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儿佳妇》 佳儿佳妇 第1节 ?  《佳儿佳妇》 作者: 旅者的斗篷 简介: 长安士族人人皆知,温氏小姐温初弦嫁了位完美夫君。 谢灵玄眉尾有一颗红痣,眸如寒星溅水,很是凛人。一身雪衣襕衫,骨相极美,举手投足间占尽天下名士之风流。 他身居高位,自幼生于门庭醇雅之族,于音乐、骑射、书法、玄学尽皆精通,是皇族最炙手可热的权臣。 最可贵的是,他纯善有德,风雅和蔼,常常救济穷人。 娶了自幼失怙的温小姐后,他更是对她百般宠溺,甚至连温小姐的一日三餐,穿什么衣服都贴心地安排好。他看向她时,眼中永远挂着柔柔的涟漪。 府邸里有一块夫妻石,是温小姐亲手刻下的,“连枝共冢,至死不渝”。 两人形影不离,出入长安各处,成双成对,好不羡人。外人甚至都没见过温小姐独自出门。 有好事者想把他们的爱情故事做成话本,大捞一笔,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私下里偷偷见了温小姐一面。 却见平日那光鲜幸福的温小姐两眼泛红,透着隐忍的恐惧和委屈,将门死死关紧。 她用带血的指甲在桌上刻下几个字,恩爱是假的,救救她。 【阅读提示】 *狗血强取豪夺梗,感情流为主,宅斗为辅,佳儿佳妇是反讽 *男主c(高亮),非善类,白切黑,属于主动出击的混乱邪恶派;女主不屈不挠,精神力量强大,一直在和他作斗争 *看文请看正版,因为作者时常修一些内容,盗版抓取的版本有错漏,不完美,会造成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初弦,谢灵玄 ┃ 配角:谢灵玉,温芷沅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灰狼与小白兔 立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要攀比,自己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 第1章 探病 孟春时节,初阳照在去年残余的积雪上,春水顺着低垂的檐角潺潺而流。蔷薇藤蜿蜒爬上大户人家的外墙,给灰沉沉的砖瓦平添一抹明净的翠绿。 天色微明,辅国将军家的大娘子何氏带着她的三个女儿前去谢府,探望前几日落水受寒的谢家大哥儿。 两家是世交,门第差不多,素有秦晋之好。如今儿女们都长大了,若想下一辈继续攀姻,这些礼节性的走动可少不了。 何氏叮嘱自己的女儿,“待会儿见了长公主和谢公子,要规规矩矩地问礼请安,笑不露齿。你们爹爹再三叮嘱,决不能在谢公子面前丢脸。” 长女颔首允诺。 次女却小声嘀咕,“母亲这话该说给初弦才是,除了她蠢笨,还有谁会丢人?” 温初弦正静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听见自己的名字,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也不会丢脸的。” 何氏内心微觉不悦。 她亲生的女儿只有沅姐儿和沁姐儿两个,这弦姐儿乃是温老爷在外生的,亲娘是个扬州瘦马,何等微贱。如今那烟花女子死了,温老爷便将弦姐儿寄养在她膝下。 若非不得已,这次来中书府,她必不会带这么个不干不净的瘦马之女来,使自己两个女儿蒙羞。 何氏训道,“你们晓得便好。今日无论谁犯了错,丢的都是整个温氏的脸。” 话虽是对着三个姐儿说的,目光却独独落在温初弦身上。 温初弦眉目低了低,假装没有听见。 片刻马车停下来,谢府已经到了。 小厮二喜早已在门口守候,一路将温家母女引入垂花门。 谢氏不愧为相府门第,门庭雅致,楼阁清丽。越过小拱桥后,处处可见鹅颈长廊,精雕细琢。这才初春,廊外便移植浅色素馨、茉莉,简约而不媚俗。 两家平常也时有走动,这些景致何氏早已看了无数遍,却还是看不够。越看越羡,越看越叹。 谢家本就是代代为官的诗礼簪缨之家,大公子谢灵玄尤擅诗文,十八岁时就被先帝朱笔钦点为探花郎,晋翰林院的编修,可谓是才高八斗。 三年后,谢灵玄成为东宫太子太师,专事教□□。太子践祚后,感念他的授业之恩,越级拜为中书令。 可叹这位谢家郎君,仅仅二十三岁的弱冠之龄,便已是朝中位极人臣的右相了。 反观温氏自家儿子,却只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轻骑校尉。温家本来和谢家门第相当,却因为谢家这位长子,被狠狠地比下去了。 如今谢灵玄还未成婚,联姻的念头在何氏心头蠢蠢欲动,挥之不去。 无论沅儿和沁儿哪个女儿嫁了他,都是门极好的亲事,都能光耀温氏的门楣。 何氏不想放过这好机会,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拉过来,附耳再三叮嘱了几句。 温初弦见何氏母女在说话,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也不近前。温家三女虽表面上平起平坐,亲疏到底不同。 长廊中微风吹拂,夹杂着淡淡的清芬。她百无聊赖,故意放缓了脚步,一枚月白的梨瓣落在她肩头,她轻轻拾下来,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香中带着微微的苦。 谢家的主母乐康长公主已在前厅等候,见温家母女过来,双方亲亲热热地见了礼。 温家两女上前,长公主见姑娘们出落得亭亭玉立,喜之不尽。 “沅姐儿和沁姐儿都长这么大了。” 何氏附和道,“是啊,岁月催人,沅儿都十七了。玄儿今年也二十三了,正是好时候。” 长公主蔼然拉着长女温芷沅的手,正欲好好打量,却先瞥见身后的温初弦。 她愣了片刻,“这是……弦姐儿?我都不认识了。” 何氏陪笑道,“都是膝下女儿,不好厚此薄彼。” 温初弦循规蹈矩地过去见了个礼,长公主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她从长公主眼中看出了规避之意,默默退到一边去。 温家几个女儿中,温芷沅知书达理,温芷沁明丽可爱,温初弦却因为生母的缘故颇受白眼。 其实长公主原是个要脸面的人,不会因为出身刻意苛责一个小姑娘。 只是谢公爷和温老爷在年少时有一次吃醉了酒,互相约定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和儿子结为夫妇。 后来温老爷无意间和一个瘦马娘子先鼓捣出了庶女儿,按照当初的婚约,温初弦理当和谢灵玄结为夫妇。 长公主心比天高,如何能容忍自己淡星孤月般的儿子娶一个贱籍之女?缘此故才对温初弦多了几分嫌避。 这桩糊涂的婚约,乃是一时酒后之言,将来必得寻个由头解掉的。 谢家既不承认这婚事,温家也不想认。 温老爷和何氏一心想让谢灵玄当嫡长女沅儿的女婿,此番探病,何氏破例带着温初弦来,就是存了退婚的意思。 温初弦对谢灵玄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少时。 那时也是个香雪如海的初春,谢温两家的子弟一块上家塾。她启蒙晚,三岁才开口说话,六岁之前又跟着亲娘四处流浪,对家塾中夫子讲的《诗经》《左传》如听天书,甚至连毛笔都拿不好。 所有人都嗤笑她,唯有谢灵玄一人肯静下心来教她。 谢灵玄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字已写得极好极好。他握着她的笔,饱蘸墨汁的狼毫游走在宣纸之上,唇角染着少年人不知膻腥的笑,问她“会了么?” 温初弦当时点头。 他是唯一拿正眼瞧她的,是最纯善有德的君子。 知慕少艾的年岁,人人都有慕美之心。其实她根本一点也没会,她的所有目光都被光风霁月的他吸引去了。 那时候她管他叫玄哥哥。一别数年,他竟已是名满长安的右相郎,说起来还真是令人唏嘘。 一行人今日是来探病,何氏便顺理应当地问起了谢灵玄。 “我听说玄哥儿前些日子在澜河走公务,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如今可大好了吗?” 澜河水急,白浪滔天,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公主一提这事便老泪纵横,“玄哥儿原本是去澜州巡察一桩案子的,谁料遇上了匪人,落了水。好在有护卫相救,保住了性命,却染了一场风寒,这几日都在家中静养。这事报了官府,可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何氏闻言亦悲,脸色低沉。 记忆中,谢灵玄是不会凫水的。 “我去瞧瞧玄哥儿。” 长公主见几个姐儿都在,男女有别,若是前去内院探看,多有不便。 “哪有长辈探看后辈的道理,夫人且坐着吧。如今他身子已好了七-八分,我派人把他叫来就是。” 何氏很快明白了长公主意思,应了句好。 长公主看向温家的女儿,又道,“你们世兄还带着病气,仔细染了给你们。不若到屏风后面去?也是能说话的。” 谢家是高门大户,家规森严,对男女之间的约束自然也是一等一的严格。温家的女儿们既没嫁,谢家郎君也未娶,怕传出什么闲话来。 温初弦随着两姊妹站到了屏风之后。那是扇黄花梨的轻罗小屏风,其上绘以淡墨的山水虫鸟,精致是精致,视线却也被挡得厉害。 不一会儿,听得一阵轻稳的脚步声。 温芷沁性子急,有些不甘,垫起脚来想看看那神仙世兄是副什么模样,却被稳重贤淑的长姊温芷沅拉住了。 温初弦也忍不住去瞧,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个虚影。映在屏风上的清辉只是微淡的白色,可猜得来者身着雪衣襕衫。 那影子的主人开口说,“母亲。” 声音宛若青石入水涧的清幽,并不怎么像一个伤寒卧病之人。 温初弦恍惚,记忆中玄哥哥的声音仿佛不是这样。不过久别经年,他已及冠,嗓音自然该有变化。 她想寻些适当的词来形容他的声音,想了半天,只觉得玄哥哥的声音是极好听极好听的。 长公主道,“这是辅国将军家的伯母和二位世妹,你来见个礼吧。” 佳儿佳妇 第2节 谢灵玄浅拜了下何氏。何氏受宠若惊,她无诰命在身,只是个深庭妇人,靠着人情才被称一句伯母,怎么担得起当朝右相的拜见,忙起身还礼。 谢灵玄却淡淡止住,安慰道,“伯母不必如此见外。” 何氏又惊又喜,前些年见谢灵玄,还是个读书成痴的板正郎君,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讷;如今不过几年工夫,他谈吐举止便如此和光同尘,不愧是入了官场、在天子面前历练的人。 何氏一时心悦,让谢灵玄做女婿的心思越发强烈,便叫屏风后的温芷沅道,“沅姐儿、沁姐儿,快向你们世兄问安。” 三女齐声问安。温芷沁噘着嘴,只想把这碍事的屏风推翻了去。温芷沅脸上亦染了些浅红。 “世兄安。” 谢灵玄的神色无从得知,只是他的嗓音是疏离又柔淡的。 “二位妹妹安。” 温初弦被屏风挡住,又被沅沁两姐妹挡住,从这个方向看谢家郎君 ,如同遥远天空上一颗星的虚影。 她微闭双眼,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是旃檀,充满禅意的旃檀香。 玄哥哥本是儒家的得意门生,许久不见,他开始信佛了吗? 她鼻头有些酸,一时好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从前他教她写的那些千家诗,还记得么? 长公主因着那桩糊涂婚约,不想儿子和弦姐儿多接触,见问安也问过了,便欲打发几个姐儿出去。毕竟那桩婚事是秘密,目前还只有两家人自己知道。 却在此时,谢灵玄主动提及,“弦妹妹也安好么?”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可以求个收藏喵? 第2章 绿梅 温初弦鸦翅般的长睫内敛地眨了眨,深深地垂着头,仿佛面前的屏风不存在,谢灵玄的目光就直直地透过来。 她双唇有些颤,一时间如身处虚浮的云端里,脑袋嗡嗡发响。 玄哥哥还记得她。 她唇角不禁弯成月牙,是欢喜么?不,远远胜过欢喜。那是一种比欢喜更崇高的情绪。 温芷沅见她沉默,以为她被吓傻了,悄悄戳了一下她。 温初弦如梦初醒,低声说,“世,世兄安。” 谢灵玄很快回应,“弦妹妹安。” 和其他姊妹们一模一样的答复。 这话落在温初弦耳中,却像是特意的问候。她下意识浅浅笑了一下,自然是对着谢灵玄笑的,笑得很内敛很隐蔽。 长公主见谢灵玄特意问起温初弦,有些不舒服。 玄哥儿落了水后,便害了失忆之疾,对过往的事常常记不起来。温家夫人和几个姐儿的名字,还是她这个母亲昨夜提前知会他的。对于和温初弦年少时的那些情意,他应该也记不起来。 屏风后有三个影子,玄哥儿自然能看出有三个人。他生性和蔼谦冲,自不会蓄意冷落谁,对弦姐儿问一句安应只是礼节罢了。 想到此处,长公主略略舒了口气,放下心来。不过,失忆之疾恐对她儿子的名声有损,还是不要叫他人知道为妙。 当下长公主移开话头,和何氏唠了几句家长里短。何氏对谢灵玄赞不绝口,大有两家结缡之意。 长公主亦不抗拒,打发了其他的哥儿姐儿,独独留下了嫡长女温芷沅。 温芷沁和温初弦被一个嬷嬷带出来,引路到东厢闺阁休息。 温初弦被这番打发惯了,倒没什么。温芷沁却一心想和长姊争个高低,见长公主打发了她们俩而留下了长姊,明显是想把长姊嫁给那神仙世兄,心中不甘又不平。 谢家庭院栽种了不少绛桃、海棠,密密层层地将男眷与女眷的住所隔开。 到了东厢阁,上了三层小楼,春日里繁花竞相遮掩,阁楼上宛如被密封的世外桃源。 温芷沁从窗棂边眺了片刻,除了蜂蝶什么也瞧不见,甚觉灰心,吃足了嬷嬷端上来的瓜果饮子,躺在罗汉榻上负气大睡。 阁中燃着袅袅的沉水香,香雾缭绕,柔美绵长。温初弦不如温芷沁那样心宽,盯着香炉上丝丝缕缕的轻烟,并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亲娘传授的缘故,她对香料一门极为精熟。寻常的香料哪怕变化一味她都能嗅出来,更别提是玄哥哥身上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玄哥哥身上用的香,是修禅之人常用的旃檀,清远雅正,却不是少年时他爱用的沉水香。 旃檀在佛寺里常见,是拜佛时常用的。 温初弦轻轻趴在矮桌上,虽然没有看见谢灵玄的脸,但他能跟她说一句话已经可以叫她回味一个月了。 她闭起眼睛,伴随着清淑的沉水香气,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 她那时连永字八法都写不好,玄哥哥便天天辅佐她,帮她写出了连温芷沅都写不出来的好字。 她为了感激他,为他做了小糕点,他会甜甜地吃下去,不忘掰下一半喂给她。 有一次谢家那浪荡的二哥儿谢灵玉非礼她,要将她的间裙扒下来瞧瞧,还是玄哥哥挡在她面前,替她据理力争。 他当时只是少年人,根本就没力气和谢灵玉带的那些地痞斗,却还是生生替她挨了一刀,手臂上留下一条丑陋的疤。 他是多么白璧无瑕的一个人啊,竟然因为她留了疤,她倒是宁愿这疤长在自己身上。 这些记忆隔了数年还甚是鲜活。她生平所受的呵护不多,玄哥哥对她的那些好,令人无法忘怀。 她生平最大的两个愿望,一是将生母的骨灰迁入祖坟,二是继承生母遗志,在长安开一间香粉铺子。 如今却又多了一条,是她跟谁都不敢说,只敢在午夜梦回时悄悄呢喃的—— 她祈祷玄哥哥不要跟她解除婚约。 哪怕用十年寿数来换。 蹉跎了一会儿,微风动树,窗外碧芊芊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数不清的小花儿参差排列,不少花瓣随风飘荡,吹进来一阵柔溪般的春风。 温芷沁鼻子动了动,打了个喷嚏。 她醒来有些不高兴,“怎么不把窗子关上?惹得花瓣乱飞。” 温初弦晒着阳光,“天色正好,关窗户就闷了。” 温芷沁抱怨道,“这才二月天里,谢府的花木怎地就开得这样盛?” 温初弦不关心这样的细节,“许是谢府地气暖的缘故吧。” 温芷沁白了温初弦一眼,也不再问,知和她说话无趣得紧。 排开两扇窗扉,迎面可见一片极好的绿萼梅林,迎向朝夕,氤氲着林间清气,蜿蜒的小径若隐若现。 温芷沁指那片园子,“你过去那里,替我折几枝绿梅来。” 温初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些为难。且不说这是别人家的园林,就算是自己家的,她也没有白白被人使唤的道理。 她说,“母亲叫我们在这里歇息,若是乱走,必定要被母亲责骂。且长公主是爱好花木的,攀折花枝也得得她的允许。” “所以才叫你去。” 温芷沁想说,反正你也不得母亲喜欢,多犯下一件祸事又有何妨?难道还真觉得玄哥哥会娶你不成? 话到嘴边,改成了“你身形窈窕,隐没在梅林里不显眼。” 温初弦懒洋洋道,“那我也不去。” 温芷沁一心想佩绿萼梅在晚宴上把长姊比下去,扳回一局,“温初弦,你别忘了,母亲答应把你那瘦马娘的骨灰迁到祖坟,都是我为你说的好话。你若是招惹我,我就去让母亲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温初弦脸色已一片苍白。她眉心紧锁,隐忍地咬着唇。 “我去摘就是了。” 温芷沁笑颜,“这才对。你放心,长公主喜欢我比喜欢长姊还多些,必定不会吝惜一枝梅花的,你且摘就是。记得,要离太阳最近的新梅枝。” 温初弦皱着眉嗯了一声,瞧不清神色,披上斗篷转身出了阁楼。 嬷嬷正在楼阁守着,见她出来,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也不深究。 谁看不出来,温家正经的主子小姐只有两位,这位弦姑娘只是个挂名的罢了,看起来更像是沁姑娘的半个丫鬟。 温初弦走到那片绿萼梅林中去,心神不宁。她向来喜欢缩在角落里循规蹈矩,像这种逾矩的事还是第一次做。 梅树说高不高,却比温初弦的身形要高些。摘普通的梅枝还好,若要芽尖的新梅枝,却够不到的。 温初弦凝视遒劲黢黑的梅干,爬树么?如此不雅之事,她怎么敢在谢府做出,她还要名声不要。 可用一些老枝糊弄温芷沁,她又惴惴难安。 那位大小姐生性不讲道理,若是真因此坏了她亲娘迁骨灰的事,那才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逡巡半晌,温初弦看见靠近水畔的一枝绿萼梅吐着新芽,甚是鲜亮,枝叶也矮。她靠近过去伸手欲摘,却不料脚下被斗篷绊住了,着实晃得厉害,说话间就得跌水塘中去。 那一刻温初弦的心中只有恨闷,衣服湿了,还不知要挨多少责骂。 却在此时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她的肩头扳住,把她转了回来。 温初弦有点懵,天旋地转地跌在绿缛上,抬起头,刚好对上一张面庞。 谢灵玄不知什么时候就在她身后,沉静地凝着她。林下漏下来的日光,斑斑驳驳地映在他身上,似雪花。 温初弦瞪大双眸,心脏猛然停止了跳动。她总是这样没出息,见了他便失魂落魄,以至于他前面说的话她都没听到,只听最后他问了她一句,“……是来摘绿梅的?” 她点了点头。 心头一片空白。 谢灵玄神色柔和,抬步将水塘边的那枝带芽新梅帮她折了下来。 他递给她,沉沉说,“下次想摘,可以叫下人帮忙。” 温初弦接过梅枝。 他是高挑的,她死也够不到梅枝,他只抬手便折到了。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他眉尾有一颗微小的红痣,这般正对着她,眸如寒星溅水,很是凛人。他的鼻骨是那样高挺,骨相极美,便是天下至风流的名士也比不上他。 阔别经年,他脱了读书人的死板和木讷,竟多了几分风花雪月的味道,温柔悉数藏进了眉眼里。 温初弦忍不住喊他,“玄哥哥。” 谢灵玄礼节性地一笑,很淡很淡,伸手将她拉起。 佳儿佳妇 第3节 温初弦握住他稍稍泛凉的手心,努力地攥紧。 绿萼梅捧在她怀里,撞得满怀香。春风恍若醴酒,醉得人骨缝儿无力。 谢灵玄被少女这般望着,眸子敛了敛,闪过一丝微凉。 他拂去温初弦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蓄意在她滑腻的脸颊上捻了捻。 竟带有些许轻薄的意思。 他打量着她,喃喃低语了一句,“弦妹妹。” 作者有话说: 看见好多熟悉的小伙伴撒花,好开森~~呜呜呜,爱你萌 这篇我jio是酸口的,前期不会很甜 不过前期女鹅的辛酸,后面男人会一一加倍补回来 第3章 鱼儿 谢灵玄的指尖停留在她颊侧的一瞬间,眼神那样复杂,是炽热的,同时又是冰冷而空洞的;仿佛她是他最亲近的人,又仿佛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两种截然矛盾的情绪。 他问候,“数年不见,弦妹妹的字可有长进了么?” 温初弦磕绊地答,“好,好些了。” 声音小小,像是见不得光。 谢灵玄和煦说,“有空我再教教妹妹。” 温初弦仰起头来面对他,盯见他瞳孔中倒映的自己,脸上红云氤氲。 他果然还是记得她的。 她有些欣慰。 温初弦囫囵吞枣地道了一句好,舌头打结,说不出更讨人喜欢的话来。 她着实太过慌乱,以至于忽略了“下次”“有空”之类的话多半只是客套话。 谢灵玄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温初弦摸着自己的脸,痒痒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像绿萼梅的花瓣掉在嘴里,晕开一片甜。 她怔怔,上前踏一步,只想拦住他。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以何名义拦住他呢?帮她折梅枝,本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温初弦望向他离去的背影,不曾想此趟来谢府还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己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 她泛出一个满足的笑,捂着脸颊,捧梅枝一路飞奔回去。 · 谢氏门庭园林精致,虽然地处闹市之中,宅邸中一草一木却皆藏有隐士风骨与儒者情怀。 入了垂花门,靠近抄手廊附近的依次是长公主和谢二公子的住所。 再往里走,几间屋舍隐没在不起眼的墨竹林之间,格外清幽,是大公子谢灵玄的水云居。 晚上,云渺用晨间收集好的梅花露水,在茶寮中为谢灵玄泡茶。 她从小就伴在谢灵玄身边,谢灵玄的衣食偏好早已刻进她骨子里,每日她对于茶的浓淡、火候都能掌握得恰到好处。 云渺生得肤白貌美,自从三年前做了谢灵玄的通房后,一直最得宠爱。 眼下谢灵玄已二十有三,最多再等个一两年,他就会娶亲,扶她为妾室。到那时她就能脱了贱籍,熬出头了。 在茶寮等了许久,不见谢灵玄回来。 云渺走出茶寮,小丫头们都知道她是通房娘子,客客套套地叫一句姐姐。 “大公子呢?” 小丫头们茫然不知,黛青没好气地说道,“公子这会儿正在宴厅陪温家的夫人和小姐们饮宴,你就消停些罢。” 黛青也是水云居的大丫鬟,两人同为通房,谢灵玄却时时爱去云渺那儿安置,黛青因此对云渺没什么好脸色。 云渺驳道,“公子每晚都喝我泡的茶,我怕茶冷了,问一句公子在哪儿怎么了?” 黛青冷嗤,“真是脸皮厚。公子正经的未婚娘子正在府中,谁要喝你泡的茶?你也不想想,自从公子落水后,可去过你那儿一次?怕早把你忘了。” 云渺不理会,只当这些话是拈酸。 说起谢灵玄因落水而失忆这事,她是不信的。 今早她还见到公子和温家的姑娘说话,那音容笑貌,分明什么都记得。她日日夜夜都伺候公子,又怎会轻易被遗忘。 直又等了好半晌,才等到谢灵玄归来。夜已全然浓了,一两颗繁星点缀漆空。 云渺备好了濯足水,殷勤地伺候他洗脚,又擅作主张,将泡好的热茶加浓了几分——稍微酽一点的茶可以醒酒。 摇曳的烛光下,谢灵玄半眯着双眼,单手支颐。 云渺闻见他身上细微的旃檀气息,偷瞥那英俊的面庞,一阵心驰神迷。 做奴婢的伺候谁不是伺候,何况是这么丰标不凡的大公子。跟着大公子,可比跟那日日寻花问柳的谢二哥儿好多了。 她故意放缓了手下动作,半烫不烫的水撩在他的脚背上,一下一下的,裹着细碎的栀子花瓣,配合自己的兰花指,揉到了人骨子里。 谢灵玄终于睁开眼睛,懒懒地说,“水热了。” “对不住公子,是奴婢的过错。” 云渺盈盈眼波单纯地流露,柔荑似的双手搭着一块雪白的巾帕。 她带有几分刻意的讨好,“奴婢是看公子醉了,才想为公子按一按解乏的。” 谢灵玄垂下眼帘来看她,眼神流淌得很慢,有种令人说不出的陌生。 他指骨抬起了她的下巴,动作甚是亲昵,温度却是冰的。 “想做什么?” 云渺怔怔地仰脸,怦然心动。 “奴婢听说公子在淮河出了事,不知哭了多少个日夜,忧得心也碎了。如今公子回来,却一连几日都不来奴婢这儿,怕是早忘了奴婢了。” 这般梨花带雨,从前谢灵玄每每都会柔声哄一哄的。然他此时却无动于衷,静静看着她哭,甚至流露了一些厌恶。 云渺立即止住泪水,破涕为笑,“……所幸天神保佑,公子终于平安回来了。奴婢别无所求,只盼能和从前一样服侍公子。” 谢灵玄没接话茬儿。 两人相对,一个坐一个站,夜色幽静,再无旁人,空气中似有一丝旖旎的味道。 云渺尝试着上前去,用从前他惯来喜欢的撒娇手段,蹭了下他的衣袖。 “公子。让奴婢今晚伺候您好不好?奴婢给您好好醒一醒酒。” 谢灵玄幽幽一笑,那神色说不上温柔,却也不是十分抗拒。 月色倾洒下,那张脸甚是漂亮。 云渺暗暗觉得,公子不可能完全失忆,他总归还是记得自己的。 见他不语,云渺十根灵巧的手指试探去解他的衣扣。只要他留她过夜,她就有本事让他上瘾。 况且,她也不是第一次服侍他了。即便他失忆了,从前他们同床共枕的感觉也是无法磨灭的。 盘扣解开了两颗,云渺已半卧在谢灵玄怀中。 她的朱唇朝他无限靠近,如水面的蜻蜓点涟漪。 谢灵玄长眸一眯,拧了下她臂间的软肉。 云渺顿时吃痛,眼角溢出来泪珠,一滴砸在了谢灵玄手背上。 谢灵玄似有厌恶,“下去。” 连瞧一只摇尾讨好的猫狗也不如。 云渺愣了。 公子变了,变得难以捉摸,变得阴晴不定,和她有了距离。 只是因为落一次水、一场小小的风寒罢了。 她紧咬牙齿,伤心中夹杂着羞耻,“奴婢做错了什么,公子要这样赶奴婢?请公子明言。” 谢灵玄嗤一声,起身往书室。 说到底,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主子何曾需要向下人解释。 黛青守在外面,见公子忽然离去,猜到云渺惹了公子不悦。 进得房内,果见云渺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 黛青讽道,“上次你偷偷调换避子汤,意图怀上公子的孩子,公子早就恼烦你了。今日还巴巴地蹭上来,真是不知羞。” 云渺愤然,“你住口,公子,公子一定只是暂时失忆了。” 公子从前可是最疼爱她的。 黛青不屑,“自欺欺人。” 她才不会像云渺一样蠢,在公子伤势刚痊时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惹人讨厌。 她要等着新夫人进门,再将通房的身份抛出来,名正言顺地求新夫人赐个名分。 左右温家的三位姑娘都非是善妒刁钻之妇,无论哪一个嫁过来都不愁不答应。 谢家偌大的家业,当家的主君又岂能没有一两个妾室开枝散叶。 · 温氏母女此行来谢家,是来商讨两家的婚事的。谢邸和温邸相距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马车还是要走上几个时辰的。 长公主便留下温氏母女住几天,殷勤款待,主要还是想和沅姐儿多接触接触。 佳儿佳妇 第4节 长公主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沅姐儿这孩子,知书达理,又会管家,处事沉稳圆通,是一家主母的风范。 她的玄儿在陛下-面前办事,必得找像温芷沅这样的贤内助,夫妻携手并进,才能青云直上。 长公主每每只单独叫何氏和温芷沅过去说话,温初弦和温芷沁都是陪衬,整日窝在闺阁,闲极无聊。 温芷沁虽得了上好的绿萼梅,插在发间,却也无人赏。 午后,谢家的小姐蕙儿带着侍女过来,说是要去静济寺边上的池塘去网鱼。 谢蕙儿也是长公主所出的嫡女,想是长公主怕冷落了温家剩余两女,才特意叫谢蕙儿过来相伴玩耍。 温芷沁被闷坏了,自然欢欢喜喜地应承。她和温初弦都打扮了一番,头簪红艳艳的牡丹,才出去玩。 三个年轻少女来到静济寺西山的水塘边,那里面有五颜六色的大小金鱼。水波粼粼,趣味横生。 许多信男善女都相信这水中的鱼儿有灵性,可以给人带来好运。 谢蕙儿和温芷沁都是嫡女,自然更亲近些,忙着戏水,鱼网子都丢到一边去了。 温初弦见她们闹得正欢,便自顾自地蹲在水边网鱼。 那些鱼儿甚是狡猾,在网隙间滑动跳跃,她费了半天力气才网到一条。 只是她离水塘一近,好巧不巧,刚好被嬉戏的谢蕙儿猛撞,登时就跌进了水中,扑棱了两下,肺里灌了好几口脏水。 谢蕙儿赶过来,笑嘻嘻地道歉,“对不起啊,把你撞下去了。” 和温芷沁两人捂嘴笑个不停。 温初弦狼狈地爬上岸来,剧烈地咳嗽两声,鼻子里全是酸楚的脏水。 虽说是春日,浑身的衣衫被浸透了,还是很冷很冷的。 她哆哆嗦嗦地捂住湿冷的衣衫,知谢蕙儿是蓄意把自己撞下去的,心中甚恼。 谢蕙儿和温芷沅大大咧咧,一副就是我推的又怎么样,嬉笑着走开了。 临走时,渔夫将温初弦抓到的那条小鱼儿装在水囊里,赠与温初弦。 “希望姑娘可以善待它。” 温初弦犹豫了一下,问,“听说这片池塘的鱼儿都有灵性,可以佑得人前途顺遂,健康无病,是真的么?” 渔夫点头,“很灵验的,老一辈人都这么说。” 温初弦道了句谢。 暖而不晒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发丝上,她擦了擦眉眼,想起心间的那人,唇角漾出一点笑。 玄哥哥近来多病受寒,或许一条吉祥的鱼儿,可以为他祛病消灾,佑他平安无虞。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晚上六点更新~ 第4章 狼毫 一场新雨,晨起水云居起了雾,处处枝叶滴翠,一轮细淡的月钩在苍润的天空中挂着。 云渺昨夜哭肿了眼睛,委顿在榻上起不来。黛青作为水云居的领事宫女,早早地起来,盯着小丫鬟们焚香洒扫。 露台边,正放着一圆圆的木盆,一尾红白相间的金鱼游荡在清亮的水中。 黛青指着木盆问,“谁放在这里的?” 小丫头答,“是温家的小姐方才送过来的,说要特意赠予公子。” 黛青哦了一声。 温家的姑娘将来可是要做谢家的主母,得罪不得。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是温家的哪一位姑娘?” “仿佛是弦姑娘。” 黛青心中有数了。 木盆过于粗陋,看着实在不像话。若是公子说要养起来,她还得再去寻个精致的鱼缸。 谢灵玄正在佛堂焚檀默坐。 博山炉置于身畔,轻烟飘出,如露如雾。 他缓缓睁开眼皮,双眸明净无尘,唯倒映着普度众生的观音像。 半晌礼毕,黛青刚好将木盆搬进去。 谢灵玄瞥了眼,问,“什么东西?” 黛青摸不清自家公子的态度,便将木盆和鱼儿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谢灵玄刮了下水中鱼儿,鱼儿立刻吓得蹿逃。 他道,“我不养活物在身边,以后这种东西及早处理掉。” 那语气甚是冷淡。 黛青微讶,一句“可这是弦姑娘送来的”就要出口,公子从前和弦姑娘关系最要好了。 谢灵玄又说,“屋里箱匣中的那些东西,也全烧了吧。” 黛青再度惊讶,弦姑娘送的东西,公子从前都是当珍宝似地锁起来的。 箱匣中,有弦姑娘用过的毛笔,他们二人一起写过的千家诗,还有弦姑娘送的小荷包……这些私密之物,怎么能说烧就烧。 黛青壮着胆子,“奴婢可否多嘴一句,公子为何要烧掉?若只是觉得占地方,奴婢可以收到小仓库里去。” 谢灵玄漫不经心,“无用之物,不丢掉还能怎么?” 黛青抱盆离去,再不敢多问。 云渺说公子自从落水之后就变了,好像还真的是。 公子此番,是真不打算娶弦姑娘了。 弦姑娘若是知道公子要将他们的东西都烧了,肯定会伤心得不成样子。 不过想来倒也是,比起出身微贱的弦姑娘,嫡长女沅姑娘和公子更相配些。 · 太阳一出来,长公主和温氏母女一同在后院赏花。 谢氏乃是四世三公之族,九州之内第一望族,家宅处处都精致得像瑶池仙境。佳树奇竹,旁逸斜出,令人心旷神怡。 温芷沅扶着长公主的手臂,比亲生的儿女还孝顺。何氏在一旁帮腔,三人亲亲络络地说话,浑如一家人一般。 温初弦懒懒散散地走在最后,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就不再听。 她望着枝头的白玉兰,眺望天边的飞鸟,流动的白云,沉吟细思,只觉得处处都写着谢灵玄三个字。 这三字仿佛把她的骨髓都吸干了。 日也念,夜也梦。 她心不在焉地伏在鹅颈长廊边休息,一遍遍地回忆谢灵玄替她摘梅枝的样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对她笑。 这番赏花会直蹉跎了一上午,到了午时温初弦才和温芷沁回到膳房用膳。何氏和温芷沅自然不一起回来,长公主要单独设宴款待她们。 不会儿,水云居的黛青来了。 温初弦认得黛青是谢灵玄身边的女使,有些异样。 黛青将手中木盆放在地上,“我家公子说多谢姑娘的好意,只是公子是信佛之人,平日里还去放生,不能困一只活物在身边。这鱼儿便原封不动地还给姑娘。” 黛青话说得不卑不亢,倒也没有鄙薄嘲笑的意思。 不过话说得越清楚,越是表明谢灵玄不受她这私相授受之礼,以免今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说不清。 温初弦舌根有些郁结,很尴尬,是那种自作多情的尴尬。过了片刻,又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旁边的温芷沁看热闹,早已笑掉了大牙。 温初弦声细如蚊,“多谢姊姊,此番……此番是初弦思虑不周了。” 黛青道,“姑娘不必自责。” 温初弦默然,唇瓣有些发白。 黛青使命已毕,见她如此,也不愿多留。 要说,这世间之事,最怕一厢情愿。 温小姐这身份尴尬,于大公子而言,做妻不够,做妾又作践了,两人注定没法走到一起的。 公子无情将他们从前那些定情之物烧了,也是长痛不如短痛。 刚要走,听温初弦叫住她。 那小姐泪水闪烁在眉睫之间,憋红了脸。 她有几分难过,全是歉意和悔意。 “还请姐姐代我跟玄哥哥道歉。” 黛青不禁怜悯她。 “好。” 温芷沁跳上前来,阴阳怪气地说,“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玄哥哥马上就要娶我长姊了,你还巴巴地贴上去?到底有没有一点脸皮?” 温初弦不理,径直走开。温芷沁看不惯她摆臭脸,上前去扳住她的肩膀。 “怎么,戳到你心窝了?” 温初弦蹙了蹙眉,甩开温芷沁,力气比平时大。 她闪着泪花,倔强地说,“和玄哥哥有婚约的人是我。我送他什么,都是我乐意。” 温芷沁冷笑道,“也就只有你把当年的约定当婚约,母亲和长公主马上退婚。” 佳儿佳妇 第5节 温初弦如中败絮,只说,“我不会退婚的。”便一头奔上了闺阁,关紧了房门。 这一晚注定无眠。 夜里,温初弦梦见自己的手被人按着,被逼硬生生在退婚书上写下了名字。 她挣扎,反抗,却浑身无力,无可奈何。抬头见按着她的人,正是谢灵玄和温芷沅两人。 她一下子惊醒。 起身擦干细汗,望向窗外如钩的冷月,温初弦慢慢冷静下来。 这事原是她做得不对。 一者玄哥哥心善信佛,只放生鱼,而不用水缸困鱼。二者鱼儿若是被养在卧房里,的确算了私相授受之物,于人清白的名声有损。 可细想又觉得奇怪,从前她给玄哥哥送过钗子,交换过毛笔,他皆是和颜悦色地收下的。 温初弦捂着脑袋,埋在膝窝里,愈想愈乱。 左右思量,是她冒犯了玄哥哥,怎么说也得和他道歉。 她托付黛青带去歉意,也不知黛青说了没有。 白日和温芷沁说的那句气话笼罩在耳边。 她不会退婚的,也不会放弃玄哥哥。 · 翌日一早,天晴气清,谢蕙儿又来找温芷沁去扑蝴蝶。 有了上次的教训,温初弦没有再和她们一道出门去,主动窝在了闺阁里摆弄香料。 温芷沁在谢蕙儿耳边低语了几句,谢蕙儿扑哧笑出声来,两人不亦说乎。 不用说,是在嘲笑送鱼的事。 温初弦假作不闻。 她亲娘从前是扬州城的瘦马娘子,却也是一等一的琵琶高手、调香高手。 临死前留下一张珍贵的香方,名为“半江红”,能治梦魇之症,有极好的凝神静气之效,一度被扬州城的达官贵人们所追捧。 娘亲死后,这香方再无人能调出来了。 此刻左右闲来无事,温初弦便跟嬷嬷借了几味香料,调弄几下,香味竟出奇的纯正。她一时微喜,沉浸在清劲的香气中,聊以忘忧。 若是能将半江红调出来,发扬光大,那么她或许可以完成娘亲的遗志,在长安城里开一间香粉铺,攒一些嫁妆钱。 她想着将来的事,不知不觉又想到了那个绕不开的人儿。 送鱼只是一件小事,她不想因为这事和玄哥哥有心结。 尽管再三逃避,她还是得去道一下歉…… 水云居,云渺的眼睛肿了两天,终于见好。 勾引大公子不成反被训斥不是什么光彩事,云渺默默地做自己的活儿,也不再提及,只在内心还暗暗和黛青较着劲儿。 一方狼毫笔被送到水云居,小丫头说是弦姑娘送的歉礼。 那笔涂漆好,毫毛润泽,显然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小丫鬟跟黛青说,“弦姑娘怕惹了咱们公子不高兴,特意驱车赶了十几里的路,当了母亲的一块玉石遗物,才换得这只笔。姑娘说书房之物,并不私密,应不逾矩,还请姊姊代为交给公子,千万叫公子原谅她前日的冒失。” 黛青扬了扬眉。 这弦姑娘,还真是个脸皮薄的人。 黛青叹息道,“公子昨日刚叫我把她以前送的东西都烧掉,这笔公子未必肯收。” 黛青绕开云渺,小心翼翼地将狼毫送到了谢灵玄面前。 谢灵玄这厢正在圈点少帝送上来的功课,睨了眼那狼毫,只淡漠地说,“拿开吧。” 顿一顿,“告诉她我没生气。” 黛青低声问,“公子,这笔也烧掉吗?” 谢灵玄阖了阖眼,“烧了吧。留之无用。” 晦暗冷涩,尽是空洞。 黛青暗自叹息,心想公子大病一场,真是逆情转性,从前的所爱所憎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就是谢灵玄,c的 至于通房是怎么回事,后面主线会说,我就不在作话里解释辣! 明天还是六点 第5章 香料[微修] 第二天,黛青来到绿萼梅林里,将谢灵玄的话带给温初弦。 “公子亲口说了,没生姑娘的气,姑娘且放心吧。” 春寒料峭,温初弦在此等了一早晨,身上的间裙被露水打湿了。 她抿抿唇,“那狼毫玄哥哥收了么?” 黛青闪过一丝犹豫,还是说,“嗯,收了。” 温初弦如释重负,内敛地笑一下,笑得沾几分甜。 “多谢姐姐。” 黛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她,或许觉得她傻得可怜。 黛青回到水云居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想接下来的几天,水云居总能收到弦姑娘送来的一些小物件。 一捧绿萼梅、一匣挂着露水的鲜果,一小斛香料……都不是随身私密之物,却是精心准备的,日日在天未亮时就送来,无不含着丝丝缕缕的少女心意。 特别是香料,焚之气息如行春郊,恍若雪中春信,也不知温初弦是用何种秘法调成的,竟在外面买也买不到。 云渺看不惯,“她真是出身微贱的庶女,连送礼都这么偷偷摸摸小家子气。” 黛青道,“她是真心喜欢咱们公子,才会日日不辞辛劳地送东西来。” “公子是堂堂中书府的主君,岂会将这些物什儿放在眼中。” 黛青惋惜,这些东西无论包含了弦姑娘多少心意,公子都不会瞧上一眼,悉数丢出去。到头来,都被府上的那些杂役和小厮糟践了。 唯有那小斛香料,很是静气凝神。 黛青实在不忍香料也落于腌臜奴才之手,便擅作主张,在谢灵玄平时焚的檀香里掺上一些。 谢灵玄自打落水后,就落了下了头疾的毛病。焚温初弦送来的那香,倒比寻常檀香更易入睡些。 谢灵玄察觉,“什么香?” 黛青不敢隐瞒,只说是弦姑娘送来的。 黛青心想,公子那样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若是厌恶,早就让她们换了去。既然什么都没说,那或许就是还行的意思。 温初弦知道谢灵玄还喜欢她的香,似忧又似喜,心脏一抽一抽的,蒙蒙地春动,眼睛里也闪烁着甜浓的光。 黛青问,“香方是什么?我们也好今后为公子采办。” 温初弦答,“名为半江红,是我娘亲留下来的香方。” 黛青一皱眉,这香方竟然是她那瘦马亲娘调弄的风尘之香。公子光风霁月,怎能用这种沾了红尘的卑贱之物。 黛青刚要推辞,温初弦却受了极大的鼓舞,要赶回去焚膏继晷地调香。 “姐姐放心,玄哥哥既然喜欢,我今后日日都送来。” 黛青哑然。 后来的几日,果见温初弦送来的香料日趋上品,做成了各种的香珠、香丸,香粉,珠丸上皆精心雕刻花纹,不可谓不用心。 只有一天稍微晚了些,说温初弦熬夜做了一宿,眼坏了。 不过她这么拼命,谢灵玄除了那日问一句,其余的话再没说过。 焚或不焚,皆是可有可无,无所谓之事。 单相思罢了。 · 宅邸正厅内,温芷沅低眉顺目地将一杯热茶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从手腕上退下一只金镶玉的绿镯,套在了温芷沅的手腕上。 这是以婆母的身份,给新妇的礼。 长公主蔼然握住温芷沅的手,“好沅儿,望你以后给玄儿当个贤内助。” 谢家是长安城里最繁盛的人家,良田、铺子数不清,未来的当年主母须得知书达理,担起执掌中馈的大任来。 温芷沅礼数周全地答道,“长公主放心,沅儿早已跟娘亲学着如何管家。” 何氏赞道,“这孩子是个早慧的。” 长公主想让温芷沅多和谢灵玄接触接触,温芷沅却委婉推掉了。 “沅儿嫁过来之后,第一要侍奉的是公公婆母,然后才是夫君。如今婚事未成,男女相见不宜,沅儿只愿陪着长公主您。” 长公主一时怜爱极了,“这孩子,也太懂事了。” 又恨然,“若是我的玉儿能有沅儿一半懂事,该有多好。” 说的自是那浪荡不羁的谢二公子谢灵玉。 何氏问,“玉哥儿人呢?自打来,还没见这孩子。” 长公主说,“指不定跟哪个狐朋狗友胡闹,死外面算了。” 何氏尴尬,没法接这话。 佳儿佳妇 第6节 长公主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谢灵玄年少有成,是本朝最年轻的进士郎,饱有美名的翰林大学士,帝之太师。 次子谢灵玉却自幼顽劣异常,整日在花巷子里寻花问柳,二十岁了连个院试也考不过。 长公主早已对谢灵玉失去信心,一腔希冀与关爱全部放在谢灵玄身上,对这个小儿子着实又恨又无奈。 长公主独自神伤了一会儿,倒也不提此节。 她提醒何氏,“既然玄儿说定了和沅儿的婚事,弦姐儿那边……” 何氏明白,“长公主放心,我去和弦姐儿说,把从前那桩糊里糊涂的婚约退了就是了。” 长公主担忧,“我看弦姐儿对玄儿也颇有情意,怕是不肯退婚。” “那还由得她?” 何氏这几日早已暗自思忖好了,用把她亲娘迁入祖坟为条件,叫弦姐儿退了这门亲。 若是弦姐儿实在想入谢家门,倒也行,那就嫁给那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谢灵玉,总之不能抢了自己嫡女的大好婚事。 谢灵玄和她本就是云泥之别,还意图妄想不成? 正在说话间,一嬷嬷上前来,在长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长公主拍案,顿时勃然大怒。 “二哥儿在青玉巷梳笼了一个妓子,说是要带回府当妾呢。” 虽附在耳边说的,声音极小极小,何氏却还是听见了。 谢氏自视清高之家,竟也出了这等与妓为伍的败类。 · 长安城东门十二里处的青玉巷,有一处勾栏馆。形形色-色的姑娘们倚楼招手,脂粉飘香,令人恍若到了人间天堂。 今日是妈妈最疼爱的女儿花奴出阁的日子,赎银五百两,妈妈要了十中之九,封了剩余的五十两给花奴,就当是出阁的奁产。 花奴亦手捧红花,婀婀娜娜地莲步而出 。 俊俏的公子正在台下翘腿而坐,一身修长的蓝绸衫,手执折扇,大大咧咧地喝着茶。 见佳人出来,他微笑一下,以折扇挑开红盖头。 众人齐声道,“好!” 花奴粉面含娇,连连躲避。谢灵玉牵了花奴的手,越过层层喜帷,直往洞房走去。 “想了你这么久,今晚上我要留下。” 花奴今日头次出阁,还是个清倌,羞得说不出话来。 “奴家,任凭郎君处置。” 谢灵玉眸光闪烁,想将花奴吻住。 可两人刚要亲近,就听青玉巷的妈妈来敲门。 谢灵玉烦躁地道,“滚,银子不是已经给了你?” 妈妈恐惧,“二公子,您家里人来了。” 谢灵玉顿时清醒。 他懒洋洋地走出去,打了个酒嗝儿。 几个家丁已团团将他围住,不由分说就将他架走。 家丁指着妈妈-的鼻子,“我家主母有令,日后若再敢收这位哥儿,管把你们这里夷为平地。” 妈妈扯着手绢,尖叫一声,直接瘫软了下去。 花奴追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谢灵玉被拖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地流。 长公主年少时颇受先帝疼爱,嫁了人也顺风顺水。上了年纪后,外表虽慈祥,手段却还是凌厉狠辣的。 闻谢灵玉在外面流连风月之地,败坏家风,把他直接打死的心都有。 长公主睨向跪在地上昏昏沉沉的谢灵玉,直接叫人一瓢冷水泼在了他脸上。 “逆子。知错了吗?” 谢灵玉向后颤了一下,“娘亲。是您前几日恼恨儿子读书不如大哥,将儿子赶了出去。” “儿子如您所愿,夜夜宿在外面,怎么反倒惹娘不高兴了呢?” 长公主面色冷极,“畜生,你兄长在朝中素有清誉,前程正好,若你夜宿勾栏的事传出去,知道会引起多少流言吗?” 谢灵玉擦干脸上的水花,莞尔一笑,“反正他才德高得很,三下两下就把陛下哄过去了。我宿不宿勾栏,想来也无所谓。” 长公主抬起手边的戒尺,就要落下。 谢灵玉受了一下,“娘,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我那宝贝兄长,你半夜把我捉回来,可曾问过我被你赶出去的这些天吃得饱、穿得暖?” 长公主啐了一声,叫人将谢灵玉锁进了祠堂,三天三夜不准给饭吃。 谢灵玉冷嗤,这般待遇他时常能遇到。 长公主极重视家风,家中子弟寻常连妾室也不能纳,更别说夜宿烟花之地了。说饿上三天三夜,就是三天三夜。 谢灵玉早已麻木,裹紧衣衫,自顾自地找个地方躺着。 挨了约莫几个时辰,果然无人给他送饭。别说送饭,就连过往的人影都没有。 半梦半醒间饿得前心贴后背,听得“嘎噔”一食匣落地的声音。 谢灵玉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却见一婢女跑走的身影。 仿佛是水云居的黛青。 谢灵玉有些愕然,下意识地烦恶,推了推食匣。他才不要谢灵玄的施舍,假惺惺地充好人。 兄弟二人自小就有隔阂,他厌恶谢灵玄的虚伪恭顺,谢灵玄厌恶他的浮滑放浪。 想不到他沦落到此处时,唯一给他送饭的竟是谢灵玄。 谢灵玉呆怔地望着饭匣,深深地觉得他这哥哥反常。 从前那木讷的,任人欺负的书呆子,好像忽然开了窍。从前谢灵玄必不敢违拗母亲的意思给他送饭,如今他却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谢灵玉从不相信会有什么兄友弟恭的存在。 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两章,往下翻还有一章~ 第6章 烧烬 因着养病的缘故,谢灵玄一连在府邸中歇了十几日。 期间不断有内侍将公文奏折送到谢府中来,不少都是涉及到徭役农桑、刑罚赋税的国之要事。 陛下已一十六岁,去年便已亲政,却还总是把自己当学生,做决断前总习惯先问问帝师的意思。 三月初里雨事频繁,沙沙的春雨从天色微明就一直下着,水云居湖畔草色一新。 谢灵玄在窗前执笔浅阅,批完交予内侍。 内侍点头哈腰地道,“大人的伤寒可已大好了?陛下渴盼着您进宫一趟。您不在的这些时日,陛下的功课都荒废了。” 谢灵玄道,“陛下早已亲政,我也不再是陛下的老师。以后这些奏折,还是应该陛下亲阅。” 内侍道,“您从前教陛下读书,陛下最信任的便是您。您的病若再不痊可,陛下就要亲自来府中探望您了。” 谢灵玄清思片刻,“我进宫觐见陛下就是。” 先帝去得早,少帝八岁即位,身上的担子重,被翰林院的大学士催得日也读书夜也读书,更有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可怜小小的少年饱受折磨,身形也比同龄人瘦削些。 谢灵玄在少帝还未践祚时便是太子太师。东宫的诸位大学士中,也唯有他懂得寓教于乐,肯温言相呵,将那些奥涩的学问深入浅出地讲给少帝。 如今少帝虽亲政了,却仍对谢灵玄依赖得很,满朝文武在他心中的份量还不及谢灵玄一人。 春雨稀稀落落地沾在雪袍上,谢灵玄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远远看见少帝居然在雨中相迎。 年轻的皇帝眸光热忱,全是对老师的崇拜,上来便说道,“先生一来十几日不上朝,那帮老古董快把朕折磨疯了。” 一群内侍匆匆忙忙地追上来,为少帝撑伞。 谢灵玄微微一笑,如杏花春雨般柔和。 “害了场大病,怕染了病气给陛下,是以才向陛下多告假几日。” 进得殿中,少帝将自己这几日摹的字帖给谢灵玄看,叫他品评;又拿出镇国大将军扩充军队的奏请,“先生怎么说?朕可要答应他们吗?” 语气甚是稚态,还宛若在上书房念书一般。 谢灵玄不过多插手干预,只和煦地鼓励少帝放手去做。 其实他观少帝送来的几封奏折,看得出少帝对许多朝政大事已有自己的见解,只是怕犯错而没有自信罢了。 少帝委屈道,“母后常指责朕做错事,唯有先生和颜悦色,最是懂朕。朕对先生永远深信。” 蹉跎了一会儿,出了太极殿,天空中千丝万缕的银针还没有停歇之势。 谢灵玄抬头眺向天空,灰蒙蒙的恍若空无一物,又仿佛浑浊至极,混淆了世间的万般色彩。 去年冬天一连发生了几场雪灾,雪灾引起了严重的疫病,致使长安城周遭不少郡县的百姓成了难民,流离失所,一股脑儿地涌入长安城。 谢家是名门望族,又是相门之家,自当救济苍生百姓。从去年入冬以来,谢府一直开自家粮仓,施粥施粮,建临时窝棚。 从皇宫出来后,谢灵玄顺道去了城外。 他本就是位极人臣的右相,难民们见了他,无不齐声欢颂。 严冬难熬,若非这一件布衣、一口粥,不少人早已死在雪地里了。 谢灵玄和施粥的官员谈了几句,正好碰上五十多岁生着白胡子的左相爷商贤。 两人地位差相仿佛,常一起在朝中-共事。 互相吹捧寒暄后,商贤问道,“闻澜河流域出了匪人,右相落水险些丧命,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