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山河》 权御山河 第1节 ?  权御山河 作者: 桥尘 简介: 许安归出城就中了埋伏,损失了三千精骑。 他付出惨重代价进入去灵山大营之后,才知道这是暮云山上那个人设的局。 他带人回营,却不想又中了她一计。 死里逃生的许安归想着,这季凉有意思得很。 居然敢在他身边设下连环计,向他兜售智谋。 许安归喜欢这样的人,因为他后面要走路,是万丈深渊,他需要这样刀刃,来为他开天辟地。 他登上暮云峰与季凉共谋天下。 却察觉藏在季凉背后的那股势力,有更加庞大、诡秘的心思。 ———————————————— 许安归:“我们想做的不过就是,‘天道公允’这四个字而已。八年前军门猖狂,所以遭到了灭门的下场,灭他们的是天道。今日文官仗势欺人,要灭他的也是天道——我们现在充当的角色不过就是一个执剑人,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天、道、公、允? 哈哈哈哈…… 季凉仰头,无声地大笑,她笑得肚子一抽一抽地疼。 她猩红的眼眸中有一只即将出笼的猛兽—— 为何你们许家王朝的天道公允要其他家的鲜血来书写?! 为何你们许家王朝能自称是执剑者、有资格替天行道? 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又是谁来裁判谁该死,谁不该死?! ———————————————— 【复仇少女x绝世殿下,女主家仇清醒聪明绝顶自带身家随时想跑,男主绝世容颜战力超强护短追妻绝不放弃】 * —食用指南— 1、he,1v1,双强,双c。 2、女主有成长轨迹,从仇恨到心怀天下。 3、男女主角携手回归朝堂,主权谋智斗,附送宅斗宫斗,宅斗宫斗戏份不多,皆为主线剧情服务。 4、朝代参考唐朝,也有混入其他朝代,全文私设如山,不必考究。 5、出场主要人物智商全部在线,全是反杀,信我信我。 6、日更,有存稿,有细纲。 7、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同路结伴而行,若不喜,各自安好。 8、爱你们,啾咪! * -排雷- 1、多视角,群像。 2、男女主角卷五以后在一起。 3、为了方便记忆剧情,没有表字。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安归,季凉 ┃ 配角:许景挚,许安泽,许安桐,凌乐,月卿 ┃ 其它:下一本更《小盲妻》 一句话简介:阴谋阳谋谋御天下 立意:总有那么一群人因为大义把自己的国家保护得很好。 ? 第1章 ◎中计◎ 东陵境外以北三十里,血流成河。 被骄阳炙烤的土壤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气。 血河中,横躺着马匹的残肢。 残肢旁,倒着无数血肉模糊的士兵。 一个身着暗红色戎甲的男子立于尸山之中,身形颀长。 他睨了一眼身边倒下的人,本能地后撤几步,躲开紧跟而来的呼啸之声。 眼看着自己的枪还插在不远处的尸身上拿不回来,眼睑沉了沉,眼中凶光暴涨! 只听铮然一声,长剑出鞘,暮色的天际扯出一道比晚霞还要瑰丽的剑光。 剑光之后,挡在他面前健硕高大的异族男子轰然倒地!他脏污的脸庞之上,倏地多出了一条血痕。 他眼眸微眯,眼神阴凉,周身不断散发着嗜血的杀意。 一个血染的将士,急速后退,靠向他。一刀横扫过去,扬脚踢翻一个扑向他的人,啐了一口鲜血,怒道:“是埋伏!” 那身形颀长的男子稳了稳呼吸,眼眸里落满了绯红,宛如云豹一般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他带来的三千精锐骑兵现在已经折损大半。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由他精心谋划的偷袭路线,居然是那些蛮人设下的伏杀陷阱! 是军营里有细作…… 还是敌人太机警? 战事危机,来不及细想,又有一个血染将领捂着肩膀靠向他,低吼道:“我们替您开道,杀出一条血路,您速速回营……” 话音未落,说话的头颅已经飞起两丈有余。 他的目光无暇追着那个飞起头颅,抬眸之间怒意直达眸底,修长的手指死死握着长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骑着一匹纯黑色的战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呼啸而回,那刀刃已经被鲜血洗的红亮! 魁梧男子斩杀一名将领,凶狠的面容之上露出嗜血的狂喜,手中青龙偃月遥指着前方不足一丈远的地方那个满身是血、眼神阴冷的男子,大笑道:“想不到,人称东陵战神的许安归,也会有被我乌族擒获成为阶下囚的一日!真是乌神庇佑!今日我阿勒便生擒你,拿你的项上人头祭奠我乌族过去八年之内死于你手的族人们!” “阶下囚?” 许安归眼眸中倾泻出滔天的怒杀,他缓缓抬手,用衣袖拭去泼在脸上的鲜血,一声冷哼。 丹田之处猛然提起一口气,脚下轻点,瞬间掠出去一丈! 手中一把银色长剑舞出燎天一式,漫天灼热被他一剑斩碎。 他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空中画出一道残影,瞬息之间绕到男子背后,直取魁梧男子背门! 白光横过天际,在天域之中拉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噗呲”一声,长剑递入魁梧男子背心,穿透心脏。 魁梧男子还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已经坠马身亡。 战马扬蹄长鸣,把人甩下马背。 许安归一个反身上马,拉紧缰绳,再一次俯瞰鲜血之上躺着的他亲训的三千精骑,以及周围开始慢慢向他聚拢、为他断后的将领们。 心中有如千山之雪,皑皑如凄。 他悲怆黯然地阖上双眼,平静了呼吸,听着周围短兵相交之间嘈杂。 下一瞬,他调转马头,毅然决然地向更北的那片山林奔去。 * 东陵北境玉州城外,有一座去灵山。 山上四季常青,草木茂盛。 是北境唯一一处温暖之地,正直暑热鼎盛的五月,漫山青玦生机盎然。 晚霞绯红的颜色把整个去灵山渲染成了血的模样。 密林之下,灌木丛中,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女背着药篓快速行走在山野小路之上。 青衣少女一蹦一跳从山岩之上落下,蹲下来,四处查看,低头寻找着什么。 “嗯?” 少女瞳孔一缩,轻吟一声。 似是发现什么,脚下加快速度,向着一片葱郁的灌木走去。 她停在一片树荫之下,盯着地面上的一滩血迹,心中疑惑:奇怪……怎么,血迹到这里,就断了? 少女站在树下,一只手拖着精致下巴发愣,只听“哗啦”一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把她扑倒在地。 那黑影动作极其迅速,一只手擒住她双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脖子,青衣少女想动挣扎,手脚已经被这男子钳制住动弹不得! 少女心中大惊! 片刻之后,满脸通红,呼吸困难,意识缓缓消失,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少女不由得心中暗暗后悔:真是大意了…… 脖子上的手扣得越来越紧,少女精致的小脸憋得涨红已经完全不能呼吸。 在夕阳照射下,这张小巧的脸居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枭瑰之色。 权御山河 第2节 背着夕阳的黑影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准备就这样送她上黄泉路。 少女无法挣扎,也无法出声呼救,只能绝望地、幽幽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 忽然间! 少女觉得脖子上的力气骤然消失,随后一个沉重的身躯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咳咳……” 青衣少女忽然重获自由,费力地把身上的黑影推翻在地,坐起来大口大地喘着气。气还没有喘顺,就感觉到手上有粘稠而温润的东西,空气中有一股厚重的血腥之味正在四处蔓延。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目光落在手上的时候,瞳孔一缩,顾不得满手的鲜血,立即侧身去看那个黑影。 是一个男子。 那男子侧着头,平躺在地上,暗红色的衣服已然被鲜血染成了更加黯然的颜色。 胸口有一处明显的刀伤。 青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得罪了。 然后从身侧抽出一把小匕首,刺了下去! 那男子似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猛然睁眼,想要挪动身体,奈何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直直落下。 情急之下,那男子出声吼道:“做什么!!!” 少女眉头微皱,手上匕首没有丝毫停顿,刀尖骤然悬停在男子胸口,却也没有刺进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划开他的衣衫,露出他健硕的胸口以及胸口上那道长约五寸可怖的伤口。 伤口之下,男子健硕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身着青衣的少女盯着这道深入骨髓的伤口,幽幽开口,问道:“你想死吗?” “你能救吗?”男子反问。 少女抬眸微笑,从身上拿出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银针,似有犹疑:“即便是下针麻痹,依然会有不小的痛楚,你……” “无须多言。” 男子用左手从边上捡起一截断木塞进嘴里,缓缓闭上双眼。 少女眼眸微眯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欣赏与赞许,开始利索地处理男子的伤口。 最后一针缝好,少女用匕首割断蛇皮做的引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问道:“看衣着打扮,阁下……可是东陵北境军的哪位军爷?” 男子望着少女黑珍珠一般的眼眸,沉思几息之后,回答:“许安归。” 那少女听见这个名字收拾东西的手略微停顿了下,目光微微呆滞,嘴里小声重复了一句:“许安归……” 许安归似是没有听见少女的喃喃自语,艰难地坐起来,细细查看那道伤口。 伤口缝合得非常整齐,每一个结之间的距离都一样,不长不短,手法利索——这姑娘多半是会一些医术的。 许安归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身体里的疼痛全部都吐出去一般,回想刚才为了试探这女子,差点把她掐死,顿时心中有些惭愧,有些羞涩地开口,声音低沉:“方才……对不住姑娘。” 少女回过神,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回道:“没什么,我本就是跟着地上的血迹过来找你的。” 许安归听了少女一言,沉吟片刻,立即拉起衣服,站起身,一步一顿、一顿一缓地向山林深处走去。 “哎!”少女见许安归不顾自己伤势硬是要离开这里,立即背起药篓,追了上去,“你这么重的伤,要去哪?” 许安归头也不回地说道:“继续待在这里,不安全。” “可是,你往前走也不安全啊。”少女站定,目光落在血红色山林深处认真地说道。 “什么意思?”许安归回头看着少女。 青衣少女指了指前方:“再往前走十里山路,就有一处寨子。那寨子里有很多山贼土匪模样的人在把守。你继续往前走,也是死路一条。那里连一只兔子都过不去。” “寨子?”许安归顺着少女指的方向看去,眸光微敛。 他想也不想、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少女指的方向走去。 少女见许安归怪得很,明明知道前方有山贼,却还是要去,急得脚一跺:“哎!怎么越说你越去啊!你伤不轻,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许安归长出了一口气,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对少女作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身上这些伤,暂且不伤及性命,在下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我能活着下山,姑娘来东陵北境军大营找我,我必会还姑娘人情——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青衣少女抿着嘴,皱着眉,盯着许安归看了许久,最后她轻叹一声,跟上了许安归,回道:“季凉。” “……季凉?”许安归一愣。 青衣少女直视许安归的目光,一字一句:“季!凉!四季微雨露,翠箔清昼凉。季凉!” 许安归垂眸,思索片刻:“姑娘博学……这句诗,不知是出自何处?” 季凉细眉长挑:“季凉书。” 许安归语塞。 “噗。” 季凉看着许安归无语的表情,一时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似乎很满意许安归的反应,踩着轻盈的步伐,带着他向深山的寨子走去。 许安归捂着右肩上的伤口,跟在季凉身后:“季姑娘,你这是要跟我一同前去?” 季凉随手揪了一根在路边飘摇的狗尾巴草,拿在手中把玩:“我自小上山采药,手脚还算灵便。兴许能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 “季姑娘!”许安归皱眉,站定,言语中透出一丝严厉,“前路凶险。” 季凉一只脚踏上一阶石台,山涧微风轻至,她仰起头,嘴角最后一丝笑意散尽,那一瞬,少女青涩而又天真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 她缓缓地回身,用漆黑眼眸注视着许安归,说道:“方才,我在山上的采药的时候,看见山下荒漠之地,有东陵军与乌族交战。” 许安归喉咙微动,心中一惊,握剑的手缓缓紧扣,关节微白。 作者有话说: 文中时间是按照我们阴历的时间来算,1-3月是春季,4-6月就是夏季,以此类推。 喜欢的姑娘们,点个收藏吧~ 预收: 《小盲妻》(言情权谋向),下本开。 《盛世山河》(剧情权谋向) 文案跳转作者专栏。 第2章 ◎潜入◎ “我看见那些东陵军为了保护一个人,全部战死沙场。看见那个人独自一人骑马进入了这座去灵山。”季凉问许安归,“这座去灵山里到底有什么?让那三千精骑的舍弃了性命也要护你过来——而你,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放弃了回营求救的机会,也要独自一人前来?” 许安归颔首,沉默不语。 季凉看着许安归,宛如鬼魅地一笑:“这山里藏着很重要的秘密罢?” 许安归抬眸,手中剑刃已经半身出鞘,身侧有杀气伴着微风肆溢:“季姑娘……是知道什么?所以特地在这里等我的?” 季凉目光从许安归身上扫过,丝毫不畏惧许安归身侧的那把银色长剑,声音如同去灵山山涧微凉风一般清冷:“我知道的,你未必不知道。” 许安归死死地盯着季凉,心中暗自思量,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试探她会不会武功,哪怕是濒死,她的眼底宛如沧海深处的幽暗一般,不可窥探。 她不反抗,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始终平静得宛如一滩死水。 她不怕死…… 不,畏惧死亡是人的本性。 她并不是不怕死,而是——她知道他,她了解他! 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品性,知道他方才那样是试探,所以才不做丝毫地反抗! 这个女子幽黑的眸低,好似有着万仞深渊一般,藏着许多秘密。 这样一个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居然有这种深沉的心思,恐不是一般人。 现在,她明知道他放弃了三千精骑的性命,独自一人前来是为了那深山之中的可疑的寨子,还要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去那九死一生的杀场。 或许,这女子心中盘算的是…… 几个念头回转下来,许安归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缓缓问道:“姑娘救我,也是为了进入那个寨子?” 季凉听到许安归问出这句话,森然阴寒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地松动。 她回答:“是。” “姑娘为什么要去那个寨子?”许安归又问。 季凉收回目光看向去灵山深处:“你为何而来,我便为何而来。” 许安归蹙眉,她也是为了救人而来? 片刻沉默之后,许安归转了话头,问道:“姑娘来到这座山有多久了?” 季凉回答:“三个月有余。” 三个月!? 是了,如果她已经来这里三个月,都未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么他此去恐怕也少不了这个女子的助力。 最少这女子可以带他绕过前方乌族寨子外面设置的重重哨岗,把他平安地带到寨子外面。 只要到了寨子外面,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想到这里,许安归缓缓收回出鞘的剑刃,向前走去:“既然我们目的相同,姑娘可愿意与我合作?” 季凉眉眼微扬:“我,正是为此而来。” * 夜幕落下,月光下的去灵山被镀上了一层银霜。 月银如水,穿过树荫,落在青草之上,似有漫天星河从树叶缝隙中漏下了一地碎玉星光。 两个黑影在这片碎玉星光之下,缓缓地向山林深处那几处火光靠近。 权御山河 第3节 “子时换岗,大约会有一刻钟时间,是我们机会。”其中一个黑影声音玲珑清脆,是季凉。 “从哪里摸进去?”另一个黑影声音低沉有力,是许安归。 “跟我来。” 季凉曲着身,向着寨子不远处的一处矮岩摸去。 许安归看不出那处矮岩有什么独特之处。 季凉伸手把矮岩边上的半人多高、葱郁的杂草拨开,就看见了那处矮岩的蹊跷之处——矮岩下方、杂草的后面居然有一个黑洞,刚好容得下一人通过。 “你挖的?” 许安归有些惊讶,却又想起之前季凉所言,她已经在这个山里徘徊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挖一个洞进入寨子,时间绰绰有余。 季凉没回话,只是从身上的背包里拿出火折子,就要准备下洞。 许安归盯着洞口,皱着眉,思索到底要不要先下去。 毕竟跟着他一起前来的女子目的为何,他尚且不知。 是敌是友也不清楚。 若是在这里面,这女子动了什么念头…… “想什么呢?下来啊!” 季凉身子一猫已经入了洞口。 许安归回过神,不由地嗤笑,打消了自己愚蠢的想法——她若想他死,方才不救便是,又何苦再设一局诱他? 但她这么帮他,若不是为了杀他,那也是另有所图。 许安归的目光寻着那个女子而去。 这女子的目的,他忽然很有兴趣知道。 许安归隐藏着心思,跟着季凉钻进了矮洞。 这洞挖的矮小,季凉是女子,身材相对于许安归纤细许多,许安归身上有伤,爬得有些吃力。 季凉能感觉到身后许安归落后了许多,便在洞道中央,略微宽广的气洞处停了下来。 没多久,许安归也爬了过来,坐下喘着粗气。 季凉借助火折子的光,看见他的肩膀处衣服又暗了许多。 “是伤口又裂开了?”季凉问道。 许安归低头去看了看,摇摇头:“无妨。” 季凉看他这样子,似乎是受惯了伤,知道什么样的伤,不伤及性命,便也不再多问,只道:“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罢,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 季凉从身上解下水袋,递给许安归。 许安归也不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还了回去:“多谢。” “此去我们生死未卜,能活着出去,再来跟我说这个谢字罢。”季凉盯着手中的火折子,又开始发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这黝黑的小洞里本就没有多少空间,挖这个气洞的时候,本就是想储存空气用的,也没想过这个气洞有朝一日居然会塞下两个人。 季凉的右臂靠着许安归的左臂,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从许安归身上传来的男子炙热的气息,以及他长年累月习武练就的一身健硕结实的肌肉。 整个洞穴安静得仿佛连尘埃在空气中飘荡的声音都能听见。 季凉明显感觉到许安归的呼吸节奏变快了。 她转过头,看向许安归被火折子微弱光芒照亮的半边脸。 他的脸上虽然有血渍污垢,却依然无法掩盖他本来足以让这世间美好的事物都黯然失色的绝世风姿。 这种绝世风姿,可以在屏息之间收敛这世上万种光华。 这样一个如同神明一般的男子,本不属于这片杀戮地狱…… 许安归察觉到季凉炙热的眸光,微微侧目,找了个话题,打破了这种沉静:“姑娘,来此是为了救人?” “是也不是。”季凉收回目光,“我来此,既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杀人。” 许安归皱眉略微,问道:“季姑娘再此潜伏三个月,也未曾得手。难不成想杀的,是乌族去灵山大营大帅,巴耶尔?” 许安归能感觉到身侧的季凉身上散发出的无数杀意,但是季凉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手中的火折子。 许安归理解地点点头:“巴耶尔手上有着太多东陵将领们的鲜血。今日若是能凭我一人之力将他斩于剑下,便是东陵北境万千将士英魂最好的祭祀礼……嘶……” 许安归捂住被季凉冷不丁戳了一下的肩膀,不解地看向她。 季凉淡淡地说道:“凭你一人?” 许安归抿了抿薄唇,下颚的弧线绷得紧,似乎季凉方才那一指,下手不轻。 “是我们合力!”季凉纠正道。 许安似乎想说什么,但季凉没等许安归说话,就起身继续向洞的深处爬去:“走吧,子时快到了。” 两人继续爬了半刻有余,忽然季凉回身,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熄灭手中的火折子,站起身子。 似乎是到了洞口的尽头,头顶上的地方越来越宽敞。 许安归跟着站起身来。 季凉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掀起头上的覆着厚厚泥土的木板。 昏暗的光,随着木板缝隙越来越大,变的越来越宽。银白色的月光变成一道光缝,落在季凉清冽的眼睛上。 “啪”的一声,一个穿着马皮靴的脚,正巧落在了季凉手边! 只差一寸的距离,就踩到了木板上! 吓得季凉手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许安归反应极快,迅速把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稳住了木板。顺手揽过她的身子,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只用她能听见的声音道:“别动……” 许安归嘴唇伏在季凉耳边,声音宛若秋风一般轻柔缥缈,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季凉耳畔回荡,季凉手顿时软了几分。 木板之上,传来两人笑谈的声音,用的是异族话:“哎哎哎,听说今日副帅斩杀了东陵三千精骑在荒原那边?” “嗯,是有这么回事。你没看副帅回来就在大厅摆酒,那酒,可是上好的灵山酿!老子真的是馋酒啊。” “不是吧?咱哥俩这么倒霉,喝灵山酿的时候巡逻?” 两人纷纷叹气之后,沉默了片刻,声音又忽然响起—— “唉,其实啊,这山夜夜都寻,也没见出什么事……”其中一个人声音似乎压低了一些,似有商讨之意。 另外一个人领悟力极强,也连忙压低了声音回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趁着那边喝的火热,也去讨一杯酒喝?” “我看行,就去个一刻钟,也不会误什么事。一会就回来了……” “走走走!快走,去晚了,连酒味都闻不到了!” 话音未落,在季凉手边的那个马皮靴立即转了个方向,向后走去。 马皮靴厚重的声音,渐行渐远。 过了许久,声响才完全消失。 季凉松了一口气,她想要把遮盖的板子推上去,动了两下,发现自己在许安归的挟制下根本无法动弹一下。 季凉皱眉,回头看去,在她身后的许安归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下颚紧绷,浑身微微颤抖,手臂上、胳膊上的肌肉微微隆起,捏着季凉的那只手更是冰凉如雪,似有一股缠绕着寒风的杀戮气息在周围蔓延开来。 季凉回想刚才那巡逻的守卫离去的理由,看着许安归一动不动、犹如嗜血罗刹一般阴沉的脸,也不敢再用力挣脱,只是蹙起眉,小心翼翼地试探:“许安归……你……” “没什么。” 只是一瞬,许安归就抑制住自己胸臆深处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的怒意,掀起木板,一跃而上。 身后的季凉目光微敛。 第3章 ◎救人◎ 许安归上到地面,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个地洞出口,是两座房子中间的夹缝处,前面居然还有几个麻袋摞在一起,爬上来刚好可以隐藏身形。 许安归眼眸微眯,心中一动——这女子果然是有备而来,这洞怎么看都是从寨子里面反打的洞穴,不然出口怎么刚好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许安归!”季凉压低了声音。 许安归这才回过神看向身后,身后没人。目光落到地洞口,发现季凉还在地洞里站着,她脸畔微红:“能不能拉我上去……” 许安归有些想笑,看来这洞还真不是她挖的,不然怎么会连爬都爬不上来?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季凉伸手抓住许安归的手,心中一动,似乎是瞬间洞悉了什么一般。 季凉借助许安归的力量,从洞口里爬了出来,两人蹲在麻袋后面,观察了半晌,最后还是许安归先开口:“我要救人。” “我们的目的不冲突。”季凉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既然有血海深仇要替边关将士报,又有人要救,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可好?” 许安归眼眸微侧,这人既然可以从寨子里面反打洞出去,那就说明她清楚的知道寨子里的所有布局。 许安归想到这里,反问:“这么说,季姑娘已经想好帮我救人的办法了?” 季凉从腰中抽出那把小匕首,寒光一闪,反握在手,猛然向许安归刺了过去! 许安归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刺入了他身侧的那几摞麻袋之中。 “撕拉”一声,季凉把麻袋划开,里面掉出来许多木屑与火纸,而后露出鬼魅的笑容,“当然!” * 山寨正中央大厅之内,池酒林胾。 正坐之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脸型方正的人,左手边的位置上亦是坐了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满脸络腮胡的人。 北人喜爱吃肉,身材魁梧,民风彪悍。 权御山河 第4节 座下的大胡子端起酒杯敬脸型方正的巴耶尔:“大帅,今日我乌族凯旋而归,杀了东陵军队三千精骑,可喜可贺!” 巴耶尔很是受礼,大笑一声,仰头喝下一碗,而后扼腕叹息:“可惜了,阿勒死在了许安归的手下!” “巴帅大可放心,据我们的探子来报,许安归利用三千精骑断后,最后还是朝着我们山寨来了,说明他对救那些地牢里的人,志在必得。”那人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只要我们有那些人质在手,在寨子里布下天罗地网,不怕许安归不自投罗网!” 巴耶尔目光低沉,冷笑一声:“来给我们送线报的人,消息果然不假……居然真的在西面荒原截到了许安归。” 坐在下位的男子亦是点头:“是啊,我们都没想过,他真的敢从西面辽阔荒原带人进犯。” “越是地域宽广,越是容易暴露位置的地方,我们的戒备就越是松散。”巴耶尔手中大碗应声而碎,眼中有一种狂热在翻腾,“真不愧在东陵北境与我们交手从不吃亏的‘东陵战神’,居然敢在这件事情上铤而走险。若不是有人提前送来线报,这一战,我们又如何能伏杀许安归亲训的三千精骑,重创东陵北境军队?!” 巴耶尔忽然抬眸,问道,“那个给我们送线报的人,踪迹追到了吗?” 那人摇头:“还未出山,就已经追丢了。” “追丢了?”巴耶尔摸着下巴,心有思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变得惴惴不安。 “着火了——着火了——” 门外传来呼喊声,似乎是要应证巴耶尔所想一般,刹那间大厅之内的族人们一阵慌乱,方才还在划拳喝酒的那些士兵,听见外面呼喊,立即拿起身边喝空的酒坛子向外冲去。 巴耶尔几步跨到大厅门口,看着寨子里漫天火光,从寨子西头到东头连绵不绝、直上天际。 瞬息就察觉此事有蹊跷,心里顿时大感不妙,一个转身,脚下一个大步,向自己的院门急掠而去。 巴耶尔一脚踹开自己房门,发现自己屋里整整齐齐,并未有人进来过的痕迹,顿时心中疑惑——放火之人的目的,不是趁乱来他房间里找东西的? 恍惚间,背后有劲风袭来,巴耶尔本能的闪避,一个侧滚,屋门已经“嘭”的一声被人合上。 借助寨子内火光,巴耶尔能看见这人虽然比他矮上半个头,却身形健硕。 “果然有诈。”巴耶尔缓缓地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刀,“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让火烧遍整个寨子,必有蹊跷。说!你纵火的目的是什么?!” 巴耶尔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手中提一把银色的长剑,冷冷地盯着他的手脚动作。 那把银色长剑,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之下显得格外璀璨。 巴耶尔眼眸一眯,瞬间就认出了那把银色长剑的主人,顿时额头上青筋暴露,杀意骤起:“许安归,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独闯我乌族去灵山大营!” 许安归根本不想多言,缓步向前,摆出剑势,忽然身形一动,一道银光斜斜上挑。 巴耶尔久经沙场,面对许安归银色长剑,丝毫不漏怯,他展开手臂,大刀开山! 两道劲风呼啸而过,嗡然一声,短兵相交。 许安归接到巴耶尔刀的那一刻,整个身子猛然下沉,他反应极快,立即抽剑后退了一丈有余,心中暗道:好重的刀! 若是他硬接,恐怕整个右手都要直接被这一刀给震断! “啊——” 巴耶尔大吼一声,大刀带着飓风劈下,宛如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刀风所到之处地动山摇。 许安归一个燕子翻身,脚下借力墙壁一跃而起,避开刀锋,手中银剑如一泓春水,倾撒而下。 不料巴耶尔刀势中途一转,回身砍来! 许安归见状,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收招,回剑格挡。 “嗡——”的一声银剑长鸣,许安归被这刀的力气生生震退了一丈,脚下拖出两道痕迹。丹田之内力气乱撞,“噗嗤”一口鲜血喷出。 “不自量力!”巴耶尔不慌不忙地上前,眼睛盯着许安归的右肩,“听闻你右肩已经被阿勒青龙偃月砍伤,居然还敢硬接我的刀。可惜了啊……世人都说东陵战神许安归,剑术出神入化,今日恐怕无缘一见,你便要踏上黄泉路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许安归身边传来,只见一个纤瘦的女子从暗处走出来,扶起许安归,抬眸冷笑,眸低似有皓月倾覆一池秋水一般冷冽。 巴耶尔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眼底、声音里都透出苍雪寒冷一般凌冽女子。 可就是巴耶尔这短短的失神,许安归已经不见。 那女子笑意如春花绽放,瞬间明亮起来:“许安归的剑术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今日你必将死于这把银剑之下。” 右侧后方忽然有劲风呼啸,巴耶尔提起大刀去格挡,谁知那右侧的风骤然停止,换到了左侧,一道银光从左侧闪过巴耶尔的脖颈。 “噗呲”一声,血柱喷涌。 倒在地上的巴耶尔才看清楚,原本在许安归右手中的那把银色长剑,居然换到了他的左手里! 难怪方才那一剑,可以从他身后的左侧刺入。 只有善用左手的人,才能够从身后左侧递剑! “许安归!你居然……居然善用的是左手!”巴耶尔一声怒吼,夹杂着如火山一般燃燃不息的不甘。 许安归似夜晚高山静停的风,翩然落地,在原地舞了一个圈,收起左手银色长剑“咔嚓”一声还剑入鞘。 战场之上,练就的本就是一击必杀的本事。 即便是现在巴耶尔看见许安归原来善用左手又如何?他将永远把这个秘密带到地府里。 盯着巴耶尔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再挣扎,许安归绷紧的神经才松懈下来,他轻咳几声,把肺腑之上的血沫咳了出来,然后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季凉,问道:“你似乎一早就知道我善用左手?” 季凉微微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也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方才你拉我从洞中上来,才知晓。我碰触过你的左右手,发现你左手上剑茧比右手上的厚而已。若不是善用左手练剑,怎会如此?” 许安归眼眸微眯:“你可知,单就这个秘密,我就可以送你上黄泉路!” 季凉似是不知许安归此时剑鞘已经半出,安然自若地走向窗边:“我相信你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相信? 这个女子果然是调查过他,居然跟他这种人谈“信任”二字。 许安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方才还未平息的杀意,问道:“地牢里的人,救出来了吗?” 季凉点头:“一共三人,都救出来了。寨子起火,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寨子里一团乱麻。马厩已塌,他们已经随着跑散的马匹,一起骑马下山了。” 许安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放下心中一件大事一般,顿时觉得胸口的内伤、右肩的刀伤剧痛难忍,有些体力不支地靠向身后的墙壁。 “我牵来一匹马,拴在门外。”季凉说着顺手推开窗户,窗外是山崖峭壁。 她翻坐在窗棂之上,蓦然回首,窗外满月宛若壁画一般印在她的身后。 月光朦胧,把这个青衣少女勾勒得宛若天外神明一般。那双漆黑眸子侧印着月光,里面有三月花海悄然绽放,馥郁芳香。 芬芳之中,朱色薄唇轻启:“安殿下,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许安归抬眸盯着季凉,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下一刻,季凉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许安归心中一惊,脚下一点跃到窗边,伸手要去抓季凉衣角,谁知还是晚了一步。季凉宛若秋风横扫中的蝴蝶,飘摇直下。 许安归的眼眸微眯,看见月光中,山崖间,一道纤细、能够割断月光的细线,载着季凉迅速滑行。 他盯着那道银丝看了片刻之后扶在窗棂上的手才缓缓蜷缩起来,攥成拳头,污秽的面庞埋在屋檐之下的阴影里。 只有一抹月华落在他微微上扬的薄唇上:“有意思。后会有期……你既然说我们后会有期,那必然是会再见的。季姑娘。” 第4章 ◎危机◎ 山崖另一边,一个蓝衣少女一脸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听见丝线之间撕扯的声音,她立即看向山崖另一头,只见季凉宛若一片树叶,翩翩落下。 “你!” 那个少女看见季凉,急地脚下一跺,眼睛里面立即溢出一丝湿润,不知道是该埋怨还是该庆幸。 季凉看见这位少女,轻柔地笑了起来:“月卿,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说罢季凉一跃,从细线上落下,还未站稳,就已经重重地跌落在地,在地上滚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月卿大惊,立即上前,翻过季凉,撩起她裤腿,一掌落在季凉腿上,只见五根银针从她腿上弹射而出,“咚咚咚”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之上。 季凉抬起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摸着月卿发丝,轻笑问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月卿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你可知道,若是再这样用银针强行逼迫经脉愈合,你的右腿可能真的会废掉!” “怎么,你是觉得照顾我这瘸子很麻烦?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季凉开月卿玩笑,月卿一脸娇羞与愤怒:“你再要胡说,我就把你丢在这山上喂狼!” “哎呦,”季凉抱住月卿,把头埋在她脖子里撒娇,“我们家月卿最好了,怎么会对我如此凉薄呀!你才不会丢下我呢,你要想丢下我,八年前也不会把我从那乱葬岗里拖出来。我才不信你会丢下我呢,我要赖你一辈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成日里开我玩笑呢?”月卿一副焦急的样子。 季凉松开月卿,看向对面山崖之上的寨子,隐约可见许安归的人影,眼眸里目光如炬:“月卿,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邀约一旦送出,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 另一边,许安归骑着马,一路飞奔出山寨。 乌族山寨里火光冲天,所有人都领着盛水的器皿灭火。族人的呼喊声、马匹疯跑地嘶鸣声、烈火燃烧得噼啪声都逐渐远去。 马蹄得儿得儿奔出去灵山,奔出山林的那一瞬间,许安归看见前方三匹战马之上完好无损地坐着三个人。 顿时心中疑虑又多了几分。 那三个人看见许安归策马而来,纷纷下马,单膝跪地迎接:“其老四、戍南、戍北多谢六殿下营救。” 许安归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有些担忧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郁郁葱葱的山野,后面虽然没有追兵,但是那个青衣少女消失之后,也没有从山里出来。 她……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念头在许安归脑子里一闪而过,便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亲训的三千军骑战死在沙场,就是为了救这三个人,当前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还是把他们平安带回去,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许安归抿了抿嘴,拉紧缰绳,沉声道:“回东陵!” “是!” 三个人纷纷上马,跟在许安归身后,向着东陵大营奔去。 * 天边朝霞初露,天色还未大亮,云层就已经被朝阳镀上了一道金边悬浮在东陵大营之上。晨光给东陵大营镀上一层金红色的镀层。 权御山河 第5节 许安归向天放出了一朵白色的烟花,那烟花在空中变成了一道朝阳的图案。 东陵大营周围战旗之上,亦是朝阳的图案。 大营大门缓缓打开,营地里一队士兵小跑出来,分列在营地大门两侧。 跟在许安归身后归营的那三个人看见出来迎接的军队,开始放言欢笑,言语间尽是轻松和谐,一扫之前一路逃亡的紧张之色。 那些归来的人中,只有许安归神情肃穆,眸光不由地往下沉了沉——那些从营地里出来的那些士兵的衣着…… 大营门前,有两位将领值守,那两位将领看见许安归归来,并没有行礼。 许安归勒住马,眉宇间又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但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从马上取下佩剑,下了马。 刚一下马,分列在军营大门两侧的士兵就把许安归随行的三人羁押在地! 那些人不明所以,纷纷惊呼:“主子!” 许安归扬手,示意他们安静,眼睛死死地盯着大营之内慢慢悠悠踱步而出的一个白发老者。 那白发老者头带內侍官帽,身穿东陵王城內侍官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许安归手压在剑柄之上,冷眼看着来人。 那白发老者,一甩手中拂尘,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传太子令,六皇子许安归带兵出逃,投敌叛国,按军律当斩——御林军,把六皇子给我拿下!” 白发老者眯着眼,嘴角上扬,一副得意之像。 不想命令下了有一会,周围的御林军只是拔出配刀,却也无人敢上前羁押许安归。 所有御林军的目光都落在许安归腰间那把银色长剑之上——银剑已经半身出鞘,剑刃之上的寒芒带着肃杀一切的威慑之意。 许安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长年镇守边关、随时随地可以赴死的决绝,而这些御林军可都是皇城里权贵子弟,面对这样一个见惯杀戮的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许安归不在意这从皇城里出来的几十名御林军,只是扬眉冷笑一声问道:“大监说我投敌叛国,可有证据?” “六殿下没有军令,便私自带着三千精骑出营。路上遇伏,三千精骑无一生还,唯独殿下您一人归来。若不是投敌叛国,面对乌族军队,殿下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地归来?”大监尖锐的声音刺得许安归耳朵生疼。 他嫌弃地侧了侧头,但又察觉了什么,忽然仰头大笑,那样子仿佛是洞悉了什么一般,茅塞顿开。 大监不明所以,蹙眉盯着许安归刚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许安归笑毕冷下脸来,厉声喝道:“无稽之谈!东宫想要我死,也不知道找一个像样点的理由。我许安归驻守东陵北境八年,战功赫赫,若想投敌,八年前出东陵都城的时候就投了,还等到今日由你来此聒噪?” “你!” 大监被许安归怼得呼吸不畅,却又无话反驳。 许安归仰头扫了一眼矗立在军营门口、自己的亲卫——镇东镇西。 镇东镇西立即给身后将士们一个眼色,从军营里出来许多士兵,把传太子令的大监与御林军围在中间,拔刀相对。 御林军不过几十人,怎么可能与整个东陵大营里几万将士们对阵?只能被挟持在原地,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大监见他带来的御林军已经被东陵大营内的将士们围堵,整个大营无人听令与他,气急败坏,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抗太子令!我要回去禀报太子殿下……” 铮然一声银剑出鞘,一息之间许安归已经掠到大监身边,银色长剑架在大监脖颈处。 大监瞬间脸色变了又变,脚下极其不争气地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六、六殿下,您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许安归不屑地轻笑一声,眯着眼转而问道,“大监既是传太子的口谕,身上可有太子的令牌?” 大监心中一沉,沉默不言,只觉脖颈处的剑刃又寒了几分。 许安归眼眸中泛着冷光,压低了身子,靠近大监,伏在他耳边,放轻了声音,那声音宛如来自地狱的催命:“大监难道不知道,太子是派你来送死的?” 大监听许安归这么说,浑身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许安归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不知道你在皇城里效忠的主子是哪个,但是太子能在一众人中选择你,一定是因为你平日里有些事情做的太过,让他忍无可忍。他不好在宫里处决了你,就只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借我的手了断你。虽然我很不乐意当太子的刀,但事到如此,我也不得不为了自保,去了你。” 大监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什么,许安归加重了手中的剑下坠的力量,按住他不让他说话继续冷吟:“太子这些年到底是成长了不少,知道派刺客来刺杀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是长久之计,便改成放‘暗箭’,准备借着你的死,对我进行发难。大监你,不过就是太子投到我这里来问路的一颗棋子而已。是生是死,与太子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大监听了这话,瞬间脸色变得苍白,裤腿上有湿润之感,立即颤声求饶:“六殿下,六殿下!奴才、奴才也是替上殿们办事!求六殿下不要为难奴才,饶过小人一命!小人,小人他日一定……投桃报李……一定……” 许安归冷笑一声,退开两步,手上用劲,剑往下沉了一沉,厉声喝道:“手上没有太子令牌,敢在我的地盘上下令羁押我的人!大监是活得太久,活糊涂了吗?!” 这一声厉喝带着强大的内力威压,大监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被许安归震出的内伤,企图辩解:“六殿下,六殿下……太子殿下说了,您不敢杀奴才的!您若是杀了……” “我若是杀了,便坐实了我投递叛国的罪名。到时候回皇城复命,陛下一定会问罪与我。我那位好哥哥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吗?”许安归冷笑。 第5章 ◎公子季凉◎ 大监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说话。 许安归用剑身挑起大监下颚,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在说给周围手压在剑上的御林军听的一般:“我许安归,东陵六皇子,镇守边关八年之久,今日端了乌族去灵山大营,斩杀乌族大帅巴耶尔于剑下。这些战报不日将会跟着巴耶尔的项上人头一起,传回王城——大监说说看,到时候,我回王城复命,陛下是会追究我杀大监一事,还是会奖赏我用三千精骑大败乌族部落?” 大监心中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这事是他被太子殿下算计了,顿时痛哭流涕:“六皇子饶命!六皇子饶命啊!” 许安归全然不理,手腕一抖,一道鲜血喷涌而出,大监身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御林军们眼睁睁地看着许安归用手中的银色长剑了结了太子派来的传口谕的大监,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盯着许安归。 许安归扫了一眼,看向自己两个亲卫,交代道:“地上这个丢出去喂狼,御林军暂且收押!” 不等亲卫回复,他便头也不回的进了营帐之中。 * 许安归抬手,把银剑挂在武器架上,走向粗布垫着的坚硬床榻。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身上沁满血渍的衣衫脱了下来,丢在地上,低头去看肩膀上的伤口。 果然是刚才舞剑的时候太过用力,已经缝合过的地方又裂开了。 他蹙着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帐外喊道:“去请军师来疗伤。” 片刻之后,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背着药箱,端着一盆清水,急急撩起帐篷,快步走向许安归。 许安归已经退了衣服,衡阔的右肩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书生见到之后顿时大惊,忙道:“殿下给我看看伤!殿下也太不小心了些,明明那么多人跟着您出去……怎么……” 说道这里,那书生骤然收了声。 这次跟随出去的三千精骑无一生还,许安归身受重伤,这次偷袭乌族大营看似大胜,其实与他们而言付出的代价是非常惨重的。 许安归能平安归来已经是个奇迹。 想到这里,书生模样的人便不敢再说下去,只得走近许安归,一同坐在那坚硬的床榻之上,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 书生发现这伤口居然已经被人缝合过了,有些惊讶地抬眸去看许安归:“殿下是被人救了?” 许安归神思散漫,听见书生问话,才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许久才发出一声苦笑:“原来,她所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即是来救人的,也是来杀人的。她救的人是我,杀的人也是我的。” “殿下何处此言?”书生不解。 许安归并没有回答,只是按住他的手,神情肃穆:“百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百晓抬眸:“谁?” “你可听过季凉这个人?” 百晓眼眸里似有震惊,沉吟片刻,缓缓回道:“‘南有泽水暮,公子季凉处,边疆战乱无渡,一记锦囊覆!’殿下问的可是这个人?!” 许安归眼眸微睁:“是……公子季凉?” 百晓蹙着眉,看着许安归肩膀上那一道疤:“殿下问他,难不成是被他所救?” 许安归并没有回答百晓,只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有意思!居然是‘公子季凉’!起初我还有些迟疑,但是方才太子派来的人说了我今日的去处与遭遇,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她设的局。为的是试探我的能力与心智。” 在一旁上药的百晓百思不得其解:“请殿下详解。” 许安归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叹道:“是她猜出我行军路线,把我行军路线透露给乌族,让乌族伏杀了我的三千精骑,她用三千精骑的性命试探我是否有帝王杀伐果决之心。 “而后是她救了我,带我去乌族大营,看着我凭一己之力斩杀巴耶尔,试探我是否有面对强敌毫不退缩的勇气。 “我刚从乌族大营归来,太子身边的大监就已经从东陵到了北境,跟我出去的人无一生还,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若不是有人提前将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告知太子,他派来的大监又怎么可能知道前方百里的战局? “这大监就是她留给我最后一个试探,我若有能力自保,度过这次危机,她便会与我‘后会有期’。所以她那时跟我说,她来此,即是救人也是为了杀人。呵,今日杀死大监之过,若我无力自保,死在太子之手——那她便是那个递刀的人。” 百晓听得头皮发麻,背脊一阵凉风掠过:“殿下是说,三千精锐在荒漠被伏击,还有太子殿下派大监来问责,其实都是季凉的……计谋?” “是,都是她。”许安归沉声回道,“季凉——伎俩……她从一开始就用自己的名字向我道明了她的来意。” 许安归的眼睛缓缓望向南方泽水的方向:“此人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其目的,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方才看见大监带着太子的口谕前来问责的时候我才顿明,原来她是在向我兜售她的智谋。” 许安归抬手,轻抚着剑架上的佩剑,眸中有一股寒意渗出:“她一早就在那山上等我去救那些人。她如此大费周章地接近我,是想亲口告诉我,这局既然她能布,自然也能够解。她能救我也能杀我。若不出所料,戍南戍北护送其老四在向北的路上无缘无故失踪,也是她做的。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是她为我一个人准备的。” 许安归的脸上笑意大盛:“如此,甚好。我喜欢用锋利的剑,虽然收回来的时候会有伤到我的风险!” 百晓身为许安归钦点在侧辅佐的军师,自然是聪慧过人。 他细细想去,这件事来龙去脉确实只有这一种解释。 那个用一计锦囊就可以颠覆整个边疆战局的公子季凉,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在向东陵帝国六皇子兜售他的智谋。 哪怕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招数,也在所不惜! 这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剑——拥有世上无双的智谋与不怕死的觉悟。 可是,公子季凉到底有什么目的,要用这样以这种以身犯险的方式来博取到东陵帝国六皇子的信任与赏识呢? 百晓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许安归身上撕裂的伤口,一边思索着—— 各大军营里虽然都有流传有关公子季凉的事情,但说到底都有杜撰夸大的成分。 那个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有怎样的手段、怎样的心智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六殿下真的要这样接受那人送来的“投诚书”吗? 百晓抬眸,看见许安归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心中暗自苦笑,若是寻常的毛遂自荐,六殿下未必看得上。 但是,与六殿下一起潜进乌族大营,并且助他救人出来,那便是过命的交情。 这一招铤而走险、玉石俱焚的局,到底是赢得了六殿下的青睐。 是了,如果要回到那个虎狼之地,若是没有必死的觉悟,怎么可能在那里活的长久? 无论如何,这个传闻中的公子季凉当真是比一般人要聪慧许多。他似乎天生就知道,获得像六殿下这样的人信任——说,从来都不如做,更有说服力。 百晓清理好伤口,轻叹一声,低声问道:“殿下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了吗?” 许安归正好洗完了脸上的污秽,那盆血水里自己的模样被水波撕得四分五裂。 他随手丢下血染绢帕,淡然回道:“你也看见了,东陵这场夺嫡之争,不是我躲在北境八年不归朝,他就会放过我的。我总以为我可以置身事外,谁曾想,其实从未远离过那里的朝堂之争。” 权御山河 第6节 百晓又何尝不知,许安归这句话说得到底有多么的苦涩。 当年许安归从东陵都城被人一路追杀至此,几乎丧命。他小心替许安归调养了三年,才让他重伤痊愈。 百晓比谁都清楚,只要许安归还是东陵的六皇子,有继承东陵江山的权利,他就永远不可能远离那场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争。 东陵六皇子只能暂时这里休养生息,却不可能永远的置身事外。 千里之外的皇城、那些雍容华贵的人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只要有任何可以将他置于死地的理由与手段,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使出来。 而六殿下从来不是一个任人鱼肉的人,若他归去的时机一到,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归去! 许安归的心中有一个宏愿需要完成。 也正是因为这个愿望,他愿意追随他,守着他。 但仅仅是他的智谋还不足以护许安归周全,所以他从来不敢轻易向许安归提起回去的建议。 可是,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就在昨晚,有一个企图改天换命、不知死活的人向许安归发出了邀请,邀请他一起重回朝堂!有季凉那般聪明的谋士在侧,六殿下的前路或许会少一些坎坷罢? 南方泽水暮云峰上那个公子季凉,不出山门半步,却能执掌天下战事,左右国家战局。这样一个人满腹诡诈的人,主动来许安归的帐前兜售智谋…… 虽然其用意与目的,无人知晓。 但,总要去亲自探查一番,才能知道对方所愿吧? 百晓抬眸,缓缓地站起身,退到床榻之下,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军礼:“六殿下,此次前去泽水暮云峰,请让我随行,季凉公子一向诡测莫辩,此番兜售智谋,不知用意为何。此去暮云峰,望您谨慎珍重。” 许安归点点头,走向前去,扶起他:“你不必多礼,这些年我们一起走来,生死与共,我不会忘记当初许给你的承诺。季凉来的正是时候,若不是她的这记猛药提点我,或许我到现在都还在犹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躲不了,那我们就回去!” 这话仿佛千斤之鼎一般,重重地压在百晓的心口。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站在山崖之上与他盟誓呐喊、意气风发的少年。 百晓忽然鼻子一酸,眼中含泪,缓缓低头:“晓,誓死追随。” 第6章 ◎季凉谋◎ 南归的官道之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季凉靠在马车窗棂上,看着窗外缓缓向后移动的景色。 “你说,安殿下,真的会来泽水暮云峰上找我们吗?”月卿一边给季凉揉捏着右腿,一边问道。 季凉回过神,微微一笑:“他若想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就一定会来我。我向乌族与太子献了计,把他逼上绝路,后又助他救人,留给他一个生死局。若是他有斗志,心中有明月当空,必然会来泽水暮云找公子季凉。” 月卿眼底担忧之色愈发浓郁,却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劝说季凉。 她知道,季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 此次谋策送出,就再无回头之期。 八年,足以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成长为一个满腹诡诈、满脑子算计的女子。 季凉目光落向东方,眼眸里是无尽的深渊:“月卿,东陵夺嫡这一局,许安归从一开就无路可退,若不寻路自保,那便是为人鱼肉。八年的忍辱负重,他需要我的智谋。那大监,是我送给他归朝的见面礼,后面的事情,一定会顺理成章的进行。太子向来不是善类,只要有人肯递杀许安归的刀,他一定会不予余力地砍过去。太子性子太急,一定会按照我布的局往下走……” 说道这里,季凉的腿,冷不然地抽了一下,疼得她浑身发抖。 月卿自知是下手重了些,连忙问道:“我有些担心……所以走神了。你是不是很疼?” 季凉没有回答月卿的话,只是右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右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即将按奈不住,要喷涌而出一般。 她的眼眸深处,有一片无骨的怨灵之地,散发出嗜血的杀戮:“八年了,月卿。我等了整整八年!我以八年之期归来,拉着许安归同我一起走这一遭,就是要告诉他,太子杀他之心从未消减过。而他,继续这样装聋作哑躲在军营里并不是存活之道!但,他若是与我季凉合谋,这东陵江山那便是唾手可得。” 季凉眼眸里闪烁着必死之光,幽然道:“他,与我一样,没有任何退路。” “可是,”月卿目光落在季凉的右腿上,“你的腿还没有好,就这样回去……我不放心。” 季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月卿,其实有时候,我这幅病弱的模样,反而很好行事。” 月卿话还未出口,“咚”的一声,马车窗棂之上就有一把飞刀入木三分。 季凉眼眸微沉,伸手拔下小刀,取下上面的纸条,眼睛从上自下扫过,眼底流淌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她缓缓地打开香炉,把纸丢进香炉之内,嘴角上扬,那一瞬间似有无数艳丽的罂粟花在她身旁绽放:“月卿,所有的事情都推进的很顺利,咱们就安心的等着许安归前来拜请公子季凉出山!这个时机是我给他的,他一定可以明白我的用意。” 月卿看见季凉逐渐泛滥在脸上的笑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八年了,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兴奋的神情。 或许这就是她这些年来隐忍偷生一直期待盼望的。 或许这正是她浴火重生的时刻! 那一场大火没有夺取她的性命,那她就要变成一只火凤凰,重回九天,盘旋在东陵大地之上,燃起新的烨火,烧尽魑魅魍魉,以正心中所愿! 而她,只要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便好——这场谋了八年之久的局,无人可挡! 月卿担忧看向季凉,还想再劝说一番。 谁知季凉不知道从里摸出来一把扇子,拿在手中转圈把玩,漫不经心地岔开了月卿的思绪:“唉——不知道师父回泽水了没有……” 月卿愣了愣,下意识地回答:“师父出去游医才不过一个月,不会这么早回去的。” 季凉撇撇嘴:“那我要从暮云峰离开,岂不是无法与师父辞行了?我把你们都带走了,他老人家回到暮云峰,不会觉得寂寞吧?” 月卿亦是撇撇嘴:“师父一贯都是独自行事的,不需要我们在身边伺候,而且我觉得师父不太想看见你。” “你这话说的!好像师父特别不待见我一般!”季凉瞪大了眼睛,表示不服。 月卿哼了一声:“你见过哪个人拜师医者,不学医,专攻奇门遁甲鬼策兵书的?你在师父门下学了八年,就会个缝合伤口,能治简单的伤风,辨识十几种药草。我暮云峰神医谷,真的没出过你这样的弟子。你又不笨,一夜就可以背下一册兵书,怎么学医就不好好学呢……” 季凉顿时喜笑颜开,爬到月卿身边:“好月卿,我不是有你在身边吗?师父都说你十四岁就可以出师了,那我还学什么呀,我后半生就指望你活了。” “那师姐总是要出嫁的,也不能跟着你一辈子啊。”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季凉啧了一声,一下就把手中的扇子丢了过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门帘之外的那个人:“我跟你师姐说话,你插什么嘴!好好驾车!” 马车外的男子被丢出来的扇子砸了头,一言不发,只能继续闷着头驾车。 好一会,季凉才从马车里掀起车帘,坐在那男子身边:“生气啦?” “没有……”男子鼓着嘴。 季凉哈哈大笑,戳了戳男子的脸:“凌乐,你难不成是喜欢你的月卿师姐,生怕我耽误了她?” 凌乐似是被季凉戳中的心事一般,脸大红:“你别乱说……” 季凉最喜欢看凌乐这样面红耳赤的样子,却也知道他的心思最是一板一眼,经不起逗,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会保你们周全的。如果我不能全身而退,最少会把你们送出来。我不会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去送死的。” 季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肃穆。 月卿没好气地一把把季凉拉回来:“你给我坐好了!你腿上的针灸,我还没拔呢!我本来就担心你的腿伤,你再这么说,我就不让你回去了!” 季凉见月卿收了劝说她的心思,便收敛了那副嬉笑的样子:“谢谢你、谢谢凌乐、谢谢师父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与放纵。” 坐在马车前面驾车的凌乐眉头微皱,眼眸低了又低,似有无限哀伤涌出。 季凉摸着自己的腿:“你们都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学习医术,我必须趁着我还能站着行走的时候去把我能做的事情做完。我的机会就那么一次,稍纵即逝。我必须在那个机会到来之前努力的学习权谋之策——不然我日后下到黄泉碧落,如何跟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我的族人们交代……” 月卿连忙捂住季凉的嘴:“别再说了,跟诀别的话一样,不吉利!快呸呸呸!” 季凉微笑:“呸呸呸。” 月卿拉住季凉冰凉的手:“我会一直跟着你,护你周全的。你的腿我也会尽力医治的,你不要这悲观,师父这些年出去游医,就是在为你寻找治愈这条腿的办法。你现在恢复得很好,连着走好几天的路都不会觉得疼痛,不要说那么丧气的话!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的!你的腿一定能好的!” 季凉看见月卿眼角又有泪水滑落,不忍她再流泪,连忙拉下月卿的手,哄道:“好,你说好,便好。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天上就要下雨了!” “哪有……”月卿瞪了她一眼。 这些年,月卿没少为她的腿哭过。 季凉最见不得月卿的眼泪,好似她一直在负她一般,每次都惹的月卿泪眼婆娑。 这个傻丫头,不过就是她那日在悬崖之上救过她一命,她便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报恩。 她不远千里地赶到许都把她从藏尸之地拖了出来,又不辞辛苦地给农户干了三月的活,日夜晒药凑银子,到驿站找那些行货的商人给暮云峰去信。 边境战火连绵,强盗遍地。 就算是有商人愿意带信去暮云峰,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够送到。 不知道月卿托了多少人送信,终于在三个月后师父来了消息。 十三岁的月卿就是在那种情况之下保住了季凉的一条命。 从那之后,一晃八年。 季凉看向窗外,逐渐西下的那片猩红犹如八年前那片火光。 刹那间季凉仿佛回到了那片城墙之外,看着遍野的哀嚎,心中渐冷—— 爹、娘、兄长,再过不久,我就要回到许都,回到那片泥沼乱世之中。请你们在天上仔细看着我,且看我如何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 东陵都城许都,皇宫之内,议政殿。 “报——” 一个穿着铠甲戎装背后插着两面三尺高军旗的骑兵,手握一个竹筒,一路骑马狂奔从城门直到议政大殿才下马步行。 议政大殿之上的大臣们,看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立即收言,向帝君作揖,退到两边,给军报让道。 那个拿着军报的士兵,一路跑到王座之下,才单膝跪地,行军礼:“东陵南境,八百里加急,报——南泽举兵范境,现已经连下我东陵两座城池、斩我南境数名大将军与阵前,南境四城联名上表,请陛下派能者前去主持战局!” 听见如此战报,坐在王座之上的东陵帝顿时勃然大怒:“1鬼子敢尔!” 作者有话说: 1士衡正色曰:‘我祖父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 第7章 ◎逼战◎ 权御山河 第7节 朝堂之上位列前位的三品之上的大员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文官们时不时地低头,看向位列身后武官们,窃窃私语。 站在文官身后的武官们,则是颔首静立,无人出声。 坐在王座之上的东陵皇帝扫了一眼站在大殿最后面的武官,然后轻咳一声,挥手:“知道了,下去罢。” 士兵起身,退出大殿。 大殿之上弥漫着一种没有缘由的紧张气氛。 “南泽举兵北上,连拿我东陵两座城池,此乃奇耻大辱!可有人愿意出战,替孤拿回那丢失的两座城池?!”东陵大帝声音低沉,言语之间落下的是帝王天家毋庸置疑威严。 这话一出,议政大殿之上,无人敢再交头接耳。 太子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武将们,武将们依然是保持着低头不语的状态。 看上去很谦卑。 东陵大帝扫了一眼,大殿之上无一人抬头,见此状,忽然暴怒,把桌上的奏章全部推散在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大监见此立即一扫拂尘:“退朝!”匆匆跟着帝君离去。 朝堂之上所有大臣,默默地退出了议政殿。 出城门的路上,偶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方才军报。 “刘尚书!等等老夫!” 一个年迈的老者加快了步伐,追上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站定,回头,做了一礼:“是李尚书。” 刘旗上前对李涵做了一礼,然后两人共同前行,刘旗问道:“李尚书似乎是有话与老夫说?” 李涵点点头:“方才大殿之上,刘尚书为何不出声?南泽范境,刘尚书身为兵部尚书应当推举有才能的将领前去应战才是!” 刘旗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问李涵:“李尚书,八年前的‘朝东门事件’还历历在目,您以为现在还有谁肯去做那个出头鸟?” 李涵一听刘旗提到“朝东门”立即压住了刘旗的手,看了看周围。 发现他们身侧并没有人,才把刘旗拉到了更远离人群的地方,轻叹了一声:“现在朝野上下的武将们想地都是明哲保身,得过且过,谁还有当年北寰将军气魄,连破南泽十五座城池,一举定了我东陵立国至关重要的一战?” 刘旗听到李涵尚书提到北寰,亦是一声轻叹:“可悲、可叹啊!我东陵以战立国,不想最后那些为国出生入死的将军们,却几乎都死在了朝东门的那场大火里。就连北寰镇南封疆大将军也是落得如此下场。唇亡齿寒,如何让东陵的将军们不心寒啊……” 刘旗花白的胡须随着身体一起微微颤抖,似乎是在为那些枉死的将士们感到悲痛。 身为新政而上位的兵部尚书,刘旗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朝东门事件,但他知道那件事对所有将军武将们的影响。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刚才在大殿之上,他默不作声。 李涵身为工部尚书,对于当年“朝东门”事件亦是只能摇头叹息:“是啊,那件事,让今天所有在场的武将们都沉默,对我们东陵来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刘旗摸着胡子:“我东陵在这乱世中立国,那些带兵打仗的将军权力太大,掣肘了帝君的新政,帝君为了手中的大权,大开杀戒。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现在新政实施,东陵虽国富力强,但始终没有平定边关战乱。北境乌族,南境南泽,西域西神佛国,虽然不如我东陵地广,却也是难以攻克,随时随刻都在伺机而动。 “如今南泽犯境,有当年朝东门事件,还有哪个武将再敢来强出头啊……毕竟当年掌握兵权大将都已经兔死狗烹。那件事以后,有兵权的将领,也都告老还乡了……真是,时也命也!” 李涵沉思片刻,忽然站定不动,按住刘旗的手,问道:“此事也是有些蹊跷,南泽已经安静好些年了,前些年还派使者出使我东陵,送来朝贡之物,怎么转眼间就攻打我东陵南境?南泽有那么强大的兵力可以破城吗?” 刘旗摇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身后身穿绛黄色龙纹锦袍的青年男子冷笑一声,缓缓踱步而去。 * 御书房内,东陵帝君几欲横扫桌上奏折,扫了几次,发现于事无补,只能哀声叹气。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帝君身边大监低声禀报。 东陵帝听闻太子到来,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手:“让他进来。” 东陵太子许安泽缓缓从门口跨入,来到书桌前一丈远的地方,拜见东陵帝。 “太子来了。” 东陵帝扶额,大监见状,立即上前去替帝君揉搓着太阳穴。 许安泽抬眸,问道:“父亲可是为了南泽小国入侵一事烦恼?” 东陵帝苦笑:“你也看见了,方才大殿之上,一干武将居然无一人敢出战……我东陵泱泱大国让南泽连攻两座城池,简直是奇耻大辱!” 许安泽似是有备而来,知道东陵帝要说些什么,听了这话丝毫没有停顿地便给了下文:“父亲,其实这事,并不难办。” 东陵帝扬眉:“哦?” 许安泽回道:“那些外臣本就靠不住,除了仗着自己军功逼父亲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我东陵皇子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何必非要指定那些外臣去出征南泽小国?” 东陵帝听许安泽这句话立即想起前段时间的北境传来的战报:“快给孤找找几天前的北境战报!” 大监连忙上前在桌子上的一堆凌乱的奏折中翻出了一本还未拆封的奏折,递给帝君。 东陵帝接过来,用指甲划开封泥,看见奏折之内刚劲有力的字,忽然龙颜大悦:“孤居然忘记了,前段时日北境送来的战报!泽儿说得对,那些外臣是靠不住的,只有孤的儿子,才是靠得住的!六郎在北境大败乌族,斩杀其一员名将!如此骁勇之资,足以堪当大任!来人!” 大监立即站在书桌前,跪下听口谕。 东陵帝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孤,皇六子,许安归,有大将之风,今南境有难,特此封尔为镇南将军,即刻从北境大营出发去南境大营,赐南境军队虎符,夺回城池!” 大监受到旨意,立即退下去传旨。 东陵帝看着手中北境捷报:“好一个许安归!泽儿,若你六弟在你的举荐下大败南泽,孤第一个对你论功行赏!” 许安泽微微一笑:“多谢父亲。儿臣身居太子之位,自然应该替父亲操劳一些国事。有些事情交给儿臣做,儿臣定当鞠躬尽瘁。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为重。国事虽然重要,但父亲的身体更重要。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东陵帝揉了揉自己的头:“是啊,孤老了,这天下终归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许安泽微微欠身,“既然父亲身体不适,那便让儿臣替您宣太医来看看吧?” 东陵帝挥了挥手,表示默许。 许安泽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没多久,御书房里传来一声花瓶破碎的声音。 东陵帝指着门口,颤声道:“逆子!逆子!居然敢如此猖狂的提醒孤身体不行,早日禅位!孤还没死呢,就想来问孤要权!逆子!” “咣当”一声又是一个花瓶破碎的声音。 邹庆大监传旨回来,看见御书房满殿的花瓶碎片,东陵帝扶着龙椅呼吸急促,立即上前去劝慰:“帝君息怒,帝君息怒啊!您越是这样,身子就越差,这点小事,真的不值当陛下生气!” 东陵帝指着门口:“那个逆子,这些年结党营私,在朝堂之上越俎代庖的事情干的还少吗?他这个太子当得好啊!都敢私自下太子令,杀他的兄弟了!当年孤真是瞎了眼,为何会立他为太子!如今养虎在侧,让孤日夜不得安枕!” 邹庆也是一脸苦意,劝道:“陛下,您还在生六殿下的气吗?” 东陵帝眼眸微抬,看着大监,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邹庆明白东陵帝的意思,连忙小心翼翼道:“老奴虽然是个没用的,但是这么多年跟在陛下身边,多少明白点陛下的心思。当年那件事六殿下确实反对声音最大。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陛下气也气过了,罚也罚过了。八年了,该把六殿下召回来共享天伦了吧?” 共享天伦。 邹庆这话说的极其讨巧,明面上是在说东陵帝的家事,其实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劝慰东陵帝,收回成命。 邹庆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再怎么得宠,也是只大内的一个大监而已。朝局上的事情,容不得他一个奴指手画脚。 东陵帝当然听得出来邹庆这句话的意思。 邹庆跟了他几十年,知道他心中所念。 可是他是帝王,许多事情被人架上去,需要一个梯子才能往下爬。 东陵帝依然能够清晰的记得,那日许安归顶撞他的样子。 他愤怒地指着朝东门外的那片火光,字字慷锵有力地辩解与诉说,让他这个帝王毫无颜面。 许安归,居然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顶撞了他,转身离去,策马向着朝东门的方向奔去。 他这一去,八年未归。 第8章 ◎落子开局◎ 前些日子,许安归写了一本奏表,从千里之外的北境寄回,平淡地讲述了他大败乌族的事实。 邹庆伺候了东陵帝几十年,如何不明白这东陵帝的心思。 许安归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当年迫于情势,东陵帝不得不放逐许安归,不闻不问。 而今太子羽翼渐丰,党羽众多。 政令之事上,帝君的政令多有不便。 反倒是太子想做的事情,能做得顺风顺水。 太子许安泽在面对东陵帝的时候关心有加,实则暗地里已经有架空东陵帝君大权的心思。 而今朝中形式紧张,正是召回许安归的时机。 可这话要东陵帝自己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所以邹庆就极其有眼力见的“苦劝”东陵帝:“陛下恕老奴多一句嘴。现,太子即为储君,政务繁忙,许多事情顾不上陛下这边也是有的。六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就有仁孝的美名……”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东陵帝显然很满意邹庆的反应以及这话里化外的意思,问道:“如果,这次安归大败南泽凯旋,孤就趁机把他召回来?” 大监缓缓地点头,表示可行。 压在心头的那一桩心事有了解决的方案,东陵帝长长出了一口浊气,顿时心里好过了许多。 * 十日之后,东陵北境大营接到了调任南境带兵的圣旨与调兵虎符。 许安归恭敬地跪地接旨,又恭敬地打发了送旨的内官,坐在营帐之内一直盯着手中的圣旨,沉默不语。 百晓撩起帐篷从外而入,看见许安归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圣旨,忙问道,“怎么了?圣旨上说了什么?” 许安归把圣旨递过去,让百晓自己看。 百晓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来,扫了一眼,顿时睁大了双眼:“南泽小国居然敢举兵范境?谁给他们的胆子?!” 许安归仰起头,缓缓地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只是两息的时间,他就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许安归的脸上露出狡黠地笑意,问百晓:“你这么聪明,那便来猜猜。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不仅让他们举兵,还真的拿下了南境两座城池的?” 权御山河 第8节 百晓沉思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扬手拍头:“公子季凉!” 许安归微笑着,摸着身侧的银色佩剑,点头道:“就是她。呵,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她不仅想要见到我,还又给我出了一道考题。我若不破了她献给南泽军队的锦囊,恐怕也无法越过南境泽水攀上暮云峰了吧?” 百晓直摇头:“那公子季凉还真是一个奇人,南泽自北寰将军领兵连破十五城那一战之后,国力大衰,这一任的君主已经不敢再提北伐的事情。这季凉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挑唆了南泽的军政,让南泽敢在这个时候挥兵北伐?” 许安归眼眸低沉:“东陵南境的战况,你可有消息?” 百晓点头:“应该不日就会送到大营来。” 许安归起身:“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百晓皱眉:“晓以为,还是等到我们的消息到了,做好打算再启程也不迟……” “让他们把消息送到南下的官道上来。这可是她给我下的战书,消息来不来,都要去。这一战不赢得漂亮,如何名正言顺地回许都?”许安归长眉一挑,“那‘公子季凉’还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归朝的好理由啊……” 百晓跟着许安归走出营帐,心中似有担忧:“晓不觉得这件事对于殿下来说是好事。” 许安归轻笑:“你怕我功高震主?” 百晓颔首,没有回答。 许安归意味深长地说道:“百晓,你虽精通兵法,在阵前排兵布阵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对揣度人心这一块到底是稍欠一筹。季凉此计来得恰到好处。无论是对于我、对于父亲还是对于太子。” 百晓蹙眉:“晓愚钝,还请殿下点明。” 许安归慢步向前,解释道:“朝东门事件之后,那些有名有权的将军门阀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东陵以战立国,立国之前那些以北寰将军为首的大将军们早就把东陵周围的边境险关全部尽数收回。所以在朝东门事件之后的八年里,东陵边境几乎没有大的战事。即便是有,也是北境乌族狼子野心。” 百晓点头:“是。” 许安归继续说:“那件事情以后,二哥许安泽被册封为太子,辅政已经有八载。以太子的手段,这八年里,恐怕堂下官员该换的,该收拢的他都已经全部收于麾下了。这是父亲忧心的事情,父亲怕太子势大,逼他禅位。但你知道太子忧心的是什么吗?” 百晓眯着眼睛,回答:“军政大权。” 许安归点头:“是的,太子的心病,是军政大权。毕竟八年前的朝东门事件,起因是因为他这个太子。太子一向嗤鼻那些手握军权的外姓武将,这些年东陵无人范境,那是仗着早些年那些将军打下来的名望,以及我这些年在北境与乌族的周旋。朝东门事件幸存下来的武将们因为太子凉薄而不与亲近。” 百晓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所以太子虽然已经夺得了政权,却没有军队的支持,不敢轻举妄动。” 许安归仰头看着漫天繁星:“当年掌握军政大权的那些将军们蛮横专权,让父皇与太子都心存忌讳,他们不愿意再看见军权旁落外姓,所以这个收复东陵南境两座城池的差使才会落到我头上。” “太子自觉在许都根基已深,六殿下就算手上拿了兵权,回到了许都无法动摇其根本,而兵权在弟弟的手中总比在一个外姓人的手中要强上许多。因为无论你们怎么争抢,那都是许姓之争,好坏都在一个锅里。即便此番殿下大胜南泽,拿着兵权回到许都长住,手中能够实时调配的人也只有府兵那上百人而已,根本无法对住在皇城东宫有几千御林军戍守的太子构成任何实质威胁。反而殿下住在许都,才是处处有眼线,事事要禀报。”百晓无奈一笑,自古天家如此,而今亲眼见到,总觉的不可思议。 许安归亦是无奈一笑:“我那个哥哥,不喜欢与武将打交道,所以希望由我去替他收复那些武夫,而他只用收复我,便可以手不过血的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百晓现在算是明白了:“陛下因为太子势大,需要一个能够跟太子对抗的势力。太子则因为没有军权,需要一个人能够帮他掌控军权的人。而殿下,本就有归国之心。所以,那公子季凉便在这个时候挑拨了南泽的军政,让他们奋勇起兵北伐,一力促成殿下回许都的事情……此乃奇人!他怎么会知道帝君、太子与六殿下心中所想?又怎么会找到这么好的一个时机让殿下独占功勋?!” 许安归仰头大笑:“是了,这就是那个独坐慕云峰上,不出山门,却可以左右天下战局的人的本事了。无论是揣度人心,还是攻城略地,你我似乎都略逊她一筹啊……哈哈哈哈……” 百晓只能一直摇头,自从许安归提到公子季凉以后,季凉在他们周围布的局,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杀招。 步步紧逼,险象环生,却又置之死地而后生! “南有泽水暮,公子季凉处,天下战乱无渡,一记锦囊覆!晓,一直以为这话,有夸大之嫌,没想到,今日得见公子季凉的计谋,果然名不虚传。”百晓感慨,“若殿下真的能得到这一颗乱世棋子,或许真的就会离晓心中所愿,更近一步了吧……” 许安归仰头,看着满天星海,轻笑道:“今日月朗星稀,清风淡雅。当有美酒敬知己,可惜那位知己,远在南边,要我亲自去请。” “晓,也想与那位旷世奇才把酒言欢。” 许安归回首:“今夜想与季凉共饮是不成了,但是我俩还是可以喝一杯的!” 百晓抱拳:“是,属下遵命。” * 暮云峰上晨光穿透了薄薄云雾,落在神医谷的溪水之上,形成了一道金色的绸带,潺潺流动。 暮云峰山涧小路之上,有一行人疾行而走。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幽静的花谷,四季不败。 花谷之内,流淌出一缕缕琴声,清灵悠远,却无法让那群人驻足聆听琴声,欣赏山谷中的美景。 一阵清风,密静的竹林相互敲打着,迎合着琴声,齐奏出一阵沙哑的乐色。 竹林深处,有一间用竹子搭建而成楼阁,翠绿通透。楼阁里三层外三层被白色的轻纱笼罩着,仿佛烟雨朦胧之中神明所在的地方,神圣不可亵渎。 那行人来到楼阁之外单膝下跪,行军礼:“公子!” 竹楼里的琴声骤然而止。 凌乐从竹楼中走下来,对着来人一礼:“马将军,公子今日身体不舒服。不见客。” 那位姓马的将军连忙站起身:“公子,山路难行,我来一次不容易,还请公子破例一次。” 竹楼里,响了一声琴音,似是答允一般。 凌乐听了琴音,说道:“公子请将军有话直说。” 马将军立即对竹楼之上重重纱陵之后的人行礼:“我南泽已经破了东陵两座城池,可战况再无推进,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第9章 ◎弃子无悔◎ 竹楼里立即又一阵琴音流出。 凌乐听后说道:“公子说,将军当初上山来求取的锦囊,只是请教如何在南泽执掌军政大权。将军请教了,公子回答了。将军现在来,难道是没有拿到南泽的军权吗?” 马将军连连点头,态度极其诚恳:“是是是,当初我上山来求公子锦囊确实是想独揽军政大权,可是现在我南泽连破东陵两城,如果不趁胜追击,扩大战果,震慑东陵边境,恐怕连着新占的两城都保不住啊!” 竹楼里琴声似一声叹息。 凌乐亦是叹息一声说道:“马将军,此次公子给您出的计谋,只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才可以连下两座城池。将军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何不韬光养晦,再言北伐之事?” 马将军见季凉言语之中似有推诿之意,立即命身后的人抬上来两个箱子,然后打开。 箱子里居然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金元宝! 马将军抱拳:“这里千两黄金,请公子再出一记锦囊,助我再下一城!” 竹楼里琴声再起,飘飘渺渺,有告别之意。 凌乐对马将军躬身说道:“马将军请回吧,公子要休息了。” 马将军眼眸一眯,之前诚恳之色尽数退去。 腰间长剑铮然出鞘,直奔凌乐而去,凌乐虽然背对马将军,但早就听见了那一声剑刃出鞘之声。他微微侧身,躲过马将军一剑,脚下一挪,身法如蝴蝶一般翩翩,白衣纷飞,立即让开了位置。 马将军见凌乐让开了位置,跃上竹楼,一剑划开竹楼之内三层纱布,只见竹楼中央只留有一盏被人用过的茶盏,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以及一把七弦古琴。 方才正坐在竹楼中央的那个人影不知道何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凌乐淡然的脸上出现一抹杀意,他冷声道:“马将军,这是何意?” 马跃骤然回头,也不解释,回身就是剑指凌乐。 凌乐眼眸中有微光下沉,后撤半步,毫不慌乱,广袖一扬,一把薄如蝉翼、软如腰封的长剑就从腰中解下,执与手中。 马跃如同一块石头,从竹楼之中抛出,狠狠地砸向凌乐。 凌乐则是脚下轻点,白衣猎猎作响,猛然向后退去。 “铮”然一声,两剑相交,凌乐后退更快,宛如一池柔软的春水,接住了马跃重剑,牵着这道霸道的力气向后退去。 马跃顿时觉得自己手上的力气被凌乐手上的这把软剑,卸去了不少! 凌乐嘴角微微上扬,手腕轻抖,手中的软剑好似绸带一般立即缠住了马跃手中的重剑,凌乐身形一转,重剑被凌乐手中的软剑直接带入地上,狠狠地插入泥土之中。 凌乐手腕又是一抖,软剑立即松开重剑,借着重剑剑身滑行直上,眼看就要削到马跃的手,马跃不得不右手弃剑,用左脚去抬剑。 哪知凌乐反应更快,直接一脚踢在了马跃的左腿上,击退了他的左腿,让他不能再取那把重剑。 凌乐转身,顺势就把自己手中的软剑架在了马跃的脖子上。 一身白衣骤然停歇,宛如天际浮云,婷婷静守。 周围随行而来的随从没有想到,这白衣男子身法与剑法居然如此飘逸,仿佛与这暮云峰浑然天成,虽然没有战场之上杀戾之气,却以四两拨千斤之势直接卸去了马跃杀戮及重的剑势。 马跃心中一惊,这软剑、这身法、这剑势,难道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缥缈剑? 剑出如薄雾笼罩,剑过如春水轻柔,剑收如晚霞归去,缥缈虚幻,真假难辨。 马跃在凌乐手下没有走过十招便已落败,心中怒火油然而生,看向站在两侧的随从怒吼道:“发什么愣?!” 那几个随从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救人,纷纷拔剑。 “唰唰唰”几道寒光闪过,那几个随从也应声倒地,动弹不得。 一抹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了那两箱金子之上,那女子落下坐在了那金子之上,顺手抄起一锭金子,拿在手中把玩,淡漠地说道:“马将军,这是在我们暮云峰的地盘,请你不要放肆。” 马跃见自己这边人瞬息之间就被这两个人来路古怪的人制服,顿时气血上涌,大骂道:“不过就是个靠贩卖计谋为生的地方而已,有钱就可以在你这里买到计谋,你这暮云峰与青楼里卖笑的女子有何区别!装什么清高!” “马将军此言差矣。”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竹楼顶上飘下。 凌乐与月卿立即收了招,站直了身子,向楼上人作揖:“公子。” 马跃一行人抬头,竹楼上盘腿坐着一个青衣人,面着一块白纱,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头发上没有任何饰品,眼眸冷冽。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辨不出男女,看不出身高。 那青衣人腿上放着一把古琴,并不在意竹楼下发生了什么,低着头,抚摸着自己腿上的那把古琴。 马跃不屑啐了一口。 一声琴音勾出,季凉温和一笑:“马将军心里清楚的吧,那些卖笑的烟花之地,将军就算是花了千万两黄金,也不会有人给将军出谋划策如何夺取军政大权。不然将军何故二顾我暮云峰呢?” 马跃冷哼一声,并不接茬,转而问道:“今日季凉公子不肯给我攻城锦囊,难道是嫌弃我给公子封的酬劳少了?” “非也。”季凉手微微下沉,琴音变得悠长了起来,“将军既然来我暮云峰求取锦囊,也应当知道我暮云峰的规矩——一人只可求取一次锦囊。将军三个月前才来求过,今日再来,季凉自然不会再出锦囊。凌乐已经委婉的告知,不想将军脾气如此暴躁,非要毁了我三层紫金纱绫才要作罢。哎,可惜了我那上好的纱绫。我还挺喜欢的。” 马跃纵然脾气暴躁,遇见这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的三人也发不出脾气来,只能闷闷地说道:“公子既有谋世之才,何不拜入我南泽,一展鸿鹄之志?” 季凉手中琴声骤停,细眉一挑,言语中不知是什么情绪:“照马将军所言,我若有心走仕途,为何不去拜东陵这种大国,非要拜在南泽小国,难不成我季凉在将军眼里就是一个这么喜欢螳臂当车、以小博大、不会审时度势之人?” 话说到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公子季凉完全不留情面地把如今南泽与东陵战事利害,摆在马跃面前。 季凉这一语无疑是在劝马跃见好就收。 季凉本身没有入仕之心,马跃再怎么劝说,都不会为他所用。 这样一个军谋鬼才,居然甘愿窝在这深山暮云深处,只愿卖一些计谋为生,真不知道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权御山河 第9节 从马跃视角看去,那人身材纤细瘦弱,声音沙哑,脸色苍白,竹楼周围飘散着一股草药苦涩的味道,一副病弱之象,恐命不久矣。 过慧易夭。 这或许就是季凉不愿入仕的真正原因? 此番前来求取锦囊,本就是妄想。马跃当然知道暮云峰的规矩大,有这一白一蓝双壁之人在侧,他想强掳季凉的想法也无疾而终。 自知打不过,人也抢不走,马跃愤愤地啧了一声,拔起地上的剑塞回剑鞘之中,抱拳:“打扰了。” 季凉一声琴音扩散出去,限制那些人的银针,纷纷弹出,射入周围竹林之中,散漫之声从天而降:“将军慢走。” 一行人站起来,想要去抬放在地上的金子。 季凉抬眸,手中的琴音忽然变得肃杀了起来:“马将军,千两黄金买下我心爱的纱绫与你们一行人的性命,可好?” 马跃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一抹杀意从竹楼顶下缓缓落下,猛然抬头,腰间佩剑半身出鞘。 季凉手指轻抚琴弦,望向马跃,眼眸里杀意已经外漏,言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马跃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那一身白衣手持缥缈剑的男子,又看了看那一身蓝衣指缝中夹着纤细银针的女子,皆是一副准备死斗的起势。 无数的念头在马跃心中闪过,最后他一挥手,示意随从不要去碰地上的箱子,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这竹林之中撤了出去。 出了神医谷,随行的一个人将军火爆脾气立即就上来了:“妈的,老子从军以来哪受过这种气,回去调兵,把这暮云峰给围了吧!” 马跃身后的一个将士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你说什么!” 眼瞅着马跃身后的一群将领就要自己打起来,马跃回头张望了下暮云峰周围的情况才缓缓说道:“你以为就你有这种心思吗?这公子季凉谋略出众,多少人想要他拜入麾下,可他从不出山,也无人敢来,你以为是为何?” 跟着马跃的那群人里显然有会奇门遁甲的能人异士,那人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这山上有奇门遁甲的阵法,那些山石,那些树木都可以成阵。” 马跃沉下眸子:“且不说这暮云峰山势高耸、林大山深,易守难攻。就算是在平原地区,与季凉一战,你有几成胜算?这人是出了名的鬼策军师,精通奇门遁甲,兵书列阵。来围他?你就不怕他广发拜帖,引四路八方来救援,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就由得他在这里作威作福?”身边的人唾了一口唾沫。 马跃冷声说道:“派兵驻守暮云峰下,我不信他们能一直在山上不出山!只要出山,就格杀勿论!此人能助我南泽成事,也能助他人成事。这人如果我得不到,我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10章 ◎试探◎ 神医谷内,季凉已经从竹楼上下来,坐在轮椅之上,看着两箱沉甸甸的金子,不断咋舌:“难怪世人都想去当官啊。” 凌乐不屑地一瞥,把软剑收回腰中:“我们暮云峰不缺这些。” 季凉一副你不懂事的样子,驳道:“你这人,就是假清高。金灿灿的金子不要,你想要什么?” 月卿似有忧虑:“那马跃不是善茬,我们得罪了他,恐怕他不会放过我们。” 季凉滚着轮椅,在箱子周围绕了一圈:“那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带兵闯我们暮云峰的百鬼阵不成?吓不死他们!” 月卿摇头:“就算他不带兵上山来,我们总要下山去吧?他们在山下围困,如何是好?” 季凉丝毫不在意:“你放心吧,谁想邀请我出山,谁自然会去帮我收拾山下那些喽啰。那些莽夫还用不到我们亲自出手。” 凌乐嗤鼻,到底是年少气盛,不出世事,自然不明白那些人的心思。 他虽然面上没有表情,最后还是愤愤地吐出一句:“恩将仇报。” 季凉看向凌乐,觉得这样一个淡如烟云的人,少有开口评论一个人,不由得感慨那马跃本事忒大:“这就是人心啊。有我如此之人,不能为他所用,为何不杀?利益所向,哪有绝对的朋友与绝对的敌人。昨日要杀你的敌人,今日就可能因为共同的利益跟你结盟,这就是现实。那些人追逐的不过就是‘利益’二字。你啊,还是涉世尚浅,需要多出去历练历练。” 月卿担忧地看向季凉,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即将要去的地方,也是如此凶险吗?” 季凉扬眉,漫不经心地回答:“那里一向如此,不然我何以落到如此地步。” “我们能护好你么?”月卿问道。 季凉拍了拍她的手:“放心罢,人心所向,才是正道。我们走的是正道,必然会有许多心中正气凌然的人帮我们的。我不害怕,你们也不要担心。倒是凌乐——” 凌乐回眸:“我怎么了?” “你年少气盛,性子刚正不阿,若是在江湖,这是极好的。可偏偏我们要去的地方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最是坏事。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罢。”季凉语重心长,“不然,我就不带你去了。” 凌乐一听季凉不准备带他,立即就蹙起了眉:“我知道了。” “当真听话?”季凉扬眉。 凌乐低着头:“嗯。” “那让我领教领教你手中缥缈剑的厉害!”说罢,季凉已经从轮椅上一跃而起,手中已经有了一个掌法的起势,直击凌乐面门。 凌乐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冷眼看着,根本不打算理会季凉。 果不其然,季凉的掌风还没到凌乐面门,人就已经落地,动弹不得。 月卿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看着季凉:“明天开始,你要跟我一起闭关的事情,又忘记了是吧?” 季凉艰难地翻过身,从自己的腿上拔出两根插在麻穴上的银针:“哎呀,我记得记得的啊,你都说我腿的经脉已经开始有愈合的迹象了,怎么还不让我跟凌乐过招啊!” 月卿没好气的瞪了季凉一眼:“飘渺剑重在以柔克刚,靠剑势与身法取得优势。你这破腿,还敢跟凌乐比身法?不自量力?” 季凉坐在地上不服气道:“若是放在八年前,我未必不能赢了飘渺剑!论轻功身法,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凌乐负手而立:“养好了腿再来跟我论剑罢。伤了你,也没法跟师姐交代。” 季凉撇撇嘴:“师姐……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三个师承三处呢!我早就想问了,咱们暮云峰为何与别人不同?别人门派都是专修一门功夫。咱们暮云峰则是不同峰上修不同的功夫。神医谷修医术,缥缈峰修剑法,鬼门渊修兵法攻心驭人。鬼门渊的掌门与缥缈峰的掌门失踪了十多年,那两脉只留下剑谱与书册供后人学习。自从月卿出师以后,神医谷的薛老神医又经常游医不在谷里。我们三个能自学成才,简直是个奇迹。” 月卿把季凉从地上扶起来:“你能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才是个奇迹好吗?” 提到那一场大火,季凉满脸的嬉笑,瞬间就被那场大火的余温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冰霜与无法言说的怨恨。 八年前的那一夜,是季凉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忆的过去。 无论月卿怎么引导她回想那晚的细节,她都只能模糊的记得一个泛着青蓝色光的玉佩,在她眼前晃动。 说是闭关,其实就是月卿要想办法引导季凉回想起那晚的各种细节。 月卿见季凉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惨白,就知道她又自顾自地进入了那晚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月卿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在季凉眉心刺进了一根银针,助她稳定心智。 “洛儿……如果回想那一晚真的让你如此痛苦,我们就不要去闭关了吧……”月卿皱着眉,把她眉心的那根银针取了下来。 季凉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摇头:“不,我必须回忆起来那一晚所有的事情。” 她总觉得,那一晚,有什么事情是被她遗忘了。 在她的脑海深处,总是回响着一些混乱的声音,闪现着一些忽明忽暗的面孔。 每一次闭关,都是痛苦的折磨。 每一次回想起来的,不过就是那片如同晚霞一般猩红的火光,在朝东门外蔓延几里。 草木燃烧挥发出来的烟味,头发与皮肉燃烧飘散出来的糊味,以及那些人响彻旷野的哀嚎。 一直一直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不得安枕。 这些痛苦的回忆会在闭关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侵占她的心智,时间越久,她神智就会越模糊。 这个在失忆与痛苦深渊中挣扎的女子,倔强地想要一步一步地爬上悬崖,窥探那一晚藏匿于夜色之后的所有真相—— 八年前的那个不夜天,那场大火为何而燃? 到底是谁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那人救她出来,为何又把她遗弃在乱葬岗中? 她的右腿上的经脉,到底被何人震断? 或许等她回忆起来了,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 顺水而下的第十五日,许安归终于到了东陵南境边塞一座城——沁春城。 南方一年四季炎热温和多雨。 这沁春城则是东陵南境的一座春城,四季如春,气候宜人。 许安归到了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换上了青衫轻甲,带着百晓一路策马,进入了驻扎在沁春城城外的东陵南境大营。 营中将领见许安归奉诏前来,虽然纷纷跪下行了君臣之礼,眼眸里却是深深地抵触。 皇子——这个身份,这个姓氏,在东陵将领看来,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存在。 这无关于这个人的人品,无关于这个人的能力。 许安归自然清楚这些人心中所想,也不多言,直接去了主帅大帐。 主帅大帐之内有南境边塞详尽的地图以及沙盘,在地图与沙盘之上被夺的两座城池已经标了出来。 百晓放下行装,也顾不得去休息,便直直走向沙盘,仔细研究起地形来。 “兵不血刃,季凉献策让南泽拿下这两座城市的计谋,居然是兵不血刃拿下的。”百晓怎么看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用的是这种方法,前哨当然没办法察觉吧?” 在来的路上,南境的详细战报已经奏呈给了许安归。 许安归负手站在沙盘边上,眼睛盯着那两座已经被朱砂圈出来的城池,缓缓道:“提前两个月在两座城内六十家铁匠铺共下了一万把兵器的单子,让铁铺在城内打造兵器。而后士兵们假装成平民带着通商牒契分几十批入城,去铁铺拿武器,最后配合城门口的士兵,同时发难,活捉守城的将领,不费一兵一卒,就这样连下两城。用时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根本不需要大量的粮草作为后援。没有大规模的异动,东陵军前哨怎么可能发现的了这是敌军入城?” “这两座城本就是边塞贸易要地,大量进出铁器也是平常的事情。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这一笔分散在城内的铁匠单子。这一计,当真是防不胜防。这公子季凉所拥有的,绝不是单纯的用兵之谋!晓,自愧不如……” 百晓之前在东陵北境,听许安归提到那季凉献策的手法,只是惊叹而已。而今亲眼看见了季凉用计的手段,则是只有感慨。 他悻悻而语,甚至有一些后怕地说道:“幸好这季凉,不是我们的敌人。” 许安归又何尝不是惊叹感慨? 他的眼睛盯着那两座丢失的城池,苦笑道:“她就算不是我们的敌人,也绝对不是盟友,最少现在她还没有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用。这两座城池,就是她给我上山的拜帖——这一仗要如何打,才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收复那两座已经被攻下的城池。” 许安归眼眸微眯,思忖之后,继续说道:“并且这是一个局,我必须解对了她留给我的局,才有资格进入下一局的对决。” 百晓抬眸:“这又是公子季凉对殿下的……试探?” 第11章 权御山河 第10节 ◎破局◎ 许安归长叹一声:“这人说是兜售计谋,其实每一次出的局,都是在试探我的能力与心智。她给我布的杀局,可都是要命的买卖,稍有一步错漏,那便是满盘皆输。她深知,我的前路荆棘满地……一步都错不得。” 百晓回想起公子季凉初见许安归时布的杀招,点头道:“此人深谙权谋驭人之术,更懂人心。” “而且,试探的花样,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许安归揉了揉太阳穴,接话道。 看着许安归费神的样子,百晓“噗”地笑出了声:“甚少看见殿下如此,看来这暮云峰的人,殿下是非要亲自去请不可了?” “得此人助力,或许我的前路会平坦一二。”许安归虽然面露疲惫之色,但是眼眸里藏匿着的却是如剑刃一般锋利的光芒。 百晓会意,也不再多问,绕着沙盘走了两圈,思索片刻,问道:“殿下了解南泽此次主帅之人吗?” 许安归摇头。 “不如,找几个熟识南泽主帅的将领前来询问一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局,我们一样需要兵不血刃,才有拜暮云峰的资格吧?”百晓看向许安归。 许安归表示赞同,点点头,眼下却又有些犯难。 回想起刚才入大帐之前那些将领们看他们的眼神,许安归有些无奈地笑道:“恐怕这里的将领们,不太愿意跟我们说实话。” 百晓摇头:“殿下,这里是南境,现在留下的人,都是当年北寰将军的亲训的将领。他们就算对东陵有再多的不满,也绝对不会违背北寰将军的意志。他们守护的,是自己的亲人与妻儿。” 许安归盯着百晓,问道:“如果北寰将军还在,你这一身抱负定会投向他吧?” 百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地笑意:“逝者如斯,现在再说这些有何意义。我既然已经选择了殿下,必然会跟着殿下一起走到最后。” 许安归拍了拍百晓的肩膀:“去罢,召集军营里的将领们,议事。” * 不到一盏茶功夫,军营里的校尉与副尉就已经聚集在了主帐之内。 “参见六殿下。” 军营十几个人从九品武散官恭敬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各位都起来罢,我虽是皇子,八年前那件事之后,已八年未归。各位将军不用对我如此。” 许安归抬手让他们起身,直接开诚布公。 显然,他很清楚如何来与这些有些敌视皇族的将领们沟通。 一个将领上前一步,言语中带着一丝隐忍的激动:“八年前……在大殿之上与帝君太子据理力争的人,是您吗?” 许安归点点头:“抱歉,我没有救下北寰将军。那日我策马而出,许都城外已经是一片火海……” “不!”那人单膝跪下,“殿下有这片为我们出头的心意,我们就已经知足了!总还有人心中是惦念着我们这些人的!” 许安归看向那人:“你是沁春城大营领军,裴渊?” 裴渊点头:“是。” 许安归长出一口气,把裴渊扶起来:“有些话,放一放再说,我们先来一起解决这南泽入侵这件事罢。这才是当务之急。” 裴渊点点头,站了起来。 许安归转向百晓,向众将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军师,百晓。” 百晓抱拳:“见过各位将军。” 各位将军也抱拳回礼,纷纷报上了名字。 简单的介绍之后,许安归看向众人:“各位可知道现在南泽主帅是谁?是何性情?” 裴渊看了看身后的武将,而后前一步:“回六殿下,南泽主帅,是一个以前从未听过的将领,马跃马将军。此人用计奇诡,不费一兵一卒就连下我东陵两座边关要塞。” “从未听过……的人?”许安归目光看向百晓,两人似乎心中有什么事情达成了共识。 百晓点头,表示应该是许安归所想的那样。 许安归抬眸认真地回道:“这一计,倒不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马跃所想,应该是季凉的献计。” “季凉!?” 一提到这个名字,在场所有的将军都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这些年,他们没少在季凉的手中吃亏。 南泽本是一个小国,土地面积不足东陵的十分之一,军队也只有区区的十万。 东陵拥有大军六十万、南境拥兵甚至有二十万之多,但就是这样一个泱泱大国在面对这个只有十万军队的南泽久攻不下,就是因为季凉一人的计谋。 最要命的是这个季凉不仅给南泽献策,就连西域西神佛国,北境游牧乌族这些年负隅顽抗也是因为季凉千里送去的一记锦囊。 此人料事如神,无论锦囊在路上耽搁多久,战场上的战事多么瞬息万变,只要锦囊一到,必然解军队之大困。 八年了,东陵的土地没有再同往昔一般那样连下十几个城的扩张。 只有像现在这样,偶尔攻取一座两座城池,便再无进展。 甚至攻取之下的城池,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季凉用计谋拿回去。 再加上东陵帝君与太子的主要心力都花在整顿内政上,对于边关收复中土统一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的搁置了。 这些年,边境大多数以少胜多的战役,将领们都会听到一个人的名字,那便是季凉。 这人利用八年的时间,缔造了一个无人能敌的传说。 坊间传说,在东陵黑市杀手赏金榜上,公子季凉的项上人头,赏金高达百万两黄金。 传说中无数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以飞蛾扑火之势掠上暮云峰想要诛杀季凉,却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那暮云深处的那片竹林,至今没有人可以轻入。 所以现在,这些东陵南境的将领们一听到马跃此次连下两城是季凉的计谋,不免有些胆怯。 与这样一个神鬼莫测的人为敌,要如何才能赢?就算赢了那也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吧? 许安归看着帐篷内的地图,问道:“被夺去的两城兵力现在有多少?” 一个将领回答,“那马跃似乎是想死守这两座城,所以调了五万大军在这里镇守。” “五万……”百晓眼眸微眯,“若是强攻夺回,我们可能会损失十万大军,甚至更多。” 百晓说的是事实,攻城本就是耗费兵力的活。如果守城有五万,那么攻城最少要以三倍的兵力去堆砌,才有可能成功。 而许安归这次手上调兵虎符,只能调动十万大军。 整个营帐里的气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那暮云峰上的公子季凉还真是东陵所有武将们的噩梦,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攻城略地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所有将领都沉默不语,因为对手是季凉。 “报——” 一个传令兵掀开帐篷,快速跑到许安归面前,行军礼:“前方哨子探得,南泽军队有集结,向沁春城行进。” 许安归听到这个消息,微微一愣,看向百晓。 百晓似乎解了什么心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丝丝笑意。 百晓与许安归常年一起征战沙场,清楚对方的表情代表是的什么意思。 许安归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立即下令:“嘱咐城门上的将领们不要掉以轻心,日夜轮班不可间断,城外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是!”传令兵领着令就回城门下达命令了。 帐篷里的一干将领们纷纷皱眉思索。 许安归转身朗声道:“既然对方还有再下一城的心思,各位将军就先守好这一城,再想如何夺回失去的两城吧!” 打仗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久经沙场的人都知道,尤其是攻城守城是最耗费时间的。 更何况东陵地广人多,军队是南泽所有军队三倍之多。就算南泽军队在有季凉这样军师在侧,强行挥兵北上,只有损兵折将这一种选择。 许安归说得没错,面对南泽北伐,先守好沁春城再做打算。 所有将领点点头,依次退出了主帅大营。 许安归在沙盘边上缓缓踱了几步,饶有兴趣地看向百晓:“依你之见,马跃这人如何?” 百晓负手,看着沙盘踱步到许安归身边:“此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许安归亦是点头:“不仅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还不自知。仗着季凉给他的谋略,不知天高地厚。” 百晓表示赞同:“他那两城下得巧,不费一兵一卒,攻下城池死守便是。我们一时间也无可奈何。但是他现在却主动出兵,想要攻打沁春城。这就漏给我们了许多破绽。率兵攻打沁春城这一计,肯定不是季凉给他出的。季凉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许安归手中拿着一根竹竿,指了指那两座被夺的新城与连城:“总共兵马不过五万,城中留守,最多五千。行军而来,应有四万。四万对十万,以卵击石!” 百晓眯着眼睛:“既然这人这么蠢,这一仗就看殿下想怎么打了。无论是然后断其粮草,还是强攻,此人都不可能守得住。夺回失去的新城与连城迟早的事。” 许安归问:“你以为呢?” 百晓回答:“晓主张,绕后断其粮草,围困一月,然后让其主动投降。就可以兵不血刃擒获南泽俘虏,甚至有机会可以捉拿住地方主帅马跃。一劳永逸。” 许安归听了百晓的计谋,笑出了声。 百晓不解:“殿下……是我说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姑娘们,喜欢的看文,点个收藏不迷路哦~ 第12章 ◎往昔◎ 许安归摆摆手回道:“倒不是你说错了什么,只是你这寻常法子,也太辜负了季凉的一片苦心。” 百晓蹙眉:“苦心?晓愚钝……还请殿下细说。” 许安归笑道:“你擅长兵法,做事还是太过刚正了些。季凉把这个人送给我,必然不是为了让我擒住他。” 百晓依旧蹙眉,表示不解。 许安归手按住身侧的银剑,问道:“你以为这些年,季凉为何给其他三国献计?” 百晓仰头思索片刻,“大约是……为了名声?以便向殿下示好的时候,殿下可以马上信服?” 权御山河 第11节 许安归哈哈大笑,摆摆手:“这话不对,她如果这些年辛苦经营,单单是为了那日救我,博得我的信任,那今日她就不配我亲自上山去请。” 百晓实在是不谙权谋,只是大约猜得出季凉的最终目的,犹豫道,“殿下是说她这些年给其他三国献计,是为了殿下……回许都?” “只有外患未平,朝堂之上才需要军政大权。” 许安归稍微提点了下,百晓立即就明白了:“殿下是说,季凉这些年帮助其他三国,是为了让殿下有机会统领绝对的兵权?” 许安归轻笑:“正是如此,我们不能擒住此次带兵的主帅。这人的野心日后或许我们用得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跃是信任季凉的,不然也不会按照她的策略去行事。放了这个人,让虎归山,他必定心有不甘。有强敌在外,才可以让许都的人有所忌惮。” 百晓已经明白许安归的意思,道:“我们已经知晓此人心性,让此人当我们的对手,总比其他不了解的人当我们对手,赢面要大些。” 许安归目光落在沙盘之上:“季凉还真是送了我一颗好棋子啊……既然杀不得,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夺回我们失去的城池,还要不动声色的放马跃一条生路。这,比单单的擒住他要难得多。” 百晓心中闪过无数思绪,扬眉说道:“那就等他大军杀来,断其后路,以十万大军降服南泽四万大军。然后断两城粮草,制造内乱,逼民众造反,给我军打开城门。” “最后安排一个人,带领马跃从水道逃跑。”许安归手中的竹棍指着沙盘上的河道。 百晓点头:“如此甚好。殿下准备用其老四这颗棋子了吗?” 许安归抬眸道:“之前我损失了三千精锐也要把那个人从去灵山大营救出来,现在他也该去他应该去的位置了。” 百晓眼眸微眯:“甚好,他在南境长大,对于南泽了解甚多。不会露出太多的破绽。殿下折损了三千精骑,拼了性命把他们从去灵山里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他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的。” 许安归转过身,看向地图,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一座在新城边缘的暮云峰,眼眸里有笑意直达眼底,喃喃自语道:“你还真是给我送了一颗好棋子啊……我,必不会辜负你的好意。” * “爹——爹——” 季凉瑟瑟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黑红的一片,绝望的大喊。 目光所及之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周围不断传出爆炸的声音以及人倒地哀嚎的声音。 她小小的一个人,无助地站在火光中间,四处寻找着父亲身影。 “爹……娘……哥哥……你们在哪啊……洛儿、洛儿再也不乱跑了……求求你们、求你们来接我吧!” 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在火墙之中,周围火焰炙热的温度,逼着她不断地向火光中间退去。 忽然火光之中传来一串马蹄声,季凉眼睛一亮,连忙冲过去:“爹爹!” 一个人影策马,高高跃起越过火墙,刚刚好落在她的身边,马上的人影勒住缰绳,骏马立即扬蹄嘶鸣。 季凉连连后退了几步,怯懦地叫道,“是……爹爹吗?” 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咆哮,“追!不能让他跑了!” 马上的人影不再犹豫,弯下身子,伸手一把把她从地上拽了一起来,把她拉到了马上。 “驾!”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季凉的头顶响起,随后马儿撒开蹄子,变成一道风,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那片火光之地。 火焰灼热的温度从季凉身边退去,传来一丝清凉。 季凉动了动趴在马的身子,想要抬头去看救她的是不是爹爹。 谁知她一动,身体各处就有疼痛传来。季凉只能放弃翻身的想法,一抬头,却看见一只泛着诡异青蓝色光芒的玉佩在她眼前晃动。 “叮叮”两声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凉无法翻身,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却听见身后有许多人正在策马奔驰。 她就这样挂在马上,一直奔跑……一直奔跑。 好似前方有无穷无尽的长道,她怎么也看不见路的尽头是什么。 …… “醒一醒!季凉!” 密室之内,月卿看见季凉满身是汗,她盘腿坐在石床之上,浑身发抖,额头的碎发已经被汗打湿,脸色苍白,嘴唇乌青。 月卿一只手死死地按住季凉的脉门,脉象汹涌,大起大落,似大海波涛一般汹涌。 这不是好兆头! 月卿当机立断,抬手几根银针落下,季凉瞬间昏死过去,倒在月卿的怀里。 月卿心疼地替她擦着额头上的汗。 每每与季凉闭关,引导她回忆之前八年前那一夜的事情,她就会如此。 在月卿的记忆里,八年前的那一夜,在东陵都城许都之外,如同晚霞一般猩红的火光蔓延了几里。 那印刻在大地上的火灼疮疤,也印刻在了季凉的心里,成为她不敢碰触的殇。 十里哀嚎,响彻天际,却无法上达天听。 月卿不知道那时只有十一岁的季凉,是如何从那片火光之地存活下来的。 她只知道,找到季凉的时候,季凉的头发、衣服、背后都有火焰燃烧过的痕迹。 季凉弱小的身子就那么被腐臭无比的尸体掩埋着,奄奄一息。 如果不是她三天三夜不知疲倦地寻找,也不可能看见腐尸之中,无力挥动着她送给季凉的、已经被硝烟与黄土染成一片污秽的绢帕。 月卿红着眼,爬过尸山,看见了被两个残缺尸身压住的季凉。 季凉看见月卿,第一句话便是:“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那一声宛若磐石,就那么重重地砸在了月卿的心底,眼泪瞬间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她背起季凉,一路向南,走过山林,越过河流。 走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背着季凉走了多久,两人就那么一起倒在了一户农家的前面。 或许是苍天怜悯,她们居然昏睡了几天,靠着米汤就那么醒了过来。 那时的月卿也不过就是十三岁。 在那户农家看来,这是一对在战火中丧失了全部亲人、无依无靠的可怜姐妹。 月卿为了能让季凉在农户那里更好的养伤,每日不到五更就起来给农户的一家子做饭,小小的肩膀挑起比自己身体还重的柴火,听话懂事的让那户农家的人都不忍心赶她们走。 更神奇的是,月卿小小年纪,居然识得许多草药,她经常上山采药制成药材,卖到不远城镇上的药铺里,还能给农户补贴一些家用。 有这么省心的小医师在家里,不仅家里活有人分担,还会治病。 虽然月卿是带着一个无法行走、体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掉的孩子,但是农户却舍不得让她们离开。 在那家农户看来,这个受伤最重的妹妹,大约是受了刺激,心中落下了阴影。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不说一句话。 月卿也不勉强季凉说话,每日只是尽心尽力照顾季凉身上的伤。 三个月后,夏日来临,蝉鸣此起彼伏的时候,季凉终于可以下床走路了。 月卿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平日里上山采药卖药攒下来的一些铜钱,全部留给了那家收留她们的农户,然后背着季凉出了那座不知名的山。 农户手上拿着铜钱,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月卿与季凉。 “我们好不容易等来了师父,为何不让师父进山来接我们?”月卿背着季凉缓缓地走在山道之上。 季凉伏在月卿的背上,许久才开口道:“那家人与我,是救命之恩。若许都的那些人发现我没有死,必然会派人到周围追查我的下落。” 季凉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重伤,年纪太小,样貌太过好记。若是薛神医再特意去接我们,必然会让那家人记忆深刻,并且耿耿于怀。我不想他们因为我遭受无妄之灾。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们就是战乱流离失所的姐妹,日后有人来盘问,他们也不会因为一些特别的记忆被人抓走。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像我们这样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月卿点点头,不知道从何时起,季凉变得如此小心。 就连她每次进镇上卖她制好的药材,季凉也不允许她卖给同一家。 但就是因为季凉如此小心,她们才能在这偏隅小农户中静养三个月。 “我从未问过你,那一日,你是如何从那片火海中逃出来的?”月卿小心脚下,一步一步的走着。 作者有话说: 点个收藏不迷路呀~ 第13章 ◎拜见暮云峰◎ 季凉眯着眼睛:“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是一个骑马的人路过,救了我……我近乎于昏迷,只看见那人身上一块玉佩。看质地与颜色,不似平常人家可以得到的。” “既然是有人救你,为何又把你丢在藏尸之地?”月卿不解。 季凉努力回忆,但是当时情况太过混乱,根本无法回忆起细节,她只记得父亲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叮嘱:洛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晚的记忆是一片滚滚的黑烟,黑烟熏得她意识模糊不清。 她知道自己被人救上了马,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丢弃在藏尸之地。 那一晚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没有征兆地侵占着她所有的心智,那一夜家破人亡,那一夜血腥屠戮,那一夜如同烈焰地狱。 月卿见季凉神色焦虑,脸色苍白,自知是自己多话,便不再问下去。 看着季凉这样的反应,月卿知道,其实那一晚的事情,季凉未必不记得,只是那一晚的记忆太过痛苦,她不愿意想起而已。 青山外,早就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 月卿看见那马车,小心翼翼地把季凉背了上去,放在软垫之上。 马车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意的老者。那老者看见季凉,心中大惊,连忙把她平放在马车之内,细细地把脉。 老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月卿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她怎么样了?” 老者眉宇之间出现凝重之色,久久不语。 季凉忽然开口:“薛神医,我已经从鬼门关走过一回了,没什么好怕的,您直说便是。” 薛神医长叹一声:“姑娘的右腿经络似乎是被什么人刻意震断,再加上右腿本身有折断……这右腿恐怕,很难痊愈了。” 季凉眼眸微低:“薛神医的意思是,我以后要一直与拐棍、轮椅为伴了吗?” 薛神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回答,但是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季凉深吸了一口气:“走罢,我随您回泽水。” 薛神医点点头:“随老朽回去,或许有一日,老朽能研究出让你右腿痊愈的法子。凌乐,走吧。” 权御山河 第12节 “是。”马车外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随后马车吱吱呀呀地缓缓前行。 * “月卿……我做梦了……” 季凉昏睡了没多久,就慢慢转醒。 月卿见季凉还能说话,神智清楚,便放下心来,问道:“你做什么梦了?” 季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梦见我在火海之中,我放出了你送给我的传信的鸽子,然后你就来救我了。” 月卿忍住泪水:“是啊,我的鸽子来找我了,所以我去救你了。你还记得,原来你还记得。” 季凉努力地坐了起来:“我当然记得,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说你一个神医谷的传人,怎么偏偏在东陵附近的山崖上采药被我看见了?这一定是上天注定,让我的生命里遇见你吧?让我救你,然后再让你来救我……” 月卿替季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一夜,你回忆起了多少?” 季凉苦笑摇头:“无论你怎么引导,我都只记得我在火海中徘徊。前因后果,我一律都回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无论月卿怎么引导,每次季凉醒来都是这句话。 永远的在火海中徘徊,永远在眼前摇晃的玉佩,永远没有尽头的路。 月卿心疼地说道:“出关罢,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五日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 季凉垂眸,心中暗自盘算:“二十五日……已经过去二十五日了吗?我要出去,许安归那边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月卿点点头,把季凉扶到轮椅上,在她腿上盖上了一层毯子,然后推着她出了密室。 山洞门口的一间竹屋里,凌乐正盘腿而坐,闭目修炼心法。 听见石门打开,他立即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 询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忽然整个竹林开始没有缘由地颤抖起来,凌乐回头,看向竹屋内的机括,冷声说道:“有人在闯百鬼阵。” 季凉暗笑:“月卿,带我去后山泉池之中洗漱一下。凌乐,你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凌乐点头,一身白衣踩着青竹消失在那一片翠绿的尽头。 凌乐的身法极其缥缈,脚下轻点竹叶,在整个竹林上方宛若浮云一般轻盈地窜行。凌空俯瞰,神医谷前面的那片竹林居然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一个翻身,从竹林之上落下,看见入谷前面的阵法,居然被一个男子尽数破除。心中不由地一惊。 百鬼阵是鬼门渊一脉中的奇门遁甲,按照天地五行八卦布阵,若非找到生门,是绝对不可能从百鬼阵里出来的。 百鬼阵里有能够迷惑人心智的草药,在里面的时间越长,越容易产生幻觉。 那阵法是用来困住夜来偷袭之人的奇门遁甲,越是想藏匿身影,就越是会在百鬼阵的竹林里徘徊致死。 而这个身穿玄色锦衣的男子,手持一把银色的长剑,直接用剑气扫平了那用来摆阵的竹林,根本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身形。 这大开大阖的气势,似乎有那么一点独尊天下的意思。 那人手中的银色长剑嗡鸣,如战书,翩然而至。 凌乐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人,眼眸微眯,手从腰间掠过,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骤然亮出。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宛若新雪流风,飘洒而去。 剑身未到,杀意先行。 玄衣男子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剑意从天而降,立即抬眸看去。 只见凌乐那轻如风雪的剑势宛若高山雪崩一般奔涌而下,立即后撤半步,直接一剑自下而上挑起,那剑势宛如一座大山,横亘出世。 硬生生地把凌乐手中如风似雪的剑势给阻断! 凌乐自知这玄衣男子用剑杀戮之心太重,这一剑若是硬接,恐怕要折损自己三成的内力,于是他一个转身,剑身虚晃而过,那一瞬间整个竹林都在晃动,无数的竹叶平地而起,顺着凌乐的剑势一起舞动。 “去!” 凌乐一甩剑锋,那些竹叶好似变成了无数小刃,狂风暴雨一般地砸向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看着这漫天滂沱的竹叶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暮云缥缈剑,果然名不虚传。且让我来领教一番!” 话音刚落,那玄衣男子手中银色长剑似有月光骤然亮起,那剑在空中瞬间连斩了六十四下,把凌乐搅起的漫天竹叶雨直接用一张剑网切得粉碎! 凌乐回身避开这张剑网,一个翻身飘落在地,身边有无数碎叶震起落下。 他这才抬眸,细细打量这个破了他缥缈剑漫天飞花一式的玄衣男子。那玄衣男子手中的长剑,似月芒一般锋利而又冰冷。 他扬眉问道:“月芒剑?!” 玄衣男子点头轻笑,“小公子,好眼力。” 凌乐知道那武器的来历,颔首轻笑:“就算你手中的月芒可以把黑夜照亮,也不过就是在白夜中缓行。前路未卜!” 面对凌乐这冷傲态度,那玄衣男子也不气恼,只是微笑着,抱拳把剑垂立与掌心,行礼:“在下许安归。不知……” “这位就是季凉公子吧!” 躲在远处的百晓见两人不再动武,立即从许安归的身后探出头,打量着那一身萦绕着风花雪月、风雅气息的白衣少年。 许安归颔首,收剑不语。 凌乐眉头一皱:“我不是公子。” 百晓一愣,这十八九岁的少年,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与冷俊的容颜,都极其符合那些流传在街头巷尾描述季凉的样子—— 从容、风雅、淡然、聪慧。 怎么还会有人比这少年更加炫目? 一曲悠扬的琴声从竹楼中传出,宛若邀客的音灵,清脆叮铃。 凌乐收起飘渺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子请殿下上座。” 许安归与百晓一起仰头,看见那竹楼层层白纱之后,有一个人影似真似幻。许安归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衣衫,然后抬脚上了竹楼。 凌乐抬手,把百晓拦在竹楼之外:“请这位公子,去偏房中小坐片刻。我们家公子说了,缥缈峰神医谷烹的茶水最是能洗人心目,静气凝神。若公子不嫌弃,可以去尝一尝。” 百晓点头,他知道季凉有话想单独跟许安归说,恭恭敬敬地向着凌乐一礼:“有劳小公子带路了。” 凌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百晓带离了竹楼。 许安归撩开层层纱绫,看见了依然是一身青衣的季凉,亦如那日在去灵山上看见的那般清丽。 今日的她跪坐在竹楼的纱绫之间,三千青丝安顺的拢在身后,弹着琴的纤细手指中似有疲惫之意。 琴案的对面,放着一盏烹好的茶,香炉里袅袅青烟,散发着舒心的味道。 季凉手慢慢停下,按着琴弦,仰头缓声道:“安殿下,好久不见。请坐。” 许安归望向季凉,看见她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瞳孔微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臆中立即充满了这股舒心的味道,方才有些不宁的心绪立即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缓步上前,撩开玄色绣有金色暗纹的锦衣长袍,跪坐在软席之上,似笑非笑地回答:“不过两月有余,也不算太久。” “暮云峰上的茶,希望殿下,不要嫌弃。”季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许安归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之上,轻轻一笑,拿起茶盏,细细地茗了一口:“淡雅的琴音,淡雅的竹楼,淡雅的茶以及……一个运筹帷幄的‘公子季凉’。” 第14章 ◎共谋◎ 季凉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让殿下见笑了。” 许安归放下茶盏:“我如约来了。” “马跃放了?”季凉亦是茗了一口茶。 许安归点头:“是。” “嗯……这事儿,做得极好。”季凉指了指竹楼外那一大片被许安归砍倒的竹林,说道,“那事儿,怎么说?” 许安归回眸看去:“如果姑娘心疼,我给姑娘种回去。” “我意在让你破解百鬼阵,你却直接砍了我的竹子,这要我如何判定呢?”季凉扬眉,看着许安归。 许安归回道:“这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出不来这阵法,自然要想其他方法,难道这野路子,不符合姑娘的心意?” 野路子? 季凉秀眉一挑,说起来,她与许安归从一开始见面,用的就是野路子。 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季凉不想许安归如此记仇,只能摆摆手:“罢了。当初我们的约定是再会,你既然见到了我,这些就算你过了。” 许安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我们来聊聊正事吧。” 季凉低头刮了刮飘在杯盏之上的粉末,吹了吹茶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许安归见季凉不打算先开口,只能先开口说道:“有些问题不问,在下心中多有疑虑,姑娘可愿意先解开在下心中疑惑?” 季凉抬眸:“请说。” 许安归问:“东陵皇子众多,我不懂,姑娘为何在东陵众多皇子中,选中了我?” 季凉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那些皇子之中,安殿下最弱啊。” 许安归听到这个答案,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只能弱弱地轻咳了两声。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提前备好了几个答案,却没有想过季凉的回答居然如此直接,而且不给任何颜面。 面对季凉如此无礼地举动,许安归虽有些难堪,却始终未曾表露出来。 既然他有求于季凉,想要季凉成为他麾下的谋士,在这里,他就必须对季凉显出主上的大度。 自古君王凉薄无情,若是现在都不肯忍辱负重,恐怕日后也难成大器。 此人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心中有浩然正气足以囊括天地,脑中有智谋可震慑东陵三境边关。 像她这般桀骜之人,若他不是诚心诚意三顾茅庐,又如何会为他所用? 想到这里,许安归保持着皇族良好的教养,颔首微笑问道:“何解?” 季凉看着许安归安然自若的样子,心中暗暗赞许,一本正经的摸着下巴:“嗯……名字弱,实力弱,心思弱……额,脑子也有点弱。” 许安归听了这番解释之后,笑出声:“姑娘,何出此言?” 季凉一摊手,解释道:“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个皇子,所以名字弱。几个皇子,独你没有封地,在外带兵,帝都根基弱。八年前被人迫害出帝都,年少心思弱。以上三点皆想不到,脑子看来也挺弱。” “哈哈哈……”许安归仰头大笑。 权御山河 第13节 没想到季凉是如此古灵精怪的性子,三两句话就把他的现状分析了透彻,那股堵在胸臆里的不舒服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许安归抱拳求饶:“是是是,姑娘句句属实,在下确实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可是姑娘……”许安归目光变得清亮起来,“即便我有这么多弱势,你还是选择了我,说明姑娘心中早有打算了,是吗?” 季凉懒懒地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那要看殿下心中所愿了。” “我心中所愿吗……” 许安归缓缓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幽幽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征战沙场,见惯了战场杀戮,我心中所愿或许不仅仅是夺得东陵大权那么简单。” 季凉眸低有一抹幽暗,缓缓下沉:“不仅仅是夺得东陵大权那么简单吗……那殿下想要的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片刻沉静过后,许安归睁开眼睛,眼中似有一股熊熊烈火,神态肃穆,言语坚定:“我想要的,是天下一统,万圣归一。我想继承的,是先皇的遗愿。” 果然。 季凉坐直了身子:“果然……季凉没有选错人。如果安殿下是为了天下苍生,万世黎民。季凉愿为您奉献出全部的力量与计谋。” 许安归看向季凉:“姑娘的心愿也是如此?” 季凉颔首,眼睛看向更遥远的地方:“殿下所愿,那也是我父亲的遗愿。” 父亲的遗愿? 若是遗愿,想必她的父亲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许安归看着季凉苍白而精致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如此潜心的研究兵法,研究政局,研究驭人之术,都是为了完成她父亲的遗愿。 她的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能把自己的女儿教导的如此聪慧而且胸怀大志。 仅仅凭借那一袋袋锦囊,就困住了东陵一统天下步伐。 原来这样一个奇女子一直在等的,是一个心存天下苍生的君主。 这个君主,不是东陵现任帝君,也不是东陵现任太子,而是他一个被赶出东陵都城八年之久的、几乎被遗忘的皇子。 她到底是凭什么来断定自己就是她值得倾力付出的那个人呢? 无数念头在许安归的心头划过,最终都只变成了一句:“谢谢。” 季凉缓缓抬头,看向许安归:“殿下俘虏南泽四万大军,夺回失去的两座城池。此等大功,帝君不日就会下诏招殿下回许都。殿下可做好了准备?” 说到帝君下诏书的事情,许安归忽然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他的脸上有些不知所措,手抚摸着茶盏若有所思。 季凉看许安归这样,不由地捂嘴轻笑:“怎么说到帝君下诏,殿下似乎有些……不安?” 许安归苦笑一声:“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 “季凉不知。” 季凉忍住笑意,展开手边的扇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安归看季凉这样,就知道她心中早有打算,有气无力地说道:“姑娘就不要拿我玩笑了,此事若是无法很好的解决,就算是回了许都,我也是处处被人掣肘、寸步难行。” 季凉见许安归确实很焦虑,只好合起扇子:“这么说来,殿下是不想郭太师的小女儿嫁入你的府邸了?” 许安归见季凉如此说,不由地轻叹:“你也觉得,陛下会赐婚郭太师的小女儿给我当皇妃?” 季凉点头,认真地说道:“郭太师德高望重,升太师之前,担任过尚书令,总领六部事务。东陵现任的六部官员里有不少都是郭太师亲自举荐、提拔的。且郭太师对六部事物皆很熟悉。如果东陵帝君想要你有与太子一争高下的资本,自然会给你安排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郭太师中年得了这个最小的女儿,宠爱的紧,整个东陵皆知。不然那郭若水也不会十九岁了也没有嫁人。你娶了郭太师最宠爱的小女儿,郭太师自然也会在朝政上助殿下一臂之力——亦如当年他那么尽心尽力辅佐你的二哥许安泽登上太子之位一样。” 许安归轻笑:“既然你、我、陛下都知道郭太师的小女儿嫁给我,是最好的选择。难道许安泽就不知道了吗?” 季凉扬眉:“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皇子成婚,也算是皇家内院之事,陛下虽然有心,但是太子生母赵皇后未必肯让这门婚事说成,毕竟这事成不成都在那些夫人们的嘴舌之上。”许安归虽然这么说,但是眉头依然紧缩。 季凉看着许安归顾左右而言他,只觉得好笑,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殿下,您有话就直说吧。” 许安归抬眸,欲言又止,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 季凉看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暗笑,言道:“其实殿下根本不想回许都就立即成婚,不想自己的府上,因为大婚被安插进去耳目,暴露自己行事,被人抓住把柄。所以殿下想让我想想办法,让你免了这赐婚,对吧?” 许安归连连点点头:“知我者,姑娘也!” 季凉摇头,肯定地说道:“这婚,肯定是免不了的。东陵帝国六皇子早就过了及冠之礼的年纪,只是因为一直在外征战,才耽误了受礼。皇家规矩,在殿下十六岁及冠之礼之后就应该选皇妃。 此番殿下名正言顺、满载荣光归去,之前漏掉的礼仪怕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全部都要补上。这皇妃不是郭太师的女儿也会是别家的姑娘,如果是别家的姑娘,我情愿殿下做郭太师的女婿。” 听季凉如此笃定,许安归垂下如月一般清亮的眼眸,那潋滟的脸庞,如同秋霜打了夏日翠绿的枝头,满山青野为他的沮丧,瞬间飘落成了枯朽。 那种凄美的气华,让季凉不敢直视,却又不忍弃之不顾。 原来传闻中的许安归真的有这样惊世的风骨,可以如此轻易的便敛去了日月星芒,独自成辉。 这种气质,称之为妖孽一点也不为过。 半月风华,绰约风流,逶迤灵动,说的大约就是这幅模样了吧? 许安抬起头,用朦胧的眼眸,盯着季凉。 季凉只觉得许安归身后骤然掠起一抹皎洁的月华,宛如神明降世。 “咣当”一声,季凉手中的茶盏打翻在地——这厮,居然使用美男计! 就这样让他用如此浅薄的伎俩得逞,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没品? “咳!” 季凉侧目轻咳了一声:“许我想想……” 许安归脸上挂着一副奸计得逞的笑意,殷勤道:“好。” 季凉扶着额,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许安归看上去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这人其实一只披着华美人皮的恶魔。 为了不成婚,居然可以如此出卖色相! 更可气的是,明知道他用的是美男计,她居然全盘照收?! 许安归当然不知道季凉此时心里的懊悔,目光扫过神医谷内那片苍翠、被他砍倒竹林,落在远处万里山河,轻叹道:“如此神仙一般的世外之地,居然也卷入了这滚滚红尘之中,真是可惜。” 季凉目光随之远去,轻声道:“家国未定,天下万民皆盼再无战乱。季凉如何敢在这个世外之地蝇营狗苟?” 许安归颔首轻笑,看向季凉:“此次既然是你我开诚布公地约谈,事成之后,姑娘想要的是什么,直说无妨。” 季凉垂目,手放在七弦琴上,一勾,一串音韵随即而出:“请殿下放心,季凉所愿不会动摇东陵国本……我想要的,殿下日后,自会知晓。” 许安归会意地点点头,有所愿,才有绝对的忠诚,才好驾驭。 但她的愿望绝对不容易实现,最少需要他坐在皇储的宝座之上,才能完成这件事。 现下虽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愿到底为何,但日久见人心,以后相处下来,总会有机会可以探查一二。 一时间周围变得静然,许安归缓缓闭目,听着琴声。 竹楼清帐之内,余音绕耳。 竹林之间,百鸟附和啼鸣。 方才那匆匆一瞥,好似这世间万般风景,皆在这一处,尽收眼底。 登高而望远,这两人,一个年芳十九,一个年华二三,盘坐于竹楼之内,畅谈山河表里,意欲谱写一曲天下兴亡、万圣归一的天盛长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安归:媳妇,我不想娶别人。 季凉:不,你想,这是剧情需要。 许安归(委屈):你不爱我。 季凉:现在我俩确实还没感情戏。别闹。 许安归:……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第二卷 ,都看到这里的点个收藏嘛~呜呜呜,收藏不够,没有后续推荐啦~ 第15章 ◎嘉奖◎ 御书房内,东陵帝君看着许安归的军报喜上眉梢,笑盈盈地摸了一把胡子,把许安归的奏表轻轻地放在一边。 跟在东陵帝君身边二十多年的邹庆大内官,看见帝君笑颜,连忙端上一盏刚烹好的热茶,问道:“是什么事让陛下如此高兴,老奴也想沾沾喜气。” 帝君心情大好,接过茶盏:“六郎果然是个当将军的好手,此去南境不过月余,就传来大胜的捷报。东陵南境失去的那两座城池已经尽数收还!” 邹大监一听此事,连忙绕道大殿之下,行跪拜大礼道贺:“恭喜陛下收回失地。六殿下此番大捷,确实是一件定边关、震慑南泽的喜事。” 帝君站起身来,步法轻盈,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笑容难得挂在脸上:“平身吧!不仅如此,此次收复失地,也是兵不血刃的连下两城!” 邹大监立即跟过来,符合道:“陛下有这样一个皇子,实乃东陵百姓之福啊!边疆战乱总是免不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六殿下确实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好殿下!” 东陵帝君这些年少有如此顺心的事情,尤其是太子许安泽近些年屡屡不知轻重阶跃干政、头痛毛病越发严重之后,他的脸上就再也没有见过笑颜了。 先帝崩逝,他刚刚继承帝位,那些有着赫赫战功的开国元勋、国之重臣在许家王朝之上指手画脚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种有命不能下达,有想法无法实施的屈辱还未完全褪去。 而今太子又一次让他体会到了被人掣肘的无奈与不甘的那种感觉,许安归南泽大捷的战报来得恰到好处。 东陵帝满面春风地问邹庆:“你说,此番许安归回都述职,孤赏他什么好啊?” 邹大监听陛下如此问话,心中一惊,连忙低头。 在君侧侍奉多年,邹庆最是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陛下高兴的时候,可以说一些锦上添花的好话,但是这种涉及赏罚调用君权之事他却是半点不敢逾越。 他诚惶诚恐地垂着头:“奴才不懂这些……陛下还是寻懂的人前来商议吧!” 东陵帝眼眸微眯,目光落在门外,朗声道:“那就去请兵部尚书刘旗来商议!此番是军功,找他最合适不过了!” 邹大监抬眸看着东陵帝的目光所落的地方,立即心领神会,回道:“是,奴才这就去传陛下口谕。” 两人在殿内说话,门外的一个小内官虽然乖顺地垂目,站在御书房不远处待侍,耳朵却是一动一动地把大殿之内的声响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邹大监前脚离开了御书房,消失在大门转角,这小内官就立即捂着肚子,跟身边的另一个小内官低声说道:“我肚子疼,去去就来!殿里有什么事,你帮我盯着点!” 那小内官嫌弃地看了一眼:“快去快回!” 权御山河 第14节 “多谢!” 肚子疼的小内官立即退了出去,转过院门,一路跑向了东宫的方向。 小内官走后,邹大监从院门处探出半个头,确认了偷跑的那个小内官是谁,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偷听上殿传话给东宫,真是活腻味了。” 不到半个时辰,兵部尚书刘旗就已经从部里到了御书房内。 刘旗行过礼后,东陵帝把许安归写的奏折递给他看,这奏折走的是中书省,刘旗自然不知。他接过奏折,认真看了一遍,也是面露喜色:“此次,六殿下大捷,真是天佑我东陵。此役重在立威威慑南泽,对方兵不血刃夺城,六殿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造福边关百姓,此乃大善。” 东陵帝点头赞许:“六郎不仅大败南泽,两个月前也抄了北境乌族去灵山大营,重创乌族部落,北境少不得要安静一些时日。这两仗赢得极其漂亮!值得嘉奖!” 刘旗也是点头,表示赞同。 东陵帝问道:“不知道刘尚书觉得,应该给六郎什么奖赏呢?” 刘旗听东陵帝这话,身体骤然生凉,心中立即开始打起鼓来。 八年前,“朝东门”事件刚起,十五岁的六皇子许安归就在大殿之上公然顶撞东陵帝,而后又任性离开许都,在北境军营一待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朝堂之上从来都没有人敢提起六皇子。 而许安归好像也知道东陵帝的心思一般,每年年下春节时期所有皇子藩王都从封地归来参加皇家新春祭天大典,只有许安归从未回来过。 东陵帝也从未下旨召见过。 这两人就好似赌气一般,冷战了许久。 但就在两个月前的大殿之上,东陵帝与太子难得政见一致地把收复东陵南境两座城池差使交给了六皇子许安归。 若是说东陵帝思念儿子,想找个借口把六殿下招回来,刘旗倒也想得明白。 但是太子殿下也力荐许安归,这件事就有些许多心思可以捉摸了。 如今朝廷六部,有半数皆为太子党羽,他这个兵部尚书,是“朝东门”之后提起来的新官。 有人说他飞黄腾达。 可在刘旗看来,成为兵部尚书是忧不是喜。 最少太子殿下没有把自己的人推到这个位置上,就足以证明太子对军政大权的不屑。 前任尚书令,郭太师三女儿是太子殿下的正妃。 那郭太师自然也是心向着太子殿下的。 东陵帝今日单独召见他来商讨如何奖赏六皇子军功一事,刘旗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能当这个出头鸟。 否则,这件事传到东宫的耳朵里,以东宫手段,想要兵部尚书换人做,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他这个兵部尚书虽然官居三品,但是“朝东门”事件暴起,这兵部尚书的职位就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无人敢上无人觊觎。 所有人在官场里的人都忌讳兵权。 当年东陵帝与太子联手逼死许都之内战功赫赫将军门阀,那血染许都城门的事情历历在目。 太子至今不碰兵部尚书这个职位,也是知道兵部那些人不愿与他亲近,自己并不想去看兵部那群人冷脸。 按道理说兵部尚书官居三品,有拜相之权。 可东陵帝、太子与众宰辅商量国家大事的时候,从未把他这个兵部尚书招来一同商议。这就足以说明,这个位置在朝堂之上的轻重。 许多事情,是刘旗接任兵部尚书以后经常思索的事情,他已经在府上提前演练好了对答的说辞。 若是陛下想要赏哪个大胜归来的将军,他便附和两句,赏一些金银财帛,不涉及官职权限的物品便罢了。 若是陛下想要惩罚哪个武将,他便一定严惩不贷。 但是今天这个情况,他是真的没有演练过——现在东陵帝想要奖赏的是东陵六皇子许安归。 这个人有皇子身份加持,天生富贵逼人,金银财帛自小从未缺过。但是若要真给一些什么加官进爵的奖励,那便是召回许都,亲封为王了。 如果这事只有陛下的心思倒也还好说,关键这事中间夹着一个太子,这事就不能这么轻易的下结论。 太子若真的有心抬举自己这个六弟,在过去的八年里,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进言召回六皇子。 但若是真的不关心六皇子,月前与陛下高度默契的政见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心思一向幽深难测,刘旗从未与太子有过深的接触,他深知太子根本不屑拉拢他成为党羽,所以除了年下的拜礼,其他时间他也从未出现在东宫的宴请之上。 就算这事去问同僚,同僚也只是回道,君心难测,不愿与他多言。 平日与他走的稍微近一些的工部尚书李涵,也因为掌管的事务没有厄住国之命脉,经常游离在太子宴请之外。 自月前那次推举之后,太子对六皇子的态度,刘旗捉摸了两个月也没琢磨明白。 所以这事,他切不可妄言。 五息之内,刘旗便想清楚了利害关系,行礼道:“回陛下的话,臣从未经手过这种事情,恐有什么纰漏,还是请明日早朝的时候,交给众人议事吧……” 东陵帝心中冷笑,这贯是个狡诈的老狐狸,能安安稳稳、悠悠闲闲地做兵部尚书八年,想必也是有些为官的中庸之道。 罢了,他不愿说,那就交给百官去议事罢。 正好可以看看太子一党是什么态度。 一直到刘尚书离开,东宫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 东陵帝有些按耐不住,招来邹庆问道:“刘旗来御书房议事的消息,太子耳目真的去传了吗?” 邹庆点点头:“奴才亲眼看见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去了东宫。” 东陵帝眼眸微眯,心觉有什么不对。 太子这个时候能坐得住,必然有后招。 他不怕许安归回来,更不怕许安归封亲王? 东陵帝的头忽然疼的厉害,侧身捂住太阳穴,邹庆见状立即上前询问是否宣太医。 东陵帝忽然变脸,怒喝道:“御医院也是养着一群废物,孤头疼的毛病他们非但治不好,反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恐怕御医院也被太子给收服了罢!” 邹庆站立在侧不敢说话。 好一会,东陵帝头疼的毛病才缓过劲,竟再也没有寻思太子心思的劲头,只能回寝殿歇息。 第二日早朝,东陵帝还在寝宫整理朝服,邹庆就一路小跑过来禀报太子病了。 东陵帝扬眉,问道:“因何而病?” 邹庆回答:“奴才问过御医院了,是夜来风凉,太子殿下纳了凉气,得了风寒,有些低烧,需静养几日,喝些汤药就可以恢复。” 东陵帝冷冷一哂:“他病的倒是时候!”不再多言,转身去了议政大殿。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开始,四方涌动=。= 主角们都带上马甲,开始秀操作了。 我不说,我就不说,你慢慢猜。 —小剧场— 许安归:怎么办,媳妇,太子要搞事情。 季凉:没事,他强任他强,我不出塔我最强,等我发育一会,包c。 许安归:好,稳住。 第16章 ◎弹劾◎ 百官朝拜之后,邹庆奉帝君旨意,把许安归的奏表念了一遍。 武官们一如既往地、安静地站在朝堂最后,文官们听到这个奏折,却也没有跟身边的人小声议论,也是低着头一副听圣训的样子。 东陵帝心中瞬间明了,看来许安归夺回南境两座城池的事情,昨日才从中书省送到的他的手里,今日大殿之上的所有人早就知道了。 这奏表尚未到御书房,这消息就不胫而走,可见太子势力如今在朝堂之上大到什么地步。 东陵帝心中愈来愈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就有一个御史上前身子微弓:“陛下,臣有事禀奏。” 东陵帝眉头一皱,心中冷笑一声,装出一副不悦的神情:“等下再说。现在要议的是六皇子的事情。” 那御史抬头:“微臣要禀报的事情,就是六皇子的事情。” 东陵帝看着殿下站着的那御史,态度淡然,躬身尊敬,不卑不亢,就知道这御史的奏折是不得不接了。 御史台负责纠察、弹劾官员、肃正纲纪。 别的地方的奏折可以不听,但是御史台的御史们的奏折,必须听。 这是先帝在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 东陵帝冷眼仰了仰下巴,让御史快说。 御史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到东陵帝的不悦,把手中的奏折呈上,说道:“下官要弹劾的是现任镇南大将军,六皇子殿下!” 这个奏折一出,站在最后面的武官们都纷纷抬起头了,冷眼看着那个上弹劾六皇子许安归的御史。 东陵帝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那御史低下头,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两个月前,六殿下在南部帅兵之时,曾没有军令擅自带着三千精骑一路向南。而后三千精骑被乌族截获,伏杀在北漠荒原之地,无一生还。没有军令擅自出兵,有违军法,这是罪其一。东陵花大代价训练的三千精骑与三千骏马尽数被乌族虐杀俘获,让我东陵损失惨重,这是罪其二。六殿下在南境斩杀了太子殿下派去传口谕的内官,藐视东陵储君,这是罪其三。以上三罪,有违国法,目无君上,罪恶涛涛。还请陛下明察。”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御史以有违国法、目无君上前来弹劾战功赫赫的许安归,其心可诛! 然而东陵帝根本无法回应这本弹劾。 因为八年前的“朝东门”事件,他与太子联手诛杀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的时候,用的理由就是“有违国法,目无君上,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哪怕是现在,那“朝东门”的影响都一直还在。 所以朝堂之上,由言官武官左右分立,改成了言官在前武官在后。为的就是要杀一杀这些武官的锐气。 而现在这御史所言,无论对与错,东陵帝都不能轻易驳了去。 不驳那便是相当于承认了许安归的罪责,而驳了就是承认当年他做的那个决策是子虚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