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协奏曲》 楔子 厌世者 人生本来就是毫无意义。 这句话是哪个哲学家说的,我早忘了。 三十三岁,已经没力气去想,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无意义,时常会觉得莫名的烦躁,可是又说不出烦躁的理由。 厌烦了,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烦。 为何身边的大家总是可以笑得这么开心,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笑的。 即便没做任何事情,也觉得好累。 如何逃离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逐渐成为每天醒来,优先去思考的事情。 反世者 [林黛] 「嘿,梁哲瀚,这个这个超好吃的!」 我把一盘烧肉推过去,眼前的男人夹起一块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恩……」 「就『恩』?」 「恩。」 「你……是有没有这么么不会聊天?」我皱着眉苦笑。 「是不太会。」 「难怪公司大家都说你是怪人。」 「是吗。」 「还好啦,那我们还真是可以当好朋友呢!」 「恩。」 「因为我啊,」我尽可能地往嘴里猛塞食物,烧肉在齿颊间弹牙的活力,激起我的霸佔欲,只能发出含糊音,「偶啊,名声也不太好,呵呵。」 我想要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是为要衝业绩所以在外勾引男人?」 「喂!你是会不会说话。」但我不介意,笑着斥道:「那些男人都是心甘情愿请我吃饭、约我逛街的好吗?我可没强迫他们喔!更没有你说的勾引,好吗?」 「你的社交面具一直戴着,活着不累吗?还是这是你的兴趣……」 「有人这样问问题的吗?」我翻个白眼。 「恩。」 「感觉你好像还有什么心事?失恋?债务?家里人吵架?」转转眼珠,我反击的心态问,也为了避免冷场,「不过,我看以后,我们还是公司联络就好了,你跟我吃饭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对了,这餐就交给你付钱了喔,呵呵。」我清光盘中食物,喝了口开水。 「恩……」他看起来是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反而是闭上眼,缓缓扬起头然后获得舒展般地松开了眉头,像是在聆听什么一般。 至于我,彷彿在观赏奇珍异兽般,注视着他,歪头问:「你……还好吗?」 「好安静。」 「安静?」我左顾又盼,不明白高档餐厅哪里有吵杂来源。 「下次再一起吃饭,或是你要逛街也可以。」他语气不是邀请,是要求。 「你这……么突然?你该不会要追我吧?」我哑然一笑。 高档餐厅内,对坐的怪男人,我只差没有颁发个奖牌给她,奖牌提上「世上最死气沉沉的男人」字样。 「没有。」他淡淡的说,低头继续对着盘中烧肉发呆。 我投降了。 对话画上句点,我祈祷下一盘烧肉快点来,殊不知几秒后,梁哲瀚居然自己开出令人喷饭的话题。 「那你呢?」 「我?」我有点错愕。 「你也没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凝视的灰色眼神让我想闪开。 「我还真是没喜欢过谁。」 「所以跟已婚男人搞曖昧很刺激吗?」 「……」 「是什么感觉?」 「够了,梁哲瀚,你越线了。」这次我真的被激怒,啪一声将筷子压在桌上。 「……」 「跟你这男人讲话,真是无聊,谢谢你的招待,我走了。」 有一瞬间,我彷彿再次看见姊姊,我那位眼神与梁哲瀚相似的亲姊姊。 提起肩背皮包,我打算从这个怪男人的眼前逃开,他附近气场宛如一个黑洞,只要靠进他,愉快开心都会被吸入黑洞,消失的无影无踪。甩甩头,我不想去回忆。 梁哲瀚灰色眼神,没离开过那片乾掉的烧肉,下秒,他说出令我定住脚步的话。 「三百万……」他病懨懨地吐出这三个字,「当我一个月的女朋友。」 其实,我并不讨厌公司里,同事间的间言间语,他们总爱在茶水间大肆聊着公司同事的八卦,我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就算是八卦内容有大半,我都有参与,我也可以当作清风一阵。 这社会的价值观,无论金钱还是感情,为何一定要遵守,我不懂。 「嘿,你知道『辣个女人』他最近又勾搭上工程部的工程师了吗?」茶水间个着一扇门,女同事窃窃私语着。 「什么?谁?」 「就是,之前常常被老闆教训,会议被钉在台上的梁哲瀚啊!」 「他?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对啊,几年前还听说是要结婚了。」 「天啊,我男朋友如果有天认识那个狐狸精,我一定会24小时监视,太可怕了。」 我把嚼了半分鐘的口香糖吐在手上,然后踏进茶水间。 「嗨,在聊啥呢?你们。」我笑着说。 「哦……我们在说,工程部的专案报告最近拖延了好几份,真是受不了。」其中一个女同事不慌不忙回应。 「对啊,受不了受不了……」另一个同事附和着,迅速逃出茶水间。 「其实我觉得,」我耸肩微微一笑,「业务部某些人,也满会拖的啊,都在公司装忙聊八卦,骗骗加班费。」 长舌同事闪过一丝怒气,随即深呼吸道:「也对,但至少骗加班费,比骗感情更踏实些,不是吗?」 「喔,也是啦……」我若有所思地回应,接着悄悄摊开手掌,讨好性地拍了她臀部一下,「好啦,学姊,你辛苦了,早点下班吧,明天不是还要跟客户开会。」 「恩。」学姊露出胜利的笑容。 真是很懒的去应付这些无聊的人际关係。我想着,并转身至饮水机下装水。 下班要离开公司时,眼角馀光撇见同在业务部办公室的另一头,学姊正气急败坏地处理着口香糖,口香糖如被漆弹打中般,黏死在她黑色窄裙上,留下一个滑稽的图案。 我踏进位在业务部办公室隔壁的工程部,走到黑洞气场附近,一派轻松地问。 「梁哲瀚,要下班了吗?」 这问话,引来附近工程师的侧目。 「哇……」附近几工程师,曖昧不明的口气一同发出。 「恩。」 「那走吧。」于是我捡走了三百万。 「梁哲瀚,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一道冷酷的话语像天降路霸,硬挡在我带走三百万的路上。 说话的人,是个看起来像大猩猩的工程部学长,杨威。名符其实的「耀武扬威」。 我叹口气开口,「杨威学长,现在是已经晚上八点了。」 「所以?」杨威挑性地视线迎向我。 「国家劳基法规定一天的工时是几小时你知道吗?」 「管他几小时,工程师任务就是要完成,」杨威表情转为自傲,「公司不是在做慈善的,是要赚钱的。」 「唉,那你自个儿努力吧,努力做到死吧,渺小工程师。」我一手拉起梁哲瀚往外走。 「梁哲瀚,你报告再继续拖延下去,我会告诉老闆,你下半年的考绩,我们等着瞧……」走出工程部办公室时,杨威学长还在后头叫嚣。 我嗤之以鼻地想着这公司的生态。大家日以继夜的加班,像个无头苍蝇地埋头工作,赚到的钱却是少之又少,大家就不能动动脑袋,如何可以赚快点,赚多点吗? 「今天想去哪呢?」我回头问梁哲瀚,「我今天也是听话的小猫咪呦,喵。」 今天是三百万约定的第五天,我尽全力配合着身边这位男人。 「你什么事也不用做。」 「蛤?还是都不用?」 「恩。」 「话说,我可以先确定你有三百万吗?」 「恩。」 「是偷来的?抢来的?」 「……」 「快疯了,这人怎么都不说话,」我碎念着,「好吧,就当你是真的有。」我回想梁哲瀚过去在公司,没日没夜的加班画面。 结果这个男人,「交易」第五天还是一样,带我到大北市的某一个公园,坐在一张凉椅上,吹着夏末转秋的凉风,他仰望着公园对面的大厦,不发一语数小时,猜不透他脑袋正运行着哪些行星。 我们就坐着,直到月亮高掛、灰姑娘的马车即将现回原形,他才开口。 「该走了。」 「去哪?」我问。 「那边的旅馆。」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轻蔑一笑,鄙夷斜视他。 正当我以为偽君子在第五天终于现出狼原形时,这男人却给了我一记佛掌。 「请你回去吧。」他只差没说施主两字。 「我回去?」 梁哲瀚直直地走进公园旁旅馆,黑洞气场伴随着他,颓废的背影消失在旅馆电动门。我的心情捲起一小段的愤怒,但立即被我盖下。 你们想怎样,关我屁事。 我又想起了姊姊。 厌世者 [梁哲瀚] 学校到社会之间有个鸿沟,经歷后才明白,刚撞入职场时,心里是不踏实可是怀抱希望的,总想要做点什么。 后来发现一事无成。 那时,我二十五岁,在名为「职场」的炼狱刚开始翻滚三年。 「我回来了。」进了旧公寓家门后,我对着鞋柜说。 没人在意我是否回来,我知道。 父母永远都在吵架,每天每天,越吵越兇,越兇越要吵,从客厅到厨房,厨房到各自的房间,到父亲般离这间公寓,还是能吵。 已经搬出去的父亲,偶尔会回旧公寓,而母亲也总能逮到机会,对回家拿点衣物的父亲咆啸,为了一些琐事,像是保险、股票、土地、奶奶的遗產金…… 「对啦!什么都你们家的,我拿过什么?这烂公寓我头期款也是我付的,月缴贷款也都是我在缴,你做过什么?蛤?你妈保险金我连看都没看过,你好意思在亲戚面前到处说我间话?说我想霸佔遗產?」母亲目眥尽裂,两手在空中像乐队指挥地狂暴挥舞。 「说够了没?谁说你间话?谁敢说你间话?你这模样跟神经病一样!还有你搞清楚,当时就讲清楚了,你缴房贷,其他生活开销全部都我来,我付的可没有比你少!你最好搞清楚这点!」父亲反击,「更别说当初生意失败……」 我用最快、最淡定的方式,越过客厅,走入房间,关上房门,锁上,试图想切断与这个家的所有联系,可惜隔音不够好,耳朵不能像眼睛一样说闔就闔,他们吵架的字字句句还是能塞进我耳中。 在我戴上耳机的最后,听见母亲吼着。 「你就跟你那废物儿子一样,一把年纪了还在家啃老……」 天知道我有多想逃离这个家。 电脑萤幕忍不住点开社群软体。我的心情是已瘫的尸体,深深在谷底,连痛都毫无感觉。指尖是大脑的叛徒,它悄悄地点滑着,过去与女友的对话纪录。 过去十年的对话纪录。 从甜蜜,到冷淡,到已读不回,到不读不回。 最后讯息都只剩下我的自言自语。 「嘿!雅英,我升官了喔,是不是该为我庆祝一下?」 「我说雅英,你也失联太久了吧?最近还好吗?」 「雅英,前阵子在路上看见你,你看起来气色很不错呢!」 「雅英可以……回我一下吗?」 我的文字留言,像是扔入没有底的垃圾桶中,不读不回,是雅英最后的回应。 即便我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也唤不回她曾经的热情。 就算戴着耳机,彷彿也还能听见,房间外吵着火热的父母亲,我又将音量在开大声一格。 毫无意义的人生,到底尽头在哪里? 音乐咚咚作响,撼动耳膜,我闭上眼,背脊向后一摊,关上世界的灯。 「喂,梁哲瀚,我们以后如果结婚,你想住在哪?」 「住在离工作地的地方吧?我不想上下班挤交通车。」 「喔?你不会想住家里?」 「当然要搬出去住,我爸妈感情不太好,每天吵架我都快发疯了,难不成你要找你一起来『旁听』吗?」我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当时的我仅仅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生。 「你意思是?搬出去住吗?」身旁的温雅英扬起双眸看我。 「结婚不就是应该要『搬出去住』吗?」我挑着眉反问。 「『搬出去住』在我们买一个房子?」 「温小姐,你今天问的问题怎么都这么好笑!当然是买的嘍!」 那时,未出出社会的我,信心满满。 「哈,好,买一个家,就住我们俩,听起来好甜蜜喔!」温雅英双手抱起我的胳膊,左右摇摆着。 「当然啦,可以的,我女友这么可爱,赚钱再困难,也不算什么,嘿!」我笑着微低头头对她说。 「说的好像我都不会帮忙一样。」温雅英一瞪,「老娘也不是乖乖在家等你养的好吗?是我们一起努力,一起赚钱生活!」 「是女友大人,一起一起。」我笑着说。 我们从大学开始交往,在差不多的时间一起毕业出社会,也在差不多时间一起找到了工作,那时的我们还有着美好的幻想。 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然而我们就像游戏中,初出茅庐的小剑士,走出校园后,被名为「生活」的怪兽,以悬殊的等级差距,压着打入了深渊。 开始工作的前五年,是疯狂碰壁期,我跟雅英各自分奋斗着,这头工作几年,又跳槽到另一头,另一头做不满意,又再跳槽到其他地方。 「我们要不要先结婚算了?」有天雅英问,她搅拌着眼前的咖啡,若有所思的说。 「结婚……」即便有点错愕,我还是把这错愕先放一边,因为我脑海中还反覆搅和着工作上的杂事。 刚应徵上的公司,栗子头老闆成天想要提专案-各种无聊却能赚钱的专案-而我却只想参与专利的研发,或投稿一些有趣的实验计画。 每天每天,我都在为「可以怎么改良」而绞尽脑汁,但老闆指派的无味工作也必须要完成。我叹了口气。 想完成事情很多,当时却忽略了女友想要的。 「恩?你不想吗?」温雅英紧逼式地又问一次。 「想是会想啦……可是,我们结婚后要住哪?」 「就先找间便宜的公寓,住一起怎么样?」 「痾……这样好吗……」 「我也……不知道……」 「再让我想想吧,如果可以再存多一点钱,或许可以买间房子,到时也不需要用租的。」但我压根没往结婚的方向思考。 突然,温雅英笑了。 用一种带着嘲讽的方式,从鼻孔喷出短促的气息,像是无可奈何只能放弃般,她低下了头,淡然的视线落在咖啡杯上。 「怎么了吗?」我当时不明白。 「你知道……现在房价大概是多少吗?」 「不知道。」 「那买一间房子需要存多少钱,要不吃不喝多久,才能还的完你知道吗?」 「这个嘛……」我有点困窘,只能乾笑看着她。 「『如果可以多存一点钱,或许可以买一间房子。』这句话,大概也只有你可以说的这么简单乾脆。」 我被温雅英带笑容的言语攻击下,有些无地自容。 「或许我是该好好研究一下。」我尷尬吐出这句话。 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在想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温雅英微笑说,「你果然是梁哲瀚。」 「什么结论?」我哈哈大笑。 「梁哲瀚,你不管世界怎么变、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不管有没有出社会,在你眼中,永远只有那些你喜欢的事情,追求的也都是你感兴趣的,没兴趣、不喜欢的,你就都不去管了。」 「恩?这样不好吗?」 「不,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你就是你,我当初就是喜欢这样的梁哲瀚喔,充满梦想和抱负的梁哲瀚。」温雅英给了一个肯定的表情。 「哈哈,放心啦!等我的研究专案做出一番成绩,公司肯定会嘉奖我,然后给我加薪升官,到时候就有钱买房子了。」 「恩……」雅英继续搅拌着咖啡。 那天咖啡厅约会后,对于「居住」没了方向、对于「结婚」也没了承诺、对于未来更没视野,就像深在一片雾茫茫的深山中。 只是天真的我,深陷在迷雾之中却一点警觉也没有。 而后来的日子里,我常想起那天的约会,如果当下立刻答应她要求,不管那些无味的目标理想,全心对抗那比山高的房价,我跟温雅英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些。 又过了几个月,雅英辗转进入一间大公司,大公司待遇不错,有段时间出门约会变成她在请客。 「温雅英,你真的发达了耶?现在吃饭都这样大手大脚的。」我笑着说,然后把一块价钱不斐的烧肉塞入嘴中。 「哈,是不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英』了!快吃快吃。」她手忙脚乱的烤着生肉。 「我也去应徵你那间公司好了,如果薪水这么不错……」我最里含着烧肉。 「别,你不会喜欢这间公司的。」温雅英直视我,面色认真。 「为何?」 「在大公司,就是一堆杂事,多到你不知身在何处,多到不知为何奋斗,不是你会喜欢的。」她叹气手边通做没停。 「喔?」 「你这人我最了解了!」她得意的笑,「你还是去追求研究吧,做科学研究是你喜欢做的,如果你进大公司变成平凡的上班族,变成可怜的社畜,我可是会讨厌你的。」 「温小姐,你了解的太多了。」我笑笑勾住她的颈部。 「阿呀!我在烤肉呢!」 「所以等我也发达前,是要先靠你养吗?」 「好,我养你!」 「谢谢女友大人。」 温雅英语气一转,抱怨口气说:「还有在大公司,还有另一个坏处。」 「恩?坏处?」 「恩,坏处,就是多了些苍蝇。」 我随即会意,她指的是追求者。 「不过,你放心,我都拒绝他们了。」雅英微笑,再夹了片肉给我。 第一次,我遇到这种问题,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就是微微点点头。 我相信她。 自认是多年感情的我,当下以为这条密不可分的缘分,是怎样都不可能被斩断的,我跟温雅英会一路走向永远。 太有自信了。 尔后的日子,我继续努力做我的研究,相信兴趣和工作可以结合,努力能更让心灵充实,并且获得更高的薪水报酬,然后风风光光,名正言顺的和温雅英结婚。 但这份天真没有等到结果。 又过了一阵子,我们过着各自忙碌的日子。 「雅英,明天假日要去逛逛吗?这个礼拜真的忙翻了,想出去走走。」我用社群软体对问她。 过了大半天,她回我说:「抱歉,明天同事有聚会,我得出席一下,你先找事情做吧。」 「喔,好,没事你去吧。」 「恩恩。」 她拒绝我的隔日晚上,我游荡在我俩常散步的公园,然后意外地,发现了刚与同事吃完饭,从餐厅出来的雅英。 迈开步伐,上前要喊住她时,我发现雅英身边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同事,他们有说有笑的,接着男同事领着雅英到一台轿车前停下,并为雅英开了车门,那是一台黑亮的外国进口车,雅英拉起粉色洋装裙摆,身子一缩,坐了进去。 驾驶座的车门关上,黑亮进口车驶出停车格,消失在红绿灯下的车阵中。 差十步之遥,我呆呆地望着雅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反应,或许大脑是还在处理刚刚看到的记录档,或许是没有经验,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情绪出来。 总之,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回家后,情绪才开始有所变化。 「嗨,今天聚会如何?」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藉由手机文字。 雅英在将近凌晨的时刻才回应。 「还不错啊,同事都人满好的。」 「喔?」 「改天再跟你说,我好累喔,想先睡了。」 「恩,改天再说吧。」 而雅英也没有如期的「改天再说」,像是从未说过这句话般。 后来,我想藉由平常的聊天多认识一点她身边的同事,可惜失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忘了,跟雅英的电话聊天,总是两三句后陷入沉默,然后便掛上电话,我们的手机文字交流也变少,她回话速度也越来越慢,从几小时到几天。 终于有天,饱受等待的我,先开口问了。 「我们……还好吗?」 话出口时,我期待会得到一些笑声。 「……」雅英却是沉默。 「总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我畏畏缩缩,不敢戳破面对。 「哲瀚……」雅英深吸口气,然后断断续续,又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好像,喜欢上别人了……」 她说出口那一秒,如五雷轰顶般的脑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过一世纪之久,接着,我听见自己微微地发出了一个音。 「恩。」 不知道是谁先掛上电话的,我把手机扔到床边,然后脸扑上枕头,把自己的完完整整地埋了进去。 跟雅英分手那年,身边的朋友各各开始陆续走入婚姻,而我却失恋了。 从最后一通电话后,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联络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没找我,而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找她。 我只知道,刚开始的好几周,每日下班后,必须用酒精麻痺自己,并且隔天还得拖着沉重到快裂开的头颅去上班。 在公司里,我盯着自己的研究专案发呆。 这次研究是过去以来,自己认为最有机会获的公司认可,且能为公司出去拿份专利的研究成果,可以获得晋升机会,也可以实现自我。 那是我一直以来渴望追求的「充实感」。 然而现在看起来都无所谓了。 我茫然看着电脑萤幕,放空了整个上午,研究报告被我反覆翻阅,却没有半点改变,我脑袋没看进半字半句。 「梁哲瀚,明天要送件报告你到底是改好没?」老闆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稍稍捡回失去的魂魄,吱吱呜呜地说:「痾……再……再等我一下。」 「快点好吗?拖拖拉拉的,全公司就你工作最慢。」 「是。」 「真的是受不了,喜欢做跟别人不一样的专案,又爱拖,我看你做到四十岁职等也升不到一级,你看其他比你晚入公司的学弟,他们都快超越你了,加油点好吗?」 「是。」 栗子头胖老闆碎念一阵后,整个办公室大家都绷起神经,更认真工作起来,直到老闆离开。 接着整个下午工作时间,我都处在努力改报告,与跟失恋痛苦来回拉扯着。 为什么不被喜欢了? 我在老闆规定下班时间的最后一秒鐘,上交了明天要的报告,然后换来老闆一个怒视。 而心里早已将报告摆到一边,问题始终只有--为什么雅英不喜欢我了? 又度过了几个失眠,用酒精入睡的夜晚,我把不被喜欢的问题,归咎到薪水上,即便那可能一点关係也没有。 「大公司又怎样?不过就是钱多一些……」我喃喃自语着。 这话被邻座的杨威学长听见。 学长的办公椅滑了过来,拍拍我的背。 「干嘛?最近都阴阳怪气的,失恋喔?」居然一语被戳破。 「也……没有啦。」我极力装做若无其事,「就最近很想搬出去住,在找房子,可都没看到适合的。」 「买房子问我就对了!」学长的眼睛发出自信光芒。 接着那天上班时间,他偷偷地传来各种房地买卖资讯,还有自己的好一翻见解。 「跟你说,人总是要有个地方住,更何况你还想结婚的话,就更应该找个房子,这样你的女友也会更安心些。」 学长以为我跟雅英完好如初,但他的一席话激励了我,让我想起过去刚毕业不久,跟雅英计画好的美好未来。 我会努力赚钱,然后买一间大大的房子,里面就住我们俩,怎么样?这是我曾经说过的。 可是我过了多年,却没有半点进展。 突然发现,自己怎么如此愚蠢,都年过三十了,还在追求遥不可及的科学研究梦想,以为能够在小公司闯出一片天。 如果当初能够在更务实一点,如果有钱买房子,如果能够早点跟雅英结婚,如果…… 在我千头万绪、百般懊悔时,杨威学长拍了一下我的背。 「整天愁眉苦脸的是怎样,走!今天下班咱们先去喝一杯。」 「学长……我还得留下来加班。」 「啊呀!你加什么班,你做的那些研究老闆都懒得看,走走走。」 「可是……」 「别可是了,你这臭宅工程师,隔壁部门的业务小姐一个都不认识吧?学长带你去认识几个,说不定遇到『业务部之花』还可以偷牵一下她的手。」 「……」 「你不知道?」 我没心情理会学长。从大学毕开始,我除了温雅英,没有跟其他异性聊过天了,更别说认识。 「你整天只知道躲起来做研究的臭宅男。」杨威笑着说:「边走边说,等等介绍给你看,说不定你认识完,回去你就甩了你女朋友。」 没有拒绝的权利,我跟着学长,还有他号召的一群同事,一同踏入了五光十色的大北市夜生活。 「那个是莉莉,那个是佳佳……」杨威学长靠近我耳边,一一为我介绍。 在酒酣耳热的下班聚会,十多个人围着条长桌而坐,男女们参杂,互相抱怨或朝笑上班的各种杂事。 我不太会社交,就只是默默的坐着,喝着烈酒,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畅谈着。 而脑中思绪,依然被温雅英佔满,想着她讯息不独不回,现在不知道在干嘛,心情是盪在谷底。 「呀,不过你今天运气差了些,『业务部之花』今天没来。」杨威学长视线扫是一周。 我把玻璃杯中半满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梁哲瀚,我带你来认识业务部女生的,为何你可以搞得像是失恋来买醉……」杨威学长皱眉说。 「学长,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顶起昏昏胀胀的脑袋,摇摇晃晃站起起,不管周遭同事的异样眼光,我抽出皮夹里两张钞票塞给学长,人就逃出居酒屋。 我讨厌一群人聚在一起,笑得很开心的聚会。 那只会让我感到更空虚。 步出居酒屋,冷冽的东风扑面而来,我颈子缩进外套,试图控制好双腿并寻找回家之路,路过暗街道时,街道旁小山样的垃圾袋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刺鼻臭味,肠胃与食道在抗议,我压制不住汹涌的烈酒在腹部翻绞,温热的液体像是沸腾般一涌而上,就像猫咪舔入过多自己身上的猫毛一般,我停在路边扶着墙壁的同时,腹部到喉咙之间,如波浪似地开始蠕动。 「梁哲瀚,你干嘛喝这么多?」 温雅英的声音彷彿在耳边。 身体排出过多的酒精后,我的身体靠着墙壁慢慢滑落,最后索性直接在垃圾堆旁边坐下。 怎么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空空的感觉,视线中的所有物体都在旋转,可是我却还清楚记得温雅英的笑容。 「喝—」我发出无力长音低吼着。 我想原地坐着,能做多久就坐多久,或者直接变成化石我也愿意。 但警察不愿意。 不到十分鐘,两名警察出现在我的眼皮缝隙中。 「先生?你有听到我说话吗?你住哪里?」 「……」我有听见,但我低着头没力气回答。 「受不了,带回警局吗?」另一位警察问。 「只能带回去啊?在我们的辖区捡到的,明天被所长问怎么办?」 「真是麻烦,我去开车。」 眼皮狭缝间,我隐约看见两为警察的中间,出现了第三人的小腿。 「不好意思,警察大哥,这是我朋友啦,我来带他回去的。」 是温雅英的声音。 酒精的后劲,这时才真正的发挥作用,我的意识被拉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张开嘴跟雅英道歉,为没有完成的承诺道歉,但「酒精巴士」将我载到梦境最里面,摇摇晃晃地,载我回到了能够重新跟十年前的温雅英相见的梦境最里面。 我被清晨的麻雀吵醒,猛然抬起头、睁开双眼,发觉躺在自己房间。 「雅英!」我从床上弹起,推开房门。 一个陌生的女人也从客厅沙发上弹起,她睡眼惺忪地怒瞪着我。 「想吓谁啊!」跟温雅英相同的音色。 我摸不着头绪地,看见陌生女子出现在我家客厅,又瞥向母亲房间,没有动静,母亲似乎刚好不在家。 「干嘛?别误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只是借睡一下客厅,」陌生女子有点无奈,穿起粉色外套,接着又开口道:「没办法,谁知道你住在近江区这么偏远的地方,坐计程车来,就招不到计程车回去了,借睡一下客厅,就这样,我走了。」陌生女人表情非常不屑,像是遭到威胁才出现在我家般。 「你是?」 「隔壁业务部的,不用认识我没关係,谢谢,再见。」陌生女人推门而出,头也不回。 反世者 [林黛] 我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有时候还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不是到极限了。有时候甚至觉得有趣。 那些被「生活」逼疯了的人们,他们的眼神都是相同的。 这要归功于我的姊姊,因为她也曾经是没有温度的行尸,曾经是。 小时候,姐姐对我说过:「我羡慕你,林黛。」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轻易感到痛苦难过。」姊姊垂下视线。 「你是指刚刚看到的?」我歪头回想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半小时前,阿姨还在厨房里做菜,当她打开与膝盖差不多高的橱柜时,一把尖菜刀垂直落下,尖头贯穿阿姨的脚背,插进木製地板,伴随阿姨悽惨叫声,脚掌不断溢出的鲜血缓缓在厨房滑开,像咖啡加入奶精般。 姨丈急忙赶到,手忙脚乱地为阿姨止血,但他一点经验也没有,只是将状况弄得更惨烈,让阿姨哭声更凄厉,而姐姐忙着拨打电话叫救护车,忧心忡忡地在一旁帮忙处理。 我就只是在远处看着,从头到尾。 「别人痛苦时,你好像不会被干扰。」姐姐事后,眼神复杂地对我说。 「那是阿姨他活该,老天爷给他的惩罚。」我笑着说。 「……」 「姐,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你赚的打工钱,都拿来缴给阿姨了,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钱啊!」 「恩。」 「你看,就是阿姨他们太贪心了,老天爷才会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处罚。」 「好了,别说了。」 「姐?」 「等我们成年,就搬出去住吧,不要再阿姨家了。」 「当然。」 我信心满满,当时我才十岁,脑中已经有各种赚钱的计画,只有钱可以让我感到快乐,其他人都无法,甚至是最亲的姐姐。 手中把玩着方才姨丈收忙脚乱时,厨房里遗落的精緻小剪刀,剪刀遗落在满地绷带之中格外闪亮又显眼,它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怎么有那个?」姐姐问。 「阿?你说这个阿?」我耸耸肩,将它藏入怀中,「一个朋友送我的。」 转眼,我三十岁,进了一间小公司上班,第一次参加公司聚会时,就在路边遇见一位走路摇摇晃晃,喝醉酒到几乎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对我说过的话。 别人痛苦时,你有任何感觉吗?姐姐对我这样问过我。 「那是他自己要把生活过成那样的。」我顶撞着看不见的姊姊。 他,有着跟姊姊一样眼神,当快被「生活」逼疯时,就会出现那样的眼神。 在公司下班的聚会餐厅外,男人落魄的神情,引起我的好奇心,在对街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喝的烂醉如泥的他,走出餐厅不到两百公尺处就倒卧路边了。 接着我发现,离我不远处的电线桿后,有一辆进口名车,开车的短发女人也同样凝视着倒卧路边的男人。 一个玩性驱使,我带着礼貌的态度,上前敲了敲车窗问说:「请问是你朋友吗?」 车里的女人,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瞬间充满敌意,「关你什么事。」 关上车窗,黑色轿车驶离路边,我哑口无言只觉好笑,对自己难得的好心肠碰钉感到十分无奈。 醉卧路边男人,失去意识后,摔进成堆的黑色垃圾山中,就动也不动了,路过人们给予几个同情眼光,却也没人处理。 「好吧,那也不关我的事。」我感到有些无趣。 然而,我转身走没几步路,姐姐的声音却在我耳边响起。 「林黛,去帮帮他。」 「不要。」我对着空气说。 「林黛,去帮帮他。」姊姊又说了一次,「林黛,去帮帮他。」又一次,像是循环点唱机。 「关我什么事。」我有点被惹怒。 「林黛……」 「够了!我知道!」我皱着眉,又绕回原处,越过人来人往的市区街道。这时已经有两位辖区员警上前关切。 「不好意思,警察大哥,这是我朋友啦,我来带他回去的。」我微笑着。 我最擅长微笑,几乎让人感觉的无害的微笑,男人们最喜欢看到我笑的样子,这点我很有自信。 「喔,你朋友阿,快带走,快带走。」警察催促,先后离去。 我叹口气,对着天空翻个白眼。这下你满意了吧?姊姊。 「先生?醒醒……」我摀着鼻子在垃圾堆旁呼唤他。 从他身上的皮包中我搜出了证件,也发现了跟我同公司的识别证,仅花半小时,我轻松藉由公司人脉,查到了他的名字和住家地址,无奈这具「尸体」却丝毫没有半点清醒跡象。 「真想往你脸上泼冷水。」我咬牙说。 逼不得已,我只好又「借助」了一点路人之力,将他抬上车。 「不好意思了,谢谢两位哥哥。」我微笑向两位陌生男人鞠躬。 计程车将我们俩带离市区,穿过无数的黑暗街道,最终在几乎可以闻到海水味的近江区停下来,我把男人皮包中的钱全部掏出来算了算,接着对司机客气说,「不好意思,司机大哥,可以请你帮我把他抬到楼上吗?我多付给你一些钱。」说完把男人一部分的现金塞给司机大叔,把剩馀的钱塞入自己包包。司机大叔满是不愿意地,从驾驶座下车,像扛一桶瓦斯般地,把男人拖下车,扛上楼到住家门口。 「下次不要喝这么多啦。」司机摀着鼻子下楼而去。 「好。」我用悦耳的声音回应他,转身立刻踹了在地上的男人一脚,「我怎么这么倒霉!」 将臭气四溢的他拖行进屋的过程,我有无数次想要逃跑,都被姐姐呼唤回来。 最后我还是完成了任务。 「好了,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了。」我对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醉汉说,并得意着数着从他皮夹里偷来的几张大钞。 窗外月亮高掛,野狗吠叫声此起彼落。我拿出手机拨出电话,想再叫下一辆计程车来,却听到电话那头的总机,说出令我想甩床上男人两巴掌的话。 「近江区喔……不好意思,那边我们晚上没有计程车喔。」 「我愿意多付一点钱,可以吗?」 「不好意思,真的没办法,您可能要等天亮才会有车过去了。」 「……」 切断电话,我愤怒咬牙握拳,瞪着不省人事的男人,最后只能把包包甩到客厅沙发上,再扑上去用力槌打洩愤。 厌世者 [梁哲瀚] 「喔?嗨!我猜你就是梁哲瀚,你好你好,我是你母亲的……」 与雅英分手后的某日,下班回到家,客厅中出现一名年约六十的男人,他起立并拉平短衬衫下摆,亲切跟我打招呼。 我用无视与加速通过客厅回应他。 「你母亲的……同事。」他尷尬笑笑说。 「算了啦,别理他,他跟他爸一个样。」母亲坐卧沙发,头没回,手转着电视台。 我进家门到开房间,一气呵成。自从父亲与母亲分居后,「家」似乎成了单纯睡觉的暂时旅社。 从上大学开始,父母的感情出现裂痕,他们俩和朋友共同经营的债券公司倒闭了。曾经的好朋友变成敌人,各各因没钱偿还欠贷而撕破脸,我当时深刻体会到那句话真正含意。 贫贱夫妻百事哀。 若不是父亲极力想维持一个完整家的模样,现在这家庭大概早已分崩离析了。大学时我想搬离家中。 而父亲努力游说我留下。 「先住着吧,反正你不在那间房间也是空着的,你也不会有弟弟了,是不是?」父亲曾这样说,脸上带着苦笑。 「你们会离婚吗?」 「我想暂时还不会吧。」 「觉得痛苦,想离就离吧,何必勉强自己呢?」 「这个嘛,嘿,等你遇到喜欢到无法放下的人时,你就知道了。」 父亲坐在我的床缘,双手指交错在两腿间,低着头凝视地板,像个沉思者的模样说。 那时,我已经年满三十。背对房门闔上,想起父亲过去说的话,门缝还隐隐透出客厅母亲与男人的谈笑声,实在是感到讽刺。 过去十年,母亲用月圆月缺的週期方式,跟不同的男人交往着,我厌恶她成天将自己打扮花枝招展,彷彿永远都是青春少女般,永远有谈不完的恋爱。 回想最后一次与母亲聊天谈话,是何时、谈话内容又是什么,我一点记忆也没有,她和父亲吵架时,粗哑的音调,已经完全盖过小时候的母爱记忆。 可笑的是,父亲极力要我待在旧公寓,但自己却先搬走了。 锁上房门,戴上耳机,打开电脑,萤幕停留在昨晚的瀏览画面。 「大北市郊区,一坪六十……万起,还这么远……」 我仔细比较每间房子与坪数,位置与周边,价钱与贷款…… 若能架起的遮风挡雨的家,便能唤回雅英的心。 相信可以的。现在唯一能支撑我的念头,仅剩这个。 「喜欢到无法放下。」父亲这样说过。 跟雅英多年的感情,不会轻易就被打败的。 我把房间堆积如山的啤酒罐收拾乾净,然后盘算该如何能够重新回到过去,回到我们都还相爱的时光,我相信一定有那么个平行时空,是可以达到我所希望的未来,而我必须走上那条路。 「如何追回前女友,」我瀏览着电脑网页搜寻结果,并且跟着唸道,「首先,要先有所改变……」心有所悟地,我点了点头。 必须感谢,叫计程车送我回家的陌生女子,不知她为何而来,也不知她为何如此好心。 上週的聚会,我把自己彻头彻尾的灌醉在路边,而清晨醒来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身在自己旧公寓家中。而那个女人,她鄙视眼神像碗醒酒汤,离开时淡淡地对我说:「就是失恋而已,别搞得像是世界末日好吗?」 「……」我无法反驳。 当我回过神时,她已甩上了门。 陌生女人的凭空出现又忽然消失,就像在网路游戏里的救世主般,只为了告诉我一些道理。我不认识那个陌生女子,甚至我连长相都快忘了,但我必须谢谢她。 她的一番话,令我内心浮现出希望,想在枯燥的日子里、想再挣扎一会。 再努力一下。 「请问,这一间可以再便宜一点吗?」我像误闯猎场的麋鹿。 「先生,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已经给你很优惠了。」 「可是,这价钱……」 后面「超过预算太多」几个字我吞了回去。 「没关係啦!你再多看看吧?我们还有许多好房子的,你先看一下,我先去忙一下,等等就来。」首次见面的房仲,表情态度诚恳,但眼神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漠。 「好。」 怀着惆悵的心情,我把整本售屋目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却没有看见半间买得起的房子,我想了一下自己户头里的积蓄,还有未来几年的预算所得。 根本买不起。 就在心灰意冷之时,我发现了房仲中心的办公桌角落,有着一叠的纸本资料,纸本资料中有一小脚露出,上头写着「急售」。 我抬头张望业务正在招呼其他客人,悄悄地将它拉出来更多些,接着更多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我嚥嚥口水,心里想着:「不行,这不道德。」 然而我还是偷看了,偷看了那份急售的资料,有联络人资料与售屋地址,我心脏碰碰跳着,在房仲还没有发现我的行径前,将那张粉底蓝字的售出单塞入皮包中。 「可以,这间可以,雅英一定喜欢这里,就在我们常去散步的公园附近,她一定喜欢的。」我暗想。 头也不回,闪出仲介所,外头的阳光令我精神一振,雀跃地三步併作两步,往目标迈开步伐,转角马上就撞上一明巡逻交警。 「喂!先生走路不看路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下次会注意。」 交警错愕地瞪着不停傻笑的我,目光兇悍但无奈,我边鞠躬边退后,躲进下个转角交警看不见的地方。 十分鐘后,我到了那间「偷来」来的住址,在公园旁,一栋楼高有三十楼的不起眼大厦。 稍稍稳定情绪,我拨出了手机,嘴角依然在颤抖着,感觉机会彷彿就在眼前,我紧张到呼吸有些急促。 「嗨,张先生您好,我是房仲『祥东』的客人,」我用尽所有力气才稳定住声音,「想问您是否有空,可以让我参观一下您要卖的屋子呢?」。 「咦?你好你好,」电话那头是个成熟的男音,「怎么不是祥东带来呢?」 「喔!是这样的,他说我可以先来了解一下,如果喜欢的话……」 「原来如此,好的好的,如果已经是认识的那没问题。」 「是!谢谢您!」出社会我已经学会了这样客客气气地说话。 张先生像在翻找着成堆钥匙,他嘴里发出嘶的长音问。 「对了,我手上太多间了,你说的是……哪一间啊?」 半小时后,电话里的男人出现在我眼前,他拥有一头时髦的发型,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称。 我们非常有礼貌地,带着各自的微笑,在大楼警卫的视线下,登上了电梯,来到房主的十楼的屋子。 屋子外观气派又华丽,但里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瞪着屋内的大片空地,怔怔问:「这屋子没有人住过吗?」 「没有,全新的,我买很久了,来看的人也很多,但就是没有人下手。」张先生笑笑。 「喔-」我乾笑两声,「这屋子……是您单纯来投资的是吗?」 「呵。」房主曖昧的瞇着眼。 他带着我在空无一物的屋内绕了一圈,想起雅英说过的话,心中有些凄凉。 买一间房子需要存多少钱,要不吃不喝多久,才能买的起,要多久才能还的完贷款,你知道吗?哲瀚? 「请问,您开这价钱是不是能再低一些呢?我只是个小公司的员工,这笔负担可能有些吃力……」 张先生的脸瞬间垮下来。 「小兄弟,其实你也没有必要买在大北市区,如果是资金限制,可以先到近江区一带买,那边的旧公寓相对便宜些,不过啊……」张先生耸耸肩又说:「大概是那边居民素质不太好,近江区的治安也相对差。」 近江区旧公寓,那就是我家。 他就像是在介绍艺术品般,谈笑描述着大北市邻近住宅状况,而他是掌控艺术品售价的老闆。 而最终,我妥协了。 我只能,摸着那道无形的墙、顺着那道无形的游戏规则。 「张先生,请您一定要将这间屋子卖给我,我会筹足够的资金当面跟您交易的。」 「当然没问题,你眼光好,这间屋子有不少人来询问过了,要买要快啊。」张先生满意地看着我,如视囊重物般。 正当我要离开时,张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真的该好好努力了,我手上还有好几间房子都卖不出去,一堆人都选择在家啃老,或是当个月光族,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更别说要买房了。」 「原来如此。」我说。 他瞇着眼凝视我,「小兄弟,你还有这个上进的心,不错不错,这间屋子我就等你来跟我买了,别让我等太久嘿!」 「是……」我彷彿在跟公司老闆对话。 我成功瞒过了房主,以一个「友情价」,与他约定好两年后的今天交屋。 然后坚信张先生会将屋子「空着两年」,等我筹足之金后上门。 走出大厦的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我想立刻传讯息给雅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彷彿已经可以看见雅英兴奋又跳又叫的表情。 隔天,我提早抵达公司,足足提早了两小时,是全公司最早到的。 「什么情况?」老闆看见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时,讶异的揉揉眼睛。 「老闆,我想跟你谈谈。」 「一大早?这么突然?」 「对,我认真思考过你说过的话了。」 「关于什么?」 「工作内容。」 「你的无聊研究?」 「不是,照你说的工作方向做吧。」 虽然有些彆扭,但我还是吐出思考很久的台词。 「你终于想通了是吗?」老闆微笑。 「恩,但你得保证,你会做到你说的。」 「当然,你做的只要是能帮公司赚钱,我给你的回报自然不会少。」 「好,就这么说定了。」 「别后悔。」 「不后悔。」 那天开始,我放弃了学生时代想要的研究生活,一心一意为了赚钱而努力。 想对从前年轻的我说,对不起,我放弃了梦想,但我没得选择。 站在目前存款的高度,努力工作,努力存钱,继续工作,继续存钱……省吃俭用两年,我可以支付公园旁大厦的二手宅的头期款。 可以的,我相信。 温雅英的聊天室窗,长长短短的排满了我对她得留言,从吃饭小事到工作大事,像是写日记般的,我纪录下分手后到现在的心情与日常,但她对我始终是不读不回的状态。 「雅英,我决定买这间房子了。」我把公园旁的电梯大楼贴在聊天视窗中,并仔仔细细留下售屋的各种资讯。 意外地,讯息被已读了。 我在办公室座位上,激动异常地握紧了手机,紧到手机几乎要碎裂,瞪大眼张开口,差点抑制不住地大叫出来。 温雅英并没有封锁我,我还有跟她重回旧好的机会。 「雅英,我会努力赚钱,努力证明给你看的。」文字讯息无法完整表达我的心意,但也只能如此。 于是我开始每个月的精打细算,连家里需要帮忙支出的部分,我也能省则省。 「爸,你最近在外头还好吧?」我透过电话问父亲。 「还可以啦。」父亲电话那头,传来印刷机器运转声音。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不要突然说要跟我借钱,我是没法帮你的,爸。」 带着抱歉,跟父亲说话,语气像轮胎洩气般,甚至自己都感觉是已经被压扁的软糖。 「没事,你可以养活自己就好了,你爸还不需要你担心。」 「恩。」想提提母亲,但又想起那个新来的陌生男人,嘴边话又吞了回去。 「没事的话掛了,别太晚睡,明天还要上班。」父亲叮嚀。 「恩。」 自从工作开始专心朝向老闆的「指导方针」后,加班费与薪水果真被调涨不少,有些同事会用揶揄的口气来取笑我一翻。 「梁哲瀚,你总算事走出童话故事了,梦想是无法填饱肚子的。」公司内的同事,有时在狭窄茶水间相遇时,会低声并拍拍我背脊。 「梦想,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暂时先追其他梦罢了。」我微笑予以反击。 「啊优,这么会讲话,你真的应该去隔壁部门当业务才是,留在工程部太浪费你的才华了。」 「好说好说。」 「跟你说,你去业务部,说不定还可以跟业务部之花,搞搞曖昧,心动吗?」男同事狡诈地嘿了两声。 「业务部之花?」我开始回想这个耳熟的称号。 「业务部去年新来的一个可爱的女生,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的是很活在自己世界的一个人耶!」 「我知道那些可以干嘛?」我相当困扰地说。 「也是啦!」同事大笑。 这时,座位旁边的杨威学长也走进茶水间。学长高了我半颗头,他的表情有些不悦,见到我跟同事在茶水间间聊,便以稍大声音调说道。 「上班时间是让你们在这聊天的吗?」 同事赶忙拿起水杯离去,剩下我和学长。 「学长,其实我最近……」 「梁哲瀚你今天是做多少工作,还有时间在跟我废话?」杨威学长板起一张扑克脸,模样十分像老闆,引来邻近同事的侧目。 「哦,没事。」我逕自回到办公桌。 自从开始遵照老闆指示工作后,我发觉杨威学长似乎变了个人,他不再会上般时偷偷找我聊天,也不再会趁老闆不注意,用公司网路传一些茶馀饭后的八卦新闻给我。 刚开始以为是我想太多,但两三个月随着时间流逝,我心里的疑惑漩涡越来越深,而我迟迟不明原因。 不一会,学长又发作了。 「梁哲瀚,你在做事情前是都不会检查一下吗?」 「怎么了?」我摸不着头绪。 「你刚寄出去给老闆的那份计画案,我『早』就开始做了,你是都没在注意吗?」 「可是……那是老闆昨天亲自指派给我的……」 「老闆『更早之前』就指派给我了,所以我说你在做事情前都不会『检查一下』吗?」杨威学长侧着脸斜视着我,他说话充满了重音。 「好,那学长继续吧,我找其他计画做。」 下一秒,手机传来刚刚茶水间同事的讯息。 「笨蛋,你还看不出来吗?杨威会吃炸药,就是因为你工作上抢了他表现机会啊。」 「我只是做老闆要的。」 「唉,之前你都只顾着做研究,都没发现公司风气越来越极端了吗?」 「极端?」 「工程部有一半的人是想要加薪升职的,所以努力写销售专案,拚售出商品,可是有另一半的人,都只能安分做些固定又无聊工作,那些工作是老闆看不见的。」 「所以?」 「你……真的是……过去都活在山洞里吗?」他在十公尺远的地方皱着眉。 「努力走出山洞中。」 「升职加薪,都不会轮到我们这种做琐事的,但能怎么办,那些琐事又是必须去完成的工作,像我每天都得一个个检查產品条码,真是有够无聊的,然后老闆还时常来问:『你这傢伙是有没有在认真工作啊?』」 刚茶水间谈话的同事「小宥」,在两排办公桌外的位置,抬起头对我翻了个大白眼,然后下巴歪曲,模仿起老闆碎念的模样。 此时,杨威学长低声嘀咕起来:「之前做那些无聊研究,没人跟你抢,不是挺好的吗?」 他的脸色平静,可我却能嗅出他的讽刺。 「学长,我需要钱。」没刻意面向他解释,我继续处理手边事情。 杨威没再说话。 直到下次,他又找到机会可以打压我前,我们都没再跟说过话,而我尽量不把打压放在心上,只要能够多存些钱就够了。 心态放乐观,有钱才是王道。 为了能存更多钱,我不惜牺牲了大部分的下班时间,把同事间不想处理的专案都接下,用时间换取额外的加班费,总是工作到窗外街道马路都安静下来,世界像是熄灯睡去后,我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 「可以,可以的,这两年撑过去就行了。」我沿着扶手爬上天桥,细小的声音从我嘴里滑出。 上天并没有辜负我的努力。我比预期更快存够了资金,在一年半多的时间。 我信心满满的摊开存款簿,确定好上头的数值,是与林房主约定好的金额,我便匆匆联络的他碰面。 但用时间换取到的薪水,没能让我越过那道柏林高墙,那道不知由谁堆起,并且不断向上继续加盖的柏林「房价」高墙。 「我说,梁小兄弟啊,」张先生摸摸下巴,打趣的说道:「当初你该早点买的,你看现在房价已经涨到这样了,我不可能用当初地价格卖你呀。」 看着林房主手机秀出来的屋子价格,我的心凉了一半。 我户头里缓慢累积的预备金额,赶不上房价如火箭直衝天际般的数字。 「这跟当时说好的不一样……」我此刻无力的几乎要摊在地上。 「当然会不一样,市场是没有在等人的。」 「……」 无论我怎么耐心跟林房主协调,甚至已经到苦苦哀求的地步,他也只是微笑摇头。 一年多过去,我还是买不起,如论怎么省吃俭用,怎么努力加班。 「下次要买要快。」张先生摸摸下巴喃喃自语,「糟糕,好像卖不太出去,不然留给他们住好了……」 我没理会他说的「他们」是谁,只能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碰壁回家路上,我又听见自己的口中不停的滑出那三个字。 「可以的……可以的……」 忽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佔据了我的脑海,罪恶感满覆全身,但念头是可行的。 我想用父母的旧公寓去借贷更多的资金。 停下脚步,我嚥了嚥口水,凝视着地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滑开手机,瀏览社群软体,雅英最近的贴文,又是一次与同事间开心的聚会。 「雅英……」我低头滑着一张张的照片。 如果可以追回她,我愿意冒一切的风险。 厌世者 [梁哲瀚] 「梁哲瀚。」 「怎么了?」 正在为客户的专案报告绞尽脑汁的我,歪头瞪着公司电脑萤幕,一份数十页的图文字数据时,旁边杨威学长忽然说话了。 「可以请你不要再乱搞了吗?」杨威十分不耐烦。 「我?什么意思?」 「你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停下滑鼠,回想他所指的「不知道」的事情。 「跟大北电公司的专案报告,你有给我检查过吗?」 「大北电……」 「对,那份专案报告,你就直接发信出去给客户?然后内容错误百出,也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你这样根本是在损坏我们公司形象!」 杨威学长越说越大声,原本办公室内还可以听见其他同事的谈话,现在全都安静了下来。 其实他目的就只是讲给隔薄扇的老闆听罢了。 「学长,那个我有找老闆问过了,他说指示这样写……」 还没解释完,杨威就用长长的叹息声打断我,接着他的办公座椅转个角度,像是古代皇帝坐在龙椅上的模样朝向我,脸上表情彷彿是刚在路上踩到了狗屎、又发现裤袋皮夹被人扒走、又遭遇被心仪的女孩拒绝般。 怒视我好一会,他才用相当不悦的低气压语气开口。 「老闆这么忙,他会仔细帮你看才怪,你可以用点脑吗?这是跟大北电的合作企划,可以请你不要乱搞吗?」 「可是……为何学长要检查我的报告?」 「大北电耶!」 杨威学长黑色脸颊旁,有一团鱼腮似赘肉,现在反倒像是侏儸纪某种类的爬虫类,释出敌意时会展开颈部肌肉型成伞状。他气呼呼地转正座椅,然后对键盘发洩怒气,用一种高调的态度告知全办公室里所有的大家,错的人是我。 五分鐘后,换老闆怒气冲冲推开门,衝出来大喊:「梁哲瀚,来我办公室!」 「好……」我知道杨威告了状。 因为我才刚点开学长寄给全公司的电子邮件没多久,老闆就衝出来了。 邮件告状内容是一连串指责我的不是,而我连仔细阅读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叫老闆叫进办公室训斥一顿。 的确,老闆压根忘记了,他两天前跟我说的报告修改内容。 而我不过就是照着老闆所说的修改而已。 午餐时间的一楼便利店,小宥自顾自的说着:「啊呀,没事啦,你也知道老闆那个人就年纪大了,什么也记不住,说话就像喝水一样,一下就忘了味道。」 我用叉子搅着吃不下的义大利麵。 小宥安慰道:「没事,没事,杨威学长那个人你也知道的,老闆下一个想升他职,现在要有谁表现比他好,他都像杀父仇人一样对待。」 「恩……」 「不过,你最近有点太努力在工作上,我看你都直接睡在公司?」 「恩……」 「那个……最近很缺钱吗?」 我坐在小宥对面位置不太想说话,掏出口袋手机,滑开通讯软体,现在每开起一次通讯软体,心理就多失落几分。 雅英已经开始不读不回我讯息了。 通讯软体上,只有我的自言自语,我俩的聊天室窗,变成了我的记事本,上头记录了的日常生活还有开销。 「雅英,我最近看中了一间不错的房子,我贴给你看。」 「跟你说,我最近在公司表现还不错,老闆快升我职了,这次加薪还不错呢。」 「阿对了,公园附近开了一间新的义式料理,可以去吃看看。」 「嘿,你最近好像也很忙齁?哈!加油加油……」 手机画面停在留言最底,三十秒后,手机要我死心般的自动关上了萤幕,看着黑无一物的画面,心情彷彿悬在半空中,被一条麻绳捆住,麻绳的另一端掉的一颗石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缓和这样的心情。 「小宥,」我没抬头,「如果……可以跟你借钱,我意思是说,一定会还的那种,你可以借我多少?」 「借钱喔……」小宥有点为难。 「就是……你能力所及就好。」 「这个,其实我最近手头也满紧的,家里做生意需要资金,我妹妹结婚也要跟我借钱,阿阿,还有上次我也跟那个谁,借了钱我也还没……」 「没事,我随口问问而已。」我抬起头对他抿抿嘴,示意可以了。 「哦哦……」 这时便利店自动门开了。 一个拨侧边瀏海、捆着及腰马尾的女性走了进来,棉上衣与运动型九分裤,脚踝白净的部分格外显眼,她的打扮非常乾净朴素,但朴素却吸引人。 我瞪大了眼,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就没再移开过。 小宥也注意到了,他调侃地对我笑着说。 「你果然也是个男人,挺有眼光的嘛。」 「什么?」 「她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业务部之花』阿!」 我想起茶水间小宥说过的话。 「是她。」 「你认识?」 「不认识。」 小宥盘中的碎肉,被他戳了好几个洞,接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小声道,「她是公司上一季,销售业绩最好的,可是又都是最早下班的人,你知道她怎么办到的吗?」 「怎么办到的?」 小宥偷瞄「业务部之花」从旁路过后,嚥嚥口水,压低嗓门。 「她会为了业绩出卖自己肉体。」 「……」 「你不相信?」小宥眨眨眼问。 「你怎么知道?」 「公司间同事都在传啊!有人说看见她深夜跟客户一起上摩铁,也有人说她跟已婚的客户来往密切,总之,她进公司一年,就在业务部造成很多话题了。」 我的视线再度瞥向扎着马尾的女人。 「啊!还有啊,她觉得不合理的、觉得是浪费时间的工作,她会直接拒绝老闆,甚至直接摆臭脸给老闆看,非常有个性的一个人。」 「业务部老闆接受?」 「当然不接受阿!但她的业绩又很好,老闆根本不忍心开除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思绪清醒。 她是那个声音神似温雅英、那个不知为何把酒醉的我送上计程车、那个能让我回到家的女人。 就在下个瞬间,我跟她四目相交。 隔了半个便利商店的距离,她像是有感知般的望向我两秒,瞳孔中散发出跟第一次见面相同的气息。 如果明天就世界末日,她也毫不在乎的气息。 「哲瀚,你看的太明显了啦!」 小宥紧张地搔搔头,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再偷偷跟你说件小道八卦。」小宥伸长颈子越过桌面对我说。 「八卦?」 「对,八卦,」小宥有些吃力地维持上半身前倾,嚥了嚥口水,「听说,她还会四处佔男生便宜。」 「佔便宜?」 「恩,就是游走在许多男人间,让男人们请客吃饭,或是买昂贵皮包,可是她不会真正的对谁付出真心,都是玩玩而已。」 「听起来好像有点糟糕。」 「就是『工具人收藏家』。」 「居然有这个名词。」 「小心点,别让自己变成工具人了。」小宥再一次调侃。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关于要偷走旧公寓房契,我满怀愧疚与不安,毕竟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它隐居在闹区边境的「平民」住宅区,旧公寓每户之间隔不到三步,居民在通道间相遇,还得侧身才能互相通过,而在那儿,家家户户都有个默契。 要生小孩,绝不能生超过一个。 因为老住宅区的室内基本结构,就是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狭窄的厨房,运气好点的人,或许购屋时可以抽中一扇窗,它看得见外头的阳光。 而我们家就是运气不错的住户,我长大后才知道,原来我的房间可以看见外头阳光,是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怀念十年前的家,日子辛苦但还勉强撑得过去,父亲总能在母亲怒气稍消后,多说几句好话哄哄母亲,那时还时常能看见母亲的笑容。 但自从爸妈经营的公司倒闭后,家里气氛就变了,母亲时常发脾气,她想尽一切方法,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就是想要我离开待了二十年的房间。 记得大学念书时某日,母亲没来由地从客厅沙发弹起,咚咚踏着重步伐,迈进我房间,没来由就是将我一顿臭骂。 「都已经上大学了,可以自力更生了,搬出去住!」 「陈女士你是又怎么了?」父亲在后头皱着眉问。 「出去!」 母亲忽然暴力地从后头开始拉扯我的上衣。 「干嘛啦!」但我当时已经是二十多岁成人体格,怎么会轻易的被母亲拉走。 「有本事自己出去赚,出去自己找地方住,别在这里混吃等死,凭什么?蛤?你说你凭什么?」母亲胀红着脸,没来由地不停拉扯我的衣领,直到父亲制止。 「你够了!」父亲大声斥责。 「是谁够了!」母亲截断父亲话音,甚至比她更大声。 「工作的要死不活,就为了这间臭房子,这间房子哪里好?又窄又挤的,当初都怪我自己愚蠢,跟着你创业!创什么业!我真是倒八辈子楣!当初才会瞎了眼跟你结婚!」 母亲嗓音本生就相当宏亮,现在更是贯穿整栋公寓的钢筋水泥,但她没有一串话后就停止,是连续翻天覆地的,骂遍整个大北市,下至政府,上到神明。 谁也不放过。 后来母亲开始带陌生男性回家。我们家走上了非常畸形的相处模式。那时的我,已经开始在荒漠的职场上打滚。起初我撞见陌生男性出现在家中时,母亲表情还会略显尷尬,然而,她的行径却越来越嚣张。 记得某次回家,她和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各据沙发一角,欣赏着平常根本不会转到的购物台,他们像是两个小孩子,趁父母在家偷打电动,当大人进门就急忙将电动藏好般的狼狈模样。 可笑的是,我跟母亲的角色,如同大人跟大小孩,居然颠倒了。 当下我视若无睹,迅速躲入房间,却听见母亲开口吆喝道。 「喂!等等你爸就回来了,你下去拦住他,带他去哪逛逛,随便哪都好,晚点再回来。」 「我不要。」说完碰地关上房间门。 但两分鐘后我又心软,抓起钥匙出门了。 我真的不想看见父亲难过的模样,还是为一个糟糕的母亲,于是我在旧寓门口站了十分鐘,果真等到了下班回家的父亲。 「爸,先别进去,陈女士……又在莫名发脾气,到处乱摔东西了。」 父亲一阵苦笑。 「我们去逛一下那边的夜市好了。」我提议。 「好啊,走吧!」 「爸,那样的疯女人,你干嘛不离婚算了。」 「就想说,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到现在了,嘿—」父亲逐渐浮现老人斑的手臂,勾住我的肩膀,「你爸妈是坏榜样,别学啊。」 「恩。」 我这优柔寡断的个性,大概是遗传自我爸,后来回想起来,我好像老是做着跟老爸一样的事情。 帮着母亲,过着躲躲藏藏的外遇生活,也维持了五年之久,一直到我二十五岁,才发现其实父亲早已知晓,对于母亲的所做所为,他都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某天我下班回家,发现父亲佝搂着身躯,呆坐在旧公寓旁的人行道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彷彿是汪洋中的垂钓者,静静地随着海水飘动,貌似想要钓起条大鱼,回到繁盛、年轻气旺的自己,但灰暗眼色透露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态。 「爸……」我轻唤他。 父亲仰头望,发现是我时,收起了失意的表情,「喔,梁哲瀚,你回来了。」接着乾笑说道:「啊,那个,陈女士她又在发脾气了,真糟糕。」 「……」 「不如我们,先去逛逛夜市吧?」父亲提议。 「恩。」 「唉,算了,人生哪,可怜哪,竟然有家归不得,你说是不是?」父亲打趣地说,单手撑住砖块地面。 「你搬出去住吧?爸,反正你在家,也只剩下沙发可以睡,陈女士也不会跟你讲半句话,有讲话也是在吵架,搬出去吧?离不离婚可以再说。」我终于受不了开口提议。 已经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我每天担心回家会看见夫妻吵架,闹至社会新闻,然后我的照片也被登在上头。 「恩……」父亲地着头沉思,片刻后问:「那你呢?」 「我会自己存钱,然后跟雅英买个家,你不用担心我。」 「这样啊……」 父亲后来被我说服了,他在郊区找了间便宜的出租套房,虽然临近的租客全都是大学生,父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还会被年轻女学生当成异类防备着,可是搬出去后,父亲的身体气色状况似乎改善许多。他的皮夹第一层,依然放着跟母亲年轻时的合照。 而母亲想要赶走家里所有人的愿望完成了一半。 「不用你催,我有脚,我会自己走,等我存够钱,找到房子,我立刻就会离开你的视线。」瞪着地板,我对母亲说,我连直视母亲都觉得不屑。 「没收你房租就不错了。」母亲手搅拌着咖啡,态度像个施捨乞丐的包租婆。 父亲搬走,我的心里感觉好像缺了一小角,紧接着的日子里,雅英也转进了大公司,她繁忙的生活型态,像是某方面的也离开了我,我心里缺的那一角,剥离了更大了些。 越是不去理会剥离的部分,它就碎落的越快,消沉的越迅速。 无法弥补胸口感受到逐渐剥离的部分,如同原本架构完整的建筑,中间被掏空一大块,只能任由「空虚」填满胸口。 为什么,「生活」带来的是「空虚」。 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寻短的念头,我早已忘了,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行为时,是滑鼠键盘早已经为我搜寻过各种自杀的方式。 「我只是看看而已,没什么。」我安慰自己。 以为,只要可以和雅英共创美好将来,自己也就不会有这些古怪的念头。 所以,我把自己当成了寻宝玩家,只要蒐集到各种「破关道具」,就能完成任务,并获得成功美满的结局,像童话故事般。不管多艰难、骯脏、违背良心的「破关道具」,我都得想尽办法的到它。 于是我偷走了母亲房间柜中的地契。 也顺带偷走了她的印章与身分证,还有一些简单的签名字跡。 「我只是借用……拿去抵押一下而已,借到钱……我就还回去了,没有人会发现的……」我边疾走边喘息着。 深夜里得手后,我揹着巨大的良心谴责,快步穿越住宅区行人道区。 反世者 [林黛] 原来意志消沉的男人跟我同一间公司。 我会不经意地想起姐姐,每当梁哲瀚在附近的时候。 所以我尽量远离他。 「林黛,大北电的供应合作计画,就交给你负责了。」 业务部老闆圆凸凸的双眼盯着萤幕,明明是近视颇深他还总是离萤幕这么近,加上他那双厚唇,我每次进他办公室,都有种掉进鱼缸,在跟一隻斗鱼谈话的错觉。 「我不要。」想也不想,我直接拒绝。 「你……」斗鱼老闆有些惊讶,大概是缺乏被顶撞的经验。 「恩,跟这种大客户合作对我没好处,难搞又不一定会成功。」 斗鱼老闆开始学斗牛用鼻孔呼气,要发作的表情怒视着我,但这都在我的计画之中。 「公司聘请你……」 「我知道,公司聘请我,不是来让我挑工作的,好好好,我都知道老闆,」我硬生生打断他发作,「双倍薪水,支付到完成专案合作前,我就做。」我比出两根手指。 「公司没有人这样跟我谈过条件。」 「不要就算了,你可以找别人,但我相信业务部没有人可以谈成功。」 「……」老闆几乎气到说不出话来,但依然不甘示弱,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你知道你年资多少而已吗……」 我坐在斗鱼老闆的正对面,悠哉地低下头,开始玩弄指甲,过了一会,终于听见斗鱼老闆口气粗重地开口。 「好吧,双倍薪水。」 我弯起嘴角,起身离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座位上。 从桌上萤幕的斜脚方向,可以看见几个女同事在对我指指点点,她们总会在看我的眼神中洩漏的鄙视的气息,我将那些鄙夷视而不见。 没能力的弱者,只会抱怨。 点开老闆即时发出的邮件,内容中列出各项大北电有兴趣的產品,我逐一将它们记下,最后在老闆的邮件中附加了一个人名,是隔壁工程部的陪同技术指导,看到他名字时,我愣了几秒鐘。 梁哲瀚。 厌世者 [梁哲瀚] 「梁哲瀚,你等一下十点跟业务部的人去找一下客户。」 「我?」诧异扭头一问,「杨威学长,你说我吗?」 进入公司五年,我从来没上过第一线,一线的业务部是需要外型与谈吐都兼具的,他们藉此获得客户的信赖,销售公司的商品。 「对,我说你。」杨威学长略显不耐。 「可是……学长,这不在老闆指派的工作范围……」 而且等等十点是银行开门。 我从凌晨偷走母亲的房契与印章后,就只待在公司,为得是十点银行门开能立刻进去借钱。 「没去过就不用去吗?」杨威的眉毛竖起。 「好……」 我非常不情愿地锁上脚边办公柜,这举动被杨威发现了。 「你带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 杨威摆正臭脸,继续萤幕前工作。 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有了使唤我的权利,有时甚至在晨间部门会议,直接当着工程部老闆还有所有员工,指派他认为需要处理的事情给我。 老闆没意见,所有人没意见,我也只能没意见。 「那我出发了……」说着起身。 我对自己的畏畏缩缩的讲话方式感到厌恶。 「我寄给你的產品报告你看了吗?你知道业务部要找谁吗?你知道等等十点的会议是不能乱讲话的吗?」杨威又口头碎唸了一串。 感觉做什么事情都不对。 杨威甩出一阵低气压后,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我忽然想到昨天小宥下班前,一屁股靠在我的办公桌侧,他与另位同事间聊着,并一致认同件事。 杨威学长就是喜欢刁难我。 「你看他都不管其他人,就只针对你。」小宥说。 「而且他也不是老闆,他的位阶才高你一级,其他高一级的学长还不都只是默默工作而已。」同事说。 「对阿,他凭什么?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要会反抗阿!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你该去做的,哲瀚!」 「恩……」我垂下目光,只觉得身体好疲惫。 点开杨威学长所寄的电子邮件,我把报告从首到尾页仔细研读,半小时后大约能掌握七八成,基本上都是之前有销售过基本型產品。 「对,十点跟大北电合作专案,我们会带着简报出席。」一个熟悉声音穿越办公室。 她不是温雅英。我的视线迫不及待扬起,大脑却发出提醒。 办公室有一半的同事也抬起头,因为工程部没有女生,所以只要有女生闯入工程部,都会被多看两眼。 我又一次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个头不高,但也足够鹤立男仕群,她边持着手机讲话,边穿越办公室,从人头间隙之间朝我走过来,瀏海用发夹整理到同侧,马尾如瀑,走路时在后方左右摆动,眼睛轮廓是两颗大水滴形状,而水滴被某种引力拉向鼻樑,彷彿地球引力来自她的鼻樑。 她站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她的如水滴的眼神充满鄙视与不耐烦。 「等等十点有会议,该走了。」近似命令的口气,她说。 「好。」我缓慢起立。 杨威学长忽然乾咳两声,「业务部是派你去?怪了?我明明跟老闆说好要找那个谁……」学长有点窘迫地翻翻桌上纸本资料。 「换成我了,业务部老闆说的。」她一句话迅速带过,语气快得像在打发路上发传单的工读生。 「奇怪了……」杨威喃喃道。 「『奇怪了』,我也觉得好奇怪,你又不是老闆,问这么多干嘛?」她翻了白眼,水滴双眼变成彩虹的弧形。 这话引来四方同事的压抑笑声,而杨威学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大北电合作案是老闆现在最看重的合作案,这如果有什么闪失……」杨威转强硬语气威胁。 「哼,说的好听,那这种合作案为何你不自己处理?」 「……」杨威顿时无语。 「老闆看重,你们各个缩在后头?因为吃力不讨好是吧?」女人展露气焰说,「出一张嘴最会了。」 「快走吧。」女人又一次说。 「……」我加速收拾着公事包。 「对了,杨威『学长』,你为公司投的专利案没有审核过你知道吗?」女人忽然又停脚步回头说。 「什么?」杨威瞪大眼。 「哼,拿别人的研究去投专利,然后还写得这么失败,不觉得丢脸吗?」 「投专利?」我诧异问,接着瞬间明白,我无法置信地看向杨威。 我离开办公室时,杨威像是要吃人似的瞪着电脑萤幕。 小宥投来个讚赏的眼神,他挤出的表情逼近浮夸,伴随临近同事的抬头张望,我跟着咄咄逼人的女人,在大家的目送中离开了公司,来到一楼的骑楼下。 心中悄悄打量着她,又勾起了对雅英的思念。 等计程车时,她淡淡自我介绍,却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叫林黛。」 虽然我不觉得,母亲会立即发现自己的房契失踪,但还是希望能赶紧完成借贷,毕竟把偷走家里房契这件事还是令我提心吊胆。我摸摸口袋中的办公桌抽屉钥匙,盘算该如何尽快结束工作。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一道话音打断我的思考。 「什么?」我像是惊醒般的,在马路中央听下脚步。 「我刚说了一长串……」林黛回头,冷脸说。 「痾……抱歉……」 「总之,等等跟大北电的会议基本上会是我来介绍產品,如果他们有產品上更深入的问题,那就交给你了,好吗?」 「喔好。」 林黛露出专业模样,不像是公司大家传言的,总是靠男人完成事情,这让我对她的印象稍稍改变。 我四处张望一下,才发现刚刚发呆的时间,我们已经搭乘计程车,又往大北电公司走了好长段路。 不一会,一座耸立的巨型建筑出现在我们眼前,豪华建筑大门有着圆形约十米宽的喷泉景观设计,玻璃製双开电动门上头,掛着「大北电」字样。 我率先走向旁边的警卫室,并报上来歷,从大门旁的一扇小门进入。 「你有来过大北电吗?」林黛看我熟门熟路,歪着头问。 「没,是之前有个朋友在这工作,多少有听说,这间大公司的大门平常是不会开的,拜访都得从旁边小门进去。」 「恩。」林黛有些怀疑。 「没什么,以前还不错的朋友而已。」 我只差没有脱口而出,跟那位朋友曾经交往过。 弯进乾净整洁的大北电长廊,我一路上左顾右盼,看着员工与厂商人来人往,心想着是不是有机会巧遇温雅英,但心知肚明不可能,大北电的员工数量远大于我们公司,要在茫茫人群中遇见她几乎是微乎其微。 走过长廊,会客室排列在眼前,我们照着邮件会议通知,找到了指定会议室,不到半小时,会议室陆续走进陌生的员工,他们鱼贯而入,并亲切地与林黛打招呼,看起来是合作了许久,大家都非常熟悉。 而我的呼吸,短暂地停在某一刻。 当温雅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见我时,双眼也瞪大了几秒,但立即收回惊讶,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独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世界好小。 整个產品会议解说,雅英就在我不到五步的地方,而我视线盯着投影幕,心神却不在上头。 她剪短了头发,换了一副看起来精明能干的眼镜,一年不见,模样看起来没有太大变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为什么……」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我嘴里洩出,但没有人听见。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梁哲瀚?」 我又一次,在回忆里迷航,然后被林黛唤回。 「是?」 「恩……就是刚刚大北电黄课长问的,我们介绍的这项產品,如果使用在非室温底下……」 林黛非常机灵地,又帮我重复了一次问题。 「黄课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公司有做过各项温度分析……」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讨厌被眾人凝视时,当下是焦虑的感觉。我想要有精彩地演说,想要风趣地对答如流,想要温雅英能注意到我。 可是我办不到。 连她是否有抬头看我,我都不知道。 只有冒着冷汗,视线笔直地瞪着前方,紧张之下,脑中没有一点讲话逻辑,就是把產品的特性解释过,甚至内容对错都不确定。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超过五十度使用,在电性上会无法控制?」黄课长似懂非懂地问。 「对,无法控制,最后会变成爆炸头小黄人。」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脱口而出。 场面瞬间陷入安静,安静中传来小小声的噗哧一笑。 然后眾人视线转向角落,只见雅英若无其事地,揉揉鼻子低下头。 爆炸头小黄人,是过去我们共同觉得最好笑的聊天贴图,每当我们一起遇到麻烦事时,或一起抱怨身边不公待遇时,总会把小黄人放进聊天内容中。 「老闆居然连这个都不懂,连小黄人都懂了。」雅英抱怨道。 「对,连小黄人鄙视老闆,巴拉巴拉巴拉……」我吐出舌头,两眼向中间一挤。 「哈哈哈……」雅英被我逗笑,在床上捧腹又拍手,大笑不止,久久不能平復。 「小黄人瞪老闆。」我做出个瞪眼。 「小黄人拍桌呛老闆。」我把下巴高高突出抬起。 「小黄人爆炸了,怒按离职。」我把额头瀏海掀起。 那是我们共同的默契。 过去的快乐,现在只剩下会议室轻轻一笑,还有尷尬冷场的气氛。 林黛又默默跳出来解救我。 「黄课长,他意思是商品的加热反应……看起来可能会失控……像一部动画?」 林黛眼神向我确认,我微微点点头。 黄课长僵着脸,幸好没继续追问。 「好,那我们今天介绍就先到这边,还是很希望可以与贵公司合作,我可以保证我们销售的產品绝对符合规格。」林黛意外地,对台下所有男性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会议终了,黄课长离去,林黛热烈地与两三名大北电员工聊天,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开朗又活泼。在他们谈笑之时,雅英随着大部分员工一块离席了,我只能悄悄望向她离去的门,注视她的最后一片衣衫消失在门框。 人去室空,只剩下我在会议室一角 「小黛啊,上次说好要一起吃饭的,你什么时候才有空啊?」 「学长,你要约小黛吃饭可不能吃太寒酸的耶,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我怎么可能找她去吃太寒酸的。」 「学长,要约她吃饭可是要排队的,连隔壁课的课长都有传言在追小黛了,你好像有些慢了呢。」附近的大伙哄堂一笑。 说话原本大大方方的大北电男员工,突然面红耳赤。 「好好好,要约吃饭都来,姑娘我对于请吃饭是没在拒绝的,都来都来。」林黛始终掛着迷人的微笑。 不想打断他们的谈话,我最后决定独自踏出会议室,而会议室外已经不见雅英踪影,我悵然若失地沿着原路离开,只是刚走到警卫室附近,赫然想起自己记事本遗落在会议室,搔搔头,长叹口气,无奈下又折返回会议室。 这一去一返,二十分鐘就过去了。 当我再回到会议室外,握住门把,隔着扇门,我听见了林黛正跟一位男性在谈话,瞬间我止住了握住要下压开门的力道,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已经过好多年了,你还要继续用面具偽装自己吗?」某男性的声音说道。 「我要怎么过,跟你没关係。」 「小黛,那时我……」 「可以了,我不想提那件事。」林黛微慍,斩断他的话。 「等等,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只能怪我当时太……」 「我对你只是玩玩。」林黛打断他。 室内传来拉扯的声音。我下意识地让手掌落下,让手掌顺着重力压下门把。 门开的瞬间,林黛和男人也瞬间弹开。 「不好意思,我忘记拿笔记本了。」我故作自然的,四下寻找记事本。 室内的两人,同时背对背走开。 「找到了。」我拾起座位上的一本记事本,嘴里喃喃道,然后无视他们俩,又离开会议室。 后方传来鞋跟击地声音。我和林黛,一前一后,步出大北电门口旁小门。 「商品供应合作的机会50%。」林黛像是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恩。」 林黛用无法描绘的厌恶眼神瞥向我,无奈深吸口气后吐掉。 「如果缺钱的话,」林黛双眼直视前方,「要不要挪用一下公司的公款?我有方法可以帮你。」 「……」 我在大马路旁举起手,拦下迎面来的计程车,被问这问题时的震撼,简直像是被计程车撞上,心头弹了一下。林黛依然直视前方,表情不似在开玩笑,接着她马上又换了个问题。 「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问这干嘛?」 「好奇问问,笑一下吧,一直摆着臭脸不会遇到好事的,如果是为钱烦恼,我真的可以帮你。」林黛不情愿的耸耸肩。 「不用,谢谢。」 我是真的忘了上次开怀的笑,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时候,是为了什么事。 但这问题并没有困扰我太久。 当我和林黛坐上一台,印有「新售屋」宣传大字的计程车时,我又立即想起原本今天的任务,要到银行抵押旧公寓,借款买房的任务。 如果可以买下公园旁的电梯大楼中的小小一户,我肯定能「开怀」地大笑。 于是我脑中开始复习跟银行借款的步骤,要如何不被银行发现房契是从家中偷出来的,若是专员打电话与家里母亲确认时,我该如何应答,这些我都有所准备了。 下计程车,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时分,此时我们还未吃午餐,但即便是肚子空空的,身体重重的,脑袋却是清醒的。 我要买下公园旁的电梯大楼其中小小一户,让温雅英重新爱上我。 林黛下车后走入便利商店,而我大步走进通往公司的电梯。 临时跟工程部老闆请了个假,以身体不适为由,换来老闆一个眼神绞刑与言语凌辱,而我坚定地态度让他不得不放我走。 从锁住的办公桌抽屉,取出用纸袋装好的房契时,我的手还在发抖,接着,我头也不回地奔向银行。 出公司途中,经过一楼便利店前,再次遇到林黛,她不顾形象地嘴里含着食物,手中握着饭糰,侧眼扫过我。 借款过程很顺利,女专员被我演练好的台词说服—母亲因病在家休养、我们临时需要转购有电梯的大楼,以便更好的照料母亲,父亲是某大公司经理,生活上衣食无缺…… 同意书与签名字,我都准备好了,甚至我走了步险棋,大方请女专员拨电话与母亲谈话。 「她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但你有顾虑的话可以拨。」我貌似轻松地说。 「喔,没关係,我们也需要几周的审核时间,梁先生跟您借一下过去的收入明细。」 「好的,这边。」我抽出侧背包印好的证明书。 「那……请您稍等。」银行女专员起身离开。 人生总是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在女专员离开的几秒鐘,我刚松下口气,手机就响了,是母亲打电话来的。 我没有理会。 母亲连续拨了三通,手机在口袋手掌中嗡嗡作响。 接着,转为另一隻不知明号码来电,我明白非接不可。 「你好。」我怀着不安。 「请问是你是梁哲瀚吗?」 「是,请问你是?」 「这里是大北市警察分局,我们需要你立即回家一趟。」 「……不好意思?」我的心情沉到谷底,偷拿房契的行径败露,母亲直接报警处理,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如此快速,当下脑袋快速运转,转出好几个藉口。 停顿半响,还是拖延问道:「请问怎么了吗?」 然而男警察急切地说出天差地远的内容。 「你母亲腹部被人刺了一刀,目前在前往医院的途中,需要你回家帮忙。」 「……」我惊讶地垂落下巴,说不出话来,但更让我吃惊的在后头。 「然后拿刀刺伤你母亲的人……」警察像处在人手繁忙的医院,话音被各种杂音盖过。 「什么?」 「是你父亲!」警察不耐烦地又吼一次,「拿刀刺在你母亲腹部的人!是你父亲!」 厌世者 [梁哲瀚] 母亲的腹部裹着厚重的绷带,隐约能看见内层渗出的鲜血,她此刻躺在大北市联合医院的加护病房,由护士们仔细照料着,她脸颊苍白,完全不似平日脾气暴躁的模样。 「腹部重一刀,」警察俩手插口袋,盯着病床上的母亲对我说。 「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说暂时没有,但因为惊吓过度,一直昏睡着。」 「恩……」 「你们家,」警察吸口气,翻开掌上簿子,另手掏出原子笔,是要开始执行勤务的感觉,「爸妈感情好吗?」 「他们已经分居好几年了。」 「分居可是不愿意离婚?」 「我爸不愿意。」 「原来如此。」 病床角落立着银桿子,顶端吊着点滴袋,点滴液体有频率地滑落,顺着软管进入到母亲的手臂。 「那不愿意离婚是什么原因呢?」警察又问。 「没听爸爸说过。」 「以前时常吵架?」 「恩。」 「吵架原因呢?」 「好像……什么原因都有吧。」我回想了一下。 过去他们吵架的内容,从亲戚眼光,到锅碗瓢盆归谁,五花八门、毫无道理的内容都有。 但至少还有架能吵。 现在父亲很偶而会回到近江区旧公寓,回家是需要理由的,而理由越来越少了,更别说吵架。 「据调查所知,你们家过去有经商失败经验,」警察试探问,「是吗?」 「喔,对,大概在我高中到大学期间。」 「恩,所以经济造成婚姻上有裂痕……」警察有所感叹,但话说一半。 「请问,」我想起了父亲,「我爸……他会怎么被被审判呢?」 「这目前还不知道。」 「目前还不知道?」 「其实,关于你母亲遭刺伤的事情原由,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说清楚,也不清楚两人当下是有什么衝突、吵架内容是什么、为何你父亲突然回到旧公寓……全部都不清楚,我们只知道,报案的人是隔壁邻居。」男警员有点困扰。 「邻居报警的……」 「隔壁邻居有听见剧烈的打斗声音,接着你母亲惨叫,巡逻员警到时,她已经躺在地上,而你父亲双手鲜血帮忙摀着伤口,菜刀遗落在厨房,上头沾满鲜血。」 我感到深深的无力。 「喔,对了,据邻居说,他们跑出来查看时,恰巧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奔下楼去,消失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也在场,我们现在还在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想起了母亲外遇的同事。 「但你父亲,丝毫看不出有伤心的感觉,直到现在,态度是默认了罪刑,完全不发一语,任由我们处置。」警员长叹口气,「这样下去可能对他很不利哪。」 「我能去看他吗?」 「暂时可能不行,他需要被审讯几天,如果真的招认罪刑,可能会直接收押,你只能从狱中见他。」 「怎么会这样……」我微弱的声音从嘴边发出。 所剩无几的理智线,像是琴弦般,又断了一根。 父亲说过的话,彷彿远远在天边。 「嘿,等你遇到喜欢到无法放下的人时,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太过讽刺。 那天傍晚,我在母亲病床旁,待到警察问完所有问题,而病床上的母亲没变过姿势,输血袋与绷带倒是换过好几遍。 现在我们家,已经变了个调,完完全全分崩离析了,「家庭和乐」很久以前对我来说就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成语,我老早就对它不敢奢求,今天只是让我更确定,我必须一个人,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下去。 就只是「存在」,而存在的理由是什么,我没力气去思考。 浑沌的回家途中,脑中浮现一个声音。 「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想起了林黛今天这样问过我。 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有什么值得笑的……」凝视公车外快速刷过的景色,我喃喃自语。 生活,就是不停地,被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击落谷底,然后努力爬起,但又会再次被击落,周而復始,上上下下。 毫无意义。 当一群凶神恶煞将我围住在警察局旁时,我忽然想笑了。 想对这荒唐的世界大声笑。 「你是梁哲瀚?」手臂上着龙纹刺青的男人问。 「恩……」 「你爸欠钱没还,你知道吗?」他用身体高度压迫我。 「所以?」 「x……」两个字激怒了他,「还问『所以』?」 「……」我这次选择把嘴唇紧闭。 「吶,好好说话,好好说话,」同群另位男人稍稍推开龙纹身男,「要是他也逃跑,钱要你找谁要?恩?」 「他跑不走的啦!想跑去哪?」龙纹身男火气相当暴躁,大声嚷嚷着。 我撇了眼警局门口,想确定里头还有警察,想确定警局外头的霸凌,都只是因为警察们刚好太忙没有察觉,或是警察们都刚好洽公出巡。 或是我刚好被这个世界屏蔽罢了。 「诺,过去你爸一个月要还这么多钱喔,」稍有礼貌的男人说,并且用手机秀出一个金额,「一个月喔!他这个月的份,他还没还,我们让你拖到下个月,下个月要一起还两个月,知道吗?恩?」他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我没有反应,就是站着不动,也不发声。 「听到没有啦?」礼貌男面露不悦道,又出掌推我胸口,力道使我朝后大退一步。 「恩……」我的求生本能还是畏缩了,声带发出求饶。 但下一秒,我立刻又甩去畏惧,握紧拳头、冷眼直视他们所有人。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们有些错愕,眾人面面相覷,接着开始有人更嚣张的骂起脏话,无数隻手如排山倒海向我扑来,我跌坐在地上,捲曲成茧状,任由他们像製作年糕似的,又槌又打。 他们一行人光天化日下,围住我恐吓一翻后,又大摇大摆离去,剩下围观路人指指点点。 「x……父亲欠钱儿子还钱,天经地义,摆什么臭脸……」 「别想逃啊?我们知道你家在哪的,下个月嘿,别忘了。」 流氓们离去后,我躺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此刻我发现心情是平静的。 更进一步说,我感到有些失望。 「再来啊!再来啊!我还活着!再来!x!你们这群垃圾!有种就打死我啊!」我对着骑楼屋顶,宣洩着没必要的情绪。 反世者 [林黛] 「梁哲瀚,你可以不要老是一张苦瓜脸吗?」 经过几次的合作会议,我忍不住问梁哲瀚。 「恩……」 「从我们合作供应大北电专案开始,你就一直是苦瓜脸。」 「怎么了吗?」 「你可以笑一下吗?」我真的有点受不了。 「有什么值得笑的?」 「至少我们正在赚钱。」我指着已经有几项被指名,需要试用样品的公司货说。 「……」 「成功打入大北电的供应链,我们的薪水肯定会翻倍。」 「钱怎么赚都不够。」 「当然,所以我的目标是赚越多越好。」 「恩。」 「算了,反正你不要拖我后腿就好。」 话刚说完,大北电的黄课长与数位工程师进入会议室,我马上转换「讨喜模式」,以笑面示人。 「大家好!」 会议还没开始前,有工程师把我拉到一旁问,「林黛阿,你是对我们家经理施了什么法?这合作案他连看都没看就签过去了。」 「喔,呵呵。」我微笑,「也没什么,您家经理也只是打电话来询问產品内容,我如实以告罢了。」 「这样喔……」他半信半疑。 黄课长见我们鬼鬼祟祟,扬起眉毛问:「什么事?」 而我却冷淡回应他,「没,我们今天有先将贵公司需要的样品先送达仓库了,还请黄课长点收。」 会议是多么的无趣,我偷偷在心里抱怨着,但还是微笑面对所有大北电员工的零零落落问题。 明明最终可以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却要我跟一群杂虾们开会,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而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梁哲瀚在会议始终是板着苦瓜脸,但某几个时刻,他会将眼神飘向特定方向,那个方向,是一位叫温雅英的助理位置。 也就是在电线桿下,黑色进口车中,凝视着梁哲瀚的短发女人。 他们从合作专案开始,就没说过任何话。我感兴趣地偷偷观察着。 「那,请问对我们公司產品,还有任何问题吗?」我亲切问所有人。 「嘿,学长,阿你不是要问小黛有没有男朋友?」 「什么我要问,是你要问吧?」 有人说着跟大家闹成一片。 他们用一些无聊的笑话填充会议最后时间,让整个会议气氛看似热络。 真是浪费时间。 我跟着气氛敷衍微笑,忽然,未曾发言的温雅英居然开口了。 「黄课长,我认为这几项的產品进度都过快了,我们还在测试阶段,不应该这么快进入量產进货,这中间是不是应该要请第三方介入调查?」 「恩……」黄课长片有难色。 「更何况,」温雅英将目光转向我,「林业务对于產品的介绍,有些地方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觉得我们应该要更仔细的资料,才可以确认是否与我们公司的货品特性匹配。」 温雅英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合作案,她的眼神,是锐利且不容马虎,她的瞳孔的深处,我感受到了一丝丝,与自家公司女同事看我时,有的相同鄙夷味道。 同时,我也发现梁哲瀚投过来担心面色。 「这样说是也没错,可是……」黄课长吞吞吐吐。 可是,能够做决定的,是上层经理,你们这些杂虾,闭嘴。我在心中回答。 「黄课长,温助理有疑虑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边没有将產品交代清楚也是我的疏失,我很抱歉。」我对所有人深深鞠个恭,并面含愧疚地与温雅英四目相接。 其实我根本一点道歉的念头都没有,在场所有人都是作秀、型式上、假装的,我在心里冷笑,最后合作案还是会通过,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助理反对。 我相当有把握的想着。 因为,大北电经理,那个偽君子已婚男人,昨晚还抱着我入眠。 厌世者 [梁哲瀚] 父亲收押后果真无法见面,我去了几次警局,查办的愤怒鸟警每次都对我摇摇头。 又过了几周,银行来电,告知我借贷的消息。 「痾……梁先生,十分抱歉,关于上次的房屋借贷,要跟您说声抱歉了,」女专员语气平淡,「因为您的房子已经遭到法院抵押,所以无法借款了。」 「你说什么……」 电话结束的下午,我才发现,我已经成了大北市无家可回的流浪生物。 近江旧公寓,我住了三十年的屋子,窄门口被贴上黄色封条,并用铁锁额外栓住。我站在家门口对着铁锁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两三个男人的谈话,越来越清楚,最后楼梯转角露出三个人头。 「这间屋子旧了些,但还算没什么问题。」 「算是这带公寓有少见有窗户的,要下手要快了,不少人来询问过。」 「这间有比较好吗?但我觉得对面那间好像比较赚头。」 露出头的,先是个陌生男人,后面跟着的,是有一面之缘的房仲业务祥东,最后出现的,是曾经要卖我公园旁梦想之家的张先生。 站在跟我同水平面的三个男人,见到我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请问,你也是来看法拍屋的吗?」 「不是。」我下意识退后一步。 张先生瞥了我一眼,没有认出是我是曾经想跟他买房的人。 出现在我家门前的三人,没有多馀的言语,而领头看房男人,解开了我家的锁扣,让家门敞开,我住的三十年的「家」被恣意参观。他们谈笑着,谈论着各项家具,像在参观一个展览,品玩着一件艺术品,而非一个居住的地方。 「不好转卖的话,也可以租人,但张先生……」介绍人一个停顿,「你也知道得近江一带居民收入……」他低声说。 「我懂我懂。」张先生摆摆手。 「张先生是这方面的行家。」祥东笑着说。 我转身下楼,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前进。 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笑的? 公司没有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老闆只顾着每天追赶我的报告进度,还有训斥我的动作缓慢。 发型像栗子状的老闆,训话时内容也像栗子头端一样尖锐。 「到底是要拖多久?非得要我拍桌子骂人你才会做快点吗?」老闆口气十分不悦,在他的小办公室内。 「……」 「你可以不要整天一张臭脸吗?」 「……」 「啊!算了算了,下去下去,不想看到你,不想做乾脆离职算了……」老闆怒视我斥责道。 我转身就要走时,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奇怪,你是几天没洗澡了?怎么臭臭的?」 琴弦般的理智线,在温雅英离开我之后,越断越多,心中的阴影越来越大片,大片到我想直接逃离这个世界,而且逃离世界的衝动日加剧烈。 夏日的炎热的傍晚,我游荡在与雅英过去常散步的公园,看见公园旁的水龙头,索性扭开龙头,将头朝下,一头洗下去。 洗得掉身上的臭味,却洗不掉那些恼人,又毫无意义的杂事。 忽然,头顶上的水柱变成如瀑布般的淋下,我瞬间成了刚从游泳池爬出来的模样。 「什么……」我退后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帮你洗乾净一点。」 「你干嘛!」抹开视线前的水珠,我扬起怒气问,并且终于从水滴间看见她。 林黛提着公园用的脏水桶,站在我面前看起来无所畏惧,扎起的马尾随着晚风飘盪,身边是一名没看过的中年男人,表情有点尷尬,站在稍远的位置,像是想装作陌生人,又不好意思直接走掉的模样。 「有时间在这里装可怜,不如好好去想一下怎么赚钱实在。」她说。 「……」你这个恶魔。 「走吧。」她对身边的男人说,然后举步离去。 我坐在泥泞中好一会,拧乾上衣衬衫。 然后像扔棒球般的,把那球衬衫,扔上公园树梢。 反世者 [林黛] 我从小就寄宿在亲戚家,是个相当疏远的远房亲戚,大人们要求我必须称呼收养人为姨丈与阿姨,我也配合的叫了。 他们在所有人面前宣称,愿意无条件收养我们,所以获得了所有人的称讚,说他们是大善人。 但不到几个月时间,我们就被姨丈无条件地,安排到附近的小工厂工作。 「当然要帮忙分担开销阿,不然柴米油盐,食衣住行,都要钱,你们说哪里来的钱?」姨丈说的鏗鏘坚定。 小学还没毕业,我和姐姐就每天下课,沿着姨丈家旁的水沟,走到那间破旧又吵杂的铁皮屋报到。铁皮屋里面充斥着飞天棉絮,有一群大了我们好几轮的女人,埋头踩着裁缝车,把一片片特定形状的布料缝接起来,最后完成一件衣服或裤子,再把它扔到裁缝车旁,一天下来,工厂内总是有好几座小山丘。 我跟姊姊踩不到裁缝车踏板,只能检剩下的活做,把女人们的完成品全部蒐集起来,摺叠好放进透明塑胶袋中,再撕掉袋口的透明胶,最后把里头空气压出,放进纸箱。 完成一件可以拿一块钱。 首次拿到薪水时,心情是兴奋的,好像可以自己掌握什么一样。 可惜,当天领到的铜板,仅能放在自己口袋片刻,回家后就被姨丈没收了。 每天可以在工厂的时间有限,姨丈总会计算我们工作的时间,计算我们大约可以拿到多少钱,一回到家,就是先伸手向我们要当天工钱。 姐姐曾经反抗过,但小小年纪,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姨丈一个成熟男人,姨丈抽起扫帚,二话不说就将我们毒打一顿。 「这完全不公平阿!我们赚的钱都是你拿去了,可你每天都在家里,什么事也不用做。」姐姐愤怒顶撞姨丈。 「上学学费不用钱吗?吃饭不要钱吗?住在这间房间里,难道不用钱吗?你们要怪就怪没出生在有钱人家吧!」姨丈气喘吁吁,扫把被扔到角落,剩下姐姐坐在地上流泪。 而我站在一旁。 为了获得更多钱,为了不被姨丈发现,我开始偷拿工厂里的钱,但这举动没多久就被姐姐发现了。 「林黛,那些钱不该属于你。」 「又没关係,反正才一点点,没人发现。」我鼻孔对着天上。 姐姐才说完没多久,工厂里就有大人在查,为何收银台总是少了几个金额。 幸好姐姐没有告发我。 某晚,我在房间转角间,听见了姨丈得意洋洋对阿姨说,「有两个小鬼头帮忙工作真不错,这样一个月也能贴补不少,以后长大肯定能赚更多,我们还有这间房子贷款要还,我看这样继续下去,不用多久就可以搬去大北市生活了。」 阿姨也笑咪咪附和说,「阿呀,所以难怪阿,大家都盘算着怎么把土地租出去,靠别人赚钱,你看,收租金真的是可以躺着赚一辈子,你说是不是也轻松?」 「嘿,我看再等他们大一点,我再帮他们找都市里的工作,钱会更多些,你说怎么样?」 「恩。」阿姨点点头继续洗着盘子。 于是,我明白了他们主动收养的目的,回到房间,我开始盘算起,如何逃离这样的生活模式。 忽然间,我发现姐姐一言不发坐在窗户边,窗户是开着的,她整个人坐在窗栏上,我歪着头盯着她,一点都不紧张。 「姐,你怎么坐在那?」我问。 姐姐没说话,发丝在耳边飞舞着,一会,她终于回过头来,用白净正脸对着我。 她脸上少去五官,彷彿是颗水煮鸵鸟蛋。 而我却没受到半点惊吓,早就习惯般地凝视着她。 下秒,黑色发丝连同姐姐消失在窗边。 我瞪大眼惊醒,伴随身体猛力抽搐了一下。 又作恶梦了。 抚平呼吸,让思绪回到现在,在床边坐起,绑起马尾,我将双手摀脸,抹去脸颊的冷汗。片刻后,心跳总算回復正常,轻轻踩着柔软的地垫,我把散落一地的衣服内衣,一件件拾起穿上。 此时,双人床另一侧的男人说话了。 「你要走了?」 「恩,我不在外过夜的。」我说。 「其实我也不能在外过夜的。」他翻个身打哈欠。 「我说,经理,关于合约,你可要说话算话。」我穿好衣服后也顺道帮他检起衣物。 「知道了。」经理坐起身在床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显得有些老态龙钟,又有点畏畏缩缩的,「你在餐馆『无意间』认识我,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怎么这样问呢?」我微笑。 「你这女人……」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了别说了。」 「送我回去吗?」 「不了吧。」 「经理您这样太无情了吧。」我撒娇地从背后环抱他。 「算了,就一小段吧,快点,我不能太晚回家。」他套上西装外套,抽起旅馆房卡,带着我走入电梯。 「大北电经理,一个月赚多少?够养我吗?」我调戏问他。 「……」 「你跟你老婆,最近感情不怎么样吧?考虑一下?经理。」 「不关你的事。」 「齁,经理……」我抱着他的手臂晃着。 出了旅馆,外头的公园炎夏夜里有些燥热,我表现出来的活泼本可以麻痺自己,让刚刚恶梦的焦躁感稍稍消失一些,但随即,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令人烦躁的熟悉人影。 又是那双冷淡的瞳孔,全世界欠他三百万似的,他像流浪汉一样,跪在公园的露天水龙头旁,杂草般的鸟窝头直接让水柱一中而下,原本素色衬衫已经泛黄,湿漉漉的摊在一旁。 不知为何,看到他心情就很差。 「梁哲瀚……」我啐念道。 「那人你认识?」经理问。 我松开手,上前提起旁边脏水桶,水桶内还有半桶昨夜下过雨后残留的雨水,二话不说便往梁哲瀚身上泼去,而经理傻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我的行为。 「有时间在这里装可怜,不如好好去想一下怎么赚钱实在。」我说。 「你干嘛!」梁哲瀚抬头怒视我。 我突然明白了,为何每当有梁哲瀚在时,心情总会沉甸甸的。 因为他看我的厌世眼神,总会让我想起姐姐。 [林黛] 我上高中那年,姐姐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该凸该翘的没有少,我跟她念同一间学校。 姨丈不知何时开始,会偷看姐姐洗澡。 我总是在客厅角落,沿着中空橱柜缝隙间,看见姨丈逗留在厨房,从厨房脚踏上椅子的高度,刚好可以望进浴室小窗。 姊姊在学校也是男人们注视的对象。曾经兴起跟踪姊姊,看她神神秘秘地,踏进学校后较为隐密地储藏铁皮屋。 「我喜欢你。」一个大男生手摆背后,粗旷外型举止却扭扭捏捏。 「不好意思,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姐姐淡定地拒绝。 有几次,我忍不住问姐姐,「那些男生,你真的一个都不喜欢吗?」 「反正交往了,最后也只是分手,那何必开始。」姐姐摺着衣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东西』可以支撑爱情。」 我很久之后,才明白姐姐说的「东西」,原来就是指钱。 这个瞬间,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慢慢地酝酿,谁知道,最后延伸成计画,并且执行。 「这也难怪阿,大家都盘算着怎么把土地租出去,靠别人赚钱,收租金真的是可以躺着赚一辈子。」阿姨说过的话,提醒了我。 如果也有人,可以替我们赚钱,啟不是事情都解决了。 两个月后,农历假期某天,那天刚好是阿姨例行去参加教会的日子。 我中午午餐过后,从厨房柜最里层,拿出阿姨自以为藏的隐密,不准姨丈喝的威士忌。 「姨丈,新年快乐,我在厨房找到这瓶酒,应该是阿姨藏的。」 「恩?我又没有要喝,你放回去吧。」姨丈说完继续看电视。 「其实姨丈也辛苦了,一整年都在努力赚钱,是该放松一下,这瓶我看阿姨藏到自己都忘了吧,不喝吗?」我问。 「恩,不用,你拿回去吧。」姨丈目不转睛地经着电视。 「那我去上个厕所,等等再回来收。」 于是我自然地去上个厕所,然后又自然地假装忘了那瓶酒还在客厅桌上。 果真不一会,姨丈开始喝酒了,且还是一口气喝掉半瓶,整张脸看起来像发高烧的通红。我从房间门缝间,微笑盯着姨丈。 算算时间差不多,走回客厅,表现出惊讶的模样,「阿呀,姨丈,你喝掉半瓶了,等等被阿姨发现怎么办?」 「没关係啦,等她回来酒就退了,空瓶子再拿去藏好就好。」 「原来如此。」我露出难题已解表情。 姨丈继续盯着电视。 「对了,姨丈,我有事情要去朋友家,姐姐还在在房间睡觉,她昨晚上餐厅打工到天亮,今天应该到晚上都不会起床了,你别太大声吵到她了。」 「恩……」姨丈视线向右滑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我出门了。」 套上布鞋,我奔出家门,但我那都没去,就是在近江旧公寓附近,虚晃一遭,看看时间差不多,我又重新登上旧公寓的楼梯,返回家中。 口袋里沉甸甸的,内头是我打工私藏钱买来的手机相机,那个年头手机刚普及,可以买的起的,几乎都是家境不错的。我轻声转动钥匙与家门,躡手躡脚进入门口鞋柜处,露出一隻眼睛偷看客厅。 姨丈不在客厅。 那时我明白,计画成功一半了。 放慢脚步,不出声音情况下,我来到与姐姐的共同房间,果然看见姨丈正如狼似虎的手抚在姐姐臀部。 照相手机,没令我失望,偷偷拍下数张姨丈的恶行。 接着折回门口鞋柜,把相机收好,重新用力开一次家门,并若无其事地大喊,「我回来了!」 果真马上听见,一个笨重的脚步声,从姐姐房间奔出,像保龄球四处乱撞搬地滚回了客厅。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姨丈轻咳问。 「喔,朋友说她临时有事,我们约下次了。」 「恩……」姨丈面色焦虑。 越过客厅,我走入房间,将照相手机藏进抽屉最里层,脑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处理。 瞬间,背后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姐姐正清醒地看着我。 「林黛?林黛?」黄课长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请不要发呆。」 「……」我胃感觉一阵翻搅,立刻把目光转向梁哲瀚。 梁哲瀚最近状态看起来糟糕到不行。他的头发油腻,不知道几天没清洗,眼神涣散没有半点注意力在工作上,温雅英有在时可能还好点,温雅英没出息合作会议时,他几乎是枯木一綑,嘴里还会有含糊的自我对话。 而我眼尖地发现他手腕内侧,有几条渗血的切痕,明明是夏天却穿着长袖衬衫。 他也到极限了。算了,不关我的事。 「最近公司开始试用你提供的样品,得到的数据呢……」黄课长泛月手翁报告,「算是还可以。」 「恩。」我勉强点点头。 「可是其实,经理对这结果并不满意。」 「不满意?」 「经理他希望,在各项指标能够更趋近完美。」 「但我们家產品使用上并没有偏离原本的指标太多吧。」 「对,没有偏离太多,但也没有变好,所以会被加入其他参考条件。」 「像是?」 「像是价钱,运送时间,还有你们可以提供的產量,你们公司在各项指标,并非最好的。」 我像是正脸被揍了一拳,说不出半句话。此刻我只想起身去找那位经理算帐,他在私下见面时,给过我信心满满的承诺。 会的,我们会签下五年你们公司的供应契约。经理那时捧着我的脸说。 算了,男人都一样。反正我这辈子只爱钱。 「不过最近,你们有位同事也来推销一件新產品,说是还在研发的新材料,它的各项指标都满足我们的需求。」 「您说的是哪位?」 「一个高高壮壮,肤色有点深,」黄课长歪头想了一下,「穿着有点高调,喜欢穿花衬衫配金项鍊。」 「杨威。」 「对对,他推销的研发新材料,我们是满有兴趣的,可以在室温下使用的薄液体金属,这对科技產业一项重大的发明。」 黄课长说出新材料的瞬间,梁哲瀚抬起头看向他。 会议终了,黄课长找上我,说的却不是正在进行的专案内容。 「经理们很积极想抓住杨威推销的研发计画,如果能够合作,也是件大案子了。」黄课长低声凑近我说。 「是……谢谢黄课长透露的消息。」我尽量不与他对视。 「恩恩,如果能合作,林黛……」黄课长几乎用气音。 「好,我知道,没问题的。」我下意识地倒退半步。 走出会议室,回到公司的路上,我都在计画如何把被杨威夺走的专利案,再抢回来。 梁哲瀚在计程车上不发一语,他的表情,又让我想起了姐姐曾问过我的话。 林黛,除了钱,你没有其他喜好了吗? 长大后,我才知道,当时应该要怎么回应姐姐。 我不是异类,姐姐,大家都爱钱,要在这社会活下去,兴趣喜好对生活一点帮助也没有,没帮助的东西,我不需要。 如果能顺利拿到合作案,黄课长将会收取部分回扣金,而我也可以从中获利。 我大步向前走,甩开后面的梁哲瀚。要整天愁眉苦脸,就自己去愁眉苦脸吧,我要笑着,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当天傍晚,我来到大北市的一间独栋大宅,宽敞的庭院还有进口车优雅佔据一处,屋内灯亮着,大人小孩像在欢乐地玩着什么游戏,我注视。 手机画面,如循环播放带般,下方长出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我视线跟着闪烁点前进,几秒后闪烁点消失,又重头开始。短暂的拨号发呆时间,都能让我有种平静的感觉。 人生很多事情这样,向前走了半天,最后又回到原点,徒劳无功。 拨号进入语音答录机,我放下手机顺势掛断。从大宅门口坐起,我深了个懒腰。好吧,重头开始。 抽出肩背包包中一叠照片,每张照片都有经理灿烂的笑容,我盯着他冷笑两声,用撒冥纸的方式,朝大宅庭院内拋出,经理的笑容飘散在庭院的每个角落,接着我长按门铃直到有位女性从屋内走出,后面还跟着两个身高只有到膝盖的小妹妹。 我转身大步离开,消失在夜间街角时,隐约听见了急速凝结的声音。 厌世者 [梁哲瀚] 荒唐的日子,好像没有终结的一天,几周后绣着龙纹的男人,又找到上我,我没有反抗,再次从提款机户头中取出了一叠钞票递给他们,他们手指头飞快的点算后,满意离去。 那些钱是我辛苦赚来的,是我想要追回雅英的,是我想买房的。 盯着提款机的金额,我忽然有个「快乐」念头,它在脑海中萌芽。 对于名为「生活」的重击,我已经懒得抵抗。 最后一根理智线断裂的当下,我深刻地记得。 龙纹身男人,像是割走了我身上一部分的血肉,而我只能摸摸鼻子,不吭声地游走在街头,失魂落魄地路过公园旁的梦想之家时,身体「它」忽然毫无顾虑地行动了。 「它」轻松闪过了的门口警卫目光,闯入了梦想中的电梯大楼十楼,看见了那间梦想的二手待售屋时,我还有着一丝丝地期待,期待上天能给我个翻身的机会,期待隔天醒来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 期待着,可以跟雅英一起回到过去。 身体、手脚、各细胞所组成的「它」,像是不受大脑控制般,自主行动着,当我意识过来时,右手已经握住小小待售屋的金色门把,转至底部,门把顺畅滑动着,没有阻碍,像是欢迎我回家一般。 但门是锁着的。 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对「它」的无意义的行为感到浪费时间。 好想要这间小小套房,真的好想要,即使是倾家荡產,还是付出生命的工作,还是要遗失良心去做偷拐抢骗,全都愿意。 我渴求着,而「它」也明白。 伴随头颅不听话地前后摆动,像是啄木鸟般,我用额头撞了厚实的门板。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想回到从前,回到跟温雅英在一起的从前。 一幕幕的过去美好画面浮现在眼前,可是我却始终在原地奔跑,什么进展也没有。 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大力,感觉额头都快要被我撞出血来。 温雅英第一次试探性问起结婚时,场景彷彿歷歷在目。 「恩?你不想吗?」雅英问。 「想是会想啦……可是,我们结婚后要住哪?」 「就先找间便宜的公寓,住一起怎么样?」 「痾……这样好吗……」 「我也……不知道……」 我当时应该给他明确的肯定句,为何我如此的没骨气。 如果当时肯定的说好,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咚,咚,咚,咚。 我听见额头敲击门板的声音。 忽然最后一下,额头挥了个空拍。 厚重门板被开啟,我倒抽一口气,并脚步向后退。 我无法置信地看着门缝探出的半张脸,有一瞬间我以为眼前出现幻觉。 温雅英。 她比在大北电会议室撞见我时更吃惊,身体像被电到地弹了一下,并发出微微尖叫。 「我……我不知道……」我想解释,可是嘴却笨拙。 「你怎么会在这?」雅英的惊恐带了点敌意。 「我……抱歉……」为何我要道歉。 「哲瀚,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你走吧,我就当没看过你。」 「……」 「就这样。」 雅英说完要关上门的剎那,我终于吐出句人话。 「雅英!等等。」 但这时,屋内传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雅英,是谁啊?」男人声音有点耳熟。 「没事,一个推销的。」雅英回头对男人喊道。 有男人在屋里。我脑袋轰地巨响,让我摇摇欲坠。 接着温雅英拉回视线,短暂几秒鐘凝视着我,然后又垂下。 「哲瀚,抱歉,我没跟你说……」 最后一根琴弦,被绷到最紧,上头的纤维一丝丝正在被扯断。 「我已经结婚了。」 趴搭。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它断在我胸口的某处。 人活着,目的是什么? 小时候努力念书,就为一个最多三位数的成绩;长大后努力工作,就为一间的几坪大的居住空间。 反正人终究一死,这么努力干嘛? 我无法言喻心中阴影所带来的空虚感。 究竟为何存在。 在公园的凉椅上,我垂着头坐着,动也不动,从白天到晚上,再从晚上到天亮。没有感觉飢饿,没有口渴,只有感觉疲惫,我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结婚了。」 这句话不停地在我脑袋里循环播放,甚至温雅英当时嘴唇的开闔画面,我都能清楚的回想起轮廓线条,她讲话的表情,不带一点情感。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买的起房子,可以给你幸福……」在门口听到雅英结婚后的第一个反应,居然还下意识地祈求她可以等我。 「哲瀚……」雅英手掌扣着门缘,她仁慈地给了我最后一点温柔,「已经跟买不买房没关係了,我要的是更多,哲瀚,你懂吗?」 「什么意思?」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明白,我们不可能走到最后了,苦苦撑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罢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还听不懂吗?哲瀚!」雅英怒气扬起。 我嘴唇紧闭。 「再怎么努力,就算我们两个再怎么努力,能鉤得到的高度,也就那样而已,」温雅英手掌在太阳穴旁张开成水平,眼神充满哀伤,「再怎么努力,连买一栋房子都很吃力,更别说还要完成其他事情,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我根本『没时间』跟你一起慢慢努力,也『没办法』慢慢等你慢慢存钱……」 「……」没时间,没办法,那还有什么? 「我所『需要的』生活水平,不是你努力就可以达到的,想在大北市活下去就是这么现实!」雅英的语气从激动转为哀伤,「哲瀚,所以,对不起……」 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的,那为什么要道歉。 我又想起了,那个马着马尾的同事问过我的话。 「有什么值得笑的……」细弱的声音滑到牙齿处就被挡住了,就像是我此刻被禁錮住的感觉一样。 手机发起震动,在右侧口袋里,过一会断掉,过一会又响起,它不坚持不懈地就是要我接起,我闭上双眼在凉椅上,几乎成为一具石像,与环境融为一体,但世界上就是有人想要把你从石堆中挖出来。 「……」最后我还是掏出了手机,接通电话。 「喂?梁先生吗?这里是近江区派出所!」依然是那位,个性与眉毛都像愤怒鸟的警察。 「……」 「喂喂?你有听见我说话吗?啊!算了,不管了,实在是很没空处理旧公寓这么多家庭案件,反正啊!你听我说,你父亲已经入监狱了,警察跟检察官还有什么的,大家都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不开口说话就是不开口,现在可以换你去试试了,记的带点好吃的,知道吗?恩?」愤怒鸟用极快的速度讲完,然后掛电话。 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笑的?我又在心里问了一次。 父亲的案件终于开始被审理,并且有了进度,他以涉嫌谋杀被检查方起诉,然后没有任何反抗地入了狱,而我也终于在大北市监狱看见了父亲,他满脸鬍渣、眼神呆滞,一句话也不说。 从监狱探视窗的圆形小孔洞,我彷彿听见了老闆的怒吼,还有杨威学长的讥笑。 虽然他们跟父亲一点关係也没有,但「无形的他们」就是猖狂地在我耳边发出扰人的话语。 开始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废物,你什么也做不好。」无形的他们吼着。 跟父亲的第一次探视,没有半句交谈,他低着头,我也低着头,我想告诉他。 「爸,生活,真的好难。」 但我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走出监狱探视厅,老闆和杨威学长的声音依然跟着我,有时候连温雅英也会一块加入。 「为何你连这个都不会?来公司多久了?」 「可以请你做事情谨慎小心点吗?」 「可以不要摆着臭脸工作吗?」 「那些事情不是你做,难道是我做吗?」 「我结婚了,哲瀚。」 即便我走的再快,那些声音始终紧紧跟着我。 我真的好想逃离这里。 厌世者 [梁哲瀚] 我想要甩开耳边恼人的声音,它们虚幻却字字清楚。 「梁哲瀚,动作可以快一点吗?」 「房子买不起,你怎么结婚?」 「你这没用的废物。」 我只能用更大、更强烈的声音,压制它们,于是我刷爆了信用卡,流连酒店,在五光十射的灯光下,与一排美女并肩而坐,看着她们摇摆胴体,轮流拿着麦克风又叫又跳,狂欢饮酒。 每天晚上。 然后白天开始翘班,儘管老闆的电话打了数通,我也不以为意。 无所谓了。 银行帐户里的积蓄飞速减少着。赚钱缓慢,花钱却如流水。龙纹身流氓每月搜刮银行积蓄一部分时,我便有了某种的念头。 反正已经不需要存钱买房了,花光积蓄的那天,就与世界道别。这个念头确立时,忽然觉得肩膀轻松了不少。 但人生总是如此,事情总是不顺利。 林黛在我翘班的某一天,意外地出现在我眼前,她像是被雷劈到般地,完全变了个人。 「你果然在这里!」她上气不接下,在公园的凉椅前停下来。 「……」 「梁哲瀚,」她表情有点彆扭,挤出个友善笑容,「怎么这么多天没上班,你不舒服吗?」 「你要干嘛?」我连开口都觉得累。 「我—」林黛一阵尷尬的笑声,「没什么啊,关心一下身边同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 「我有帮你跟老闆请假,明天要提起精神来上班,知道吗?」 「不需要你多管间事。」 「你吃饭了吗?」林黛在我右侧坐下,亲切地拍除我衬衫上的尘土。 这女人是真的被雷劈到,彻底换了个人。 「别碰我。」 「啊呀,之前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跟你道歉,我们去吃个饭好吗?你看你都瘦了一圈。」她用两指拉扯我泛黄的衬衫。 「……」 然而下一秒,我赫然发现,跟林黛在一起时,有件事情不太一样。 耳边那些碎念的恼人声音,全都不见了,我不明原因地,闭上眼再次确认。 真的,吵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高级餐厅内,我闭上眼、睁开眼,眼前看到的,也只是一个瀏海夹在侧边、马尾及腰的同事而已。 林黛歪头问我:「你……还好吗?」 「好安静。」我说。 「安静?」林黛左顾又盼。 谢谢上天。我发自内心的笑了。谢谢上天,至少在人生的最后,给了我安静的待遇,在这没有选择馀地的社会里。 「三百万……」我说,那已经是银行户头里,最后的积蓄了,「当我女朋友一个月。」 那天,是我第一次与林黛一起共进晚餐。 美食当前的饭桌,我的计画却是散尽积蓄,然后一走了之。 用餐后告别林黛,我耳边恼人的虚幻声音又开始发作,杨威和工程部老闆交替碎念着。 「你的报告写完了吗?该做的都做完了吗?」 「可以不要摆一副死人脸吗?你觉得这副德性有谁会喜欢?我是你老闆耶?尊重一下好不好?」 「少在那边自以为清高,都做一些没用的研究,跟你说,这里是业界,不是学校,要做研究滚回学校去,我们是要赚钱的。」 大部分耳边的碎念,都是杨威和工程部老闆,但偶尔会出现龙刺青男、公司不喜欢的同事、语气冷淡的温雅英,最近莫名连母亲的声音都加入了。 「别理他,他跟他爸一个样。」 我走入办公室,甩了甩头,一边怒斥了那些虚无声音:「你们吵不吵啊?」 这举动引来不少同事的侧目,而我没有理会他们目光,回到座位上,继续未完的工作。 无论几次测试结果都一样。 只要林黛在身边,耳边看不见、听得见的,碎念、怒骂、污辱声,能立即被消除,像关掉一台收音机的开关一样。我的心情获得短暂得平静。 在公司茶水间,透过业务部办公室门框,刚好可以望见林黛,她就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上。我一天总有好几次,受不了耳边噪音时,就会起身到茶水间,藉由办公室门的框可视范围获得舒缓。 有时偷瞄的视线,会正好被她逮个正着,我只得继续装作喝水,然后持着保温杯,边喝水,边放空,边回到工程部办公室。 一个月的约定。 我把握跟林黛相处时,耳边安静的时刻。 「所以你今天想去哪逛吗?」她透过手机简讯问。 「随便。」我回。 「我就知道,还好我早就想好了。去大北市最高的大楼,那儿有一间大北百货,里面什么都有。」 「恩。」 「对了,下礼拜,大北电的客户有人约我吃饭,所以可能跟你的约会就先暂停一天好了。」 「你们要去吃哪间?」 「一间顶级牛肉火锅,我传网址给你瞧瞧。」 看完她所传来的美食网址后,我上网找了另外一间餐厅贴给她。 「那这间呢?」 讯息停顿好一会,林黛才用平淡的文字回应惊讶的语气。 「这间!你说真的吗?」 「恩。」 「这间餐厅可是要花掉你一个月的工资耶?」 「到底去不去?」 「当然去!那我先拒绝他。」林黛的文字充满兴奋。 你这样就能快乐吗?我想问。 算了,都无所谓了。 我用金钱换来的,也只有短暂的安静快乐。 林黛暂时消去了我耳边如影随形的噪音,却换来公司同事间更多的间言间语。 「哲瀚,你是跟林黛在一起了吗?」小宥禁不起好奇某天问道。 在一楼的便利店用餐时,他刻意跑来做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聊了十几分鐘,最后终于带出他想问的问题。 过去几周,小宥已经离我渐行渐远,他被我身边所搭起的低气压高墙,阻挡在千里之外。长时间以来,我已无心维持任何事情,包含友谊。 因为那些对我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没有。」我说。 「但你们几乎下班都一起回家,公司同事都看在眼里,你们根本就像是情侣了,只差没有牵手而已。」 「工作上而已。」 「哲瀚,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陷进去,林黛她……」小宥面有难色,秃吞吐土地说,「你知道,在同事间的风评没有很好……」 「无所谓。」 「唉……」小宥忧愁地搔了搔头。 耳边的噪音又开始了。 「好吧。」小宥垂头丧气的离开位子。 她只是片刻的安定剂。我想解释,却没力气。 然而,找上门想问清楚林黛和我关係的人,不只是小宥。 还有大北电的已婚经理。 傍晚下班走出公司,我和林黛约好要在附近的十字路口见面,出大门后却遇见了合作专案的执行经理,他面色憔悴,留着短鬍渣,从鬓角到下巴,身材乾瘪,我们对望几秒,却有种在照镜的即视感。 五分鐘后,林黛出现像头小羊般,闯入我两人的视线禁区,然后尷尬一怔。 「林黛,」大北电经理叫住了想视而不见的林黛,「可以聊聊吗?」 「嗨?怎么了吗?」林黛礼貌性微笑。 「最近很忙?」经理耐心问。 「是……呵呵……有点忙?」 「我们去哪里坐下来聊聊。」 「不用了,我们结束了。」 「林黛……」 「很多摊约会,又不是只有跟你,你问这么多干嘛?」林黛相当果断地说。 「很多摊……」已婚经理的口气越来越苛刻:「我已经花这么多时间跟精力在你身上了,终究还只是一个分母?」他的黑白眉毛纠在一块。 「什么分母什么分子,大家都是交交朋友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林黛说完转身就想走人,然而被经理一把拉住。经理看似年纪大又瘦弱,却也意外地有力气。 「林黛!因为在我身上捞不到钱了吗?我已经为了你失去一切,你知道吗?」经理爆发不顾路人眼光,「老婆,小孩,车子,房子,都没了……」 经理因激动而扭曲的表情,忽然离我好近。当我意识到时,我人已经夹在两人之间,并且单手压住老经理攫住的手腕。三人围成圈,分别伸出一隻手,架成一个像要上场比赛前的加油打气滑稽队形。 「……」我嘴唇闭成一直线,我连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阻止都不知道。 老经理眼冒火光,只差没能射出破坏光线,将我当场击毙,彷彿过了有一世纪那个的久,终于,老经理松开攫住的手。 「好,林黛你这个恶魔,」他揉揉鼻子,扬起下巴,接着不屑又顽固地转向我,点了点头说:「就算当作轮到你了,工具人。」 「……」 「有天你也会体验到,林黛不会真正的对谁付出真心的,他眼里只有钱,你到最后只会发现……」 两双眼对视着。 「你跟我一样,只不过被利用罢了。」他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反世者 [林黛] 高中毕业,姊姊放弃了念大学。 她自己知道,赚钱不容易,不想把钱花在「多馀」的地方。 「姊,你不念大学吗?」我问。 「不,你去吧,我想早点出社会赚钱。」 「姊,你不觉得一直靠劳力工作很辛苦吗?」 「……」 「你一直靠劳力,这样能工作到几岁?身体会衰老,我们要学姨丈说的,往爬上金字塔,让别人替你工作。」 「那你有什么好方法?」 「不知道。」我眼珠子转一圈,耸耸肩。 但那时,我自认已经朝金字塔顶端爬上了一阶。 因为每个月,姨丈会匯入一笔生活费给我,在当时已经让我比姊姊生活优越许多。 「这不是姨丈教我们的吗?找人为你工作,收租金躺着赚一辈子?」搬离姨丈家时,我向他摊牌。 「你……」姨丈衝上来,一把夺走我手中照相手机。 「删除也没用,因为已经备份了。」 「怎么会养你这个恶魔。」 「这些照片,让阿姨看到,不知道会怎么样?或许加油添醋一下效果会更好?」我撑着下巴喃喃道。 姨丈气急败坏捏紧手机,又伸出左手拽住我,将我拖向他面前,一副要用武力解决的模样。 「阿姨就在那儿喔……」我冷眼警告姨丈,视线瞥向厨房。 「你到底要怎样!」姨丈压低声音。 「每个月匯三万给我。」 找人为你工作,收租金躺着赚一辈子。这是你教我的,姨丈。 从那开始,我和姐姐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 姊姊高中毕业开始工作,没有一技之长的她,只能四处兼差做点杂工,能兼多少就兼多少。 靠着姨丈每个月「租金」,我去念大学了,在那,我看见了更广的视野,然而这是跟姊姊分享,她也没兴趣的,因为每个月她光是为了生活,就狼狈不堪。 又过几年,我大学毕业了,但姊姊却生病了。 医生说,她的脑袋瓜生病了,要吃药,会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战胜敌人。 那个时候,姊姊的双眸之间,就像是被一层乌纱盖住,笑容消失了,说话也变少了。 「姊,你要开心点啊,这样才会好起来。」 姊姊听到我这样说,总是一言不发的走开。 她被医生判定需要住院,七天有三天中,总会看见姊姊像飢饿的狮子,发了疯要吃掉谁一般,被三两个护士抓住,但她口中喊的却不是好吃的食物。 「放开我!让我去死!」姊姊目眥尽裂并放声尖叫。 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痛苦,这样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医院里,还是有欢乐的事情,姊姊认识了隔壁病床的阿姨,两个人成了好朋友,也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阿姨的儿子,张俊轩。 张俊轩像个哥哥一样,大我三岁,大姊姊两岁。在医院里面,她们两个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就像回到国中,校园间的小团体,会互相包庇同伴犯错、一起掩盖坏事。 张俊轩教会了姊姊抽菸,而姊姊也爱上了他。 「今天没有带烟吗?」姊姊问,我们三人躲在大间的残障厕所内,聊着医院内的大小事情。 「没阿,进来的时候被护士收光了,一根都不留给我。」张俊轩表情无奈。 「啊—」姊姊发出哀号,「怎么可以没有,那是我现在活下去的动力耶!啊我不行了!」 「活下去的动力吗?原来你活下去的动力这么容易。」张俊轩笑咪咪从袜子内侧抽出两根菸与打火机。 「你这坏人!」姊姊压住尖叫,「快拿来!」 我当起了负责把风,跟处理场地的小帮手,把头顶上的浓烟侦测器用水桶盖住,并靠近门边仔细听外头的脚步声。 「终于……活过来了,」姊姊在云雾中说道,「林黛,你要吸一口看看吗?」 「痾不用了,谢谢,你们抽就好。」我并不喜欢烟的味道。 「啊呀,我说说而已,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你想吸我也不会给你呢,这是属我的,谁都别想跟我抢。」姊姊展开久违的笑容。 「你这坏姊姊。」张俊轩接过烟。 后来我才明白,姊姊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吸菸。 是可以跟张俊轩吸同一根烟。 只是,当我明白时,也同时压垮了姊姊最后一根稻草。 张阿姨病况逐渐好转,医生宣布她可以出院了,反到是那时的姊姊,却显得焦躁不安,她有时还会调侃式的问起阿姨,要不要多留下来住一阵子。 「唉,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出去,外面世界只会把人逼疯,可以躲在这里反倒轻松。」张阿姨说。 「也对。」姊姊苦笑。 姊姊跟张俊轩比较像是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把世界上所有令他们不快的事情,偷偷骂过一轮,然后两人还能开怀大笑。 我却在阿姨将要出院的前一天,被告白了。 张俊轩挑在很奇怪时间点,是姊姊刚抽完菸,跑去上厕所的一小段时间,他在厕所门口,用彆扭又发抖的嗓音开始。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常想起你,」张俊轩顿了顿,害羞地用视线朝下磨蹭地板,「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我跟张俊轩,开始偷偷交往,在医院内、医院外。 以为姊姊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却像学过读心术般,与我对视时的温度变了,说话的方式也变不客气,直到某天爆发。 「念大学的机会,我让给你了,你在大学吃喝玩乐,我只能四处找工作,为何……」姊姊怒视着我,「你什么都不留给我!」 「那是我自己去争取来的……」我想辩解。 「没有我!你也没有今天!」姊姊顏面肌肉扭曲到极限,眼球佈满朝我咆啸。 七天后的夜里,她以身体寒冷为由,跟护士借了条薄毯子。 隔天就被发现她跟薄毯子一起没了温度。 张俊轩的腹部隆起成小山,与十年前判若两人,下巴缩起时还会挤出层肉来。我厌烦地甩甩头。 又是一个会让我想起姊姊的人。 「林小姐,我必须很抱歉的说,和贵公司的供应合作专案,目前被冻结在上层经理的签核。」黄课长说完长长地吐口气。 他额外约了次毫无意义的面谈,只有他与我,还有他的得意工程师——张俊轩。 世界好小。张俊轩眼中的光芒,已经不如年轻时的热烈,稳重态度中有更多是妥协的味道。 「没关係,期待我们还有更多合作项目。」我轻描淡写地给了黄课长一个眼神。 「恩,有好的新產品欢迎提供来大北电测试。」 我明白黄课长意有所指,于是回以他一个简短的微笑。 由杨威接手的新產品研发,似乎不是很顺利,我透过同事间的小道消息得知,杨威将梁哲瀚所研发新產品推向市场,但却经歷了一波三折的考验。 而杨威根本无法将克服那些考验,他甚至连產品的各种特性,都无法确切地给客户一个明确方向,工程部栗子头老闆,似乎也对杨威的表现忍耐到了极限,甚至在每周的工程部会议中,坦言想要换人接手。 想到这,我嘴角不禁扬起。 因为我几天前才找上部门老闆谈过。 「将功赎罪。」我对业务部斗鱼眼老闆说。 「什么?」他的凸眼盯着我瞧。 「杨威的新產品研发合作换我来。」 「你可以?」 「恩,上一个会合作案会失败,纯粹是因为旧產品已经慢慢被市场淘汰了,客户需要更先进、更优化的上游原料,去支撑大公司的精密生產。」我说地相当有自信。 「你说的确是没错-」凸眼老闆话未完被我截断。 「将功赎罪,我这次有把握能够把我们的新產品打入大北电供应链。」 「如果再失败呢?」凸眼老闆打量着我。 「再失败我离职。」 「是也不用这么-」 「所以新產品请让我来推销。」我坚定地看着他。 「那工程部的工程师你要找谁?」 「梁哲瀚。」 「怎么又是他。」凸眼鱼搔搔头表示不解。 会议室的黄课长,口动时也牵动着面颊老人斑纹,他谈论很久的「过去辉煌」,从小工程师经歷种种,爬到课长位子,在大北电接手过多少產品经验,另外不忘评论各家厂商的优劣。 我微笑着,而心底讽刺着这个男人。 终于,「好汉」觉得过癮了。黄课长从软椅上起立,也唤醒了俯视发呆的张俊轩。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我有事先走了,林小姐。」 「好的。」我也起立,微笑目送黄课长出会议室。 然后我发觉,会议室剩下我和张俊轩。收拾桌面的纸本资料,气氛有些尷尬,我拎起公事包朝门口刚跨出一步,便听见张俊轩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一点都没变,林黛。」 「恩?」 「从你谈合作案的说话方式,你一点都没变,对于价钱的要求。」 「这不是当然的事情吗?」我哑然失笑,「能多赚一点,当然要多赚一点,有谁会拒绝多赚钱?」 「但你只是为公司工作,谈价钱不需要这么坚持—」张俊轩一直想跟我对上视线。 「我就是爱钱,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你来评论。」我如他所愿地正面朝向他,以双目瞪他。 尷尬气氛拉紧至冰点,我们对视着,两个人陷入片刻沉默。 张俊轩低下头,以投降之姿淡淡地问,问了姊姊曾经在偷抽菸时,问过我的话。 「林黛,你觉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拥有很多钱,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我回答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姐姐问话时的表情与语气,我至今还记得。 张俊轩不再开口,任由我离开。 不到一周,公司内果真有了变化,两部门老闆决定将新產品研发计画,换由我和梁哲瀚负责,我从茶水间望见工程部的杨威,脸色铁青快速敲打着键盘,像是要把所有怨气都发洩在键盘上。 而我却没看见梁哲瀚的身影。 「梁哲瀚他今天没来上班吗?」我找上他比较熟的同事小宥。 「怪了,我刚中午才跟他一起吃饭,现在人就不见了。」小宥往梁哲瀚座位看去。 「喔,没关係,我打给他看看好了。」 「他最近越来越消沉了。」 「你说梁哲瀚?」 「恩,去年他还很积极在工作上,每天加班到深夜的,今年开始到现在简直是行尸走肉一般。」小宥黯淡说。 「恩。」我想起跟他共事时,那没半点活力的模样,心理怒气不由得浮起。 忽然我想起姊姊也有过类似气息,尤其是当我对姊姊说,「你要开心点」之类的话,姊姊就会露出「你什么也不懂」的鄙视眼神。 对,我什么都不懂。我烦躁地吸入一大口气再呼出。 厌世者 [梁哲瀚]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父亲被收押后、母亲住院后、得知雅英结婚后、开始帮忙还家里的欠债后,我时常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意识回到现实上班中。我一边对抗着耳边的看不见的老闆与杨威学长,一边也要面对真实会出现在眼前的老闆与杨威学长。 真是够了。 「梁哲瀚,你动作真的很慢,昨天的报告要交现在才交出来,你是要会议时开天窗吗?」 杨威学长座位,搬到整排办公桌的最前端,像是古时代罗马宫廷贵族吃饭时,地位最高的人必须坐在长桌的两边,他上週职位升了一级,自行跟老闆申请调换座位,单单对老闆说了句:「坐在这里我方便帮你督促大家。」 我没有抬头,继续处理手边繁杂无味的事情。 「……」 「怎样?现在连讲话都不会了是不是?」 「……」 「那个谁-」杨威学长怒气拉升,想叫某人还一时想不起来,闭上眼指向某方向,「啊,小宥,早上跟你说那些条码,就让哲瀚自己去处理就好,不用帮他了。」 小宥从另外一长排的办公桌,投来一个为难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分配给你的事情都你自己去做,真的是……之前都对你太好了……」杨威气呼呼的继续埋头处理事情,儼然成为这间公司新老闆的模样。 而我没有太多理会,因为其实我已经分不清楚,到底说话的是真的杨威,还是耳边的杨威。 午休时间的一楼便利店,小宥好意为我打抱不平。 「杨威真的是太夸张了,他分派的那堆杂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份,你应该要举手去跟老闆说。」 「……」 「而且你这样变成工程部的一个风气,大家都喜欢把一些无聊锁事都丢给你做,你要抗议啊?哲瀚?你有听我说话吗?」 小宥的善良暂时击退了耳边恼人的虚幻声音。 「算了,没关係……」而我这么回应他,这几个字已经是我用足了所有力气。 「没关係?」 「恩……」 小宥无法置信的盯着我瞧,手中的便当差点落下。 真的没关係,小宥,反正,快解脱了。 我想起了已经买好,放在老家旧公寓房间里,床底下的木炭。 过了今天晚上,就解脱了。 咚! 我敲开大锁,闯进被扣押的家门,铁鎚框啷落在地上,我环顾家中,里头所有东西都被贴上封条,断水也没电。 推开房间门,直接面倒在床上。 从家里唯一的窗户看出去,是隔街相望的另一栋近江区旧公寓,同样是又旧又破,清楚明显可见的年久失修壁纹裂痕,感觉是轻易就能被吹垮,它让我看不见更远的地方,视野被限制住了。 在夜里,我先将闹鐘先关掉,避免它发作时没人处理。 窄小房间,安静地像在阴世界,客厅少了过去父母亲的争吵,少了母亲与外遇对象的谈笑声,少不了浓浓地空虚感,而夜间飆车族行驶过,引擎如要炸裂般的吼叫,却能让我感觉亲切。 我依然维持躺着的状态。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动,更不知道为何要活着。 人们周而復始地,一天天,又一天天,过着相同却没意义的生活,到底是为什么。 反正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自从计画好要关掉名为「人生」无聊游戏机后,我就觉得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期待的了。 但似乎没有想像中的容易。 身体像在等什么。我决定让它决定结束的时间。 手机「又」开始发疯似的震动,萤幕显示来电人--老闆。 震动持续不断,就像生活上遇到的烦人琐事,没完没了。 我一个翻身抓起床边手机,将它甩入空中,猛力撞上天花板,反弹到另面墙,最后落到地面。但手机还是响个不停。 「混帐东西!不想干了是不是?」虚无的老闆在耳边骂人。 我翻转身体面朝下,用枕头盖住后脑杓。 为何要上班?为何要赚钱?为何要活着? 其实我早该点燃木炭,结束无聊的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这么做,连自己都不明白。 压住枕头的小臂内侧,有黏湿且夹杂刺痛的感觉。 一把美工刀在床上某处,正静静地陪我躺着。 没去力气上班,没有飢饿的感觉,也没有想睡的感觉。 只觉得好累,即使什么都没做,也觉得好疲惫,连呼吸都快喘不过气。 落在地上响个不停的手机,终于放弃震动。 我把头埋的更深些,但这时竟然从床外飘进一丝的呼唤。 那个呼唤,就像是谁手持着一把苍蝇拍,把我耳边嗡嗡叫的虚幻声音全部撵走般。 「梁哲瀚!梁哲瀚在家吗!」温雅英的声音穿过家门板,绕进我的房间,让我倒抽一口气。 当整个世界都放弃你,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拯救自己时,却有那么个人愿意伸出手,愿意尝试把你从深渊中拉出来。 「走开……」我摀着头,乾瘪的声带只剩气音。 我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哲瀚!你在里面对不对?在里面就回答我!快开门,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假的。 「梁哲瀚!警察来了喔!」 「骗人……」 「梁-」话未完,就被一道巨响盖过。 碰! 旧公寓家门真的被攻破,十秒鐘后声音的主人与警察出现在我房间门口。 这不是虚幻的声音。 「我真的是很讨厌处理近江旧公寓的报案,怎么又是你?是又怎么了?你们家到底有多少案件,我很忙好吗!」负责查办母亲遭刺的愤怒鸟警员说,他的眉毛展开像条老鹰。 「好了,你可以走了。」林黛像是理所当然地说。 「啥?」愤怒鸟警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你……你刚说看到有人被绑票?」 「有吗?我有这样说吗?」林黛转转眼珠子。 「而且这间屋子不是已经被查封了吗……」愤怒鸟警沉下脸。 「恩?比起有警员收取贿络,我们夜闯查封的法拍屋,没什么吧?」 「……」愤怒鸟警咬牙怒视。 「您已经完成任务了,谢谢。」林黛表情像是刚完成报復,嘴边带着畅快微笑。将愤努鸟警「请」了出去,愤怒鸟警哑口无言,瞪瞪林黛并气呼呼地离开。 林黛在床边坐下,久久没有说话,半响后她忽然噗哧笑了起来,像是有人骚她痒般,笑声蔓延了整个沉闷房间,笑到她整个人抱着肚子弯坐在床边。 「……」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是想这样问吧?梁哲瀚。」 我维持着背对她的捲曲姿势。 林黛在我房间走动,像隻好奇又高雅的猫咪,我掀开枕头瞄向她,她正在观赏着我书桌上跟温雅英的合照相片。 接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伸手拖出床底下的黑色东西。 木炭。 「……」 「我们抢到大北电的供应权了。」林黛说。 「什么?」 「我们公司的商品可以卖到大北电了」 「恩……恭喜你。」 「是我们。」 「随便。」 「还有,」林黛微笑盈盈说,「你的研究专利,大北电有兴趣,已经有经理愿意出资金合作,你可以继续你有专利研究了。」 「那个研究我早就放弃了,而且那也不是我的专利了。」 「干嘛放弃?因为没钱赚吗?你放心,这个报告昨天我已经去找工程部老闆提过了,他也同意你继续。」 「……」 「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去公司查,专利研究已经上了系统网站,你不快行动等等就被别人接手了,所以你,」林黛没好气的说,「我都做到这样了,你振作点好吗?梁先生。」 林黛把一包未开封的木炭拎起,慢慢走到窗户边,探头出窗外。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我问。 「为什么?」林黛水滴状的双眼引着头颈看向天花板,重复我了的问题,像在思考地皱起眉头,接着她松开眉头,把手上的木炭扔出窗外,转正脸对我微笑,皮笑肉不笑地,像猫咪在玩弄爪边猎物,她双脣开闔,轻轻地说出原因,那秒,我们对视着,彷彿时间静止般,她的瞳孔是一层迷雾,我看不清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叩。木炭落在地上,发出碎裂开、朝四处撒开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反世者 [林黛] 「接电话!接电话!干嘛不接电话!」我差点将拨到快烂的手机摔在地上。掐住手机,我走入大北市黄昏时刻的下班人潮中,盘算明天要如何能在大北电的会议上,无缝接轨杨威的烂摊子。 梁哲翰你在哪? 偶尔,在无趣的日子里总有那么点惊喜,像是当你不停地想着一个人时,他就忽然出现在你的眼角。 那个头发乱糟糟跟鸟窝没两样,白衬衫泛黄外放的男人,他佇立在骑楼楼柱前,仰头看着远方,彷彿是棵枯木般,已经在那几千年。 「梁哲瀚—」我确信我的声音够大声,有传进他耳里。 但他却像没听见。 「你在干嘛啊?梁哲翰?」来到他身边,我往他注视的方向望去,只有一块广告。 首付两百,立即成家。 「什么?大北市还有在首付两百的,是鬼屋吗?」我差点笑出来。 「说的也是,我也是这么想,应该是鬼屋。」梁哲翰意外地微笑了。 他的视线放软,脸部肌肉放松,乾瘪嘴唇微微拉开。这表情却令我愣住如被雷击,像是谁出其不意掀开了一个暗箱,而我深刻且清楚,箱子里会跳出条蛇。 「你—」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 梁哲翰的脸庞转向我,日落馀光斜暉,映在他那没血气的面颊上,此时此刻,我发觉梁哲翰与姊姊的脸部轮廓,慢慢重叠在一起。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林黛。这是姊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梁哲翰,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你好烦。」 「你听我说,我还需要你—」 「『还』需要我?」梁哲翰皱眉。 「不是,我是说—」平常嘴灿莲花的我居然打结了,「你去哪?梁哲翰?等一下!」 梁哲翰头也不回地鑽进大北市的下班人潮中,背影的黑色后脑杓,一瞬间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喂!」我挤在人群中跳起来大叫。 我向前推进,想去拦住他时,反倒被两堵高墙挡住。 「什……什么?」我倒退两步。 「请问你是林黛小姐吗?」两条粗眉毛杨起,像是愤怒鸟的警察问。 「警察先生,我很忙,没空给你盘查。」 「林小姐,因您涉嫌『妨碍家庭』,我们将逮捕你,您有保持沉默,但您所说的每一句话……」 「什么跟什么,你们搞错人了吧?」 「请您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另一名警察抽出腰间手銬,喀擦一声将我右手拴住。 「太荒唐了,你们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吗,在这个时候?」我急了。 「不好意思,还是要请您配合,谢谢。」 「我还有重要的事!我要去救人啊!」头往外一伸,眺望往梁哲瀚离去方向。 「救人……」两名壮汉刑警相视噗哧一笑,「你先救自己吧。」 「放开我!」我抽回手,连带口銬一起,整个人向后退,殊不知年轻警察力气可不小,一把就把我拉了回来,他们见我要挣脱的模样,连忙一左一右夹住我的手臂。 我就像隻要被拖去屠宰来吃的鸡,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踢乱踹,但徒劳无功,肉鸡被押进警车,整隻被带走。 人生突如其来的麻烦事,本来就是多到数不完,但我不想活的像姊姊那样悲观,于是我总是追求金钱,只有金钱可以令我开心,这也是大人们用行为言语交会我的。我面朝上,日落彷彿在嘲笑我时,我想着。 不到十分鐘,屠宰鸡的我,被抓至鸡笼警局。眼前出现一个人,让我瞬间明白了被抓的理由。 「对!就是她!该死的狐疑精。」 经理太太怒火差点可以烧掉警局。我翻了个白眼。 「夫人,请您先冷静,我们还在釐清状况—」愤怒鸟警察安抚。 「是,快快快,快把把我关起来,她老公是无辜的,都是我这狐狸精的错。」我冷笑道。 愤怒鸟警瞪我一眼,我靠上椅背,手抱胸双腿交叉,头撇向别处。 经理太太从座位上弹起,向我扑过来,右手掌是一个少林武僧要打虎的降龙掌,立即被另一男警拦下。 「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经理太太尖叫着。 在她要失去理智之时,警察强行将我带入一间昏暗的审讯室,会议厅中只有一张桌子与两张椅子,并且告诉我,因为对方有强力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罪刑,所以必须将我扣留在此。 忽然愤努鸟警口袋发出铃声,他取出手机后上面来电人令他脸色一变,鬼鬼祟祟地溜出去接电话了。 「我没空啊!」 「我还得去救人啊!」 「喂!我真的没时间陪你们玩!」 我从门缝间吶喊。 不一会,愤怒鸟警总算是回来了,他说话语气不如方才的强硬,反倒像是中了什么彩券般地,多了些雀跃地兴奋,审讯问话间居然还会开玩笑。他的转变提醒了我。 「当警察不错嘛。」我拋出试探。 「恩?」愤努鸟警写字手停下。 「我都听到了,你刚刚的电话。」我耸耸肩。 「……」鸟警脸色僵硬。 「这个件事报给记者应该是个不小的新闻喔。」 「……」鸟警眼神飘移,看起来还在找藉口。 男人做错事时,都是一样表情。我暗自冷笑。 「你刚出去门没关,波丽士大人,人民保母,偷偷收钱可是会被同事抓喔?」 「你……」鸟警嚥了嚥口水,吞吞吐吐道,「都听到了?」 冰果。 「恩哼,还录音了呢。」我按奈住得意。 「……」 忽然间审讯室的气氛变了,我成为抬头问话的一方。 「警察先生,我真的有件急事,你可以先放过我这次吗?」我在鸟警面前,用指尖旋转着桌上的手机。 愤怒鸟警盯着我指尖的手机,额头上隐约能看见冒出的冷汗。 「你走吧。」鸟警过了半响,才从天人交战中做出决定。 「谢谢波丽士大人。」 我微笑伸出右手,手銬像催眠师的怀表在他面前摇晃,鸟警垂头丧气的解开它,我戳揉了一下发红的手腕,假装疼痛地小声哀嚎,接着从椅背跳起,步出审讯室,经理太太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张着嘴「啊」半天说不出话来,不解地把目光投向鸟警。 走出警局时天以黑,我思考着该如何用最快方式到达梁哲翰家,忽见一位小学女生正背着书包经过警察局门口。 「妹妹,你会怕蟑螂吗?」我笑咪咪问。 「会!」妹妹有些惊恐退后一大步。 「跟你说,阿姨最喜欢蟑螂了,今天抓了满满的一包,在这,你要看吗?」我把肩背包凑到她面前,像是魔术师开惊喜箱般的猛力拉开拉鍊,大喝一声。 「啊!」小女生发出凄厉的尖叫,飞奔逃走。 果不其然,此声凄厉的尖叫声,引出警局里的愤怒鸟警。 「警察先生!大事不好了!」我佩服自己的逼真演技。 「怎么了?」 「快快快!我刚刚一出来就看见一个妹妹被怪叔叔抓上车,往那个方向去了,快点!我知道车牌跟顏色,我带你去!」 「好!走!」愤怒鸟警抽出警车钥匙。 十分鐘后,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梁哲瀚家门口,路程上我绞尽脑汁的思考,该如何能说服梁哲翰,如何给予他一个活下去的动力。 一个动力,我哪知道,该死他们要不要活下去关我什么事,要不是为了大北电的合作计画,我跟这个宅男根本一点关係也没有。 「算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姐姐最后的声音再次浮现。 「林黛,你觉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林黛,我羡慕你,因为你只为你自己而活。」 为什么人要活着。我不想纠结这问题。 警车急煞停住,我额头硬生生撞上副驾驶座椅。 「啊优威啊—」我抚着额头,忽然想起姊姊曾经开心地说过一段话,那段话记忆犹新,记忆像是火车驶出山洞,画面越来越鲜明。 「姊,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那时我在医院问他。 「恩哼,还可以。」他换上白色连身洋装,在镜子前转一圈,嘴里还哼着旋律。 「怎么了吗?」 「恩,也没什么。」姊姊瞇起眼笑。 「姊?」 「好啦,就是,我现在是为了爱而活的女人。」 为了爱而活。我在嘴里喃喃重复着,脚踩在梁哲翰凌乱又骯脏的房间时,姊姊的回忆给了我一个灵感。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梁哲瀚空虚的躯壳问。 我想直接回答,因为我爱你。 「为什么?」我挣扎道。 那三个字的份量没如此容易让我说出口。 拉开窗户,先把木炭扔出。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这已经是极限了,我猜的表情肯定彆扭到不行。 困世者 [张俊轩] 我永远记得国中时的科学竞赛,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直到今日,那双会发光的瞳孔,还清楚地印在我脑中。 「你才一年级?」我惊呼。 当我发现同样是参赛选手的他,居然小我了两岁,而且还打败无数好手。从比赛中脱颖而出的他,才刚上初中一年级,连基本的科学课程都学不到一学期。 「对啊,我一年级。」 「你—」我欲言又止,「一年级就挤进前三名,太强了吧?」 「呵,没有啦,运气好而已。」他谦虚说。 「你一定有补习,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我没有啊,」他感觉是个安静内向的男孩子,抓抓脖子,绽放笑容,「其实这些题目都满有趣的,你不觉的吗?」 「你说,这些科学考题?」 「对啊,满有趣的,计算地球引力、旋转可以產生多少电、天空是蓝色的原理……」 「这些满有趣的……」我哑然,涌起一种妒忌感。 「恩,满有趣的。」 他的学生制服上绣着红色名字——梁哲瀚。 梁哲瀚,我只是淡淡扫过,殊不知这个名字,一记住就是二十年。 我将比赛所遇见的高手,如实告诉父亲。 「他住哪?」父亲问。 「好像住在近江区。」 「恩,近江区,」父亲似乎不是很感兴趣,「没关係,你好好补习就可以超越他了。」父亲转着电视说。 父亲的补习结束话题,打断了我原本要讨论的步骤。 我想告诉父亲,因为他觉得有趣,所以他学得比别人都好。我也想要,追求我觉得有趣的事情。 回到房间书桌前,打开课本,我盯着同一页同一行文字,发呆许久,最后趁着父亲不注意,抽出课本下的一张白纸,开始画起漫画。 我想画画,我想学画画。这是我无法对父亲开口的,因为他只关心我的成绩如何,而我的成绩,永远都是个半调子,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父亲花了很多钱让我补习,透过许多人脉,让我高中进顶尖私立学校。 曾几何时,我不知道念书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我只是为了父亲而唸书,只有在课本某页,偷偷画着老师的侧脸,或是同学们玩乐场面,或是窗外的风景,可以让我获的些许氧气,可以让我觉得有趣。 从学校回家,会经过一条热闹的市集,我常常流连忘返那儿。市集某一角,有个街头画家,是个年纪与母亲相近的阿姨,她的画总能令我感到内心震撼,不需要言语解释,我看着地上摆着画,就能感受到她想表达的意思,她画画时是相当专注的,彷彿周边没有任何人,在来人来人去的市集街旁,她眼里始终只有那张画布中的风景。 记得有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路边盯着她的同一幅画,直到太阳下山。 那幅画中有一只鸟笼,里头禁錮着一隻青色鸟,青色鸟如有灵性般的举头望笼外,那是渴望的眼神,因为外头是蔚蓝的天空。 可是青鸟的羽毛却已经洒落一地,只剩下光秃秃、坑巴巴的表肤。 我张开嘴,也想对天空吶喊,在人群中不敢发出声音。我觉得自己就像那隻青色鸟,被禁錮住了,哪儿都去不了,是谁拔去了我的羽毛。 能让我感到充实的,只剩下课馀时间,在房间里偷偷地,挥舞画笔至深夜,在父亲以为我都在认真念书的小房间里。我模仿着街头画家的每一个笔触,每一道色彩,画笔与各种顏料都是偷偷摸摸运送回家,藏在床下夹板间。 每次掀开床夹板,都是开心的。我总想着,长大后,能够脱离父亲掌控后,我便能自由自在求自己,追求想做的事情。 可惜多年后我才明白,生活就好比是那层床夹板,我的快乐只能够被夹在薄薄的夹缝中,永远被夹着。 我偷偷将自己的画,以匿名方式参加许多比赛,但从来没有上过得奖名单。我自行认定的老师,就是在街头埋首作画的女画家。 「老师,我这次想拿这幅画去比赛,你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我不是你老师,别再叫了。」她苦恼放下画笔,双手在地上乾布上擦拭两下,接过我的作品。 「不,我喜欢你的画,我想画得跟你一样好,老师。」 「唔—」她把作品拿远拿近,端详好一会,我享受这紧张的时刻,「还不错。」她说。 「还不错?」 「你很在意比赛名次吗?」 「当然!」 「那我就没办法了。」她把作品还给我。 「老师?」我不解。 「你加油吧,我无法教你比赛得名的诀窍,我只会画画。」她拾回画笔继续眼前的画。 「难道不能给我一点方向吗?」我有些气馁。 「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 「那不停的画下去吧。」 考大学前夕,我第一次比赛获奖了,作品被刊登在图书馆,与许多学生的作品共同陈列在图书馆的楼梯间。 由于太过兴奋,在看见自己画被掛上图书馆墙后,我跳着奔下楼梯因此扭伤脚踝,但顾不得脚踝抽痛,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骑着脚踏车驱到市集找老师,却没在她常做画的地方发现身影。 「老师……」我的喜悦,没有人能分享。 她没有再出现过,市集原本摆画的地方,被其他表演者佔领了,我很久之后,才从临近的店家得知,老师跟她老公一起去搞股票投资了。 「不画了?」我诧异的问。 「恩,毕竟她也是有家庭,家里还有个小孩。」 「画画不能养家吗?」 「你说在大北市靠画画养家吗?哈,艺术这东西太不稳定了,」店家老闆说,「找个正职工作可以帮忙家里生计比较实在,生活还是需要钱的。」 我的失落,参杂些许愤怒。 喜欢画画,那就不停的画下去。老师,还真是讽刺。 「张俊轩,这次模拟考成绩如何?」父亲在餐桌上问。 我如实告诉他考试成绩,换来一顿责骂。 「你到底有没有在念书?补习也没少补,也没要你帮忙处理家事,也没要你帮忙家里生意,就只要你念个书而已—」 啪!我放下筷子压在桌上。 「念书念书念书念书烦不烦除了念书就没什么好追求的了吗?」我一口气说完内心话。 「你给我出去。」 「爸?」我软化了。 「给我出去!」 我咬着牙,两手空空离开家门,让自己没有方向目标地,随大北市夜间人群四处飘盪。父亲开口闭口,就是成绩、未来求职、哪间学校科系可以获得好薪水,他跟朋友间的谈话,也都是类似内容。 好累,好想飞出去。 走了两三个小时,双脚已经有些痠麻,我最后还是回到家门前,让母亲为我开门。撒落一地的羽毛,已经使我哪儿都飞不去。 母亲一言不发,她看起来比我更疲倦,两条法令纹可以卡灰尘般地,像个夹子攫住她的嘴唇。反倒是我先关心起了母亲。 「妈?你还好吗?」 「恩。」 「最近还有去看医生吗?」 「有。」 「药呢?」 「吃了。」 此刻吃完药的母亲,如条汪洋中的抹香鲸,静静地在自己的世界,游着。 隔天父亲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般的,在我提书包上学前,就先一步出门谈生意了。 高三十八岁,我勉强考进了一间中等的大学,同时觉得自己生活,空虚到快要生病的临界点时,母亲却先病倒了。 「妈,你在这好好休息吧,家里的事情,就不用想了。」在企业大家族里,母亲每天被间言间语搞得焦头烂额,会生病我一点都不意外。 「还是我儿子了解我更多些。」母亲难得微笑点点头。 住进医院后,她就像与外界断了线,自在飞翔的风箏,少了许多激动行为。我开始反思,是什么逼疯了母亲。是父亲?是家族亲戚?还是这个社会? 医院整层楼,都是满满的病房,每间房间都有各年龄层的人。好多人,好多人都不快乐,为什么?是什么剥夺了大家的快乐? 母亲同寝隔壁病床,是一位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女生,她还有个话不多,感觉非常有个性的妹妹,一周会来探望几次。 没多久,我们三个就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有次,心血来潮,我在医院的中庭休息区,跟护士要来原子笔与一张巴掌大的白纸,做在休息区便开始画了起来。 「张俊轩,你在偷偷画什么?」林黛从后方冒出问。 「没什么。」我双手盖住画纸。 「我看到了。」林黛霸道的硬是拉开我的手。 「等一下—」 「画的满好的啊,这是我姊?」 「痾—」 「什么?」林姊跟着出现。 「姊,她画你耶,你看。」林黛将话抽离我手中。 「喔!」林姊又惊又喜,「你好厉害。」 「没……没什么……」我有些沮丧,因为我想画的不是林姊。 「这张可以给我吗?」林姊问。 「喔,可以啊……」我说。 「这么会画,还念什么理工科,可以当画家了。」林黛面无表情说。 「没这么厉害,而且我已经放弃了。」 林姊拿着小卡素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林黛反倒是开始左顾右盼。 「阿姨,」林黛掛着装出来的诚恳,走向一位在晒太阳的阿姨,「你有兴趣来张素描吗?」 「喔?」不认识的阿姨看向我们。 「阿姨我们这边有一位美术系的,画一张素描送你当礼物怎么样?」林黛笑容中藏着什么。 「是……」胆怯的阿姨勉强点点头。 「林黛……」我皱着眉头。 「帮你推广一下才艺,顺便让你有练习机会,」林黛耸耸肩,「不要就算了喔?」 林姊在一旁跟着附和道:「试试吧,大画家。」 叹口气,于是我又提起铅笔与小卡片,为陌生阿姨画下了她的侧脸。 一个月后,我成了医院精神病房大家都认识的「露天街头画家」了。就在医院的中庭休息区,在一棵大榕树下,四面环医院建筑,榕树下的乘凉木条座椅,圈住榕树成一个圆,我大学没有课时就佔据圆的一角,开始为院民画画。 林黛在树下立了张牌子。上头写着: 素描一张一百。 「你打从一开始企图就是这个吧?」我逼问林黛。 「怎么?不可以吗?我有支付你薪水。」林黛点算着一天的收入。 「但我并不想要你的钱。」我含糊说。 「那我全部拿走了。」 「对你来说,我就是为你画画赚钱的工具吗?」 林黛身体顿了一下,嘴唇微微一动,「你做你喜欢的事情,我也做我喜欢的事情,有错吗?」 「什么是你喜欢的事情?」 「赚钱。」 「没别的了?」 「恩。」 她的脸庞,让我想起了父亲。一个奇异的感觉爬满我全身。 「去念美术吧,人生就一次,没有人可以决定你怎么过,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林黛丢下这句话推开玻璃门,进去院内。 她说的话,像是父亲徒手为我扳开鸟笼,我多了份衝动。但很多年后,我才领悟到对林黛的感情,不过就只是个渴求认同的投影。 后来,我和林黛开始交往,秘密地,以为没有任何人知道。有时候我们会在医院楼梯转死角,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放任彼此的双脣互相黏合、摩擦、分开、再黏合。每当我吻上林黛时,脑中会浮现父亲的身影,我只好更激烈些,直到林黛皱着眉将我推开。 「你干嘛?」 「什么?」 「算了,没事。」林黛嘴角渗出血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恩,我们还是别在一起吧。」 「为什么?」我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 「谈恋爱浪费时间,我没空。」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接受我?」 「没什么体验一下而已,但我还是觉得赚钱快乐。」 「……」 「但我还是可以跟你出去吃饭。」林黛的眼神,从认识到现在没改变过温度。 「单纯为了吃饭?」 「恩。」林黛耸耸肩,头也不回的走出楼梯间,末入视线边界。 我以为人与人的关係结束,是像我和林黛这样,彼此的交谈变少了,眼神交流也变少了,一个遥远又无力的感觉,如锁链般拴住我每一吋肌肤,像是探出头的青鸟,又被迫要缩回鸟笼。然而,真正的结束,是林姐亲自让我体会的。 林姊走了。永远地。 我花很久的时间,才回想起林姐跟我的最后交谈,回想起交谈内容。 「你喜欢林黛吗?」林姊问。 「我也不知道。」 「那你喜欢画画吗?」 「当然。」 「你真的是很糟糕的男人。」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林黛,却可以勇敢冒险去追,但你真正喜欢的画画,你却站在原地不敢行动。」 「你怎么知—」 「我羡慕你们,羡慕你们都能找到热爱的事情活下去,」林姊淡淡苦笑,「而我好像永远找不到。」 想起对话的那个晚上,我跟父亲摊牌,透漏自己想改念美术系的意愿,也换来的一连串的家庭革命。最后我依旧是失败了,在眾亲戚的百般劝说下。 鸟笼外的天空,依旧蔚蓝,而我依旧待在鸟笼。 在鸟笼原地踏步,顺着社会所期待的,浮浮沉沉,到三十好几岁,然后重新遇见了「他们」。 在大北电的会议室中。 遇见「活着以自我为中心的林黛」,与「少了栽培的梁哲翰」。 我三十五岁,重新与林黛相遇,那剎那我才意识到,我永远都在重蹈覆辙,像是我根本不爱我的老婆,打从一开始就不爱,也像是根本不爱现在工作,压根一点兴趣也没有。 在大北电,整天盯着上万笔数据分析时,总会有某几个跳脱现实、进入幻想的片刻,幻想自己如果可以提起画笔,埋首自己热爱的事情,是不是日子会比现在更快乐些。天知道。 大家族亲戚间的竞争,是相当激烈的,进入大北电工作,足足让父亲在亲戚间炫耀了一整年。我无法摆脱父亲的认同感需求,这个多年来的束缚,连自己都感到厌恶。其实都是自己选择的。 「你们公司有个叫温雅英的女孩子,刚好是我朋友的女儿,可以认识一下。」父亲首次提起时,我以为只是他生意上拉近距离的话题。 殊不知,踏出一步,就无法回头了。几个月后,父亲与温爸爸在谈话间,开始会出现一些「以后就是亲家」之类的玩笑话,于是我明白了父亲心中所盘算的。 「爸,我还不想结婚。」与父亲的交流,永远都只有在晚餐餐桌上。 「不想结婚?」父亲皱眉问。 「恩,我还想一个人待着。」 「三十几岁了,还不结婚干嘛?」 「……」我不懂结婚的意义,就像我不懂为何而工作,然后我下意识的撇了一眼母亲曾经坐的位置。 「还在想着追梦?」父亲鼻孔喷气。 我嘴里含着嚼烂的白饭,吞不下去。 「还在想着离职,想着画画?」父亲讲着,自己触动脾气发条。 「我只想做些可以觉得充实的事情。」 「没有钱哪里可以充实,」父亲暴躁地唸到,「都几岁了思想还这么不切实际,唉。」 不切实际。 我放下视线。想起父亲曾经的威胁,我始终不敢跃出鸟笼。我害怕,未来真的如父亲所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无法靠热情而活。 离职我们就断绝父子关係,没有车没有房,我看你靠画画可以撑多久。父亲曾以言语刀刻上心中的威胁。 我被彻底困住了,在和温雅英结婚的那天。我把房间床垫夹板间,重小到大画过的大大小小作品画册,全部都扔进回收车。 逼迫自己,当个平凡上班族,追求「实际」生活。 大北电会议室,林黛的意外出现,让我再度想起她所说过的话。 「人生就一次,没有人可以决定你怎么过。」 曾经以为是父亲阻止了我飞出去的能力,直到三十多岁,我才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爬上公司顶楼,望着蔚蓝广阔的天空,用尽所有力气嘶吼,拉扯声带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我自己拔除了羽毛。 厌世者 [梁哲瀚] 父亲入狱后,母亲住院后,黑道找上门后,雅英嫁为人妻后,人生已经没什么好值得期待的了。 家里的债务只剩我能处理。基本上我是根本没打算处理。 我连家里的债务有哪些,一个月须要偿还多少,一点也不了解。 于是,无法偿还房屋贷款的情况下,我的「家」被法院拍卖掉了。 旧公寓新屋主是张先生,是曾经要卖我大北市公园旁,一间电梯大楼套房的张先生。他总在黄昏时分出现在近江公寓门口,跟三两名装潢工人谈话或讨论着一张平面设计图。三两名装潢工人就像是内科医师,开始为我曾经的家执刀动手术,切除盲肠、去阑尾、切肿瘤,日以继夜。从旧公寓外的行人道上,我听见像是凿井挖石油般地破坏声,天摇地动。 已经无法得知,从小住到大的家被改造成什么德行。 「你还真是每天都来。」林黛冒出来在侧边。 「恩。」 「别看了,那已经不是你家了。」 「……」我无法反驳她。 「今天晚餐吃什么?」林黛问。 「我还没准备。」 「快点,我肚子饿了,居然还要我大老远跑来近江区找你。」 「恩。」 「我限你七点准备好晚餐在餐桌前,不然我要开始收房租了。」 「……」 「怎么?有问题吗?」 「我找到租屋就会搬出去。」 「唉,我真搞不懂你这人,有好心人收留你,免费让你有地方睡,你还一直想搬出去,是什么道理?」林黛说话语气跟公司老闆无异。 「我并不想这样。」 「怎样?」林黛表情似笑非笑,「跟一个单身女人同居,让你觉得不舒服?」 「……」我哑口无言。 「我回去了,七点,记得买晚餐回来。」 我望着林黛离去背影,忍不住搔搔头。真是搞不懂这女人在想什么。 永远记得,在旧公寓准备结束生命的那晚,林黛死缠烂打地,就是不离开我房间,直到天亮。 「你到底要干嘛?」我问。 「我就是站在这,怎么碍到你了吗?」林黛眼抿嘴耍赖。 爬起身,我换了个房间想独处,但林黛随即跟上。 「你家还真是狭窄,怎么才两间房间,走没两步就撞墙了。」他像参观壁画展览般地跟着我并四处张望。 我把脸埋进枕头嘶吼。赶不走的女人。 「啊,上班时间到了。」林黛轻松地说,「看来梁先生是没有要上班的打算,那,我也翘个班好了。」 她瞇着眼对我微笑。 如脚底不小心沾黏上地口香糖,怎么踩踏怎么磨蹭地板,也无法立即甩掉,林黛此刻是这样的状态。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离开?」我精疲力竭地问。 「应该快了,我猜……」林黛若有所思地说。 这时家门外传进脚步声。 「咦?门怎么没锁?」是房仲祥东先生,他的说话声穿过隔音不好的旧公寓家门。 「大锁被撬开了耶?该不会遭小偷吧?」另一男人惊呼。 「不是吧?」 「你先去报警,我在这看着。」 「好。」 我反射式地从母亲的床上弹起,撑开眼皮,头扭向门口,林黛耸耸肩一副预料之中的模样。 「私闯民宅可是会再被罚一笔钱的喔。」林黛置身事外说。 「你……」 「好了,快点起床,研发专案还需要你帮忙解释内容,我一个人无法,起床了,起床了。」 林黛处变不惊,随手扔过来件衬衫。 我咬牙撑起重如铅块的上身,微微渗血的内侧手臂还刺痛着,迅速换上衬衫,林黛已装备齐全,她戴上口罩与鸭舌帽。 「哎呀,我可没偷看喔,梁先生,你身材还不错嘛,但最近是不是都没吃饭,肋骨都跑出来了,你该去多吃点美食,」林黛刻意表现的像个守规矩的异性,身体躲在门后,但双眼却扎扎实实地钉在我身上,「口罩跟帽子戴上。」 「……」 「快喔,不然警察要来了。」林黛冷眼瞧我。 「……」 「唉,有我这样的好同事,还不知感恩。」 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的转折,完全不给人机会做抉择的,就像这个社会逼迫着大家要往某个方向前进一样。 眼见林黛结实的紧身裤大腿,牵引小腿肌,在我面前画了个弧线,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否正在拍电影。 碰! 林黛一脚踹开家门,门板像被什么物体卡住,重重地顿了一下,我听见门后传来个痛苦的闷哼,我闻到有别于旧公寓潮湿的空气,沿着气管吸进肺中。林黛踢开的,好像不只是一仅仅一扇门。 「跟上。」林黛压低嗓门。 我奔出旧公寓家门时,看见房仲祥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摀着鼻子,眼角泛泪,表情扭曲而痛苦,我们从他旁边逃走时,他双眼还紧闭着。 回到公司附近的大北市街区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我和林黛出,现在一间隐藏在大北市小巷弄的义大利麵馆,她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简单画上一笔后递给我,「喏,推荐你吃看看青酱,我可是第一次吃就爱上,唉,要不是要顾身材,我就每天给她吃到饱了。」 没多久后一盘香喷喷的义大利麵上桌,林黛雀跃地像极了小孩,用叉捲起还冒着热烟的青麵条吹气,接着含入嘴中满足的嚼着。 「怎么?没食慾吗?你不吃我可是能吃两份的喔。」林黛催促。 我只好勉强塞了一两口,又一两口,不知怎么,最后我居然将它吃完了,林黛始终掛着招牌微笑,我听见她这样说。 「是不是经歷过一连串的『飢饿』后,再来吃上一顿餐,很有活着的感觉呢?」林黛双眼像放晴的彩虹弯着。 很有活着的感觉。 我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