来守,谁来给岳平川擦屁股? 只能自己了。 是以枢相公一声令下,燕云十六州和北蛮交境的军事重镇里,斥候云出,日夜探查,深恐北蛮转身就撕破盟约再次南侵。 不过这可能性不大,毕竟马上就要入冬。 北蛮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南侵。 唯一的可能性,是那位新近入北蛮的白虎神将赵飒看出了大凉的困境,想办法说服草原雄主出兵,但这样对赵飒有什么好处? 没有。 赵飒想要的是北蛮的兵马,有朝一日可以助他回大凉,将女帝从垂拱殿里赶出来,辅佐太子赵愭登基为帝,而不是大凉被北蛮所灭。 好在开封早有军令,除某些军镇外,其余军镇尽数交给枢相公。 所以这软禁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军令可以出,也有些军令会听,但就是没办法离开云州。 北方,终究姓岳。 镇北军大军调动之下,举世震惊。 先是天下文人出声,各种檄文口诛笔伐,说你岳平川想干什么,镇北军兵锋所向应是北蛮,怎的忽然南下,大凉南方输送过来的钱银粮草都喂了狗么…… 无数大儒的文章铺盖天地而起,一时之间,岳家王爷成了丧家之犬——至少在大凉文坛如是。 至于是否真心,谁知道呢。 大多是给临安那边看看,如果岳家王爷真把女帝赶出垂拱殿让赵愭登基,这些大儒们恐怕转而就会有文章大骂女子误国,窃国重器十余年。 若是岳家王爷自己坐江山,这些文人必然是毫无节操的歌颂岳平川为开朝太祖。 当然,也会有忠于大凉而殉国的文人。 天下读书人,本来就是最没有节操的一群人,也是最有节操的一群人。 出乎意料的是,临安那边云淡风轻。 仿佛根本没有镇北军南下之事一般,仅是禁军象征性的将骑军调动,在寿州和庐州布防,同时将这两州周边的步军收拢,约莫有一万人左右,进驻庐州。 这个布防意味深长。 禁军六万骑军中,三万凤翼轻骑驻扎寿州,三万天逐重骑补防在寿州之后的庐州。 如果镇北军真要挥师南下。 三万凤翼轻骑会如一只蜜蜂一般,在南北之间的战线上飘移游走,撕咬镇北军的同时,为后续的步军和重骑争取时间。 短短数日之内,镇北军连夜行军,分驻各重镇。 应天府,蟒服男子着黑袍,身骑黑马,腰间佩剑手提雪色银枪,枪神纹蟒,走线龙蛇,蜿蜒至枪尾,流转着血腥嗜血气。 马蹄声哒哒。 一步又一步的敲在城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身姿随着马背起伏。 身后跟着骑一匹枣红战马的持枪少年,少年剑眉虎目,五官方正,虽年幼,已英气逼人,男子气概如青气。 持枪少年,岳家三世子,异人。 与之并肩的则是一位面目削瘦的不惑之年男子,身材高大而欣长,长须美髯端的是儒将风流意气,腰间佩了柄剑。 这位虞弃文亦是位大凉名将,两朝为臣。 虞弃文年轻时候科举中第后出仕北方,很快高升为檀州知州。 符祥五年,北蛮南侵。 檀州守将畏死先逃,被部将所斩,虞弃文一看,好家伙,军中没有大将了,于是果断披甲,然后大破北蛮铁骑,成为一代儒将。 如今这位将军在镇北军统率大风轻骑。 亦是岳家王爷的左膀右臂。 不过他不同于虎牙铁贲的许诛,虞弃文身上岳家的印记极其淡薄,今日大风轻骑出兵南下,这位将军多多少少心里是不乐意的。 但岳平川说服了他。 所以这位儒将便佩剑出城,打算随岳家王爷去看看临安繁华。 至于到时候会不会长剑向临安,虞弃文心里也没底,只是暗暗祈祷,希望王爷没有骗自己,也希望局势真能按照他说的那般发展。 但是,谁敢确定? 镇北军违令南下,本就有反叛之实。 蟒服男子在城前勒住战马,回身看了一眼三世子和虞弃文,轻轻点了点头,其后对着城门内无数骑兵笑道:“尔等镇守北方多年,今日且随本王去临安,看一看那西子湖畔的盛世风光,再顺便将你们那个不听话的王妃带回开封。” 无需多言。 镇北军士卒,哪怕是王爷让他们去送死,也绝无怨言。 镇北军,大凉军伍之魂。 蟒服男子纵马狂奔,一骑绝尘。 其后是三世子和虞弃文,状若三叉戟。 再其后,一片青色铁骑沉默着却有青血沸腾的冲出应天府城门,马蹄践起无尽烟尘弥漫,青色长龙在大地上撕开一道口子,乘风破浪,从烟尘里激射而出,向着南方纵马。 马蹄声如雷,滚滚而动。 三万轻骑,如青色大风,掠过白山黑山,直指临安。 席卷平岗。 211章 护犊子的老酒鬼 临安枢密院里,妇人着彩衣,站在枢密院那座巨大的山河沙盘里,默默的看着大凉天下各军镇,陪伴在侧的是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 这位出自同安苏氏的大佬前些日子有些凄凉。 籍田礼后,女帝弱世家,第一步就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这位同安苏氏的大佬给贬了下去,让赵浪担任同知枢密院事,不过赵浪作为督军,在河间府被岳家王爷杀了之后,枢密院没人,只好继续让苏长今顶上。 除了苏长今,还有签书枢密院事包清淳。 这位起于寒门一生征战无数的大佬,是一位两朝老臣,挂着正三品的武散官怀化大将军头衔,功勋卓著资格老辣,但上了年纪后胆小怕事,当年金鱼山徐继祖和徐继业两兄弟的事情,他适时担任平西将军,总领所有事宜。 最后那件事两边不讨好,在朝中备受排挤,后来女帝登基,需要他的功勋威望镇压枢密院,包清淳于是担任了不少时间的枢密使,直到被狄相公取代,他才退下来担任副手签书枢密院事。 当狄相公副手,包清淳心服口服。 除去这两人,山河沙盘前再无一人。 这是大凉在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山河沙盘,除了枢密院三位大佬,仅女帝可以进来。 江照月和柳隐皆在,不过也没资格进入这间大厅。 妇人看着沙盘,上面不少地方都被苏长今插上了一面写着“岳”字的小旗,那些地方如今都有镇北军进驻。 沉吟良久,问道:“他帅三万大风轻骑南下,虎牙铁贲随后,真反乎?” 包清淳和苏长今对视一眼,都露出面容沉重的苦笑,轻声说了句,反不反,布兵不代表什么,战局瞬息万变;三万轻骑也算不得什么,寿州的凤翼轻骑可牵制,虎牙铁贲有天逐重骑可阻。所以得看那位王爷,他若真的反了,这些驻军可以在一日之内成进攻犄角之势。 妇人闻言沉默了许久,也没留下旨意,转身走出大厅。 留下两位大佬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 …… 入秋之后,一场连绵细雨,湿漉了人心。 似乎所有人心里都在发霉。 间或出现的晴天,驱散不了片刻,又是持久的阴霾天气,连带着秋老虎都成了病猫,地主家的佃户愁白了眉。 这个秋季,比往年来得更忧郁。 今日罕见的出现了个秋日,晴空高照,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湿气,街上行人多多少少情绪高扬了不少,笑来迎来。 院子里,有条小黄狗,不合时宜的在入冬时节皮毛半褪,其中不少地方露出了皮肉,此刻呜咽着舔着伤口。 真是个丧家之犬。 “你个狗\日的,整日里就知道去浪,毛铁匠家的那条黑母狗你都敢去撩骚?简直不知道死活,那条母狗虽然来者不拒,可那条街上的公狗金贵着它,你这是太岁头上动土,狗\日的这下吃苦头了吧。” 手持着老酒穿着短襟衣衫的糟老头子走出门来,来到院子里坐下,瞪了一眼老黄狗,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过来!” 如有灵性的小黄狗呜咽一声。 短襟老头子一边给小黄狗擦酒一边嘀咕,絮絮叨叨的说。 老子要不是看你可怜,就该让你继续在外面瞎流浪,指不准那天就成了别人家碗里的香肉,也算留了个功德在人间,说不准来世就能当人了。 又说,管住你裆里那玩意儿,别去招惹黑母狗,真要是发情了,老子花点钱,带你去找个大户人家的好狗,咱家啊,现在不差钱。 要找也得找好的不是? 还记得那少年走时拍了拍自己肩膀,说小红走了,你呢也别在意过去,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咱都是有薪俸的人,不差钱,大不了用项款嘛,小贪不伤身的。 絮絮叨叨的短襟老人,对小黄狗是恨铁不成钢。 你看那少年就多厉害,让王妃倒贴。 你不得不服。 不过话说回来,毛铁匠的黑母狗确实不错啊,膘肥体壮,小黄狗这蠢货肯定觊觎它那肥臀,实战利器哇? 言辞荤,神色却很安静,毫无淫秽。 被酒精刺激伤口,本该剧痛的小黄狗很有人性,龇牙咧嘴却不发出一丝声音,任凭短襟老头子数落,乖巧的像个孩子。 短襟老头子擦完酒,一巴掌怕它屁股上。 滚吧,出去继续浪。 浪输了回来找老子,老子给你出气,等下老子就去找毛铁匠,让他给个说法。 小黄狗呜咽一声,甩了甩尾巴一溜烟跑了。 短襟老头子坐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又从怀里掏出旱烟杆,填补上烟丝,啪嗒啪嗒点燃后深呼了一口,吐出一道道圆圈。 抬头看了看天。 短襟老头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在外面受了委屈算什么,输人也不能输气势啊,咱们不抢别人的,但送上门的另当别论啊,有德者居之哇,反正老子相信你是没错的,所以更不能输了气势啊。 何况咱们还不一定会输呐,你说是不是? 提起没用完的老酒,半瓶子高浓度的老白酒被一饮而尽。 起身。 回到屋里,提了绣春刀。 出门后找到毛铁匠,大咧咧的说,小毛啊,你家的黑母狗咬伤了我家的小黄狗,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办哇。 一辈子老实的毛铁匠吃了一惊,哭笑不得,“铁爷,不是我家母狗咬——” 短襟老头子挥挥手打断他,“这样吧,大家都不容易,也不要你赔钱了,我呢,打算出门一趟,这些日子你帮我喂一下那小黄狗,别让它饿死就行。” 短襟老头子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料定毛铁匠不敢拒绝。 毛铁匠还只能一脸赔笑一边道:“铁爷你放心,有我家母狗一口吃的,就有小黄狗一口吃的,就是你家那小黄狗发情了,有点难办啊……” 短襟老头子头也不回,“那就让它日啊,你家母狗还会少一根毫毛不成,你情我愿的事情,那事儿不是女的更爽么,说起来还便宜它了。” 端的是霸气。 毛铁匠哭笑不得。 心里就差没把短襟老头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 这老头子也是没有儿子,若是有个儿子,以他在江秋州的身份,咱们老百姓的黄花闺女还不全部得给祸害了。 短襟老头子出了小巷,又出城门。 醉意熏熏。 那小子虽然只当老子是他半个师父,但老子当他是一个徒儿。老子这辈子嗜烟嗜酒,一身都是坏毛病,但不巧的很,现在又多了个毛病。 老子护犊子。 所以,谁敢欺负老子的徒儿?! 短襟老头子此去临安。 提刀而去。 212章 贱人就是矫情 李汝鱼觉得很凄凉。 鸠占鹊巢,说的就是现在的自己,只不过自己是雀,苏王妃是鸠,同病相怜的还有和自己一起在青云街发了半夜狂的花斑。 夕照山下的小院子里,那夜风波之后,赵骊和赵长衣似乎忘了这回事。 而自己在夜里堵门骂赵长衣,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用了老铁的话,骂赵长衣是个龟儿子,事后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辱骂先皇。 但诡异的是,事后也不见丝毫动静。 宗正寺好像压根不知道一般。 估计是那个彩云妇人帮自己挡下了宗正寺的问责,李汝鱼也便懒得去管。 这是自己应得的待遇。 但是当下很忧郁啊,苏王妃丝毫没有受不了清淡日子搬回岳王府的意思,心安理得的打算在此长住一般,摇身一变,俨然女主人。 于是乎同病相怜的还有毛秋晴。 浣洗衣物里不仅有李汝鱼的,还得加上这位王妃的衣物。 好在那位王妃也知道有些理亏,多多少少会帮忙一下——仅止于打扫房屋院子,洗碗洗衣这些沾水的粗活,被她义正言辞的拒绝。 但是,这位如狐狸精一般的王妃并没有忘记她的初衷。 无所不用其极的施展着小手段。 两次露骨诱惑失败后,这位苏王妃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如今再诱惑少年,虽然还有阴谋的意思,但多少有了一些不服输的心理。 就不信我苏苏俘虏不了你! 在她眼里,像李汝鱼这样的少年雏儿,那需要自己拿出真正的媚术来,就平常里用点小手段,拿出一些皮肉天赋,就足以让他不知不觉里沦陷。 当然,这位王妃也清楚,若自己真是拿出让君王不朝的媚术来,天上怕是要落惊雷的。 今时的少年,愿意为自己挡惊雷? 她没把握。 所以还是刻意的施展小手段,潜移默化的诱惑这个少年。 比如,李汝鱼在院子里劈剑时,这个祸水妖精会找准时机,换一身极薄极薄,透过纱布能清晰看清楚束胸颜色,又或者是透过裙摆,能看见大腿的那种长裙。 而且会有一些紧身的那种。 等少年劈剑,她便不动声色又正大光明的跑到李汝鱼正对的院子角落里,假装收拾院落,却不是像毛秋晴那般蹲在地上拔草。 要么正对李汝鱼弯腰,扯着一根小草许久都拔不出来。 拔草的姿势也是诱惑至极。 不是抓,而是握。 那哪里是拔草,稍微懂床笫事的男人都清楚着呐,那分明是扶龙…… 而她弯腰时,襦裙下坠,酥胸何至于半露,稍微用点心,几乎能全部看见那羊脂白玉一般的风光。 这位王妃的内心,是一颗妖娆的腐朽心。 是一颗看透世事的妖精心。 要么是背对李汝鱼,这个姿势下,身体曲线睥露无遗,宛若两座浑圆高山相间,幽壑深深里,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是她的优势。 她太明白,自己这两个姿势对男人会有何等的诱惑力。 李汝鱼踏踏实实感受到了。 当王妃面对自己弯腰拔草,还咬着嘴唇斜乜自己时,少年的心波澜起伏,当王妃背对自己时,少年的心如遭雷击。 很快,李汝鱼有些心猿意马,毕竟再坚毅的心智也受不了如此诱惑啊。 何况这位苏王妃还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之一。 熟妇风情,远比萝莉风情来得更腐蚀人心。 于是春梦连连。 这一幕当然没有逃过毛秋晴的眼睛,这位昔日北镇抚司第一屠刀,今日少年贴身女仆的娇小女子,在给李汝鱼浣洗春梦后的内衣时,总会唾弃至极。 也不知道是在唾弃李汝鱼的心辕马意还是唾弃王妃的不知廉耻。 直到这天下午,王妃趁着李汝鱼练剑后给他擦汗,身子都快贴到李汝鱼身上,将少年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抵到院墙退可退时,才尴尬的别过头抢过方帕说自己来。 毛秋晴果断啐了口,指桑骂魁的看着远处,说了句贱人就是矫情。 闻言的苏王妃回首,妩媚的翻了个白眼。 不无挑衅。 毛秋晴不屑的哼了声,挺了挺胸。 苏王妃顿时吃瘪。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但是无论怎样,李汝鱼始终秉持着本心,苏王妃故意露胸翘臀,李汝鱼则非礼勿视。 苏王妃若是贴上来,李汝鱼则立即找借口远避。 日子就这么腻歪而僵持着。 直到某一天,一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来到,才打破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也没有未来的暧昧。 读书人是谢长衿。 今秋秋闱高中一甲探花,原本是要进入翰林院任编修的,不过女帝一道旨意下来,这位一甲及第的才子便要去外地出仕。 他来找李汝鱼,其实也是受谢纯甄之托。 原因很简单:快要入冬了,谢纯甄担心未来女婿冻着,亲手绣了鞋垫给少年送来,恰好撞见苏王妃剥了葡萄,硬要给李汝鱼喂食的画面。 谢纯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她走后,苏王妃若有所思又万分委屈的对李汝鱼说,小鱼儿你这未来丈母娘挺好看啊,难道你打算母子双收,难道我苏苏还比不上这个少妇? 旋即风情万般的笑,我也有少妇风情啊,小鱼儿你要不要试试呀? 李汝鱼继续落荒而逃。 谢长衿不愧是大才子,登门后李汝鱼留他吃饭,这位才子丝毫不被美色所吸引,正襟危坐又不着痕迹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却是对症下药。 说北方有个男人听说老婆和别的小白脸混在了一起,很是生气啊,这个男人于是怒而提枪,从北方一路杀向临安来,已经到了建康,要不了三两日就会抵达临安。 又说这个男人不得了,不仅来了临安,还带了三万大风轻骑来抢老婆杀情夫,简直我辈楷模。 再说这个男人还让镇北军十数万人跟着他一起南下,就为了抢回那个不听话又水性杨花的老婆,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男人,被女人误了一辈子。 李汝鱼和毛秋晴知道谢长衿说的谁,同时抬头看向苏王妃。 这个妖精一般的女子忽然就不笑了。 意兴阑珊的说了句,这饭菜谁做的,难吃死了,放下筷子起身,回屋。 刹那之间,如流云一般的妖精祸水,变身冰霜美人。 再无丝毫红尘气。 213章 青云压城,城欲摧 谢长衿走时,拍了拍李汝鱼肩膀,说:“井底风景很小,但安全,出井揽山河,风景秀丽壮阔,但井外多长蛇雄鹰,亦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你啊……可别辜负了我家晚溪。” 李汝鱼苦笑,旋即正色道:“不敢忘初心。” 谢长衿便很老成的点头,“嗯不错不错,知晓就好,这一次你表现不错,拒绝了王妃对你的诱惑,其实她就是利用你,借此逼迫岳家王爷和女帝决裂。希望下一次我从外地归来时,你就能称呼我舅舅了,要不,你先唤一声试试?” 李汝鱼尴尬无比,不知道如何以对。 这位大才子哈哈大笑着出门去,临走高歌。 人间寒楼,长衿左袢,笑看风月,戏说天下事,千里快哉风,但有一腔气,此生不负矣。 大袖飘飘,洒脱如风。 读书人的意气风华,让李汝鱼羡慕了好久好久。 李汝鱼没有听见,走下院前台阶时的谢长衿,忽然间泪流满面,说了句,徐晓岚你个傻逼,你看我多快意,也许再有个十年八年,我就能和苏寒楼同朝论政,闲暇时还能一起赏花论月品诗作词。 为什么要赴死? 傻逼啊,你个大傻逼。 谢家大才子谢长衿,哭得像个赤诚之子。 自谢长衿拜访后,苏王妃似乎换了个人,改头换面之快,让李汝鱼和毛秋晴叹为观止,很难想象,这个如今冷若冰霜,纵然是眼眸里秋水天长始终让人觉得她在直勾勾魅惑你的女子,是先前那个祸水妖精的苏王妃。 苏王妃依然内媚。 却性冷。 不近人情,言辞行走间俨然贞洁烈女,终于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岳家王妃,妖媚而不沾人间情理。 只有毛秋晴发现,这个王妃再看李汝鱼时,眸子里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愧疚。 很浅淡,一口气能吹散的愧疚。 李汝鱼浑然不知,松了一口大气。 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间少了个女子在自己眼前晃荡,心里反而有些患得患失,总觉得丢掉了什么东西。 少年不知道,这是男人的通病。 亦是天下所有人的通病,得到的永远不珍惜,直到失去以后,后悔莫及。 少年没有后悔。 …… …… 妇人坐在御花园里,晒着难得的太阳。 江照月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书,柳隐则陪坐在妇人之畔,熟稔的为妇人煮茶,周围立了七八个宫女,又着着几位内侍太监。 妇人一边品茗一边笑问,“你家夫君近来可好?” 柳隐笑了笑,“回陛下的话,他一切安好。” 妇人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戏谑,“别骗朕了,他会安好才怪,近些日子,赵骊和王琨没少拉拢他这个秘书少监。” 柳隐手一抖。 妇人摇头,“朕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 真不怀疑么? 历来帝王皆多疑,何况女人为帝,多疑之心更甚。 柳隐想了想,放下手中茶具,跪下叩首,“陛下,河东柳家自祖父始,便忠于陛下,若微臣夫君不能自守,微臣愿意请休。” 一直安静看书的江照月不可见的扯了扯嘴角。 浅笑无声。 妇人眼睛一亮,点头,“这才是大才女该有的风范。” 顿了一下,笑道:“请休之事不用再提,你夫君还是知道轻重,朕打算让他再上层楼,如今秘书正监一职空缺,让他升补罢。” 当然,为了这位疼爱的才女,不妨施展一些手段。 让柳隐那位入赘而得功名的夫君知晓,他能有今日,全是拜柳隐所赐,另一方面,也得给柳隐一个诰命,让她的家庭地位不至于低于那个寒门读书人。 柳隐喜忧参半的谢恩。 妇人挥手,起来罢,跪着也不舒服。 柳隐这才惴惴起身。 妇人继续喝了口茶,说今岁秋闱,为了弱世家,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其中也有大才之辈,比如那个起于寒门的张正梁,朕让他留在了临安,入职翰林院修纂,看他机缘,若是能力出色,倒是可以多多提携,你俩要多提醒朕,别忘了此人。 朝野臣子云云,女帝当然不可能将一科之状元铭记在心。 又叹了口气说徐振入了东海而去,也不知道福兮祸兮,朕现在倒不怕他有去无返,就怕那东海深处,尚有一方天地,如果那方天地里有一大国,又有能力渡海而来,朕便成了天下的罪人。 江照月放下书,笑道:“不会的,陛下多心了。” 妇人点头,但愿朕多心了,但朕不得不多心,天下重担在肩,偏生吃干饭的极多,你看赵信这家伙,又没抓住七十一贡生,倒也还好,知晓了这七十一贡生背后可能还存在黑手,也算有所获。 事关异人,柳隐和江照月都不敢多说。 没有比这两位才女更清楚,陛下对于异人的忌惮,远远大于王琨、赵骊和岳家王爷。 在她眼里,这三人都必将被她一一除去。 能颠覆大凉江山的,大概只有那层出不穷如妖孽一般的异人,比如赵飒之流的猛将,比如乾王府邸里那个沈望曙,又比如那个背负相天面地卦旗的算命先生,还比如开封杏月湖畔的人间卧龙。 更甚至于还有李汝鱼那个一剑挂天河的夫子。 这样的人间剑仙,若是有一日提剑闯大内,杀女帝,一剑自天劈落便如银河落九天,又该如何应之,大内高手阻挡得了那一剑? 这是压在女帝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妇人也知道这个话题两女不会插嘴,自嘲的笑了笑,画锋一转,“岳平川过了建康罢。” 这不是疑问。 江照月想了想,“陛下,要不要让禁军陈兵,三万大风轻骑就这么闯进腹地,就怕万一这位王爷孤注一掷——” 青云压城,城欲摧。 妇人眉宇挑了挑,“不用,寿州的凤翼轻骑已经咬在大风轻骑身后。” 况且庐州的天逐重骑也已紧随。 叹了口气。 倒想知道,岳平川来临安后如何做,那位乾王又有什么手笔,到了今天这一步,乾王还能忍得住,那他就不叫赵骊。 也对不起他那一副天魔凶相。 这一个局,自己真的有胜算? 会不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头来自己反被他人算计,自己反而成了别人的棋子? 不知道为什么,妇人忽然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预感不好。 总感觉哪个环节不在掌控之中。 214章 天下侧目 岳平川率三万大风轻骑强势南下。 大风轻骑之后,是大凉女帝直辖的禁军精锐凤翼轻骑,而在两支轻骑的右侧,则是跟随在大风轻骑左下位置的虎牙铁贲,许诛为帅。 虎牙铁贲之后,则是步步紧咬,在一万步卒拱卫与凤翼轻骑遥遥呼应的天逐重骑。 这很诡异。 完全不符合兵家战术。 岳平川虽是大凉枪神,但大凉禁军并非无人。 就算他能率领大风轻骑一路无敌,可一旦真的打了起来,没有粮草供应,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都会耗尽。 唯一的活路是拿下临安,其后镇北军强势南下跟进。 但临安早已被禁军拱卫。 此刻的形势,更像是女帝开了一扇门,请这位王爷到临安来。 天下侧目。 北蛮草原上,有个白衣男人负手如枪站在草包上,极目南眺望向天地尽头,北风呼啸,吹动衣衫猎猎,已有些发青的长发风中舞动。 身旁着女装的北蛮女将军安梨花不解的问道:“父亲,岳平川这是要反大凉?” 赵飒笑了笑,“不好说。” 安梨花有些遗憾,“可惜快入冬了,否则我们此刻南下,必然能坐收渔翁之利。” 赵飒摇头,“哪有那种好事,狄相公必然坐镇在燕云十六州,大凉啊,关起门来自家人可以打个你死我活,可一旦北蛮南侵,先一刻还头破血流的人立马就是铁板一块。” 安梨花不信的哼了一声。 真有这么厉害,何至于从大凉太祖到如今,三百余年还拿不下北蛮,反而出了个建炎南渡的耻辱事,若非岳精忠横空出世,大凉早就灭国了。 赵飒轻声叹了口气。 临安要死人啊。 谁死? 赵骊,或者岳平川,前者居多。 对这位拥有天魔凶相的胞弟,赵飒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他早就该死了,大凉的天下应该交到赵愭手上,而不是他这位乾王。 …… …… 云州,枢相公站在城头南望。 燕云十六州边境军镇斥候尽出,北蛮那边并没有动静,如今自己便闲置在云州,坐看临安风云。 身旁站了两人。 观渔城正将夏侯迟,副将君子旗。 白衣飘飘的君子旗,纵然是站在枢相公这位大凉重器身旁,也不逊风采,且更有一股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枢相公对此不得不服老。 江山代有人才出,君子旗,会是大凉下一个枢相公么? 夏侯迟终究有他的小民局限性,有些茫然的问道:“狄相公,您说岳家王爷真会反么,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南下,怎么看都不对劲。” 狄相公摇了摇头,侧首看君子旗,想听他的见解。 君子旗本来不想多说,毕竟作为一个异人,在今时的大凉,还是低调的好,可此刻也不好装聋作哑,想了想道:“这些年来,无数世人非议岳家,说当代王爷有反心,可永安元年那么好的机会,岳平川都没反,今日为了王妃而反,着实说不过去。” 岳家王爷有反心,天下人尽知。 但真如此? 天知道,只有等这一次南下的事情水落石出后,才会真正揭晓。 狄相公笑了笑,语重心长的说了句,一怒拔剑为红颜,英雄啊终究过不去美人关,如果那个少年能熬过去,倒是令人钦佩。 那少年和王妃之间,清白着么? 狄相公不知道。 见过李汝鱼两次的狄相公却毫无理由的相信,那少年绝然不会让人失望,只要能熬过王妃这一次的诱惑,其心智将会实现质的跨越。 历来天骄者,皆视红颜如枯骨。 君子旗也在想着那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暗道了一句,你要是熬不过这一关,当初那一句话我便收回。 我君子旗,亦是陈庆之,愿辅之人,当不沦女色。 夏侯迟想的比较单纯。 王妃啊,那可是让人流口水的美人儿,那少年艳福不浅,算了算了,王妃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想,晚上还是回去收拾家里那个大屁股婆姨罢。 就喜欢她磨死老子。 …… …… 凤翔府,率领西军精锐重骑摧山卒,被镇北军狼狈的赶到凤翔府的徐继祖,忧思重重,总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镇北军如果真的要反,何至于只驱赶摧山卒。 而是应该杀了将领,将摧山卒收归。 如此,镇北军可尽得摧山重卒,对反大凉而言,此消彼长,不啻于得雄师十万。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徐继祖脸色大变,猛然起身唤来心腹,低声耳语几句,片刻之后,摧山卒军营里,几骑骑兵风驰电掣,直奔西军所在的矩州。 交代完一切的徐继祖坐立不安。 如今天下人都看着临安,却没有人关注西军这边,会不会是女帝和岳家王爷联手布了个局,以此断掉乾王的根基? 乾王虽在临安为王,这些年女帝也没有让他就藩的意思,但天下谁不知晓,乾王的根基就在西军,若没有西军在后面为盾,乾王在临安只会过得像一条狗。 如果这一次西军易手…… 徐继祖越想越惊心。 可如今自己的权限仅限于摧山卒,西军那边鞭长莫及,又不敢擅自抗命,把摧山卒开回西军,只能尴尬的留守凤翔城。 毕竟此刻的凤翔府是镇北军和西边的军事重镇。 如果自己离开凤翔城,镇北军又真的反了大凉,届时镇北军一路西进越过凤翔府拿下蜀中等地,等待自己的将是军前问斩,赵骊也救不了自己。 徐继祖喟叹了口气,但愿西军那几位大佬能相信自己的警告。 只是他没有想到,派出去的人刚走到兴元府,就已经横尸荒野,行凶者南北镇抚司联手的数十缇骑,悄无声息的杀人焚尸。 为首之人执剔骨刀,总是挂着一脸随和的秀气笑意。 …… …… 天下侧目临安之时,当朝枢密院同知枢密院事,老将军苏长今抱病不朝。 半日后。 临安城外数十里的一处山洼里,老将军看着分批出军营到此集合的五百精锐骑士,沉默着挥手,“出发!” 五百骑士,皆佩剑持枪。 铁骑呼啸,一路西去。 直扑广西矩州。 无人知晓。 215章 天魔凶相不枉生 彩云之南,有座崇圣寺。 雪峦万仞、按银洒翠的点苍山峙其后,波涛万顷、横练蓄黛的洱海嵌于前。 寺有三塔。 三塔鼎峙,撑天拄地;玉柱标空,雄浑壮丽,倒影山水间,相映成趣,为苍洱胜景。 塔下有个老和尚,安静的扫着满地黄叶。 不远处,蹲着个黄袍青年,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如冠玉,灵气逼人,秀气斯文间,难掩天赐皇冑的上位者气息。 青年神情有些沉闷,拨弄着黄叶轻声问道:“父皇,大凉岳家王爷南下去临安,是否会大乱?” 扫地的老和尚依然挥着扫帚,只是恬淡的说道:“乱不乱与我大理无关,岳平川纵然反了大凉,也不过是一场江山争夺战,无论谁坐在那垂拱殿里,大理这片彩云故土,都是大凉觊觎之地。” 这是大理悲哀所在。 大凉立国三百余年,甚至上至大燕,哪个君王不想吞并大理? 大凉四周,东海无穷尽,北蛮难收,蜀中背后是西域广袤疆土,可那是无穷无尽的沙漠和戈壁,就连昔年意图一统整片天下的大燕太祖,也对之嗤之以鼻。 沙漠和戈壁无尽头,几如东海,却是真正的死亡禁地。 况且西域地广人少,美人、矿产、赋税皆贫瘠,历来不是君王所向之处。 然而大理不一样。 人多,盛产矿石,出产滇马,又有女子娇媚水嫩,在天下君王眼里,就如一个裸身女子,谁不想挥师将之纳入版图? 当年大燕太祖功盖山河,在大燕兵圣百里春香的辅助下,不仅将草原纳入版图,更是连大理也成了大燕的一处辖境。 但大理有幸,大凉太祖立国后疲于国内局势,北方又有北蛮,于是大理趁机立国,几经内乱波折,段氏终于还是熬了三百余年国祚。 如今大凉天下异人横生,谁知道后面局势会怎样? 蹲在地上的青年很忧郁啊,“可如果岳平川死了,赵骊和王琨也会难熬,迟早被那个女人收拾,届时大凉无内忧,咱们大理可就要面对大凉这个巨人的兵锋了。” 老和尚笑了起来,“还有北蛮呐。” 只要北蛮一日尚存,大凉就不可能倾尽全力攻打大理。 青年点点头,“孩儿知晓,只是最近大凉的局势有点诡异,女帝看似要对岳平川下手,但很可能真正目的是赵骊的西军。” 老和尚停了下来,沉思片刻,“道隆,你着人去一趟广西罢,关键时刻帮一把赵骊。” 只要西军依然在赵骊手中,大理就可无虞。 正是当今大理国主段道隆拿起一片黄叶,摁死一群争夺死黄蜂尸首的蚂蚁,起身之间,黄袍如皇袍,霸气于秀气里滋生。 这位年轻国主临走前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老皇帝。 段氏为何仅止于彩云间,天下那么大啊。 老和尚怔怔的看着儿子背影,自小便雄心壮志的他,立志要做一个大燕太祖那般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盖世英雄。 此子,当为大理之虎。 老和尚吐了口长气,眉宇间尽欣慰。 所以我才禅位给你。 用大理国祚,来换一个定鼎天下的渺茫可能,好过于闭国等死,大理段氏窝囊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你这条丛林之虎。 …… …… 赵骊阴沉着脸,一杯又一杯的牛饮美酒,徐秋歌坐在他腿上,只是默默的为他斟酒。 异人沈望曙并不在,赵骊显然有事瞒他。 徐秋歌许久才轻声道:“王爷,难道局势不在掌控了么?” 赵骊放下酒杯,想了想,“岳平川的举动让人看不透彻,他率大风轻骑南下,又让虎牙铁贲随后,无论反不反,在天下人眼里,都是反叛之举,他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没有让镇北军步卒随后。 反而只是驻守开封望南方。 徐秋歌从赵骊身上起来,走到一旁重新拿了壶温酒过来,轻言细语的说道:“依臣妾看,那位王妃在临安的胡作非为,不过是小娘子的任性,想逼迫岳家王爷为她做些事,所以岳家王爷此来,很可能是将王妃带回临安,并没有兴兵戈的打算,但他也知晓,他若是单骑来临安,女帝就不会让他活着回开封,所以带了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不外乎是告诉女帝,别逼他走极端,这样的局势下,女帝很可能和岳家王爷心照不宣。” 赵骊眼睛一亮,“你的意思,岳平川不会反,那妇人也不会借机杀他?” 徐秋歌温婉一笑,“这是臣妾的小家之见,王爷心里不是明镜着么,岳平川反不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来临安。” 赵骊蹙眉沉思,许久,才以手叩桌,“如果真按照你说的那种分析,岳平川来一趟临安屁事没有,临安那妇人依然有闲心来对付我和王琨,倒不是个好事,可惜啊……” 徐秋歌讶然,“王爷可惜什么。” 赵骊无奈苦笑,“可惜那狐狸精不按常理出牌,没有给我们太多时间,诸多计划都被她这一出色诱打乱,原本是想让她死在李汝鱼手上,如此那妇人就必然要给北方镇北军一个交代,可她绝然不会送出李汝鱼,那岳平川就不得不反了。” 就算女帝要杀李汝鱼,自己也可出手将他抢过来。 雷劈不死的少年,天下谁不觊觎? 而岳平川坐镇北方,若是王妃死在临安,女帝却无法给岳家一个交代,镇北军心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 镇北军,岳家军呐。 岳平川将被镇北军十数万将士推向反叛大凉的不归路。 徐秋歌笑了,“王爷,计划不如变化,既然岳平川和女帝心照不宣,这是一处闹剧,那您为何不出手,让这处闹剧变正剧?” 赵骊也笑了,“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也确有此意,岳平川虽然是大凉枪神,可在我眼里狗屁不是,要杀他不难,但是——” 天魔凶相岂枉生? 赵骊话锋一转,“需要去拜访一下那少年。” 少年雷劈不死,若有他出手,自己再无后忧,至于他愿不愿意,由得了他? 谢家晚溪此刻应走到青州了罢。 徐秋歌点头,“臣妾这便去安排。” 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赵骊袖口深处那片沁血的纱布,暗暗可怜那个异人沈望曙,辅佐赵骊,何异于于虎谋皮? 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被赵骊卖了的。 216章 虚影如山,末将白起! 李汝鱼没想到赵骊会来见自己。 第一次见到这位凶名在外的王爷,心里着实有些震惊,世间竟然有如此面相之人! 赵骊不是丑。 是凶。 面目上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皱纹都彰显着凶横之气,尤其是那三条抬头纹,平添了一股煞气,换上黑甲,和那些画本小说里的地狱守将几无差异。 此等凶相如天魔,传言中可止小儿夜啼。 实际上这位王爷当年不仅极其暴虐,腌臜事情也不少,比如女帝未登基之前,这位适时在外地任职的王爷不仅一言不合就杀人,更传出过为抢一妇人逼杀全家的恶闻。 顺宗虽然不喜欢他,但终究是亲生儿子,是以手上沾染不少无辜百姓血的赵骊,在女帝登基后终究还是回到了临安当起了乾王。 一者是顺宗不想放纵他的野心。 二者,有女帝看管,这位王爷能收敛不少,事实也是如此。 自女帝登基,赵骊明面上老实得一塌糊涂,就怕再出点幺蛾子事被抓住不放,从而误了大事。 只不过黑暗里的腌臜事谁知道。 乾王府邸里为何会养那些黑暗里的影子高手? 反正临安每年那么多失踪女子,也没人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想到赵骊身上去,况且偶尔事发,在宗正寺帮忙下,赵骊总有办法应付过去。 和赵骊同来的还有徐秋歌。 故人相见已路人。 只不过这位如今媚态风情毕露的女子,心里的杀意哪曾消减半分,剜视李汝鱼的目光如剑,倒让李汝鱼倍感无辜。 堂屋里,赵骊大马金刀岿然而坐。 毛秋晴沏茶之后,到了院子里,陪着苏王妃和徐秋歌说着一些风花雪月的闲话,都是些老套而无趣的寒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骊开门见山,“你为我办一件事。” 李汝鱼不喜,“我拒绝。” 赵骊冷哼一声,“由不得你。” 李汝鱼也冷笑一声,“慢走不送。” 赵骊无声而笑,却说起了其他,“你看起来真不像个十五岁少年,可若是异人,为何雷劈不死,不管怎样,我很欣赏你。” 李汝鱼哂笑,不屑的道了声谢王爷的欣赏。 赵骊有些奇怪,“我倒是不明白了,你我素未谋面,你为何对我保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李汝鱼沉默良久,不语。 你心知肚明。 大凉天下盛世永贞,仁宗的永徽复兴,顺宗的嘉定、符祥之治后,大凉已有盛世雏形,女帝虽然为妇人,但永安治下十二年,不孚顺宗之望,盛世越发辉煌。 这才是明君,天下百姓需要这样的君王。 而李汝鱼一直把自己当做大凉子民。 赵骊明白了李汝鱼的意思,哈哈一声大笑,旋即一脸愤恨,天魔凶相越发狰狞,近乎咆哮的怒道:“你怎知道我主江山后不会继续打造一个更辉煌的盛世!” “你怎知道那妇人接下来会不会把大凉变成人间地狱。” “成王败寇,她是当今天下共主,你自然看见了她的政绩,若我为帝,难道会比她差?” 顿了一下,这位乾王拍桌而起,陈词慷概激昂。 “我若为帝,必将北灭北蛮,南征大理,一统天下,谱写太祖不曾有的盖世辉煌,那一日,明月所照之处,皆我大凉国土!” “如此,方不负我大好男儿一腔青血,方不枉为一世英魂。” 赵骊身材伟岸。 长身立地,霸气无双,俨然真正的天魔降世。 李汝鱼震惊莫名。 然后觉得—— 真会扯淡啊。 你赵骊的壮志凌云,是用无数大凉男儿的青血尸首堆雪而成,成败姑且不论,就你当年做的那些事,登基为帝后,大凉朝野还不被你杀成人间地狱? 符祥八年,二十三岁的赵骊在地方任职一知府时,就因为某位主簿正直刚毅,上了折子参奏他强抢民女并逼杀其全家意思,被赵骊私下用刑,车裂而死。 据说,赵骊还将那位主簿的头骨用来制作了一个夜壶。 事后顺宗为了给他收尾可没少被臣子腹诽。 李汝鱼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让赵骊觉得很愤怒,这十三年的所有养气功夫瞬间消失殆尽,几欲伸手一巴掌拍死这少年。 堂屋里倏然萧杀。 放在桌子上的书,似被无形的风翻动,一页页快速翻过,发出连绵不绝哗哗声,院子里的枯黄秋草,弯腰伏地不起,如被手压。 后院里,花斑倏然伏地而起,仰首狼嚎。 李汝鱼心中暗凛,悄然伸手按剑。 按照这位王爷过往的脾性,他还真的可能不顾一切的出手,但是……从没听说过这位王爷有过人之勇,他哪里来的底气能亲手搏杀自己? 屋外,尬聊中的毛秋晴倏然收声,不着痕迹的靠向堂屋。 沉默了许久。 赵骊终于还是按捺下内心沸腾的嗜血之意,背负双手看着李汝鱼,说了句更加不着边际的话,“若是消息没错,谢晚溪和那个白衣夫子,应该进了青州地境了罢。” 李汝鱼怔住,下一刻,少年倏然狂怒。 锵! 长剑出鞘,剑指赵骊。 只因赵骊说了一句话,说镇北军大有反叛大凉之意,青州那边兵荒马乱,若是死几个人,大概也没人在意,那位夫子很强,可再强的人,也终究无法在一场偷袭里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吧。 这位乾王斜眼看着李汝鱼,极度蔑视。 不可忍! 没有人能伤害小小,谁也不能! 少年倏然失去理智。 剑出如虹。 却被赵骊淡然的伸手夹住,“你的剑道确实不错,也许用不了几年真能杀我,但如今在我眼里,比狗屎还不如。” 李汝鱼青筋暴突,牙关紧咬,沁出缕缕鲜血。 “我会杀了你,一定!” 赵骊哈哈大笑。 出门。 忽然回头,暴虐而又嗜血的快意说道:“我只说一次,如果你到时候不出手,就等着为一堆烂肉收尸罢,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从始至终,没说让李汝鱼如何出手? 李汝鱼怒目,良久才蹦出一个字,“你会先死。” 血顺着唇角沁出。 此刻的少年,狰狞之色不输天魔凶相。 赵骊哦了一声,“谁能杀我?” 出门离去。 李汝鱼一丝不苟,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李汝鱼,我会亲手杀了你。” 杀意如山而涌。 脑海里的白起之心疯狂跳动,似有无穷血海流溢出来,遍布少年身心。 没人看得见,少年的身后,跳跃出一道白色火焰,刹那之间,一道巨大的人形虚影自白色火焰里长身而起,穿透屋宇,高达十数米,浑身披甲腰间挂剑,大氅无风自舞。 状如山岳。 漠然俯视临安。 少年在这道虚影下,渺小如蝼蚁,却又有着绝对的存在感。 少年心里,响起了声音。 末将白起。 217章 少年提刀佩剑闯宫禁 刹那之间,四方有感。 青城山上有个老道士正在做晚课,忽然间眉头一蹙,起身出了三清大殿,站在门口透过云海远望,看破红尘的老道士以手遮眼,似不忍看世间。 几乎于此同时,开封城内,在一座偌大的宅院里,被诸多奴仆伺候,日子快活似神仙的算命汉子正在享受着女仆的按摩,倏然间立身而起,五指掐算如飞,旋即望向南方。 而在城外汴河之畔,草冢里的圣人发出了一声怜悯叹息。 钦天监监天房里,垂垂老矣的老监正打着瞌睡,倏然头一沉,醒了过来,侧首看去,望着那位游荡出水面的鱼,枯朽的面目满是震惊。 青城道士,算命汉子,老监正。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鱼生逆鳞,化龙乎? 不远处的精舍里,听书的黑衣文人那张千年不曾有神情变幻的脸上,终于浮出一抹诧异,缓缓转头看向那盆花生九朵的奇花。 其上一朵,悄然伸展开了第二爿花斑。 依然血红。 …… …… 夕照山下小院里,寒风呜号,一刹入寒冬。 沉重杀意如有实质。 切割肌肤如剑。 毛秋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不发一言神情狰狞得不输天魔凶相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还只是个少年。 苏王妃白裙飘摇,轻手轻脚的走进堂屋,看着满面狰狞的少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沉沉的叹了口气,道了声对不起。 李汝鱼沉默不语,紧咬牙关,默默转头盯视着这位王妃。 有些事情已经呼之欲出。 自己代那蟒服男子传话,让这位王妃死心滚回开封,她不甘心,于是找到女帝,让自己成为她的护卫,然而这并不足以达到她的目的。 于是她住进自己家里。 她不需要说服自己做什么事,也不需要算计什么事,她只需要色诱自己,并且让所有事情传得临安人尽皆知,所以逼得自己夜半发疯。 而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逼岳家王爷来临安。 或者说,逼岳家王爷和女帝决裂。 所以当谢长衿来过之后,知悉岳家王爷已经南下的她,立即恢复了妖媚却不近人情的王妃本性,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岳家王爷来临安,赵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逼反岳家王爷,或者杀了岳家王爷,从而让岳家三世子反了大凉。 但岳家王爷身为大凉枪神,又有大风轻骑拱卫,要杀他何等困难。 赵骊也为王。 手中大概是掌控了一些异人,当然不是沈望曙那种异人,而是类如赵飒之类的绝代高手,所以赵骊需要自己为他的异人挡惊雷。 如此,异人才会真正的卖命杀岳家王爷。 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女人的恣意妄为! 李汝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神态冷漠,这一刻,娇艳如花的岳王妃在少年的眼里,就是一具没有任何色彩的白色枯骨。 苏王妃见李汝鱼不说话,幽幽叹了口气,“我真的没料到会这样。” 在自己的计划里,这少年无论有没有抗拒自己的诱惑和自己春宵一度,他很大可能都不会死。 女帝不会让他死。 纵然岳平川是大凉枪神,想在临安杀一个女帝全力周全的人,难度不啻于去北蛮上京取那位草原雄主的头颅。 这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不死,岳平川就会和女帝彻底决裂,镇北军将成为大凉叛军。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将少年的青梅竹马也牵连了进来。 苏王妃有些愧疚。 仅有一些。 此刻道歉,不过是女人天性的同情。 李汝鱼眼神如剑,从牙缝里咬牙切齿的蹦出一个字。 滚。 其后,少年左剑右刀,出了院子拾阶而下。 花斑三角形的眸子里泛散出血腥的略色,狰狞着牙齿,流着涎液,野性狂躁的跟在少年身后,粗壮四字充斥着野性美。 苏王妃看着少年的背影,久久不语。 毛秋晴默默的进了房间,片刻后出来,襦裙已去,该着一身黑色紧身衣,腰间配了绣春刀,盯着那位王妃看了许久,轻声说道:“你若能活着回开封,我等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北镇抚司第三屠刀,弃刀女子毛秋晴,夜出临安。 星月奔青州。 王陵很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在丽正门当值,每月薪俸不高,但够一家人生活,也够那个小兔崽子上私塾,学点文墨,没准将来万一科举中第了呢,光耀门楣呐。 除了这些开销,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小钱,闲暇时候带着老婆孩子父母双亲去盐官镇观观潮什么的,日子很是安康富足。 王陵知道自己这一切拜谁所赐。 仁宗中兴时,自己还没出世,顺宗陛下的嘉定、符祥之治时,自己还小,但当下却真真切切感受到女帝陛下的永安、永贞盛世带来的幸福。 嘉定、符祥年间,父亲盘走一家人的辛苦历历在目。 如今自己却很轻松的将一家人养活。 而且快乐。 他很珍惜。 当值丽正门,王陵只见过一次陛下,是今春的籍田礼时,陛下从丽正门出发,当时恰好自己当值。 王陵跪送时不敢抬头看。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曾经有一次和袍泽饮酒,醉酒后的袍泽说男人这一辈子要是能娶陛下那就完美了,王陵砸杯而起,和那位袍泽大打出手。 陛下不容亵渎。 虽然事后王陵和那位袍泽都受到了处分,看在同城当值的分上,王陵也没揭露他侮辱女帝的罪行,可却毅然和他断交。 陛下在王陵心里,是天上仙人。 谁也不能亵渎。 当值丽正门,王陵只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从丽正门进去伤害陛下,我王陵一介小兵,也许阻挡了不大军破门,但能做一件事。 为陛下而死。 你可以进城,但请踏着我的尸首前进。 王陵知道,这样的人不止自己一个,禁军之中十有六七皆如是,就是那位醉酒秽言的袍泽,袒露心扉也只是极度崇拜所至。 所以王陵没有揭露他。 王陵很庆幸,自己当值这数年来,丽正门一直很祥和,这是陛下的圣恩泽被天下。 但今夜即将关闭宫禁的丽正门,迎来了一位少年。 少年左剑右刀。 默默前行,杀意迸裂如北风,切肌割肤。 还有一条狼。 218章 在女帝面前任性的少年 王陵没见过少年。 但知道临安有这么一个人,从西边而来,听说杀了江秋州知州,还逼得北镇抚司一位百户倒戈相向,又在燕云战事里守下观渔城。 这个少年便是左剑右刀随身带狼。 但是,不管你是战场大功归来,还是北镇抚司的千户百户,陛下无旨意,谁也不能进。 王陵抢身站在了那少年身前。 王陵看不见,少年身后有一道巨大的虚影,披甲按剑,高越宫墙,默然的俯视众生。 李汝鱼冷漠的盯着王陵,“我要见陛下。” 王陵不卑不亢,“天子重地,宫禁将闭,相公也不可入。” 李汝鱼毫不退缩,“着人去禀报,李汝鱼要见她!” 语气渐冷。 用词也有些不留情理。 王陵摇头,“不可能,有事明日请早。” 李汝鱼眸子渐眯,“叫田顺出来。” “田都指挥使也不是你相见就能见,请回罢。”王陵有些诧然,这个少年不是不懂情理之人,为何要如此执拗。 禁军都指挥使田顺当然不能随叫随到。 李汝鱼眯缝着眼,右手移到剑柄上,“我一定要进去。” 王陵也按住腰畔长刀,“请从我等尸首上踏过!” 分寸不让。 丽正门外,十二名当值禁军悉数刀出鞘!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 果然,道理讲不通时,还是需要用刀剑来讲,虽然这一次自己确实没有道理,但小小就是自己心中大过天下所有道理的道理。 小小,即是天下道理。 身后花斑,前腿微屈,张嘴欲狼扑。 只要眼里那个小主人拔剑,这条从扇面村跟出来的忠犬,便会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无惧生死。 夜风渐紧。 剑光乍闪刹那,有道很温和的声音飘过来,“让他进来。” 锵。 长剑出鞘半寸,又归鞘。 王陵回身,看见城门下站着的那个身穿官服的无盐才女,愣了下,讷讷的道:“可是马上就要关闭宫禁了。” 柳隐笑了笑,笑意温和,“无妨。” 王陵只好退到一边,看着李汝鱼,语气凝重的说了句,“你若敢在宫中做出任何违规之事,我王陵必然要你碎尸万段!” 李汝鱼不语。 刚抬步,王陵忽然伸手拦住,“刀剑留下,狗不能进!” 柳隐苦笑,“无妨,陛下有旨,随他。” 王陵无奈的叹气。 少年先一步走入丽正门,那个无盐才女笑眯眯的看着王陵,轻声道了句,你叫王陵啊,挺好,陛下一定会很高兴有你这样尽职的守护者。 虽然这很可能是凤梧局才女的一句套话。 但王陵还是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满心欢喜。 柳隐追上少年,在前引路,小声询问道:“出什么事了,若非有人告诉陛下你可能要进宫,让我来接你,难道还真要杀进皇宫不成,只怕你进了丽正门不出一刻钟,就会被大内高手当场格杀。” 李汝鱼沉默不语。 柳隐见状,也不好再问。 心中也是好奇的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向沉稳的少年,会忽然间失去了分寸,变得如此莽撞了。 一路行去,来到福宁殿外。 此是女帝寝宫。 以往时候,晚膳之后女帝都会在垂拱殿处理许久的政事,才回福宁殿休憩,否则永安盛世真是说几句就出来的么。 但近来女帝身体不适,便早早归来。 当然,这种身体不适也不需要御医特别开方子,影响不大,只要下人们长点眼,多习惯下女帝这几日的喜怒无常,过几天便好了。 此刻那妇人便坐在殿前石桌上看书。 怀中放着盛满热水的袋子。 桌子上摆放着糕点和热气腾腾的蜜糖水,更是在周遭放上了几个火炉子,又有宫女拿了屏风,挡住夜风袭来的方向。 看见李汝鱼进来,妇人放下手中书,双手捧起怀上的热袋子,抱在小腹上,轻声道了句,真不怕死么,说吧,找朕何事。 李汝鱼看了一眼那些宫女。 妇人挥手,宫女们便弯腰退却几步,再转身悄然离开。 柳隐站到妇人身后,轻轻为她揉着肩。 李汝鱼没有闲话,开口说道:“我要人,五百骑兵,连夜出城。” 又是一个来要人的让人头疼的人。 妇人挑眉,稍微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朕可不能无缘无故给你五百骑兵,你得有一个让朕无法拒绝的理由。” 言辞间有些冷。 李汝鱼丝毫不惧妇人会对自己发帝威,认真说道:“方才赵骊来找过我。” 妇人讶然,“因为什么事?” 李汝鱼捡轻就重的说了一遍,临了,认真的说道:“陈郡谢氏是书香世家,谢琅府上只有家丁奴仆,不足以对抗赵骊的人,所以我只有找陛下借兵。” 妇人蹙眉凝思,许久才缓缓的道:“难道你没想过,这很可能是赵骊的调虎离山之计?” 李汝鱼点头,“想过,但我不管。” 少年忽然变得这么任性,让一惯欣赏他稳重成熟的妇人有些失望。 旋即转念一想,此乃赤子之情。 倒也是让人觉得这少年越发可靠了,如此有真性情的人都不可靠,难道乾王那种暴虐嗜血的人才靠,那真是盛世帝王者的悲哀。 乱世倚血将,盛世重明臣。 妇人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失望情绪消失殆尽。 任性的少年,挺好。 想了想,“看来乾王是想杀了岳平川,或者逼岳平川反了大凉,所以他找你,用谢晚溪做威胁,就是算定你会找我求援,如此他才有更大的把握杀岳平川。” 李汝鱼沉默不语。 妇人暗暗头疼,知道无法说服这少年,于是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夫子和谢晚溪一起负笈游学,难道你还不相信他么?” 那位夫子啊…… 一剑挂天幕,银河落九天,人间谪仙,不应世上人。 “我相信夫子。” 正因为相信夫子,所以才不得不去青州。 如果赵骊的人对小小下手,夫子必然拔剑,大河之剑下,赵骊的人难以得逞,但自己不去青州,夫子也会死在滚滚无穷的惊雷之下。 汴河之畔那位圣人,迎接的最后一道惊雷是七彩色。 夫子接的下? 所以自己必须去。 219章 小小晚溪,重于泰山 妇人沉默了一阵,许久没有说话。 李汝鱼安静等待。 如果妇人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自己,那么我李汝鱼又何须继续呆在临安,天下之大,我大可去得。 妇人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少年心里最重要的角落,有个谢家晚溪,这是青梅竹马的赤子之情,而在其后,则是那位教导他的白衣夫子。 小小不容任何伤害,夫子也不能出任何差池。 再其后,也许才是仕途功名。 说不得仕途功名还要排在江秋州老铁,观渔城君子旗之后,毕竟少年性情多纯真。 想了想,“五百铁骑我不能给你,岳平川明日便要抵达临安,其后是三万大风轻骑,朕不怕他反,但亦不敢小觑这位王爷。” 李汝鱼转身就走。 神态绝然。 再见。 妇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难得的露出小女儿情态,埋怨的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讲不讲理呀,倒是听人家把话说完呀。” 自称人家。 犹似小女儿抱怨小男人的情态曝露无遗。 一旁的柳隐哭笑不得。 李汝鱼缓缓回身,默默的看着女帝不言语。 妇人捏了捏小腹上的热水袋子,不无幽怨的道了句真是的,一点耐心都没有,如何成得了大事,旋即一脸认真的道:“临安这边需要你,你去青州,岳平川很可能会率军随后,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顿了一下,“朕给你一个人,一柄剑,四把镰刀,如此足矣护得小小周全,甚至也可能不用你家那位剑仙夫子出手。” 李汝鱼不太相信。 妇人低声对柳隐说道:“你去将内侍左都知薛盛唐宣来。” 柳隐应声而去。 妇人回首对李汝鱼说道:“乾王赵骊若是要以小小威胁你,大概会出动他豢养的那群棘奴死士,人数不多,其中不乏可媲美闫擎之流的高手,足以成大事。” 李汝鱼眸子一紧,欲言又止。 妇人却云淡风轻的紧,“世人皆知朕手上有南北镇抚司两柄屠刀,却不知赵室亦有赵二房,一房储剑,一房储镰,朕登基后,二房改三房,添一房储异。” “闫擎便是剑房一剑,为佼佼者。” “如此,你可安心?” 妇人说完起身,“随我来。” 双手一直抱着那只暖水袋,按在小腹附近,彩衣长裙迤逦拖地,华贵无双。 李汝鱼默默跟上。 绕过重重殿宇,来到位于大内之西的钦天监,径直走进数位供奉守护的监天房里,李汝鱼如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 监天房里,有一座浑天仪。 无数金气凝就成一条金龙,旋绕其上,威武狰狞,俯揽人间怀抱天下。 在浑天仪之旁,矗立一座两丈见方的水缸,一如这神州版图,缸水深绿,不见游鱼。 妇人笑道:“金龙为朕。” 又指着那水缸笑道:“此乃大凉天下气运池,因北蛮和大理不在版图,所以并不包含那两国,你亦是这天下气运池里的一条游鱼,至于有没有跃出过水面,得问那位老先生。”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腰身从里间出来。 目光直接落到李汝鱼身上。 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妇人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说道:“老监正,恐怕得麻烦您老走一趟青州。” 老人似有意料,“善。” 妇人又道:“连夜出发。” 老人笑了,笑得很慈爱,看妇人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女儿,“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颠簸。” 妇人回首,笑看李汝鱼,“永安十二年年末,朕之肱骨,老相公柳正清临死前,提笔写诗篇,书道大家矣,然天穹有惊雷,闫擎以剑挡惊雷,余雷绕身,便是请老爷子出手救了他一命,如此,可放心了罢?” 李汝鱼悚然心惊。 深深的弯腰,一揖到底,“谢老先生。” 老人笑着不言语。 却又不着痕迹的侧挪了一步,不受李汝鱼如此大礼。 妇人若有所思。 是不愿受。 还是不敢受? 为何自己行礼,他却坦然接受? 窥探天机极多的老监正,为何会做出如此诡异的行径? 三人同出钦天监,回到福宁殿外时,薛盛唐和柳隐早已等候多时。 妇人坐下,只给老监正赐了座。 问薛盛唐,“薛都知,剑房尚有几剑?” 薛盛唐不假思索,“陛下若是需要,三剑可尽出。” 妇人点点头,早有定夺,轻声说道:“镰房选四,剑房……让青衫秀才去罢,跟随老爷子前往青州,哪怕死尽死绝,也要保护谢家晚溪,当然,老爷子和那位夫子,亦是重中之重。” 薛盛唐愣了下。 剑房秀才,犹胜闫擎远之,再加上镰房四镰,这可是大手笔,当初观渔城诛赵飒,也仅仅是出了剑房的闫擎和北镇抚司的三把屠刀,不曾动用过镰房。 这位自女帝登基后受到冷落内侍都知,侄子薛举战死蓟州后备受皇恩厚待,薛举胞弟也因此而今秋科举中第。 知悉陛下心中还是有薛家的。 这位大貂寺对女帝只有忠心,很快明白了一点。 谢家晚溪对于女帝而言,重于赵飒。 只因为李汝鱼之故。 笑了一声,“陛下,不若让老奴也一并去?或者,让异房出动一两人。” 有这位老监正在,应该能应付惊雷罢。 老监正干咳一声,对这位大貂寺可不留颜面,翻眼向天,嘀咕了一声老头子我没那能耐,要不薛都知你来。 一个还行,几个同来,还是先劈死老夫罢。 有这能耐,陛下又何须雷劈不死的少年为剑。 薛盛唐唯有苦笑。 对这位老人是又尊敬有害怕。 妇人也不禁莞尔,看向一旁安静不语的李汝鱼,道:“如此,可放心否?” 李汝鱼沉默了一阵,“我应该相信?” 万一失手了呢,小小若殇,那是自己不可承受之重。 妇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情绪并无多大变化,认真的道:“绝无可能。” 李汝鱼默许。 一剑四镰,如果皆是闫擎之流,确实是股强大至极的力量,老监正同去,夫子亦可无后顾之忧,况且青州那边还有南北镇抚司的缇骑。 妇人笑了笑,“你们出发罢,李汝鱼留下,宫禁尚开着。” 那位老监正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李汝鱼。 意味深长。 李汝鱼有些讶然,老爷子的眼神为何在可怜自己? 220章 来例假的女人不能惹 薛盛唐和老监正退下。 妇人对柳隐说道:“你也先退下。” 旋即又道:“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可踏足福宁殿半步!” 柳隐大惊,“陛下……” 妇人挥手,示意不必多说,柳隐只好无奈的退出福宁殿。 偌大的女帝寝殿瞬间无人。 妇人坐在那里,神情安详,很有大家风范的斜斜并腿,看着李汝鱼,一直不曾言语,就这么安静的看着。 像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 时光静好。 似乎而已。 李汝鱼有点尴尬,不知道女帝为何忽然间诡异了起来,隐然感觉,今夜的妇人有些不同寻常。 妇人忽然笑了一声,“你过来。” 李汝鱼福至心灵,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陛下有事请吩咐。” 她会不会像苏王妃一样啊…… 虽然妇人很美,用她的话来说,是先前那位老监正的手笔,致使岁月不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貌似比苏王妃还大一些吧。 而且……自己心中只有小小。 妇人蹙眉,旋即挑眉,“你过不过来?” 李汝鱼干笑一声,婉拒。 妇人起身,双手抱着暖水袋,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那妾身过来。” 李汝鱼吃了一惊。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从见到妇人后就夹起了尾巴,和一条哈巴狗没什么两样的花斑,更是萎缩至极,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下一刻,走到李汝鱼身前的妇人忽然间脸色大变,愤懑、精怪、不满的情绪骤然爆发,双手抱着暖水袋劈头盖脸的望李汝鱼身上招呼。 “你还长脸了,敢威胁妾身!” “你还有理了,敢和妾身任性!” “你还敢跑?妾身没让你退下,你敢跑那就是抗旨!” “你还想反手?你打啊,妾身就站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打,妾身不算你袭击天子的罪名,只要你敢还手……妾身哭给你看,看天下人会不会饶了你。” “不准绕圈子!” “你个小王八蛋,让我打几下又怎么了,还跑!” 福宁殿外,听着里面噼里啪啦声音的柳隐扶额,苦笑连连,却旋即沉声对身旁的几个宫女说,想活下去啊,最好今夜眼瞎耳聋。 宫女们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捂耳闭眼。 柳隐无奈的呻吟了一声。 陛下,您的养气功夫呢,您可是大凉天下共主,怎的忽然成了小女人。 这样的陛下,第一次看见。 又暗暗想,万幸今夜当值的不是江照月。 李汝鱼很忧伤。 面对忽然变得撒娇卖狂的女帝,又不敢还手,虽然暖水袋打着不痛,可是狼狈啊,颜面尽失不说,还有种说不出的凄凉感。 绕着桌子躲避,哪有半点男人气概,心里像吞了一堆狗屎一样凄凉。 只好用好男不和女斗来安慰自己。 女帝也是女人不是? 少年背后,那无人能看见的巨大披甲人影,在妇人暖水袋落在身上的刹那,悄然崩碎,化作无尽萤火,弥散在空气里。 兴许是累了,又兴许是出了气。 妇人停了下来,毫不掩饰的捂着小腹喘息,嗔怒的剜了李汝鱼一眼,“下不为例。” 狼狈的少年哦了一声。 妇人捡起暖水袋,发现已凉,放到一旁,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长气,刹那之间,重归端庄婉容的女帝之姿,缓缓说道:“宫禁已闭,但朕不能留你在大内过夜。” 李汝鱼头疼,“那——” 妇人想了想,“朕送你出去罢。” 关闭了的宫禁,就算是柳隐,也无法让它重开,女帝能开宫禁,但第二日少不了要被诸多臣子“劝谏”一番,她还只能虚心接受。 丽正门缓缓打开。 妇人身后仅站着柳隐,只不过暗地里有多少高手无人可知。 目视一人一狼出门而去,忽然问跪了一地的守兵,“谁是王陵?” 王陵吃了一惊,直身而不抬头,“陛下,卑职王陵。” 妇人微微颔首,言辞平和,颇有赞赏之意,“很好,汝当为朕之看门人,勿孚朕望。” 妇人转身。 丽正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世界,背影孤凉。 王陵跪在地上,直到袍泽们已经关上宫禁,才抬起头望向陛下消失的方向,脸上洋溢着豪情,忽然大拜在地。 “卑职一日不死,门一日不破!” 明日,大风轻骑临城,那位王爷,就算你是兵神岳精忠之后,就算你是北方隐帝,若陛下不许,你也只能帅兵踏我尸首而过。 身后袍泽立夜风,肃穆无语,皆紧手中刀。 人在,门在。 …… …… 李汝鱼回到小院,有人等候。 苏王妃站在门口。 毛秋晴不见踪影。 李汝鱼沉默着洗漱,不愿意和那位妖精女子说一个字。 苏王妃步步紧随。 在李汝鱼走进卧室的刹那,这个妖精一样的女子抢身站在门框之间,不让少年关门,说你不用担心,毛秋晴已经连夜去了青州。 李汝鱼看着她不说话。 王妃依旧妖媚,眸子依然水汪汪直勾勾,这是天赋本性。 见少年依旧沉默,不知道为何,她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犹豫了刹那,脸上还是浮起祸国的妖娆笑意,“也许明天你就会死了,害死你的人正是我这个和你没有丝毫关系的女人,如果你觉得难受,我愿意承受你的愤怒。” 这也她坐立难安。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补偿他。 当年自己一句话而致无数人身死时,自己没有任何愧疚,可如今,却对小小的少年充满愧疚。 苏王妃不知道为什么。 也没去深究。 也许是这具娇艳皮囊本来之心仅存的那一点善良在作祟? 李汝鱼轻轻抬起了手。 苏王妃眼里秋波越发明媚,浑身洋溢着妖精风情,心里却忽然没了底,有些畏惧和惊恐,难道他是想要把自己吃了? 啪! 一声脆响。 砰! 一声闷响。 被李汝鱼关在门外的苏王妃捂着脸,怔了许久,旋即蹲在地上,委屈的哭了起来,你个混蛋竟然真的动手打女人。 我只是说说而已啊,你懂不懂女人! 苏王妃哭得歇斯底里,长发凌乱,梨花带雨。 毛秋晴说的没错。 我就是个贱人。 哭着哭着倏然间笑起来,哭着笑,笑着哭。 笑容诡异。 “李汝鱼,你就是个王八蛋!” 221章 是你岳平川太飘,还是我老铁握不住刀 清晨,无雾,薄霜青白。 众安桥下的瓦子里,来了个短襟老头子,提着旱烟杆,吐溜着烟圈,坐到一间早食店外面,点了不少临安小吃。 又要了壶老酒意思意思。 大清早喝酒,真的就是意思意思了。 正是早食时间,小食店外人满为患,坐了七八桌,人多的各占一桌,人少的便拼桌。 临安作为京都,官宦极多。 随之而来的,便是官宦人家开枝散叶的各种人情,也许随便在那个旮旯里拉一个富贵哥儿出来,没准就认识某某尚书某某侍郎。 除去这些人,临安也有不少消息通灵的地皮蛇。 此刻小食店外便坐了一撮。 皆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短襟打扮,言语举止粗犷,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无赖痞子。 有个刀疤脸汉子边吃油条便说:“哥几个,你们看这一次会不会打起来,岳家王爷带着三万大风轻骑南下,又有虎牙铁贲随后,架势很大啊。” 下手的汉子呼噜了一口豆浆,吧唧着嘴巴嘟囔了一句,“别逗了,哪能呢。” 刀疤脸若有所思,“打不打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岳家王爷肯定会去做的,就是提枪把夕照山下那个小子捅上无数个透明窟窿。” 另一个身材削弱,眼圈发青的汉子猥琐一笑,“那小子可赚大发了,王妃啊,那可是和陛下齐名的大凉美人儿,竟然给这小子暖了这许多日的床,想一下就觉得好刺激。” 刀疤脸也淫荡的笑说,“真他妈让人羡慕,想想王妃那腰、那屁股、那胸,简直极品,要是能夜夜征伐,我宁愿少活二十年,那少年现在肯定走路腿软。” 喝豆浆的汉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短襟老头子,注意到腰畔的绣春刀后,脸色一变,立即冷声道:“别瞎说!” 说完向这边使眼色。 几人也吃了一惊,旋即收敛了许多,说起了岳家王爷的那些神勇传说。 尤其是说到昔年燕州一战,兵部旧人徐晓岚在澜沧江一剑挡三百甲士,为王爷争取到战机后,那位王爷天神下凡,枪出如龙。 被这几人吹得天花乱坠。 俨然世间无敌。 脸上的敬仰和崇拜之情发自内心——上至大凉朝野,下至黎民百姓,不管岳家王爷这些年是否有反心,对于这位北方隐帝,谁不是真心崇拜? 刀疤脸最后叹了口气,不无膜拜的说:“我看这世间啊,真找不出能和岳家王爷大战而不落败的人了。”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听说过没,据说此次燕云战事,观渔城出了个人间仙人,大河之剑天上来,厉害得不像话。” 喝豆浆的汉子神情略有不屑,“听说过了,这肯定是吹嘘,哪有人真能一剑挂天河,要知道当年燕州一战,我有个叔父在王爷麾下,可是亲眼目睹过的,那一战王爷出枪便生风雷,电光缭绕间似有仙人附法,我看啊,这世间没人是岳家王爷一枪之敌。” 眸子里精光狂热。 “真想跟着岳家王爷一起去杀尽北蛮子,可惜我那叔父受伤后回了老家,没办法让我这个侄儿跟着他去从军。” 皆是闲话人间事。 那个短襟老头子慢条细理的吃完了早食,喝下了最后一口酒,就着短襟袖衣抹了一把嘴,从怀里掏出旱烟杆,发现没了烟丝,也不急着填,带着猥琐笑意的看向几人,“听你们说,那岳家王爷很厉害,老子怎么觉得一般般呐。” 刀疤脸怒目而视,要不是看见老头子腰畔有把绣春刀,怕就是大打出手了,“你个糟老头子,竟然不知道岳王爷的神威,白活了。” 短襟老头子笑了笑,“老子知道岳家王爷,但神威么,真没看见。” 喝豆浆的汉子要慎重些,轻声道:“那是因为你眼瞎。” 短襟老头子哦了一声,喃语了一句会见的。 旋即一脸期翼的看向几人,“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曾经有人和岳平川大战过三日三夜?嗯,就是一个姓铁的人,厉害的很呐,嗯没错没错,那个人就是老子。” 几人同声笑了。 这老头子怕是疯了,就他也能和岳家王爷打个三日三夜,吹牛也要打一番草稿呐。 喝豆浆的汉子性格慎重得多,摇头,“从未耳闻。” 短襟老头子大失所望,摇头说了个真是无趣,旋即依然猥琐的笑说,你们先前说岳王妃送上门让那少年拱啊,老子很高兴,但是你们又说那少年接不住岳王爷一枪,老子又不高兴。 还有,万一那少年真的喜欢她呢,万一她以后真的成了那少年的媳妇了呢,所以王妃不是你们能亵渎玷污的。 说也不行。 短襟老头子猥琐笑着。 按刀。 几个汉子大吃一惊,以为他要动刀,纷纷操起家伙起身反击,却见老头子按刀之后并无动静,摇了摇头,转身慢悠悠的走入长街。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只好骂骂咧咧的重新坐下,狗日的装什么犊子,蜀中的人跑到临安来装大神,下次遇见了得让你狗日的横着离开。 骂爹骂娘骂祖宗的脏话却吱呀一声里曳然而止。 围坐的桌子倏然崩碎。 碎得极其彻底,十数块崩落一地,混杂着碗筷油条豆浆,满地凌乱。 几个人先是诧然。 待细看之后,浑身肌肤骤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十数块桌子碎片虽然凌乱,但仔细看去,不难发现碎片皆是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大小一模一样,全是刀劈而成,切口平整如镜,没有丝毫杂屑。 浑然天成,仿佛本就是如此拼凑而成。 这是什么样的刀法? 几个人你看我看你,又看了看长街,短襟老头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凉,有一种鬼门关兜了一圈的后怕。 这刀砍人,可挡? 几人互视一眼,丢下一枚铜钱,转身匆忙离开,深恐那老头子意犹未尽回来又按刀。 真吓破了胆。 远去的短襟老头子走在长街上,向着夕照山方向,一边填着烟丝,一边叹气。 是你岳平川太飘,还是我老铁握不动刀? 222章 少年读书,焚香,品茶,奉剑,等枪来 岳家王爷铁骑压境。 但临安祥和着,老少爷们儿该遛鸟遛鸟,该西子湖畔歌舞升平的继续坐拥船娘,妇道人家们依然逛着御街说着闲话攀比着珠玉金钗。 岳家王爷如反叛之举,天下人并不担忧。 一者,镇北军铁骑南下期间,从无战事。 二者,镇北军铁骑之后,禁军的凤翼、天逐两支精锐骑兵死死咬在尾巴上。 更多的是临安朝野对女帝的盲目信任。 一介女流,既能登帝位。 会被一位王爷逼得城破国亡乎。 天亮时,虽然岳家王爷就在十数里外,晌午之前就可陈兵城墙下,临安还是开了城门,放了一批人进出,直到远远看见镇北军斥候后,才缓缓的关上三座沉重城门。 禁军都指挥使田顺提刀按剑,带着一众将领守在北关门城楼前。 这个时候自然没赵信赵瑾什么事。 大内今日休朝。 按说,此刻朝堂中枢重臣应齐聚垂拱殿,听从女帝旨意。 但诡异的很,女帝只让枢密院那边行动,去让文臣们各司其职,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即将来到,有可能发生的战事。 无人猜得透垂拱殿里的女帝在想什么。 文臣哪能安心,纷纷齐聚尚书省,找到左右相公王琨、宁缺,以及副相公参知政事谢韵。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但枢密院里却忙成了一团,枢相公不在,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请了假,几日不见踪影,如今在枢密院坐镇的便是签书枢密院事包清淳。 在他统领下,军令频出,忙乱中又有条不紊。 所有武将皆披甲按剑,根据枢密院发出的各种调令,奔赴各职,欲拒北来之枪。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所有人头。 无知者无畏。 老百姓盲目崇拜陛下,所以心安理得的继续享受盛世风华。 但枢密院辖领下的所有武将,大多是从燕云沙场杀出来的功勋之将,焉能不知道这位王爷的恐怖之处。 三万铁骑压境,要攻下临安城似乎没有可能。 但配合重骑虎牙铁贲,在临安周边大肆扫荡造一番杀戮不要太简单。 届时的天下必然大乱。 平北? 枢密院除了枢相公,哪个敢说有能力和岳家王爷一战。 …… …… 李汝鱼起得很早。 睬着青白薄霜绕着夕照山跑了两圈,买了早食归来,继续在院子里拔剑劈剑,仿佛这只是一个初冬的寻常清晨。 昨夜大哭过的女子慵懒起床。 长发慵懒,睡眼惺忪,妖媚如织,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春意。 女子认真而精致的描眉梳妆。 出门时光彩照人。 妖媚之气越发磅礴,只是站在哪里,浑身上下似乎便在呼唤着你来啊快活啊,莫负这大好春光……女子便是那人间妖精。 女子看见桌子上的早食,忍不住笑了。 有些高兴。 拈指如花,斯文进食。 吃罢漱口,来到院子里看着拔剑劈剑的少年,媚笑道:“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记吃不记打。 仿佛忘记了昨夜少年那响亮的一巴掌。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愿意为我买早食,说明你心里有我,女子忽然有些得色,我就说啊,世间没有男人能拒绝自己的诱惑。 绝对没有。 李汝鱼停了下来,想了想,认真的说了句:“我是主人。” 继续练剑。 待有道,仅止于此。 如果小小出点纰漏,自己则一定会对这妖媚女子拔剑相向。 既然做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苏王妃自讨了没趣,也不恼,抬头看着远处房宇,目光尽头处,依稀可见北关门城墙,也不知道那边如何了。 他到了城前么? 不知道为什么,王妃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热,忽然觉得,那个男人在自己心里狠狠的撞了一下,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他若不来,也不失望。 他若真来,倒让人欢喜的紧。 对练剑的少年说道:“你为什么不躲,不怕死?” 少年不应声。 苏王妃就这么站在阶前看他,也不走开。 半个时辰后。 李汝鱼收剑,擦拭了额头轻汗,回到堂屋搬了张椅子放在院门口,又搬出来一章长条桌,放在椅子之前,这才回屋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长衫,摘了绣春刀,配上夫子送的那柄剑,再拿了一本书。 书是史书,《大燕正史》。 剑是旧剑,其上裂纹重重,缺口三五处。 着实有些寒碜。 少年却敝帚自珍,剑在身畔,如有夫子。 沏了茶。 来到院前椅子上坐下。 长剑横桌。 茶杯在左。 居中史书。 少年矮身正襟危坐,面向阶下。 做着这一切的少年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准备捧书而读,平静得让那个妖媚女子觉得他一定是发疯了。 他难道不知道,要不了多久,岳平川便要来此么? 说完话的少年不再言语,捧书而读。 少年身后是青山。 少年身前是临安。 青山多妩媚。 临安尽繁华。 少年坐在那里,翻书无声,万千屋宇为画布,苍天为顶,大地为砖,青山为柱,书剑为伴。 读书的少年在苏王妃眼里,和天地浑然一体,几似出了人间,坐看云端。 王妃有点恍惚。 总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位读书少年,而是一位入道大家,借天地之气,储养剑意。 回过神的王妃倏然笑了笑。 转身进屋,片刻后端了香炉出来,轻手轻脚走到桌畔,放在长剑之畔。 退了几步,看了又看。 满意的笑了。 这才有点人间仙气的意思嘛。 但总感觉还差点什么。 妖媚女子蹙眉凝思了片刻,恍然大悟,踩着轻快脚步出了院子,来到精舍外,对正在弯腰给一盆奇怪的花浇水的青衣女子说道:“借琴一用。” 青衣唐诗直起身,看了看不远处的少年,点点头,“稍等。” 妖媚女子拿了琴归来。 又取一张条桌和小凳,盘膝而在门前阶上。 读书的少年视若无睹,沉浸文墨里。 妖媚女子抚手穿花,铮铮琴音如山间溪流,四处流溢,油然而生神仙意。 女子抚琴,琴音悠扬。 少年读书,品茶,焚香,奉剑。 等枪来。 223章 春秋读书人 读书的少年,先前在心里自问了一句。 凭什么要躲? 昨夜归来,李汝鱼想了很多。 女帝不可能想不到苏王妃色诱自己会引发的后果,但她依然让苏王妃住进了自己的小院,也就说明,女帝是希望看见这件事发生。 女帝会不会把自己当做一枚可以放弃的棋子? 无用时如弃敝屣。 先前李汝鱼犹豫过。 认为会。 毕竟女帝心中居天下之大,区区一个李汝鱼,何以和天下放在秤上量平衡。 但自己提剑佩刀闯宫禁,女帝的那一番举动,着实暖心,一剑四镰,虽是大手笔,但怎及得那位老监正亲赴青州? 籍田礼上,女帝说过,岁月不加她身。 这是那位老监正的惊天手笔。 这样的人物,在女帝心中的分量,绝对不输老相公柳正清。 而为了护卫小小,为了夫子安危,女帝请这位老监正去了青州,由此可见,自己在女帝心中的分量,大概不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那么岳平川今日要杀自己,便没那么容易。 况且…… 李汝鱼的内心深处有些不服输,凭什么我李汝鱼,要惧怕你岳平川? 没有的事! 我李汝鱼无所长,但有一剑,等你枪来。 …… …… 临安繁华处,莫过于各大瓦子,尤以众安桥瓦子为甚。 看戏,听书,关扑(注1)……各种庶民娱乐,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且花不了几个铜钱,其热闹喧嚣,不比夜里的西子湖畔差去多少。 大凉曾崇文,就是今时文武并盛,大凉天下各处也有数不尽的书坊。 众安桥的瓦子里,便有数家书坊。 营生各有差距。 生意最差的,大概要数那家“春秋书铺”,老板是个三十五六的儒雅先生,却能说一口流利京腔,不知道何方人士,早些年带着个眼瞎喜着红衣的姑娘来到众安桥瓦子里,开了家书铺后便直到如今。 生意好坏都不影响他的心情。 没有功名也从不参加科举的胡莲先生,总是喜欢穿一身读书人的青花儒衫。 自号胡莲先生。 言行温谦很是讨人亲近。 只不过喜好读书,有事没事就坐在铺子捧书而读,无所不读,上至高雅论著,下至禁书杂书秽书,皆是他口中食。 熟稔的人大多知晓,他其实更喜欢杂书多一些。 人缘好,不代表生意好。 他书铺之书全是正版,价格昂贵且不打折,从无那些走灰色途径印刷出来的劣质盗版书,也从不以书关扑。 用他的话说,文墨皆读书人心血,不容玷污,况且他经常读书入神,有时候主顾再三询问,他也不可得知。 倒是叫手脚不干净的痞子顺走不少。 他也不心疼。 这样经营,能赚钱才是怪事。 倒也没人去深究,没甚赚钱的胡莲先生是怎么养活他和那瞎眼姑娘,两个外来人相依为命,日子可过得不差。 隔三差五看戏听说书,又或者带着瞎眼姑娘逛御街,每每归来,总会给瞎眼姑娘买上几枚珠玉金钗,价值皆不菲,让人艳羡不已。 甚至于关了书铺,带姑娘去临安周边游玩,他看风景,再说与瞎眼姑娘听。 瞎眼姑娘也幸福着。 明里无人知,暗里却有人打起了胡莲先生的注意,总觉得他有夜财,于是临安的地下势力便有人铤而走险,夜闯凌家小院子。 只不过去的人似乎都人间蒸发,再没在临安出现过。 数次之后,言行温谦的胡莲先生在众安桥这一带,成了诸多地下黑势力不可言说的神秘人物,只是普通老板姓哪里知晓。 这一日无雾,起了薄霜。 胡莲先生坐在书铺里,捧书却不读,目光有些恍惚。 直到看见一个穿着短襟的老头子扒拉着烟灰从书铺前经过,胡莲先生的眼睛便倏然一亮。 起身,走进里间。 里间坐着位瞎眼的红衣少妇,虽然看不见,却用手摁着,一针一线的为男子绣着鞋垫。 在男子眼里,这是一幅今生珍惜的画。 轻声笑着,对那个长相甜美仅有中人之姿的瞎眼少妇温柔说道:“娘子,为夫要出门一趟。” 瞎眼少妇抬头,甜甜一笑。 两个深深的梨涡里,荡漾起一汤汤的蜂蜜,“夫君自去便是。” 胡莲先生挨着少妇坐下,心疼的牵起手,抚摩手背,“说了多次,让你别绣,你非要绣,这手被针扎了多少次,你就不听。” 埋怨里却是满心的疼惜。 瞎眼少妇有些羞赧,“最后一次,下一次咱们就买好不好?” 胡莲先生莞尔,“每次你都这么说。” 无声的叹了口气。 少妇眼瞎,心灵,耳聪,立刻丢下鞋垫,抱着夫君的手,笑容恬恬,“夫君有事?” 胡莲先生沉默了一阵,轻轻俯首,在姑娘额上吻了一记。 眼瞎少妇脸如飞鸿。 却拽的更紧。 胡莲先生起身,挣脱姑娘的手,轻柔的说,你且先绣着,估摸着时间做好午饭,我去去就回,晚上咱们再去听戏,听你喜欢的《红梅记》。 转身出门。 眼瞎少妇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屋外,胡莲先生从角落尘封的老书里,翻了个狭长木匣子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道了句好久不见,就这么怀抱木匣,走入长街时,回头望着春秋书铺。 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 如果我不回来了,你也不要伤心难过。 那个人亦在临安,他会照料你,我很放心。 胡莲先生绝然的走向远处,若有熟人相问,这位温谦的青花儒衫人便笑着说办点事,去去便回。 她在,我心必归来。 天地之间,薄霜渐融。 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瞎眼少妇脸上依然恬恬,仿佛夫君一直站在那里,温柔的看着她。 她是永远微笑的女子。 我看不见世间,但依然绣鞋垫,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无用,是想告诉自己,我不是夫君的累赘,虽然知道夫君从没这么想。 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情。 笑着笑着,泪水便潸然滚落。 瞎眼少妇心不瞎,夫君这几年,每年总会出一次门,从不说原因,也不说结果,归来时虽然梳洗干净,但总能感觉他心绪的愤懑而失落。 她知道,夫君在等一个人,一个可以打开他那枚木匣的人。 她却感到害怕。 不怕寂寞。 不怕死亡。 只是害怕木匣开后,他便一去不归。 夫君,请归来。 我等你。 224章 倾城等一人 众安桥畔,有个短襟老头子走向夕照山,腰间配着绣春刀,嘴上含着旱烟杆,神情悠哉。 又有个青花儒衫人走出瓦子。 抱着木匣,目光坚毅。 亦向夕照山。 西子湖畔,有个大户人家,谁也不知道这家的老爷来自何处,就好像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市井小民,无人知其来历。 富家老爷姓花,花心的花。 花老爷确实很花心。 虽已过了不惑之年,可没少在女色上下功夫。 府上娶了一正妻两平妻,尚有四位小妾,皆是远近出名的小美人儿,被花老爷花重金聘娶回来后,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嗯,花老爷当然不止这点精力。 府上的一些美貌丫鬟,都在半推半就之下,被花老爷临幸过,倒也没人说甚。 毕竟花老爷的功夫确实好。 但花老爷从不去西子湖畔找船娘,他宁愿自己花钱租下船,带着三妻四妾去夜游宣淫,也不愿意和船娘媾和。 用花老爷的话来说,图个干净。 薄霜散尽之时,富态十足的花老爷从小妾身上爬起来,慢条斯理的洗漱后,进了一趟书房,出来时花老爷提了一杆长枪。 对一众妻妾说了句,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就按照我留在书房里纸上的条列,分了家产各自过活罢。 说完话的花老爷义无反顾的出门。 却在出门时掐了一把送他的丫鬟那翘得过分嫩得出水的屁股,一脸不舍的道:“小翠等着老爷啊,老爷今天要是能回来,晚上要**你哦!” 小翠一脸向往,也是个荤妞儿,“奴婢已经死了好几次啦。” 哪一次不是被老爷操得死去活来。 最喜欢老爷那招卧龙盘根了,直捣黄龙能让人死去活来,真想就那么死在老爷身下。 花老爷仰天大笑出门去。 这辈子,老子活够了。 值! 你给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便给你一命,又如何? 况且是杀那人,我必尽全力! 临安各处,走出数人。 除青怀抱木匣的青花儒衫人和手提长枪的富家老爷,尚有垂钓溪柳间的蓑衣老翁执弯刀而出,亦有卖艺不卖身的西子船娘腰悬剑踏风来…… 人不多。 却皆愿阻那柄长枪。 垂钓老翁执弯刀,站在御街和青云街交口处,看破红尘的眼睛目光有些意兴阑珊。 西子船娘腰配剑,如风中荷叶,站于青云街中,眼神清澈。 富态老爷提银枪,前往夕照山下青云街尾,长枪拄地,环抱双手目视远方,目光凛冽,杀意如割。 青花儒衫人抱木匣,来到夕照山小院子台阶下,看了看台阶上读书少年,笑了笑,很是温和的说了句,挺好的少年,可惜读大燕而不读春秋书。 坐在台阶上,木匣横膝。 闭目,凝神。 青云长街至夕照山小院子下的台阶前,空无一人。 早被官府打点。 此刻诸多中枢重臣自尚书省归来。 虽然大风轻骑即将压境,但几位相公罕见的保持沉默,女帝也没有旨意,显然此次事情都在陛下和相公们的掌控之中。 左相王琨最后定鼎的说了一句:各人滚回去,在青云街上等着看热闹罢。 没人反对王琨这种霸道口气。 虽然腹诽者不少。 但既然左相都说了,大家还能干嘛? 陛下也没有旨意。 况且大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聚在一起也无用。 干脆各回各家。 于是宽大的青云长街两侧,所有的官宦大户人家,朱门大开,除去仅有的几个武将外,其余仕途老爷们皆立身在门前。 胆大者独身。 胆小者,身后站着一众持刀奴仆,聊胜于无,但求一心安。 右散骑常侍、太子詹事魏禧的府邸前,倒没见到这位中枢大佬,只有一个安静的白衣人,眉角黑痕如龙走蛇。 燕狂徒此次科举虽然中第,任命却迟迟未发,只是暂时在翰林院呆着。 估摸着等年后地方出现空缺,才会去补缺。 乾王府邸前,这位有着天魔凶相的王爷,默默的负手站在阶下,身后无一人,以防万一,徐秋歌和沈望曙已与昨夜出了临安城。 闲安王府前,赵长衣很是随意的抱着膀子蹲在地上。 这位王爷神态很雀跃。 而左相王琨并没有归来,从尚书省离开后,他径直去了太子东宫,此时坐在太子书房里,赵愭反而站在一旁,满脸畏惧。 相公,亦是帝师,此等姿态也依然有些霸道过分。 但赵愭显然是不敢反抗的。 身材矮小却威势十足的铁血相公王琨喝了杯茶,问赵愭,“何谓君王之仁?” 赵愭嗫嚅了一阵,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王琨摇头,孺子不可教。 旋即又笑,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储君么。 心情甚好的王琨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反正说了这个软弱的赵愭也不会放在心上,于是沉声道:“君王没有仁不仁的说法,历来皆是忽悠,哪怕是仁宗陛下的仁字,也是建立在无数鲜血之上,你且记着,若有一日,可以小博大时,那便不须记着那狗屁一样的仁字,君王若仁,何以安天下?” 心里道了一句:匹夫若仁,何以得天下! 赵愭嗫嚅着,“知道了,老师。” 王琨哂笑一声,你知道个屁。 想了想,“坐下看书罢,且等着,你分权执政的时候不远了。” 赵愭哪想得哪许多。 虽然捧书而读,却在想着,现在储妃是崔莺莺,可这美丽的小娘子被清河崔氏给我养着,下不了口,倒也是好事,不像宋词那野丫头一样,天天在宫里守着自己,烦人至极。 等会儿老师走了,得着个丫头好好施展一番。 昨日里刚从秽书里学了几招,还没来得及尝试呐。 想着荤事的赵愭不知不觉走了神。 坐在一旁的王琨焉能不知道,不做声的冷笑了一声,女人章国,赵室之哀,若是让天魔凶相的赵骊章国,则是大凉之悲。 可让如此储君章国,大凉休矣。 既然如此,我王琨,何不让这大凉天下,走入一个新世界。 王琨情绪大好,透过窗棂望出去。 时机未到,还需再等。 临安城,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柄枪来。 225章 大凉明月照四夷 妇人也在等。 今日虽然休朝,难得的,妇人依然穿了大黄皇袍,飞龙走云,五爪峥嵘,皇气浩荡,自有一股飒爽霸气。 没有着帝王冠。 实则自她登基,便从无着冠之时。 女子们,谁会让自己那一头秀发藏匿在冠宇之下。 初时,礼部和鸿胪寺多有官员上折,说陛下此举于礼不符,但妇人从不批复。 礼与规,还不是世间君王说了算。 凤梧局双骄,柳隐和江照月俱在,柳隐尚好,江照月没有着官服,换了稍微有些紧身的襦裙,自作主张的将女帝那柄佩剑拿在腰间。 妇人看在眼里,并没有制止。 也没责怪她僭越。 毕竟自己在下棋,何尝不在他人棋局里。 这些年虽然受尽冷落,但一直都是内侍左都知的薛盛唐也在,何谓大貂寺一身大红袍,双手洗得极其干净。 五指间老茧丛生。 年纪不小的大貂寺,一身干练里透着犀利锐气。 如苍鹰盘于龙侧。 不时又小黄门匆匆跑进来,禀报最新情况。 妇人一直不发一言。 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已经去了广西,能否拿下西军,断掉赵骊后路,皆看这位老臣的本事,如果成,则大事可期。 如果不成,则看临安这边能否杀了赵骊。 如果都不成,那么撕破脸皮的赵骊很可能潜伏回广西,坐拥西军后揭竿而起,以一个正国本的大义名头裂土称帝。 但今日临安,赵骊走得了? 妇人不信。 沉闷气氛里,妇人轻言细语,“你们说,岳平川能否猜透朕心?” 柳隐笑了笑,“会的。” 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南下,沿途仅是陛下掌控之地,镇北军没有步军后援,粮草问题都是就地解决,当然不是烧杀抢掠而来。 双方虽是剑拔弩张,在这一点上却是心照不宣。 你不反,则依然是我大凉镇北军。 你反,那便是叛军。 而这些关节,都是建立在女帝和岳平川这对当时君王和隐帝之间的默契上。 那么到底岳平川会不会反? 他若反,以大凉枪神的威望,就算无法进入临安,调转马头甩掉禁军骑兵的撕咬,回到开封整整旗鼓卷土从来,并不是没有可能。 是以没人知晓。 妇人叹了口气,“但愿罢。” 起身,“摆驾摘星台。” 摘星台在福宁殿外,是大内最高殿宇,仁宗朝时修筑,为昭宁皇后中秋赏月之用,虽然耗资甚巨,但朝内无异议。 对仁宗和昭宁皇后,满朝无人不敬。 拾阶登高。 站在摘星台上,不仅大内尽数落入眼帘,亦可俯览整个临安城。 妇人临栏而站。 伸展双手,怀抱天下,仰首闭目,任由北风拂面。 长发在风中飞舞。 皇袍猎猎。 这一刻的妇人,是天下共主,是这片世界的最强之人,是星空之下的千古一帝。 妇人的眼里,已不再是大凉的天下。 她的目光越过了大风轻骑,一刹不停,又越过开封,最后落在北蛮上京,那里,总有一日将是朕的版图。 再越过北蛮,落向无尽雪山之后。 那里又有什么在等待着大凉的千军万马,是丰沃的平原,还是富饶的山川? 目光落在广西,不屑一顾。 此本是我大凉版图。 又垂落在大理。 彩云故里,既能入大燕版图,为何不能入我大凉版图? 甚至于大理背后那片无尽沼泽后的世界,亦将是我大凉明月所照之处。 再其后,目光越过东海。 东海尽头,徐振和闫擎归来时,便可知其真貌,那里有无强大王朝,是机遇还是覆灭,朕都想知道! 天下四夷,皆应有大凉明月。 这就是朕的天下。 谁可渎之! 赵骊不能,王琨不能,岳平川更不能。 柳隐有些动容。 江照月脸上浮起狂热之色,眸子里充斥着晶莹光彩,甚至于按剑的手上,清晰可见肌肤间的鸡皮疙瘩。 越理解女帝,越知其伟岸。 薛盛唐老怀淡定。 这不正常么,我大凉君王,当有此霸气。 又有小黄门满身大汗的跑上来,跪下叩首道:“陛下,岳王爷与大风轻骑,距离北关门尚有三里之地,此刻怕已是快到城下。” 妇人不做声。 江照月挥挥手,那小黄门起身却礼后,一溜烟下楼。 只需要告知陛下,不需等回旨。 所有的安排和旨意,早已送递各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按照陛下的意思在行进着。 事到如今,没人知道陛下究竟打算下一盘什么棋。 以天下为棋盘,世人为子。 妇人睁开眼,轻声笑道:“你们说,那少年会不会怪我,让他不得不面临岳家王爷这柄大凉神枪,胜与败,皆不讨好。” 败了,那是活该。 胜了,世人唾弃。 薛盛唐笑眯眯的道了句:“君为臣纲。” 既是陛下之臣,自当有生死无惧的觉悟,何至于埋怨陛下,实乃不守臣道。 妇人摇头,“那少年读过不少圣贤书,可在他眼里,似乎并没有君为臣纲这一句,昨夜你不是见过么,这少年差点一言不合就要离临安而去。” 薛盛唐笑而不语。 少年终究是热血青壮时,愿为红颜狂,敢剑指君王。 和李汝鱼接触较多的柳隐思忖了一阵,才轻声道:“不会,他心里虽然只有谢家晚溪,但对陛下,他依然恪守臣纲。” 言下之意,陛下你还是排在谢家晚溪之后。 不知为什么,柳隐忽然想起昨夜福宁殿里的事情,忍不住心里暗笑,陛下你不是很赞赏那少年这一片赤子之情么。 江照月神色略有愤愤。 妇人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剑有双刃,伤敌,亦能伤己。 但朕之剑,何止李汝鱼。 朕之剑,以数十年盛世为鞘,以满朝文武为剑脊,以天下黎民为剑身,以万千青血将士为剑锋,以南北镇抚司为剑锷,以赵三房为剑穗。 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东海,带以燕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此剑,匡诸侯,天下服矣。 此剑,君王之剑! 226章 今持诸侯剑,见君王 身后,是整齐肃穆的三万大风轻骑。 苍苍茫茫的青色铁骑,迤逦铺展在临安郊外的平野上,风猎猎,旌旗飘飘,历经战事洗礼的镇北军,是大凉最为精锐的兵马。 身前,是临安城。 是大凉的中枢所在。 卧于江南烟雨里,秀气如一位妆后小娘子。 岳平川一身黑袍,绣蟒纹云,倒提长枪,手执缰绳,在距离北关门城墙一箭之地,勒马而停。 身后三万大风轻骑,齐整驻步。 马啾啾,风萧萧。 人却无声。 岳平川提缰,战马缓缓踏步,进逼门下。 持枪的三世子亦紧随其后。 岳平川不看城楼,只是盯着那紧闭的北关门,身后持枪的三世子仰首怒道:“田顺,开门!” 禁军都指挥使田顺按剑而立。 身旁左右,尽是大凉军伍高官,无一不是从沙场血海里跑出来的无畏之士,可此时看着单人独骑来叩城的岳家王爷,皆感觉浑身有些寒凉。 反倒是罗列城头,持枪张弓的禁军无所畏惧。 无知者无畏。 田顺深呼吸一口气,大声道:“岳王爷,您镇守北方,坐镇开封,本应大兵陈列燕云十六州,却何故率铁骑南下,此举何异于叛国!” 虽然陛下有旨,但面子还是要讲的。 三世子还欲说辞,却见父亲挥挥手,这位王爷依然平视,他的眼里看不见田顺。 整个天下,能让他仰视之人。 有。 但不是田顺之流,不是王琨赵骊之类,亦不是垂拱殿里那位女帝。 而是在临安任性胡闹,逼得自己不得不来,此刻恐怕正在夕照山下小院子看着热闹的王妃。 唯她有此资格。 这位身着黑色蟒服的男子轻轻说了句开门。 很轻。 城楼上的田顺根本听不见,只能从口型上判断他说的什么。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田顺心间。 两个字的背后,是无声的威慑。 你不开门,我以铁骑撞门。 那便是真正的反了大凉,你田顺敢担此责乎。 田顺不敢。 天下除了女帝,没人敢担这个责任,也许王琨和赵骊希望看到岳平川反,但绝对不敢成为逼反岳平川的锋头人物。 田顺哈哈大笑一声,“陛下有旨,大风轻骑原地待命,岳家王爷可进城。” 这确实是女帝旨意。 实际上如今这个局势,岳平川没有明确反叛之前,大风轻骑不能入城,那就只有这位王爷孤身进城,他有这个胆气么? 答案很清晰。 北关门缓缓打开,无数士卒手持长枪腰间佩刀站在门后。 一脸警惕。 谁也不知道,岳家王爷会不会下一刻就翻脸,骗开城门后让大风轻骑蜂拥入城。 但女帝知道他不会。 岳平川入城。 马蹄声哒哒。 其后,手持长枪的岳家三世子也入城。 腰间佩剑的儒将虞弃文看着两人的背影,挥手示意,大风轻骑变幻阵型,中军不动,后军作前军,前军依然是前军。 就地修整。 在大风轻骑后面无边无际的青色重影下,尽头处亦有烟尘渐歇。 凤翼轻骑一直咬在大风轻骑屁股后面。 但凤翼轻骑是否敌得过大风轻骑? 不能。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禁军凤翼轻骑虽然是精锐,但和历经战事洗礼的大风轻骑尚有差距,至少大风轻骑里没有一位老爷兵。 每一位骑兵,手上皆有北蛮士卒的头颅血。 凤翼轻骑么……得有数年不曾上过战场,战力绝对不如大风轻骑。 天逐重骑亦如是。 但凤翼和天逐两支骑军,在临安周边,却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利优势,真要打起来,溃败不至于,但恐怕也拦不住大风轻骑配合虎牙铁贲突围回北方。 因为有岳平川。 这就足够。 这就是镇北军身为天下最精锐战力的底气所在。 跟随在黑袍蟒服男子身后,从不言败。 从北关门到夕照山,不近。 但岳平川入城之后,并没有直奔夕照山,身骑黑马倒提长枪,踏着节点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所向之处竟是大内皇宫。 入北关门后直行,可直抵皇城的丽正门。 宽大的青石长街上,空无一人。 官府早已通知所有商铺全日歇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北关门附近,亦不得踏足到御街、青云街。 北关门附近的坊子居民,皆不得出门。 空旷长街上,岳平川孤单前行,身后的三世子毫无存在感。 马蹄哒哒敲人心。 没人知道这位孤单的王爷此刻在想什么。 但有人想知道。 临街的一座民房里,有个少年不畏死推门而出,站在门前,有些老大人的模样盯着黑衣黑马银枪的大凉枪神。 少年腰间配了绣春刀,眉宇间颇多英气,忽然脆声问道:“敢问岳王爷,怀揣何剑而来?” 声音很清脆。 在无人的长街上,便如黄钟大吕。 岳平川停马。 一动不动,并没有看那少年,沉默了一阵,才望着尽头处可见的丽正门,神情复杂的说道:“以知勇士为剑锋,以清廉士为剑锷,以贤良士为剑脊,以忠圣士为剑镡,以豪杰士为剑夹。” “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此剑,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 此剑,诸侯之剑! 腰间佩剑的少年闻言动容,却惋惜的摇头,脆声道:“圣人语,此剑易折。” 不折之剑,唯君王剑。 岳平川终于侧首看少年。 少年两句,且有俊杰之势,不似一般读书人。 问道:“你是何人?” 腰间佩刀的少年无所畏惧,直视着这位北方隐帝,如视平辈之人,自有一股男儿壮气,不输人间诸侯,长笑道:“倒叫王爷失望,我只是个普通少年,太学朱八。” 岳平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暗道了句潜渊之龙,可惜却读书。 起军伍,当生诸侯剑。 继续前行。 今持诸侯剑,入宫见君王。 世人却不知,我亦有天子剑,折于美人手。 227章 君、王之望 长街无人,马蹄扬声。 丽正门遥遥在望,门未闭,守门人共计二十余,皆刀出鞘而望来人。 岳平川无视禁军士卒,骑马而闯门。 无人敢做声。 女帝先前有旨意传达,若岳家王爷来大内,让他进便是,无须阻拦。 马蹄声敲击在人心上。 横地里一人按刀抢身而出,拦在马前,声稳气正,“请王爷下马,请王爷解剑。” 众人大惊。 纷纷在心里念道,王陵你不要命了,岳家王爷也敢拦么。 岳平川盯着王陵。 王陵正身以对,丝毫不惧。 沉默着。 谁也没有退缩。 许久,岳平川才点点头,顺手解下佩剑,丢给王陵,“给你了。” 一提缰绳,黑马踏步前行。 接过剑的王陵有些莫名其妙,欲执着的拦住去路,却被几位袍泽拉了开去,陛下旨意是让岳家王爷进去,你这样抗旨不说,若是被岳家王爷恼了一枪给跳了,找谁说理去。 况且,王爷已解剑。 虽然还提枪,但毕竟意思着解剑了不是? 王陵沉默着挣脱袍泽的拉扯,横身拦住岳家三世子,认真的说道:“陛下有旨意,王爷可进,世子不可进。” 这一次,没人阻拦王陵。 甚至于所有人皆执刀盯着三世子。 如果他执意要进,那么请踏过我等尸身。 三世子笑着看众人,目光落在王陵身上,“知道父王为何送你剑么?” 王陵不言语。 三世子继续说道:“他欣赏你等的勇气。” 顿了下,“我也欣赏。” 骑在马上,通过丽正门望向一路畅通的走向大内的岳家王爷,三世子陷入沉思,并没有跟进去的意思,要见终究是要见的。 得等那个女人的意思。 毕竟她是这天下共主,亦是临安城说一不二的君王。 闯得过丽正门,但闯得到垂拱殿? 三世子也没有这个底气。 天底下,哪怕是众多的异人妖孽,谁有这个底气? 也许,汴河畔假死生草冢的圣人有。 也许,观渔城一剑挂天河的夫子有。 也许,镇守开封的大凉无敌枪神有。 但赵飒没有,自己也没有。 论实力和气势,皆远不如这三人。 但世子知晓,那妇人迟早会见自己。 所以,等着便是。 岳平川走不多时,一位大貂寺领着两位小黄门出现,这位内侍左都知双手洗得极其干净,今日终显鹰翔之姿,不卑不亢的道:“王爷,陛下在摘星台,这边请。” 岳平川看着这位老当益壮的老貂寺,终于有些动容,话中有话的说了句薛都知要执弓了乎。 薛盛唐笑了笑,“不好说,看陛下意思,也看王爷。” 岳平川点点头,倒没再说什么。 危楼高百尺。 摘星台上,大黄袍的妇人临栏负手。 摘星台下,黑色蟒袍的王爷提枪望月。 目光虽仰望,却以平视之底气,亦不下马行跪见礼。 大凉天下的南北帝王,就这么隔空相望。 没人读得懂这两人眼里的意思。 从始至终,两人皆不曾说一句话,也不曾有过任何的神情变幻,彼此皆是面如止水的对望,俯视者无有盛气凌人意,仰望者不透谦卑色。 只有当事者知,此刻两人的眼里,没有彼此。 负手的妇人,看见的是一道自北而南的壮气。 蟒服男子骑在马上,枪在手中,只是从开封走到临安,却好像走遍了世间,看透了万象,他的眼里,不再是北蛮铁骑,不再是临安妖娆,也不再是江山社稷家国天下。 他的眼里,只有一人。 他的世界,亦只剩一人。 那个任性的王妃。 他想告诉天下人,岳家门风不可辱,他想告诉王妃,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来这里,他在告诉朕,天下你拿去,王妃我带走。 提枪走入临安的王爷,不再是王爷。 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一个愿意为了任性娘子而付出任何代价的男人,只要她快乐,他无所畏惧。 但他终究是岳精忠之曾孙。 他愿意为了王妃付出所有,却不包括将岳家忠名毁于一手。 所以在去夕照山前,他先来摘星台。 妇人长叹了口气。 若是没有那个任性的苏苏,也许岳平川将成为大凉开疆拓土后,走出这片天下,是看看另外一片世界的第一柄枪。 只因他姓岳! 提枪的王爷,看见的一片开疆拓土,欲要打造千古第一帝国的盛世之望。 那个妇人站在那里。 却不属于那里。 王爷也记不清楚,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模样,只是隐约想起来,那时候的她面容很冷,内心很灿烂,眼里看不见太多,她只是想在顺宗陛下那染血的后宫里倔强的活下去。 这是大凉的悲哀。 当年的她远不是江照月之流可以比拟,却因顺宗一句话而被束缚在深深后宫里,她爱过顺宗吗?也许在顺宗死那日,将江山交到她手上时,有过刹那的爱意。 爱不爱,都无法让这妇人回头。 她想看的世界,没人给得了,顺宗给不了,自己给不了。 所以,她得到李汝鱼后,野望便不再遏制。 也不再等。 她要削藩,她要赵骊死,都只是为了完成她心中的梦想,在少年时就曾说与自己和苏苏听过的梦想——她要去看看世界之外的世界。 她不相信,世界就是大凉、北蛮、大理和死亡禁地西域。 王爷心里叹了口气。 想起天下丛生的异人,喃语了一句,也许你是对的。 世界之外,应还有世界。 这是老相公柳正清告诉你的,又或者是那位老监正说的,都不重要了。 其实,我也想知道,世界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不愿意去看,害怕去看,害怕看见那片世界后,所有的一切都颠覆。 因为有些事,我亦不敢、不愿再面对。 我之一生,只愿守着你那个任性的妹妹,我的王妃。 今生不负她。 如此,愿卿勿负吾望。 且带着顺宗、柳正清以及我岳平川的希望,带大凉亿万黎民去看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才乃千古君王事,不负当下盛世。 只因这世间男儿,皆有一梦。 盛世大凉。 天朝。 上国。 四夷来朝。 许久,王爷才调转马头,神色落寞离开。 摘星台上,妇人长叹了口气。 你终究还是当年的岳平川。 谢谢。 228章 青云街上尽旧人,人人皆赴死 岳平川出了宁正门,顺着御街默默前行。 大街上依然空无一人。 黑衣蟒服的男人,一个人走在一座空城里。 凝聚了天下目光。 转弯,踏上青云街时,入目一位垂钓老翁,执弯刀,站在御街和青云街交口处,看破红尘的眼睛目光有些意兴阑珊。 岳平川没有下马。 垂钓老翁有些欣慰的看着蟒服男子,咧嘴笑了笑,沧桑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敬重,“有些话世人说的很多了,老朽无话可说。” 顿了下,还是忍不住道:“但有句话不得不说,将军袍上犹尿味。” 说完话的垂钓老翁转身,做出请的手势:“世子请。” 言辞称世子。 岳平川颔首。 黑马黑衣人继续前行。 垂钓老翁看着随后带着一众南镇抚司总衙缇骑出现的赵瑾,释然的道:“不叫赵大人为难,老朽自己动手便是。” 抗旨者死。 虽然这一次,赵瑾很希望这位老翁继续活下去,可无论他对不对岳平川出刀,都得死。 岳平川的枪,不是这位垂钓老翁可以应付的。 但未战,他活着。 可也必须死。 他不死,君威何在。 赵瑾看着扑倒在地尚未气绝的老翁,看着汩汩沁出的鲜血,沉默一阵才挥手,“带下去,送交去家人,并严加看管其家眷后人,等候陛下旨意。” 老翁笑而无语。 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如果要迁怒,那我全家老小愿为盛世大凉这幅千秋锦绣添一抹不甘的血红。 前行的岳平川听着弯刀落地的声音,略有动容。 忽然驻马停僵。 头也不回,声音悲呛:“开封岳平川,愿老将军走好!” 老翁大笑气绝。 世子好走。 顺宗嘉定二年,北蛮雄主新旧交替,为缓解国内政局矛盾,也为了削弱草原诸部,悍然出兵三十万南下,意图削弱政敌时再开创一番千秋功业。 是年,岳平川仅八岁。 是年,岳平川之父,当代的岳家王爷坐镇开封,以怀化大将军独孤鹫为帅,统领镇北军十八万兵马镇守中路和右翼。 西军入燕云,镇守左翼云州。 那一场战事死人无数,西军几步被打散编制,镇北军的骑军和北蛮骑军几乎同归于尽。 孤独鹫以一柄弯刀而斩敌无数。 燕云不失一座城池! 其后,顺宗嘉奖,欲让孤独鹫前往兵部任尚书一职,独孤鹫却辞而不受,圣旨三道皆违,言称不为一尚书,只为镇北一小卒。 又两年。 孤独鹫被一通文官弹劾之后,顺宗摘去怀化大将军一职,降任一城正将。 符祥九年,这位老将致仕回到临安颐养天年。 整日里垂钓的老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小酒几口后,走进书房看着那件布满征伐痕迹的将军袍,袍上尿味早已洗净,只剩下北蛮士卒溅染其上的淡淡血腥味。 老人很欣慰。 当年坐肩尿尿的世子殿下,如今已是北方之柱,更是大凉重器。 老人在这个冬初,被女帝陛下一封口谕请出,成为阻拦当年世子去往夕照山的第一柄刀,其中的意味很深,但随着老将军的自戕,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岳平川依然前行。 左右临街朱门里,站着一些朝野重臣,皆是一脸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位蟒服王爷,无人出声,亦无人出面见礼。 但在他们心中,早已对蟒服男子见礼。 青云街中,站着一位窈窕女子。 着翠绿衣衫。 长发盘髻,从不曾嫁娶,卖艺不卖身的西子船娘,却罕见的梳了少妇髻。 面容清秀的女子,很有些惊艳风情。 站在那里,剑未出鞘,已生峭寒。 对着缓缓而来的蟒服男子微微屈腿,微微下蹲,双手接环在侧,声音很是温柔:“臣妾见过世子殿下。” 岳平川微微愕然。 旋即恍然。 没有看女子,而是侧首微怒望向大内方向,明白了那妇人的意思。 今日青云街拦你之人,皆是开封旧人。 他日若南北大战,战场之上,会有更多的开封旧人与你拔刀相向。 你岳平川杀还是不杀? 岳平川喟叹了口气,对这位西子船娘轻声道了句,回开封去罢,王妃虽然不在了,可你终究是她的丫鬟,没人会为难你。 此王妃不是夕照山那个任性的女子。 而是镇北军一位忠良之后,岳平川的第一位正妃花想容。 嫁入王府后相夫教子,可惜天妒良人红颜薄命,而眼前这女子,就是王妃当年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亦可算是岳平川的小妾。 新婚后半月,王妃花想容身子不适时,由她侍寝。 只不过岳平川却捧书读一夜。 王妃花想容身死后,苏苏嫁入王府前一夜,这位丫鬟人间消失再无踪影。 不曾想一直在临安。 如今更是执剑拦青云,欲阻自己迎王妃。 王妃已不是当年王妃。 西子船娘凄然笑了笑,“天下之大,何处是妾身之家。” 岳平川沉默不语。 良久叹道:“都是尘封过去,何必太在意,好好活着,有一天,你会遇见更好的男人,我岳平川配不上你。” 西子船娘轻轻拔剑,笑意温婉,“我遇见了,他比世子殿下更好。” 岳平川略有意外。 旋即正欲笑着说这样挺好,却见倏然间剑光炸裂。 一惊一愕间,长剑已穿胸。 女子倒下,笑意犹在。 长裙如莲叶盛开,点缀着嫣红莲花,美如初春。 那个男人啊,比世子殿下您更好。 因为他如今已是王爷。 岳平川怔在那里,许久许久不曾出声,良久叹了口气。 王妃已不是当年王妃。 你却还是当年的你。 何至于要至此,活着才是人生最大的希望,我岳平川愧对于你啊…… 下马。 蟒服男子轻轻抱起西子船娘尚温软的尸首,温柔的将她放在马上,牵着马缰继续前行。 你且小憩一会。 待我此地事了,送你回北方。 天下之大,北方就是你的家。 随后赶到的赵瑾看着一马一人走向夕照山,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乾王府邸,挥手召来一名缇骑,小声吩咐他迅速着人去通报摘星台的陛下。 老翁与船娘皆赴死。 青云街上三旧人,那位花老爷会赴死么? 229章 剑气起苍黄 有个大貂寺来到丽正门,宣旨:陛下宣召三世子摘星台觐见。 持枪少年咧嘴一笑。 看了一眼怀抱着岳王佩剑的王陵,拍了拍他肩头,“好好供奉此剑。” 三世子持枪而上摘星台。 江照月如临大敌。 柳隐笑而不语,轻轻按了按这位同僚,示意她放松,就算是持枪的三世子,也伤害不了女帝陛下分毫——心中暗暗叹息。 陛下不知,自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谓关心则乱,江照月是对陛下太过在意,所以才会担心三世子做出出格的事情。 妇人依然看着夕照山方向,头也不回的说道:“此刻你持枪在朕身后,是否觉得有机会,也有把握一枪将朕挑杀?” 持枪少年苦笑,不着痕迹的盯了一眼大貂寺薛盛唐,“是机会,但没把握。” 薛盛唐垂首垂手,很是恭顺。 妇人点头,“你不如他。” 持枪少年赞同,“毕竟大凉天下,只有一个岳平川。” 妇人挥挥手,示意三世子上前。 这位力盖山河的持枪少年犹豫了刹那,在江照月能杀人的目光中,还是放下了长枪——实际他知道,如果要杀女帝,不须银枪如雪,徒手可杀。 但这天下,大概没人能杀。 走到妇人身后一步的样子,望向夕照山,轻声道:“陛下有什么手笔在等微臣父王?” 妇人有些伤感,“有位老将军,自戕身死,你见过的,孤独鹫。” “有个西子船娘,亦已赴死,你没见过。” “有个持枪富家老爷,算起来的话你得喊一声舅父,也得唤一声师伯,不过已死岳家枪下。” 三世子笑了,“都是开封旧人,父王一定很困扰,若我为王,当无此困扰,但是啊——”三世子想了想,“我若为王,也不会有出现这种困扰局面的可能。” 妇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许久才道:“两人死一人,你可为王,或西或北,皆可。” 话落惊高楼。 少年不敢相信,刹那之间浑身僵了一下,旋即一脸狂喜。 转身提枪。 下楼。 去杀人。 …… …… 花老爷不想死。 抱着膀子冷眼看着踽踽而来的蟒服男子,花老爷笑得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原来你也有今天啊,天老爷真是开眼了,大快人心呐!” 这位青云街最后一位旧人脸上挂着难以言说的快意,就似刚从女人肚皮上爬出来的满意汉子,“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王爷?世子?师弟?妹夫?还是小黑子?” 岳平川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乾王府邸,看着那位负手而立天魔凶相的王爷,不做声。 王见王。 王之上尚有女帝。 赵骊狰狞的笑容很是玩味,轻声哂笑:“你想试试?” 岳平川紧了紧手中长枪。 赵骊无动于衷。 岳平川确实没有对赵骊出手的意思,侧首看向不远处,有个王爷蹲在府邸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见岳平川望他,赵长衣起身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岳平川叹气。 这才看向花老爷,低沉的说道:“你早该死了。” 花老爷笑眯眯的,“可惜我还活着,而且还将继续活着,所以,你要失望了。” 岳平川摇头,“你活不了。” 花老爷笑了,“岳家枪法我已得神遂,就算是王爷在世,也不敢说必胜我,当年在开封你便是我手下败将,这些年你公务缠身,我却从无懈怠!” 岳平川不做声。 花老爷继续说道:“想容若是地下有知,知道你死在我枪下,会很欣慰的罢。” 花想容,岳平川正妃。 岳平川脸容倏寒。 夕照山下青云街尾,骤起凛冽北风,割肤如刀。 “若非是你,想容也不会死!” 岳平川单手持枪平举:“你可知道想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花老爷没来由的哈哈大笑,“我那傻妹子一定说,请你这位王爷,留我这个意图颠覆岳家而代之的大舅哥一具全尸,可惜你做不到了。” 否则女帝为何让自己在临安富贵而活。 就是为等一日,你岳平川身死后,我花某人提枪去开封,主掌北方局势。 岳平川眸子渐紧。 若非是你和你父亲想要颠覆岳家而代之,致使花甲灭门,其后叛出开封被女帝接应,导致镇北军军心泛散元气大伤,想容又怎么会心怀愧疚郁郁寡欢日渐消瘦而死。 所以,请你也去死。 花老爷不想死。 可他还是死了。 当年在开封,岳平川永远是他手下败将,这些年北方传过来的关于岳家王爷枪神风姿的传说,在他眼里不过是虚伪的吹捧。 他不明白,为什么岳平川的枪真能勾动天地而生风雷。 真如枪神。 临死刹那,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女帝让自己来此,就是借岳平川之枪,光明正大的杀了自己。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见到岳平川三枪杀了花老爷,赵长衣有些意外。 这强得有些变态了啊。 乾王赵骊略有不屑的哼了声,不过尔尔。 岳平川牵着马,走出青云街,顺着一条巷子而行,走六十米便到夕照山下那座小院子前的台阶下。 台阶下,有个青花儒衫人闭目凝神。 膝上横木匣。 听见马蹄声,青花儒衫人睁眼。 睁眼如拔剑。 刹那间,剑气冲天而起。 无形之风激荡。 衣衫猎猎,一阵一阵,东摇西荡无所循迹又无所规矩。 青花儒衫人,这一刻如一柄剑。 岳平川蹙眉,“好剑。” 青花儒衫人依然端坐,温谦的笑,“好枪。” 一枪如龙,两枪生风,三枪起雷,无可阻挡的挑杀花老爷,留下一具全尸。 当得枪神之赞誉。 岳平川盯着青花儒衫人,丝毫不觉得他不起身是托大,只怕他起身时候,便是剑出匣。 台阶之上,传来熟悉的琴声。 琴声一紧再紧,已作十面埋伏之杀伐声,激越豪壮。 无奈的叹气。 如今谁伴你抚琴? 青花儒衫人依然笑容温谦,“我有数剑,若王爷能接,我便退去,若不能接,请王爷退去。” 其实都没有退路。 岳平川能接,他死。 不能接,岳平川死。 岳平川容颜肃穆,一脚轻踢枪尾,长枪直指青花儒衫人,“先生请出剑。” 青花儒衫人长身而起。 剑气于刹那之间,起于苍黄,舞于庙堂。 我有数剑。 可杀人、斩妖、诛佛、灭魔、弑神、屠仙。 我乃春秋读书人。 手中无剑,心中剑,剑为青碧浩然气。 230章 春秋为剑 青花儒衫人长身而起。 捧匣于胸。 剑依然在匣中,却有剑气纵横于苍黄之间,更有青气浩然直冲九天。 岳平川怔住。 仿佛回到了汴河边上,又见草冢里那位圣人。 青花儒衫人手中无剑,口吐剑。 “敢问王爷,何谓高山,何谓流水?” 岳平川默默收枪,束整衣冠,对着青花儒衫人补了一礼,这才深思片刻说道:“高山巍峨,融冰化水方有流水涔涔;流水灵动,源远流长滋养万物之德。” “高山流水,皆是人间美德,无以辜之,无以枉之,且行且珍惜。” 青花儒衫人略带笑意,“王爷高见。” 又道:“敢问王爷,何谓庙堂。” 岳平川悚然动容,默默的盯着青花儒衫人,许久才道:“先生两问,皆大才,然我有拙见。” “庙堂,有庶民之庙堂,江湖之庙堂,亦有天下之庙堂。” “庶民庙堂及肩,窥家室之好;江湖庙堂及广,窥豪侠之壮;天下庙堂亦为大庆殿之赵室庙堂,及肩,窥家之好,及广,窥百万将士之壮,然大庆殿之庙堂,高远,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庙堂之美,百官之富。” “此庙堂,陛下章之,非诸侯之望。” 青花儒衫大笑复大笑,“王爷庙堂高见,天下之幸矣。” 双手捧匣,举于眉。 请王爷接剑。 “再敢问王爷,何谓春秋。” 语出话落,四方云动。 春秋为剑。 刹那之间,夕照山下鸟兽噤声万物臣服,天地似有合鸣,如黄钟大吕之声肃穆而隐隐吟唱,天穹之上,霞光四聚,又有异香平地生。 临安处处生剑吟。 悬挂在黑马上的西子船娘之剑,犹沾热血,颤抖声中,剑吟最盛。 宛若小蛇蜕皮。 剑吟声如龙吟,如那大江拍案卷起千堆雪。 有青气自剑生,脱鞘入云霄。 李汝鱼捧书而读,奉桌上的长剑发出剑吟阵阵,剑身颤抖不止,似欲脱鞘而出。 亦有青气脱鞘出。 精舍之外,青衣唐诗震惊莫名的看着腰畔长剑颤抖不止,纵然用尽一切力气也枉然,剑依然在颤抖,青气无可阻挡的脱鞘入云。 默默静坐的黑衣人淡定自若的吐出一词:“贤者。” 但未入圣。 闲安王赵长衣没佩剑,但身后一位家仆腰间长剑却如龙走蛇,跳跃里散发出雀跃情绪,宛有灵魂,一道青气亦冲入云霄。 赵骊冷冷的看着腰间剑颤抖。 倏然伸手一把按住剑柄。 刹那间,最后一声剑鸣充满悲呛,再无动静,死寂如衰灭,继而生出无忌暴戾气。 青气不生。 剑吟从夕照山向临安城蔓延。 有间官方在籍的兵器铺,陈列着各式兵器,斧钺刀枪剑戟锤,一一列于壁橱条桌上,店主是个粗犷游侠儿,此刻给一位主顾介绍手中长剑。 倏然间,两人皆口瞪目呆。 手中剑振生吟。 兵器铺里,无数长剑颤抖,剑吟声声如大江排浪。 无数青气自剑鞘飞去,一闪没入天穹里。 再及远,摘星台上,提着女帝佩剑的江照月吃惊的垂目凝视。 手里鞘中剑,颤抖如筛。 剑吟声里,似有浩然青气欲要脱鞘而出。 临栏而站的妇人讶然咦了声,有些意外的回身,盯了一眼江照月腰畔之剑。 盯一眼,如长剑斩蛇七寸。 刹那臣服。 贤者之气,在大凉天子龙气下,亦只能臣服。 妇人哂笑了一声,“圣贤?” 朕不给,你不能要。 夕照山下,凭空骤生无数浩然青气,化而有形,如生无数剑,凌空曼舞,壮观至极。 无数春秋剑。 剑意起苍黄,舞于高山流水,荡于庙堂,又盛形于春秋岁月里。 此剑,名春秋。 读书人的春秋之剑。 春秋一词,言简讳深。 简单去,便是春夏秋冬,一春一秋为一年。 繁冗去,春秋便是岁月,亦是人间一隅。 再深究,春秋便是大道一角。 “先生以春秋为剑,可谓先贤。” 岳平川深呼吸一口,无视这弥扬四空,恢弘青气化而有形的漫天春秋剑,望向台阶之上,那里琴声越发激昂。 有一少年,捧书而读,不闻剑光事。 岳平川收回视线,盯着捧匣的青花儒衫人,沉沉的道:“春秋在岳平川眼里,是天时,一岁四季,一前一后,一始一终,一放一收,但这是天下人的春秋。” “岳平川的春秋,在燕云十六州的新绿田野里,在燕云十六州的铁骑剑光如雪里,在北蛮南下士卒的绽放血花里。” “岳平川的春秋,在北方。” “是岳家忠良铮骨,是大凉安定,是天下苍生。” “岳平川的春秋,藏身在天下人的春秋里,亦凌驾于天下人的春秋。” “岳平川的春秋,是一腔碧血于一生,立北方一日,则北蛮不可渡燕云,立北方一日,则南北永无兵事。” “岳平川的春秋,是北方的‘岳’。” 岳者,山也。 亦是大凉之魂。 青花儒衫人悚然动色,此为边臣的春秋大义。 岳平川持枪如神。 “今日入临安,岳平川不再是永镇开封的岳家王爷岳平川。我之春秋,原是天下,是万民臣服四夷皆朝,但如今我之春秋,仅在一人,谁可阻之!” 她便是我的春秋。 万里江山秀丽如画,不如一人妖媚。 无数青气化作的春秋剑,如羽箭攒射,宛若以岳平川为花蕊,绽放了一朵巨大的青色巨花,蔚为奇观。 岳平川立身如岳。 剑透身。 岳平川脸容逐渐转为嫣红,继而雪白,当万千春秋剑透身而过,崩碎之间,岳平川吐出一口黑血,神情却越发雄壮。 剑过不伤身。 却礼心洗脏腑,以读书人才气而凝就不溃之志,是那位青花儒衫人的馈赠。 这一刻,王爷枪在手,心境无垢,精气神攀至巅峰。 世间问无敌。 青花儒衫人捧匣哈哈大笑远去,王爷之见,当得一世英雄,但亦只能得浩然春秋青气洗礼,这匣中剑,天下依然无人可见之。 我口吐春秋,然瑚琏匣中无剑,却是先生装下的半个春秋,亦有先祖装下的读书人浩然气。 谁人可开瑚琏匣。 谁人可得半个春秋。 无人矣。 岳平川提枪登阶。 小院里,妖媚的女子抚琴而心乱。 已是潸然泪下。 231 青州有刀光剑气,亦有弩箭横来 摘星台,妇人略有蹙眉,无奈的叹了口气。 圣贤不屈呐。 薛盛唐望夕照山,微微弯腰走到女帝身旁,请问问道:“陛下,众安桥瓦子里的瞎眼姑娘,由南镇抚司监辖,可要……” 这位老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妇人沉默了一阵,“朕亦敬圣贤,由得他们去罢。” 那位青花儒衫人怀中匣,究竟盛放何物? 妇人只知这位青花儒衫人姓范,先贤范文正公的范。 会是范文正公后人么? 天下亦无人知。 临安西子湖畔,有大户人家府邸立于青松之间,府邸周围罗立禁军十数人,府邸内传来悲恸哭泣声。 有位少年在一位小黄门引领下持枪而来。 少年入府邸,便有腥风起。 片刻后府邸内悲恸声曳然而止,陷入死寂般的安宁,少年出门时,长枪沾血。 满脸长泪。 为旧人哭。 亦为自己而泣。 镇北军旧人,独孤鹫是日满府灭门! 自此,岳家三世子走上一条不归路,杀了旧人,伤了镇北军心,岳家再也不能是当年的岳家。 …… …… 青州郊野。 北风怒号,天空低沉,黄云密布,路上不见行人。 山野蜿蜒小道顺河而下,夫子骑马,小小和李婉约骑驴随后。 优哉游哉。 其后数丈远处,两位女侠各自佩剑,骑着秀气白马,叽叽喳喳说着闺蜜话,同仇敌忾的两位女侠很快打成了一片。 真要戳死小小? 也许红衣宋词真是这么想的。 但公孙止水只是想出一口心中恶气,倒叫那牙尖嘴利的小姑娘知晓,这世道,再犀利的话远不如刀剑来的实在。 当然,你若是圣贤读书人那又当别论。 两位女侠最近其实很欢快。 虽然有夫子在侧,两位女侠拿那个小萝莉没甚办法,可天天看着小萝莉那憎恨而不得的吃醋样子,两人没来由的觉得大快人心。 就连公孙止水也觉得,下一次再见那少年,要不要给他来个媚笑。 气死小萝莉! 当然是不可能的,女侠心中的意中人怎么可能是李汝鱼这种少年,而是那才高八斗剑扬轻尘的读书游侠儿,若入军伍,必然是不输枢相公和岳家王爷的无双儒将。 出门时喝过酒,还在微醺之中的夫子忽然勒马停缰。 腰间佩剑悄无声息的前移。 不按剑。 按剑起闷雷,虽然无惧,却烦心得甚。 有一骑绝尘而来。 骑马人一身黑色紧身衣,似乎是个不比小小高大的细小姑娘,嗯,特别细小。 腰间狭长刀轻晃。 马长嘶,人立而起。 细小姑娘骑术了得,目光先落在夫子身上,顿时恍然,世间有此风姿者,大概只能是那少年在观渔城惊艳一剑的夫子。 毛秋晴并没有见过夫子。 目光又越过夫子落小小身上,再看了看李婉约,诧然问道:“谁是谢家晚溪?” 小小脆生生的道:“我啊,小妹妹有事?” 小妹妹骑术不错嘞。 在骏马对衬下,毛秋晴确实比正常矮小了一圈,看起来身高真不如小小。 毛秋晴翻了个白眼。 翻身下马,先对夫子行礼,柔声道:“妾身乃是李汝鱼贴身丫鬟,奉他之命,前来保护谢家晚溪,若是打扰了先生,还请见谅。” 夫子笑了笑点头。 暗暗蹙眉。 忽然有些恼怒那少年了,夫子我不在身边,就整日里就给我沾花惹草。 惹来了一个宋词和公孙止水不够,现在又来一个…… 贴身丫鬟! 小小这得遭受多大的打击啊。 后边两个女侠早就靠了上来,听见这个让她俩一度输得溃不成军的北镇抚司高手成了李汝鱼的贴身丫鬟,两女侠眼睛顿时一亮。 红衣宋词哦哟一声,“这不是那谁……谁谁谁吗,成了贴身丫鬟了啊,是那种天天侍寝暖床的丫鬟吗,难怪骑术惊为天人呐。” 骑术…… 这用词也是个内涵得没谁了。 但真不是小姑娘的天性,实际是在东宫里那几月耳濡目染而来。 公孙止水单纯着呐,茫然的问道:“骑术是不错,但还不到惊为天人的地步罢。” 宋词莞尔一笑,“你看见了?他才知道啊!” 公孙止水越发一头雾水。 小小黑着脸。 李婉约暗暗怜惜,拉着小小的手示意她别生气。 只是目光啊……总是被那细小女子吸引。 真是个我见犹……愧。 对,就是惭愧,天下女人见到此等风景,都应该感到惭愧。 小小黑脸倒不是生气两位女侠。 红衣宋词和公孙止水的用心她怎能不知道,而且有一百句一千句噎得她们说不出话来,比如说一句反正宋词你也可以找一条小猫啊小狗去练骑术啊。 但她不想说。 心情很糟糕。 鱼哥儿你太让我失望啦,有个贴身丫鬟照顾你是好事,可你怎能找一个如此……如此不要命的妖精,这真的是女人么? 心情糟糕的小小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毛秋晴。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女子。 明明矮小得和自己差不多,却偏生有一副笑看山河的风光,太不讲理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小小很委屈啊。 鱼哥儿你为什么不等我啊,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像她一样啊…… 情绪越发糟糕的小萝莉闷哼了一句我不要你保护。 毛秋晴虽然略带童颜,但终究是个心境成熟的女子,焉能猜不出谢家晚溪的心思,苦笑道:“你想多了,我只是陛下钦点负责李汝鱼一应起居事,属于公职。” 忽悠一下罢。 不过也不算完全的欺骗,至少李汝鱼和自己都觉得,那只是一场陛下的戏耍闹剧,两人之间挂着主仆名分,但绝对不会发生任何超乎情理的男女事。 春梦一事另说。 小小眼睛一亮,“真的?” 毛秋晴认真的点头。 等临安那边尘埃落定,如果苏王妃不死,自己便去开封等她。 何须回临安。 大概今后永远都不会和那个少年有任何牵连。 正仰首喝酒的夫子忽然面色一变,低叱了一句小心,就欲去按腰间长剑。 却见寒光炸裂。 细小姑娘矮身一抢,拦在小小身前,绣春刀出鞘,狂野绝伦的挽起片片刀花,将她和小小护得水泄不通。 红衣宋词如一挂飞虹,飞掠落地后长剑如霜,护住李婉约。 听说夫子是异人。 既然是他的夫子,也是我宋词的夫子,我既然在这里,又何须夫子出剑。 与此同时,白色短剑出鞘,斜劈如影弩箭。 有弩箭横来。 稠密如蝗虫过境,又如画布泼墨。 必擒谢晚溪。 232章 雪晚来,饮一杯否 一座小山下,有人风驰电掣。 马车里坐着一位老人,垂垂老矣,看似闭目养神不在红尘里,却在想着一些人间事。 陛下让自己此来青州,真是为了保护那谢家晚溪? 难道没有审时度势,杀了李汝鱼那位夫子的想法? 毕竟世间君王,没人会喜欢有这么一位不受自己控制,却可以一剑如那银河落九天的人物存在,天知晓他会不会一剑杀向皇城? 老监正不知道。 因为陛下没说,而且也没丝毫意图流露。 但一剑四镰的手笔,对付乾王赵骊的棘奴死士,加上那位夫子,似乎有些大才小做了……因为这很明显是赵骊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派来青州的棘奴死士,最多不超过四人。 或者说,陛下真的如此看重李汝鱼? 恐怕真是如此。 没来由的,老监正想起了那位在天下气运池两跃水面的少年。 已生逆鳞呐。 此子,果是得大气运之人。 愿他和陛下能君臣永安罢。 老监正有些意兴阑珊,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说到这位夫子时,陛下似乎多有崇敬之色,只怕陛下已从北镇抚司那些缉拿在案的异人口中知晓了这位夫子的底细。 难不成是位圣贤之人。 就算不是圣贤,也当是一位不输白虎神将赵飒的绝代天骄。 老监正头疼的摸了摸胡须,这天下啊,越来越乱。 妖孽究竟几何? 马车曳然而止。 垂暮老矣的老监正撩开车帘,眺望了一眼远处天穹 远处天穹上,骤生乌云团团,汇聚而漩,如一个巨大漩涡,遮挡了半边天穹。 闷雷滚滚。 笑着叹了口气,尚有十余里,可惜看不见剑仙风采了,又看了一眼车前五位骑士,对其中一位穿青色儒衫的男人笑道:“夫子已按剑,恐怕赶不及了,秀才,你先去一步罢。” 青衫秀才腰间佩一剑,雪白长剑,银丝吞边。 剑名文雅,雪晚来。 秀才相貌极其方正,棱角分明,头戴儒巾。 若是走在人群里,大概没人会将他和大内高手联系到一起,只当是一位屡举不低的酸秀才。 闻言笑了笑,下马手按剑。 一步而出大地倏然一震,脚下烟尘四起,似有刹那的静止, 再一步作疾走之势,烟尘便倏然落下。 三步时作奔势。 四步时人在三丈开外。 五步踏出,已不见人,只见秀才身后气流,倏然起卷生白屏,又如一枚横张的纸伞,秀才如从伞里飘出的一道清风,扯动气流便如一条青线,又如一枚离弦之箭,掠过山野。 广袤天地间,一道青线笔直激射。 尘埃久久不散。 其后,如以犁在大地上狂野犁过,泥土翻卷,留下一条深达两寸宽约一尺的疤痕,触目惊心。 所过之处,百草俱伏,枯叶随风卷。 有树拦路,青线切割而去,远去时只剩下漫天树屑飞舞。 有石拦路,青线碎石而去。 有河拦路,青线过处,江河断流,在青线后形成一道上高下低的水墙,河底淤泥里留下一道宽不过一尺的沟壑,整齐如刀削。 天地之间万物生长,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道青线先黯然失色。 观渔有剑仙,大河之剑天上来。 临安有秀才,十里山野履平地,方寸之间尽剑气。 老监正早知秀才之能,并不意外。 赵三房,剑房储剑四枚。 闫擎列其三。 秀才居首。 那位出自镰房的镰子却是第一次见到剑房高手如此狂势,眸子里掩饰不住震惊、敬佩之色,此等风姿,或许不输那位剑仙。 而且这位秀才,并不是异人。 更为恐怖。 老监正挥手,“你等留一人足矣。” 四人出自对视一眼,留下一位年老者,其余三人驾马狂追,欲要一睹观那位夫子的剑仙风姿。 …… …… 横空射来弩箭皆是大凉西军制式,又是特制的螺旋箭头,杀伤力惊人。 一轮弩箭之下,四马两驴尽数丧命。 夫子灵犀突来。 探手一捞,将小小和李婉约同时拉到马后,大声道:“别硬挡,都躲马后。” 这是手弩,穿透不了马尸。 若是战场上使用的床弩和车驽,再膘壮的马尸也难以全部挡下。 果不其然。 眼见弩箭无效,从山林里蜂拥而出近百黑衣人,将六人团团包围,全是清一色的黑衣黑巾蒙面,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历经杀戮养出来的血腥气。 无一庸手。 尤以为首四人为甚,皆着华衣,亦不掩面,提枪按刀,气势惊人。 萧杀之气煌煌如焰。 一执剑中年人面目阴沉,声音尖锐,言辞充满挑衅,“听说你一剑挂天河?听说你是异人?不巧的很,也有那么一些用剑的异人死在了我手下。” 夫子略略愁顿。 倒不是担心这些横空里杀出的人,而是一旦打起来,小小和婉约怎么办。 毛秋晴横执绣春刀,全神贯注盯着敌人,小心的提醒众人:“这些人都是乾王赵骊的死士,身着华服四人,应该是十二棘奴之四,每一位都是顶尖武者,甚至亦有人可匹敌大内高手。” 没人知晓,赵骊为何要给他那最强的十二死士名为棘奴。 夫子笑而无声。 拿起腰间酒壶一口饮下,看向小小和晚溪,温润的笑了一声,夫子在呢。 神情落寞。 无惧惊雷,可拔剑而挂天河。 然而青州距离临安上千里,李汝鱼纵然赶来,那一刻自己也应已力竭死于惊雷之下。 但有何憾。 我有弟子谢晚溪,已承吾文墨衣钵。 我有弟子李汝鱼,已得吾剑道初衷。 大凉的夫子,已不负大唐李青莲之文墨,亦不负大唐剑圣之教导。 吾道皆有后。 夫子按剑。 按剑起闷雷,天穹之上,乌云骤然凝聚,汇聚一团,遮掩了半边天穹,刹那之间阴风怒号,白昼几似黑夜。 天地如墨里,夫子欲拔剑。 大河之剑。 然剑未出鞘,远处忽有一道青线来。 青线未至,先有剑光来。 剑光清冽。 化作一道青线的青衫秀才,一直按剑储势,直到距离人群不过十米时才倏然拔剑。 拔剑而斩。 剑出鞘时金玉清音声如虫鸣,铿锵激越百转千回。 从上而下一剑斩落。 便有青色剑光化作月弧激射,狂野绝伦如铁骑撞阵。 一身剑道,十里聚势,只为这一剑! 这一剑重愈山河。 黑衣人剑挡,剑碎。 人挡,人裂。 血肉和刀剑碎片漫天飞舞,如下起了一场大雪,凄艳壮观而又惨绝人寰。 重重围困,竟在这一剑之下土崩瓦解。 青线从中激射而过。 清风拂来。 滴血不沾身,青衣如画,儒巾摇摆。 其后,大地上留下一道细长伤疤,绵延向远处,不知源头在何处。 秀才执剑站在人群里,青衫飘飘笑傲众生,对夫子执剑行同辈礼,声如铁硬,掷地有声:“雪晚来,饮一杯否?” 233章 王爷不可阻 青花儒衫人大笑离去,岳平川登阶。 青云街上的乾王赵骊轻笑了一声,回身进府,望着横陈在桌上的奇门长兵,这位王爷安静的在一旁坐下,浅酒小酌。 还不到时候。 李汝鱼必须先死在岳平川枪下。 既有借口诛杀岳平川,也能让那妇人失去一剑。 至于将李汝鱼抢过来的想法,赵骊已抛诸脑外——敢无惧岳平川,捧书等枪来的少年,又怎么会屈服于自己的威胁之下。 不过无妨,拿下谢晚溪,也便拿下了吏部尚书谢琅。 赵骊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八人,皆不着一言,肃穆站在那里,眼神凛冽,如凶神镇门。 棘奴十二,临安尚八人。 …… …… 岳平川拾阶而上。 刚上七阶,横空里突兀掠出一道身影,虬须满面,粗犷豪气,身上犹自散发出昨夜宿醉的酒气,只是眼眸明亮如星辰,笑得很真诚,“王爷且留步。” 岳平川有些讶然,“昔日大凉富甲江南的元公子,落魄至此么?” 虬髯汉子名元曲,已看破人间富贵贫贱事,哂笑一声,“落魄么,也许在世人眼中这是落魄,但我元曲看来,是快意高歌事,这人生呐,一壶春烧老酒,一床一几,足矣。” 性情中人。 岳平川肃然起敬,“你要拦我?” 元曲回首看了看依然捧书而读不闻刀剑事的少年,也有些蛋疼,储养剑意至此,你想挥出怎样惊天地的一剑? 笑道:“谢尚书是个有趣的老人,我既然喝掉了他埋藏起来的女儿红,可他女儿如今归来,将来出嫁若无女儿红,总感觉有些愧疚,如此,就为谢尚书拦王爷一枪罢。” 此是冠冕话,实际上就是喝了这老头子几年的好酒。 嘴短。 岳平川颔首,知晓元曲所想。 他是想为捧书少年破掉自己刚由青花儒衫人以春秋剑洗礼出来的无垢心境,如此,少年才有一战之可能。 面对无垢心境的大凉枪神,少年无丝毫生机。 然无垢心境一生,谁可破之? 岳平川平持枪,认真的道了一句:“请。” 这是对元曲的敬重。 符祥年间,江南罕见的出现大灾,适时北蛮南侵,朝廷国库尽数倾向燕云十六州,江南灾民无数朝廷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在顺宗陛下几欲和北蛮委屈求和以保灾民时,有个富甲江南的富贾站了出来。 这位富贾刚失双亲,初承家业。 却有着朝堂重臣也没有的豪迈气魄,大手一挥,散尽万贯家财。 其后顺宗陛下下旨,大凉富贾皆出钱银粮粟。 活灾民以数十万计。 仅这位元姓富贾所散家财,便赈济灾民不下十万。 那位一夜身无分文的大少爷挥挥手,赤手空拳潇洒的去了江湖,做那闲云野鹤,后听说喜欢上了一位红衣姑娘,便再无音讯。 大少爷姓元,名曲。 虬髯满面的汉子抱拳回礼,“请。” 旋即斜撩长衫,抽出一柄软剑,戏弄风尘的洒脱笑道:“我还想再喝几年春烧,所以呐,王爷枪下留人。” 岳平川会心一笑。 敢在一夜散尽万贯家财的大少爷,会在乎生死。 单手一枪刺出。 很安静的一枪。 很平淡的一枪。 很平缓的一枪。 很迟慢的一枪。 却很重很重的一枪,一枪既出,便无可阻挡。 山挡开山。 河拦裂河。 元曲收敛笑意,脸色凝重的一手持剑柄,一手掂剑尖,剑身弓如半月,倏然间如灵蛇摆尾,长蛇出洞,剑身呈现诡异的弧线。 竟似长绫一般旋绕枪尖。 绕指柔,可化百炼钢。 枪剑不触。 但却在刹那之间,响起让人心里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长枪稳如山岳。 软件颤抖如筛。 元曲额间沁出一层密汗。 随着长枪寸进,元曲手依然笔直,腰身却逐渐后仰,终于不可抗,后退一步,上了一阶。 脚下石阶,于无声里骤起无数龟裂细纹,蛛丝蔓延。 旋即发出啪的一声。 石阶于刹那之间,化作碎石崩散。 元曲站定。 软剑缠裹枪尖,依然颤抖如筛。 长枪依然寸进。 元曲虬髯覆盖下的肌肤间,开始泛红,血红,继而蔓延至全身,持剑手上青筋暴突,如拦山车临泰山逼宫。 岳平川面无表情,缓缓的上踏一步。 元曲咬牙。 另一只脚收回,不沾地又后退一步。 脚下石阶,坚硬的青石打造,此刻却似成了一块豆腐,元曲落脚时如踩淤泥,脚面便整整陷入其中,直没脚背,却没有丝毫尘埃扬起。 然长枪依然不可阻。 元曲再退。 第三阶后,退无可退。 岳平川默默的伸出手,左手搭在枪尾上。 双手持枪! 于刹那之间,闷雷自枪尖炸响。 元曲闷哼一声。 身后台阶似被一张无形大手掀翻,泥土翻卷涌动,层层而动,竟似那水波逐流,一直涌滚到捧书少年的脚下,才曳然而止。 手中缠裹枪尖的软剑崩碎,寸寸断裂,化作十数支利箭激射。 烟尘弥漫里元曲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尘埃落定时,枪尖依然寸进。 元曲只能闭目等死。 许久。 胸口并无枪尖贯胸的炙痛冰凉感,也无窒息感。 睁眼时发现只是抵胸。 岳平川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一闪而逝,强行咽回了涌到喉口的血——纵然是无垢心境,要在最后压住这无阻一枪,也得遭受极强反噬。 大凉枪神终究是人,不是神。 黑色蟒服不沾尘埃的岳平川收枪沉声道:“这一枪,我为江南十万灾民而留。” 元曲苦笑,“王爷……” 说了一句后,竟发现不知道说什么表达岳平川宁伤自身不取己命的感激之情,只好无奈的道:“若是还能再相见,只希望下一此是并坐喝春烧,不醉不休,听说王爷府上有许多的美酒,垂涎呐。” 岳平川笑了,“善。” 若世人皆如你元曲,何愁天下不平。 以你之泽济天下功德,别说我开封王府的美酒,就是大内皇宫那妇人窖藏的好酒,你也可以快意畅饮,何人敢说你不配。 先贤有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元曲,亦可为贤者。 这大凉锽锽天下,这天下芸芸众生,这众生拳拳赤心,皆欠你一坛美酒。 仿如今秋寒门进士皆欠柳向阳。 亦欠沈炼。 世间有汝等先行人,天下之幸。 234章 大凉乾王亦异人 元曲回身,看着台阶上只能看见上半身的捧书少年,越发惊心,他究竟如何进入这等心境的,但这样储养剑意拔出的一剑,真能抵挡连自己也破不了无垢心境的岳平川一枪? 翘首以待。 这位虬髯汉子并没有离开夕照山,而是随意找了个角落,洒脱的蹲在那里抱着膀子看热闹。 岳平川欲再登阶。 接下来还有谁来阻,是剑房那个青衫秀才,还是女帝这些年收服的诸多异人? 岳平川无惧。 临安尚有能力阻我者,仅那秀才一人耳。 欲登顶台阶。 耳畔忽有声,随风而来,“好威风的岳家王爷,贵为大凉枪神,却欲对一小辈强势逼杀,不怕笑掉天下人大牙么。” 有个短襟老头子,从巷尾缓缓走来。 嘴里叼着旱烟杆,一口一口的青烟在一呼一吸间升腾,消散在空气里,背负双手,腰间挂着狭长绣春刀。 岳平川回身,居高临下,两畔是茂密竹林,枯叶铺了一地。 “您来了。” 短襟老头子目光一瞪,“老子不来,徒儿就要被你杀死了,老子能不来么。” 岳平川苦笑,“所以,您也要阻我?” 老铁笑了笑,没理他,对巷尾不远处的南镇抚司赵瑾等人说道:“快去快去,去告诉那个小妞儿,就说大爷来临安了,让她赶紧过来给大爷斟酒点烟。” 哪个小妞儿? 看他语气,遮莫是在说陛下? 赵瑾等人瞠目结舌瞬间石化,天子脚下,敢称呼陛下为小妞儿,还让陛下给他斟酒点烟? 这老头子怕是要疯了。 岳平川扶额头疼,“您阻不了我。” 老铁哈哈大笑一声,“当年你也这么说,然而临安北门郊野,你三日不得进城。” 岳平川自信的长笑,“今非昔比。” 院前捧书而读的少年倏然间抬首,自语了句。 老铁说的竟然是真的啊。 旋即继续读书。 老铁呵呵一乐,“就那个狗屁一样的读书人以春秋为剑,给你洗了个无垢心境?在老子眼里,狗屁都不是!” 岳平川难得的话多了些,也许这位旧人和青云街旧人不一样有关,想了想说道:“确实如此,您老的拔刀术天下罕见。” 老铁点头,“不是来叙旧的,老子眼里没有什么春秋大义,也没有什么家国理念,老子现在就一个想法,谁他妈也别想动那少年。” 岳平川苦笑,“那就是没得谈了?” 老铁拍绣春刀:“道理在这里。” 谁的刀更快,谁就有道理,这是千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岳平川缓缓持枪,“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我。” 老铁不屑的哼了一声。 “但她可是亲自下旨杀了铁——” 老铁打断他,“这就是你今日要杀老子徒儿的理由?老子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就算他有错,也是你管不住那个水性杨花勾引野汉子的女人,错在先!” 岳平川眼神倏寒。 老铁无惧按刀。 不见人影动,不见疾风起,不闻风雷生。 弹指刹那。 李汝鱼面前桌上,香炉里的青烟缓缓飘浮承细长直线,一如日暮时分炊烟直上云天,又如大漠孤烟,倏然间便迸散无形。 手中史书猎猎狂卷。 院子里的枯黄野草,齐根断裂,又被无形之气席卷,飞舞如雪。 石阶两畔的大片竹林,倏然间节节而断,又被激流卷荡,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旋转,如一轮青色涡流。 然而岳平川和老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蹲在不远处的虬髯汉子咂了咂舌,站起来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这才叹了口气,说这都什么世道啊,朝堂之人比我这个江湖之人更江湖。 话又说回来,怎么感觉自永安元年后,天下人的武道修为拔高了一大截? 以往岳平川枪生风雷,便已是天人之姿。 到永安元年,赵飒化身白虎杀出临安,今年的观渔城,有个白衣夫子一剑挂天河,今日临安,有个读书人以春秋为剑。 到现在,那个短襟老头子拔刀不见刀,却是满山皆刀光。 虬髯汉子抬头看了看天。 要变天了么? 晴空忽起炸雷声。 断竹卷荡形成的涡流,刹那之间崩碎,化作一阵青雨洒落大地。 夕照山前一片寂静。 绣春刀已归鞘,在片刻的凝滞后,方圆数丈内的尘埃漾起,如水中涟漪向四周扩散,地面十余道手臂大小的裂缝,从老铁脚下如蛛网蔓延。 最近处的一座房宇,轰然巨响中倒塌,扬起阵阵尘埃。 老铁依然按刀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只是短襟衣衫如风吹垂柳,猎猎作响,尘埃不沾身。 却无风。 而岳平川立身台阶,青石悄无声息的崩碎,化作一地飞灰。 两人身上皆有血。 …… …… 摘星台,有宫女拿来暖水袋。 妇人抱在小腹处,又披了一件北方进宫过来的纯白狐皮大氅,身子感觉舒适了许多。 有个小黄门匆匆登楼,跪下行礼后,说道:“陛下,夕照山下来了个老头子,穿短襟而配绣春刀,似是要保护李总旗,但他出口犯上,赵瑾赵都指挥使着人来问,要不要拿下。” 妇人转身,讶然问道:“短襟,绣春刀,是不是旱烟不离口?” 小黄门大气不敢喘一口,“赵瑾的人倒是没说。” 妇人沉吟半响,“他说了什么话?” 小黄门讷讷不敢言语。 妇人脸一沉,“说!” 小黄门吓了一大跳,“快去快去,去告诉那个小妞儿,就说大爷来临安了,让她赶紧过来给大爷斟酒点烟。” 旋即叩首如小鸡啄米,“陛下饶命,这是那个老头子说的,不是奴婢犯上啊,陛下饶命啊……” 江照月一剑拍在小黄门背上,“滚。” 妇人转身看向夕照山方向,那里已是漫空刀光。 忽然笑了起来,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很是莫名其妙的话:大爷你等着啊,小妞儿等下就给你斟酒点烟。 妇人挥手。 手如鹰爪的薛盛唐急忙上前,“陛下?” 妇人点头,“执弓罢。” 又道:“若是可以,救下岳王爷——” 沉默了一下。 薛盛唐等着。 妇人终究还是道:“不用管他生死,能杀赵骊最好。” 薛盛唐应是,行却礼后下摘星台,早有一位大宦官手捧金雕铁铸大弓,递给这位老貂寺,又有小黄门举一箭而献。 老貂寺出皇门,持弓鹰掠大地。 红袍如翼。 …… …… 乾王府邸,赵骊长身而起,透过高墙望向夕照山方向,先是看见漫空刀光,却不见人,又见断竹席卷如涡流又迸散如青雨。 这位拥有天魔凶相的王爷苦笑了一声。 那个糟老头子来了。 他既然来了,虽然应该还是稍逊无垢心境的岳平川,但岳平川要想杀李汝鱼,恐怕可能性不大,毕竟妇人还有赵三房没出动。 既然如此,那本王出手! 先杀岳平川,再斩李汝鱼,说不得连那妖精王妃也得抢了过来。 我乃大凉宗室,正大光明! 赵骊回首盯着桌子上的奇门长兵,这是一柄长槊。 长一丈八尺,木制杆身历时六年打造而成,槊头精钢所铸,为鱼头状,重达二十余斤,挥舞之下可力断沉木,砸之必亡触之骨断。 大凉天下甚至于北蛮大理,无数武将,用槊者罕见。 槊头为鱼者更罕见。 更别说这等沉重至极的钢铸长槊,非盖世猛将不可用,然而赵骊绝对不是武将,亦从没有人听说过,大凉的乾王殿下喜武。 但赵骊伸手,捉槊。 天穹之上骤起乌云,闷雷滚滚不歇。 235章 大凉岳平川已死 摘星台上,妇人看乌云,笑而无声。 赵骊,你终究露出了尾巴。 精舍院子里,听得闷雷声的黑衣文人长身而起,略有叹惋的口吻,问唐诗城外的人可盯着了沈望曙和徐秋歌。 青衣唐诗点头,“二姐早来了。” 黑衣文人转身望向大内,神情祥和,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杀赵骊还是救赵骊。 老铁意兴阑珊的拾阶而上。 从岳平川身边走过时,这糟老头子咧嘴一笑,龇牙咧嘴的样子,让人很难产生好感,“那狗屁读书人的春秋之剑,有点意思。” 本想走上台阶的老铁倏然坐倒在地。 浑身沁血如注。 岳平川苦笑,终究是故人,不愿意他就此失血死去,看向远处的虬髯汉子。 元曲郁闷的道了句反正死不了。 岳平川提枪,上阶。 身上亦有七八道刀伤,鲜血浸润黑色蟒服,处处乌黑,倒是不甚显眼。 提枪站院前。 目光越过捧书少年,看着光彩照人着白裙、穿指如花抚琴的妖精女子,叹了口气。 琴音已变。 十面埋伏音已歇,改为仁宗朝时一位精谙琴棋书画的儒将所谱《定军山》。 杀伐之意更浓。 女子只是抚琴,不看王爷。 王爷提枪,眼里只有女子。 只是时光短暂,有人带杀意而来,岳平川回身,看着九位不速之,再抬头看看天穹乌云。 明白了所有。 长叹了口气,原来妇人是这样想的啊。 入临安杀少年,不可能。 但可以杀赵骊。 杀了赵骊,你能不能活下来再说,但至少那个妖精女子可以活下来。 杀了少年,你会不会死再说,但至少那个妖精女子必然会死。 你是大凉镇北的王爷。 但这里是临安,是天子脚下。 南北镇抚司尚未出动,赵三房亦没有人现身,况且你不杀赵骊,赵骊便要杀你,他要逼迫镇北军反了大凉。 但只要赵骊出现,这便是你最堂而皇之的理由。 既然独孤鹫能死在青云街,西子船娘能死在青云街,连你师兄,当年北方的忠良之后花老爷也死在青云街,那么赵骊死在夕照山便不会被天下人过多猜度。 赵骊之死,其责在你。 无论你岳平川能不能活着回到北方,王爷这个位置便再也坐不下去,只能让三世子世袭罔替,而那个异人三世子,能在女帝手下周旋得了几年? 岳平川苦笑了一声,这些年和朝臣斗志斗心,妇人狠辣之谋已不辱君王名。 这一着棋,端的精妙无双。 自己能怎样? 入了临安,所有的局势都在那妇人掌控之中,此刻自己依然可以杀出临安,但绝对带不走王妃,如果自己真的率领大风轻骑反了大凉,王妃必死无疑。 就算能杀了赵骊,想来等待自己的便是那少年的剑,以及赵三房和南北镇抚司的围剿。 而杀不了赵骊,自己则死。 赵骊也应该活不了,妇人布下这个棋局,就是引赵骊出手。 反正事后将责任尽数推倒自己身上。 她落个清白。 恐怕不仅是杀赵骊这么简单,此刻的广西应该有枢密院乃至兵部重臣,要将赵骊的心腹一网打尽,彻底抹杀赵室乾王。 接下来便是对付太子赵愭。 赵室便将彻底被女帝架空,甚至于大凉天下的江山,也将旁落到赵长衣身上。 那么这一切赵骊知道么? 赵骊知道。 这位持长槊而来的王爷笑得很狂野,天魔凶相霸气无双,无惧天穹闷雷滚滚,“她想干什么本王都知道,西军那边自然有人等着枢密院的苏相公,至于夕照山这边么,只要本王杀了你,赵三房只能徒呼奈何,毕竟青衫秀才已去青州,没了这柄雪晚来,临安再无人可杀本王!” 顿了一下,“她之失算,是不知道本王亦异人。” 又补充道:“就算她料到本王是一位异人,她也没料到,本王不是徐晓岚常遇春之流,亦不是赵飒之流,本王之异,在武而非兵。” 本王,不输岳家三世子,当是盖世武将。 她在算计本王,本王又何尝不是在算计她,只要岳平川一死,镇北军那边必然军心大变,这绝对不是那个三世子可以抚平的。 只需稍微煽风点火,让西军北上假意要大肆清洗岳家旧党,就不信镇北军不反。 比如虎牙铁贲的许诛,此人便绝对不会等死。 而镇北军一反,妇人就算再想杀自己,也有心无力。 其后便是南北大战,自己寻个机会去广西就藩,趁着平叛大肆收拢人心铲除异己坐收渔翁之利,待得南北两败俱伤时,自己再振臂一呼,天下赵室宗室皆响应以正国本。 这大凉江山便唾手可得。 也有风险。 比如……王琨不配合自己,他那群门生党臣儒官不愿意为自己开脱罪名,又比如杀不了岳平川,反而被逼出临安远走广西 但富贵险中求。 就算远走广西,也可以裂土封王,比在这临安整日里受气惬意多多。 更何况,自己会杀不了岳平川? 笑话! 这大凉天下,除了观渔城一剑挂天河的夫子,还有谁是自己杀不了的? 岳平川沉默了一阵,“我也没料到。” “所以你只能死。” 岳平川哦了一声,“你似乎忘记了一点,我真的就这么心甘情愿来临安,被陛下算计,被你算计么,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何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南下,却从无粮草问题么?” 赵骊哈哈大笑,“因为你蠢,你不敢反大凉,却还奢望着将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带回开封!” 赵骊舔了舔嘴唇,“放心,她不会死,本王会好好疼她,毕竟这样妖媚的女子可不多见,本王一度怀疑,她应该是某个祸国异人,如果真是,倒想知道她能不能祸害了本王的江山!” 江山俨然已入他手。 岳平川眼眸如虎眯,杀意渐寒。 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却忽然问道:“江山之于你,真有这般诱惑?” 赵骊愣了下,旋即恍然,“岳家有你岳平川,真是悲哀,不可得江山便罢,如今更是为了一个女人,陷岳家于危亡之中,兵神岳精忠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岳平川神色越发奇怪,“岳平川啊……” 南下时大凉岳平川已死。 此刻提枪的岳平川,只是一个来找回娘子归故乡的男人。 一个已不爱江山的男人。 236章 人间生天魔 元曲看着热闹,下了台阶来到老铁身畔,有些无奈的道:“糟老头子,别装了,你不就是想保留实力保护那少年么,我都看出来了,岳平川难道看不出么,赶紧起来罢,少年储养剑意已到最后,不容打断。” 老铁吃痛的咧了咧嘴,“这小子的枪真快。” 元曲却不赞同,“是真重。” 两人同时心有余悸的说了句,那个狗屁读书人真会添乱,没有他的春秋之剑,岳平川哪能心境无垢,再上层楼问无敌? 天下都被这些读书人搞乱了。 老铁上了台阶,看着依然沉浸在大燕历史里的少年,忍不住乐了,扯嘴笑,说狗日的还出息了,不错不错,不愧是老子的半个徒弟。 元曲默然了一阵,没头没脑的道了句读书养剑意,少年不得了啊。 但是了不得的少年,却逃不出谢晚溪的手掌心。 那不曾见面的小姑娘更了不得。 …… …… 苏王妃很高兴,绝望着高兴。 高兴,因为他来了。 他持枪而来夕照山,一路血腥,他来,只是为了自己。 绝望,因为他来了。 挟大风轻骑而来,一路南下,却独身入临安。 本以为他会持枪骑马面临安,让老女人放自己回开封,再交出李汝鱼的人头,老女人决然不会同意,那么,他也许会想办法救自己,也会彻底反了大凉。 但没有。 他只是一个人穿了蟒服,提了长枪,无所畏惧的走进了临安城,他要亲手带自己回开封。 他有信心能杀出临安城。 可心里清楚,希望渺茫。 老女人也许会让他活着离开临安,但赵室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天下朝野里,除了镇北军和那个老女人,大概没人愿意看见他活着离开临安。 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了,自己可以活下去,但他却要死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苏王妃很绝望。 琴音大乱。 女子泪眼婆娑的起身,走过少年身畔时,少年依然捧书,《大燕正史》尚有十余页。 女子眼里无少年。 她想过去拉着那个男人的手,轻轻的说我想回家。 和你一起。 但那个男人却回头温柔的看着自己,轻柔的笑道:“丫头,你且先等为夫片刻,去去便回。” 女子泪雨滂沱。 想起了人生第一次初见,他说,苏苏你好,我等了你十八年。 可这一次,自己又要等多久? 岳平川回头,枪出如龙。 既然落入那妇人算计之中,那便让她算计得更狠一点,她虽然不想我岳平川死,可就算我岳平川死在这里,苏苏还可以活着,可若是被你赵骊得逞,苏苏还能活着? 还能开心的活着? 不能! 所以赵骊,请你先死。 赵骊哂笑一声,“不自量力!” 长槊挥舞。 天穹落惊雷,然而赵骊无惧之,一槊砸下,强势和岳平川战成一团。 几乎与此同时,十数人从四周跃出,将跟随赵骊而来的八位棘奴死士拖住,不让他们去支援或者围杀李汝鱼,亦是保护苏王妃。 既然岳平川欲杀赵骊,那么苏王妃就不能死。 这是女帝和岳平川之间不曾言语的约定。 世人只知赵骊暴虐嗜血,却不知这位乾王是蛰伏多年的异人。 更不知道乾王之槊,不输人间剑仙。 岳平川的枪重,赵骊的槊沉。 一沉一重之间,是山崩地裂的强势撞击,没有丝毫花哨,皆是返璞归真的必杀之击。 与元曲之战,是方寸之间见生死。 与老铁之战,是漫天逐杀。 而与赵骊之战,却没有江湖气,更多的是沙场武将的捉对厮杀,没有花哨的技艺,只有招招要人命的大繁化简。 却更凶险,一招错,则沦入地狱。 长枪刺出。 赵骊翻身而过,回头便是猛然砸下。 这一砸惊起沉闷啸声。 岳平川回枪横挡。 鱼头槊猛砸银枪,嗡的一声,鱼头槊倒弹而起,岳平川的身影却如星月流丸,飞落砸到远处的精舍里。 哗啦啦声中精舍倒塌。 坐在门前听热闹的黑衣文人有青衣唐诗保护,倒是没受伤,只是落了满身尘埃,看不见世间风光的漂亮眸子看着那位从废墟里长身而起的王爷,摇头叹道:“至于么?” 那一槊何至于让你如此溃败。 不过是借势而落,让我也吃一身灰,发发你对我见死不救的怨气罢了。 岳平川轻笑了一声,“总得让你也狼狈一下,你好自为之,今日后,她便知晓了你的存在,这临安啊,你是呆不下去了。” 黑衣文人叹气,“不劳你操心。” 我自有脱身术。 岳平川大笑,双手持枪,对着追击而来的赵骊怒喝,“再来!” 我岂会输给你这等莽夫。 赵骊挥手间,便让一道惊雷旁落,旋即跃空而起,长槊划过长空,留下一道虚影,槊身所过之处,隐约可见气浪翻滚,“死去!” 这一刻的赵骊不再掩饰,不再留手,战机不容错过。 这一击必杀岳平川! 怒目圆睁,眉如刀挑飞剪,三道抬头纹血红,自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血腥之气有若实质,乍然看去,赵骊身旁似有无尽血色纹路环绕。 其间又隐隐金色气,如蛟龙藏匿在血色纹路里。 这一槊力沉山河。 这一槊惊艳时光。 这一槊天下无双。 狂野绝伦,霸道无匹的直走中宫,赵骊便宛若天上仙魔临凡尘,浑身化作一轮血色虹光,长槊挥舞里,恍然间响起万千冤魂哭泣声。 天魔下凡! 天有魔,地有凶,人间有皇气。 带着天魔凶相降生大凉的赵骊,有着寻常异人不可有的绝对天赋,身为赵室宗亲,盘踞临安数年,多多少少分了赵室龙气。 本是绝世凶人,亦可在乱世成为枭雄,如今得异人之能,再皇气加身,俨然已成这盛世的天道幸儿。 这一槊之下,便隐有帝王之姿。 钦天监此刻无人的监天房里,天下气运池中,一尾极其丑陋而又极其庞大的怪鱼跃水面,已生双角,浮游水面,激荡起层层浪花。 黑衣文人眼里,天穹之上盘踞的蛟龙,峥嵘长嘶中生双爪,欲化龙。 赤白惊雷转为青紫色。 237章 大王 岳平川双手持枪,一枪刺出,自信睥睨。 天魔凶相又若何? 异人又若何? 我岳平川一枪足矣! 枪尖刺中鱼头槊,时间刹那静止,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枪尖出现一丝裂纹,但分寸不让。 岳平川脚下,尘埃倏然飘荡。 如水中涟漪层层扩散,到三丈开外时,骤然扬起,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圈柱,将两人笼罩在内。 似乎不分上下? 不远处站在按剑青衣身后的黑衣文人抱着花生九朵的奇花,悄然叹了口气,转身,“走罢。” 送了你最后一程,也算你我情谊。 两人走出夕照山,融入盛世临安里,再也不见踪影。 不远处的老铁无奈摇了摇头。 元曲则一脸愧疚,叹道,他先前若非留我一命遭受反噬,这一招还不知谁生谁死,可惜啊,岳平川终究是要死在他的一腔忠良里。 因是大凉忠良,他不忍杀自己。 却留下隐伤。 自己错了。 岳平川的无垢心境,在收回那千钧一发之的一枪之时,就已有了破绽。 这是致命的破绽。 如果不是面对赵骊这等天魔凶相的异人,这个破绽并不足以致命,但偏生遇见赵骊这个天魔凶相的异人,在这一槊之下,一个细微的破绽,却如堤坝之溃穴,被放大无数倍。 最终压垮岳平川。 元曲叹了口气,轻声道了句你且安心,我还有命在,王妃便活着。 夕照山雷峰塔下。 有个老貂寺,一身大红袍无风自舞。 老貂寺那双洗得很干净的手,一前一后而持金雕银弓。 张弓如满月,弓弦上的羽箭漆黑如墨,就连箭羽亦是精铁所铸,箭身从尾部起就扭转出螺旋纹,一直蜿蜒至箭头,无缝衔接,整个箭头皆是一个螺旋。 老貂寺满面血红,眸子里充血到极点,脸上肌肉间青筋暴突,仿佛随时都会血管爆裂,极度狰狞。 大红袍掩盖下的肉身上更是恐怖。 无数细小血管胀大,纠结在全身虬扎肌肉里,仿若浑身绕了无数血色的藤条,充斥着狂野的凶残美感。 弓弦紧绷如满月,力贯其中。 老貂寺在等。 在等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陛下为了少年的青梅竹马,让剑房青衫秀才去了青州,镰房的十几人缠住了赵骊的八个棘奴死士,而老监正不在,李汝鱼状态不明,还不到动用异房三人的时候。 况且看这情况,异房三人联手,恐怕也不是赵骊的对手。 至于南北镇抚司和禁军? 别想了。 执剔骨刀的秀气青年来臣俊去了广西,第二把屠刀赵铸死在观渔城,第三把屠刀擅自离开临安去了青州。 北镇抚司已无可用之人。 南镇抚司么……和禁军一样,看热闹还行,就靠一个人多。 但赵骊是人多能杀的? 哪怕临安城有千军万马,这位王爷如今不再藏匿异人之身,鱼头槊下谁可挡,只怕还是会被他杀出临安城。 但老貂寺很兴奋,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快感。 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还没有净身岁月里,和那个自小长大的邻家大姐姐偷吃禁果的那个下雨天,当自己走入云巅时的感觉,就如此刻。 老貂寺觉得自己终于又是男人了。 能不能杀赵骊,皆看自己这一箭。 若杀赵骊,大功足以庇护薛家在接下来的弱世家里能侥幸存活,甚至今后在大内皇宫,自己亦不用再受江照月和柳隐的气。 山下废墟里,岳平川的脸上涌出一抹血色。 旋即嫣红如霞。 闷哼一声,脚下便一步一步陷入泥土里。 而鱼头槊却在一寸一寸的下压。 伴随鱼头槊下压之势,是长枪从枪尖处开始的寸寸碎断,是无垢心境的雪消冰融,是王者之气的黯然落幕。 岳平川叹了口气。 没有后悔。 此来临安,就没想过自己生死,只想着她的生死。 得青花儒衫以春秋之间洗礼,而凝就无垢心境,原本可战赵骊,但因为不忍杀元曲,导致功亏于溃,岳平川依然不后悔。 地位有尊卑,人命无轻贱。 自己是王爷,但亦只是一个人。 元曲之风,不输自己这个王爷,一世镇北,杀人无数,却无元曲之浩荡功德。 所以,不后悔。 这个时候,自己将死,那妇人,我已如你所愿,所以你该出手了罢? 妇人不出手,却有鹰张喙。 夕照山上大鹰展翅。 张弓如满月的薛盛唐老貂寺,一声沉喝,松手。 羽箭如一道黑线一闪而没。 老貂寺坐在地上,嘿嘿笑了,笑着笑着,便开始大口吐血,老貂寺脸上、肌肤间,膨胀如藤条的血脉迅速萎靡。 这一箭,老貂寺折寿数年。 浑身上下,从精气神到五脏六腑,皆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 老貂寺吐出一口血,道:“吃杂家一箭!” 激射的羽箭,穿过重重树木,悄无声息的转瞬即至。 松手时箭在山巅。 手未落,箭已至废墟。 仿佛于刹那之间,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越过了空间桎梏。 这一箭不可挡。 更不可摧。 随着这一箭的,还有天穹滚落的一道青紫惊雷。 箭与惊雷,皆欲置赵骊于死地。 蓬! 如击败革。 鱼头槊彻底击碎长枪,又顺势敲在岳平川横档在身前的双手之上。 双手瞬间被压塌,以一个诡异姿势叠到胸口。 咔擦咔擦。 让人头皮发麻的骨折声,似那新春爆竹。 岳平川屹立不倒,鬓发飞舞。 嗡! 身后的尘土,却是被风吹动,倏然间扬起。 岳平川脸无痛苦。 等着鱼头槊再次临身,等死。 抬头看向那个捂着嘴的妖媚女子,温柔的笑了笑,丫头,我要走了。 别伤心啊。 赵骊无视天穹落下的青紫惊雷,欲要再一槊彻底了解岳平川——虽然岳平川已是必死,但终究没有当场锤杀来的快意。 下一刻,赵骊怒吼一声,“腌臜小儿安敢欺我!” 侧身,一槊横撩。 然而却挥空。 赵骊闷哼一声,身影如遭重锤,噔噔噔连退数步。 地上留下一个方圆三尺深达一尺半的坑,一枚羽箭几乎全数没入坑底里的坚硬地面,只留下沾血的铁铸箭羽,犹自轻颤。 发出嗡嗡声。 赵骊捂着小腹,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山巅。 是谁在那里? 临安竟然还有人能以箭伤得了自己。 是谁? 为何自己从来不曾得知,那妇人竟将此人隐藏得如此之深! 难道是赵三房异房里的异人? 赵骊的信心开始动摇,沉默盯回头盯着那枚羽箭,许久才抬步走向李汝鱼。 直到此刻,才传来苏王妃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声音,如此哀怨如此绝望,彷如经过千秋万世的幡然悔悟,宛若那杜鹃啼血。 “大王!” 大王? 大王! 你是妾身的大王啊! 238章 会稽山上仙人来 妖媚女子哭成了泪人儿。 歇斯底里又跌跌撞撞的奔向岳平川,被废墟杂木磕掉了绣花鞋犹自不知,雪白得刺眼的脚裸上鲜血淋漓,爬到岳平川身旁,搂入怀中。 嘴唇哆嗦,“大王……大……王,你别吓妾身啊……” 岳平川活不了了。 那一槊击碎了五脏六腑,此刻勉强提着一口精气神,声音微弱,“丫头,你终于知道了啊。” 妖媚女子点头。 相知相守十几年,怎会不知你是他。 年幼的岳家世子天生喜读诗书,胆小怯弱,老王爷为了历练他,在七八岁时便让他跟着独孤鹫去燕云战场。 岳家世子竟然被战场血腥吓得颤抖如筛。 独孤鹫将他放在肩头,便尿了一身。 回到开封,老王爷将他关了一个月紧闭,又一次送上战场,那是一场惨烈的追击战,镇北军三百余人尽数死在追击途中,只有独孤鹫护送着岳家世子归来。 没人知晓那一场追击战里发生了什么。 但自那后,岳家王爷毅然拿起了长枪,继承了老王爷之志,读书,练枪,成为岳家又一代盖世儒将,最终世袭罔替。 因为他想找一个人。 一个女人。 他找到了。 妖媚女子越发心碎。 自嫁入开封王府后,你便隐晦的提过此事。 我都知晓。 你想告诉我,你是大王,但你亦是岳家平川,共存一体,你们是一个人。 又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不愿意让我侍寝,一者怕我死于惊雷,二者,因为我啊,是大王你一个人的,哪怕是岳平川,也不能分享,你在等,等岳平川彻底消失。 但是大王,你可知我心。 一世江山毁于我手,如今你是这大凉天下的北方隐帝,我想还你一个江山。 只要反大凉,未尝不能再立国大商。 你为何这么傻…… 女子哭得伤心欲绝。 岳平川想伸手去为她擦拭眼泪,却颓然无力,喃语了一句,“妲己啊……”眸子里是千秋不化的眷恋。 想起了那些久远的事。 想起了在这片天下的初次相遇,那年你十六,我十八。 你和女帝站在山花里。 她冷若冰霜。 你笑容灿烂,说,那个小伙子,听说你从北方来,是不是很喜欢南方啊,想不想找个南方小媳妇儿啊,你看我姐姐怎么样啊。 你却不知,那一刻的十八岁青年心,被笑容狠狠揉碎。 人生终于再相见。 在这个天下,我啊,一眼便知你是你,你却不知我是我。 遗憾的是,我还是岳家世子岳平川。 幸运的是,我是岳家世子岳平川。 所以符祥末年,你嫁入开封,你我终于再续前缘。 你想还我一个江山。 我一直知道。 可是丫头,大商已经淹没在历史岁月里,大商之殇,不是你而是我的过失,直到国灭身死我才幡然醒悟。 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所以,我只想做一个北方王爷,和你相守到老。 这也是岳平川的念想。 他不想江山,他更不愿意南北大战,因为他姓岳,是精忠报国的岳精忠曾孙,是镇守北方的大凉重器。 尽管你任性的在临安恣意妄为,意图逼反我。 可是丫头,我不怪你。 那一辈子,我没能让你幸福的活着,这一世,我愿意舍弃一切守护你。 只是对不起岳平川。 长叹了口气,眸子里的眷恋凝固…… 丫头,好好活下去。 气绝。 妖媚女子犹不知,哭得撕心裂肺。 …… …… 赵骊的棘奴死士和女帝的镰房死士,死的很快。 很快的意思,转瞬之间,地上全是尸体,八个棘奴死士死尽死绝,镰房死士虽然人多,但依然近乎全灭。 仅剩下两人重伤倒地。 都是死士,没有江湖气,出手便是致命,你捅我一刀,我插你一枪。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只是最后没有胜利者。 赵骊似乎早知会如此,并不心疼棘奴死士的全军覆没,等自己得到江山霸图,便能如赵三房一般,得到更多的死士。 毕竟此棘奴,并非自己当年手足。 现在只想杀了李汝鱼。 如此,大功告成。 岳平川已死,再杀了李汝鱼,将祸嫁给女帝,想必王琨会很乐意做这件事。 赵骊略有心急,必须尽快杀死李汝鱼。 先前自山顶那一箭强势无匹,射穿小腹重创自己,如果持弓人还能再射一箭,对自己是个无可躲避的致命威胁。 况且受伤后自己实力大损。 万一那妇人还有后手呢? 赵丽不敢多想,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局势皆因那一箭超出了掌控——或者说,因为眼前放下书长身而起的少年? 赵骊倏然感觉有些空虚,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越发明显。 少年已起身。 身高远超少年的赵骊,却有种恍然错觉,少年很高。 如站高山。 亦很深。 如拥一池。 一册《大燕正史》,李汝鱼整整看了大半天,从百里春香辅佐大燕太祖立国,到燕哀帝八岁继位,纵有一干经天纬地的朝臣,但终究未能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被大凉太祖黄袍加身。 一朝就此而终。 李汝鱼感触很多。 燕太祖的开疆拓土不世之功,燕武帝的穷兵黩武毁国鼎柱,燕哀帝的独力难支大厦将倾,燕末帝的身不由己群臣难挽民心…… 历史烽烟尽散去,人间何处嘘嘘叹。 王朝兴亡衰替,一人可毁,但又不可毁。 世家、天下大势、民心向背缺一不可,犹以民心为甚,比如大凉太祖黄袍加身,是将士一心,亦是天下民心之望。 是以太祖继位,天下鼓舞。 李汝鱼放下手中史书。 负手长身而起。 神情落寞的叹了句,以史为镜,可知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一刹之间,少年身后如有霞。 少年不少年,似从那大燕岁月里走出来的老儒者,满身绕文墨,又有书香走过岁月悠久,从少年的长发里,长衫里,步履里,如河水滔滔流溢而出。 又从大燕那湮灭的岁月历史长河里,飘荡而出。 少年身怀书香,心有文墨。 儒家贤者之姿。 少年身后,有虚影如山,山上有读书人负手而立,四周环绕如墨池水。 会稽山上仙人来。 239章 书圣欲泼墨 一身是血的老铁目光越过赵骊,落在已然气绝的岳平川身上,情绪复杂。 老子不喜欢你。 但老子欣赏你啊,当年多希望你和那小妞儿成为一对,也不会有当今女帝章国,你和她共守北方,赵愭登基,赵骊和赵飒辅助,更不会有铁血相公王琨的崛起。 大凉依然盛世。 可你偏偏看上了小妞儿的妹妹,那个狐狸精女子也不错,但怎比得上小妞儿。 可惜了。 元曲看着长身而起的少年,他看不见少年身后虚影之山,更看不见墨池环绕的负手读书人,只是觉得这一刻的少年……真他么像那个狗屁青花儒衫人。 一个口吐春秋。 一个怀抱大燕。 又不得不服。 这些酸儒读书人啊,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赵骊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少年很高,很深,很重。 山高池深。 重,是少年仿佛怀抱了一段岁月。 赵骊有些心惊。 历来看不起读书人的他,第一次觉得酸儒文墨亦可阻千军万马。 李汝鱼读书而知窗外事。 青花儒衫人的春秋为剑,元曲的软剑缠枪,老铁的拔刀漫天,赵骊和岳平川的生死一线,皆在他心中如明镜。 负手而起不看赵骊。 看那位王爷。 王爷已经气绝,妖媚女子不再哭泣,只是默默的为王爷擦拭着脸,无神的说着大王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妖媚女子心已死,大彻大悟。 不知为何,让李汝鱼想起了百里春香和大燕太祖。 叹一声长气,道一声人间情愁苦。 回头对老铁笑道:“糟老头子来了啊,且先歇着,稍后陪你走一杯。” 老铁咧嘴一笑,“装什么大尾巴狼。” 倒是开心得很。 李汝鱼又对元曲弯腰行礼。 元曲坦然承受。 李汝鱼这才看向小腹处鲜血汩汩的赵骊,将杀意按捺下来,道:“王爷已至悬崖,勒马为时虽晚,但还是请你去死。” 在这种情况下定心读过《大燕正史》,书中有名将壮士,有英雄红颜,亦有官宦权势之争,李汝鱼感触极多,心生明烛,彻底明白今日事前后因果。 观史而知今,此为读书贤者气。 赵骊长槊顿地,不急不缓的包扎小腹处的伤口。 待处理完,才笑看少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狰狞,不无讽刺的道:“本王不曾至悬崖,何来勒马一说。” 李汝鱼摇头,“王爷杀了岳家王爷,也许镇北军真的会反,但你能落到什么好处,你真以为铁血相公王琨会让那群文臣为你开脱?” 赵骊冷笑,“他若不蠢,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李汝鱼反问,“你了解这位相公多少?” 赵骊哦了一声,也反问少年,“难道你比我更了解?” 李汝鱼坦诚的笑了笑,“我不了解那位相公,但我若是站在他的位置,我会冷眼旁观,看那镇北军反大凉,又看你赵骊死夕照。” 赵骊讶然不解,“为什么?” “镇北军反大凉,便是南北大战,不说那位三世子能否有胜算,临安朝野将一心平叛,正是太子殿下分政之时,王相公又何须让你这位王爷在卧榻之旁酣睡?” 赵骊哈哈大笑,“没有我,他迟早被那女人给一贬到底,甚至连小命也不保。” 李汝鱼摇头,“真是如此么?” 赵骊忽然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琨其实可以不借助自己来掣肘女帝保全他自己,他辅助太子,便可尽得赵室支持。 而且还有一件事:王琨甚至希望看见西军叛乱! 自己若是死了,广西那边很可能会彻底大乱,徐继祖为了避免被女帝事后清算,完全有能力率领摧山卒反了大凉。 所以,王琨不会出手。 他希望看见自己死在夕照山,或者看见自己杀出临安率领西军反大凉。 镇北军和西军同反大凉,如果女帝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平叛,那么必然要引起朝野不满,太子赵愭就会分政,甚至可能在重压之下,让女帝禅位太子登基。 如此,王琨可成大业! 毕竟,太子赵愭就是王琨的傀儡,太子的帝位,何尝不是王琨的帝位。 赵骊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自己还是适合疆场厮杀,和那女人、王琨斗智谋,有些自取其辱了。 但眼下临安,谁能杀自己? 只需要杀了李汝鱼,自己再杀出临安城,找到沈望曙和徐秋歌,一路杀到广西,坐拥西军裂土封王,天下依然有可能。 尽管如此成全了王琨。 但绝对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说话期间,天穹又一道青紫惊雷落下,被赵骊挥长槊击溃。 李汝鱼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敢问王爷,可知大唐李世民,可知常山赵子龙、兰陵王、花木兰、赵括、杨宗保、黄巢、宋江、荆轲、白起?” 元曲闻言叹了口气,估计这些都是异人罢。 老铁砸吧了口烟,也不甚关心。 赵骊却悚然心惊,脱口而出:“你家夫子是异人,他没告诉你么?” 夫子知道这些人? 李汝鱼不清楚,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干脆沉默以对。 赵骊有些沉默了一阵,才道:“你应该去问赵信,或者此刻应在垂拱殿的那个女人,他们知道的比本王更多。” 身为异人,赵骊心中的疑惑不比李汝鱼少。 为什么身死之后,却忽然出现在了大凉这片天下,成为了大凉王朝的皇室宗亲,而在这片天下,被称为异人的人中,为何有许多是历史长河里的人? 比如那位夫子,便是古人。 看过无数书,也不曾有自己所在的王朝。 李汝鱼望向皇城方向,轻声道了句有一天我会问问她。 赵骊再次击溃一道青紫惊雷后,横槊赋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此为我之愿。 “本王今日先杀你,再出临安,据西而帝,正国本,诛妖帝,除谄臣,匡扶天下!” 此为我之行。 一愿一行,是我那湮没在历史里的未酬壮志。 大笑:“你可阻我?!” 你读书储养剑意大半日,且拔剑! 倒要看看你这读书人之剑,能否挡我赵骊手中这柄人间凶器。 李汝鱼默然。 我也欲杀你,很简单的理由,只因你辱小小。 轻撩了长衫,拿起桌上剑。 执剑。 如执起前朝大燕的厚重春秋。 少年身后虚影山巅,负手而立的读书人,握手如握笔,墨池流淌。 书圣欲泼墨。 240章 一剑是书山 李汝鱼没有拔剑。 来不及拔剑。 赵骊不是江湖游侠儿,不讲究气节,他是乾王,是一位不知名的异人,他的厮杀概念,是生死一线的搏杀,没有礼节可讲。 李汝鱼执不执剑,他都要一击必杀。 在他眼中,只要双方各执兵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你死,我活。 鱼头槊霸道无匹。 对着李汝鱼兜头罩脸的砸下,更是引着天穹的一道青紫惊雷而落,让李汝鱼同时面对惊雷和鱼头槊。 李汝鱼来不及拔剑。 退。 一退再退。 身前的长桌瞬间被砸成碎片。 然而赵骊终究是能杀岳平川的猛人——尽管岳平川之死,很大的原因要归根于他为了不杀元曲而受反噬之伤。 但赵骊的槊,绝不输岳平川。 一槊落空之后,沉喝一声,身影如翻山,鱼头锤地,魁梧身影竟然翻身而过,尚在空中,鱼头槊便从背后抡起,再次雷霆万钧的砸落。 简单粗暴而有效。 这皆是弹指刹那间的事情。 李汝鱼依然来不及拔剑。 身后是厢房,退无可退。 少年不退。 背靠墙壁,一手按剑柄,一手捉剑鞘,横挡在身前。 今日本是读书等枪来。 却不知道何故,倏然进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境界,先前还只是觉得字如画影而入人心,好生波澜壮阔。 但那青花儒衫人以春秋问岳平川时,自己倏忽之间醍醐灌顶。 何谓春秋? 不是什么岁月历史,也不是某一个人。 春秋,是一支笔。 春秋,是一片墨。 春秋,是天下。 有此触动,再看书中故事,便如从大海里拢起了一捧文墨,写出前朝大燕的厚重春秋,一一入心,又归入剑鞘。 储养了一剑。 这鞘中,便是大燕的厚重春秋。 可挡乾王之槊? 可挡。 槊击剑鞘,无风无尘亦无声。 亦不可挡。 身后厢房墙壁轰然倒塌,李汝鱼脸色一红,涌出一口腥气,嘴角沁出嫣红血迹。 两人衣衫猎猎。 赵骊哂笑一声,“有点意思。” 一槊所击,却似砸在了看不见的一片汪洋里。 竟只溅起些微浪花。 那少年受伤却不重,依然还有一战之力,此刻的少年,竟然不输那岳平川多少,当得上我赵骊的对手。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气,不登高山,不知山高,不入大海,不知洋深。 赵骊这槊便若一座山压下来。 很沉很重。 少年的手逐渐下移,抗拒不住赵骊的磅礴之力。 任你万般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纸糊之姿,一力降十会。 如此下去,若没有箭来,难逃岳平川的结局。 李汝鱼深呼吸一口。 正欲用尽全力试探着将这一槊推开。 却见赵骊倏然收槊。 间不容发间,长槊又砸落。 极快。 快得李汝鱼只能继续横剑二挡,依然没有机会拔剑。 不拔剑的少年毫无胜算。 赵骊哂笑一声,“就算你读出个春秋之剑,就算你从书中读出个一朝历史,在这绝世凶力之下,徒呼奈何?” 读书人? 狗屁不是。 何况你李汝鱼并不算得真正的读书人。 你执剑如游侠儿,你艺科中举那是书道,你读过多少书,你知多少大义,你可曾知晓,有人读书三十年,不曾入科举。 你读过的书可曾等身高? 你读过的书可曾绕墙立? 你只是个少年。 就连女帝,也只是视你为剑,而不是老相公柳正清那等治国谋臣。 你算狗屁的读书人,你何德何能,敢与那青花儒衫人媲美。 纵然是他,在本王的鱼头槊下,也是土鸡瓦狗耳。 读书人,修身治国尚可。 平天下? 那是我等武人的事。 赵骊倏然间酣畅淋漓,鱼头槊全力而挥,欲要将这不自量力的少年砸成肉泥。 一旁看热闹的元曲暗暗摇头,对还在惬意抽烟的短襟老头子说,你这糟老头子再不出手,我看他死定了。 老铁眯缝着眼,说他还没拔剑呢,慌什么。 此刻的赵骊虽然受伤,但依然勇不可挡,就算自己出手,也没有多少把握,毕竟先前和岳平川一战,自己确实受了不轻的伤。 李汝鱼苦不堪言。 一着错,步步错,确实没想到会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必须拔剑。 赵骊之槊,让少年身体如遭锤击,五脏六腑动荡,浑身气血翻滚。 李汝鱼在等。 等下一道青紫惊雷落下的刹那机会。 赵骊知道李汝鱼在等什么,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当然不会给敌人机会。 力贯双臂。 最后一槊挥下。 这一槊,哪怕是无垢心境全盛状态的岳平川也要撄其锋芒。 这一槊日月无光。 长槊横空时,似有千军万马呼啸声,又有万万千千鬼泣语。 执槊赵骊如魔。 李汝鱼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横剑在胸。 刹那相交。 李汝鱼倏然吐出一口鲜血,长剑不可阻挡的向胸口横扫,这一击,就算不被鱼头槊砸死,也会被连鞘长剑一分为二。 李汝鱼脑海里一片空白。 倏然之间。 那颗从昨夜进入大内后不久就沉寂的白起之心疯狂跳动。 少年身上,如有电光缭绕。 身后如山虚影之侧,看不见的白色焰火骤然滋生,一道巨大虚影凭空而起,披甲俯览众生,姿势和李汝鱼一般无二,横剑在胸。 巨大的剑如一道天堑。 少年伸手,左书圣右杀神。 长槊不可进。 少年手中长剑,在距离胸口不过半寸时,便分寸不退。 身后废墟里,被一股无形气流掀翻,露出一道数米长的空旷痕迹,如长槊破浪。 赵骊咦了一声。 元曲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 老铁笑了笑。 天穹之上青紫惊雷劈落,赵骊无奈回身举槊破惊雷。 李汝鱼没有时间喘息。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在刹那之间挡住了赵骊必杀的一槊,但必然和白起之心有着不可言说的关联。 少年横剑捉鞘按剑柄。 没了长槊压迫,终于拔剑。 锵! 拔剑。 剑出鞘,却无雪白剑光。 本是白色剑身,此刻却似有墨气缭绕。 如墨。 少年手上,仿佛有一本书,一本巨大而厚重的书,如一座大山。 那是整个大燕的厚重春秋。 一剑是书山。 241章 快雪时晴 拔剑既出剑。 拔刀术,亦是拔剑术。 一道剑光凛冽,横抹赵骊咽喉,带着大燕春秋的厚重,惊艳时光。 身后披甲的高大虚影,亦拔剑。 巨大的长剑横扫虚空。 似有血气在剑上流转,整个夕照山下,莫名的生出一股令人闻之作呕的血腥气。 赵骊面色凝重。 立槊。 就不信你区区一个少年,读半天书就能破我赵骊之槊。 剑槊相交。 蓬的一声,烟尘大作。 赵骊怪叫一声,翻身后撤七八步,消去余力后不可思议的看着剑已归鞘的少年,怎么可能,这一剑竟比岳平川的枪还重。 少年的剑上,难不成真有一个大燕朝的春秋不成? 这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李汝鱼没有给赵骊机会,长剑归鞘后迅速出击。 一步踏出。 两步疾走。 三步作奔。 四步成势。 十步时,少年已在赵骊面前,长剑出鞘。 武者拔剑文者泼墨身后高大的披甲虚影亦拔剑,如山虚影上,读书人挥毫,泼墨而写。 赵骊再次心头巨震。 少年这一剑看似很简单,十步聚势拔剑,简单得好像只是个初次练剑的游侠儿,毫无精妙之处可言,可这一剑又处处精妙。 无论自己怎么躲避,都得面对这一剑。 这一剑,十步一杀。 这一剑,依然厚重得如有一座大燕王朝的岁月。 不见血不返。 赵骊深呼吸一口气,大笑一声,“小儿安敢欺我!” 长槊横扫,以攻代守。 赵骊有信心,无论李汝鱼这一剑有多快,自己都能在长剑临身之前,先鱼头槊将这少年击飞——这世间绝对没人能硬捱一记鱼头槊。 岳平川不能,李汝鱼更不能。 赵骊一生,除了在临安这段活在女帝阴影下的憋屈日子,从不愿接受下风。 岳平川做不到的事情,李汝鱼更做不到。 长槊横空,气壮山河。 李汝鱼却似看不见那一柄夺命长槊,他的眼里只有剑,只有赵骊的胸口。 这一招剑技,李汝鱼杀过孙鳏夫。 杀孙鳏夫时,不以武力见长的孙鳏夫也能一刀贯穿他的肩胛,又何况赵骊,所以这一剑下去,能刺中赵骊,但也将被赵骊的鱼头槊砸中。 李汝鱼没有躲。 十步一杀,本就是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搏命剑技。 谁生谁死,皆是刹那事。 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汝鱼不是不怕死,只是在赌,赌赵骊比自己更怕死。 他身为大凉皇室,又坐拥西军,应该不愿意和自己这么一个少年同归于尽。 李汝鱼赌对了。 赵骊一见李汝鱼根本不闪不避,无视横扫长槊,意图和自己同归于尽时,心中便无奈的叹气,这少年比岳平川更难缠。 与间不容发里,握槊之手松了一刹,身影后退半步,长槊横档。 锵的一声。 长剑倒弹,长槊斜撩。 赵骊深呼吸一口气,正欲当头一槊砸死少年,却吃惊的发现,少年的剑已经从头到下劈出,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能横槊。 没有岳家三世子力盖山河的天赋,李汝鱼绝对没办法一剑劈落让长槊止势的能力,若是正常情况下,很可能长剑会被崩断。 但今日李汝鱼,读《大燕正史》,又得青花儒衫人的春秋剑醍醐灌顶,所得甚丰。 虽然只是暂时。 但足矣。 一剑劈落。 这一剑劈落极重。 在少年背后看不见的虚影山上,读书人一手执笔一手背负,写下了一个字。 李汝鱼内心深处骤起波澜,脑海里似有人念了个字。 一个快字。 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在用剑写字,写了一个快字。 有其韵而无其形的快字。 这一剑便极重极快,快得自己都没意识到,快到赵骊都不可置信,这一剑便劈落在长槊上。 剑槊相交,皆各自倒弹。 下一刻,长剑又一次劈落。 轨迹厘毫不差。 少年练剑不辍,终于正式踏足剑道门槛。 李汝鱼脑海里,亦有字。 雪字。 这一剑便如大雪飘落,寒意沁骨,这一刻宛若走入北蛮之北的漭漭雪山里。 赵骊只能继续横槊。 再弹起,又一剑劈落。 这一次是个“时”字,剑劈,下一秒便落在了长槊之上。 比快更快。 赵骊越发茫然,甚至于有些手慌脚落。 少年三剑,极重之外,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所在,那种感觉,极其像一位书道大家在挥毫泼墨。 仿佛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执剑少年,还有一位书道圣手。 很诡异,却又让人绝望。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的轨迹都厘毫不差,没有丝毫偏飘,沉稳得让人绝望。 而李汝鱼身后山间读书人,挥毫泼墨,字字而成。 快字之后,是“雪”字,其后是“时”字,“时”字之后是晴字…… 晴字剑落时,天穹骤有一道阳光冲破层层乌云,如一柄刺穿天地的大剑,吸引了天地间所有风采,落在少年身上。 便有霞光生。 少年负霞光而舞剑,舞剑如泼墨。 这一刻的少年,宛若汴河之畔的圣人,生异香而天地俱静。 恍恍然间似有鹅影,曲项向天歌。 这一剑雪中见日。 赵骊很绝望。 忽然间发现自己走进了少年的圈套里。 他十步聚势一剑,以同归于尽的方式逼迫自己采取守势,便是为了造就这个局面——连绵不断的剑劈之下,自己根本没机会,也没余力反击。 若是少年只是少年,这种战术根本没有用。 但少年的剑上,却似有一座大燕春秋时光,重得不输岳平川,一剑更比一剑重,也便罢了,但在这之外,还有一股无法理解的气韵。 少年挥剑时,总感觉他是在挥毫泼墨而写字。 自己竟然无法扭转劣势。 赵骊心中很苦。 早知道这少年如此难杀,自己何苦来哉? 更是后悔让少年走进这种立于不败的势中,早知道如此,先前不避惊雷也要杀死他。 只要少年不拔剑,他就必死。 可惜没有如果。 自己走错了一步,便步步错。 现在想杀少年,应该也有可能,但要付出极其巨大的代价。 那时候杀了少年,自己还能对付南北镇抚司和禁军,以及赵三房的异人? 尤其是王琨…… 想到王琨,赵骊彻底绝望,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这位铁血相公依然没有现身,显然被李汝鱼说中了。 王琨是在等自己死在这里。 赵骊生出退意。 而在看见一旁满身是血的短襟老头子也按在绣春刀上,目光紧紧落在自己脚下,显然也要准备出手帮助少年时,赵骊心中再无战意。 待得李汝鱼晴天一剑时,赵骊便知大势已去。 这肯定是那些狗屁读书人的手笔,这片天下被异人搅成了狗屎,武人之力逆天拨高,文人笔墨却有着经天纬地的神通。 简直荒谬至极。 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在接过李汝鱼晴天一剑后,赵骊闷哼一声,气血翻滚,一口鲜血涌出,不敢再有怠慢,借力狂退几步,也不说什么面子话了,转身就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少年今日之姿,只因读书,又受到青花儒衫人的影响,过了今日,当他跌落出这种心境,储养剑意耗尽之时,又能有几多能力? 那时候杀他,如屠鸡杀狗耳。 但是临安呆不得了。 女帝算计自己有所预料,但真没想到王琨也在算计自己,没有他那群文臣口舌为自己开脱,仅赵室官吏难以护佑自己周全。 况且到了这个地步,女帝必然是想要杀了自己。 所以只能出临安去广西。 被王琨算计,那也比被女帝算计死在临安的好——回到广西,坐拥西军划地为王,这是王琨想看见的局面。 也是自己如今最好的结局。 好在自己早就有所防备,乾王府邸那些人大概免不了被清算,但徐秋歌和沈望曙皆已在昨日就到了临安西方郊野。 带上他们,同去广西再谋大计。 赵骊心中凄凉,手持长槊直奔西门而去,异常狼狈,不曾想今日竟被一小儿逼迫至此,奇耻大辱! 李汝鱼剑归鞘,有些遗憾。 不知道为何,劈剑时候似有人在脑海里念字。 第一剑是快字,第二剑时是雪字,第三剑时是时字,第四剑时是晴字,第五剑尚未出,赵骊便退了。 快雪时晴? 李汝鱼不知道这些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却清楚知道,这不是先前所读《大燕正史》里的文字。 有种感觉,也许所有字成时,便是赵骊身死时。 可惜。 赵骊没有等到自己出剑就退了。 李汝鱼按剑,上身微倾,如离弦之箭跟在赵骊身后,欲要将这位天魔凶相的异人王爷留在临安,城门皆闭,不信赵骊能杀出临安城。 天穹之上,青紫惊雷转血红。 却皆落在赵骊身后,难以劈杀这位曝露身份的异人。 一人持槊狂奔。 一人按剑疾追。 少年李汝鱼,欲一剑收官,背后那存在虚空里无人可见的披甲虚影,按剑而行,亦步亦趋,那位立于山上的读书人,大笔写文墨,挂天穹。 欲再写一字。 快雪时晴后,将是何字? 242章 那一剑的风情 临安是女帝的临安。 赵骊却是临安的乾王,有赵室为基,在临安蛰伏经营十年左右,不仅敛聚了亡命之徒为十二棘奴死士,更侵蚀了禁军。 今日大风轻骑临城,禁军士卒上城墙。 兵力尽数倾泻在北关门。 毕竟大风轻骑是骑兵,攻城的可能性及其微渺——骑兵攻城的先例并非没有,但也得有轻重步卒拱卫辅助。 无论怎么看,大风轻骑都没有攻城的可能性。 是以除北关门外,其他城墙上都只留了极少部分的士卒护城。 西城墙亦是如此。 负责守护西城墙的,是禁军一位都虞候赵拙,出身赵室,非要按辈分来算,大概是女帝的叔父,也该是赵骊的叔父。 当然,赵室宗室开枝散叶,这个赵拙属于远了八百里的那种远亲。 远远看见两道烟尘直奔西城墙。 赵拙拔出腰间佩剑对心腹下令,接应乾王殿下,待到得广西,尔等与我皆可青云直上,成为正国本的天官武将! 西城门缓缓而开。 赵骊心里很凄凉,纵然是当年之死,也不曾落得如此被人追得鸡犬不宁的凄凉下场。 然而形势比人强。 自己纵然再不甘,可此刻也杀不了那少年,反而要恐惧少年的剑。 少年读书而得剑,更甚于岳平川被春秋大义洗礼出来的无垢心境,那少年啊,仿佛真得到了一座大燕历史,简直莫名其妙的紧。 此刻更是尾大不掉的跟在身后。 依然按剑。 也不知道他下一次再挥剑时,有会是何等光景。 西城门在望。 赵骊长出了一口气,只要出了西城门,和赵拙等人汇合,其后率领这几十骑杀出临安,直奔郊外找到沈望曙和徐秋歌,便能一路去广西。 等今后挥师西来,李汝鱼一剑,能挡我千万大军? 我要让他后悔来这世上! 赵骊恨比天高。 待得那一日我重入临安,我要这百万蝼蚁,在尸山血海里跪倒臣服,我要这天下在我脚下颤栗,我赵骊,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共主。 西城门下,有十数骑按剑而待。 门外,亦有数十骑,长枪在手刀出鞘,等着赵骊出城一起西去。 李汝鱼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担忧。 一旦赵骊和这些人汇合,自己只一人,能杀他? 直到此刻,也不见陛下的人来增援,显然那个妇人也没意料到赵骊会逃,而且会有人接应他逃出临安城。 赵骊终究是乾王,在临安也有女帝触及不到的能量。 天穹上血红惊雷不断,劈落在赵骊和李汝鱼之间。 眼见赵骊即将出城。 那十数骑中,有四人拔刀相向,意要为赵骊阻拦李汝鱼,争取出城的时间——时间对于赵骊而言极其重要,等南北镇抚司和禁军反应过来,便是想逃也逃不了。 不远处,斜刺里一骑驰来。 骑马人是个少年,手持长枪,狂肆的直奔西城门,勒马后大声问道:“乾王殿下,我父王何在?” 来人,岳家三世子。 赵骊心中一沉,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自己没有信心能打败的人,这位岳家三世子当居首。 力盖山河。 算来算去,也只可能是两人。 霸王和温候。 无论是谁,自己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若出手,自己能出得了城门? 心思电转间,大笑一声,“恭喜三世子,可以世袭罔替了,岳王爷已死在李汝鱼剑下,世子还不出城,在等陛下之剑诛了王爷,再杀你么?” 提枪欲出手的三世子犹豫了刹那,放下了手中长枪。 转身看向夕照山方向。 面目悲戚。 你终于还是走了…… 赵骊大喜。 果然,岳家三世子并不希望看见自己死在夕照山,岳平川死后,无论临安愿意不愿意,这位世子都要世袭罔替成为北方王爷。 但若是自己死在临安,他的镇北军就要面对女帝的全力削藩。 所以他和王琨不一样,他希望看见西军反大凉。 赵骊踏入城门。 只需走入瓮城,上了战马,李汝鱼便再也不能威胁到自己,甚至是南北镇抚司和禁军都不能将自己留在临安。 世子不出手,天下更没人可以。 李汝鱼没奢望过岳家三世子会出手拦截赵骊,观史而知今,岳平川死后,这位三世子想来也会趁这机会离开临安城。 杀赵骊? 不存在的,他还需要赵骊吸引临安的注意力,给他争取时间彻底掌控镇北军。 赵骊走入城门里,四位骑兵上前阻拦自己。 李汝鱼喟然一声长叹。 拔剑。 身后高大的披甲虚影,亦拔剑。 一路追杀赵骊,李汝鱼并不知晓,梦境里那个负手青山上的读书人,一直在挥毫泼墨写一个字,一个挂天穹的大字。 读书人以天地为画布,先写了一个人字。 然后一笔又一笔,写了四横。 当李汝鱼拔剑之时,读书人便写了最后一竖。 字成。 李汝鱼脑海里,有个读书人的声音肆意酣畅,大笑念了个字。 佳。 快雪时晴,佳! 佳字语落,青山与读书人迸散于天地间。 少年背后,只剩下披甲虚影和他一起,同时拔剑,从上而下斩落。 少年的剑极短。 披甲虚影的剑极高,高出了城墙。 这一剑劈落,便似从晴空而下,纵贯长空,劈碎身前万千事,无可阻挡。 山挡,开山。 城挡,摧城。 人挡,裂人。 这一剑的风采,不输观渔夫子大河之剑天上来。 剑落,城塌。 临安城,倏起地震,四野皆惊。 世间有没有妖魔鬼怪神仙? 自古以来,这都是个两极问题,虽然读书人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说,但观渔城的夫子,以及当年赵飒化身白虎,不是怪力乱神? 尤其是自永安元年以来,大凉天下异人妖孽如过江之鲫,在《大凉搜神录》上,皆是一等一的鬼怪事。 多了,人便信了。 也许世间真有妖魔鬼怪和神仙? 此刻的岳家三世子,便似看见了神仙。 和观渔城夫子一样的神仙。 因为西城墙瓮城里的城门,真的塌了。 被一剑劈塌了。 那一剑的风情,三世子纵然成了岳家王爷坐镇北方后,每每想及,都觉得不应是人间之剑。 北关门外,大风轻骑统率,弃文从武的将军虞弃文坐在马上,侧首看向西门,倒吸了一口凉气,讶然出声:“好一道千秋罕见的笔墨剑意。” 西城门方向,酣畅淋漓之意下,虞弃文似乎看见了一道纵贯天地的剑意。 连天穹乌云也被激荡。 身后三万大风轻骑,虽然不能感受得如虞弃文一般清晰,但却能感受莫名的心悸,仿佛在西城墙下,有一位……嗯,观渔城的夫子一般。 强势无匹的剑意,几如人间仙人。 夕照山上,精神萎靡的老貂寺看着西城墙处的烟尘,咧嘴笑了。 山下,席地而坐的老铁刚点燃旱烟,唔了句,可惜只是昙花一现,若是能一直有此剑道修为,别说赵骊可杀,就是三世子也可杀。 已出了临安城走在西去官道上的黑衣文人抬头看天穹。 临安城上空,有条蛟蛇长嘶,迸散于天地之间,又有尾紫气大鱼跃了一跃,便倏然上了九天之上,摇摆游尾,共游在金龙蛟蛇气之间,意和龙蛇共青天。 黑衣文人身后,有两女。 青衣唐诗,和背负黑白双剑的女子,青城方流年。 摘星台上,妇人望西边,笑了。 这一剑的风情,大抵应该不输观渔城夫子那一剑,这少年啊……终于剑出了鞘,出鞘即摧城。 不似人间剑。 少年李汝鱼,借大燕春秋的历史,借山上读书人的笔墨,借披甲虚影的杀戮之剑,短暂跻身人间剑仙。 这一日晴空惊雷阵阵。 天下异人有感。 这一日,天下异人提剑、作诗、颂词,皆不引惊雷。 243章 世间再无李存孝 这个冬初,临安罕见的下起了雪。 在西城门一剑风情如仙之后,天穹上乌云汇聚不散,飘飘洒洒落下了细小雪花。 却很安静。 雪花簌簌悉悉的声音清晰至极,仿佛与人送别。 坍塌的西城门墙下,一片狼藉。 持枪的三世子骑着马越过废墟,从赵骊身旁走过时,叹道,乾王殿下您何必要逃,若是一心死战,李汝鱼杀得了您? 说完的三世子出城,却在即将出城门时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汝鱼,轻声道了句真想杀了他啊……此人不死,鬼知道什么时候那一剑会劈向自己。 三世子出门,汇合虞弃文的大风轻骑,同时等来了虎牙铁贲,意欲回开封。 禁军所属的凤翼轻骑和天逐重骑得到旨意,不阻。 李汝鱼提剑心茫然。 倏然之间从那种境界跌落出来,少年很有些不适应感。 见过高山,方知自身浅。 默默的归剑入鞘。 身后,慢悠悠赶来的老铁吐着烟圈,咧嘴一笑,“现在知道老子的拔刀术有多厉害了吧,知道老子并没有吹牛了吧。” 李汝鱼无奈苦笑。 最后这一剑,还真不好说是自己的能耐。 读了半日大燕正史,貌似也不应该有这等威力,总感觉和自己雷劈不死有关系,那个写下“兰亭集序”四字便被劈的异人,以及尸山血海里披甲将军的白起之心…… 这才是原因罢。 当然,赵骊之死,那枚穿腹而过的箭居功至大。 赵骊站在废墟里,魁梧身材依然如天魔下凡,背上有一道深可见白骨的巨大伤痕,更绝望的不是这伤痕,而是来自五脏六腑,皆被那一剑所破。 赵骊的天魔凶相上是不可置信和不甘心,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竟然真的输给了这少年。 多么讽刺的事情。 曾经战无不胜的一代王者,竟然输给了乳臭未干的少年。 更不甘心的是,死在了江湖厮杀下。 而不是千军万张酒酣胸张的热血沙场里,这是何等的让人落寞,身为武将,竟然如此凄凉落幕,怎对得起那一腔壮志。 赵骊大恨。 如果不是王琨坐收渔翁之利,此时死的就该是那少年,自己依然是大凉乾王,如果不是遭受那一箭重创,自己也能杀出临安到广西裂地封王。 那一箭穿腹而过,留下无穷后患。 在自己的计划里,如果王琨出手,加上赵室周旋,哪怕杀了岳平川,自己依然是大凉乾王,最坏的打算是离开临安去广西。 杀出临安城,找到沈望曙,便可手持沈望曙如捉槊,沈望曙这个自诩于乱世开国的异人,难逃被雷劈成焦炭的下场。 但他一死,可断惊雷。 这件事自己筹谋了许久。 自沈炼死后,沈望曙在乾王府,总会在某个夜里莫名的昏睡,自己便会自划臂弯处,存血若干,让府中心腹郎中,使用某种秘法将自己的血注入沈望曙血脉之内。 如此日久,沈望曙体内便积蓄了诸多自己的血。 这也是为何自己臂弯处经常有纱布缠绕的原因,恐怕沈望曙到死都不知晓,他是如何被自己利用的。 失去沈望曙,赵骊一点也不心痛。 在自己看来,沈望曙所谓的乱世开国之说,很可能是夸夸其谈,其本人最多大概就是个二流谋臣,若真是开国君王,岂会如此被自己利用而不知? 而自己又哪需要一个二流谋臣? 若掌精兵,便可覆手为雨,大凉天下唾手可得,大凉枢密院那群儒将文官,在自己眼里,何异于土鸡瓦狗? 举手可摧之。 这天下,在沙场之上能和自己一较高低的,勉强三人。 岳平川、狄相公和赵飒。 可惜,顺宗和那妇人,不给自己就藩的机会。 可惜,王琨太冷血阴险。 然而,世事无如果。 自己没能杀出临安城,终究和岳平川一样,死在了这卑微的江湖俗世里,失去了一个武将最后的辉煌与尊严。 何其悲哉。 若大凉不是那个千古奇女子章国,而是赵愭执政,自己就藩于广西,手握西军十数万精兵猛将,别说李汝鱼,甚至本名薛仁贵的异人赵飒,哪怕岳平川和狄相公联手,自己也有战而胜之的希望。 我本是这天地间最强武将! 此生长恨。 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盯着长剑归鞘的李汝鱼,赵骊绝望而不甘的问道:“你究竟是谁?” 赵骊有些明白女帝为何如此青睐雷劈不死的少年了。 也许,他本身就是异人。 李汝鱼看着这位红光返照的大凉乾王,沉默了一阵才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并不是异人,不过……” 此刻四周很安静。 李汝鱼便多说了一句,“最后那一剑,有‘快雪时晴’的笔墨意,有一位白姓将军的杀戮心,还有大燕的厚重岁月。” 但快雪时晴几个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少年自己也不知道。 可赵骊知道。 虎目圆瞪,极其小声的喃语:“原来是他们啊……” 快雪时晴谁所写? 白姓将军又有谁? 赵骊喟叹一声,自己输得不冤,恐怕就是自己那位极度尊崇的武悼天王在这样的境况下,也只能认输罢。 毕竟是书圣。 还有一位千古以来最强的杀神。 李汝鱼和老铁都没听见赵骊那低微的喃语声。 赵骊的身影摇晃,眸子里的神采渐渐消散,眼看便要油尽灯枯。 李汝鱼想了想,问道:“你是谁?” 其实你若不以小小威胁我,也许我真的做不到今日这一剑。 小小之安危,让自己彻底放手一搏。 赵骊缓缓摇了摇头,“输了便是输了,我没有做到武悼天王的辉煌,有何颜面在这片天下留下名姓,徒留耻辱耳。” 没人可以践踏我的尊严。 眼神越发死灰。 身影扬天向后,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这位异人最后眷恋的呼吸了一口气。 李存孝,你又输了…… 非战之罪。 只恨天时地利人和不居其一,龙游浅水死在一小儿手中。 可悲,可怜,可恨。 赵骊倒地,长槊锵的一声,溅起了一片烟尘。 气绝。 雪花簌簌悉悉铺满身,倍增苍凉。 世间再无李存孝。 244章 妲己之死 不知过了多久。 雪花几乎将赵骊的身体铺满时,街巷处传来如雷蹄声,大地震动,屋宇颤抖,无数雪花自树上、屋檐上被震落。 无数南北镇抚司缇骑如蜂群一般遍布四周巷子,飞鸟难渡。 更有数百精锐禁军压过长街。 萧杀之气乱飞雪。 一顶龙辇出现在长街尽头,在无数禁军拱卫下,在数个腰间佩剑的华服男子护卫下,在腰间佩剑穿了便服的江照月和身着官服的柳隐引领下,来到西城门。 身披白狐大氅手抱暖水袋的妇人下辇。 李汝鱼看着妇人,没有下跪行礼。 柳隐和江照月两人,皆知道李汝鱼和陛下之间的特殊关系,倒是没说什么,但是看见那个短襟老头子也不行礼,有些暗恼。 尤其江照月,就欲出声呵斥。 哪知她还没说话,短襟老头子先发作,一脸猥琐的笑意,怎么看都像个饕餮色狼遇见了秀色可餐,说的话更是气人:“小妞儿,来来来,大爷烟快熄了,来点一下?” 江照月大怒,“来人,给我——” 话音未来,被陛下按在肩上,江照月回头看时,却见女帝笑眯眯的走向短襟老头子,“大爷,除了烟,还要喝酒么?” 笑容很难说是真诚还是笑里藏刀。 短襟老头子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躲在李汝鱼后侧,干笑道:“算了算了,老子享受不了这个福,还是让其他短命男人去享罢。” 这话简直逆天。 不仅占了女帝的便宜,还顺带骂了顺宗一把。 所有人都口瞪目呆。 就连李汝鱼也低声说老头子你找死,说这些话要被灭族的啊。 敢这么调戏女帝,你是这天下独一人。 老铁丝毫不惧的砸吧着烟圈。 令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是,女帝并没有恼怒,只是笑而无声的制止禁军首领的暴怒,在一众佩剑大内高手拱卫下来到城墙下,看着已经被雪花铺满的赵骊尸首,叹了口气,“他说他是谁了么?” 赵骊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是异人。 或者说以为自己知道他是异人,却不知道他是何等强大的异人。 错得离谱。 有了赵飒的教训,自己怎么会小觑任何一个异人。 从始至终,自己都把他当做可以杀出临安城的赵飒来对待。 他只是没想到一点:自己会在最后时刻选择把所有赌注押在李汝鱼身上。 无论他是否是异人,无论他是多强的异人,只要李汝鱼如自己所愿的拔出那一剑。 那么,他就只能死。 其实不止李汝鱼。 赵骊就算能杀出临安城,在城外依然有人在等他——沈望曙和徐秋歌,此刻应该已经落入赵长衣所率骑军的掌控之下。 我大凉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将士! 赵骊之死,错在他低估了李汝鱼,错估了王琨,也忽略了薛盛唐那位内侍左都知,他以为青衫秀才去了青州,这临安便无人可伤他杀他。 归根到底,高估了他自己。 他若在岳平川南下时,便趁机离开临安前往广西,也许这将来的天下,他真能从自己碗里抢走三分残羹冷炙。 但朕不给,你不能要! 所以,你死了。 但是,妇人还是很在意赵骊的真实身份,根据北镇抚司缉拿在案的某些异人口供,赵骊的棘奴死士之名,很可能代表着更深的意思。 在那些异人口中,棘奴代表着一个人。 一位真正的万人敌。 一个哪怕是自己这个大凉天下的共主也不得不钦佩的英雄人物。 武悼天王。 那么赵骊是不是那个武悼天王? 妇人看向一直安静着的持剑少年,眼里有赞赏之意,“他没说么?” 李汝鱼摇头,“不愿意辱其名。” 是谁都不重要了。 妇人颇有遗憾,“罢了。” 既然不说,那便姑且当他是那位武悼天王,只是北镇抚司捉拿在案的那些异人所说的武悼天王,可不止如此…… 只怕赵骊并不是。 妇人挥手,对江照月说道:“着人处理后事,以王爷礼对待。” 大凉出了异人王爷赵飒。 若乾王赵骊又被世人知晓是异人,对赵室的民心向背是个极其巨大的打击,自己虽然喜闻乐见,可如今自己掌国,作为顺宗的女人,终究还是代表着赵室。 妇人看向老铁,认真的笑道:“铁叔,已着人备下好酒好烟,待会随妾身进宫罢。” 老铁罢了罢手,“不了不了,当年一席酒,我失一儿——”说到这里,老铁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的抽闷烟。 妇人叹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这位当年长辈。 许久才道:“也许妾身错了。” 老铁依然不做声。 有些人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可小妞儿做错事了么? 老铁自己也不知道。 她是为天下。 如果真要说有错,那也该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做错了。 李汝鱼隐然明白了些什么,蜀中那位异人鲁班姓铁,老铁也是蜀中的……难道那个异人是老铁的儿子,当年老铁和女帝喝了一席酒,就毅然决定听女帝的劝告,亲手杀了儿子? 难怪老铁会在江秋州沉沦这么多年。 话说,老铁是怎么认识女帝和岳平川的,而且似乎也认识岳王妃和顺宗? 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如今顺宗、岳平川皆已死,只剩下女帝和王妃……再看这些陈年旧事便充满哀伤。 妇人又对李汝鱼道:“她怎么样了?” 终究是自己妹妹。 李汝鱼耸耸肩,“不知道。” 对那位王妃着实很难有好感,今日之事,虽然是女帝下的一着大棋,但多少是因为她色诱自己而引发的。 妇人摇摇头,“走罢,去看看她。” 老铁意兴阑珊,“老子找地方喝酒去了。” 说完不理两人,转身踩雪而去。 留下无数禁军士兵充满崇拜的目光:世间敢当面如此对女帝的人,这老头子是第一个,恐怕也是唯一一个罢。 服! …… …… 夕照山下早已被禁军肃清,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里,从岳平川进入临安,甚至在李汝鱼开始捧书读书的时候,便早有人手各司其职。 如今更是全是女帝的人,绝不可能出现刺。 妇人和李汝鱼两人登阶。 岳平川也是异人。 这一点妇人是真没意料到。 王妃苏苏是异人,妇人早就知晓,从当年她冷若冰霜到妖媚如狐,妇人城里北镇抚司后最想也是最先知晓的身份,百年是她的真实身份。 苏苏一位祸国的红颜妖精,可永远也没想到,天下那么大,却又这么小,岳平川竟然就是那位被祸国的王。 商王,帝辛。 谥号纣。 纣者,暴虐无道也。 然而他却是一个被污蔑多年,其真实功绩被湮灭在历史的男人。 但他在自己心中永远是岳平川。 轻声说,李汝鱼,你想不想知道关于苏妲己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我恰好知道一些。 李汝鱼摇头,不想。 妇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出关于岳平川和王妃之间那些她知道的事情。 有些事情,湮灭在岁月里便好。 来到精舍废墟里,只见两个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息,相依相偎在一起,仿佛经历了千年岁月,这一幕美得让人心碎。 李汝鱼没有注意到,女帝看岳平川的尸首时眼里有一些难言的伤感。 心里碎念了很多。 你怎么就死了呢,当年说好的,要一起去看看那外面的世界啊。 你本可以不死。 青云街上,我让独孤鹫,让那西子船娘拦你,是想让你知难而退,退一步,王妃依然是你的女人,只需付出王位的代价,而她既然在临安,我便能护她清白和周全。 我只是需要你来临安,吸引赵骊,同时引他出手而已,如果可以,你和李汝鱼联手杀了赵骊,那之后,你会因弑乾王而获罪,但却可以和王妃双宿双飞。 北方交给你那个异人儿子来挥霍便好。 所以我又让花老爷拦你。 是让你了了心结。 最后让那范姓读书人拦你,福祸皆看你,所幸你得到了无垢心境。 可我真没想到,会有元曲横插一脚。 你终究还是死了。 死在了你对元曲的尊崇上,死在了永不磨灭的忠良之心上。 一马平川。 兵神之后,永不辱没岳家之名。 这一刻的妇人,忽然有些恨独孤鹫、恨那西子船娘,是他们的赴死,逼得岳平川没有退路,更恨谢琅,是他安排的元曲,破了岳平川的无垢心境。 岳平川,本可以不死! 大凉天下皆以为朕欲削藩而杀岳平川,可谁知晓,这天下最不愿意杀岳平川的人,其实是朕! 没人比朕更清楚,如果说说有一天岳平川会反了赵室,但他绝不会反朕。 天下谁都会反朕,唯独岳平川不会! 妇人忽然伤感的轻声喃语,道了句今后还有谁知朕心? 大凉啊,亦再无岳王。 你且去,那片你今生没有见过的世界,朕看过后,亲口在坟前说与你听,你这一生最牵挂的苏苏,她会好好活下去。 朕不死,她便不死。 李汝鱼默然不语。 白衣王妃浑身披雪。 如披素衣。 毫无生机的抬头看了一眼妇人和李汝鱼,眼神里所有妖媚烟消云散,只剩下哀莫过于心死的绝望和空虚。 就这么安静的抱着岳平川。 仿佛要一同死去。 这一日,岳家王爷的王妃苏苏,亦是异人苏妲己,心死于大凉临安夕照山。 245章 庶民之剑 妇人回身挥了挥手。 有位持剑大内高手上来,在女帝示意下,绕到后面,悄然手起刀落,一个手刀将王妃劈晕过去,旋即又匆忙奔来五六宫女。 然而谁也掰不开王妃抱着王爷的手。 冻了这许久,怕伤了王妃。 妇人叹了口气,说了句苏苏你若再不松手,我便烧了他的尸首,你知道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晕过去本来什么也听不见的王妃,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让人感触不已。 宫女们小心翼翼的将王妃抱进暖轿,大内皇宫里也有御医等候。 山上飘来一袭大红袍。 恐怕秽了陛下耳目,擦拭嘴角血迹后从山上下来的内侍左都知薛盛唐精神极其萎靡,一日之间苍老了许多。 妇人看着这位老貂寺,叹了口气,轻声道薛都知且好生歇着,晚间朕会着人送几枚疗伤圣品来,将息着身子,朕的内侍省可离不开你呐。 老貂寺感恩拜伏,大红袍伏在雪地上盛开成一朵娇艳红花。 妇人却没有立刻免礼,怔怔的看着头拜手上的老貂寺,良久才道:“薛都知,可曾怨过妾身?” 老貂寺身子一颤,慌不迭道:“臣惶恐。” 妇人笑了笑说,朕知晓薛都知的一片忠心,但朕为女帝,欲昭彰天下,所以轻内侍省而立凤梧局,此其一;其二,朕欲为这天下女子树一型,不让人间才女埋于文墨间。 又说,朕啊,想让女子入朝堂。 这话很轻。 不过落在薛盛唐和李汝鱼耳里,不啻于惊雷。 让女子入朝堂,这是何等的壮举和大手笔,可以想象,会遭受到多少的阻挠,首当其冲的便是先贤定下的夫为妻纲等诸多礼常。 这是一条漫长而颠覆的道路。 会有很深远的影响。 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妇人真的做到了呢? 毕竟如今凤梧局的江照月和柳隐,俨然已有女子仕朝堂的雏形,也许等女帝弱了世家,再行此策,便真有达成的一日。 李汝鱼看着妇人,这一刻忽然觉得妇人很近。 又觉得她很远。 近,她站在人间,为帝位着想。 远,她站在云端,为天下着想。 人间有此帝,岂不是亿兆生灵之福? 薛盛唐则要现实得多,不过妇人没免礼,他依然跪着,有些话不敢说。 陛下,您这壮举颠覆传统,谁人能懂? 臣便不懂。 妇人也没奢望李汝鱼和薛盛唐能知她心。 薛盛唐,终究是世家出身,骨子的礼仪纲常持久日深,而李汝鱼又太年幼,他的世界观还没达到这等程度。 懂自己的人死了。 顺宗死了,死之前,将江山给了自己。 岳平川死了,死之前杀赵骊。 轻叹了口气,“免礼退下罢。” 待薛盛唐退下,妇人和李汝鱼回到只倒了一间的小院子,在台阶上坐下,虬髯满面的汉子元曲尚在,有些拘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妇人笑了笑,“就凭你元曲以万贯家财活十万灾民,别说在朕面前,即使在垂拱殿里,也该有你一席之地,不需拘礼。” 元曲笑而受之,依然不坐。 女帝给了脸,但你不能真的不要脸。 妇人对元曲的态度,与岳平川一般无二,轻声赞道:“世间芸芸众生,皆为了功名富贵四字而沉浮一世,辛苦一生,蝇营狗苟几多时,虽知身后带不走一丝一帛,但上至天子君王,下至贩夫走卒,却前赴后继,存在的意义何在?” 李汝鱼心绪有些不定,闻言不语。 元曲却摇头,“陛下此等见解,草民不敢苟同。” 妇人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元曲思忖了一阵,才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阶不懂其辛,陛下居大内皇宫,衣食无忧,看的是天下大势,但民间众生,蝇营狗苟者或有为己,亦有为子孙后代者,且居阡陌而心忧天下者,古往今来众之,对于我等庶民,暖衣、饱食、父健、子兴,便是一生。” 顿了一顿,“无数一生汇聚在一起,便是陛下一手打造的盛世。此为天下细处,汇聚一起,这便是陛下所看见的天下大势。” 妇人沉默。 看向李汝鱼,发现少年心思依然远飘。 知道他在担心青州那边的谢家晚溪和夫子,也便不问他,笑道:“也许你说的在理,朕举君王之剑,剑锋所在处,是天下为谋。” 元曲点头,“所以,今日临安事,既有陛下的君王之剑,亦有岳王爷的诸侯之剑,更有李汝鱼、孤独鹫、西子船娘的庶人之剑。” “庶人之剑,蓬头突髻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此剑无国事,却处处是国事,天下黎民,无一不国事。” 元曲一腔话,酣畅淋漓。 “草民以些微家财而活灾民,在草民看来,是人之常情,是庶人之心,但在陛下及满朝百官看来,却是达则兼济天下的国事,此便是阶层之异。” “这便是存在的意义。” “不同的意义,却大多指向同一个方向: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为了子孙后代也能比自己更好的活着。” 元曲没有说的是,我存在的意义,是寻找心之归宿。 无关庶民,亦无关国事。 妇人闻言有些动容,许久没有做声。 雪花簌簌落落。 “今冬的雪来得有些早。” 妇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又道:“也许彩云之南也该下雪了。” 元曲愕然。 陛下这句话意味深长。 难道是今次临安的事,还牵扯到大理了? 莫不是…… 元曲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大理真的在广西那边有动静。 难道陛下想趁着和北蛮的暂时盟约,先平定大理? 却听得妇人轻声道:“你的命是岳平川留下的,按说,朕应该给你找个事,比如保护王妃,不过不能,所以你去广西若何,如有战事,替岳平川取大理士卒头颅一千。” 元曲怔住,旋即大笑,“有何不可。” 虬髯汉子起身踏雪而去。 今持庶民剑,寻我元曲一生彼岸。 我的彼岸,是一袭红衣。 她何在? 246章 大乱之世 只剩下两人。 穿着皇袍的妇人和身着长衫的少年。 妇人看雪,单纯的看雪。 忽然发现,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停下来安静的看过雪了,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时都会万分雀跃的跑进雪地里撒疯。 当年陪自己撒疯的两个女子,一个已死多年,一个今日心死于夕照山。 只剩下自己,寂寥若斯。 妇人忽然觉得人生好是没趣。 少年亦在看雪,目光透过雪幕,落在很远很远的青州。 妇人忽然轻声说了句:“你可知晓?” 李汝鱼茫然,“知晓什么?” 妇人起身,从雪幕里捞过几朵雪花,落在手心处,化作滴滴冰水。 “铁叔为什么会亲手杀了他那个异人儿子。” 李汝鱼摇头,“他不曾说过。” 妇人恍然,没有言语挑破,既然他不说我也不说罢,他如此看中于你,不是因为你雷劈不死,而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影子。 起身走入雪幕,留下一句话:“剑房去青州那一剑不输赵骊之槊。” 黄袍披雪,落寞孤单。 李汝鱼心慰许多。 …… …… 临安一战后,天下形势骤变。 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率五百骑兵前往广西矩州,欲要肃清西军之中的乾王党羽,适时临安尚未大战,西军将领纵然知道苏长今是来杀人的,可也不敢反。 但有人敢。 苏长今等五百人遭遇流寇截杀,五百铁骑和这位枢密院的副相公殉职战死。 广西境内,西军坐镇何来流寇? 很快,南镇抚司秘密送回临安的谍报揭秘真相:所谓流寇,是大理国的一位精锐武将段威率领的大军,足足三千人,杀了苏长今等人后,便隐秘的进驻在柳州。 临安朝野群愤。 尤其是出自同安苏氏的官员,纷纷上奏,言称乾王勾结大理而反凉,请女帝出兵平叛西军,再灭大理为苏相公雪恨。 一时间折子如雪飘。 但女帝却力压重议做了个很出人意料的决定:闲安王赵长衣,就藩广西柳州。 事实上在岳平川死的那日,赵长衣便已赴往柳州。 随行之人,有阶下囚徐秋歌和沈望曙。 闲安王的就藩,让很多人品出了不同的意思。 如今广西那边是个什么状况,整个临安几乎没人知道——南北镇抚司自送了关于苏长今身死的消息出来后,便断了联络。 整个广西和蜀中的南北镇抚司都似已经被西军连根拔除。 再没有丝毫消息传出。 西军那边,赵骊的残党是不是反了? 不知道。 大理的三千士兵,是否还在广西和西军勾搭起来了? 不知道。 蜀中那边,徐继祖率领的摧山卒是否也反了?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女帝却让赵长衣带了区区数百府兵和随从奴仆,就这么前往广西就藩。 她是有多心大? 她就不怕赵长衣进入广西境内,就被叛军杀了么。 她就不怕赵长衣为了活命,成为叛军的傀儡,被拥立为王么。 但有人揣摩出了另外的意思。 如果西军真的叛了,那么赵长衣的就藩,很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意义:孤身平叛! 赵长衣孤身平叛成功,其在大凉天下的威望,将会塑造成另外一个枢相公或者岳平川,远远凌驾于东宫太子之上。 若真如此,只怕今后便会有人提出改立储君的折子。 女帝此举,俨然是为赵长衣铺路。 这是何等的大手笔,俨然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 但是赵长衣能孤身平叛? 没人相信他做的到。 西军有兵马十数万,更有良将无数,别说赵长衣一个人,就是让枢相公率领镇北军去平叛,也绝非三月半年的事情,一个不好,这把叛逆之火很可能烧出广西,危及临安。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 在大燕之前曾有一朝,立国祚数十年后,藩王割据之势隐隐危及江山社稷,于是当朝君王登基之后,在文臣建议下采取削藩之策。 手段过于血腥,不少藩王落了个凄凉下场。 一位藩王不甘心束手待毙。 于是当朝天子发兵平叛,兵力、民心皆无优势的那位藩王,竟然鬼使神差般屡战屡胜,打出了诸多莫名其妙的大胜,如野火燎原一般壮大起来。 最后更是挥师入京都,皇宫大火,当朝天子生死不知。 那位藩王登基为帝。 国号还是那个国号,但江山却换了人。 不过倒也是幸运,那位藩王是位治国贤帝,一手打造了出锽锽盛世,直到后来军镇割据致使天下陷入纷乱,最后被大燕太祖得到兵圣百里春香后一统了天下。 以史为鉴。 赵长衣孤身平叛,若是成了傀儡,指不准历史便会重演。 毕竟赵长衣虽然不是女帝所生,在宗正寺的族谱上,出身也有些黯然,但他确确实实是大凉顺宗的血脉。 叛军拥立他为帝正国本,还真有大义之辞。 朝野争论如何,无法更改陛下旨意。 于是大家便等着。 只不过多多少少有识之士,心存悲观,而王琨等有心人,则乐于见到这种局面——总得有一个契机让太子赵愭参政分政。 而在闲安王赵长衣就藩之时,临安发出讣告,岳家王爷和岳家王妃皆死于叛王赵骊之手。 岳平川的尸骨被三世子运回开封。 连带王妃的尸首,只不过让人不解的是,运送王妃的棺椁,被三世子下令严禁任何人靠近,是以棺椁里的尸首真是王妃,无人得知。 只有负责押送棺椁的儒将虞弃文见过一面。 棺椁尸首着翠裙,梳少妇髻。 身畔有古剑陪伴。 这位知晓当年事宜的儒将心里明镜,倒是没声张,只在无人时叹气,自语说王爷虽然从没爱过你,但你终究还是当了王妃,泉下有知,也该感到幸福罢。 至于真正的王妃在哪里,虞弃文不关心。 反正是个异人。 反正如今的北方,是即将世袭罔替的三世子天下,没人会在意这个真正的王妃死还是活。 不过虞弃文心情依然很乱。 广西那边的情况含糊不明,没人知道西军是否真的叛了大凉。 如今三世子即将世袭罔替,按说开封应安稳。 可惜大风轻骑里已经有流言在悄无声里的蔓延:老王爷岳平川之死,和三世子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更是传言,老将军孤独鹫满府已被灭门,灭门者正是持枪入临安的三世子。 这个消息如蝗虫一般,又如毒药。 腐蚀着镇北军心。 如果任他蔓延下去,镇北军的军心溃散是一回事,很可能导致一生只服岳王爷的许诛等人的不满,而临安旨意让三世子世袭罔替的话…… 镇北军会不会反? 大凉这天下啊……隐然有大乱之世的迹象。 247章 你不是陈子昂? 临安一战后,天下人心里都有个疑惑:异人赵骊,究竟是谁? 可惜无人知。 夕照山下少年,最后一剑风情如仙。 知之者知之,那只是少年观史而得的一时之快,并非少年真的如那青衫秀才一般,人间哪有那么多剑仙。 枢相公从云州启程回临安。 大风轻骑和虎牙铁贲护送王爷和王妃棺椁在回开封的路上。 赵长衣带着寥寥数百府兵,赶赴广西。 西军盘踞的广西和蜀中,依然与世隔绝,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天下忽然就安静了。 除了青州。 满地狼藉里,四个棘奴死士和数十精锐尽数身死。 夫子终究没拔剑。 镰房三镰子亦全部身死,毛秋晴受了轻伤,女侠公孙止水折了如雪短剑,红衣宋词脸颊上,被一位垂死挣扎的死士用暗器划了道细微伤痕。 如针线细微。 小姑娘情绪很不好,摸着伤口垂泪。 公孙止水温柔安抚,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啊,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一张脸蛋儿。 秀才杀人最多,也最干净。 一身青衫甚至于手中长剑,竟没有沾染上丝毫血污。 站在夫子身前一丈处,按剑执礼:“请。” 夫子蹙眉。 秀才认真的道:“小生知晓,先生是位异人,也知晓先生拔剑会起惊雷,但先生不用担忧,稍后会有位老先生前来,可断惊雷。” 夫子依然蹙眉不语。 秀才的神态很诚挚,几如那嗜学举子遇名士,“小生初举功名,得秀才功名后,便不再求学,欲学狄相公和那镇北军的虞弃文将军,于是弃书举剑,然天资愚钝,练剑五年无所得,后游览名川大山,永安四年冬,于幽州登台听女伎歌声时有所悟,再执剑时便可上斩飞仙下屠恶鬼,是谓厚积薄发一日入道。” 夫子点头不语。 秀才继续道:“然大道高远如山,小生立山脚,不曾得见庐山真面目,夫子观渔城一剑,便如那高山落下的瀑流。” 是以我欲迎瀑流而上,登高山。 夫子摇头。 你让我出剑我就出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秀才不知道夫子是何人,感受到夫子的傲骨傲气,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谢晚溪等女子,隐含杀机:“陛下只让小生保护谢家晚溪,其余人生死她不在心,小生也不在心。” 杀意清越而激荡。 若是夫子你不拔剑,那我便杀了红衣宋词、公孙止水以及毛秋晴。 李婉约么…… 当然不能杀,李家婉约,在秀才眼里更重于谢家晚溪,哪怕是谢晚溪死在青州,李婉约也不能受到丝毫伤害。 夫子挑眉微怒。 纵然是大唐君王也不敢胁迫于我,你区区一执剑秀才,何敢之? 秀才拇指轻弹,长剑出鞘半寸:“先生,请。” 夫子忽然笑了。 永安四年忽然得剑道,有些意思。 如果自己没记错,永安四年,扇面村李汝鱼恰好第二次被雷劈……这秀才呐,指不准也是一位蛰伏大凉的异人。 只不过他真实身份,并不以剑道见长。 是位文人? 若是文人,是先贤还是来者? 幽州登台听歌而得剑道,遮莫是那位弃武从文的前辈? 若是他,拔剑又何妨! 夫子手按剑,“请。” 青衫秀才笑了笑,认真的道了句,告于先生知,小生真不是异人。 话落,身影如风摇动,却并没有拔剑而击,反而转身登山,登上一旁的小山。 夫子便按剑等着。 老监正姗姗来迟,看了一眼按剑的夫子,又看了看登山的秀才,这位老监正很忧伤啊,感情到头来还是需要自己这把老骨头来断惊雷。 然而有些诧异。 夫子此刻再按剑,天穹并无闷雷。 老监正回头望南方,喃语了句难道那少年又做了什么? 老监正不知,此刻临安西城门下,少年一剑风情如仙,这一日天下异人皆不引惊雷。 一畔小山之巅,有人站大石之上,按剑而歌。 歌声悲呛,剑气起青云间。 便有一道青影自天而落,带着一抹幽幽剑意,天地悠悠间,如仙人呜咽沧然而涕。 夫子笑了。 相信这位秀才没有骗自己,也许他真的不是异人。 但此刻自山巅而落的一剑,去让自己想起了一位先贤登幽州的诗。 念天地之悠悠,独仓然而涕下。 天下剑落如仙人仓然而涕,秀才欲登高山,先下小山。 夫子如他愿。 拔剑。 骤起一条大河,江水滔滔东流不复返,似有大浪起卷,又有浊浪排空。 仙人涕泪入大河,不起浪花。 青衫秀才终于知道夫子这座山有多高,高到让他仰望也只能看见一丝丝真面目,也才知道夫子的大河之剑有多深,深到置身其中如沉在汪洋之渊,看不到一点阳光。 夫子的剑,总让人觉得是一首诗。 尽管下场凄凉。 青衫秀才却觉得很值——输了也值,这一剑待自己细细揣摩,指不定能再上层楼,将来何尝不能走到百里聚一剑的地步。 如今自己,十里聚一剑,便力有未逮。 至于千里一剑? 也许世间没人可以做到,那已不是人力所为,而是剑仙。 夫子恐怕也不能。 至于走到夫子所在的那座高山之上? 秀才亦觉得很难,难于上青天。 夫子恼恨秀才以宋词等人胁迫,出手不留情。 虽然没取性命,可鼻青脸肿浑身上下如散架了一般,皆是被剑身所拍,没有十天半月大概是下不了床。 夫子剑归鞘,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衫秀才,“得罪。” 青衫秀才咧嘴苦笑。 夫子看了看天,发现没有起惊雷,估摸着李汝鱼那小子在临安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手笔,于是心头开怀,不再有所隐藏,乐了,有些捉狭的笑道:“你真不是登幽州台的陈子昂?” 青衫秀才艰难的坐起来,认真而恭谨的道:“小生真不是异人。” 夫子略有怅然。 你若是陈子昂多好。 可惜,只曾见过兰亭集序四字的残片,还不曾见在茅屋里写下秋风歌的子美,以为是陈子昂的秀才也并不是。 故人不相逢,我心惆怅。 这天下,依然唯我一人寂寥如斯。 —————————— ps:有点想改个沉稳或者大气一点符合文风的书名,在书评区有个置顶帖子,恳请大家去那个帖子里就书名给点参考意见,不胜感激。 248章 大雪洗牌 临安一场大雪,洗净了血秽。 在诸事落定之后,众安桥瓦子里,春秋书铺喜着青花儒衫的胡莲先生没有等来南北镇抚司的问责,这位怀有瑚琏匣的读书人情绪复杂。 本已打算带瞎眼娘子浪迹天涯。 如此倒也甚好,心安理得继续在临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能打开自己那盒瑚琏匣的人。 胡莲先生还是那个胡莲先生。 喜读书,打理书铺不甚上心,偶尔也会带着瞎眼的红衣娘子听戏听说书,日子很咸淡。 只是众安桥周边那些消息通灵的地痞无赖再见胡莲先生,敬若神明。 这日清晨。 太子东宫里,十四岁的太子赵愭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赤条条的宫女,少年感觉到身躯的火热,忍不住得意的笑。 少年青春正好,日日一柱擎天。 宜多珍惜,否则便是老来望穴空流泪。 太子赵愭翻身匍匐到宫女身上,也不管她醒没醒,更不管她那幽深长安城里是否溪潺潺,悍然枪入幽城,继而大开大阖只求一个快意。 一阵颤抖。 赵愭眼里,浑身肌肤泛红眉眼如水的姣好宫女已成了一堆无用枯骨。 事后男人都觉得索然无味,心境如圣人。 赵愭亦如是。 只不过男人就是如此奇怪,索然无味只是短暂,等什么时候心里一阵瘙痒,又会忍不住想要征服那世间的诸多女子。 男人啊……天生喜好征伐。 在宫女服侍下穿好衣服,出门后有些意外,怎的不见太子詹事魏禧? 按说今日自己起得晚了,魏禧必然是要说教自己一通,说什么君子当洁身什么勤学不辍,反正就是怎么不好听怎么说。 赵愭很不喜欢读书。 更不喜欢天天看书,于是便不喜欢总是义正言辞劝谏自己的太子詹事魏禧,那家伙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内谒者监张攘笑眯眯的上前,“殿下,王相公在书房等您。” 赵愭恍然。 显是大朝会后王琨来了东宫,而一向和恩师不怎么和的魏禧索性回了青云街。 但赵愭反而更郁闷。 比起茅坑里的石头,恩师这个铁血相公更让自己感到难受。 走进书房,行礼。 王琨头也不抬的看着一本佚名儒生所著的《臣章》,挥挥手,“且坐下罢,今日不读书,有些事须要说与你听。” 赵愭便正襟危坐,神态敬重而略微惶恐。 王琨很满意赵愭的态度,于是笑道:“你既然喜欢那宫女,某便让她继续留在东宫,但你亦需要收敛着些,可别再闹出人命。” 赵愭唯有苦笑,确实有些意外。 以往若是被恩师撞见自己和宫女同塌而卧,过不了几日,那些宫女都会人间消失。 当然,在东宫这边的理由是遣至他处任事。 恩师虽然铁血,但对于自己这个太子的威望维护,还是极其上心。 王琨放下手中《臣章》,思忖了片刻,不徐不缓的说道:“自岳平川入临安后,事态瞬息万变,其实陛下不想岳平川死,她只是想杀赵骊。” 赵愭嘿嘿一笑,“但他还是死了。” 王琨点头,“这是好事,如果岳平川不死,某也不会在那一日独坐东宫而无动静,必然要竭尽全力保下赵骊。” 岳平川若是重回北方,万一叛乱,这世间还有谁能平岳平川? 枢密院狄相公有五成可能。 但如果有赵骊的西军,可能性便有八成甚至更多。 既然岳平川死了,赵骊也没了活着的意义,所以从始至终,自己都是坐山观虎斗,不曾出动任何手笔推波助澜。 三世子世袭罔替? 不是看不起这位异人,他被妇人逼得杀了独孤鹫满门,留下无穷后患,就算将来真的反了大凉,又能尽得镇北军军心? 至于广西的叛乱……原本是好事。 不过随着女帝让赵长衣就藩广西柳州,这便成了麻烦事。 赵长衣真要是孤身平叛成功,对于赵愭而言,将会多一个直接竞争太子储君的强大对手,这一招不可小觑。 但是当下,是时候为太子分政的事情做点铺垫了。 王琨长身而起,矮小的身影负手站在窗前,却让赵骊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占据了整个书房的空间,强大的气势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琨沉声道:“过几日,待岳家王爷葬入祖坟,临安这边便会有让三世子世袭罔替的旨意,同时一应事情会进入程序。” 赵愭哦了声,“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琨没有回答:“大理那边,似乎当朝的年轻皇帝有些不甘寂寞,但随着赵骊身死,这位年轻皇帝很可能会想办法和赵长衣接触,所以前几日赵长衣进入广西境内便断了音讯的事情,并不是身陷绝境,至于那边发生了什么,估计得等一段日子才知晓。” 是赵长衣孤身平叛,还是陷落入叛军及大理之手,现在没人知晓。 但有一点很清楚。 女帝先平西军叛乱,如果赵长衣和大理的年轻皇帝没有达成默契,那么下一步怕就是要拿大理开刀。 大理不会等死。 王琨继续道:“我们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为你参政、分政铺垫,二是等赵长衣。” 赵长衣就藩,看似是女帝的一招妙棋,其实亦有后患。 王琨不信赵长衣会感受女帝摆布。 在赵长衣从民间回临安时,王琨见过这位顺宗之子,大义凛然有之,自私刻薄亦有之。若说此人没有野心,打死王琨都不信,就算赵长衣是异人,王琨都不觉得意外。 所以赵长衣一旦平叛掌控西军,便有了强大的底气。 若是得知赵愭参政和分政之后,就该明白,这天下轮不到他,这位闲安王爷在绝望之后,很可能与大理年轻皇帝达成盟约,继而举起叛旗。 说到底,现在天下除了女帝,所有人都在等。 等三世子反大凉。 等赵长衣反大凉。 至于谁先反? 也许赵长衣会等三世子先反,也许三世子会等赵长衣先反,毕竟要在这盛世永贞里反了这千古女奇人,不是谁都有这个底气。 但对于赵愭和自己而言,无论谁先谁后,结果都一样。 有人反了女帝,那赵愭总会得到机会。 当然,王琨是不奢望女帝会御驾亲征,然后让赵愭在临安称帝这种大好局面出现——那妇人不会那么蠢,况且枢密院尚有狄相公。 所以,那便等罢。 等的同时,不妨想办法折断女帝那柄可掌控异人的剑。 249章 少年很快活 临安一战后,天下人心里都有个疑惑:异人赵骊,究竟是谁? 可惜无人知。 夕照山下少年,最后一剑风情如仙。 知之者知之,那只是少年观史而得的一时之快,并非少年真的如那青衫秀才一般,人间哪有那么多剑仙。 枢相公从云州启程回临安。 赵长衣去了广西后音讯全无,开封岳家开始大办丧事,临安宗正寺也在办丧事——赵骊终究是赵室血脉。 礼部官员为此愁白了头。 岳平川还好说,他的谥号大家想得到,既然是死在叛王赵骊手上,那么这位王爷便是精忠报国的忠良——不管大风轻骑是否南下,反正最后没反不是? 鉴于这位王爷算儒将,是以礼部很快拟定。 谥号应是忠献或忠肃两者取一。 皆是美谥。 只不过送递御书桌后,陛下态度含糊的留中不发。 礼部尚书周妙书见势不对,于是试探着拟了个忠敏,呈递垂拱殿后,依然没有音讯,周妙书顿时有些恍然,旋即震惊。 难道陛下是想给岳王爷一个忠武的最高武谥? 说起来,岳王爷当得起这个美谥。 好吧,陛下说了算。 周妙书奏折追谥岳王爷会忠武后,垂拱殿的女帝很是迅速批复:善。 其后是在广西殉职的副相公苏长今的谥号。 虽然尸首还在不知道是否反了大凉的西军手中,但身后事朝堂可不敢马虎,以免寒了天下文臣武将的人心。 只不过这位副相公虽也算儒将,但是当不起忠武、忠献、忠肃,甚至也当不得忠敏。 只好取武字头。 最后拟定为武壮,也算上谥。 难便难在乾王赵骊的谥号上,虽然他被女帝冠于叛王之名,但终究是赵室王爷,若是给个恶谥,不啻于给赵室抹黑。 不过这一次周妙书没有为难。 因为女帝很快下了口谕,没有明说,但周妙书焉能不懂。 拟了个武厉和武戾,二选一。 皆恶谥。 朝堂大事,旦夕变幻,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不少人悄然知悉,清河崔氏在朝入仕之人,开始推动太子赵愭和储妃崔莺莺婚事。 一旦成婚,崔氏变成外戚。 而且,成婚之后的太子赵愭,便有足够的资历参政。 人人皆自危。 因为大家都知道女帝正当壮年,很可能不会容忍如此早便被太子参政、分政,到时候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话说回来,临安朝野很多人,都不确定女帝的真实年龄,只能根据往事推测,女帝陛下应该比苏王妃大那么几岁。 宗正寺知道,但不敢说。 况且自女帝入宫后,容颜就不曾变过,所以让如今的女帝分政赵愭,简直虎口拔牙。 风云起临安。 夕照山下恢复安静。 李汝鱼精神很好,无他,中午婶儿谢纯甄送来了一封“家书”。 小小写给谢纯甄的家书,夹带了一封给自己。 信上说,她和夫子从青州出发,一路游学南下,若途中无事耽搁,大抵会在明年三四月抵达临安,又说夫子多了个小媳妇,是关中李家的才女李婉约,还说,有个背负黑白双剑的女侠看了夫子的大河之剑后,感触很深,去了江湖闯荡。 又语气很酸的说鱼哥儿啊,你那个贴身丫鬟得知岳王爷死后很忧伤,然后不辞而别,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再语气更酸的说你那个红衣宋词啊,被毁容啦,脸上留下了一条针线大小的红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失。看在她是为了保护婉约的情况下才受伤,我就原谅她啦,不过她情绪也不好,跟着公孙止水去了江湖,估计她是没脸见你啦。 小小最后那一句,很雀跃的语气。 李汝鱼不禁莞尔。 也有些担心,希望红衣宋词没事罢。 老铁也走了。 这个既是酒鬼又是烟鬼的糟老头子,曾经亲眼目睹岳平川和王妃的邂逅,又看见这两人最后的凄然,大彻大悟,那一夜大醉归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日便说要去找孩儿他娘,然而便潇洒的离开了临安。 当年他亲手杀了儿子,妻子离家出走,如今不知在何处。 李汝鱼希望老铁能找到。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远处的精舍已是一片废墟,那个青衣姑娘和黑衣文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李汝鱼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从没问过红衣宋词。 想来应是赵长衣的谋臣幕僚。 李汝鱼不关心这一点,有垂拱殿那妇人呢,她会掌控不了赵长衣? 夕照山下的小院子是租的。 倒塌了一间厢房,李汝鱼便花钱买来青砖红瓦,又买来屋梁木材,找了几个泥瓦工人,不亦乐乎的投入其中。 少年现在更不差钱。 不说婶儿留给自己的钱,那日杀了赵骊后,已从北镇抚司总旗升为百户,薪俸虽然不高,但自己基本上没有花钱的地方。 况且谢韵来了一次,求一幅文墨。 李汝鱼看在谢琅的面子上,于是给这位参知政事写了幅帖。 最后没能拗过他,收下了五千两会子。 李汝鱼不是钱迷,但倏然间就快要腰缠万贯了,还是觉得很雀跃,暗暗想着等哪天找到房东,把这个小院子买下来,再扩建一下。 少年觉得很快活。 因为小小将归来,更因为一次柳隐来做时候,似乎是授了妇人的意,有意无意间说起,等你和谢家晚溪都成年了,便给你们赐婚。 少年觉得没有比这更快意的事情了。 哪怕是西城门前一剑破楼时的无敌心境,也远远不及。 很期待那一天。 而那一次和柳隐交谈,李汝鱼才知道一个事情:女帝先前根本不知晓黑衣文人的存在,事后着人追查,也不知道是赵长衣阻挡还是其他原因,黑衣文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听柳隐的意思,似乎有青龙会的手笔。 又透露出,南镇抚司已经查证,青龙会的大龙头是一个使黑白双剑的女子,应是出身青城,可惜目前蜀中被西军控制,无法去一探究竟。 李汝鱼对青龙会不甚上心。 却欣喜的从柳隐口中揣摩出来,女帝似乎对赵长衣有些不满意,让他到广西就藩,也有试探之意,不过是纵虎归山的兵行险着。 对赵长衣,李汝鱼一直没有好感。 但有人对李汝鱼更没好感。 终究还是要出事。 250章 赐你一个杨太真 世界上大概很少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钱够了,诸事顺。 因挡赵骊之槊而坍塌的厢房,只用了两日功夫,便重新矗立,李汝鱼又花了不少银子,在院子里栽下诸多花草,又移栽了两颗高大银杏。 倏然间便有精舍之形。 如今这座小院子在临安朝野的眼中,其代表的意义,几乎不输青云街六部尚书的府邸,甚至更在其上,谁不知少年一剑斩赵骊? 小小少年,已是天子宠臣。 是日上午,拜托婶儿谢纯甄办的事也办妥,实际上是吏部尚书谢琅的能力。 联系上那对老房东后,以两千两会子的价格,买下了小院。 大赚了一笔。 按照这个地理位置,这个小院子至少应在三千两会子左右,估摸着那对老房东心有余悸,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处凶宅——以前有租死在青衣唐诗剑下。 有了自己的宅子,李汝鱼倏然觉得前路光明了许多。 但仍然不够。 欲给小小一座城,远远不是一座院子。 去官府签契约,倒是极快,毕竟李汝鱼腰畔绣春刀彰显着身份,没人愿意和北镇抚司过不去。 回家,婶儿谢纯甄做了午饭。 小憩不过片刻,有个小黄门屁颠屁颠跑来,说陛下有旨,宣翰林院待诏李汝鱼觐见。 婶儿便自回了去。 女帝并不在垂拱殿,而在御花园,一众宫女服侍下,有翰林院待诏的琴道大家抚琴,有擅长袖舞的宫女翩舞,一派盛世祥和。 妇人站在条桌前,神态安静的执笔挥毫,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江照月和柳隐两人无事,各执黑白对弈。 江照月棋高一着,柳隐已有些溃不成军,却倔强的不认输,一如两人的仕途。 如今柳隐依然输了江照月一筹。 李汝鱼在小黄门引领下进来后,忽然发现有点尴尬。 跪不跪? 从小到大,只有入学时,给夫子跪过。 仔细想来,似乎还没跪过女帝——每次见面,似乎都是在非正常的情况下。 这一次若是不跪,那真的是君前失礼。 但少年真心不愿意跪。 犹豫刹那间,领路的小黄门好心的小声提醒,“李总旗,礼。” 君子明礼。 跪天地君亲师,有何不可? 李汝鱼依然纠结,好在此刻妇人抬头,笑道:“过来看看,朕这一手草书若何。” 心里却是有些好笑。 这少年啊,给朕跪下行礼就这么难? 骨气也不是这等骨气。 你家那夫子,若是见着君王,难道就不下跪么,你的傲骨傲气还能甚过夫子不成。 李汝鱼大感放松,慌不迭过去看宣纸。 虽然不谙草书,但既然能写得出一手艺科高中的行书,夕照山一战之后,快雪时晴佳五字在脑海里如有形,少年的书道造诣多多少少有了些许提升。 还是能看出妇人草书的风骨。 这字龙飞凤舞天马行空乱石横陈,真是个……惨不忍睹。 这就是大凉女帝的草书? 李汝鱼嗫嚅了几句,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只好虚伪的道:“陛下的字甚好甚好,极有您的个人风骨,自成一派俨然一代宗师。” 妇人嗯了一声,将笔一丢,这少年不会撒谎啊。 以往翰林院那些书待诏,谁见了自己的草书不说一声风霜傲骨天马行空宛如神来之迹——自己也没在意,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有气节傲骨。 道:“你来写。” 李汝鱼无奈,将女帝那张宣纸拿到一笔,随手丢进纸篓里,让妇人蹙眉不已。 虽然自己写的不好,但总感觉很受伤。 只是少年落笔后,妇人便不言语了。 五个字。 快雪时晴,佳。 妇人若有所思,“挺好的字。”话锋一转,“不写了不写了,没甚意思。”径直走向一旁,也不赐座,吃着糕点问李汝鱼,“在临安呆的还习惯不?” 李汝鱼心中一紧,不假思索的道:“习惯,太习惯了。” 我若说不习惯,你肯定又要让我去给你办事,说不准又是去杀某个异人。 妇人被憋了一下,无奈的叹气,“人心不古啊。” 李汝鱼心安理得。 妇人看着宫女翩舞,看似不经心的道:“三世子在开封世袭罔替,按照规格,他应该在临安继承王位,或者说在开封继承王位后,来临安觐见一次。” 李汝鱼不懂,便不做声。 妇人继续道:“可这位三世子深恐步了岳平川的后尘,用一个守孝的理由,拒绝了南下觐见,不过无妨,这位三世子短期内,在消解杀独孤鹫满门的这颗毒药前,他得姓赵。” 李汝鱼心有不满,便直直的说了,“您为何让逼三世子杀了独孤鹫满门,就算独孤鹫有错,也不应该祸及家人。” 妇人哦了一声,轻声自语,因为朕是朕啊。 少年看见的小我,而朕看见的是大我。 独孤鹫满门二十三口的死,能让三世子吞下一枚毒药,何乐而不为,更有甚者,足以毁灭镇北军那颗被岳家世代秉持的军心。 笑道:“看舞蹈罢,主舞的宫女叫杨太真。” 李汝鱼这才认真观赏,顿时惊为天人。 女子着霓裳彩衣。 灵动,飘逸,清雅灵动得仿若手持琵琶的飞天,飘逸得犹如漫天轻盈的雪花,清雅得就像步步生莲的仙子,轻高曼舞,用她的长眉,妙目,手指,腰肢;用她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用她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出诗句里的离合悲欢。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舞姿与人相得益彰,便显得那个叫杨太真略略有些丰满的宫女鹤立鸡群,美不胜收。 看少年入神,妇人忍不住轻笑,“喜欢?” 李汝鱼点头。 “那朕将她赐给你可好。” 李汝鱼吓了一跳,慌不迭道:“谢陛下隆恩,但君子不夺人所好,受之有愧。” 小小的家书颇有酸意。 一个毛秋晴就差点让她生气,再来个杨太真,那真的要失去小小了。 妇人大乐,“放心,谢家晚溪那边,朕为你开脱。” 李汝鱼还是罢头。 妇人只得作罢,却依然不甘心,“要不,朕将江照月赐给你?倒是个大便宜,想来她也不会喜欢赵愭,嫁给你的话,多少会开心些。” 若是不出意外,江照月迟早会成为赵愭的侧妃。 251章 妇人欲对少年做那人神共愤事 李汝鱼侧首看了一眼那个冷若冰霜的吃货女子,头摇得更快,“冷。” 妇人一脸捉狭笑意。 忽然间收敛了笑意,轻声道:“广西那边大概要出事了,你习惯了临安也好,不习惯也好,朕都希望你去走一趟。” 李汝鱼讶然,“去杀人?” 如果是杀赵长衣,那我便去! 妇人一见李汝鱼的神色,顿时大感头疼,这少年和赵长衣哪来的这仇恨,真因为谢家晚溪,恐怕不见得。 长衣这孩子虽然说过喜欢谢家晚溪,但看他脾性,还是喜欢成熟女子多一些。 谢家晚溪并不是他的菜。 也许,是李汝鱼骨子里对赵长衣的直觉敌视? 但长衣终究是大姐的孩子。 他若听话,自己不介意在百年之后,将这大好江山交于他手,就怕这孩子按捺不住,毕竟这一次就藩,对他而言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 前进一步,便是裂土封王。 事到今日,妇人心中也没有把握,赵长衣究竟会在广西作何反应。 尤其是黑衣文人的出现,让妇人担心不已。 那日临安夕照山一战,岳平川送了自己最后一个礼:借赵骊之槊倒退撞倒精舍,让黑衣文人落入自己的眼帘。 而就是那一日,自己才发现,当年被柳正清老相公以为是条卧龙,隐居在开封杏月湖畔的人,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呆着。 而且和赵长衣交往甚密。 显然图谋至大。 可不曾想,这黑衣文人竟然在临安城门皆闭的情况下出了城,简直匪夷所思,而且出城之后汇合了一位背负黑白双剑的女子。 那女子不久前才被南镇抚司证实,是大凉天下最为强大地下势力青龙会的大龙头。 这样的人成为赵长衣的谋臣,妇人怎能不担心。 让赵长衣就藩广西,虽然一者是让他平叛掌控西军,为将来改换储君做打算,二者是试探他,现如今很看,很可能下了一着昏手。 所以妇人生出心思,想让李汝鱼去广西,看是否有机会杀了黑衣文人。 只怕有些难。 现在广西那边的情况,和反叛了大凉没有差别,南北镇抚司的卫所被尽数拔出,临安潜伏过去用以监视的细作谍子也没有音讯,想必全军覆没了罢。 广南西路宣抚使,亦是西军之帅赵镇确实有些能力。 赵镇是赵骊的人,天下皆知。 赵骊一死,他当然恐惧自己会清算西军,一旦西军被临安掌控,赵镇也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才有广西现状。 西军对外不反,但却自闭,不让任何消息传出来。 想到这妇人略略自责。 这一次布局,谈不上算无遗策,但所有目的都已经达到,唯独没料到本是奇兵的苏长今相公,却因大理的横插一手而殉职,导致功亏于溃。 大理那个年轻皇帝该死! 妇人倏然间杀意昂扬,御花园里顿时一片萧杀之气。 除了李汝鱼和江照月柳隐两女,所有人都心胆俱寒,深恐一个不小心就被陛下一句话给赐死了,正在翩舞的杨太真亦不例外。 也不知许久,妇人脸色才缓和下来,缓缓的道:“算了,不用你去,看他自己造化罢。” 朕会惧怕西军反叛? 笑话。 枢相公已在归京途中,北方三世子刚世袭罔替,还有一枚毒药没有消化,短期内,三世子是绝然不敢反大凉。 何况,朕让三世子世袭罔替,就是等着他反大凉,如此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北方岳家这个顽疾——三世子不是岳平川,朕本意便要诛之。 所以赵长衣若是真的在广西反了大凉,何异于找死。 大理为盟亦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只是一想到赵长衣会辜负自己的栽培,妇人便有些心寒的意兴阑珊,大姐在天之灵,会很伤心的罢。 妇人沉默不语。 被江照月吞了大龙后无力扭转局势的柳隐很有心计的一推棋盘,“还没输呢,改日再续残局。” 江照月冷哼了一声。 柳隐起身,示意翩舞的宫女和抚琴的棋待诏先退下。 众人便如蒙大赦。 对这位长相不怎么样的无盐才女顿生好感。 江照月见状不屑的撇了撇嘴。 “陛下,今日政事不多,要不微臣陪你打会马吊吧。”柳隐知道妇人心情不好,于是眉头一转,想了个消遣。 妇人看向李汝鱼,“会不?” 李汝鱼很尴尬,然后正色道:“陛下,微臣是翰林院待诏,不是声色犬马的陪侍童子,又道是君子玩物丧志,陛下贵为天下共主,还请——” 妇人脸一沉,“其实你就是不会?” 李汝鱼越发尴尬。 柳隐笑了,“不会可以学啊。” 妇人不语,默许。 江照月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在掖庭局长大的她,真心不喜欢这些贵人的消遣活动,但陛下既然有意,岂敢不尊? 李汝鱼只好舍命陪君子……呃,三个女人。 虽然都能算得上君子,但终究还是女人,这是无法改变的本质。 去了陛下消遣的凤栖殿。 宫女染香,点上火炉子,先前退下的琴待诏又被宣了回来,摆上果盘点心,妇人上位,其余三人随意坐了。 在说过所有的规矩后,李汝鱼大概知道如何玩。 马吊这玩意儿,三分技术七分手气,历来又有不成文的说法:新手和孕妇,可杀一切老鸟。 李汝鱼初上牌场,手气好得一塌糊涂。 关键是少年心纯,没怎么经历过官场,哪懂得起要让妇人的意思,对柳隐屡屡投过来的暗示也视若未睹,能和牌为什么不和? 关键牌品这个东西很不好说。 妇人不仅写得一手烂字,还有一副烂牌品,被李汝鱼连连和了好几把后,虽然没有摔牌,但脸色已经黑得能滴水,沉默着不说话。 毕竟人非完人。 少年犹不知,依然懵懵懂懂的大杀四方。 也诈和了几把。 但赢多输少,天色微黑之时,少年便已将三个女子的筹码赢了个精光。 妇人恼羞成怒的拍桌而起,不玩了! 江照月和柳隐面面面相觑,尤其是柳隐,暗叹了一声,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打什么马吊,去听一场戏不更好么。 散场数过筹码,一位负责女帝开销用度的凤梧局女官双手奉给李汝鱼一叠会子。 李汝鱼愣了下。 这么多? 旋即出了一身冷汗,万幸赢了,这要是输了,自己那点家底完全不够啊! 这一桌牌局,少年足足赢了六千两会子。 妇人看着李汝鱼手上那一叠会子,没甚好气的道了句很好,倒也没再给脸色了,毕竟坐拥天下,这点用度消费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牌品问题,终究是女帝心态。 天下皆在朕掌控之下,却在牌桌上输得如此难堪。 帝心蒙尘呐。 李汝鱼嘿嘿笑了一声,“确实很好啊,原来赢钱这么简单啊。” 这不啻于在女帝心头插了一剑又撒一把盐。 妇人强忍住一脚踹飞少年的冲动,正欲说什么,却有小黄门来报,说御膳司已备好晚膳,请陛下用膳。 妇人眉头一转,露出一抹狐狸笑意,“李总旗,一起用膳罢。” 柳隐闻言扶额。 江照月不着痕迹的冷哼了一声,看少年的目光有了些许敌意。 不过两女心中其实多少有些暗爽,以往打马吊,可不敢如此张狂的赢陛下,每每都是输了不少会子给她,积少成多,输得也让人心疼。 这次陛下输了心疼,两女忽然觉得很欢快。 暗想着要不下次也不让着她了? 反正她比我们都有钱! 女帝赐宴,李汝鱼能拒绝么? 不能。 却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妇人似乎要对自己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了…… 252章 这样的春秋五霸? 晚膳很丰盛,毕竟御膳。 女帝用餐很安静,和少年一样,细嚼慢咽,各种美味几乎只吃一口,再好吃的也不过三口,其余的尽数赏给了李汝鱼三人。 吃过晚膳后,天色已晚。 妇人蹙眉,“宫禁关了?” 江照月看了看时辰,“大概是的。” 妇人便让江照月带着口谕送李汝鱼出宫,又让柳隐去将内侍左都知薛盛唐唤来,这位养伤多日的老貂寺虽然精神不错,但人却老了不少。 妇人看着他,笑了一阵,“薛都知,有个差事交与你,可别办砸了。” 薛盛唐大喜过望,“臣肝脑涂地,但所不辞。” 妇人点点头,对柳隐道:“你也来罢。” 出了殿门,走进御花园,曲曲折折中绕了一大圈,来到一座假山里,薛盛唐暗暗意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竟然不知还有这等隐秘地。 假山里另有玄妙,机关开启石门后,出现一条通道。 妇人率先进入。 柳隐笑眯眯的道:“薛都知,请。” 薛盛唐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心中狂喜,自己终于成为陛下的心腹了,很显然,陛下要交给自己一件只有心腹才能办的事。 妇人边走边道:“这处密道,建于高宗时期,原本是高宗陛下用以避难,后在多位先皇经营下,用途逐广。” 言辞里有些无奈。 这也是当年顺宗陛下从此离开大内,去和大姐幽会的捷径。 毕竟天子狎妓为朝臣所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薛盛唐估算了时辰,似乎早就出了大内皇宫,此刻应该在嘉会门外的钱塘江畔,果不其然,开了机关到地面后,薛盛唐听见了大江拍岸的声音。 这个地方薛盛唐听说过。 建炎南渡后,这里繁荣过一段日子,一度有两大瓦子:嘉会瓦子和龙山瓦子,后来被高宗陛下征地修建了皇家御园,引钱塘江水灌湖,耗资百万巨,以供踏春游湖之用。 为此被当年还没恢复北方的兵神岳精忠上了折子十数道,君臣之间差点闹翻。 御园里极其安静。 在最僻静的地方,有座巨大建筑群,门口站着两位持刀汉子,一身劲装,神态雄伟,见到妇人后,只是默默跪下行礼。 妇人挥手免礼,带着薛盛唐走入院子。 先走入一座上书一个“齐”字的院子,极其精细的院子里,坐着个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身材皆一般,穿着华服,正如饕餮一般进食。 看见妇人进来,这位女子冷哼了一声,也没放下手中烧鸡,继续大吃特吃。 妇人笑了笑,“放心吃,这辈子你饿不死的。” 女子怔了下,没有言语。 妇人转身出门,薛盛唐看了一眼这位女子,实在没发现她有何奇异之处,如果真要说有,也许就不说话时那一点点的微弱的天生王者之气。 王者之气? 薛盛唐吃了一惊,心中越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无人后,手持烧鸡的女子黯然神伤。 再无丝毫胃口。 妇人出了齐字院,来到相邻的“秦”字院,院子里有个知天命的老翁,也是无聊,抱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倒是比齐字院的主人好,有两个姿色姣好三十出头的宫女服侍。 薛盛唐再次吃了一惊。 这两个宫女他记得,好像是永安四年犯了宫规的女子,后来人间蒸发,不曾想竟然在这里。 薛盛唐越发觉得女帝要交给自己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妇人看着那老翁。 老翁却不看妇人,颇有一些傲气,端坐的老翁,亦有王者之气。 妇人转身,留下一句话,“书中亦有天下江山,您老且在书中推演您那未竟雄心罢。” 老翁哈哈一笑,“可曾杀了赵骊?” 妇人笑而不语。 出了秦字院,走入“楚”字院,院里有位精瘦汉子,正对着一尊极其巨大的鼎发呆,有人进来也不可知。 妇人沉默的看了一阵,临走时依然留下一句话,“您的鼎早已不在人间。” 汉子闻言,越发忧郁。 楚字院后,是“晋”字院,院里无人,走进厢房,只见一位断了双脚的不惑汉子正在雕木,神态安详专注。 看见妇人进来,汉子放下手中小刀,笑了笑,“陛下安好否,可曾逼得北方反凉?” 妇人点点头,“要不了几年。” 汉子便欣慰的笑,“寡人之计,可否为后院再换来几只麋鹿?” 妇人笑,“善。” 汉子便长出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的道:“姓嬴的那家伙有两个宫女暖被,平日里没少嘚瑟,陛下您看……” 妇人扶额,“过几日罢,若有不长眼的宫女,朕会着人送一过来。” 汉子大喜,又试探的问道:“能不能高挑一点,腿长一点,臀翘一点,胸大一点的?” 妇人无语,“这朕可不能担保。” 转身出门,汉子继续雕刻,却笑了起来,有些雀跃,时至今日,有饱食,再有美女,也便是天大的美好了,无甚所求。 出了“晋”字院,是“宋”字院。 院里一青年,肥胖至极,却捧着本风水书看得津津有味,又不时那着龟壳摇晃,落下几枚铜钱后,青年嘀咕了一阵,又急忙翻书应证。 妇人叹了口气,“风水之说,能定国乎?” 青年抬头,一脸认真,“姑娘这就不对了,风水之说当然可定国,这一次布局,难道我算错了么?姑娘可别告诉我,北方依然在岳平川手上,赵骊依然在临安为王,又或者说王琨成了最大赢家。” 妇人无语,还真无法反驳。 确实被他说中了,但这真是风水,而不是你对天下大势的远见? 本是霸主,何信周易说。 退出小院,妇人站在门口,回望五座院子,隐然听见“齐”字院里的黯然叹气声,不由得长叹了口气,“一世英雄,俯览天下可摘月的雄主成了女儿身,确实悲哉,然春秋已逝。” 五位天下霸主,却造化弄人,各自凄凉。 对薛盛唐说道:“今后,这座春秋院便交于你罢,安防之事须谨慎,此处虽有剑房两剑坐镇,又有诸多死士,可若是有人前来劫人,先杀五人在退敌。” 这五人,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大概没人知晓,为了得到异人,为了得到异人口中的信息,自己付出了多少条人命代价。 253章 以宫禁夜开做文章 薛盛唐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他们皆为异人?” 难怪,剑房四剑中除了闫擎和青衫秀才,其余两剑平日里几乎不见踪影,杀赵骊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见这两剑现身,感情在这里。 妇人沉默不语。 夕照山下,有个青花儒衫人捧匣问岳平川,何为春秋。 岳平川的春秋在燕云十六州的新绿田野里,在燕云十六州的铁骑剑光如雪里,在北蛮南下士卒的绽放血花里。 是岳家忠良铮骨,是大凉安定,是天下苍生。 岳平川的春秋,是一腔碧血于一生,立北方一日,则北蛮不可渡燕云,立北方一日,则南北永无兵事。 岳平川的春秋,在那个岳字里。 可直到那一日他死去,自己才明白,岳平川的春秋是苏苏。 那么朕的春秋呢。 朕的春秋,在世界之外的世界,是大凉明月照四夷。 而朕,已经拥有了一座春秋院。 可算半个春秋? 院里有五人,皆是从春秋到大凉,黯然神伤的女子,残疾的汉子,读书的老翁,喜好风水的青年,终日向鼎的汉子。 五人,皆为春秋霸主。 此院,亦是朕的另一座“枢密院”。 …… …… 宫禁再次夜开,李汝鱼无事,便逛到众安桥瓦子闲荡,临安风华处着实暖人心,信步闲庭,人流如织摩肩擦踵。 忽见一间春秋书铺。 书铺里,有个青花儒衫人正和妻子一起用膳。 李汝鱼怔了下。 是他。 那个在夕照山下捧匣问岳平川何为春秋的人。 思忖了一阵,还是没有去打扰这位贤者,李汝鱼径直去了瓦子听书。 正吃着饭的青花儒衫人抬头,看着李汝鱼的背影,蹙眉深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暗暗一声长叹。 少年亦不是可开瑚琏匣之人。 他终究只是女帝的一柄剑,不足以得匣中那半个春秋。 瓦子里依然有说书人说书,和上一次逛瓦子时不同,说书人说的不大燕太祖和百里春香这对千古眷侣的轶事,而是说一位盖世武将。 说书厅座无虚席,茶博士来往斟茶,市井小民们荷包鼓胀者要了小吃糕点,囊中羞涩者一碗清茶足以,四下交谈等着新近才到临安的说书人。 新来的说书人是位老人。 说书老人很是舒适的坐在老板刻意准备好的木椅上,眼前摆放着略显富贵的条桌,醒木顺势放在手边,条木另一端,茶水尚冒着热气。 老人轻摇折扇意思意思。 “且说那王朝,历经战乱又百年,军镇割据天下豪雄群起,有皇室后人据地而王,广收义子十三人,那真是个个如仙神下凡,万人不敌,又以其中一子为甚,天生凶魔相,一杆长槊无敌,端的是那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之盖世英雄。其真身呐,便是那地府头陀转生,立下赫赫战功无数,仅率五百飞虎军便可夺城……” 在即将高潮时,说书老人有意停下,酝酿气氛。 便有不少人不满的嚷道:“老儿别废话,那太保最后怎么了,开国称帝没有?” 说书老人品了口茶,点头叹道:“此茶甚好。” 说书人至此,再无下文,便有打杂的少年端着木盘上前去索要赏银,有钱者丢些碎银,无钱者丢几个铜板,或是不丢,亦没人在意。 待收得赏银,说书老人便不卖关子了,啪的一声一拍醒堂目,继续说书,说那太保一生荣耀,最终没有死在疆场…… 无数人叹惋。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英雄骑马,为红颜一怒拔剑闯天涯,又或者壮烈殉国满腔热血的故事,总是能在瓦子里博得无数叫好。 瓦子听书人,大多是屠夫走贩,谁不曾年少轻狂,谁不曾梦想仗剑天涯,只是岁月如那刀,终究湮灭了无尽梦想。 李汝鱼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暗暗惊心。 说书人说的那人,以太保代名,其辉煌故事不曾在史书中有过,但凭其描述可知,当是指死在自己剑下的赵骊——这就意味着,大凉天下还有人知晓赵骊的真实身份。 李汝鱼倏然想起一人:七十一贡生。 《大凉搜神录》多有异人之事,虽然大多神话过甚,但其中难免可揣摩出一些东西来,难道这老人是七十一贡生? 回头思来,赵骊之真身竟是那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沙场无双猛将? 竟然死在自己手上? 不由得一声叹息,若无反心,赵骊可率西军踏平大理…… …… …… 书房里灯火辉煌。 身材矮小的铁血相公王琨坐在书桌前,神情淡定,内心却有波澜起。 才得到消息。 宫禁又为那少年夜开。 其实朝堂中人都知道女帝对于李汝鱼的态度,但天下人不知。 自顺宗驾崩女帝登基,这位千古奇女子深居大内,从无丝毫流言蜚语,面首之流的花边艳事更是从无传言,虽有忠良赵室的臣子腹诽女帝江山来的不正,但对于女帝的德行,都不得不交口称赞。 况且她并没有改国号。 是以天下人依然视她为赵室君王。 其状况和某些深门高户由女太君掌权如出一辙。 但是…… 自李汝鱼从观渔城归来,已经两次宫禁夜开。 宫禁夜开,自烛光斧影后太祖登基,赵室便严格规制,仁宗时一位公主和驸马吵架,半夜跑到皇城前哭泣,仁宗陛下心疼爱女,开了宫禁。 第二日被朝臣参得仁宗陛下开不了口。 臣子的理由很简单,您是一位父亲没错,您疼爱公主没错,但您是大凉天下的君王,天下亿万黎民皆是你之子女,若是宫禁夜开出了大事,您对得起天下子女? 连极受臣子爱戴的仁宗尚且如此,女帝宫禁夜开两次,难道有理乎。 更何况你夜开宫禁不是为了子女,而是为一个少年。 一个好看的少年。 这其中的东西,就不会让人多联想么。 毕竟那少年长得很好看,毕竟陛下您是一个女人,这其间发生的事情是个人都能想歪了去。 王琨笑了。 女帝虽大,但大不过数百上千年的礼。 如此,那便用两次宫禁夜开做文章,让女帝亲自折剑! 就算不折剑,也得逼迫女帝让步。 如何让步? 让赵愭参政,进而为分政打下基础。 254章 垂拱殿中起惊雷 已是冬至。 这一日李汝鱼起得极早,晨跑之后,去市场买羊肉,打算中午熬一锅羊肉汤,暖暖身子去去寒,毕竟今年的临安不仅大雪来的早,更是湿寒交迫。 卖羊肉的屠子五大三粗,熟练割肉的同时不忘和旁边略有丰腴的卖菜妇女打着荤,说你家男人今天早上是不是就出门了,一个人寂寞空虚冷哇,今夜一起喝羊肉汤爽一下身子。 那妇女便啐了口痰,“卖你肉去,一身肉骚味谁受得了,也难怪你那个婆娘会病死。” 屠子哈哈大笑,“受不了受不了,没有一个女的受得了老子,都得嗷嗷叫。” 那妇人顿时羞了个满脸红,也不敢再说这些腌臜事,却掩不住八卦心,说道:“你听说了没,说咱们的女帝陛下养野男人了呐。” 屠子一愣,“莫瞎说,玷污陛下是要杀头的。” 妇人吓了一跳,却见一买肉的大户奴仆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陛下竟然敢做,难道我们这些大凉人就不能说了?” 屠子砸了砸嘴,“真的假的?” 奴仆笑而不语,倒也没注意到身旁排队等候身着长衫的李汝鱼。 妇女碎嘴,“还能有假,前几日和我家那口子逛御街,真看见宫禁夜开了,当时目睹的人可多了,如今已在到处传言,你说这百余年来,什么时候宫禁夜开过啊。” 奴仆提了肉,意味深长的笑着走了。 李汝鱼沉默的等着屠子。 那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能吧,什么样的男人能被咱们的女帝陛下看上,绝对不可能,世间除了顺宗陛下,没人配得上!” 妇女捂嘴而笑,媚眼儿一白,“你不懂女人。” 守寡十几年了,能不寂寞空虚冷么…… 别说守寡者,就是有家室的女人,被偷腥的少了么,毕竟大凉承继燕风,开放着呐。 屠子一愣,旋即笑了,“懂懂懂,怎么不懂。”熟练的切好肉后,本来是给李汝鱼的,却留在一旁,歉意的道:“这个我们自己要吃,重新给你切,稍等嘞。” 说完将肉不着痕迹的放到卖菜妇女身旁。 那丰腴的婆姨便低下了头,也没有拒绝,显然屠子再撩撩,今夜便能成就好事了。 李汝鱼一阵无语。 提了肉走在回家路上,李汝鱼心情沉重。 宫禁夜开,是因自己要出皇城。 可不明真相的民众哪里知道,按说庙堂高远,民众应该不至于会将这件事联想到女帝陛下养男人上面来。 毕竟女帝贞烈十余年,不曾有丝毫艳事流言。 绝对是当今天下妇女典范。 这里面恐怕有幕后黑手在推波助澜,但是目的何在? 是对付自己,还是对付女帝? 李汝鱼不知道。 毕竟他现在只是翰林院待诏,隔几日才去一次翰林院点卯,正职是北镇抚司的百户,基本上不用点卯,每个月去总衙领薪俸便是。 尚未接触到朝堂势力的倾轧争斗。 …… …… 今年的冬至很冷。 大内前朝大庆殿上,冬至节这天的大朝会更冷,所有人都如置冰窖。 是日清晨,天色微亮,大内钟鼓楼上钟鼓齐鸣。 在签押房中等候早朝的百官便齐齐起身,正衣冠,视礼仪,取朝笏,品秩有序的依次出门,又依次走进大庆殿中,严格按照官制等级和部门辖制以及文武之分,按列站好。 当然,还有诸多不够资格进入大庆殿的京官和个别外官。 宫女数位,早已按部就班于龙椅两侧。 一位内侍省高级太监,内西殿头尖着嗓音宣道:“皇上驾到。” 女帝身着黑底黄龙绛纱袍,脚踏黑底金龙靴,面无表情走入大庆殿,浩然皇气煌然,大凉天子之威昭然如雷。 这一刻的妇人,不再是端坐云端的女人,而是天下女帝。 她坐在龙椅上,便成了世界中心。 大凉太监之首,内侍左都知、通侍大夫薛盛堂安静的站在女帝一侧。 内西殿头太监又呼礼,于是自大庆殿到其外广场,呼啦啦跪下一大片,群臣跪下高呼万岁。 看着天下才俊尽在殿前,妇人虽已习惯了,但依然很有成就感。 这就是君临天下! 妇人挥挥手,薛盛唐便呼道:“皇上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妇人满意的看着满堂文武,今儿个倒是稀奇了,六部三省,枢密院诸部以及诸寺监的官员竟然尽数到齐,以左右相公为首,竟无一缺席。 大凉官服是绯色罗袍裙朝服,袍花各异,戴进贤冠,幞头平伸极长,冠后簪白笔,腰间挂玉佩,也有武将悬玉剑。 妇人惯例的挥手,为宗正寺卿、特进赵芳德这位老臣赐座。 至于其他官员,甚至于左右相公以及刚从云州刚回临安不就的狄相公也没这般恩赐。 这还是算好的了,让众臣站着议政。 有的朝代,整个朝会时都需要跪着,出现了不少官员跪着跪着就晕倒了的情况,尤其是酷暑六七月,那些没资格进入大殿的官员顶着日头跪上半个时辰,里外都要湿个通透。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这种过场肯定是要走的。 近来国泰民顺,又无天灾人祸,战事刚过后的动乱也已过去,是以这几日的朝堂无大事,唯一重要的大事岳家三世子世袭罔替和赵长衣就藩之事,不过这种事情一般在小朝会上就决断,大朝会只是宣布而已。 否则大凉重地大庆殿吵吵闹闹如菜市场,成何体统? 议论了些在平民百姓眼中都是大事,但在妇人眼中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后,又发布了一些人事变动的旨意,本日朝会似乎要落幕了。 妇人问了句众卿家还有何事启奏后,大庆殿安静了一刹那,旋即六部之中走出一位大佬来,手持朝笏秉礼道:“臣有事启奏。” 礼部尚书周妙书。 这位六部大佬虽然神态淡定,内心却在骂娘,亲娘咧,影响仕途呐。 但没法。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礼部、宗正寺和那些左右谏议大夫总得表态,甚至负责外宾接待、朝祭礼仪的鸿胪寺也得出来意思意思,尤其礼部和那些谏议大夫,不表态是不行。 想必有些文臣很乐意干这种事,毕竟能落个冒死直言劝谏的清流之名。 不过这事鬼知道真相如何,周妙书总有种被人当枪使的无奈感。 妇人点头,“卿家何事?” 周妙书咳嗽一声,“近来临安市坊瓦子间多有传闻,说陛下宫禁夜开两次,其罪魁祸首是某个男人,且有不可言说的隐晦之迹。滋事甚大,有贬赵室之望,有损国体之威,臣不得不陈一奏。” 言下之意,陛下你夜开宫禁,是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见一个男人。 话落如一道惊雷。 大庆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255章 大庆殿之争 妇人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看着周妙书。 不怒自威。 大庆殿里,空气如有实质的挤压着所有人肌肤,仿佛有高山压下,让心底里绝望着泛寒,就是强势如铁血相公王琨,也心跳加速。 自女帝登基后,敢和她硬撼的臣子,大多死了。 尤以永安元年为甚。 女帝为彻底掌控朝堂,甚至动用了赵三房的死士暗里刺杀,手段血腥。 但青史功过自有定论。 那些惨死在死士刀下的臣子真的无辜么? 谁也说不清。 但女帝打造出盛世,这是不争的事实,没有当年的铁血镇压,便不会有这十余年的太平盛世,所以岂能以人命定功过。 大凉的官员其实很惨。 尤其是自女帝登基后,先是被南镇北镇抚司彻查了一番,公事私事无一不查,连某位六部侍郎和叔嫂媾和的事情都查了出来。 至于贪污受贿之事,那查得更多。 效果也是极好。 自永安元年南北镇抚司成立,到永安四年期间,潜伏在朝堂里的异人,便被揪出不下十人,甚至包括永安四年的那一任礼部尚书。 这就是著名的“清词案”。 毕竟是六部尚书,北镇抚司不太好过于嚣张,于是女帝秘旨让王琨差办。 结果王琨一个铁血,直接将这位尚书一家三十八人问斩,其三族共计五百六十四人,亦问斩了四百余人,剩下的男性发配边疆充军,女性送入军营充当营妓。 血腥得无以复加。 何谓酷吏? 王琨便是这大凉天下最大的酷吏。 这些年的朝堂臣子,哪一个不是清清白白的。 那么这一次呢。 女帝还会铁血镇压朝堂上的异议么。 在女帝面如表情的凝视下,周妙书虽然还能淡定,但大冬天的额头已是一层密汗,官服下的贴身里衣,更是瞬间湿透。 压力无比巨大。 这就是大凉女帝,平日里如彩云坐人间,一旦拿捏帝威,足以碎人胆魄。 但是—— 世间从来不缺怕死的人。 尤其是崇文数百年的大凉,早就养成了视死如归劝君王的傲骨节气,况且此事并非捕风捉影,有道是空谷不来风。 以为林姓谏议大夫出列,“臣亦有奏。” 几乎是不待女帝说话,这位林姓谏议大夫便直直的道:“陛下以女子之身章国,开创千古未有之壮举,登基之后戮力朝事殚精竭虑,承继顺宗之治打造出当今盛世,我等臣子皆以为幸,陛下之功德,当可长留青史,但是——” 陛下您看啊,我还是很忠心与您的,只不过作为谏议大夫,您做了错事我不能不说啊。 这位谏议大夫也是狡猾,先夸了再说,况且说的也是事实。 继续道:“但是,君为臣纲,陛下不仅是我等臣子表率,更是天下人之表率,古语有云,妇有三从、四德,陛下是天下共主,天子在前,但陛下是顺宗皇后,女子在后。” “天子之姿,陛下堪称无暇,可今日临安风闻事,却让陛下女德蒙尘,望陛下给我等,给天下万民一个忠贞之率!” 琅琅而谈,有理有据又层层递进,端的是高妙之谈。 不愧是专职干谏议的。 又一位谏议大夫出来,“臣附议。” 有人带头顶女帝雷霆震怒了,其余臣子们哪能落于人后,又一位谏议大夫和给事中同时出来附议,之后,便是宗正寺卿赵芳德这位老臣站起来出列落了个实锤。 这位宗正寺卿赵芳德可不是一般人物,出身太祖一脉,虽然不为郡王,但按辈分算,却是先皇顺宗陛下的堂兄。 自顺宗朝时,便一直职宗正寺卿。 虽然只是正四品的宗正寺卿,但却是从二品的特进文散官,也是当今大凉在大朝会时,唯一能被女帝赐座的老臣。 有人出来一起并肩顶风雷了,周妙书顿时松了口气,心中暗暗自语,接下来再说一句话,老子就是龟儿子养的。 王琨一直没做声。 右相宁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参知政事谢韵一直在观察吏部尚书谢琅的神情,见谢琅看向他,谢韵立即示意,要不要出列帮一帮你家那个未来孙女婿? 谢琅摇了摇头。 刚从云州归来的狄相公有些吃惊。 真的没料到,刚处理了乾王赵骊,朝堂臣子就开始对女帝发难,难道他们不知道北方已经世袭罔替的三世子,嗯,如今应称岳王,亦是异人么,难道他们不知道赵长衣也可能裂土为王么…… 狄相公异常愤怒。 可此事涉及到陛下女德,涉及到赵室颜面,自己还真不好说什么,只能审时度势,在必要的时候为女帝说一二。 要说女帝豢养男人,打死狄相公都不相信。 天下哪有在男女之事上能获得陛下青睐的男人,在陛下眼里,只有三种人:能用的臣子,不能用的臣子,需要处理的臣子。 没有男女之分。 女帝终于不再沉默,扫视了一眼出列之人,话语森然:“君子修身、养性、习德、兼听、达闻,尔等尽我大凉肱骨,亦是饱读诗书科举中第之人,若不能辨污去秽,何敢居要职,又如何放心让尔等辅佐朕为天下黎民谋福祉。” 顿了一下,越发冰寒,“朕自登基,洁身自好十三年,自问对得起顺宗陛下,自问当得起三从四德,自问无愧天下之率。” 妇人长身而起,大庆殿里霜雪降。 “朕不知流言起于何处,但朕问心无愧。此事,朕倾力彻查,还朕清白之时,亦让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得知,祸心起祸事,且自珍重。” “退朝!” 妇人拂袖离去,留下满堂文武面面相觑,甚至忘了行礼送女帝,知道司礼太监那尖锐的嗓音想起,众人才慌不迭跪下恭送。 祸心起祸事? 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女帝这句话里蕴含的杀意,不论心中有鬼出列陈奏的几位臣子,还是胸怀坦荡的礼部尚书周妙书,所有人都觉得手脚发凉。 女帝之威不可侵! 这一日大庆殿里,文武百官心寒不已。 铁血相公王琨却笑了,已击蛇七寸。 黔驴技穷矣! 256章 罪女新生 垂拱殿里,心情不好,连皇袍也没换的妇人站在阶上望着院子里的假山流水,一语不发。 已知晓朝会事宜的江照月拿了狐皮大氅,披到妇人身上,轻声道:“陛下别生气了,他们劝谏也是为您着想。” 老实说,两次夜开宫禁为少年,确实有些过分。 过分得让自己嫉妒。 妇人恍然惊醒,似是没听到江照月的话,问道:“你说那少年赢了那许多会子,也算是腰缠万贯了,会不会就此堕落,跑到西子湖畔夜夜笙歌?” 江照月无语。 感情您根本没在意朝堂谏言啊,苦笑道:“不好说,任何人一夜暴富,都很可能放纵自己。” 妇人点点头。 如果这少年真的放纵了他自己,会叫人异常失望。 收回思绪,“朕考考你。” 江照月笑了,“陛下是想说今日之事缘起于何处吧?” 妇人畏寒,紧了紧身上的狐皮大氅,略带玩笑的道:“你且说说看,若是不好,朕罚你半月薪俸。” 然而君无戏言。 江照月只好说出心中所想,“如今临安已无乾王,昔日支持乾王的赵室宗亲几乎尽数倾倒向太子赵愭,开春之后太子殿下就十五岁,按说可以纳娶了,前几日清河崔氏也在全力推动此事,等太子成婚,想必就是正大光明的要求参政甚至分政。” 江照月见妇人没有打断自己,显然被自己说中了,于是继续说道:“但赵室和王琨知晓,陛下绝对不会轻易让赵愭分政来掣肘您,所以他们需要在某一件事上做文章,让陛下您不得不退步,恰好出了个两次宫禁夜开的事情,自然被狼狗们嗅着了血腥味。” 妇人笑了,很是满意,说了句朕为天子,乃是这世间真龙,岂惧身边卧豺狼。 说完后意味深长的盯了一眼江照月。 转身回殿处理折子。 被妇人看了一眼,又意有所指的话,如破开了江照月心中的堤坝,这位凤梧局女才子瞬间浑身冰凉,脸色苍白到极点,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身看着坐在那里认真批复折子的女帝。 心中涌起绝望。 原来陛下您已经知晓了啊…… 江照月何等聪慧,哪能会不知道,显然是有人故意让自己暴露。 望向西方。 江照月已是泪如婆娑,先生,你竟心狠于此。 先前为了让宋词以太子储妃身份进入东宫,不惜杀了宋词的养父母,如今你目的即将达成,便连这点希望也不留给我了么? 我只是想留在她身边,陪着她老陪着她死去而已啊。 脸上刺青,已在大内秘药下尽数褪去,但罪女江照月长于掖庭局,却是永远也抹不掉的印记,没有先生,我便永远只是个受人欺凌读不得诗书的宫女。 我的一切是你给的。 所以先生,我不怪你,你有资格收回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命。 从殿门到书桌有多远? 不远。 也许只需要几个呼吸。 但在江照月的眼里,明明从阶上到书桌前只有三五丈,却感觉距离了千万里,那么远那么远,也许今生都再也走不到那张书桌前了。 也不知道怎么走了过去,江照月默默的跪下。 妇人头也不抬。 江照月泪水无声而下,许久才抬头看了一眼认真批复折子的陛下,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默然起身,转身离开。 直到江照月消失在院子里,妇人才抬起头。 以前确实没想过,你会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 所以前几日,才将春秋院从你手上交给了薛盛唐。 那日夕照山一战,岳平川借赵骊之槊撞塌黑衣文人的精舍,让这位闲安王爷的谋臣曝露在南北镇抚司的眼里。 其后,南北镇抚司清查废墟,找到了几封信卷。 其上的内容皆我和出自垂拱殿的旨意有关,再查证笔迹,那个给黑衣文人通信的人便水落石出。 那位黑衣文人走得并不匆忙。 能从城门皆闭的临安城逃出去,实力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如此高深之人,又怎么会落下这等重要的证据,显然他是故意要让自己看见。 他是要借自己之手杀了你。 当他出现在朕眼前,再细细调查,很多事情便水落石出,当初的太子储妃张绿水,亦是黑衣文人的棋子,恐怕张绿水养父母之死,也是黑衣文人的手笔。 此人,朕之大患。 所以才对他去辅佐赵长衣充满忧虑。 妇人忽然轻柔笑了句。 傻丫头啊。 江照月失神落魄的出了垂拱殿,绕过重重殿宇,也不知道怎么走回到自己的精细院子,只是觉得这天好冷。 高空,一只海东青从天而落,站在江照月肩膀上,啾啾而鸣。 江照月浑浑噩噩的走进卧室。 找出一枚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青花小瓷瓶,凄然苦笑,看着肩头的海东青,轻声喃语,再见了先生,从今往后,照月不再欠你,又望向垂拱殿方向,欲言又止。 再见了陛下。 瓷瓶接口,便要一饮而尽。 嗡!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两道黑影破窗,却是两枚羽箭。 一箭破瓶。 一箭直接将海东青钉杀在墙上。 一身大红袍的老貂寺薛盛唐推门走了进来,温和的笑道:“照月姑娘何必想不通,陛下没有要你死的意思。”看了看那只海东青的尸首,很满意自己的箭法,“以后还是别养海东青了。” 江照月愕然。 老貂寺放下手中长弓,自顾自在桌子旁坐下,意味深长的说,陛下说了,照月姑娘你今后还是凤梧局昭命司使,望你能和柳隐姑娘一起,共辅陛下。 江照月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扑倒在床上,哭得伤心欲绝。 等她清醒过来,老貂寺已经离开。 还要奉旨处理一批人,陛下曾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大内皇宫绝对不允许再存在一个和黑衣文人有任何牵扯的线人,连根拔除! 从地狱门口回来的凤梧局才女,默然起身,收拾了地上的瓷瓶碎片,又来到墙前,看着被钉杀的海东青,思忖良久,取下尸首来到院子里。 挖了个坑放进去,一捧一捧的放入泥土。 再见。 和过去说再见。 世间再无罪女江照月,亦再无先生之徒江照月。 世间只有一个江照月。 陛下之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 葬了海东青。 江照月回身进屋,净手后坐在梳妆台前补了妆,出门时,忽然发现天空那么蓝,空气那么清新。 今年的冬至真温暖。 女子对天一笑,走向垂拱殿,脚步轻快而雀跃。 罪女江照月已新生。 然而这一日,大内皇宫处处起血腥,当年旧人被清算不少,一时间人心惶惶。 257章 好大的手笔 李汝鱼感觉不好。 冬至后,夕照山下周围忽然多了些无所事事闲逛的人,看似着寻常百姓的长衫,可皆是手脚干练目露精光。 就差没在额头写上我们要给你点颜色看了。 李汝鱼无所畏惧。 依然读书练剑,提升自己。 这一日正午时分,有人联袂而至。 让李汝鱼大感意外,甚至于那些暗怀鬼胎的人也吃了一惊,不明所以。 来人是当朝吏部尚书谢琅,以及有副相公之称的参知政事谢韵,皆是在大凉官场上有着陈郡双璧的朝堂重臣。 谢韵再上一步便是左右相公。 而谢琅短期内看似不能问鼎相位,但他坐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天下所有官员的考核升迁,十有七八都绕不开吏部。 其重要影响力丝毫不亚于谢韵。 这样两个人来拜访李汝鱼,着实让人有些想不明白。 两位老人和李汝鱼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当然,做饭的还是一起前来的婶儿谢纯甄,其后又在院子里坐而论道。 最后李汝鱼写了两幅行书送与两位老人,让这对陈郡双璧喜出往外。 越发喜欢这孩子。 等人走后,李汝鱼看了一眼那些人,暗暗凛然。 今日谢琅和谢韵的拜访显然并不是心血来潮,应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有人要对自己下手,所以他们来此,不啻于告诉暗中之人。 李汝鱼和陈郡谢氏关系匪浅,可要掂量一番。 哪怕是相公,也得考虑一下得罪陈郡双璧的后果。 李汝鱼忽觉一阵暖心。 大内皇城的女帝知晓陈郡双璧拜访过李汝鱼后,知晓这其中的曲折,谢琅对李汝鱼的喜爱,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但参知政事谢韵此行就值得揣摩了。 天下人皆知李汝鱼是自己要大力培养的一柄剑。 有远见的人亦知道自己有弱世家的打算。 谢韵能看不出? 所以他这个拜访一方面是拉拢谢琅,另一方面也是为将来未雨绸缪,万一真的弱世家了,因李汝鱼之故,加上谢家晚溪,自己或多或少会对陈郡谢氏留情。 在家族未来面前,谢韵果断选择站在了相公王琨的对立面,不得不说,这人天生善于仕途,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将来的相位他必然要问鼎左右之一。 得到消息的王琨坐不住了。 这位铁血相公匆匆出门,也不顾及避嫌,径直到了威盛路,去拜访枢密院狄相公。 狄相公正在看书,知悉王琨来拜访,很是意外,迎了王琨到中堂坐下,等奴仆奉茶之后笑道:“不知道王相公拜访有何指教?” 王琨并没有开门见山,先问了一句:“狄相公,依你之见,岳家新王岳单何时会反?” 岳单,岳家三世子之名。 狄相公讶然,倒也没藏私,酝酿了一阵,才道:“反不了。” 王琨不解。 狄相公便继续道:“陛下既然知道他是异人,还敢让他世袭罔替,你觉得是陛下疯了,还是岳家新王疯了?” 王琨心中一沉,“可镇北军终究在岳单手中。” 狄相公摇头,“你忘了,北蛮还有个赵飒,如果岳单真的反大凉,你觉得赵飒会看着他肆虐赵室的江山,北蛮雄主也会很乐意趁机铁骑南下捞一点好处。” 腹背夹击,岳单力盖山河也得死。 赵飒不是等闲人物。 而临安,有我狄某在,又何惧岳单。 王琨沉默了一阵,“狄相公别忘了,闲安王爷去了广西,如今西军的态势诡异,既不反,也不和临安联系,我估摸着,赵长衣或许已经和广南西路宣抚使西军统率赵镇达成了默契。” 狄相公怔了下,“王相公的意思,闲安王爷会反大凉?” 这……不可能吧。 女帝明显是要将皇位传给他,他有什么理由要反大凉。 王琨依然沉默许久,才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狄相公备受陛下器重,难道陛下从没透露过,有怀疑过闲安王爷么,难道你也从没怀疑过么?” 狄相公震惊莫名,“你是说……” 王琨点头。 天下人皆可为异人,既然乾王赵骊是异人,坤王赵飒是异人,那么有什么理由不怀疑赵长衣是异人? 甚至于连女帝也有是异人的可能。 王琨心中也在腹诽,说不准你狄相公也是一位异人。 狄相公坐不住了,“如果真如王相公所说,那么先安王爷若是反了大凉也不足为奇,毕竟我归来临安后,听说了那黑衣文人的事情,手段通天,不仅掌控了青龙会,听说还在大内安插了棋子,也不知道拔除没有。” 王琨笑了,目的已达到,这才不露声色的抛出今日主旨:“所以,临安不能乱啊。” 狄相公点头,“确实如此。” 王琨继续道:“可如今陛下两次宫禁夜开为一少年,民间传言简直秽不可闻,不仅损了皇室颜面,也乱了天下民心,狄相公觉得能如此纵容么?” 狄相公心中骤然雪亮。 原来他今日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是想利用自己一起对付那少年,再逼迫女帝退步让赵愭大婚之后开始参政。 但又不得不说,王琨说得在理。 女帝和李汝鱼之间的事情,确实影响深远,很可能让陛下蒙上一个荒淫君王的恶名。 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需要狄某做什么?” 王琨大喜,深呼吸一口气,“今日参知政事谢韵和吏部尚书谢琅已经去拜访过那少年,我先前本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杀了那少年一刀两断,但随着陈郡双璧这一手,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强如铁血相公,也不愿意彻底开罪陈郡双璧。 狄相公好歹是位儒将,焉能不懂王琨的想法,点头道:“那少年也是无辜,这件事其实只需要断了民间的流言便可。” 王琨摇头,“流言可断,但架不住咱们的陛下任性。” 狄相公沉吟半晌,“那依王相公的意思?” 王琨轻笑,话落石破天惊,“让李汝鱼外地出仕,同时储君参政,掣肘陛下一二,再让储君之母,顺宗陛下之西皇后掌内侍省,行事监督之权。” 狄相公震惊莫名。 好大的手笔! 许久才道:“储君参政可行,但让西皇后掌内侍省不妥。” 王琨大喜,自己没有看错这位大凉重器,他之忠心是对于大凉皇室,而非女帝一人,在他眼里,储君参政并非是针对女帝,而是对天下有益的事情。 笑道:“狄相公明辨,大善!” 狄相公笑而不语,直到王琨离去后才长身而起,面容不屑,自语,我狄某岂是你王琨可利用,陛下又怎么不知道你王琨的狼子野心。 徒做那跳梁小丑耳。 258章 建康有位圣贤,画马而渡河 女帝同意了太子赵愭的婚事。 又有枢密院某位不要命的武将奏折说太子既然将大婚,亦可参政而练达其身,女帝罕见的没有驳回,只是留中不发。 毕竟这位武将是枢相公门生。 这是个信号! 临安朝野里,那些原本要抓着宫禁夜开做文章的人倏然就偃旗息鼓了。 目的已达到,再过分便会引起女帝强势反弹。 其后,经一位尚书省臣子举荐,陛下恩准,吏部批复的任职书送递到夕照山下小院里,北镇抚司总领北卫二所的百户、翰林院书待诏李汝鱼,赴职地方。 任职建康府上元县县令,并领北镇抚司建康府所在的南卫四所。 不算升迁。 毕竟李汝鱼北镇抚司百户官职是正六品,上元县县令,顶天也就是个七品。 但领南卫四所却是个极其重要的职责,整个建康府的北镇抚司缇骑,都将归属李汝鱼提辖,这个身份,哪怕是建康府知府也得礼敬七分——至少章程上如此。 接到任职书后,李汝鱼略有忧郁,因出仕会和小小错过。 傍晚时分,从大内点卯后回家的柳隐顺路来了夕照山下,这位无盐才女带着女帝的一些意思前来,倒也没生分,很是愉快的接受了李汝鱼的晚膳邀请。 饭后,柳隐温婉而坐,轻声道:“陛下力扛重压,让江照月出仕地方了,因太子即将参政,赵室和王琨等朝臣最后让步,同意了这件事。” 局外的博弈则是世家之争。 陛下让江照月出仕,自然吸引了天下锋芒,接下来的大事很可能是围绕江照月的地方政绩展开,而陛下欲弱世家的计划只能无限延后。 李汝鱼不做声,那妇人真的要做成让女子仕朝堂的壮举,为何不等到弱了世家后再推进? 柳隐又到:“陛下让妾身带几句话。” 李汝鱼点头,“请说。” “让你去建康府任县令,并领南卫四所,皆是陛下的意思。” 李汝鱼沉默不语。 终究不高兴,本来年后就可以和小小再相聚了。 柳隐苦笑不得,“不用担心,大凉地方官员的任命书会以公事文的形式,传告天下各地官府,所以你家那位晚溪丫头大概会去建康府找你。” 李汝鱼大喜,难掩少年心。 柳隐有些羡慕,何曾时候,自己也有过如此懵懂之情,然而无人怜。 “陛下之所以同意你出仕地方,其实是借机让你去建康。实则上尚书省王琨之流举荐的广南东路的潮州惠州等偏僻之地,你可知道为何?” 李汝鱼摇头。 柳隐低声道:“建康那边传来消息,出现了一位异人,很可能为圣贤。” 李汝鱼震惊莫名,“圣贤?” 开封汴河畔有位圣人化身草冢天生异象犹在眼前,建康府这位圣贤又有何等手笔? 柳隐点头,“十有八九,毕竟建康府传来的消息,这位圣贤画笔落下便生异象,画人则舞画鸟砸飞,甚至画马渡河,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如果那位异人真是圣贤,南北镇抚司都拿他莫可奈何,况且诛杀圣贤,对于天下异人而言太过霸道。” 连圣贤都杀,异人谁不自危? “所以?” “陛下的意思,是杀是奉,是请是逐,你看着办。” 李汝鱼叹了口气,杀不得,那当尊神供奉起来罢,毕竟大凉天下也需要圣贤。 正如那先贤范文正公。 第二日,李汝鱼一个人出城,怀揣吏部和北镇抚司的公事文,于寒风中奔赴建康府任职。 摘星台上,有个面色苍白身子孱弱的女子望北方。 女子再无妖媚,惓惓自语,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陪我顾星辰,无人醒我茶已冷,回首向来萧瑟时,无人等在灯火阑珊处。 女子无声而泪。 垂拱殿里,妇人问取代江照月负责部分近身事宜的薛盛唐,“王妃可好?” 薛盛唐摇头,欲言又止。 “说罢。” “行尸走肉无异。” 妇人叹了口气,已心死的她,何日才能走出来,如此下去,必然会郁郁而终。 纣王既死,妲己能活? 但妇人叹气尚有他事,今日才得知,王琨也已知晓建康有位圣贤异人的事情。 同日,凤梧局昭命司使江照月奉旨出京,前往江陵府辖境内任一知州,开创女子出仕地方的先例,在天下引起哗然大波。 一介女流,竟任一知州。 在大内凤梧局为陛下办些近身事便好,到地方处理政事,怕不是贻笑大方。 人皆等着看女帝笑话。 …… …… 开封城外汴河畔,有个白衣少年负手而行,身后无一人。 少年白衣绣蟒。 袖间戴缟麻,依然在守孝。 十六岁的岳单,如今已是北方定鼎的王爷,可他心中知晓,这个王爷之位并不稳妥,先前被女帝逼着杀了独孤鹫满府,已让镇北军心泛散了不少。 不说那些当年和孤独鹫交好,又或者是从独孤鹫帐下走出来的老将,就是忠于父王的旧将,亦对自己难生忠心。 想要彻底清除掉这一批人,没有三五年难行。 所以自己需要谋臣。 一位可媲美那黑衣文人般的谋臣。 而汴河之畔,自己曾亲眼目睹一位圣人天生异象而化草冢,他若为谋,何愁之有。 信步拾遗而至回龙湾。 汴河之水滚滚而下一去不复返,草冢犹在。 岳单站在丈外,恭谨执礼,“先生尚好否。” 草冢无声。 岳单也不失落,轻声道:“如今天下局势骤乱,西军去向不定,大理蠢蠢欲动,北蛮伺机而动,镇北军军心不稳,稍有不慎,便将是天下群起纷争的大乱之世,届时百万民将受战乱之苦,先生忍心视之?” 有风徐来。 草冢里似有叹息声。 岳单大喜,道:“先生为圣人,眼中当有天下黎民,愿请先生出庐,助我定北,让这天下百万民免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战火之苦。” 风依然,草冢却再无动静。 岳单等了很久,只能叹气,“过些日子再来看先生。” 落寞的回到开封王府。 却有心腹来报,“王爷,那个算命先生跑了?” 岳单一惊,“怎的让他跑了,给我追!” 心腹苦笑,“追不上,全城悄然搜查也不见踪影,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估计早出城了。” 岳单仰天长叹。 草冢圣人不出山,算命先生落跑,难道天下人都不看好我岳单么。 我不服! 259章 闲安王爷好人妻(二合一4000字) 开封城外数百里处,背负“相天面地”卦旗的算命汉子优哉游哉而南下,手上拿着几个烧饼,吃得个不亦乐乎。 汉子话多。 “唉,这才享受了几天好日子,又要东奔西跑四处流浪了啊,这辈子真是穷苦命,早知今日,当年何苦要做这一行当,真是自作孽啊。” “还是岳王爷好,管吃管喝还有丫鬟奴仆,可惜啊,短命了。” “你要是不去临安,在开封的话,我倒是能帮你一二,可在临安,那地方我可不敢去,指不准就被那妇人给抓了起来。” 汉子拈指如飞算了算,“似乎被妇人豢养的异人不少了哇,嗯,竟有一方霸主?落得个被豢养下场,也是凄凉。” “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在逍遥罢,去看看建康府的少年,顺便看看那位圣贤老爷,毕竟圣贤嘛,汴河畔的圣人可不杂的,私心太重。” 汉子愉快的走着,又道:“可惜你岳单不是岳平川,你若是岳平川,我还真不介意留在临安助你,虽然不能让你沙场无敌,但帮你看个天命定下战事吉凶还是可以的。” “所以啊,福祸天定,人何徒争,你这个新王爷啊,且行且珍惜,就愿你能找到那个女子罢,也是桩美事不是,不负再世为人的大好机缘。” 旋即又道:“也不对,那少年可是为他自己争了个大大的福缘。” 杀赵骊,对于这方天下而言,间接里活下无数世人,此等福缘,为那少年身上所负的如鱼紫气,带来不少天下气运。 亦算是天命罢。 若少年能在建康府得到那位圣贤庇佑? 算命汉子又算了一番。 顿时大惊:“乖乖不得了,这少年遮莫是下一个岳精忠,或是春秋霸主?” …… …… 柳州,鱼峰山下的徐府,随着徐继业身死,徐继祖在外领兵,原本诸事皆由大小姐徐秋雅说了算,不过徐秋雅死在了赘婿柳向阳刀下,徐府便由徐秋雅的堂兄,徐晓岚之子徐丰接了过来。 徐秋雅那个不知道生父是谁的儿子徐仲永,近来文采大彰,俨然有神童之名,被送到城外数十里凤凰山中的凤凰书院,师从大儒而求学。 但如今府中人依然不少。 徐继祖的一正妻两平妻以及几位小妾,因先前战事缘故皆回了柳州。 鱼峰山下,偌大的庄园中,屋宇鳞次栉比,假山流水殇殇,富贵豪华不输临安官宦,柳州徐家虽然没落,可底蕴多多少少犹存。 庄园之外,有数百披甲壮士,执刀按剑拱卫。 本是属于徐秋雅的院落,被修葺一新后,住进了一位临安来的贵人。 黑衣文人在青衣唐诗引路下,走进院落,随意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的声音曳然而至。 过不得片刻,一位身穿蟒服的男子笑盈盈的出来,笑容刻薄,一定也没有被撞破好事的尴尬,“先生来了?” 房间里,有个妖娆人妻赤条条的缩在被窝里,不敢发出丝微声音。 青衣唐诗看赵长衣的眼神,不无不屑。 黑衣文人面无表情,“殿下还是收敛着些好,徐继祖那位小妾虽然妖娆丰满,有着男人最喜之身姿,但若恼了徐继祖,可不是好事,须知摧山卒依然在他手上。” 赵长衣不在意的道:“他若是愿意为了一个随时可弃的小妾和我翻脸,那他就不是徐继祖了。” 青衣唐诗怒其不争,“不是有徐秋歌给你暖床么?” 赵长衣干笑,露出一个男人才懂的神情。 总要换换口味嘛。 黑衣文人没有在意此事,大男人天下事,男女之事不入眼耳,道:“赵镇依然犹豫不定,想据西军待价而沽,那么你呢。” 赵长衣收敛笑意,正容道:“难道真要反了陛下?” 黑衣文人不做声。 赵长衣便苦笑,“好吧,先生知我心,临安那边赵愭大婚之后就将参政,其后便是分政,最后指不准陛下就会被逼禅位,而赵镇显然是不会轻易被我说服归服大凉,这样的话,我这个王爷的下场将极其凄凉。” 谁叫自己母亲是位女伎,而且还是位有异人嫌疑的千古名伎。 赵室岂会将江山交给自己。 所以自己的出路已经无多,仅剩下一两条。 很重要的一点:因为女帝对自己失望。 自己和先生在一起,却一直隐瞒着她,而且先生还在她身边安插了江照月这枚棋子,所以她才会同意让赵愭参政。 恐怕她现在也不在意自己反不反大凉了。 但真正的原因? 赵长衣当然不会说。 可他不说,黑衣文人会说,“等赵愭分政王琨当道,你这位殿下纵然平叛有功,恐怕也逃不了南北镇抚司的彻查——无论你是否是异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异人之名来除掉你这位王爷再合适不过。届时,殿下要和赵骊、赵飒一样么?” 赵长衣许久才讷讷的道:“如此,先和段威谈谈?” 段威,便是率大理三千精锐和赵镇勾结,杀了同知枢密院事苏长今及大凉五百铁骑的大理段氏将军,一个不会武功的将军,如今也在柳州,甚至于西军统帅广西南路宣抚使赵镇如今也在柳州。 三方势力各有算盘,很难真正的一心。 而自己如果真反大凉,不仅需要赵镇的全力支持,也需要得到大理年轻皇帝段道隆的盟约,如此才能如后顾之忧。 但总感觉,北方的岳单不反,自己先反了有些不妥。 难道不应该等岳单和临安那边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再收收渔翁之利么,毕竟岳单虽有镇北军,可临安有禁军,还有枢相公。 从兵力财力上来看,临安都更有优势。 所以岳单和自己,谁先反大凉谁吃亏,便宜了对方。 黑衣文人默然不语,许久才说了句不反亦可,先和赵镇、段道隆结下盟约,据广西而王,静待时机。 说完起身。 出了门时唐诗轻声问道:“先生,一直以来,赵长衣都不是很信任咱们,他真的是异人吗?” 黑衣文人摇头,“基本可以断定不是异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出身和经历,雕刻出了他多疑和自私的性格,走到今天这一步,别说咱们,就是临安女帝,从他手中夺过李汝鱼这柄剑后,也便失去了他的信任。” 哪有那么多异人。 毕竟赵长衣曾经有一段凄凉的幼年生活,经受过太多的欺骗、欺凌和背叛,他最后的一点纯真初心,大概都在那对唯一对他好过的老夫妻死后泯灭殆尽。 这位闲安王爷啊……也个可怜人儿。 唐诗又问道:“那他为何好人妻?” 黑衣文人沉默了一阵,“你大姐青龙会调查出来的资料,赵长衣流落民间时,为了活下去,夜里也曾翻墙越房,曾经目睹过某对夫妻房事,最后被发现落荒而逃,又自幼缺乏父母之爱,据说曾经被一个颇有姿色,本是女伎从良的寡妇收养过一段时间,也许受此影响罢。” 年幼便目睹成熟男女房事,缺乏母爱,最重要一点,曾和女伎寡妇生活过一段日子,只怕那段日子里没少看见寡妇的旖旎风光,甚至发生了些艳事也说不准。 毕竟女伎出身的寡妇,在男女之事上的风韵,足以在初尝情事的少年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食过其中髓,焉能忘其美? 如此多的因素影响,赵长衣能不对熟妇有着特殊的嗜好? 实际上几个男人不好人妻? 成熟而风韵无边的人妻,在床笫上放得足够开,便能做出许多娇羞事,亦能盛放更多姿态,足以让男人欲仙欲死,远不是青涩女子可以媲美的。 赵长衣目送,许久才叹口气,先生,你欲逼我反大凉,究竟为了什么? 旋即笑了起来。 我赵长衣又岂会被你利用? 笑话。 天下人皆不可负我! 世人笑我自私又何妨,成王败寇,只有胜者才能永远被青史铭记。 赵长衣哂笑一声,且再看局势罢。 若真的反了,有何不可? 忽然打了个寒噤,想起了房间里还有位妖娆人妻赤条条的等自己,但赵长衣却没了性趣,沉吟半响,转身走向另外一座别院。 这里是柳州徐家,虽然如今主事人是徐晓岚之子徐丰,但徐秋歌曾是乾王侧妃,如今和闲安王爷赵长衣搅和在一起,其家族地位并没有因为乾王赵骊的死而受到影响。 反而大幅提升。 偌大的徐家,除了徐丰之外,便数这位女子说话分量最重。 如今她便住在徐秋雅当年的院子里。 徐秋歌双手挽袖,站在院墙前看着一株梅花开,思绪飘远,眸子里的梅花树下,似有个白衣青年站在那里,笑若春风。 最是动人处,当是眉角那处龙走蛇的黑痕,男人风采睥睨。 徐秋歌喟然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 转身看着安静等着赵长衣,笑道:“王爷不是在和那浪蹄子翻云覆雨么,怎的有闲心到妾身这小院来?” 赵长衣一脸世故笑意,“此等庸脂俗粉怎比得上秋侧妃。” 徐秋歌哦了一声,在临安走了一遭,太明白女人对于权势男人的作用,大多时候不过是用来发泄的工具罢了。 赵长衣比之赵骊能好到哪里去? 从临安郊区控制了自己和沈望曙后当夜,这位王爷便钻进了自己的床帏,雄风倒是不输赵骊,可总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和一堆枯骨没甚两样。 笑了笑,“是被先生斥责了?” 这一路西来,徐秋歌看明白了一件事:赵长衣几位忌惮那眼瞎的黑衣文人,不仅仅是因为黑衣文人掌控着青龙会的缘故。 还有更深的自己看不明白的原因。 黑衣文人着实深不可测。 赵长衣沉默不语,忽然换了个话锋,“他如何?” 徐秋歌笑了,“有那位圣手在,只要王爷不想让他醒来,他便永远不会醒来,身体也会一天天长大,不会就此萎缩而死。” 沈望曙真心可怜。 刚逃出赵骊的魔掌,又被赵长衣拿下。 而且看这架势,赵长衣很可能效仿赵骊,用沈望曙这个异人养药,将来能用这枚药断惊雷。 但这并非说明赵长衣是异人。 只能说,赵长衣大概需要沈望曙来为某一位异人断惊雷。 赵长衣笑了笑,认真的说道:“如果有一天,我能用沈望曙帮你燕狂徒断了惊雷,侧妃能否说动徐家伯父,让他所率摧山卒投诚于我?” 徐秋歌愣了下。 赵长衣知道这个女人心动了,毕竟燕狂徒是她唯一动过心的男人。 继续添油加醋,“也许你不看好我,觉得偏安广西大概迟早难逃被临安剿灭的结局,但世事无绝对,开封新王岳单如今吸引了临安目光,只要西军不异动,临安短期内不会对广西这边用兵,若再得大理年轻皇帝段道隆之盟,大事可期。” “届时,徐家便可成从龙功臣,而我可以许诺徐侧妃:我若坐临安你必将得一皇后之位。至于徐家能否就此富甲万世,得看你的手段了。” 手段两字很有意境。 赵长衣戏谑的看着徐秋歌的酥胸,目光落到小腹下,笑容很刻薄,“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名器层峦叠嶂,谁不喜欢? 徐秋歌没有被忽悠,抛出一个难题:“若那一日,妾身依然和燕狂徒藕断丝连,你已为帝,会纵容妾身如此荒唐?” 赵长衣的笑意越发刻薄,“若没有到那一日还不能让你倾心于我的信心,你觉得我会提出这个建议么?” 徐秋歌默然不语。 其实,从各方面来说,赵长衣真的不输燕狂徒。 赵长衣却懂了,上前几步将徐秋歌揽在怀里,“外面冷,去里面躲寒风罢。” 徐秋歌欲拒还羞。 260章 大令的底气(二合一4000字) 李汝鱼赴任上元县大令,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位有可能是圣贤的异人,至于找到之后怎么办,女帝没说,李汝鱼也只能见机行事。 到上元县,先赴地方政务的职,其后再到北镇抚司南卫四所上任。 到任第一日,先和众多的同僚开个见面会,传达中央旨意,大家亲切会谈,共谋油盐菜米的富贵事…… 是以在上元城外被县主簿和县尉迎到后,李凤梧便吩咐下去,请所有人等全数到县衙点卯,大家彼此认识下,活络下工作氛围。 按说,建康府的几位大佬也该意思着来迎接一下李汝鱼,不说出城十里,好歹也应该出个城门。 然而并没有。 除了县衙,府治那边根本没人来。 显然建康府治的诸位高官,对李汝鱼的赴任有着不同寻常的政治嗅觉,李汝鱼心知肚明,建康知府可是铁血相公王琨的门生,能喜欢自己才叫怪事。 上元县主簿名叫黄宝衣,却不是个女子,而是个老酸儒,喜好作词,也曾有几首惊艳了建康的好词,尤其是前一段日子写了首《减字木兰花》,着实惊艳。 只不过这位主簿对此很平淡,但有人赞溢便自嘲的说一句小词不值一提耳。 这位酸儒喜欢穿一身黑色的破旧长衫,站在一大堆县衙官吏里,着实有点独立特行,好在还有人陪他——李汝鱼也不喜穿官服。 未几功夫,县衙官、胥吏、教谕、讲习和衙役,除去有事回了老家的典吏,尽数到齐。 县尉姓房,在家里拍行十三,又名房十三,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有些拳脚功夫,据说腿法很不错,好善医,尤其是跌打损伤方面颇有见解,在建康府有侠义之名。 教谕是个老学究,据说是嘉定二年的同进士,是本地一个小士族的话事人。 三班衙役共二十四人。 至于门子、马夫、轿夫、伞扇夫、灯夫、库卒、仓夫以及衙役手下那些没有编制的临时工“白衙”,就没资格来参加了。 当看到年轻的县老爷,都吃惊得不要不要的。 这新任县令好是年轻。 没及冠吧……听说是艺科进士,还挂着北镇抚司百户的官衔,一看来建康府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尤其是教谕,心中越发凄凉。 自己而立之年后却连贡士都没考中,这新任县老爷未及冠便考了个艺科进士,听说还是书道榜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若是寻常人,第一次赴任总会有点紧张。 实际上很多文官第一次赴任,总会被下属吃得死死的,毕竟理想和现实差距很大。 但李汝鱼是谁。 春风关杀过徐继祖,观渔城怼过赵飒,夕照山下一剑戳死了赵骊,怎会在这种毛毛雨场合下紧张,咳嗽一声,道:“今后大家份属同僚,理当齐心协力,共营本县事务,不致辜负朝廷栽培。” 又道:“大家或已知晓,我还衔领他职,所以今后县衙诸事,还要多多仰仗黄主簿和房县尉,若是有事,可先行决断。” 黄宝衣和房十三对视一眼,大喜过望。 两人先前接到吏部文书时,都很诧异,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担任一县之令,能干什么,怕不是要把县衙搅成一堆狗屎。 不曾想这少年一来便放权。 主簿黄宝衣立即道:“我等愿遵大令之言,兢业公事。” 李凤梧点点头,这个主簿是个明白人,道:“有黄主簿此言,我就放心多了,诸位也不必拘束行事,皆按前例,若有不妥,我自会提出。” 这就是告诉你们,之前怎么来就怎么来。 不过李汝鱼并不是傻子,底层官僚的黑暗多了去,自己既然任了知县,好歹在任内要清白一些。 又道:“以往若有腌臜事,我可既往不咎,若再犯休怪我无情!” 放权是一回事,敲打还是不能少。 既然为任一方父母官,总不能混吃等死,但读书和做官完全是两回事,别说艺科进士,就是一甲进士泯然众人的多了去。 众人心头暗凛,这位少年县令不像个雏儿呐。 大多还是不以为然。 到上元来当县令知县的人多了去,又有几个是清白着屁股走的,哪个不是吃得油光满面高高兴兴离开的。 待众人散去,李汝鱼换了大令官服,出县衙直奔府治。 待李汝鱼出门后,在县衙公办的黄宝衣和房十三放下手中事,手眼灵活的衙役为两人倒了茶,黄宝衣喝了口茶,龇牙,“如何?” 房十三沉默了一阵,拿捏了用词,轻声道:“看其举动,似乎侧重北镇抚司,县令只是挂职方便他行动罢。” 黄宝衣颔首,“那韩知府那边?” 房十三苦笑,“神仙打架小人遭殃,你我这等不入流的官吏,还能怎样。” 只能随波逐流。 黄宝衣思忖了一阵,“其实我倒是觉得,这少年毕竟是北镇抚司的红人,很可能让韩知府阴沟里翻船,所以……” 房十三许久不言语,良久才道:“都在说建康府有位异人,是圣贤之人,可这人究竟在哪里?” 韩知府在找,北镇抚司南卫四所一直在找。 可是都没人能找到。 甚至连是谁说建康府有异人为圣贤的始作俑者都没找到,简直诡异到极点。 如今临安女帝更是让李汝鱼前来。 房十三府上有不少游历江湖的游侠儿清,比黄宝衣知道更多隐秘事情,比如这个李汝鱼,不仅在春风关杀了一位知州,在观渔城立下大功,更是在临安杀了乾王赵骊。 这些都不可怕。 可怕是这少年在夕照山下读书,竟然差点有成为文墨圣贤的节奏,但这并不是少年最神奇的地方——真正神奇的是少年在观渔城雷劈不死。 少年是异人否? 无人知晓,但从女帝对他的态度看,少年恐怕比北镇抚司那个持剔骨刀的酷吏来臣俊更为恐怖,很可能真会成为女帝手中最为锋利的屠刀。 如果女帝陛下再得一圣贤文人,对大凉天下有何等影响? 只怕很可能会改变文武并盛的局面。 大凉现在不需要一位圣贤,需要的是能让镇北军不反,能让西军臣服的政治谋略家,或者说是如狄相公那般的盖世儒将。 内忧外患尚在,文武并盛的局面绝对不能打破。 强兵,或者盛文,都是畸形,不可取。 房十三望着外面,雪云怒号。 建康府要变天了。 建康府归属江南东路,在大燕之前叫金陵城,一直到大燕亡朝,太祖朝内改名建康府,设府治,成为江南东路府治。 其繁华比之地域上毗邻的淮南东路府治扬州更胜一筹。 毕竟是南北之间的枢纽城市。 但建康府地位尴尬。 虽然是江南东路路治,但距离临安和扬州不远。 对于建康府诸多官吏而言,建康府的尴尬地位也不是坏事,头顶上虽然有一堆的宣抚使、制置使、安抚使、招抚使、招讨使、镇抚使之流指手画脚,但因距离临安过近,毕竟还容易上达天听,是以倒是个仕途升迁的好地方。 建康府治坐落在秦淮之北,离文庙不远。 布局十分工整,总体呈长方形分布,最中间的是设厅,前面是戒石厅,右边是清心堂,南面是仪门,由左右修廊相连。 清心堂之后是忠实不欺堂,其堂名的意义是告诫一府长官,不可欺上瞒下。 忠实不欺堂后是静得堂,左边是玉麟堂,再左是锦绣堂,锦绣堂的上方则是忠勤楼,忠勤楼是府治大佬们办公的场所。 忠实不欺堂右边则是西厅,则是各种政务办公场所。 李汝鱼进得府治。 左剑右刀,穿的官服不是大令官服,而是北镇抚司的百户官服,暖黄打底,白色缝边,红色飞鱼竟有几分蟒蛇霸气,再绣如水浪的青色走云。 北镇抚司的煞气油然而生。 此前也曾闹过笑话,北镇抚司初建时,赵信着了飞鱼服,被老相公柳正清看见,参了他一个僭越罪名,说你一个三四品官员,何敢穿蟒服? 倒也不怪柳正清老眼昏花,确实有些难以分辨,飞鱼,本就类蟒。 好在并非所有飞鱼服皆如此。 有门子前去通报,李汝鱼一路走入府治,直接前往忠勤楼——作为建康府最大的县令,按说一般是由府治大佬权兼,李汝鱼单任,自然是有点小资格的。 有奴仆捧茶。 茶是好茶,人却未必是好人,水半开不开,泡茶差了些火候。 显然是有意为之。 李汝鱼没有在意细节的刁难,只是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那奴仆,叹了口气,说你能活着真不容易,也不怪你,盛世狗皆如是。 旋即忽然有些黯然。 盛世狗终究能小幸福的活着,乱世人呢? 乱世人不如狗。 盛世多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当惜啊……可惜这天下,无数人为一己私利,欲要将女帝打造的盛世推向乱世。 李汝鱼心中憋了一口气。 我愿为女帝安四方! 不为女帝,只为天下,也为了心中的那个豆蔻小萝莉。 等了很久。 久到一些官吏都开始点卯下班,无数官吏离开时,都眼神奇怪的看着李汝鱼,怜悯居多——初到建康任职,便被知府晾了一下午,鬼都知道他日子难过。 不过有远见的人可不会这么认为。 这是女帝和王琨在建康的一次交锋。 韩知府代表王琨。 李汝鱼代表女帝。 谁胜谁负还没见分晓,也许今日李汝鱼受辱,他日便会强势崛起。 建康知府韩某人姗姗出现。 韩知府的大名就是“某人”,出身将门,其祖上出了位人杰,辅助兵神岳精忠收复了半壁山河,也是当年功高盖主的主要武将之一。 韩某人师从相公王琨,科举中第后出仕地方,一路青云,如今已是建康知府,再累积些政绩,大概便要进入临安三省六部等中枢任职。 前途一片耀眼。 这位相公高徒身着知府官袍,神态倨傲的来到忠勤楼大厅,看了一眼李汝鱼,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李县令久等了。” 连说句本府公事繁忙的堂面话都省了。 李汝鱼长身而起。 盯着这位意气风华的仕途新贵,回怼了过去,“韩知府也久等了。” 我在等,你何尝不是在等。 韩某人扯了扯脸皮,养气功夫不算好,略有怒意,“那李县令继续等罢!” 也有些头疼。 这个少年真心没有少年的青涩,成熟稳重得不像话,真心怀疑他就是异人——好吧,实际上当今天下,大多知晓李汝鱼事迹的人,都把这个少年当异人看待。 没有我这个知府点头,你在上元县办什么事能顺手,黄宝衣和房十三敢无视我韩某人全力辅助于你?除非这两货不想在建康混下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实际上韩某人确实很不喜欢李汝鱼,毕竟在他看来,大凉的天下就该交给太子赵愭,而不是一直由女帝把持朝政。 连带着的,自然也不喜欢李汝鱼。 李汝鱼明白这其中的曲折,知道韩某人是在用公职威胁自己,却很是云淡风轻的道了句,说完转身就走。 等了这么久,已经不是找你报道了,而只是想告诉你,我李汝鱼在建康,不会仰你鼻息。 建康知府又怎样? 在我李汝鱼眼里,天下除了女帝,没人能让我低头……然而就是女帝,也是同道者之情,而非君臣之礼。 不知道为什么,李汝鱼对女帝就是生出君王之礼来,似乎还从没下跪过。 当然,也有人能让李汝鱼低头。 谢家晚溪。 还有夫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少年那句话很平淡,却让韩某人气得长眉倒竖。 少年说,我何须等。 说完话的少年扬长而去,竟然没将自己这个封疆大吏放在眼里,简直忍无可忍! 韩某人冷笑连连,我倒要叫你知晓,作为地方父母官,若是政令不通是何等难受,若是得不到本地士族支持,又将是何等的孤立无援! 少年离去后,韩某人逐渐冷静下来,旋即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是故意的。 而且李汝鱼知道自己的恩师是王琨,所以他今日来,就没奢望自己会善待他。 李汝鱼在建康的目的是寻找那位有可能是圣贤的异人,然后为女帝所用,而自己也在找这位异人,找到他为己所用,只不曾想还是被恩师知晓了。 在李汝鱼赶到建康之前,恩师王琨的飞鸽传书已经到了。 但自己作为一府知府都找不到,你李汝鱼能找到? 至于北镇抚司南卫四所,已形同虚设。 倒要看看你李汝鱼在建康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窘态,倒要叫你知晓,这大凉天下不仅是女帝说了算,还有相公和士族! 李汝鱼,你会后悔来建康! 这里,将是你仕途的坟场,我韩某人要叫天下人知晓,大凉终究是太子赵愭的! 韩某人笑了。 只是怎么笑,都难以压抑住浑身的冷汗。 少年的那句话,像针一样插进了韩某人的心里,他为什么不等? 底气在哪里? 261章 画道圣贤?神笔? 在偌大的建康找一位异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那位圣贤异人曾在建康昙花一现,其后便人间蒸发,南北镇抚司不知道他在何处,建康知府韩某人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李汝鱼奉命而来,更不知晓。 想来也是,若是知晓这位圣贤异人在何处,哪需要自己专程来建康。 李汝鱼来建康途中便在猜测,这位异人会不会像汴河之畔化为草冢的圣人一样,也以某种神奇的手段蛰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李汝鱼身为上元县令,住所便在县衙后的大院里。 县衙大院,基本上为当任大令居所,装饰不算豪华,但也绝对不会丢了官府颜面,占地不小,大多是为拖家带口的县令准备。 李汝鱼单身一人,便显得很冷清。 只不过走入院落里,才发现并不冷清,奴仆三四,皆是精壮汉子,又有丫鬟五六人,不乏姿色姣好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让寂寞男子很难控制自己。 李汝鱼只能苦笑。 估计是县衙某些人干的,应该不是黄宝衣,他就是个酸儒,没这么多的官场曲折心思,应该也不是房十三,这人正直。 没过多在意,却之不恭。 若是将奴仆丫鬟打发了去,只怕做这事的人心里难安,人呐,得站在彼此的角度换位思考,世界终究不是以自己为中心。 大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生活的主角。 吃过晚膳,有人登门拜访。 是统率北镇抚司南卫四所的一位总旗,早些时候,南卫四所原本是由一位百户辖领。后柳向阳在襄阳府杀了一位通判,引发了连锁反应。 赵信被王琨等一众朝臣参得够呛。 不巧的是其后又出了一件大事,北镇抚司南卫四所这位百户仗势欺凌本地士族,欲要强纳一小士族家里的新寡女,闹出了人命。 赵信大动肝火,为了给建康府这边的官吏一个交代,干脆撤去了北镇抚司南卫四所,先前人马尽数被调往南方。 当然,这只是表象。 建康这个繁华大城,女帝怎么可能容忍没有北镇抚司在此震慑异人。 所以李汝鱼辖领南卫四所,和地处开封城里的北卫二所异曲同工,表面上看几乎没人。 但这只是几乎。 因为李汝鱼此刻见到了南卫四所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在暗地里辖领北镇抚司南卫四所的人先前已经见过:上元县尉房十三。 县尉这个官职其实不低。 总领一个县的治安事宜,上至刑侦案件流匪作乱,下至偷鸡摸狗贱妇出轨,皆是他说了算,在大令面前也能说上话,平日里更是和地痞无赖打交道,需要在本地具有相当的威望。 房十三显然是这样的人。 只是让李汝鱼意外的是,这位房十三竟然还是北镇抚司的一枚总旗。 房十三的笑意很值得揣摩,但李汝鱼知道,其中绝对没有嫉妒的意思,说道:“李百户,后院奴仆和丫鬟皆是我安排,四位奴仆,仅有一位是普通人,其余三人全是南卫四所的缇骑,五个丫鬟里……嗯对,就是那个清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也是北镇抚司的缇骑,昨日才抵达建康,是南卫四所的中坚力量,赵都指挥使说了,是位异人。” 李汝鱼讶然。 女帝的北镇抚司,这十余年来究竟捉了多少异人,又让多少异人为大凉卖命? “她叫什么?” “赵都指挥使没说,只说此女姓牧,叫她阿牧就好,当不输毛秋晴。” 李汝鱼有些意外。 真没想到那个一看就营养不良长相也毫无出彩之处的黄毛丫头,竟然是个不输毛秋晴的异人,旋即恍然,这才对得起建康这位圣贤呐。 否则就自己和房十三就解决一位圣贤,那也太廉价了罢。 房十三继续说道:“另外,隐秘消息,也算是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若是那位圣贤异人现身,北镇抚司还会有高手赶来协助。” 这句话意味深长。 李汝鱼明白,赶来的人恐怕不是对付圣贤异人,而是对付韩知府。 问道:“可有什么线索?” 房十三双手一摊,“那位异人应该还在建康,但奇怪的是谁也找不到他落脚点,好像已经人间蒸发了一般。” 叹了口气:“也许是他还没等到想要见的人,所以才不出现罢。” 李汝鱼头疼,“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房十三思忖一阵,盯了一眼李汝鱼,“如果时间没算错,你在临安剑劈乾王赵骊时,建康有位落魄举子忽然散尽仅剩家财,雇来一艘画舫,也没点女伎,就这么一人游秦淮。擦肩而过的其他画舫上有人看见这位落魄举子画舫上有歌女翩舞,洞箫咽然。” 李汝鱼茫然,“也许是中途让女伎上了画舫?” “不会,事后调查过,从他那艘画舫离岸,再无人登船。而且,这并不是他最神奇的地方,大概是你杀了赵骊之后,这位落魄举子忽然负手站船舷,手握笔豪——” 说到这里,房十三心神往之。 那一日,落魄举子举画笔,以天地为画布,以山河为墨,泼墨挥毫间,笔间如有神灵。 画人,则人跃形而舞于江面。 画鸟,则鸟舞环飞。 画水,则空中忽生水流,泼入秦淮河里。 所有他笔下画出来的物事,都会以诡异的姿态,从虚空里显像出来,虽无实质,但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些淡青色水墨构成的物事是真实存在的,如有灵魂。 神奇一如传说中的撒豆成兵。 最后那位落魄举子意兴阑珊,挥毫画马,一匹淡青色骏马长嘶,从虚空踏出立于水面,落魄举子登马,那马竟然如水上蛟龙,越过秦淮大浪而登岸,在无数人震惊莫名的注视下,消失在城中。 当他消失后,画出的人和鸟迸散成灰烬荧光,消弭无形。 此为圣贤之迹。 最后,房十三叹道:“这位笃定是异人的落魄举子是否是画道圣贤,又或者是他手中那根笔豪是一枚神笔的缘故,都无从得知。” 262章 用木剑的女子 李汝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完全不输汴河之畔化为草冢的圣人啊,挥毫不泼墨,却以天地为画布山河为墨,笔下生灵——虽然众人皆知那只是一种光影异象,但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世间有圣贤,但绝无神仙。 问道:“民间没有议论?” 房十三苦笑,“当然有,不过被压了下来,如今只能在私底下流言,随着这位异人销声匿迹,加上韩某人有意隐瞒,才逐渐平息。” 李汝鱼看着房十三,直接问道:“你既然是上元县尉,也没有一点关于这位圣贤的消息?” 建康府城和上元县城是重合的。 房十三咳嗽一声,“李百户你太高看我了。” 建康府城,人口数十万,不比都城临安少多少,要找一个人何其困难,像那样的落魄举子,城里各处一抓一大把。 李汝鱼无奈苦笑,“那我们从何处下手?” 房十三想了想,给出了答案,“不知道。” 李汝鱼无语。 “但是我们有一个优势。”房十三舔了舔唇角,眸子里有过那么一刹那的精光,“这个优势就是李百户你。” 李汝鱼不解。 房十三干脆敞开了说,“观渔城那位一剑挂天河的夫子是你老师,夫子是异人天下皆知,我在想这位异人如果知晓那位夫子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想去见见,另外你雷劈不死,对于异人而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他会不会也想来见见你?” 李汝鱼恍然,“你是说我们只需要等,等他自己出现?” 房十三点头,“目前来说,只能如此。” 李汝鱼思忖许久,“也可以主动出击,你着人去摸查县城辖境里所有读书科举不第的举子,这个可以让县衙的教谕和教习辅助,他们比较了解读书人圈子。” 房十三点头,“本地那些士族?” “如果可以,当然需要他们出面配合,若是不配合——”李汝鱼笑了笑,“可以适当的用北镇抚司威胁,他们不仁,那休怪我们不义。” 建康知府韩某人,北镇抚司房十三都在全力查找那名异人。 如此强大的力量,那异人却可以人间蒸发,很难说这里面没有本地士族的手笔:若真是圣贤异人,本地士族保不准就会庇护,藏在府上不至于,但出钱财隐瞒其身份踪迹,对本地士族而言不难。 李汝鱼终于明白女帝让自己来建康的意图。 这位圣贤异人,万一将来再上层楼,画出的人有了实质,这影响可大可小。 大了去,他若画出千军万马如何办? 小了去,他若画出一个女帝,被王琨利用用来李代桃僵又怎么办? 这位画道圣贤足以动荡天下! 房十三领命,又交代了李汝鱼说,县衙大院里的北镇抚司缇骑皆是隐秘身份,不用刻意对待,免得露出马脚被知府韩某人察觉。 毕竟这算是奇兵。 房十三走后,天色已晚,李汝鱼准备看看书休憩,恰好是叫阿牧女子伺候他日常起居。 李汝鱼想起她的身份,不敢大意。 终究是位异人,而且是不输毛秋晴的异人,还是需要深入了解一些……嗯,单纯的深入了解,不存在男女之事。 李汝鱼并不好女色。 洗了脸走入书房准备看书,面容清瘦有些克夫相的阿牧进来默默燃了香,又默默为李汝鱼挑了灯芯,再默默的为李汝鱼磨墨,以备看书之需。 读书人看书,大多会边看便写心得。 李汝鱼也便不说话,只是安静看书,腿僵时才醒悟过来,夜色已深,外面下起了浓雾,到处皆是一片茫茫。 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穿着浅绿长衫的阿牧,李汝鱼忽然想起先前的疑问,找了个话头问道:“其他人呢?” “睡了。” “你是异人?” 阿牧点头。 “真名叫什么?”旋即醒悟过来,怎么可能说,怕是要隆冬起惊雷。 阿牧也是一脸你很白痴的神情。 李汝鱼又问道:“既然不输毛秋晴,为什么愿意被北镇抚司驱使?” 按照以往经历,异人大多有着自己的傲骨,像来臣俊和毛秋晴之类甘心被北镇抚司所用的异人确实不多。 阿牧想了许久,才道:“因为想活着呀。” 异人也是人。 李汝鱼叹了口气,“用刀还是剑?” “剑。” “很厉害?” “一般。” “巧了,我也用剑,试试?” “不要。” “为什么?” “会死人。” “我知道轻重,不会杀你。”貌似自己应该不输毛秋晴……的吧? 阿牧的眼神很奇怪,像是个少妇看怀中婴儿,没有轻视,只有无奈,良久才没心没肺的暴击李汝鱼,“你会死。” 李汝鱼一阵无语,“剑法这么厉害,为什么临安一战不见你?” 阿牧呵呵一声,无比自信,“因为我藏在她身旁,提防三世子,我在,则三世子不可伤她分毫。” 她是女帝。 旋即又道:“除非你能再攀升至一剑破城楼的境界,否则你和我比剑,真的会死哟。” 阿牧一脸认真。 李汝鱼越发胸闷,没了聊下去的兴趣,“这天被你聊死了。” 阿牧呵呵。 李汝鱼眼睛一转,“你的剑呢?” 阿牧手腕一翻,一柄不知道被她藏于何处的木剑出现在手上,安静的道:“喏。” 李汝鱼讶然,“木剑?” 不输毛秋晴的异人阿牧,用一柄木剑,这能杀人? 阿牧呵呵笑,不解释。 李汝鱼想了想,好意提醒,“这一次可能是要面对一位圣贤,你可知晓?” 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圣贤手段。 汴河之畔的圣人,化草冢而观人间,说出来谁信。 阿牧哦了一声,没心没肺的补刀:“其实女帝的意思,你找出那位异人即可,其他事情交给我,我在,她放心,所以并没有让青衫秀才来建康。” “青衫秀才去了何处?” “柳州。” “杀谁?” “不知道。” 问了也白问,青衫秀才去柳州,应该是杀那个黑衣文人,目前局势下,女帝对赵长衣并无杀意,这位大凉共主,还奢望着赵长衣能够悬崖勒马。 只怕要一厢情愿了。 263章 平地起惊雷 平地起惊雷。 闲安王赵长衣就藩广西柳州! 其后,西军统率赵镇畏罪自杀,于此同时,大理三千精兵在将军段威的统率下退出柳州,回到大理国内。 大凉朝野松了口大气。 谁都没想到,闲安王赵长衣竟然真的孤身平定了西军之乱。 但诡异的是,整个大凉朝野,除了西军辖领地区,大多文臣都对此保持沉默,如此功劳,竟只有稀稀疏疏一些折子上递临安为闲安王请功。 却几乎全部淹没在力主太子赵愭参政的折子里。 力主太子婚后参政的折子如浪潮涌向临安——无论是否是王琨党羽。大凉的文臣终究是忠于赵室,还是希望看见江山重新回到顺宗之子手上。 倒是民间不少文人为闲安王赵长衣歌功颂德。 临安女帝对此罕见沉默。 似乎默许了太子参政的事情,也对赵长衣平定西军乱象抱着不宜宣扬表彰的态度,令人揣摩至深,天下局势倏然间变得有些诡异了。 北方岳家三世子岳单世袭罔替,镇北军在手。 西方赵长衣就藩,西军在谁手上不好说,得看临安这边派过去的人能否顺利接手……按照女帝意思,枢密院狄相公让副手签书枢密院事包清淳前往柳州接手。 包清淳起于寒门,一生征战无数功勋卓著,又挂着正三品的武散官怀化大将军头衔,当年还曾担任平西将军统领过西军事宜。 是绝对有资格接手西军的老将。 他去广西,女帝和狄相公皆放心,唯一担心的是西军已经落入就藩后的赵长衣手中,或者赵长衣根本不让包清淳接手西军。 一北一西,两位王爷以及两支大军,皆在大凉统率之下,却又皆可随时反凉。 …… …… 啪! 韩某人猛然拍桌而起,“你说什么!” 建康通判宁鸿内心极其不爽,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李汝鱼彻底放权,将县衙诸事交给了主簿黄宝衣和县尉房十三。” 你是王琨的门生没错,我还是宁缺的侄儿嘞,给谁看脸色?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宁鸿其实没多大能耐,宁家也不是豪门世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寒门书香世家,但宁缺自科举中第后一路青云,如今已是大凉右相,适当的提拔下后辈也无可非议。 女帝陛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得要有人来掣肘王琨不是? 是以宁鸿殿试时本来是二甲的,硬生生被女帝擢到一甲末,又外放地方,短短数年时间,便坐到了建康府通判的位置。 只等韩某人高升之后补缺知府。 让他担任建康府通判,何尝不是掣肘王琨的意思,你有门生任知府,那朕便让宁缺的侄儿宁鸿担任副手,谁也别想讨好。 天下历朝君王,讲究的便是个制衡。 只可惜宁缺终究不是王琨的对手,这些年朝堂依然是铁血相公一枝独大。 韩某人也知道自己孟浪了,虽然和宁鸿不和,但表面功夫不能撕破,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吵吵闹闹有失体统。 道:“黄宝衣和房十三如何反应?” 宁鸿心中暗爽,却还是说道:“房十三就那样,反正县尉的工作比较简单,但是黄宝衣比较雀跃,毕竟大权在握俨然县令,很是尽心尽力的协商士族处理公事,为李汝鱼擦屁股。” 韩某人跌足长叹,“蠢货!” 这点诱惑都无法拒绝? 若是李汝鱼因为政令不通,届时我再一纸奏折送递临安弹劾李汝鱼,他的县令之位便岌岌可危,那时候你黄宝衣这个主簿,有可能晋升县令! 毕竟你黄宝衣是恩科进士。 恩科进士也是进士,有功名在身,加上我的举荐和恩师王琨的操作,晋升县令大有可能。 黄宝衣这酸儒竟然阴奉阳违,李汝鱼未来之前,他当面答应自己,现在李汝鱼给他一点甜头,转眼就没了节操。 气煞我也! 罢了,这憋屈我先忍了,让那少年且先得意一阵,毕竟圣贤异人更为重要,找到这个异人为恩师所用,远胜十个李汝鱼。 韩某人无奈的想了一会,有些事不能和宁鸿说,匆匆交待了几句出门。 看来必须再找那些士族老爷们说道说道。 面子给够你们了! 真惹急了,休怪我这个建康知府对你们不气,无论如何,你们得把那个落魄举子给我交出来,而且只能秘密的交给我。 …… …… 公事尽数交给了黄宝衣。 李汝鱼很空闲,整日里读书练剑,耐心等着房十三的消息,或者等那位圣贤异人主动上门来找自己,反正不急,自己找不到韩某人也找不到。 大家都找不到,这位圣贤异人便对谁也没用。 此刻李汝鱼在练剑。 阿牧闲极无聊,在一旁很没有女孩仪态的蹲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枯草,也不言语,只是眼神里颇多恨铁不成钢。 就差没说出口你这里那里不对了。 房十三匆匆赶来,对练剑的李汝鱼说道:“下午时分,韩某人去找本地的士族乡绅摊牌了,要逼他们交人。” 李汝鱼停下来,问道:“那些老爷们怎么反应?” 房十三笑了,“当然装无辜。” 李汝鱼若有所思,“会不会不是装,是真无辜?” 房十三摇头,“极有可能,毕竟这样一位圣贤异人,没有点手段说出来谁信。” 况且士族乡绅知道这位圣贤的消息,必然第一时间献出来,献给女帝还是献给王琨,都得看太子赵愭是否能参政或者分政。 若是参政分政成功,大概率是给王琨。 若是不成功,这些士族乡绅大概会看形势献给女帝,以此为家族博取恩荫赏赐又或者是科举名额。 李汝鱼哦了一声,又道:“让你的线人盯紧一点韩某人,也许不用我们动手,这位韩知府就能帮我们找到那位圣贤异人。” 房十三点头,正欲离去时,忽然回头说了句,“其实你若是练剑,可以找黄主簿指点一二。” 李汝鱼讶然,“他也会剑?” 房十三笑了笑,“倒是不会,不过黄主簿年轻时候读书累身,知晓颇多,曾经随意指点了我几句丹田用气发力的方法,让我获益匪浅。” 李汝鱼蹙眉沉思。 通读道藏能入武道,闻所未闻,这位黄主簿遮莫是位异人? 264章 圣贤、女伎共秦淮 晚膳后,李汝鱼静极思动。 于是换了衣衫,腰间配了剑意思意思,交代了事宜后出门,去看看秦淮风光。 盛世数十年,虽然北方屡有战事,但健康从无兵事,秦淮河上其繁华淫靡不输临安西子湖,如今民间更是有秦淮八艳的说法。 八艳,是秦淮河上八名才艺卓著的女伎,身价千金,有钱人还不一定能一亲芳泽,得看她愿不愿意,当然,若是有才,没准也能白睡。 先前闹过笑话,有位游侠儿,不知道从哪里抄袭来了一首小词《水龙吟》,甚得八艳里某位顾姓女伎青睐,同塌而卧三日后,顾姓女伎让游侠儿做新词为歌,写出来的却狗屁不通露了马脚,被赶出青楼画舫。 也没亏。 毕竟白睡了三日艳名远播的美女,销魂得不知何处是故乡,而且那女伎顾惜名声,没敢张扬,可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走在秦淮河畔,微风寒凉。 李汝鱼想起那些丫鬟说起的这件事,不由得笑了。 若是夫子在此,怕不是八艳要抢着陪夫子睡觉罢,估计夫子一个都看不上,庸脂俗粉岂能如夫子之眼。 水波荡漾,画舫如织。 恰好有一艘名叫水乡的二层画舫靠岸,满身铜臭味的狎妓大爷一脸怒意,下船后回头泼口大骂,“白玉京你这个骚婆娘,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日翻……” 污言秽语臭不可闻。 一女子露出头来,画扇遮了半边脸,好整以暇的道:“奴家等着哟。” 似是故意气这位富贾大爷,笑眯眯的对一位行人说道:“大哥,可愿与奴家夜游秦淮啊,今儿个奴家心情好,分文不取。” 那行人大喜,旋即看到铜臭富贾杀人的眼神,吃了一惊,慌不迭摇头,我还有事,再见再见。 说完转身就跑。 铜臭富贾见状大笑,“贱女人,今后你就喝西北风吧,我倒看这秦淮河畔,谁敢不给我面子上你这水乡画舫!” 显然是个在建康城很有势力的老爷。 叫白玉京的女伎略有失望,却没有屈服在铜臭老爷的淫威下,目光落在李汝鱼身上,犹豫了下,大概是觉得会误人子弟,可终究还是压抑不了心中怒气,对李汝鱼道:“小哥儿听歌不,奴家陪你游秦淮,不要钱的哟,你要是能作得一手好诗好词,奴家会尽心伺候你哟。” 这纯粹是赌气了。 李汝鱼看了看那满身铜臭的富贾,被他那威胁的目光一盯,少年热血油然而生,毫无畏惧的迎着他杀人目光道:“好。” 上年登船。 铜臭富贾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盯着李汝鱼的背影发狠道:“狗日你就今晚最好别下船,我非折了你三只腿不可!” 李汝鱼回首漠然看着他,“我等着。” 坐到女子对面。 船夫在女子示意下摇动船橹,画舫向河中飘去。 李汝鱼不做声。 名叫白玉京的女子也沉默不语,画扇半遮面,眼神愧疚,许久才道:“对不起小哥儿,拖累你了。” 李汝鱼摇头道:“无妨。” 此处属于上元县境,算起来也是自己为民办事,好歹我也是上元县的父母官不是。 白玉京讶然,不由得多看了李汝鱼几眼。 这少年倒真是个宠辱不惊,先前以为他只是懵懂无知,见了美色忘了利害关系,现在看来并不是,他从登船后,看自己的眼神就清澈而尊重。 并无龌蹉之心,端的是来夜游秦淮的男子中的一股清流。 笑道:“敢问小哥儿大名?” 李汝鱼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改口,“李鱼。” 上元大令的名字,秦淮河畔这些女伎消息通灵,怕是听过的,心中猛然一动,何不尝试一下透过这些女伎打探一下圣贤异人的消息? 又问道:“唐突问下,可曾知晓炎夏时节,那位在秦淮河上画马渡河的读书人的事?” 白玉京愣了下,道:“知道,他当时所在画舫,就是这艘水乡画舫。” 无巧不成书! 李汝鱼大喜,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不过高兴不到三秒,白玉京就无辜的道:“奴家知道的大家都知道,小哥儿你也别问了,我不知道那位神仙一样的读书人在那里,算上你的话,前前后后得有好几拨人来打探过了。” 看李汝鱼一脸失落,白玉京略有不忍,“小哥儿也是读书人?” 李汝鱼嗯了声,“算是。” “擅丹青?” “丹青不太懂,书法略知一二。” “那你找他没用,这位神仙一样的读书人画得很好,但书法么算不上绝代大家。”白玉京脱口而出,想打消李汝鱼的念头。 李汝鱼却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漏洞,“你见过他作画写字?” 白玉京眼神有刹那的闪烁,旋即恢复正常,笑道:“见过啊,那夜他站在画舫上,画人则舞,画鸟则鸣,画马渡河,很多人都亲眼见过啊。” 李汝鱼心中冷笑,没有放过那一丝异常。 她在撒谎! 那也见过圣贤异人作画的人不少,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写下一个字,白玉京是如何知道这位圣贤异人书法算不上绝代大家的? 难道…… 李汝鱼猛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位圣贤异人会不会并没有被士族和乡绅隐藏,而是悄然蛰伏在秦淮河畔? 白玉京很可能就见过他! 毕竟没有谁会想到,一位是圣贤的读书人,会整日里和女伎共秦淮,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临安柳春风那般整日里醉卧青楼。 没有揭破白玉京。 李汝鱼想了想,“歌呢?” 白玉京愣了下,旋即起身坐在琴畔,纤指拂动,歌声婉转而起,和涛涛水流声混在一起,端的是美如画。 歌是《水龙吟》,那位游侠儿剽窃来的作品。 “五城中锁奇书,世间睡里无人唤……能驻光阴,解留颜鬓,引君霄汉……莫说英雄,万端愁绪,夕阳孤馆,到流年过尽,韶华去了,起浮生叹。” 李汝鱼心不在焉听了一会,起身道:“靠岸罢。” 白玉京讶然,善解人意的道:“要不等一会?” 李汝鱼摇头,“不用,” 上元大令,何惧一狎妓富贾? 265章 圣贤不沾红尘 李汝鱼下船后,微微有些意外。 那富贾不见了! 不见了的意思,就是放下狠话要折了自己三条腿的富贾,好像从没出现过一般,根本没等自己。 怎么回事? 李汝鱼思忖间不经意回首,却看见白玉京站在画舫上,画扇半遮面的看着自己。 但眉眼弯弯。 她在笑! 画舫远去,白玉京拿起画扇,对自己挥了挥,随浪飘远。 李汝鱼彻底懵逼。 有人故意设这个局,故意让自己上了白玉京的画舫。 自己错过了什么? 难道…… 李汝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也在船上罢。” 船上除了自己和白玉京,就只剩下在船尾摇橹的船夫,倒是委屈了这位圣贤异人。 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最后为何不出来和自己相见,今日错过,那位圣贤异人必然不会再留在秦淮之畔,只怕会继续找地方蛰伏。 那位满身铜臭味的富贾是否知情,所有的事情会如此巧合,明显就是设局让自己钻进去。 李汝鱼满心疑惑。 …… …… 水乡画舫上,摘掉斗笠脱掉粗布衣衫的船夫走上二层,片刻后换了一身紫色华贵长衫下来,下颔留着一幅很是帅气的长须。 儒气逼人。 坐在白玉京面前,笑道:“感谢白大家仗义。” 白玉京温婉一笑,“钟先生见外了。” 原名钟铉的落魄举子此刻再无丝毫落魄气,读书人再世一生,过往失意一扫而空,如今精气神重回意气风华,叹道:“世人皆以为我为圣贤,其实何曾知晓,我只是个略懂丹青的读书人而已。” 圣贤? 我尚无此格。 白玉京摇头,“先生莫要妄自菲薄,以你之丹青造诣,当得起画道圣人之赞。” 钟铉笑容晦涩不明,“画圣?” 愧不敢当,我钟某何德何才敢当画圣之谬赞。 白玉京没有纠结此事,问道:“先生见过这位雷劈不死的新任上元大令了,计将安出?” 钟铉沉默良久。 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敢问一句,白大家不是异人乎?” 总有种错觉,这位秦淮八艳的名伎,其实是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她不说,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只有一种可能。 她也是异人。 白玉京笑而避过话头,“重要么?” 就算是异人,奴家终究也只是秦淮河上一女伎,对这天下有什么影响,像这样没有利用价值的异人,只会遭遇到北镇抚司的残酷诛杀。 所幸,自己并非异人。 钟铉哈哈大笑,“是我落了俗套,白大家是否异人都不重要,人生难得一知己,当浮一大白。” 说完自己斟酒,又为白玉京斟了一杯。 “这一杯,感谢白大家收容之恩。” 白玉京笑着接过,浅抿了一口,道:“先生其实不用离开建康,那少年县令应该猜出了你在画舫上,但他绝对不会想到,你会继续留在秦淮河畔。”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俗称灯下黑,那少年只会以为钟铉另外谋了地方蛰伏。 钟铉愣了下,“这样太打扰白大家了罢。” 白玉京微笑盈盈的看着这位可称为画道圣贤的读书人,眸子里有着掩饰得很好的崇拜之情,“何来打扰之说,若非担心惊雷叨扰先生,真想向先生学习丹青之道。” 秦淮八艳,大多精谙琴棋书画。 钟铉快意轻笑:“有何不可,等离开之日,我便亲自为白大家作画一幅。” 如果那一日自己还活着。 不管是女帝还是王琨想,在无法得到自己后,大概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办法杀了自己,避免落入他人之手。 白玉京眼睛一亮,“奴家翘首以待那一日。” 钟铉颔首,洒脱的笑,“那少年心性不错,我甚喜欢,不过我无心仕途,只怕要让他失望了,看罢,只希望少年到时候别太失望。” 白玉京却有不同想法:“先生,奴家有一言,良禽择木而栖,先生大可不必再做闲云野鹤纵情山水,以先生大才,无论愿去相助于谁,皆可受到重用。” 那一夜先生于秦淮河上作画,鬼斧神工铁马踏河,若是被重用,必然能在某些战事中起到定鼎作用——比如,画桥让铁骑渡河! 若是成真,不啻于雄师数万。 要知晓,战场时机瞬息万变,搭桥的瞬间战机足以让铁骑成为奇兵,从而挽救一场战事,甚至于挽救整个战局都说不准。 钟铉愣了下,“你是说……” 白玉京点头,“奴家虽只是秦淮河上一卑微女伎,可也看透了秦淮人情冷暖,自女帝登基后,大凉天下盛世永安,如今永贞,虽局势有变,但女帝陛下必然能让岳家新王和闲安王听命临安,有道是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若是太子赵愭登基,相公王琨一贯铁血,届时还能延续辉煌盛世乎?” 钟铉默然。 不能不说,白玉京说的很有道理。 许久才叹道:“可惜我之性情在山水之间,不在红尘里。” 白玉京也暗暗惋惜,圣贤者,身在红尘,心却不在红尘。 可说到底,这位可谓圣贤的画道异人,终究秉守着读书人的礼仪,做不到仙人那般无拘无束,毕竟不是所有异人都能像观渔城的那位夫子一般。 那夫子啊,人间谪仙人。 温婉安慰道:“先生且在这画舫上再等些时日罢。” 钟铉摇头,“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韩某人和那少年必然会逼自己现身,届时便是你死我活的争夺,而届时自己又将如何自处。 是潇洒挥袖离开,还是坐看他们生死相斗? 我心不忍。 况且那少年非池中物。 自己成为异人后,并不曾想到会达到画人则舞、画鸟则鸣、画马渡河的神迹,着实有些匪夷所思,大凉这片天下处处透着诡异。 但又感觉这所有的一切和雷劈不死的少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恐怕不止自己,天下异人皆如是。 钟铉忽然有些期待。 倒想在离开建康之前看看少年如何斗那韩知府,那少年会是一枚开启一个另类异世界的钥匙么? 若那个世界到来,这片天下会不会出现神仙? 266章 烤烤火,谈谈剑,杀杀人 李汝鱼站在岸边,身旁人流如织往来。 嗅出了阴谋味道。 原本是自己和韩某人之间争夺圣贤异人,现在这位异人圣贤主动现身,局势变得有些波橘云诡,很难看出下一步动向。 但异人之争终究不能上台面,到头来只怕会演变成剑与血的事情。 身旁忽然传来抱怨的声音,“三次。” 李汝鱼讶然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旁的阿牧,“什么三次?” 面容清瘦的女子双手自然下垂,如风中寒柳,但她站在李汝鱼身旁,却有种泰山为基的厚重感,闻言翻了个白眼:“在你发呆的片刻功夫,往来行人中,其中三个人若是怀有杀心,你就得死三次。” 李汝鱼笑了笑,示意这位女子放松,“刺杀一位刚赴任的北镇抚司百户,权兼着上元大令的官员,就是韩某人也不敢这么干,又遑论他人。” 所以夜游秦淮,佩剑不过意思意思。 阿牧呵呵。 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估计后者居多。 李汝鱼信步走在秦淮河畔,身旁的女子默默随步,怎么看像是个家境殷实人家的小哥儿带着个寒凉婢女出游。 李汝鱼兴致略好,随手买了两串糖葫芦。 阿牧接过后愣了许久,看李汝鱼的眼神有些奇怪,倒是吃得很开心。 尽兴归去。 在灯火辉煌的阑珊处,有位穿着华贵长衫的闻人安静站在人流角落里,看着少年和清瘦阿牧的背影,扯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说阿牧你怎么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一眼便知你是你。 又说要开心啊,当年事我从没怪过你,她也不怪你。 长衫文人二十七八的年纪,留长须。 手上拉着位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丽质天生。 拿着冰糖葫芦很开心的阿牧,似有所感,回首看去时,长衫文人和羊角辫小姑娘皆已不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 …… 虽然水乡画舫上那个圣贤异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但还是抱着微渺希望,第二日李汝鱼让房十三将精力放到秦淮河畔。 眼看年关。 一时间神州大地处处张灯结彩,再没有人去关心岳家新王岳单反不反,也没有去关心赵长衣会不会配合包清淳掌控西军,更没人在意建康是否有圣贤。 天大地大,春节最大。 处处新春闻炮竹。 县衙大院里却很冷清,几个奴仆皆是有家室的人,那几位真实身份是北镇抚司缇骑的更是一早便告了假,回去陪父母妻儿,除了阿牧的丫鬟们也各回各家。 这些丫鬟都是招来的,并没有签卖身契。 倏然间冷落下来,便只剩下李汝鱼和阿牧,两人倒也乐得清净,一大早阿牧去买了烟花爆竹,又买了门神福字一应事物。 春联没买,李汝鱼说要自己写。 阿牧撇嘴,看着李汝鱼写出来的春联也瞧不出好坏,打心眼里就觉得这字不如心中那人写得好,不过反正就是图个吉祥,拿出去贴了再说。 冷冷清吃了年夜饭,放了烟花爆竹,大年夜就这么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又起来放了炮竹,吃了汤圆。 无所事事的两人在城里闲荡了一天。 瑞雪兆丰年。 永贞二年的大年初一,傍晚时分下起了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雪花飘落天地一片银白,偌大的建康城飘洒出古意,宛若回到了大燕之前的天下政治中心金陵城时风貌。 李汝鱼和阿牧在屋子里烤着火。 “阿牧啊,我给你买的新衣服还满意吧,今后别穿得那么寒碜了,像个牧羊丫头,哪个男人会看上你啊。” “要你管。” “阿牧,我能接你几剑?” 清瘦的女子便歪头想了一阵,不确定的道:“大概……四剑?” 李汝鱼备受打击,“万一超出四剑呢。” 阿牧无语,“想多了,四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李汝鱼更无语,你这么厉害杂不上天呢,不甘心的问道:“那你和夫子谁高?” 阿牧不曾见过夫子风采,但听说过,想了许久,才没甚意思的道:“应该还是你家夫子高一些,这位夫子不似人间人。” 李汝鱼正欲说辞,阿牧又道:“夫子是一座百丈高山的话,青衫秀才大概七十丈,我勉强能有八十,至于你么,大概三十丈不到,嗯,临安一剑或许有七十丈。” “赵骊和岳平川呢?” “岳平川被青花儒衫以春秋剑洗礼后,能有八十丈,可惜被元曲破了心境,跌到了七十丈,赵骊么,一直八十丈,被薛盛唐一箭射伤后,大概六十丈吧,也很高很高了。” 这个形容简单易懂而贴切。 李汝鱼却备受打击,原来自己才三十丈不到啊,正欲说辞挽回点面子。 有人不请自来。 李汝鱼略有所感,却不知道来了什么人,只是隐然感觉雪夜里多了几丝劲风。 阿牧嘀咕了一句,“三个人,来试探你我的。” 李汝鱼哦了一声。 韩某人胆子这么大? 趁着县衙没人,趁着大雪夜,竟然无所顾忌的想杀自己,仕途不想要了么……旋即一想,作为建康知府,韩某人似乎有千百种理由和手段让临安相信自己死在流寇飞贼手里。 烤着火,嚷道:“你去。” 阿牧翻了个白眼,“你去。” 李汝鱼眼一瞪,“我以北镇抚司百户的官衔命令你,你去。” 阿牧毫不气的回怼,“我以女帝御前佩剑侍卫的官衔命令你,你去。” 北镇抚司的百户和御前侍卫谁官衔大,不言而明,李汝鱼倒是喜欢阿牧这种不讲理的怼人,仿佛那个唇角有颗淡青色美人痣的小人儿,于是笑道:“我以上元县令的身份命令你,你去。” 阿牧呵呵,“我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命令你,你去。” 李汝鱼嘀咕了句没趣。 提剑起身。 阿牧却倏然眼睛一亮,伸手按住李汝鱼,“我先去。” 李汝鱼一脸问号。 阿牧笑眯眯的,“你去是送死,有个稍微比你高了些的高手,在后面看情况便好,形势不对再出手。” 眼神让李汝鱼备受打击,这分明是轻视自己,嘀咕道:“我专杀高手!” 赵骊高不高? 不一样死在我剑下。 阿牧呵呵。 你能杀赵骊,还得感谢岳平川先挫了赵骊锋芒,更要感谢薛盛唐从夕照山顶射出的那一箭,否则你那一剑还真可能杀不了赵骊。 267章 我觉得你是画圣1 炉火彤红,室内一片闷热。 坐在炉火前的韩某人搓了片刻手,拿起奴仆温好的美酒小饮了一杯,看也不看角落里那个抱剑青年,说道:“我倒是有些不明白,恩师已是太子帝师,何必要得到这位圣贤异人,不怕引狼入室么。” 抱剑青年身着单薄白衣,面目有些返祖,咋然看去,竟似一头猿猴尖嘴猴腮,露在外面的手上,亦有浓密毫毛。 也许是因此缘故,不甚畏寒,离火炉极远,只是哼了一声。 韩某人喝了口酒,身子暖和了许多,走到窗边,看着烛火映照下的铺地大雪,喃语了一句,“这雪下得真大。” 抱剑青年默然,许久才道:“总是要死人的。” 朝堂大事博弈时,不见血腥,只会在事后清算,死的人更多。 而今时建康的博弈,见血腥,却死人更少。 韩某人回头看着他,问道:“有把握?” 抱剑青年摇头,“杀不了,只不过要试一下那个叫阿牧的女子。”先知己知彼,避免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韩某人苦笑,“你们啊,轻贱人命不比北镇抚司差多少。” 抱剑青年扯了扯嘴角。 天下没人知晓,铁血相公王琨自永安元年后便开始筹谋了一个杀手组织,用以抗衡女帝的赵三房,也为了对付那些在朝堂上解决不了的政敌。 实际上人人皆如此。 不说其他,诸多世家莫不如是,但说那陈郡谢氏身居吏部尚书要职的谢琅,府上就真的只有个虬髯汉子元曲么? 若真是只此一人,这位吏部尚书的尸首早被人丢进钱塘江里喂了鱼。 哪位朝堂大佬府上没养了几尊清。 就是各地的富贾府上,也或多或少养了不少清护院,其中不乏潜龙于渊的好手,甚至也可能有大量异人。 当年被北镇抚司朱七一刀穿心的“大凉青花”,其府上的异人常遇春便是前例。 韩某人继续坐下,脸上略有小心翼翼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神态,酝酿了许久的措辞,才说道:“恩师的相公之道,我这个晚生着实有些不敢苟同。” 抱剑青年并没有注意到,不屑的道:“所以你不是相公。” 韩某人呵呵一笑,“是啊,我现在不是相公。” 眼神复杂。 不欲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既然是试探,为何你不出手,彻底杀了李汝鱼和那个叫阿牧的女子,一劳永逸。” 抱剑青年不语。 韩某人却自问自答,“因为还不能杀李汝鱼,我们需要等他找出那位圣贤异人。” 抱剑青年依然沉默。 韩某人忽然正色,“可想好了,再有半月,李汝鱼那个在观渔城惊艳天下的夫子便会带着关中李家的李婉约和陈郡谢家的谢晚溪抵达建康。” 抱剑青年许久才道:“这位宛若百丈高山的夫子若是及时赶到建康,自然会有一两座八九十丈之高的人拦上一拦。” 不想再和韩某人说话交流,招呼也不打一个便离去,得去看看县衙那边,若那个叫阿牧的女子并无过人武道,那便按照王琨的意思,将李汝鱼劫走囚禁。 和韩某人这种读书人说话真累,处处是勾心斗角的试探。 房间里漾起一阵微风。 韩某人打了寒噤,看着空荡荡的角落,苦笑,自己一直没有眨过眼,可那一阵清风后,抱剑青年就消失了,只剩下窗户啪啪的声音。 简直快得如鬼魅。 思忖了一阵,畏寒的韩某人披了件名贵大氅,提了个灯笼,也没叫奴仆,悄然出了府门,身后黑暗里,打小便是心腹的一位家将悄无声息的潜伏跟随。 雪夜里的建康很祥和,处处欢声笑语,街上人烟寂寥。 如此寒冷天气,大家都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有钱的老爷们早早的便抱着美貌丫鬟小妾去滚了床单,谁愿意在这鬼天气出门。 韩某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街小巷里。 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秦淮河畔,今夜大雪,纵然是“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的秦淮河畔,也罕见人迹。 秦淮河畔多女伎,其数量远胜西子湖上船娘。 但大多女伎皆是孤苦无依之人,若是有家室的女子,谁愿意出来用身体换苟活,是以这个时节,大多聚在青楼里烤着炉火消遣时光。 整个秦淮河畔依然歌舞升平,却无声色犬马的男子来狎妓,顿时显得圣洁许多,加上女伎大多是些懂琴棋书画的女子,氛围极好。 韩某人来到河畔码头,看着那艘亮着羸弱烛火的水乡画舫,笑了声,“先生在否。” 舷梯搭下。 韩某人登船后,呵了口热气在手心,“这天真冷。” 依然一身紫色长衫的钟铉坐在火炉旁,饶有兴致的看书,似乎早就料到韩某人会来,没有丝毫诧异的神色招呼他坐下烤火。 一旁名悬秦淮八艳之列的名伎白玉京正在泼墨写字,见韩某人登船,轻轻福了一福。 写的那首有笑料轶事的《水龙吟》。 虽说那位游侠儿剽窃词作白睡了顾姓女伎三日,但不得不说也有功劳,若非是他剽窃而来,这首堪称佳作的小词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盛开在世人眼前。 钟铉放下手中书,笑问,“韩知府?” 韩某人苦笑,“先生已料到,何必多此一问。” 钟铉抬手,从火炉上提起水壶,又从桌上拿过杯子,倒了一杯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韩知府尝尝这茶,白大家冲出来的茶叶,端的是清心静肺。” 韩某人接过茶,浅抿一口,由衷赞道:“听闻过白大家茶艺冠秦淮,不曾想竟妙到如此地步,着实有些屈才了。” 大凉官员严禁狎妓。 当然,这只是表面文章,实际上有几个臣子不狎妓,尤其笔墨文臣,更喜好青楼,毕竟和秦淮八艳这等女伎在一起,谈文论墨着实是件身心愉悦的事情。 只不过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别说谁的不是,心知肚明被闹出大事就好。 要不然与柳正清老相公并称“双垂柳”的翰林院侍书柳春风,早就被御史台给弹劾得爹妈都不认识——这可是位长住青楼的主,据说在临安很受女伎欢迎。 不贪不污的柳春风能夜夜狎妓? 他可是免费在青楼吃住,还有诸多擅琴棋书画的美貌女伎侍寝,而且众多名伎争相拿出浑身本事服侍,简直人生赢家。 但韩某人做不到。 也并非不近女色的圣贤,而是不愿意在仕途上留下一点把柄,以免将来走到朝堂中枢后被人拿来做文章。 是以到建康任职后,从无狎妓秦淮之举。 268章 我觉得你是画圣2 白玉京温柔的笑笑,“韩知府谬赞,奴家愧不敢当。” 收敛了衣襟,正襟危坐后的韩某人一脸平和,轻声问道:“今时建康局势大家心知肚明,先生却故意令人将你的行踪泄密与我,敢问先生意欲何为?” 钟铉轻轻吹了吹茶杯,浅抿一口,闭目品味了良久,才惬意的睁开眼笑道:“若是消息没错,临安那边来了王相公的人罢。” 韩某人一凛,“先生好灵通的消息。” 暗暗吃惊,这位有可能是圣贤的异人在建康已经有如此强大的情报手段了? 这件事便是女帝都不知道,他竟然知晓了。 着实可怕。 钟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道:“我不会去临安,无论是为女帝还是为相公,我只想离开建康,去那山水之间尽我胸中笔墨。” 韩某人不解,“想必先生随时可以离开建康罢。” 能知晓抱剑青年等人来到建康的事情,他的势力绝对不差,这恐怕不是一般乡绅士族能做到的,说不准还有青龙会的手笔。 钟铉点头,确实如此。 如果自己愿意离开,随时可以走。 “那先生为何不走,留在建康,终究有风险。” 钟铉沉默了一阵,“还想看看。” 倒是没说原因。 韩某人也不追问,“那先生有何指教?” 钟铉轻笑,“指教谈不上,只是想提醒一句韩知府,须提防着王相公,不过韩知府既然一个人来到此处,说明也不需要这一句提醒了罢。” 韩某人若有所思。 自己确实提防着恩师,毕竟这一次和女帝抢一位圣贤异人,不论事情最终结果如何,都要承受女帝的雷霆震怒,那么谁来当这个替死鬼? 无论怎么看,自己这个知府都最合适。 但恩师口口声声说,如果事情按照计划完美收官,替死鬼不是自己,而是建康通判宁鸿……并且会顺势弹劾右相宁缺。 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恩师是谁? 是大凉天下乃至让大理和北蛮都感到头皮发麻的铁血相公。 若是形势不对,别说弹劾右相宁缺,就是把自己卖了来消弭女帝的怒火也不无可能,所以今日知悉消息后,韩某人不动声色,待趁抱剑青年去了县衙,这才来见钟铉。 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这句话,韩某人自信整个天下再也找不到人比自己更有感触。 在恩师眼中,自己大概也就比走狗好那么一点点,算得上良弓罢。 可是…… 韩某人心中意气翻滚,我韩某人又岂只是一柄良弓,我韩某人亦当宰执朝堂,方不辜负一身男儿血在大凉走一遭。 问道:“那先生以为我当若何,睁一眼闭一眼打酱油?” 钟铉摇头,“韩知府心里明镜着,何须我来说。” 你韩某人不想被王琨利用出卖,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搅和,既让王琨得不到一位圣贤异人,也让李汝鱼无法成功。 如此皆大欢喜。 王琨纵然对你不满,可也不会对你过多指责。 而女帝最后也不会责怪到你头上,只会觉得李汝鱼不堪大用。 韩某人苦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画舫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白玉京在一旁捂嘴笑,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几日已是第二次听见有人这般说,先前先生见过那少年后也曾如此感叹。 不曾想韩某人也如此感叹。 其实世俗中人,谁不是如此,别说这两位,就是北方新王岳单,广西闲安王爷,也依然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哪怕就是临安女帝,也不是万世皆可尽称心如意。 于是轻声道:“既然做树难,韩知府何不做那清风。” 钟铉和韩某人同时眼睛一亮。 同声心有灵犀的道了句白大家居秦淮,果然屈才了。 这句话很简单。 咋看只是小女子的无理之言,可细细品味去,才发觉其中蕴含的哲理深了去,只不过大树易长,清风难生。 谁不想做清风? 但世间可拂树之清风寥寥数人耳,无一不是位高显赫之人。 大多人终究只能成为一棵树。 就是太子赵愭,也只是相公王琨这阵清风之下的一颗幼树,只不过这棵树会茁壮成长,最后究竟是成为一颗徒有参天虚表实则羸弱的大树,还是化为清风,谁也不知。 毕竟历史上前例太多,比如大燕朝就有一位君王,自小登基,然而外戚专权,即使他最终成人后,也形同傀儡。 又比如大凉仁宗,孝宗驾崩之后刘太后兼国垂帘听政,但仁宗从参政到分政一步步走上去,最后登基为帝,更是夺过太后大权而章国,成为天下最强的一阵清风。 白玉京笑了笑,不再言声。 韩某人一脸认真看向钟铉,“先生在我心中,当不是个谋事至深的人物,何故对朝野和建康局势看得如此透彻?”隐然觉得哪里不对。 钟铉哦了一声,“那韩知府觉得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某人思忖良久,才说了一句:“大凉天下异人横生,究竟真相如何,我并不尽晓,但恩师王相公知之甚多,所以我也知晓了一些事情,想必先生身为异人,也知晓一些。” 钟铉不语,有些话不能说。 此刻若是说了,便会起惊雷,不啻于告诉建康所有有心人,快来快来,秦淮河畔出了个异人,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心中着实是有些震惊的。 大凉的天下有很多异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若是说有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钟铉并不意外,但这个人绝对不包括韩某人。 也许女帝和王琨知晓,但这种事情,王琨真会告诉一个有心走入朝堂中枢的门生? 不会! 一旦韩某人走入朝堂中枢,便有可能自立门户。 这境况和柳家赘婿,无盐才女柳隐的夫君止步秘书监一个道理。 韩某人继续道:“先生在炎夏那夜,立水乡画舫之上而荡秦淮,执笔无墨而画,鬼斧神工尽显仙人之姿,在那夜之前,先生是名不见经传的落魄举子。” 顿得一顿,语出石破天惊,“但那之后,先生在我心中,是青史留名千古的画圣!” 一位画圣! 269章 大雪夜,书生剑出鞘! 白玉京震惊的捂嘴,先前自己也曾说过先生当为画圣,如今连韩知府也这般说,难道这位先生真的是位画圣? 画圣呐。 也许和先贤范文正公有差距,但终究是可称圣之人。 钟铉闻言苦笑,良久才道:“只是倒要叫韩知府失望了,我并非画圣,若是画圣在此,以天下之诡异,可不就是仅仅画马渡河了,只怕那时候就是女帝陛下亲至建康请他去临安了罢。” 韩某人的神情有些不信。 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所有的话都只能信三分。 不只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读书人也骗人。 笑道:“其实先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究竟想干什么,又想借我韩某人达到什么目的,否则休怪我韩某人今夜和先生撕破读书人的脸皮。” 骤然起杀意。 画舫密闭甚好,却倏然起风,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 白玉京神色阴晴不定。 韩某人一脸萧杀。 钟铉则是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韩知府意欲走入中枢问鼎相位,真愿意杀了我引来女帝和王琨之怒,使得前途尽毁乎?” 韩某人震惊莫名。 钟铉笑若春风,落在韩某人的眼里,却冷若地上的铺面雪,道:“很震惊?我怎么会知道韩知府心中那隐藏的野望?” 又道:“其实大凉天下的臣子,又有几个不想走入朝堂中枢,走入朝堂中枢的人,又有几个不想问鼎相位,略懂仕途之人,没有猜不出你心中所想的理由。” 韩某人沉默了,许久才冷笑道:“先生图谋甚大。” 钟铉依然在笑。 自己图谋甚大么? 没有,自己只是想看看那少年,看看他身上和异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联——最主要的是看看能否借少年彻底断了惊雷。 我心中画卷万千,却惮于惊雷而不能泼墨,甚为可惜。 不欢而散。 …… …… 风高雪亮。 韩某人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回府路上,身后暗影里,有个如蚊蚁的声音,“老爷,要将那位先生拿下吗?” 韩某人停了下来。 其时正站在十字路口上。 左边民房里灯火辉煌,似乎是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隐隐传来嘻嘻声,说着不要不要什么的,又说爹娘都还没睡呢,结果却吹灭了烛火…… 旋即不久便起了喃语呻吟声,百转千折甚是挠人心,隔间传来老妪咳嗽声,忘情的女子便捂住了嘴,可是“唔唔”的声音反而让人越发充满遐想。 非礼勿听。 韩某人充耳不闻。 右边,似是个五口之家,有主人训斥幼女的声音,有妇人宠溺闺女的埋怨声,亦有老翁领着年轻孩子泼墨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上。 大凉崇文三百余年,虽然如今文武并盛,但对于寒门人家而言,读书好过于去沙场,终究是想用笔墨写出个辉煌家世来。 毕竟寒从文富练武之说。 韩某人犹豫了刹那,说了句不用,终究选择了更为绕路的右边。 向左,是靡靡盛世,却是别人的盛世。 向右,是谱写自己的盛世。 曾经有个少年,出生将门世家,先祖是功高盖主的不世名将,论资历排辈,尚在大凉兵神岳精忠之上,却甘心辅助岳精忠收复半壁河山。 最终天下平定后,岳精忠封王开封,先祖虽不曾封王,却也是一位掌控兵权的封疆大吏,奈何有个圣贤范文正公横空出世,让高宗意识到大凉即将陷入军镇割据的危局之中。 其后孝宗即位。 韩家依然是天下最大门阀之一,和开封岳家风光无双。 孝宗一心恢复战后国力,没有腾出手来打击军镇,直到刘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宣扬大凉太祖杯酒释兵权的事迹,为仁宗打击军镇势力埋下伏笔。 等到仁宗继位登基,第一个君威便是拿军镇势力开刀,岳家因永镇开封震慑北蛮的缘故不敢动,于是先拿了韩家祭旗。 韩某人的爷爷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仁宗宣召到临安,又用了个很莫名其妙的理由革职查办,其后便是肃整韩家开枝散叶后在大凉各地的为官之人。 韩家一时间成了过街老鼠。 韩某人永远都记得,自己还是幼童时,父亲被罢官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以往那些呼来迎往的高朋宾瞬间作鸟兽散,如避蛇蝎。 就是当年交好的岳家王爷,岳平川的父亲对此也冷漠无援。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年关,父亲连日奔走,终于病倒床榻,而此刻家里的米缸里已经没有一颗米,父亲将自己叫到床前。 说胄儿,为父给你取错了名字,本想让你成为天赐贵冑,却不想我韩家沦落至此。 今后,你便叫某人罢。 韩某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息,父亲的意思,某人,是某一个世家的人,是某一个寒门的人,是这大凉天下最寻常的一个人。 但父亲不知道,某人,亦可是某一个…… 韩某人抬头看了看大学纷飞,思绪继续飘远那个雪花铺盖天地的大年夜里,父亲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说今后你就是咱家唯一的男孩子了,要坚强,要孝顺母亲,明事理,若是可以,今后长大了就别再去沙场了,多读读书,做那个宰执朝堂的—— 父亲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就晕在自己年幼的怀里。 那一夜,韩某人彻底丢掉了童年,甚至和过去的所有说了再见。 因为那个韩某人,意欲成为大凉天下的某一个相公。 意欲为先祖平反! 大凉韩家,虽然功高盖主,但绝对不是谋逆之臣,韩家只有忠良,没有乱臣。 不仅如此,韩某人亦要将心中壮志挥洒在大凉这天下,打造一个岳精忠也不曾达成的盛世宏图:征北蛮,踏平大理,了却君王天下事! 韩某人热血沸腾。 丢掉了灯笼,扯裂了胸襟,袒露胸怀,壮气融飞雪而生白雾,大步走在雪地里,且行且吟诗: 天有雄子开云裂,地有书生禧雪散;莫道王爷北边坐,人间某人伐朝野! 此诗,名《书生剑出鞘》! 身后,是留在雪地里的一道脚痕。 暗影里的汉子虎目热泪盈眶。 忘了跟上去。 跪在地上,轻声喃语:我梁家,愿世代为韩家之将! 在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