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 第1页 《是,陛下》作者:二师叔【完结】 简介:听说户部尚书韩佑跟宫中一个舞姬搞在了一起,京中闹得满城风雨。 后来又听说,那舞姬是皇帝的女人,皇帝为了此事,要杀了韩尚书。 只有韩府管家知道,那个舞姬,其实就是皇帝本人。 人们都说韩佑真性情,敢和皇帝抢女人。皇帝微微一笑,撩起红裙踏上韩佑的床——“朕是来抢尚书大人的。” 【攻有女装!雷这个的慎入!】 正经文案: 韩佑想当官,想当大官,想呼风唤雨,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当他真正走上那个位置,他却发现“一人之下”和“万人之上”不能两全。 ,攻比受小12岁。 主受,1v1,he, 不正经君臣,不正经朝堂,正经谈恋爱。 第1章 侍郎 昭暄八年,闰六月初一。 这天是休沐的日子,吏部左侍郎韩佑一大早骑马出了门。本是约好跟朝中好友去京郊的牧仙山登高,谁知刚出了城门,天上就响了几声闷雷,接着便下起了珠帘般的大雨。 一行人只得掉转马头,各自打道回府。韩佑骑着马在雨中优哉游哉,一只手牵着马缰,一只手托着怀中的什么东西,衣服头发全被雨淋湿了也毫不在意。 到了韩府门口,早已有人等在那里。见主人回家,管家韩三立刻迎上去接过马缰,如释重负地说:“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正打算出去找先生呢,先生就回来了。” 韩佑下了马,把藏在衣襟里的东西拎出来,原来是一只湿淋淋的小狗。那狗呜咽着,身上的毛脏得看不出颜色,正在浑身发抖。 韩佑顺手把小狗递给韩三,吩咐道:“这狗好像病了,你找个大夫给它瞧瞧。” 韩三下意识两手捧着接过来,看见那狗正在往下滴着脏兮兮的水,又嫌弃地挪远了一点儿,亦步亦趋跟在韩佑身后进了门,边走边问:“这是谁的狗?” 韩佑言简意赅:“城门外捡的。”说完就穿过庭院,到后头换衣服去了。 韩三把小狗拎起来看,见那狗实在是脏得分不清眼睛鼻子,纳闷地腹诽了一句,“城门外捡一条小脏狗回来,还给它找大夫。” 腹诽归腹诽,到底是侍郎大人的吩咐,韩三不敢怠慢,立即叫人去请了专给小动物看病的兽医来。 不多时,韩佑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湖蓝色直裰,踱步到花厅去看已经医治完毕的小狗。 洗干净以后才发现那狗原来是一身雪白,小小的一团窝在侍女用蒲团给他做的临时小窝里,一双圆圆的眼睛探究地望着周围,十分可爱。 韩佑蹲下来揉了揉小狗梳洗干净的毛,侍立在一旁的韩三正要开口汇报这小狗的诊治情况,就见门房急匆匆地跑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身穿天青色圆领曳衫的内侍。 “韩,韩侍郎!”那内侍跑得气喘吁吁,见了韩佑便焦急道:“陛下发了大脾气,您快去看看吧!” 韩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见来人是长乐宫的管事牌子冯可,拱手一揖,“冯公公。” 冯可都快哭了,“别多礼了,快跟我进宫吧。” 韩佑从皇帝还是个小太子的时候就是东宫侍讲,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君主十分熟悉,此时并不着急,只问:“陛下为何发脾气?” “还不是那高……”冯可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凑近韩佑,耳语道:“今日一早,高擎上书逼皇上立后。” 韩佑挑了挑眉,立即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高擎是三朝老臣,当今内阁首辅,深受先帝信任。先帝大行之日,亲口嘱咐高擎辅佐幼主,凡朝政大小事务,奏折诏文,皆需高擎首肯,直至小皇帝年满十八。 这差不多就是摄政大臣了。 人们私底下都说先皇帝是老糊涂了,才说出这种引狼入室的话来。 那年小太子才十岁,母后刚刚给他生了个小弟弟,他还沉浸在做兄长的欢乐之中,谁知父皇突然就驾崩了。他在一片混乱迷茫中登基为帝,而高擎,也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持政之路。 如今小皇帝已经年满十八,按照先帝遗嘱,高擎应该归还权柄了。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摄政大权哪里是那么容易归还的。 高擎和小皇帝拉锯了将近半年,这已经是拖得不能再拖了,而立后就是高擎的最后一步棋——高擎给陛下选的皇后,正是他自己的孙女高陌竹。 眼下是高党向皇权发起最后进攻的时刻,京中局势复杂诡谲。韩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冯可道:“冯公公稍候,我去换身衣服。” 冯可由韩三引着到前厅坐下,半盏茶不到,韩佑换了一身深蓝色三品孔雀官服出来。 虽然已经对韩侍郎十分熟悉,但此时冯可还是不由得惊艳了一把。平心而论,这位年轻的侍郎并不是多么出色的长相,但某些时候,他就是站在那里朝你投来一瞥,就叫人惊心动魄,也难怪皇上那么喜欢他。 冯可正胡思乱想,韩佑走到他面前,抬手请他引路。片刻后,两人各乘一顶小轿往皇宫而去。 韩佑到长乐宫的时候,夏司言正坐在东偏殿的御榻上,撑着胳膊看乐舞表演。 乐伎人数众多,在殿外排成两行,三五人组成一组,分组进殿表演。 -- 第2页 这是一种颇为奢侈的娱乐方式,夏司言每组看个开头,不感兴趣的就挥手让他们下去,换下一组上来,感兴趣的就接着看。坚持得越久的表演就越能得到皇帝的赏赐,所以大家都想出各种办法来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除了音乐和舞蹈,乐伶们还引进了民间的戏曲、相声、杂耍、评书等等,能够表演到最后的节目往往会得到大笔打赏,所以现在连不当值的宫人都加入了表演的行列,整个宫里说拉弹唱成了一时潮流。 韩佑走进殿内,刚才皇帝发脾气摔坏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两个伶人正在唱曲,皇帝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下一组身穿长袍讲相声的人立刻走了上来。 夏司言见韩佑跪地行礼,便抬手止住表演,让乐伎们都退下去。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韩佑低头拱手朗声道:“臣韩佑……” “行了行了,”夏司言不耐烦地打断他,“起来吧。”随即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坐。 韩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并未依言在御榻上坐下。夏司言瞥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以前没有闻到过的,眉头一皱,语调里便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快:“刚才在做什么?身上的香味儿哪里来的?” “回陛下,臣刚才在家沐浴过,许是浴药的香气。” “哦?”夏司言站起来,在他脖颈边闻了闻,韩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小太监。 夏司言上前一步又问:“为何早上沐浴?才起?” 两人靠得太近,夏司言说话时仿佛贴着他的耳朵,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回答:“早上和几个朋友出门去爬山,走到半路却下起大雨,淋湿了衣衫,故而回家沐浴更衣了。” “朋友?”夏司言拖着嗓音问:“都有些什么朋友?” 这话近乎盘问。若是其他的文官听到皇帝这样问话,当即就要跪下辩白自己绝对没有结党营私之心,但韩佑似乎习以为常,仍恭敬答:“是吏部郎中王文思、黄勤茂,工部右侍郎张裕筹,还有户部主事李恬。” 夏司言回到御榻上坐下,偏头对冯可说:“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很快退下去,大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夏司言脱了鞋,盘腿坐着,拿起一本折子递给韩佑,“你看看。” 韩佑打开折子,一看就是高擎的笔迹。他一目十行地读完,跟自己预想的差不多,说来说去就是要皇帝尽快立后。虽然没有明说皇后的人选一定是高陌竹,但字里行间就是除了高陌竹没有第二人选的意思。 他合上奏折,放在御榻边的矮几上,直言道:“高擎不愿归还权柄,企图用后宫来挟制陛下,其心可诛。” “是可诛,”夏司言点点头,“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韩佑觑了皇帝一眼,皇帝手肘搁在膝盖上,正撑着下巴看他,目光灼灼。他错开视线回答:“陛下不若……变被动为主动。” “嗯,怎么变被动为主动?” “其实朝中很多文武大臣都有年龄合适的女儿,陛下可以主动选择一个合心意的,一方面可以堵住高擎的口,另一方面也可以再拉一股强大的力量到陛下这头……” “韩佑!”夏司言挥手将矮几上的奏折扫到地上,厉声打断他,“你也要朕立后?你也跟他们一样逼我?!” 韩佑想劝诫几句,转头却看到皇帝眼睛里噙着泪水,心里一软,下意识地说:“臣不是这个意思。” 夏司言脸上的怒气很快变成了委屈,红着眼睛可怜巴巴道:“你答应过母后要护着我的,你就是这么护着我的?”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韩佑做了夏司言十年的侍讲,看着他从乳臭未干的孩子成长为现在这个羽翼渐丰的少年君主。在朝堂上,夏司言是不苟言笑的皇帝陛下,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韩佑还是忍不住把他当成自己手把手带着读书写字的小太子,心里便多了一份柔软。 “陛下,”韩佑温言道:“高擎把持朝政多年,京中部院大臣、地方巡抚长吏,处处安插了他的门生亲朋,要扳倒他,没有正当的理由,怕不能服众。最为稳妥的方式就是逐步收权、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撤换掉高党,才不会引起朝堂震动。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争取朝中重臣的支持。” 夏司言露出落寞的样子,低眉耷眼地说:“朕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身边就你一个人是真心为我好的,这个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韩佑看他这个样子,很想像他小时候一样揉一揉他的头发,手要伸出去了,又忍住,只安慰道:“朝中上下,文武百官,大都是真心为陛下好的,只不过现在中间隔了一个高擎,陛下还没能真正认识他们。等到陛下亲政,自然就会有很多人到陛下身边了。” 夏司言扯了扯嘴角,低声说:“他们是为我好吗?他们是谁掌权为谁好。” 韩佑叹了口气,“陛下……” 夏司言拉了他的袖子,把他扯到旁边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韩佑莫名有些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正准备岔开话题,却听到皇帝口齿不清地说:“韩爱卿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什么?”韩佑有点没听清楚。 夏司言又靠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向他压过来。韩佑不自觉地往后仰,直到背脊抵在了御榻的扶手上。 -- 第3页 “要是韩爱卿有妹妹就好了,朕一定会封她为后。” 第2章 为官 夏司言长大以后,高擎为了让他浸淫声色无心朝政,颇费了些心思。从三年前陈太后去世起,就不断地往宫中送各色美女娈童,今日韩佑所见的那种奢侈乐舞,也是高擎的人进献的法子。目的只有一个,用声色诱之,美色惑之,使皇帝沉迷,生出懒惫堕落,好叫高擎一直掌权下去。 韩佑看在眼里,春风化雨地给小皇帝灌输沉迷声色的危害,循循善诱让小皇帝把韩非子八奸背得滚瓜烂熟。所幸夏司言没有歪到声色荒淫上去,但现在看来,却好像矫枉过正了。 虽然夏司言没有跟高擎进献的美女娈童做过什么有损明君之道的事,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免不了学了一大堆。 韩佑不信夏司言不知道这些亲昵的举动多么令人遐想,前些年还念着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尽量迁就,可如今他已经到了亲政的年纪,这种事情上再不能用不懂事来开脱了。 整理了一下心神,韩佑站起身岔开话题道:“陛下,还是商议一下如何应对高元辅吧。” 夏司言好像突然心情变好了,又倒回去斜靠在御榻上,懒洋洋地说:“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韩佑弯腰将地上的折子捡起来,“臣以为,现在应当立即将折子发回内阁票拟。” 夏司言冷笑,“折子是高擎写的,发回去让他票拟,再让他来长乐宫批个红?” “所以才要今日立即发回内阁,”韩佑提醒道,“今日休沐,内阁值班大臣是胡其敏。” “然后呢?” 说起朝政,韩佑便不自觉地带出了点给小皇帝讲课的气质,他长身而立,从容道:“胡其敏做了二十多年的内阁大臣,靠的就是一个审时度势。他看到这个折子发回内阁,一定会以为陛下是顺从高擎的。他怎么会错过这个,为元辅大人锦上添花的机会呢?想必他立刻就会上书支持高擎的提议,不仅如此,他还会通知京中各部大臣,一起上书。” 夏司言狡黠地笑了一下,接着说:“立后是国家大事,部院大臣、各路言官、甚至地方大员都会上书。虽然高党势力庞大,但也并不是只手遮天,反对他的人自然会乘机进言。先把水搅浑,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韩佑粲然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夏司言睨他一眼,“先生好会说话,谁不知道胡其敏惯会见风使舵,你倒夸他审时度势。” 韩佑还兼了文华殿侍讲学士,夏司言小时候都叫他先生,如今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样叫他。韩佑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今天算是把陛下给哄好了,忍不住又啰嗦了一句:“一个人的缺点,只要能为陛下所用,在陛下这里就变成了优点,夸一夸也无妨。” “嗯,”夏司言笑了一下,语调轻佻地说:“先生嘴好甜。” 韩佑假装没听懂,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那么臣就先下去安排了。” 韩佑从宫中出来,韩三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京中人多眼杂,身着朝服不方便在外走动,所以官员出入宫廷都会安排轿子或者马车在宫门口等候,禁卫军便在皇宫东门外划出一块地,作为专用停放点。这天休沐,停放点只有零零星星几辆马车。 韩三今日亲自驾车,现在正靠在车厢上跟人闲聊,瞥见侍郎大人从宫门里出来,忙跟那人拱了拱手表示道别。跳上马车,熟练地将车驾到大路上,不偏不倚停在韩佑面前。 韩佑上车前看了一眼刚才跟韩三闲聊的人,韩三解释道:“那是胡其敏胡阁老家的小厮。” “唔,”韩佑点点头,随口问道:“胡夫人身体好些了么?” “就是不好呢,”韩三把韩佑扶上车,然后自己牵起缰绳坐上去,“说是没多少日子了。” 韩佑点点头,没作声,闭着眼睛养神。 不多时,马车到了纱帽大街,韩宅就在纱帽街里头。忽然,韩佑感觉马车停了,他撩起门帘问:“怎么回事?” “先生,前头好像是在抓人。” 韩佑探头看了一下,街市口的豆腐店门前围了一圈短衣布褐的老百姓,人群里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两三个官兵正在对他拳打脚踢,旁边一个带着头巾的妇人正掩面痛哭。 “诶,那个不是滕源吗?”韩三认出了地上挨打的人正是豆腐店的老板。那家店食材新鲜用料上乘,是京中有名的豆腐店,韩府也是这家店的常客。 “去看看吧。” 韩佑说完,撩开门帘准备下车,还没站稳,就被围观百姓认了出来,有人叫道:“韩大人来了!你们还不快住手!” 那哭泣的妇人立刻像是见了救命的神仙,拨开人群扑到韩佑脚下,“还请侍郎大人为小民伸冤!” 这妇人就是豆腐店的老板娘,韩佑每天从这里经过都能看到他们夫妻俩当街做生意,便问:“你有什么冤屈?” 妇人哭着说:“我们滕家在这条街卖了二十几年的豆腐,年年都按时上交牌子钱。今天那几个官兵来说我们牌子钱没交够,还要收十倍的罚款,我们交不出来,他们就要砸我们的店,把我们赶走。” 昭国重农抑商,从太祖开始,就不断遏制商业的发展。生意人必须每年向户部缴纳费用,领取准许经营的牌子,也就是那妇人所说的“牌子钱”。牌子钱收多收少全是户部根据这家店的生意好坏来算,说白了,就是户部说收多少就收多少。有些生意好但没人脉的商家,一年的营收有多半都要拿来交这个牌子钱,昭国商人的生存困境可想而知。 -- 第4页 韩佑让韩三把妇人扶起来,豆腐店门前的人群已经自动朝两边散开,为他让出一条路。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躺在地上呻吟,几个身穿皂隶服饰的人手持棍棒站在一边。 那几个皂隶看到穿着三品官服的韩佑来了,先是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随后为首的那个人马上带头向他行礼道:“韩大人,我们是带着吴郎中的手令来的。” 说着他翻出身上的簿册,双手捧着交到韩佑手上。簿册上写着,“滕氏豆腐店应收牌费一百两,实缴四十五两,欠缴五十五两,罚款五百五十两,共计六百零五两整。” 下面签了户部金科司郎中吴世杰的名字。 韩佑看了一眼就气笑了,“这卖豆腐生意再好,一年也不过八九十两银子的营收。缴纳四十五两银子已经是人家全家大半年的收入了,不知这吴郎中是怎么算出牌费一百两的?” 那皂隶愣了一下,京城里谁不知道吴世杰的父亲吴闻茨是吏部尚书,不仅是韩佑的顶头上司,而且还是他的老师。皂隶本想着都是自己人,他亮出吴世杰的名号,韩佑自然不会为难,谁知道这韩侍郎不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当街找起吴世杰的毛病来了。 这个数本就是吴世杰自己拍脑袋写的,只因为他刚娶的小妾家里看上了这家店位置好、口岸佳,想把滕氏夫妻赶走,将店面据为己有。年轻貌美的小妾耳边风一吹,他自然无有不应。 赶走个小商小贩对户部郎中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没想到半路出了个管闲事的。那皂隶害怕自己差事办砸了回去挨骂,凑上去跟韩佑耳语:“韩大人,这是吴郎中吩咐的,您看……” 围观的百姓大都是附近的商户和平民,早对这个牌子钱怨声载道。听到韩侍郎说户部计算不公,就已经很激动了,好不容易有个大官愿意站出来为他们说话,这时又看到皂隶和韩佑窃窃私语,生怕侍郎大人不管这个事,于是纷纷下跪,请韩侍郎主持公道。 一时间纱帽街上呼声震天,围上来的人群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韩佑后退一步跟皂隶拉开距离:“吴郎中吩咐的又如何?你们拿了簿册就敢当街打人?” 皂隶见形势不对,挺了挺胸,小声争辩道:“那这也是户部的事。” “户部的事本官不能管?”韩佑冷冷地笑了一下,周身又透出那种让人为之惊心的气势,“你手上拿的是吴郎中亲笔签名的簿册对不对?” 皂隶点头:“对。” “叫你来收这家店,是吴郎中的吩咐,对不对?” 皂隶缩了缩脖子,又点头:“对。” “那么我问你,吴郎中是几品官?” “正……正五品。”皂隶越说越小声,被韩佑凌人的气势迫得不敢抬头。 韩佑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那我是几品官?” 那皂隶气若游丝:“大人是正三品……” “既如此,这件事本官管得管不得?” 几个皂隶都垂手恭立不敢说话。昭国以礼治国两百多年,纲常等级十分森严,官大一级,确实能压死人。他们平日仗着户部的名头跋扈惯了,这时面对正三品大员,也是大气不敢出。今天若是韩佑下定决心要管这个事,就是吴世杰亲自来了,怕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思及此,那为首的皂隶生出了点畏惧,心虚地把簿册收回怀中。 韩佑看出了他们的退缩,继续道:“牌费的事情我自会上书向陛下禀报,但你们当街打人已经触犯了我朝律法。现在命你们立刻将伤者送去医治,至于你们要不要依律受罚,全看这位伤者的意愿。”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伤者妥善安顿,再找事就走律法流程将他们送押。几个皂隶忙将地上的滕源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往医馆救治。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片欢呼,韩佑不愿多说,转身回到马车上。人们拥着马车一直将韩佑送到府邸门口,看着韩佑进了府才缓缓散去。 第3章 吏部 韩三见韩佑脸色不太好,知道他又是想起了老爷和夫人。当年老爷夫人出事的时候,韩三还是韩佑身边的贴身仆人,知道那件事对韩佑造成了怎样的重创。也正是因为那件事,韩佑才发奋读书、立志当大官,为父母报仇。 而韩佑十九岁考中进士的时候,当年欺压韩家的长吏却已经得病死了。 韩佑心情不好,韩三也跟着低落起来,但他是下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关心道:“要叫人准备午膳了吗?” “嗯……”韩佑心里想着今天算是和吴世杰结了梁子,老师那边要怎么交代,需要好好想一想,随口回答,“叫厨房做一碗小面送到书房。” 路过花厅的时候,韩佑听到汪汪的叫声,脚下一顿,想起今早捡回来的小狗,于是穿过回廊到花厅去看。 听韩三说那狗是左后腿受了伤,此时那白白的、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正吊着受伤的后腿在花厅里上蹿下跳地叫唤。见韩佑来了,便欢快地摇着尾巴往他腿上扑。 韩佑被这小东西的热情主动取悦了,弯腰将小狗提起来抱在怀里,顺着雪白的毛上下抚摸。这小狗似乎十分通人性,见韩佑喜欢它,越发地撒起娇来,呜呜地叫着,亲密地贴在他胸前的孔雀补子上面。 韩侍郎对这种可爱柔软又粘人的东西向来没有抵抗力,这小狗撒娇的样子总让他想起七八岁的夏司言,不过这么想有些大不敬了,于是他立刻止住念头,抱着狗到书房里去了。 -- 第5页 第二天天不亮,韩佑就出门前往吏部衙门。 因为马车太多容易造成拥堵,所以京中规定官员上衙,三品以上的可以坐轿子,三品以下的只能步行或者骑马,甚至对轿子的规格、骑马的速度都有着严格的规定。官员若是违反上衙制度,轻则罚薪,重则摘掉乌纱帽。 一到卯时,就能看到官员们各自打着灯上衙的队伍,井然有序。 韩佑不大喜欢坐轿子,通常也是骑马去上班,因为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城中百姓大都还没起床,所以穿着官服在街上打马而过也不会引起注意。 路过街口的豆腐店时,他看到店面里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地方,滕源头上裹着白纱布,已经在店里忙活了。 “景略!” 后面一个人骑着马追上来叫他,韩佑举着灯笼转身,看见来人是同住纱帽街的户部主事李恬。李恬驱马上来和他并排而行,低声道:“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韩佑挑眉,“你都听说什么了?” 李恬是韩佑的同乡,四年前赴京赶考时很受韩佑的照拂,之后在京城呆了几年,跟韩佑成为至交,互相以表字相称。 李恬四下看看,几个同路的官员各自打着昏暗的灯笼走在路边,朦朦胧胧看不清谁是谁,他回头压低声音说:“你倒是会惹事,这个节骨眼上去惹吴世杰那个小衙内干什么,我看你现在腹背受敌该如何是好。” 韩佑故意作出无辜的样子,“诶,我怎么就腹背受敌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李恬侧着身体靠近他,“你跟宫里那位走那么近,本就招了人记恨。好在你背后有吴阁老,高擎一时不敢把你怎么样,可你现在又把吴世杰给得罪了,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可是我看到了我不能不管。” “你真是……”李恬无奈,“牌子钱那笔烂账是该理清楚,可又不急在这一朝一夕,你何必在这个时间点上去捅马蜂窝?” 韩佑微微一笑,“别担心,这未必是件坏事。我相信老师也会理解我的。” 李恬看他一脸笃定,稍稍放了点心,又问:“听说高元辅昨天上了折子请皇上立后?” “我也准备上折子,”韩佑把怀里的疏奏掏出来晃了晃,“南山兄不妨也上一封,请陛下为天下计,及早立后才好。” 李恬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啊?” 昨日皇帝将高擎的折子发回内阁票拟,当天下午,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听说已经有官员在往高擎府上送礼,恭贺他成为国丈了。 韩佑笑而不语,李恬恨不得跳到他那匹马上去,“你跟陛下已经商议过了?不会真的要立高擎家的小姐为后吧?” 路上人多口杂,韩佑不欲多言,卖了个关子:“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紧挨着皇宫的东御街,户部和吏部的衙门都在这条街上。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为了避嫌,李恬只得和韩佑在街口分了手。 吏部尚书吴闻茨身体不好,已经因病在家休养了半个多月,部里的一应事务都交给作为左侍郎的韩佑主持。 他到的时候右侍郎李学文已经在门口等他了,随后两人一起走进了韩佑的值房。 李学文也听说了韩佑昨天在街上做的事,不过说到底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真正关心的还是立后的问题。 “陛下真的要立高陌竹为后吗?”李学文开门见山。 韩佑说,“自然不是。” 韩佑跟李学文同事多年,两人无论是脾气还是行事作风都十分相投。李学文比他年纪大,却也并不因为他年纪轻却比自己品极高而有过怨言,两人同为部衙副手,做事也尽量互相配合担当,共事一直很愉快。 李学文性格耿直,跟韩佑不说绕弯子的话,直言他昨天下午得到消息就写了一封疏奏,恳请陛下千万不可偏听偏信,将国祚拱手他人。 韩佑把李学文当做自己人,便毫无保留地跟李学文说了他的想法。就是要越多人上书越好,他们也好趁着这个机会看清楚局势,有哪些人是真正支持高擎的,哪些人是真正反对高擎的。 先分清楚敌友,再团结我们共同的朋友去攻击我们共同的敌人,这就很方便了。 “我们把局势弄得复杂一些,陛下那边也好往后拖一拖。”韩佑想起夏司言说的先把水搅浑让他们自己斗起来,不禁抿嘴笑了。 李学文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不过长远来看,还是得想辙从高擎那里下手。高擎把持朝政这些年,处处安插他的朋党,不依附于他就必受他掣肘,这些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憋屈。” “只要陛下收回权柄,自然会一步一步清理高擎的朋党门生,到时候朝堂就清明了。” “嗯,”李学文笑道:“到了那个时候,景略你作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文臣,入阁指日可待啊。” 他说这话原是想奉承韩佑,可是韩佑听了之后却显得不大高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内阁是国家首脑中枢,不是跟陛下关系亲近与否来论的。” 李学文有些尴尬,顿了顿,岔开话题道:“那我把各司郎中叫进来商议公务了?” “好。” 韩佑坐到书案后面,拿起毛笔开始批阅公文。他一心二用,边批阅公文边听考功司郎中汇报了新上任官员的政绩,又跟文选司、右侍郎一起敲定了几个地方官员的补缺。 -- 第6页 李学文不论经历多少次这个场景,都忍不住惊叹韩佑这种可怕的能力。只见他笔下如飞,看起来是在专心致志地批公文,但他们几个说了什么,韩佑一个字都不会漏。而且还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分析出结论,连新近提拔的官员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其他人都只长了一个脑子,他长了两个脑子似的。 李学文在心里感叹,大概有些人就是生来便特别受上天眷顾。他比韩佑年长十几岁,四十多岁走到这个位置已经算是人中凤了,韩佑作为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三品大员,前途不可限量。 而实际上,韩佑这样一心二用地处理公务完全是被逼出来的。他必须在半天时间内把一天的事情全部做完,因为每天下午他都要进宫给夏司言讲学。 夏司言八岁的时候,韩佑就开始做他的侍讲了。那时候还有一位大学士是太子太师,他只是负责辅导功课、答疑解惑,陪太子练练字什么的,隔几天进一次宫即可。后来先帝去世,夏司言登基为帝,那太师就告老回乡去了,只留下韩佑一人。 于是他只好每天都像这样连轴转,有时从宫里给皇帝讲完功课出来,还要回吏部衙门加班。总之就是外表看着光鲜,其实内里一肚子苦水倒都没处倒。 花了半天时间把部衙的日常事务处理完毕,韩佑就进宫去了。 最近几个月,皇帝看乐舞表演有点看腻了,开始插手乐伎排练,甚至亲自上场给他们示范要怎么演。在他和乐伎们的共同努力下,昭国宫廷的表演艺术有了质的突破,各种形式的曲艺创作水平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夏司言如此热衷的状态令高擎十分满意,又在各地搜罗了不少新鲜玩意儿送进宫来。韩佑到的时候,夏司言正在指挥歌舞伎们排练新的曲目。 殿内,十二名身姿曼妙的少女翩然起舞,他们各自手持乐器,舞蹈时还能边唱边弹。韩佑站在皇帝身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她们翩如兰翠婉如游龙,歌声如磬琴声似泉,一时竟看得忘了说话。 舞姿随着音乐到达高潮的时候,中间的那名红衣女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只见她转着转着,身上披着的那件大红色外衣就不见了,只剩下里面一层薄薄的纱裙,隐隐约约能看到皮肤的颜色和身体的轮廓。 韩佑是个什么事情都要弄个清楚明白的性格,看了之后便忍不住琢磨起来,她的衣服是怎么转没的?地上是擦得锃亮的地砖,根本没地方藏那么大一件衣服,也没见其他人帮她,这倒是有些神奇。 他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旁边的皇帝已经脸色十分不好看了。 第4章 瓷器 “停下!”皇帝突然大喊一声。 少女们停下来,歌声和琴声也戛然而止,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主舞的少女叫小满,因为她舞艺高超,夏司言平时待她很亲切,这时她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小声道:“陛下……” “滚出去!”夏司言说。 小满不敢再说话,低头蹲了个万福,跟其他舞伎一起后退着出去了。 韩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觑着皇帝的脸色,准备看情况是告退离开还是哄一哄。 “好看吗?”夏司言斜睨他。 韩佑不明所以,规规整整地回答:“陛下亲自排的曲目,自然是令人惊叹的。” 夏司言又问:“人好看还是舞好看?” 韩佑顿了一下,“都好看。” 夏司言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道:“人更好看吧?” 韩佑这才觉出味儿来,拿出二十分的诚恳回答道:“还是舞更好看。” “人呢?”夏司言不依不饶。 “自然也是美的。” “哪里美?”夏司言看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韩佑看皇帝的脸色,似乎假如他说出少女的手美,皇帝就会立刻将少女的手给砍下来。他叹口气说:“衣服美。” 夏司言皱眉扬起下巴,韩佑马上补充道:“消失了的那件衣服美,臣一直不错眼看着,竟没有看出破绽来。” 这是夏司言自己设计的,他听了这话很受用,终于露出一个笑意,凑近了轻声说:“先生想知道?穿上红衣服,朕告诉你。” 韩佑不着痕迹地退开一点,说:“陛下让臣保留着这个悬念,也是一件美事。” 夏司言脸色微微缓和,转身走向御榻,懒洋洋地说:“先生好没意思。” 韩佑很快找到由头结束这个话题,“陛下今日讲学还去文华殿吗?” 夏司言不答,抬手指了指书案上的两摞折子,“京中各部官员请立皇后的奏折今早送了一些进来,你先看看吧。” 韩佑走过去,站在书案旁翻阅起来。 本朝奏折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公文折子,叫做题本,由通政司收到之后统一交进宫里;一种是个人名义上的疏奏,叫做奏本,可以直接呈进宫*到皇帝手上。 昭国礼制严格,对于这两种折子的上呈要求都有很具体的规定,细节到哪种折子必须用什么颜色的封面和什么规格的纸张。 因为题本都是一式两份,一份送到通政司,一份交给六科廊抄录,所以通常官员们要说谁坏话的时候都会上呈奏本,这样经手的人相对少一点。 韩佑直接拿起了奏本那一摞,无一例外都是向皇帝进言不要立高陌竹为后的,有的还十分贴心地把除了高陌竹以外的合适人选挨个列了一遍。还有扯八卦的,拐弯抹角说人家高家大小姐八字不好。 -- 第7页 李学文的本子还没有递上来,早上韩佑看了他的折子之后觉得言辞太激烈了一点,劝他改得再温和一些。因为所有的折子都会发到内阁票拟,高擎都会看到,他们现在还没到跟高擎撕破脸的时候。 奏本里头出现了几个令韩佑感到意外的人,他迅速把要紧的信息记在心里,准备晚些时候去找老师商量。 这时冯可带了两个小内侍进来,在御榻旁的矮几上摆了一桌点心。粉团、糕点、果脯,分别装在精致的小盘子里,林林总总有十几样。 冯可给皇帝和韩侍郎倒上茶,又安安静静地带着小内侍们出去了。 韩佑见这个架势,就知道陛下今天又是无心学业,准备跟他喝茶聊天的。他放下奏折,不赞同地说:“陛下就要亲政了,还是勤勉些为好。” 夏司言把鞋脱了,盘腿坐在榻上:“这一阵子朕有点心烦,过两天再说吧。” 虽然知道他这是找借口偷懒,但韩佑还是默认了。 夏司言指着矮几上的盘子,故作神秘地问他:“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韩佑从盘子里捏起一片点心说,“这是金陵白云片。” 夏司言勾了勾嘴角,“朕不是问你盘子里的点心,你看盘子。” 韩佑这才弯下腰看盘子,发现那上面闪着温润的光泽,于是把盘子里的点心倒出来,拿起盘子仔细看。只见那盘子极薄,逆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伸手轻轻一弹盘子的边缘,便听见非常清脆而悠远的声响。是真正的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磬。韩佑小时候家里就是做瓷器生意的,认得这绝非凡品,他不可思议道:“斛州温窑?” 夏司言笑而不语,端着茶杯侧靠在御榻的梨花木扶手上,满意地欣赏他惊讶的表情。 韩佑确实非常吃惊,斛州温窑出产的瓷器以奢侈华美闻名于世,是用玉石、黄金、玛瑙、翡翠混合斛州一种特有的黏土烧制而成,其精美绝伦世所罕见。 这种瓷器曾经是昭国宫廷御用,夏司言的曾祖父昭景帝十分痴迷于此。但是由于烧制这种瓷器的成本太高,导致国库空虚政局不稳、民乱四起,昭景帝晚年十分自责,于是下令封禁温窑。连带着烧制这种瓷器的工匠也被全部处死,工艺就这么失传了一百多年。 当时在世的温窑瓷器也全部被昭景帝带进了地宫,所以韩佑也只从父亲那里听到过这种瓷器的描述。而他手上的这个盘子,正和他父亲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一惊实在是让韩佑头皮发麻,手里的白云片都似乎带了帝陵的气息,“这个是哪里来的?” 夏司言笑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刚烧出来的。” 韩佑更加震惊了,“可温窑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夏司言手指描摹盘子的边缘,“这是朕翻了好多书,亲自配了材料,让他们一窑一窑试出来的。” 韩佑脸色变了,刚才他只是震惊,现在却感到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陛下,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夏司言毫无所觉地望向他,“怎么?” 韩佑皱眉急急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若是高党拿重开温窑的事情做文章,陛下会失了人心!” “这些都是朕拿内务库的银子做的,没动国库一分一厘,跟人心又有什么关系?” 韩佑心里着急,面上就带出来一些焦躁,“陛下只要做了,就会授人以柄,就会被人说是重蹈景帝覆辙!” 夏司言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先生,对你来说,人言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 韩佑垂眸道:“陛下,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人言即是人心,怎么可能不重要?” “这些瓷器真可怜,”夏司言把他刚放下的盘子拿起来,逆着光看,怜惜地说:“他们只是一些不会说话没有感觉的东西混在一起,在窑里烧制出来,却要被人说是祸国之物。” 说完他抬手就要砸,韩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罪不在物,在人心。”把盘子从夏司言手里取下来放好,握着的手腕一直没有放开。 夏司言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地方,声音很低地说:“先生,朕可以不在乎人心。” “陛下……”韩佑想劝诫他,却觉得那些大道理讲出来很没意思,他也想不在乎人心。可是他们都是游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他想要往上爬,爬到顶峰,爬到俯瞰众生的位置去,这条路容不得半点闪失。 夏司言抽开被握住的手,又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把他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唇上,含糊地说:“先生,可不可以有一次,在人言之外,卸掉你的外壳,把你的心给我,朕只要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说到后面几乎是气声。他的手顺着韩佑的手背摸进宽大的袖口,探进去,抚摸到手臂上柔软而细腻的皮肤,韩佑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抽走。 夏司言摸了一会儿,像是忍耐了很久似的,突然一把将韩佑扯到身边来。韩佑一个踉跄差点摔到皇帝身上,手撑在御榻上才稳住身体。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夏司言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腰腹。 “陛下……”韩佑叹口气,抬起手,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把手落到夏司言头上,插进他黑而浓密的发丝,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抚摸,叹息,“陛下……” -- 第8页 夏司言拱着背,像是很痛苦地想要整个地蜷缩进他的怀里。 自从韩佑察觉夏司言对他的欲望,他就一直很小心地躲避,夏司言对他威胁、诱惑,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夏司言的软弱和痛苦,是让他无法招架的武器。 韩佑感到夏司言越抱越紧,好像要勒进他的肉里,他疼得皱起眉头,手指也插在发丝不动了,轻轻地喘气,忍耐着夏司言的任性和坏脾气。 夏司言听到他吃痛的声音,终于放开了他,扬起脸,眼睛红红地说:“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韩佑放开手,两个人靠得很近,夏司言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腰间。夏季官服单薄,韩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夏司言的温度。他向后退了两步,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便转身离开了。 大殿里有风吹过,六月的暑气好像进不到这长乐宫来,风仍是阴冷的。夏司言起身,赤脚站在地砖上,感觉寒气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口,冻得他胸口发痛。 冯可在门口禀报,夏司言呼出一口气,心里乱如麻,空空地说:“进来吧。” 冯可手上捧着一个大大的红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正是皇帝准备送给韩佑的温窑瓷器,冯可看到韩侍郎走了,忙把匣子捧进来,问:“主子,这个……要送到韩侍郎府上吗?” 夏司言看了一下那匣子,挥手说:“不了,赏给你了。” “主子!”冯可吃了一惊,忙跪下:“这个太贵重了。” 夏司言抬脚往殿外走,边走边说:“谢恩就行了,少废话!” 后头传来冯可战战兢兢的谢恩,夏司言赤脚走进了六月的烈日里。 第5章 小狗 韩佑出了宫便直接去了老师家里。 吴闻茨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大半个月,太医来看过,说是天热中了暑气,人上了年纪一点小毛病总是不容易好。 韩佑把老师扶起来,替他垫上套了锦缎丝绵的软垫,斟酌着开口:“世杰的事,学生……” 吴闻茨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这是世杰做的错事,你及时让他悬崖勒马是对的。” 吴闻茨用干枯得如同树枝的手拍了拍韩佑,“我那个儿子,从小被他母亲给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不用特意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有分寸。” 皇帝和高擎的权力之争已经白热化,韩佑知道老师是想回避,所以这些天都称病不出。但是称病不出不代表不参与这场斗争,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高擎一失势,吴闻茨就是最有资格坐上元辅之位的人。 而吴闻茨要人心所向,就不可能因为吴世杰的事情而怪罪韩佑,相反,他还要在朝中对韩佑大加赞赏,在家中对吴世杰严厉管教,让人知道他毫不偏私的品性。 韩佑之前预想过老师的反应,现在预想得到映证,他便对此事放了心。 两人在房中商量了一会儿朝中局势,韩佑把自己的想法给老师说了,吴闻茨赞同了其中的大部分,还有小部分提了一些建议,大体上是很放心韩佑的。 从老师的房间出来,韩佑顺着回廊往前院走,路上碰到吴家几个丫鬟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往这里来,忙避到一边。 那个女子走到韩佑面前时,千娇百媚地蹲了个万福,道:“小女子见过韩大人。” 吴世杰的正房夫人去年病逝了,韩佑见那名女子极其年轻,面容姣好、妆容妩媚,想必就是吴世杰那位想霸占滕家豆腐店的小妾了。他不便与吴府女眷多作交谈,只点点头表示回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那女子头上戴了一个桃花形状的发簪。那桃花是翠绿色的,质地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十分夺目。 是莹月石,看来这小妾确实受宠,吴世杰为了哄她开心是下了血本了。 韩佑知道这种宝石还是因为先皇后。先皇后在世时崇尚礼佛,高擎为了讨得先皇后的信任,从凉州搜罗了一串由莹月石制成的佛珠送给皇后。要知道这莹月石,只一颗就要上百两银子,这样一串佛珠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皇后的确十分喜欢那串佛珠。高擎也是在那个时候越来越受到先帝信任,直至最后成为辅政大臣,那串佛珠可谓功不可没。 韩佑大致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心想老师一生为官清正,从不与贪腐之辈为伍。儿子却跟他完全相反,贪财好色,还如此不知遮掩,让家中小妾佩戴这样昂贵的饰物。 从吴府出来已经日头偏西,老师家住的百顺街离纱帽街不远,韩佑也懒得坐车了,径自步行回去。 刚才在跟老师谈论政事的时候,他就总是不自觉地走神,脑子里时不时冒出夏司言眼睛红红的样子,老师还提醒了他几次,问他今天怎么了,他只好找借口搪塞过去。 现在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免不了又思绪飘到了宫里,他在想夏司言发脾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哭泣的样子、得意的样子,不同的年龄段、不同的夏司言,每一个都很生动。他做了夏司言十年侍讲,但实际上他们的关系真正亲密起来还是在先皇后去世那年。 那一年皇帝十五岁,身边还有个四岁的弟弟夏司逸。原本韩佑是不必在宫中陪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整天哭个不停的夏司逸被韩佑牵着却可以安静下来。于是夏司言每日把弟弟带在身边,让韩佑陪着。也是在那个时候,韩佑和夏司言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超越君臣的微妙联系,夏司言也越发地对他依赖起来。 -- 第9页 小狗在韩家住了几天,跟韩府上下的人已经混熟了,韩府的角角落落也被它跑了个遍。这时它正在前厅的屋檐底下趴着,看到韩佑过来,立刻爬起来摇尾巴,吊着一条腿向韩佑跑去。 韩佑双手把小狗抱着举起来,那小狗伸长了脖子想亲近他,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狗湿乎乎的鼻子,小狗又得寸进尺地想舔他,他把小狗抱得远了些,小狗舔不到他,又摇着尾巴汪汪地叫起来。 韩佑跟它玩儿了一会儿,觉得这狗特别粘人,又十分灵性,倒是很适合陪小孩子玩。 “小东西,你想住到皇宫里去吗?” 小狗叫了两声作为回答。 傍晚,夏司言陪着夏司逸在长乐宫里用膳,冯可来禀告说韩侍郎送了个东西来给二哥儿,问皇帝同不同意。 夏司言有点意外,韩佑都好久没见到夏司逸了,怎地突然想到要给夏司逸送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条瘸了腿的小狗。” 夏司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瘸了腿的?” “不过模样还是挺可爱的。”冯可补充道。 夏司逸今年刚好7岁,正是喜欢小猫小狗的时候,听到小狗赶紧说:“快拿上来给我看看。” 冯可看向夏司言,夏司言道:“那就先拿上来吧。” 冯可躬身退出去,很快就抱着小狗进来。那狗也不怕生,到了殿内就瘸着腿四处嗅嗅。夏司逸从汤盅里捞了根排骨,啧啧地逗它,它闻着香味儿就跑过去了。 吃了夏司逸给的肉骨头,那小狗又卖力地撒起娇来,讨好地对着夏司逸摇尾巴,往他腿上扑。 夏司逸喜欢得不行,嚷道:“皇兄,把它留下来吧!” 夏司言露出有些嫌弃的表情,“这狗是韩佑哪里找来的?” 冯可回答:“听韩府的管家说,是这个月初一,韩侍郎在城外找到的。那天下雨,韩侍郎把这狗装在怀里一路带回去的呢,想必是很有些特别。” 夏司言听了之后没什么表示,夏司逸又央求他把狗留下,他才很勉强地答应了,“留下可以,但是你不能带回长曦宫去,放在朕这里。” 夏司逸争辩道:“为什么啊?这是先生送给我的!” 他把“我”字咬得特别重,意思是韩佑送给他的他凭什么不能带走。夏司言皱眉,“这玩意儿会影响你读书,放在朕这里,你每晚可以过来玩儿一会儿。还有,韩佑不是你的先生,他没教过你。” 夏司逸不满地嘟囔:“皇兄好小气!” 夏司言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夏司逸怕他哥生气了又把小狗退回去,赶紧闭嘴,又从盅里捞出一块排骨喂狗。 饭后夏司逸在殿里跟小狗玩,夏司言在一旁看着,想起冯可说这狗是被韩佑揣在怀里一路带回家的,更加看这狗不顺眼起来。 “这畜生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去温书去!” 夏司逸坐在地上,胖胖的一团,正提着镂空金香球的铰链在逗狗,听了这话也不敢反驳,觑了一眼皇兄,又不舍地看一眼小狗,伸出一根圆乎乎的指头,商量道:“最后一小会儿。” 夏司言瞥了他一眼不说话,夏司逸知道他哥这是默认了,又欢天喜地地跟小狗玩起来。 玩了一个不短的“一小会儿”,直到长曦宫的嬷嬷找来,夏司逸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那狗很会看人脸色,夏司逸走了以后它就老老实实地趴着,只拿眼睛瞟夏司言,好像知道这个人不大好惹。夏司言轻轻用脚尖踢了踢它,它马上不要脸地翻过来,露出肚皮示好。 夏司言也被它的厚颜无耻逗笑了,骂了一句小瘸子,随即蹲下身来揉它的毛,隐约还能闻到一点韩佑身上的草木香味,贪着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味,他把狗提起来,抱在了怀里。 第6章 画像 第二天,韩佑结束了上午的公务,从吏部出来,在门口被工部右侍郎张裕筹堵住。 韩佑见张裕筹愁眉苦脸,两根碳画似的浓眉纠结在一起,便问他:“介中,你怎么了?” 张裕筹把韩佑拉到一边,那样子看着都快哭了,“景略,这次你无论如何要救老哥哥一命,老哥哥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什么事?” 张裕筹说:“走,去醉东风,我们边吃边说。” 张裕筹早在醉东风订了一个隐蔽的包间,预备好要跟韩佑大倒苦水。他视若掌上明珠的独女,竟然被吴家看上了,有传闻说吴闻茨想让吴世杰将他的女儿娶为续弦。 吴家家境固然显赫,若是成了吴闻茨的亲家,张裕筹官途就不用愁了。但张裕筹是个爱女如命的, 怎么可能将女儿嫁给吴世杰那个贪财好色之徒。 前些天吴世杰为了小妾,强占滕家豆腐店,这事儿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吴世杰还因此受了吴闻茨的责罚。想必是吴闻茨为了吴家的脸面,才想要找个名当户对的官宦之女来给吴世杰当续弦。 韩佑略作思忖,问他:“你是想让我去试探一下我老师?” “不不不,”张裕筹提起青花瓷酒壶为韩佑添酒,“我是想让你帮我个忙,将我外调为官,我好把我的女儿带走,越远越好。” 韩佑有些吃惊,要知道工部右侍郎是多少人想要的位置,张裕筹竟然想外调为官,就为了不把女儿嫁进吴家,“这……不至于吧?” -- 第10页 “景略,你我是自己人,我实话告诉你,”张裕筹掏着心窝子说:“我绝不会将女儿嫁到官宦人家去,我惟愿她能嫁一个待她一心一意的人,这辈子能活得开心肆意,自由自在。” 韩佑笑着摇摇头,“开心肆意?自由自在?” “是啊,”张裕筹感叹道:“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你我明白,人在朝堂才是真的身不由己。” 韩佑为二人倒酒,“人在哪里都不会有真正的自由,但是越站在高处,可控的自由越多,不是吗?” 张裕筹苦笑,“曾经我也这样想,可是走到今天我才发现,舍掉了那些功名利禄的欲望,才是真自由啊!” 韩佑不置可否,“介中若是心意已定,眼下倒是有个位置合适,就是地方不太好。” “什么地方?” “甘州。” 甘州在昭国的最西边,气候恶劣、常年干旱,今年又报了粮荒上来请朝廷赈灾。 张裕筹呆了呆,“甘州倒是够远。” “甘州巡抚张自良治政不力,连续五年报粮荒,眼下内阁有意要撤换掉他,我可以举荐你去。” 张裕筹点点头,又想,“张自良是高元辅的门生,这次撤换掉他,不会是高元辅的意思吧?他们没有推荐别的人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安排,你先考虑一下。” 张裕筹思忖片刻,“不用考虑了,我去!” 事情即这样暂定下来,韩佑答应帮张裕筹运作,张裕筹千恩万谢地送韩佑出了酒楼。 告别张裕筹,韩佑就去了宫里。 今日皇帝似乎心情还不错,韩佑到的时候他正在西暖阁画画,小狗趴在他脚下睡得打呼噜。 夏司言曾经的太子太师是当朝有名的丹青圣手,夏司言自幼受其熏陶,画技虽不及圣手,但也是极其精湛的。每当韩佑进宫而他恰巧在画画的时候,韩佑都会站在旁边看着,看他画画是一种十分赏心悦目的体验。 韩佑行了礼,像往常一样走到皇帝身边,这次皇帝却不让他看了。 夏司言随手扯过一张纸遮住画稿,对他神秘一笑:“这个不能给你看。” 韩佑只看到没有被遮住的部分,是一件大红色长裙的裙摆,猜测应该是个女子的画像。夏司言喜欢画一切美的东西,女人自然也是经常画的,不过以前夏司言并不避讳他,他不由得好奇皇帝画的是谁。 夏司言用纸蒙着,左手还按在上面,一副没有商量的样子,韩佑只得说:“那臣先回避一下。” “不用,”夏司言用手上象牙透雕的毛笔指了指旁边矮几上的一叠画轴,“户部送了些画像进来,先生帮朕挑挑。” “画像?” “内阁收了几百封请立皇后的折子,他们又从中选出各位官员推荐的皇后人选,命人画了画像送进来给朕瞧。”夏司言冷冷地笑了一下,嘲讽道:“高擎倒是会做表面功夫,他想让高家的姑娘当皇后,谁还敢把女儿送进宫里来?平白糟蹋了这些画。” 韩佑是听说了户部在收集官宦女子画像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想来也是,反正都是陪太子读书,多少画得敷衍一些,也就不费什么功夫了。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这些画像能画得有多敷衍,于是便走到矮几旁的蒲团上坐下,解开画轴看起来。 这还是昭国历史上第一次这样把画像呈上来给皇帝选后的,弄得像选秀女一样,细想还真是很荒唐。韩佑不禁在心里感叹权力的可怕,一朝权臣竟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画像上写了姑娘的姓名年龄家世,都是朝中文武官员家的女儿,有好些是韩佑听过名字的。画像倒也画得眉目清秀,说不定也有人想碰碰运气,万一被真皇帝选上,就算只做嫔妃,那也平步青云了。 看了几个画轴,发现画像竟然都大同小异,大概是一个画师画的,连妆容都极其相似。韩佑专门翻出高陌竹的画像来看,只见画像中的女子竟美得如同天仙,跟其他画上的女子显然不是同一个档次。其他画像大概是五两银子一张批发的,高家这个是五百两银子一张定制的。 想到这个,韩佑笑了起来。 一只秀窄修长的手从他手中将画轴抽走,他抬起眼,和俯视着他的皇帝四目相对。 皇帝眼中有刚刚淡去的笑意,皱着眉,不高兴地说:“女人的画像那么好看吗?看上谁了?”说完他也并不十分关心画像上的到底是谁,随手将画轴扔到了一边。 画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展开的画卷又自己滚得合上了。韩佑看了一眼,随即有另一个画轴砸到了怀里来,他下意识接住,然后他听到皇帝说:“这一个还不错,就立她吧!” 韩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到皇帝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他刚准备打开画轴看,又听到皇帝说:“今日在文华殿讲学吧,朕先过去等你。”说完就走了。 韩佑觉得皇帝今天有些奇怪,他看着手中的画轴,分不清皇帝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如果是真的,唯一的原因就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宫里找过皇帝了,然后他们达成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协议。会是谁呢?镇国将军?还是某个内阁大臣? 手上飞快地解开画轴的绳子,展开来,入眼的先是大红色的裙摆,正是刚才皇帝画的那一幅。 -- 第11页 心里隐约有个想法,又觉得过分荒唐了些。 画轴往上展开,大红色交领曲裾里面露出洁白的中衣领缘,再往上就是精巧的锁骨,纤长有力的脖子,凸起的喉结好像一把小小的拉满的弓。每一个细节的弧度都像是经过严密的计算,全部都恰到好处。 衣服红得张扬,脸却是清淡不施粉黛的。脸型轮廓隐去了雄性的棱角,多了圆润的妩媚。下巴是尖尖的椭圆,像杏仁的形状。画中人侧着脸看向外面,嘴唇微张,像是在低语,带着些许笑意。眼神是温柔的,浅褐色的瞳仁凝视着画外的人,是很爱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韩佑那颗早在官场中锻造得冷硬的心,好像被剥裂了一个口子,又酸又涩。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这个样子的。 第7章 棋局 在文华殿讲学是比较正式的经筵,有书写讲章官和经筵执事官在,高擎偶尔也会作为知经筵事参加,这种情况一般就是夏司言要正经念书的时候。 前些年夏司言都是在文华殿学习经史子集的,先皇后去世以后没人管他,他也便渐渐懒惫了。 韩佑在文华殿一直呆到傍晚,走的时候他不忘把从西暖阁顺走的画轴带在身上。 夏司言看到了就笑他,“朕说了要给你吗?私自将宫里的东西带出去可是重罪。” 今天文华殿服侍的人多,当着这些人的面韩佑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一本正经地对皇帝拱手躬身行了个礼,道:“臣谢陛下恩赐。” 夏司言笑了一下,带着冯可往长乐宫去了。 橙红的夕阳挂在天幕上,将气势恢宏的宫殿群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宫殿和夕阳的色彩融为一体,让整个皇宫都看起来如梦幻一般不真实。 韩佑站在文华殿的人群中恭送皇帝回宫,看着皇帝的背影渐渐走进那一抹橙红,他脑子里突然跳出张裕筹的话,愿一生只得一个一心一意的人,这辈子能活得开心肆意,自由自在。 可是不论是他还是夏司言,这辈子大概都不可能开心肆意,自由自在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韩佑在吏部衙门上值,吴闻茨的书童忙忙慌慌来找他,要他立刻去吴府。 韩佑到的时候,吴闻茨的几个心腹都在,吴世杰也在。吴世杰看到他来了,很想甩脸色给他看,但是碍于父亲和其他长辈在场,又不敢,只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吴闻茨拿了一封邸报出来给众人传阅,这是头一天夜里镇西将军送到兵部的,兵部尚书周奎暗中将邸报扣下,派人送到了吴府来。 韩佑看了之后大吃一惊,“甘州连续五年上报的粮荒竟然是假的?!” 工部右侍郎詹宇哈哈大笑:“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上枕头,他甘州巡抚张自良是高元辅的门生,这是昭国朝堂人人皆知的事情。有了这封邸报,不怕扳不倒高擎。” 吴闻茨靠在床头,病气的脸上因为心情愉悦而有了些许红润,他手指轻轻敲着梨花木床沿,“只靠这一封邸报,怕是还扳不倒高擎。” 韩佑接着说:“对,这件事他很有可能并不知情,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要撤换甘州巡抚。” “什么?”詹宇诧异道,“高擎要撤换张自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两天的事,”韩佑看了一眼詹宇,“公文是前天送到吏部来的,而且更加奇怪的是,高擎并没有推荐接任的人选,而是让吏部选派。” “嘶——”詹宇皱眉,“这么说,高擎确实不知情?” 吴闻茨道:“也或许是他故意这么做的,在这个时间点上提出撤换张自良,可以极大程度地洗清他的嫌疑。” 吴世杰说:“莫非是镇西将军告密的事情被发现了,高擎决定断尾自保,舍弃张自良这枚棋子?” 韩佑道:“高擎工于心计,手段老辣令人佩服。这次要让他断尾而不能自保,只有使他坐实这个罪名。”他顿了顿又说:“不论他是否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我们都需要一个他确实参与其中的证据。” 韩佑说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因为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无论高擎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都必须拿出证据置高擎于死地。 “不仅是高擎,”韩佑接着说,“甘州谎报灾情这么多年,不可能瞒得过户部,户部又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众人听完这话便看向吴世杰,吴世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一丁点儿都不知道。爹,您是了解我的,我如果参与了这么重要的事,不可能瞒得了这么久。” 大家都点头,吴世杰在户部是受排挤的,这种事情高擎的人不可能带着他一起玩儿。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有二,”韩佑伸出两根指头,“一是收集高擎主导此事的证据,二是尽早查清京中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詹宇赞同道:“不错,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高党一网打尽!” 几人很快商量出了章程,韩佑设想了几种高党可能的应对手段,并一一列出了破解方法。 这天下午韩佑进宫讲学,将事情告诉了夏司言。 夏司言也受了不小的震动,先是呆了一下,然后气得摔了手里的象牙狼毫笔,“两日前的例会上,户部那个魏大胡子还义正言辞地要求朝廷拨款给甘州赈灾,高擎像模像样地跟他讨价还价,最后从太仓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还是挪用的工部疏通运河的款项。他们在朕面前演的好一出双簧!简直把朕当傻子!” -- 第12页 韩佑又把他们在吴府商量的事情跟夏司言说了,夏司言向来对这些权谋之术不敢兴趣,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去办就好了,朕现在也只有你可以信任了。” 皇帝这样说,韩佑应该高兴的,但最近他不知是怎么了,老是在想一些权谋之外的事情。比如今天他们计划趁机歼灭高党换上自己人,这本是没什么好犹豫的,理应如此。可是到了长乐宫,他心里又一直在盘旋一个声音,是不是应该给陛下留一些得用的人呢?全部换上老师的人,老师又会不会走高擎的老路呢? 没见到夏司言的时候,心里的棋局一目了然,该怎么走可以轻易看到三步以后。可是一见到夏司言,心里的这盘棋就乱了,好像一个人同时下了两边,左手对右手,步步都舍不得下狠招。 “你在想什么?”夏司言见他发呆,捡起笔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脸,“事情很棘手吗?” “嗯,”韩佑顺着他的话点头,“是有些棘手。” 他白皙的脸上被笔杆戳了一个红红的印子,夏司言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长脖子,用嘴唇凑近他。 韩佑心里瞬间停拍,脑子一片空白。但预想中的柔软触感却并没有落在脸上,夏司言只是吹了吹那里,然后用手揉了揉,说:“红了。” 韩佑松了一口气,他既担心夏司言跟他太过于亲密,又舍不得退得更远。他在心里祈祷,皇帝最好永远也不要跨出那一步,弄得事情不可收拾。 现在这样刚刚好。 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等他的小皇帝再长大一点,这后宫中不可能没有女人的,到那个时候夏司言就正常了,他也就正常了。 收回心思,韩佑假装没有察觉他话里的轻佻,侧着退开半步说:“陛下,时候不早了,臣接着为陛下讲韩非子吧。” 第8章 荔枝 韩佑并不完全赞同法家学派的观点,但韩非子是先帝给夏司言指定的课本,所以他只好结合着书,跟夏司言讲一讲本朝历史。而夏司言也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愿意多听一点。 但今天他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连着说错了好几个地方被夏司言纠正。 皇帝一只手撑在书案上,托着腮看他,眼睛里的热切使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他总是想起夏司言画的那幅画,画中人是自己的脸,而眼神又是夏司言此时此刻的眼神,这种莫名又荒唐的想法让韩佑的思路很混乱。他想快点讲完今天的内容,然后快点出宫去,逃离这里,可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再一次把历史中的人名说错的时候,韩佑很沮丧地停了下来,“陛下,臣……有愧,不若今日就到这里吧?” 夏司言却开心起来,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先生今天是怎么了?” 韩佑想找个借口说自己不太舒服,还未开口,就听见冯可在门口禀报,说陛下要的东西好了。 夏司言站起身来,让冯可把东西送进来。 冯可领着一个小太监走进殿内,小太监手上的托盘里盛着一个大大的碗,碗上面是堆成了小山形状的荔枝。碗中想必是装着冰块儿,隐约能看到袅袅雾气从红色的荔枝中间升起。 夏司言喜欢吃荔枝,这又是一年吃荔枝的季节了。高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命南方送荔枝进京,开头几年是摘下来用冰桶装好,然后走兵部的八百里加急送进宫,送来的荔枝往往坏了一半,余下的也都不够新鲜。后来高擎又想了一个办法,让人把整颗荔枝树连着泥土一起从地里挖出来,运到京城的时候荔枝还好好地挂在树上。 这个办法使皇帝能吃到最新鲜的果子,但是运输成本也翻了几倍,吴闻茨曾经上书谴责过高擎这种奢靡铺张的行为。韩佑记得很清楚,当时夏司言是维护高擎的。 高擎确实对怎么哄皇帝开心很有一手,韩佑走神地想,夏司言对高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呢?如果高擎愿意后退一步,只手遮天的野心不那么明显,恐怕无人能撼动高擎的地位,就像夏司言的父皇倚重高擎一样。 如果换做是我,我恐怕不会这样哄着皇帝。可是,韩佑又想,我也不必这样哄他,他要的是别的。 夏司言显得很高兴,让小内侍把荔枝放在御榻中间的矮桌上,拉着韩佑坐下。冯可想要在旁边服侍,被夏司言赶了出去。 皇帝和韩佑在的时候,不喜欢有别人。冯可于是带着小太监退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韩佑想着心事,剥了一颗荔枝,把白亮而透明的果肉放在皇帝手上,斟酌着开口:“如果甘州粮荒造假案查出来确实跟高擎有关,陛下准备怎么处置高擎呢?” 夏司言将荔枝整颗含进嘴里,细细咬烂,感受甘甜和凉爽在口腔里铺开,露出很愉悦的表情。然后他把一粒滚圆的核吐在一旁的小碟子里,才缓缓开口:“看他参与了多少吧,让他们把钱退出来,再杀几个甘州的地方官,然后把高擎的位置挪一挪。” 韩佑心里一动,手指又拈起一颗荔枝替皇帝剥开,问:“陛下准备怎么挪高擎的位置呢?” 夏司言想都没想,不大走心地说:“如果这件事是他主使的,那就按照昭国律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如果这件事不是他主使的,只是他下面的人搞的鬼,也得治他一个治下不力,把他内阁首辅的位置夺了。” 高擎还领着礼部尚书的差事,如果只是夺了首辅之位,他还也还是内阁大臣,将来极有可能东山再起。韩佑盘算着,事情要怎么查,要查到什么程度,才能把高擎彻底打倒而又不至于牵连太广,同时又让皇帝觉得可以接受。 -- 第13页 夏司言接过韩佑剥好的荔枝,仔细把核掏出来,又喂到韩佑嘴边。韩佑心里想着事情,放松了防备,下意识张开嘴巴接了。 果肉柔软细腻,跟夏司言手指的触感一样。但夏司言的手指是热的,在唇上留下一点了温度,让韩佑心惊肉跳。 夏司言嘴唇红红的,有一层湿润的水光,他看着韩佑,蛊惑地开口:“朕把高擎的首辅之位免了,让你来当,好不好?” 韩佑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被多汁的果肉呛得咳嗽,“不……陛下不可……” 夏司言笑起来,“哦,对,你还不是尚书,先提你当尚书,然后再入阁。” 韩佑平复下来,严肃地说:“陛下不可儿戏。” “你不想要吗?你们读书考试当官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韩佑无法违心地说自己不想要,但是又不能说自己不想通过这种方式要。因为昭国的重臣说到底都是皇帝指定的,若他说自己不想受到皇帝的特殊偏爱,就多少有些矫情了。 可是得皇帝的恩宠不代表得人心,他不想当佞幸,或者说,他不想被人说成是佞幸。他想要的东西,必须靠自己去拿,必须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跟皇帝解释这些免不了又会惹皇帝生气,于是韩佑规规矩矩地回答:“臣资历尚浅,不敢妄图高位。” 夏司言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虚伪。” 韩佑没有否认,继续拈起荔枝剥开,递给夏司言。夏司言接过去又喂回到他唇边,这一次他没有开口接了。 夏司言好看的眉毛皱起来,把冰凉的果肉贴在他唇上,命令道:“吃了。” 韩佑微微仰头避开,“陛下,这不合礼数。” 不知这句话怎么惹怒了夏司言,他脸色明显难看起来,又向前伸手,强硬地要把果肉挤进韩佑的唇里。韩佑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砰砰地响,他实在躲不过去便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说完就准备要走,他的躲避刺痛了夏司言,他越是想躲,夏司言就越是忿恨。眼见他要走,夏司言厉声道:“你敢!” 韩佑停住,双手交叠地站着,垂眼看着光亮的地板。夏司言把手里的果肉扔了,又拿了一颗没有剥开的荔枝,站起来举到韩佑唇边,说:“吃了。” 韩佑看了一眼小小的果子,那上面红红的、鱼鳞似的表皮粗糙带刺。他不知自己哪里又惹皇帝不开心了,叹口气说:“陛下,不要闹了。” 夏司言眼神冷了下来,命令道:“吃!朕给你什么你都得要!” 韩佑盯着夏司言发红的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很酸很痛,最终让步道:“是,陛下。” 他张开嘴唇,咬在粗糙而干涩的外壳上,夏司言好像没有料到他真的会吃,忙缩回手,韩佑却已经将整个荔枝都吃进了嘴里。 “你是傻的吗?”夏司言伸手去掰他的嘴巴,“赶快吐出来!” 韩佑别开脸,把带壳的荔枝在口中咬碎,果肉的香甜和外壳的苦涩混在一起,令他难受地皱起眉。不知是粗糙的表皮割破了口腔内壁细嫩的皮肤,还是他自己不小心咬破了舌头,铁锈味也在嘴里蔓延开来。 “吐出来!”夏司言掰着他的下巴,像一头发怒的小兽,吼道:“你给我吐出来!” 韩佑只是躲,并不听皇帝的话。 夏司言发了狠,把韩佑按倒在御榻上。 夏司言已经长得比韩佑高一些了,韩佑并不是他的对手。被按倒的时候,韩佑的背脊重重地撞在御榻的矮桌上,盛荔枝的大碗被撞翻,冰块和荔枝滚落得满榻都是。 韩佑松了牙关,夏司言手指伸到他嘴里,把他咬烂的荔枝掏出来。有血迹沾在手指上,夏司言恼怒道:“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韩佑觉得嘴里很痛,好像有很多细小的口子,唇角也破了,他伸舌头舔了舔嘴唇,很快又镇定下来,语气平静地说:“陛下,容臣先起来。” 夏司言气疯了,他最恨韩佑这个样子。刚才他已经看到了,他看到了韩佑眼睛里跟他一样挣扎的欲望,他看到韩佑有一瞬间的妥协。可是,那样的韩佑很快就不见了,很快又变回这个一本正经得几乎冷漠的吏部侍郎、文华殿侍讲。 他想把韩佑的外壳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跟荔枝一样柔软和甘甜。 这个念头死死地拽住他,把他一直往下拽,他什么都不想了,也不顾滚落的冰块融化、打湿了套着金色丝绸的软垫。 他一只腿抵在韩佑两腿中间,两只手把韩佑的双手牢牢地箍住,不顾后果地吻了上去。 第9章 深渊 韩佑的嘴里很凉,有荔枝的香味,还有一点苦涩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夏司言全部的身心都被这一点味道勾引了,只想狠狠地欺负他,夺取更多。 韩佑震惊了一瞬,随后便剧烈挣扎起来。他比夏司言大十几岁,却完全挣脱不开夏司言的挟制。 夏司言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强吻,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渐渐掌握了技巧,吻得温柔又深情。韩佑不再抵抗,也毫不回应,紧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夏司言看到他睫毛上挂着水珠,终于放开他,吻了吻他颤抖的睫毛,尝到了一点咸味。 夏司言的残暴跟他的坏脾气一样收放自如。现在把人欺负狠了,又担心韩佑生气,于是熟练地换上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趴在韩佑胸口,安静地抱着韩佑的脖子。 -- 第14页 谁也没有说话,韩佑脑子里很乱,他遇到了他从政以来最棘手的一个问题。他绝对不想捅破的窗户纸被捅了个大洞,假装无事发生这一招已经不灵了,现在该怎么办?这段时间以来他蒙着眼睛捂着耳朵,试图跟夏司言保持这种不进不退的关系。一来,谁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得罪皇帝,二来,他也确实舍不得。 他每次想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都告诉自己再等一等。结果一拖拖到现在,拖到他自己也深陷其中。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扪心自问,他不想跟夏司言亲近吗?想。他不喜欢夏司言碰他、吻他吗?喜欢。可是…… 韩佑睁开眼睛,望着彩绘的屋顶出神。他反思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优柔寡断的? 一开始只是意识到皇帝不正常,他小心避让周旋,以为自己能控制得很好。后来又给自己找借口说迁就忍让一下也无妨,再后来呢?他什么时候也变得不正常了? 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只记得最近一次心软,是夏司言抱着他,求他只要一次。 韩佑又给自己找借口,那么就一次吧。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抬手拥住夏司言。 夏司言正惴惴不安地等着韩佑的反应,没想到韩佑会突然抱住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得到了鼓舞,他撑起身子,双手按在榻上,是一个把韩佑囚禁在怀里的姿势。他无限柔情地看着韩佑的眼睛,再一次吻了下去。 这一次韩佑顺从地回应了。他感觉到夏司言越来越投入的热切,自己也跟着一起下坠。 殿内很静,门外有蝉鸣、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报时的钟声闷闷回响,韩佑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境。他彻底放弃抵抗,任由皇帝把他带向五彩斑斓的深渊。 忽然他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一瞬间,让人惊悚的颤栗顺着背脊窜到头顶,吓得他几乎心脏骤停。他一把推开正吻得投入的夏司言,撑着身子坐起来。 原来是那条白色的小狗,那狗脚步轻盈地跑了过来,汪汪叫了两声,吐着舌头朝他摇尾巴。 他松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重重地砸着。这一吓使他清醒了,嘴唇还留着夏司言给他的强烈触感,但心里那道防线也渐渐重新建立了起来。 夏司言突然被他推开,也并不像以前那样发脾气,而是又从后面抱了上来,在他脖子上拱着,撒娇地叫他:“先生。” 韩佑捉住夏司言不老实的手,柔声道:“陛下,到此为止吧。” “先生,”夏司言耍赖地吻他的脖子,语调又软又可怜,“朕好喜欢、好喜欢你。” 韩佑心软得乱七八糟,抵抗也不怎么认真了,刚刚建立起来的那道防线在寸寸溃败,身心也跟着渐渐沦陷,然后他听到夏司言说:“从今以后,朕让你呼风唤雨,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句话突然惊醒了沉醉的梦中人,韩佑抓住皇帝的手,强硬推开:“陛下,真的……到此为止了。” 夏司言正上头,又被打断,有些恼火,“又怎么了?” 韩佑坐直了,胸口起伏地发了一会儿怔。夏司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脸色也蓦地变了,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臣……”韩佑抬眸看向夏司言,一字一顿地说:“臣罪孽深重。” 夏司言脸色冷下来:“你想说什么?又要来不合礼数那一套吗?” 韩佑沉默不语,夏司言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边上说:“有时候朕真的想把你关起来,把你捆起来,折断你的筋骨,让你在这宫里跟朕一起做孤家寡人。” 小狗摇着尾巴,想让韩佑跟它一起玩儿,它搞不懂那个脾气很坏的新主人在对它的旧主人做什么,还一个劲儿地往韩佑腿上扑。夏司言骨子里的残暴又上来了,手里下了力气。韩佑看起来很难受,但还是一言不发,也不挣扎。 夏司言到底不舍得真的杀了他,最后一把将人推开,吼道:“你到底要什么?!” 小狗吓了一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夹着尾巴躲到了书案下面。 夏司言随手拿起被撞翻的大瓷碗,扬手摔在地上,崩裂的碎瓷片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跳跃,小狗夹着尾巴跑得更远了。 第10章 纠正 韩佑被推得倒在一边,伏在御榻的扶手上咳嗽,咳得眼泪沾了满脸。他在朦胧中看到皇帝踩着满地碎片的地板走了出去,厚重的殿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殿内在暴风骤雨后突然安静下来,冯可探头探脑地在门口看了一眼,立即被里头的惨状吓住。赶紧小跑着上前,将韩佑扶起来,“韩侍郎,这……这是怎么了?” 韩佑喉咙很痛,说不出话来,只摇头,用袖子掩面,擦掉脸上咳出来的眼泪。 冯可看到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指印,联想到刚才皇帝走出门去的脸色,大概猜到他们发生了什么。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乱成一团的御榻,又给韩佑倒上一杯温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地劝道:“哎,韩侍郎,您这是何苦呢?” 见韩佑不说话,他又道:“陛下还是个孩子,您何必跟他置气。这么多年了,您还不了解他啊?忍让一下就过去了。” 韩佑摇摇头,指了指喉咙表示自己现在没办法开口,请冯公公见谅,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一边,站起身准备离开。 -- 第15页 冯可见他脖子上的指印红得吓人,拉住他让他等一等,然后在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红木方盒,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青釉弦纹的小瓷瓶递给他:“侍郎大人用一点伤药吧。” 韩佑伸手在脖子上触了触,碰一下都觉得疼,便接过瓶子,用口型说:“多谢。” 冯可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了看天色。此时还未过申时,天色尚早,冯可想了一下,躬身对韩佑说:“大人等一下,我去安排个马车送您回府。” 冯可是宫里的老人了,知道韩佑这个样子从宫中出去,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不知道会在京中传成什么样子。而韩佑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会意地点点头,用口型说:“冯公公费心了。” 韩佑等在门口的这么一小会儿,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进了殿,轻手轻脚地收拾被弄得一团糟的御榻和地面。长乐宫里的人都听到了刚才皇帝摔东西的声音,以及那一声带着雷霆之怒的吼声,各自战战兢兢不敢大声出气,更不敢抬头看韩侍郎一眼,埋着头做完事情又埋着头悄悄走了。韩佑往里看了一眼,殿内又恢复了平日的洁净规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冯可很快回来。车是他亲自找来的,直接停在了长乐宫门口。他把韩佑送上车,小声道:“等陛下气消了,老奴就让人去府上给大人递个话,大人再进宫来跟陛下服个软哄一哄吧!” 韩佑和皇帝从前也闹过不愉快,冯可以为他们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吵得严重一点罢了。但是韩佑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衣服已经被浸得全部湿透了,凉凉地贴在背上。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只感到背后也疼得厉害,可能是摔在矮几上的时候磕伤了。他很少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今天确实从身到心都是狼狈不堪的。他不想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既不够勇敢,又不够坦荡,甚至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马车用的是冯可的牌子,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宫,快得让韩佑感到了一点落荒而逃的悲哀。 他坐在昏暗的马车里想,韩景略啊韩景略,你又想要好名声,又想要皇帝喜欢你;又要去争夺那个高位,又要让世人说你赢得光明正大。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事?你太贪心了。 回府的路上,韩佑做了一个决定。如今已经不可能和皇帝回到过去的关系,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坦坦荡荡地做一个佞臣,要么快刀斩乱麻和皇帝割断这层联系。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艰难,他可以忽略掉心里那点酸楚。可是夏司言……韩佑犹豫了一瞬,又在心里说服自己,陛下也总会长大的,这点少年荒唐的事,对皇帝来说,很快就会过去。 马车把韩佑送进了府,停在轿厅里。韩三立刻迎上来,满面笑容地给驾车的内侍和随车的护卫打赏了银子。 韩佑从马车上下来,韩三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伸出手去扶。有外人在,他不敢多问,扶着韩佑进了后院才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韩佑休息了一会儿嗓子,现在勉强可以开口说话,只是声音非常嘶哑,他说:“我和陛下吵了一架。” 韩三觑着他的脸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扶着他进了屋,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看到他背上竟然也伤了一大片。 “怎么弄成这样?”韩三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进宫去给皇帝讲个学,回来就一身的伤,也不知道是去讲学的还是去受气的。咱们家先生是为国家干大事的,还要受这些委屈。” 韩佑冷着脸,隔空用食指点了点他,沙哑道:“慎言。” 韩三多的不敢再说,只道:“先生到床上去趴着吧,小的给您上药。” 韩佑从怀里摸出冯可给他的伤药,递给韩三,“用这个吧,冯公公给的。” 韩三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来,又忍不住抱怨,“冯公公给的,还不是陛下把您给伤成这样的。打伤了给瓶药就好了吗?哪有这样的。” 韩佑有些生气了,警告地看他一眼:“够了。” 韩三还犹自小声嘀咕:“陛下这样对您,您还维护他。” “好了,”韩佑在床上趴下,疲惫地说:“给我上药吧,不要再说话了,我休息一会儿。” 韩三给他上好药,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便替他拉上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韩佑并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整理思绪。冷静下来以后,他机谋巧算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开始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陛下说得对,现在除了他,陛下没有别的大臣可用,而韩佑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成为大昭国的股肱之臣,他做官为的就是这个,他为此准备了十几年。 从大局出发,陛下不可能为了这一点儿女情长的隔阂而完全舍弃自己。从私情来讲,大概也是因为这么多年,只有他陪伴在陛下身边,他们才会产生这种过分依恋的关系。只要他们两个都站到正确的位置,一切就能够回到正轨了。 思量清楚各个细枝末节,韩佑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写一封奏折来纠正他们错位的君臣关系。 他早已在腹中打好草稿,此时下笔如飞,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地陈明情况,说自己才学有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皇帝的了,再加上吏部事务繁忙,他有些力不从心,担心讲学不精误导了皇帝,请陛下让内阁重新安排一名大学士去做侍讲。 -- 第16页 写完之后他不也敢多看,立刻就让韩三送到通政司,走正式题本的流程报呈给陛下。 韩佑:我只想做CEO,老板却想和我谈恋爱。 第11章 病休 韩佑告了三天病假在家里休息,对外说是染了风寒,会传人,谁来都不见。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他在书房中写字,韩三来问他:“先生,之前订了今天晚上在醉东风的包间,要退了吗?” 韩佑搁下笔,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写的瘦金体,觉得怎么写都不如夏司言写得好,走了一下神,但马上又把思绪拉回来,道:“不退,我请的是周奎,要去见一下。” 周奎是兵部尚书,和吴闻茨关系匪浅。韩佑通过老师认识了他,两人意趣相投,便结成忘年交,私底下也会经常见面喝酒。 前几日韩佑请周奎用兵部的特殊通道,派人火速赶往甘州,要在张自良等人销毁证据之前将他们拿下。算着日子,派的人应该已经到甘州了,再过个两三天就会从甘州传回消息,他们需要商量一下之后的战术。 脖子上的红印已经消下去很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周奎不是普通人,还是谨慎一点为好。出门前,韩佑穿了一件领口有点高的衣服,勉强能盖住脖子,若是周奎问起,也可以找借口糊弄过去。 低调地了出门,韩三安排一顶女轿将韩佑送到醉东风。他到得早,酒楼里人还不多,没想到周奎到得更早,已经坐在包间里头等他了。 周奎见他来了,忙站起身把他拉进来,伸出脑袋四下看看,才谨慎地关上了门。 “景略,”周奎露出焦急的表情,劈头就问:“你跟陛下是怎么回事?” 韩佑吃了一惊,心头升起一股紧张直逼嗓子眼。他第一反应是那天他和夏司言做的事情被人看到了。 宫里有朝中的眼线并不奇怪,宫中发生的事情传到朝堂是常有的事。他心里砰砰跳着,脑子里飞快思索应对之辞,面上却很好地保持了波澜不惊,语气从容地说:“我跟陛下?什么怎么回事?” 周奎小声说:“是通政司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你主动请辞,不再做皇帝的侍讲了?” 原来是这件事。 韩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是,是我递的折子。 ” 周奎脸色凝重,皱纹看起来越加深了:“为什么啊?” 韩佑笑道:“通政司不是都看到了吗?消息都传出来了,没传我请辞的原因?” 周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要看穿他的故作镇定,韩佑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想隐藏脖子上的痕迹。但周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脖子,半晌之后开口道:“真的是那个原因吗?” 韩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周奎的杯子满上,知道那个理由搪塞得了别人,但搪塞不过周奎和老师,这多半是老师让周奎来问的。 “其实……”韩佑叹气道:“其实我老早就想辞掉侍讲的差事了。一来,这么多年我肚子里的货该倒都倒完了,确实教不了陛下什么了;二来,宫中朝中俱是一体,都是为陛下分忧,我在朝中能为陛下做更多事情。” 周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这里就你跟我两个人,你就别说这些虚的了。陛下脾气不好,做事随意、难伺候,这些我们都知道,可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何必这个时候辞呢?怎么着也得入了阁再说嘛!” 韩佑无法跟他解释自己矛盾的心情,只说:“在朝中为陛下做事也是一样的。” “哎,”周奎叹气,“你这件事还是太欠考虑了。” 话说到这里,正好店里的伙计敲门进来送酒菜。两壶酒、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上桌,韩佑等到伙计出去了之后,又说:“反正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是先喝酒吧。” 周奎略作思忖,对他说道:“不过,我听说折子递进宫里之后,陛下那边一直没动静,也没发给内阁。” 韩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迟早会有动静的,这件事内阁也早有安排,只是之前陛下一直不同意。” 周奎叹一口气说:“陛下这样依赖你,本是你的大好机会,你却如此草率地放弃了,可惜、可惜!” 韩佑笑着摇摇头,转移话题道:“甘州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派的人恐怕才刚到,这会儿还没有邸报传回来,且耐心等吧。” “我总觉得这个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韩佑给他倒酒,“高擎那边这几天什么动静也没有,很奇怪。” “嗯,能瞒报这么多年的粮荒,可见甘州地方上早已是铁板一块,官官相护,我们在京中根本看不到真相。要不是镇西将军因为军粮的事情偶然间发现了端倪,恐怕现在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镇西将军的邸报还没送进京,高擎就主动要求撤换甘州巡抚,说他没有提前得到消息,我是不信的。” 韩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若是能顺利抓回张自良,我相信胡其敏就会毫不犹豫地转换阵营到我们这边,后头的审问交给他就好了,刑部尚书胡大人手段卓绝,定能问出我们想问的话。” 推杯换盏中,又商议了些公事、聊了些京中官员的八卦,到了亥时,周府和韩府的轿子分别来接,于是两人告别,各自乘轿离开。 韩佑有些喝多了,回家以后觉得头晕,洗了个澡早早地睡了。 -- 第17页 韩三服侍韩佑睡下,又叫厨房煮了醒酒汤备着,怕韩佑半夜醒来头疼。刚安排妥当,就见门房火烧屁股似的来报,说宫里的冯公公来了。 韩三这几天正对宫里的人满肚子气,不满道:“大晚上的,大呼小叫干什么?来了就来了,就说我们先生病了,会传染,谁也不见!更不能进宫!没得给陛下传染了。” “不是,”门房苦着脸说,“冯公公已经跑进去了,拦都拦不住啊!” 韩三皱眉:“跑进哪里去了?” “往先生的卧房去了!” 韩三头都要气炸了,忙推开门房往庭院跑。 韩府不大,小巧精致的三进四合院,在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中算是很简朴的。冯可进了门直奔正房,边跑边喊:“韩大人!韩大人!侍郎大人!” 韩佑正睡得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叫他,还以为是在做梦,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韩府规矩多,不会有人这样直接推门进来,所以韩佑也没有从里面锁门的习惯。冯可把门推得砰一声巨响,彻底把韩佑给惊醒了。 韩佑从床上坐起来,冷着脸要呵斥,却看清楚来人是冯可。冯可一路跑得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一头一脸的汗,丝毫不见平日里的雍和从容。 韩佑有点被吓到,也忘了生气,问他:“怎么了?” 冯可扑到韩佑床前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哭哀哀地说:“韩大人,老奴求您进宫去劝劝陛下吧!再这样下去,陛下就要把自己给折腾死了啊!” 第12章 雏龙 韩佑被冯可带着急匆匆往宫里赶,路上听冯可说,前天上午他陪着皇帝在书房看了一会儿奏折,不知怎么的,陛下就掀了桌子,然后就把舞姬乐伎全部都叫到长乐宫里喝酒作乐。 “刚开始,老奴以为陛下只是一时兴起,想玩儿一玩儿。结果连着胡闹了两天两夜,”冯可苦着脸,迈着小碎步跟在大步流星的韩佑身侧,说得一双老眼饱含泪水,“陛下不吃不睡,连着两天就只喝酒。看那的样子,不像是在取乐,反而倒像是在自虐。” 韩佑心烦意乱,语气也没了一贯的从容,皱眉道:“你怎么不劝一劝呢?” 冯可委屈地说:“奴才劝啊,劝一次陛下发一次脾气!今儿晚上让御膳房熬了小米粥,奴才劝陛下多少吃一点,谁知道陛下一把将碗摔了,说什么‘他都不管我,你管我做什么’奴才就想,陛下说的这个‘他’,多半就是侍郎大人您了,所以这才出宫来寻您。” 韩佑听冯可说话屡屡哽咽,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他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唯独没有算到夏司言会给他这样的反应。 此时丑时已过,宫里一片寂静。宫墙飞檐在夜色的背景上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宫道狭长,越发令人感到一股无法抵抗的压抑,几欲窒息。 几个小内侍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拐过漆黑的巷道,临近了长乐宫,才看到点点灯光从房檐下透出来。 韩佑跟着冯可穿过宫门,远远听到西偏殿传来鼓乐之声,男男女女的笑声、闹声,似乎还有皇帝的声音夹杂其中。 踏进殿门,韩佑看到舞姬小满上身只穿了一个挂满金饰的肚兜,正端着犀角玉兰杯给皇帝喂酒。皇帝就着小满的手将酒喝了,顺势拉过小满在大殿中央跳舞。乐伎们立刻换上欢快的曲子,其余众人在旁喝酒唱歌,热闹非凡。 皇帝明显喝多了,脸色潮红,步履虚浮,跟着小满的舞步转得摇摇晃晃。乐曲节奏越来越快,皇帝丢开小满的手,脚下打了个绊子,直直往地上摔去。小满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被高高大大的皇帝拽着一起摔到地上,小满也摔在了皇帝的身上。 韩佑蹙眉,见旁边众人都喝得不少,竟还站在一旁起哄看热闹。 冯可喝了一声:“大胆!”便冲进去要将皇帝扶起来。 这么个醉鬼摔一下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但龙体金贵,若是受了点伤,旁的人便难逃死罪。小满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去帮冯可,却被一把推开。冯可知道小满是高擎的人,若是皇帝有个什么闪失,账都要算在高擎头上。 烂醉的人往往重得很,冯可扶了几次竟然都没能成功。韩佑走过去,单膝跪地,双手穿过皇帝的腋窝,跟冯可合力将他架了起来。 夏司言好像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偏头看向来人,口齿不清地问:“你是谁?” 韩佑看着他迷蒙的眼睛说:“陛下您喝醉了。” 夏司言认出人来,脸色蓦地变了,厉声道:“关你什么事?你滚出宫去!” 刚才还言笑晏晏跟众人取乐的皇帝突然变了脸,周围人顿时安静下来,乐伎们也停止弹奏,各自面面相觑。冯可挥手让他们都下去,小满便领着舞姬乐伎很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韩佑说:“陛下别喝了,去休息吧。” 夏司言猛地推他,吼道:“你给我滚!你的奏折朕准了,你滚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你!” 韩佑不放手,两个人拉扯间再一次摔到地上,不过这一次是夏司言摔在了韩佑身上。韩佑顾不得自己伤还未痊愈的后背,双手稳稳地护着夏司言,不让他摔疼。 冯可拉了这个又拉那个,折腾出一身的汗,后头进来的几个小太监也跑过来帮忙。韩佑对冯可摇摇头说:“你们都出去吧,我劝劝陛下。” -- 第18页 冯可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带着几个太监一起退下去了。 人都走了,留下殿内一片狼藉。 韩佑抱着烂醉如泥的夏司言坐在地上,看到他脸和眼睛都被酒气染得绯红,叹气道:“别闹了。” 夏司言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温顺下来,似乎刚才的暴躁都是幻觉,他靠在韩佑身上,含糊地说:“你来了啊。” 韩佑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很轻易地哄好了夏司言的坏脾气,夏司言把头埋进韩佑的颈窝,小声地说:“先生,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韩佑再次叹息:“臣没有不管陛下。” 夏司言在他颈窝里拱了拱,埋头在他身上,声音闷闷地:“你答应过母后会护着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夏司言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贴着他的颈侧,酒气带着温度喷在他的皮肤上,很痒、很热。说出的话是质问,听起来却反而像在撒娇。 韩佑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朝会似的,郑重其事地说:“臣没有后悔,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 夏司言撑着坐起来,换了个姿势,双手搂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好像要亲他,又好像只是醉得厉害。靠着他缓了一会儿神,又委委屈屈地控诉:“赴汤蹈火?可是你连我亲你一下你都不愿意。” 韩佑有些无奈,他想说这不是一回事,偏头却看到夏司言眼眶很红,好像快要哭出来。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儿,又咽回去,只好沉默不语。 这两天两夜的宿醉似乎现在才开始发作,夏司言觉得头疼得不行,他闭着眼睛,拿唇轻轻碰了一下韩佑的脸,“先生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东西来气我?” 韩佑拿出解释的口吻说:“臣……” “好了,不要说了,”夏司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好像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可怕的话,凑到他耳边说:“我头很痛,让我抱一会儿。” 听到夏司言服软,韩佑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抚着他的背,劝道:“陛下回寝殿去休息吧。” 夏司言摇摇头,抱着他不放手,声音越来越低:“嗯……走不动了……你陪陪我,别走……” 这时候冯可双手捧着一个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躬身问韩佑:“给陛下喝点醒酒汤?”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皇帝察觉了,皇帝贴着韩佑的脸,头也不抬地说了声:“滚!” 冯可和韩佑对视一眼,韩佑朝他摇摇头,冯可又捧着碗出去了。 韩佑感觉到皇帝很放松,把身体全部的重量都放到了他身上,渐渐安静下来。韩佑抱着他,回想起皇后刚刚去世那会儿,十五岁的夏司言也是整日整夜不睡觉守在灵前。 那时候的夏司言比现在矮很多,才刚刚到韩佑的耳朵。韩佑带着夏司逸陪他跪着,有一天晚上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韩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悄悄睡一会儿。那天晚上韩佑左边抱着夏司逸、右边抱着夏司言,感觉自己真的像是在替皇后带孩子。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和夏司言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皇后在天之灵,想必知道了一定会怪他吧。 又过了很久,韩佑听到他呼吸绵长,觉得他差不多该睡着了,于是想叫冯可进来把皇帝搬到寝殿去,却听到皇帝说了句什么话,他没听清楚,便问:“陛下说什么?” 夏司言重复道:“我是谁?” 韩佑以为夏司言还在说醉话,回答道:“陛下是天下的君主。” “不是,”夏司言说,“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儿子,我就什么也不是。” “可陛下生来就是天子。” 夏司言又问:“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是臣的君父。” “还有呢?” 韩佑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夏司言想听什么,但他还是说:“没有了,陛下。” 夏司言肩膀抽动起来,韩佑以为他在哭,他却大笑着放开韩佑,仰面躺在地板上。笑声在大而空旷的殿内回荡。 韩佑不明所以,看到夏司言笑着笑着突然停了下来,又听到他用一种冷静而清醒的语调说:“你们都是一样的,韩佑,你跟他们一样,虚伪、算计,都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但是你们甚至连真心都不愿意给我。” 夏司言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冷淡,眼睛里没有一点醉意,也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韩佑认识的夏司言,会撒娇,会发脾气,会哭,会假装委屈要人哄,唯独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夏司言,跟先帝如出一辙的城府心机,或许也有跟先帝一样的残忍暴戾。这个想法让韩佑背脊发凉,夏司言是朔帝的儿子,朔帝十四岁登基就肃清政敌、残杀手足,而韩佑却一直把十八岁的夏司言当孩子。 夏司言望着屋顶出神,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委屈求安慰的神情,韩佑却好像透过这个少年的躯壳看到了真正的君主。 第13章 红衣 韩佑也躺下来,和夏司言两人在大殿中央的地板上肩并肩躺着。宫殿很高,殿内灯火通明也照不亮那顶上幽深的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韩佑说:“臣对陛下没有二心……也正是因为没有二心,所以才只能这样。” 夏司言没有回应,韩佑偏头看向他锋利的侧脸,接着说:“陛下说的臣都知道。其实……臣也一样……臣对陛下,也是一样的。” -- 第19页 夏司言眨了眨眼睛,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也转过头来看向韩佑,有些迟钝地问:“你说的一样,是指什么?” 韩佑脸上带着轻浅的笑意,目光温和,柔声道 :“一样的,我也喜欢你。” 这是韩佑第一次没有对夏司言使用敬语。 夏司言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撑起来,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问他:“真的吗?” “是真的。” 夏司言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展开,就听到韩佑又说:“可是发乎情止乎礼,陛下,臣也只能到喜欢这里了。” 嘴唇刚刚拉开一个愉悦的弧度,就凝固了,夏司言收敛起笑意,眼神也变得冷酷,咬牙切齿地问:“发乎情?止乎礼?” 他俯下身来,在韩佑身上投下一个危险的阴影,鼻尖相抵,气息交错。克制了想要咆哮的冲动,他哑着嗓子问:“你可以止乎礼吗?你敢试试吗?” 韩佑下意识偏头望向窗外,夏司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只能看着自己,在他耳边喷着酒气说:“他们都走了,外头没人,先生。” 夏司言身上的酒气很重,体温也高得不正常,看向韩佑的目光却十分清澈。韩佑分不清楚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的。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捉住韩佑的手,把干燥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唇上。 韩佑想收回手,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夏司言下了力气,把他抓得很痛,但又只是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掌心,那神情近乎虔诚。韩佑感觉到掌心很烫,滚烫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胸腔,又从胸腔传遍四肢百骸。 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你抵抗不了的,韩景略,算了吧。 放弃吧。 沦陷吧。 他颤抖着,轻轻地叫了一声:“陛下。” 夏司言把他的手拿下来,跟他十指相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亲了亲他的唇,然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身上的人皮肤滚烫,像是要灼穿他的身体,但过了很久,韩佑也没有等到下一个动作。 夏司言已经睡着了。 韩佑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抱住夏司言,轻轻把他侧过来放在地上。夏司言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好像睡梦中都在害怕他逃跑。韩佑不想把人弄醒了,只好把自己的手臂给他当枕头,让他就这么抓着自己睡。 夏司言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这时才终于安心睡去。他抱着韩佑的腰,半个身子都压在韩佑身上。韩佑被他压得手臂发麻,想换一个姿势,稍微一动却被抱得更紧。 连睡着了都还是这样任性强势。韩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他是我的君王,也是我带大的孩子。 第二日上午,韩佑是在床上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看见明黄色的暗龙纹床帐,懵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身旁的位置也有睡过人的痕迹,但那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体温。 这是皇帝的寝殿。 韩佑坐起身,盖在身上的丝绸薄被滑落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中衣,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 阳光透过蒙白的窗户照进来,让屋子里很亮,看这个日头应当已经不早了。 头有点痛,昨天夜里折腾得太晚了,他睡得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搬到床上的。 这时他听到一阵很轻的铃铛声由远及近,然后一条白色的小狗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熟稔又亲昵地跳到他的身上。 看它跳床跳得这么熟练,就知道它平时肯定没少往陛下的床上跑。 韩佑揉了揉他的肚皮,见他长得越发健壮,毛色光滑,想必是在这长乐宫过得很好了。 窗外传来一个小宫女的声音:“哎呀,雪球跑到陛下的寝殿里去了!”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宫女说:“赶快去抓出来,韩大人在里面呢,别把韩大人吵醒了,陛下交代了的……” 接着她们说话的声音变小了,韩佑听不清。他笑着把小狗抱起来举高,“雪球?谁给你取的名字?” 小狗叫了两声,门外的宫女静了,接着门被敲响,韩佑听到年纪大一些的宫女小声道:“侍郎大人?” 韩佑朗声回答:“进来吧,我起了。” 门外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四个宫女各自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安静而迅速地服侍韩佑洗漱更衣。 韩佑抖开托盘上的外袍,是一件丝质的红色对襟大袖衫,很明显是女性的款式。他皱眉问那宫女:“这不是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呢?” 宫女答:“大人的衣服昨个儿弄脏了,已经送去浆洗了,得晚一点才能拿到。” 韩佑不疑有他,温和地说:“姑娘可能弄错了,这是女子的衣服,若是宫里没有合适的,还请姑娘给冯公公说一声,让我府上的韩三送一套进来。” 那宫女跟旁边的宫女交换了个眼神,福了福身,说:“是。” 之后又有内侍送了早点进来,韩佑没见到平时熟悉的人,也没见到冯公公,于是一个人随便用了点早膳。 这天是六月二十九,是上朝的日子,想必这时候夏司言已经去皇极殿了。而韩佑之前请了三天病休,这是第四天,吏部衙门的公务恐怕已经堆成山了,他今天无论如何得过去一趟。 跟雪球玩儿了一会儿,雪球不耐烦一直在房里,自己跑出去了。韩三还没有把衣服送来,他又不能真的穿女人的衣服出宫去,只得坐在房中等。 -- 第20页 夏司言不喜欢用香,寝殿中没有点香的习惯,韩佑能闻到空气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只属于夏司言的味道。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气味,只有最亲密的时候可以闻到。 韩佑想起头天晚上皇帝睡着之前在他唇上轻轻落下的那个吻,好像那滚烫的触感还留在他的唇上,令他感到心悸和不安。 也不知那宫女究竟有没有去帮他办,韩佑等了半个时辰也没人来给他回话。他披上那件红色的外袍,准备自己去找冯可,或者让冯可给他安排个马车回府换衣裳。 出了寝殿顺着游廊往外走,两边郁郁葱葱的树木将阳光切割成曼妙的光束,零零落落地打在身上。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韩佑向前走了几步,转过弯就看到冯可和几个内侍拥着皇帝正朝这边来。 今天夏司言穿着正式的朝服,很英挺、很年轻。韩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穿这身衣服,从前都是他看着这样的夏司言站在高高的丹墀之上,陌生而遥不可及。 夏司言看到韩佑,很开心地笑起来,快步走过来,先是打量了一番韩佑的穿着,然后拉着韩佑的手往回走,撒娇般地说:“朕要去换衣服,先生陪我。” 韩佑穿了一身女装正浑身不自在,没想他会这么快回来,他和冯可却好像觉得很正常似的,没有多问一句。 “陛下,”韩佑拉着他停下来,无奈地说:“臣也要回家更衣了,今日要去吏部上值。” “都中午了,在宫里用过膳再说。” “可是……” 夏司言牵着他的手,很高兴的样子,“没关系,朕让他们下午把公文给你送进宫来。” 韩佑想起他那封奏折被皇帝扣下来了,还没有通过内阁票拟、没有批红,那他就还是侍讲。夏司言想把这件事轻巧地揭过去,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他的折子已经过了通政司,消息也传出去了,他的身份这样敏感,若是皇帝把他的折子留中不发,恐怕会遭人非议,说他们君臣闹别扭,把朝政大事当儿戏。 韩佑皱眉道:“陛下,这样恐怕不太妥当。” 夏司言冷着脸,微微抬起下巴,不容置疑道:“朕已经决定了。” 韩佑看着他凌厉的神色愣了一下,长篇大论的劝诫就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夏司言见他默认了,又高兴起来,牵起他的手说:“走吧。” 面色和言语是柔情的,手上的力道却重得吓人,韩佑几乎是被他强迫拖拽着在往回走。宽大的红色袖口盖住夏司言用力得关节发白的手指,韩佑从他的力道里察觉,看来皇帝并不是想要轻巧地揭过那件事。 第14章 棋子 青色缎绣龙纹常服已经挂在寝殿的衣架上,夏司言张开双臂站到落地大铜镜面前。冯可跪在地上,从下往上地解他朝服上复杂的盘扣。 夏司言心情很好,他面对着镜子,眼眸却一直落在韩佑身上。红色衬韩佑,这身衣服是他画了图让尚衣监按照御用规格做的。 韩佑每次来见他都穿官服,严肃端正、不露破绽,早就想给他扒掉了。 日光正盛,透过窗户投下朦胧的光线,照在韩佑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韩佑的侧脸很好看,不似正面看去那样冷淡疏离。嘴唇微微上翘,勾出一个诱人的弧度,只要不说话,这唇还是可爱的。 夏司言的目光在那双唇上停留了一会儿,喉结微动,对冯可说:“好了,你们出去。” 冯可把朝服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又从架子上取下常服披上皇帝的肩膀,恭敬道:“是。”领着小太监一起出去了。 夏司言把手穿进袖子,照着镜子系领口处的盘扣,从镜子里看到韩佑也在看他,笑了笑,“这扣子好难系,先生帮我。” 韩佑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很顺从他,听话地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扣。 夏司言偏着头,垂下眼帘看韩佑专注的样子。那微微翘起的嘴唇又换了一种形状,紧紧闭着,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韩佑的唇色很浅,只有在被夏司言吻过以后才会变成那种如同成熟樱桃一般的红。 韩佑体温比常人偏低,手指在夏天也是凉的,扣衣服的时候会偶尔碰到夏司言的下巴,紧接着又会非常谨慎地缩回去。 夏司言故意拿下巴去蹭他的手,韩佑抬眸瞥了一眼皇帝,眼里泄露出一点紧张。 “先生在怕朕么?”夏司言故作无辜。 “没有。”语调平稳,耳廓却浮起红潮,韩佑察觉自己的心虚,不动声色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夏司言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窘迫,暂且放过,偏头看向镜子,岔开话题道:“今天上朝的时候朕听到一件趣事。” 韩佑也向镜子里看了一眼,跟他四目相对片刻,镇定下来,问:“什么事?” “听说你老师想让张裕筹的女儿给他儿子当续弦,可是吏部又举荐张裕筹去甘州做巡抚,张裕筹要把女儿带走,你老师正发愁呢。” 韩佑笑了一下,老实承认道:“陛下知道了。” “朕还以为你会站在你老师那边。” “吴世杰……”韩佑叹气,“吴世杰并非良配,张裕筹爱女如命,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跳那个火坑。正好甘州也缺一个有能力的巡抚,臣就举荐他去了。” “甘州那么远,张裕筹也舍得。” -- 第21页 韩佑想起张裕筹那天说的开心肆意自由自在,垂眸道:“为了女儿,做父亲的自然是倾尽全力。” 夏司言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扯掉韩佑的发带。韩佑不太会束发,平时都是韩三帮他的,今日在宫里,他不好意思让宫女帮他梳头,就自己随便束了一个,连网巾也没戴,轻轻一扯就掉了。 发丝垂下来落到红衣上面,看起来跟那日夏司言画的“皇后人选”更像了。 韩佑停下来,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看了一眼皇帝拿在手里的发带,不作声了。 夏司言把他的发丝拿在手里把玩,压低了嗓子问:“先生想要一个女儿吗?” 韩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抬眼看他满是戏谑的眼睛,“陛下想说什么?” 夏司言贴着他的脸,让他看向镜子,用撒娇的口吻说:“你看,如果先生有女儿,就长这样。” 韩佑笑了一下,“陛下是故意的吧?” “什么?” “这身衣服,”韩佑说,“刚穿上的时候臣就知道了,这宫里恐怕没有臣这个身材的女人。” “那先生喜欢吗?” “谢陛下恩赐,”韩佑语气温和平缓,就像在谈论公务,“不过臣更想要自己的衣服。” “不行。”夏司言把韩佑拉到镜子面前,自己站在他后面,用手指给他梳头发。一缕一缕的发丝在指缝里流淌,夏司言跟他交颈相闻,露出半真半假的哀伤,“先生的折子今早已经交给内阁了,不光是侍讲,吏部侍郎先生也不用做了。” 韩佑顿时愣住,如遭雷劈。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撤掉他的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司言从镜子里看到了他惊愕的表情,淡然道:“以后先生就留在宫里陪朕吧。” 韩佑过于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是什么意思?” 夏司言轻吻他贴着侧脸的发丝,“高擎会帮我们安排的,先生不用担心。” 韩佑跟不上了,“安排……什么?” 夏司言恶劣地笑起来:“吏部侍郎韩佑的妹妹啊,要给朕做皇后了。” 韩佑睁大眼睛看了镜子里的皇帝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夏司言想做什么,极度震惊和愤怒之下,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陛下竟让高擎做这种荒唐事?” “那先生要朕怎么办?”夏司言委委屈屈地说:“你出了这宫,朕就抓不到你了,今天要休病假,明天要请辞,万一你把自己也举荐到哪个天远地远的地方去做巡抚,朕要怎么办?” 韩佑一直觉得夏司言是昭国立国以来最不乱来的皇帝,比起景帝的穷奢极欲、朔帝的残暴狠毒,暄帝是最勤俭恭良的。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和坏脾气,他几乎是照着教科书长的君王。 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又能坏到那里去?韩佑满心以为只要夏司言亲政,那些小毛病自然会迎刃而解,他们君臣相辅,先清正朝堂,再励精图治、推行改革,韩佑的政治主张都能在暄帝在位时得到实施。 没想到乖顺了十年的小皇帝,迎头给了他一个暴击。 “高擎不可信任!”韩佑没功夫跟夏司言说他那个子虚乌有的妹妹,也没心情辩论男扮女装嫁给皇帝做皇后到底可不可行,只抓住这个重点,急道:“甘州事发,高党岌岌可危!陛下现在正是从高擎手中拿回权力的时候,怎么可以给高擎这么大一个把柄?陛下你疯了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嘶吼。 夏司言一反常态地平静,“甘州的事,没有证据,并不一定能扳倒高擎,你自己说的。” 韩佑气急,表情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狰狞,“我们已经派人去甘州拿张自良了,只要抓到张自良,陛下还怕没有证据吗?!” 夏司言把韩佑的发丝绕在手指上打圈,放到鼻尖下嗅,轻描淡写地说:“张自良已经死了。” “什么?”韩佑再一次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夏司言摸了摸他煞白的脸,怜惜道:“镇西将军的邸报到京城的时候。” “怎么会?”韩佑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不可能!” 镇西将军的邸报,送进京城的第一时间就交到了吴闻茨手上,走的是兵部密报的线,京中不可能有人知道,除非……除非…… 韩佑有如五雷轰顶,震得他摇摇欲坠,“是陛下……” 夏司言笑了,眼睛里满是柔情,“镇西将军是我的姨父,为何你们觉得他不会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 “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夏司言把韩佑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脸,跟他耳鬓厮磨:“两年前户部清查地方税务,有个税务官死在甘州,先生还记得吗?” 韩佑当然记得,京城派去的税务官死在甘州,户部不依不饶要彻查到底,事情是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夏司言压下来的。 所以在那个时候,夏司言已经在布局了吗? 不,应当是在那之前。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假装不谙世事、软弱好欺,假装屈服于高擎的强势,暗中给高擎的人提供方便,包庇、遮掩,让高擎及其门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肆贪腐,让甘州成为高党的聚宝盆! 甘州是夏司言诱捕高擎铺下的大网,只等到先帝遗诏约定的十八岁期满,若是高擎不肯让权,便可以一举将高党尽数歼灭! -- 第22页 韩佑被皇帝抱在怀里,明明贴在一起的是温暖炽热的身体,却让韩佑觉出了数九寒天的冰冷。 京中这盘棋,唯一的棋手是皇帝,而他们都是棋子。 第15章 猎物 韩佑感到一阵眩晕,闭了闭眼才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布的好棋。” 夏司言从后面抱紧了怀里的人,用鼻尖描摹他脆弱的侧脸,说:“这都是先生教我的。” 韩佑惨笑,“那陛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感觉到皇帝在用牙齿咬他的耳垂,韩佑干脆放弃似的仰面靠在皇帝身上,全副身心都放弃了挣扎,闭着眼睛说:“所以在高擎逼陛下立后的那一天……陛下就开始准备收网了。既然如此,当天陛下何必还要在宫中发脾气给臣看呢?” 他仰起头的时候,光洁白皙的脖颈就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夏司言的唇边,像一种许可。 夏司言鼻尖轻触那泛着潮红的肌肤,闻到他身上有很浅很浅的浴药香味。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狠狠地咬上去,夏司言哑着嗓子说:“先生冤枉我了,朕明明是发脾气给高擎看的。不过,先生居然也支持我立后,可真是让我难过了好久。我那么喜欢先生,怎么会立别人呢?” 韩佑觉得那个时候处心积虑为皇帝谋划的自己就像个傻子,“陛下利用我散布消息,分散京中官员的注意力,而陛下真正要下手的地方是甘州……我曾自认为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但却毫无所觉。” 夏司言抬手抚摸他凸起如满弓的喉结,感受他在指尖的颤动,轻声哄道:“现在先生还是我最信任的人。” 韩佑被他摸得有些痒,不自觉地把头扬得更高些,露出隐藏在领口里的颈部线条,“高擎……陛下这一步棋,会保高擎的对吧?” 夏司言笑了一下,“高首辅雄才大略,放在朝中,可比放在诏狱里有用多了。” 韩佑点点头,“是了,陛下要用高擎制衡京中局势。不过高擎这个人老奸巨猾、手段狠辣,陛下要用这样的人,还得小心谨慎。” “一个人的缺点,只要能为我所用,在我这里就变成了优点,这不是先生教我的吗?” 韩佑想起他说这话那天,他还觉得小皇帝没有心机城府,很让人放心不下,现在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睁开眼睛,垂眸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陛下的了。” 夏司言看向镜子,韩佑垂着脸笼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脸和脖颈的皮肤如瓷器般反着柔和的光。夏司言想起自己亲手烧出的斛州温窑,此时的韩佑也是那样昂贵又脆弱,让人很想把他打碎。身上的大红色衣袍已经弄皱了,一边肩膀垮下去,露出的白色中衣提醒他们昨夜曾经相拥而眠。夏司言盯着镜子里交缠的人影,抬手掐住韩佑的下巴,道:“胡说,还有一件事,先生还没有教会我。” 说完他掰过韩佑的脸,吻了上去。 夏司言手臂收紧,把韩佑箍在怀中,韩佑挣脱不开,下巴也被钳制着,被迫跟他深而狠地吻在一处。 韩佑心里的动摇已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对夏司言深深的恐惧。 夏司言闭眼吻了一会儿,韩佑的毫无回应让他觉得无趣,于是睁开眼睛,额头抵着韩佑的额头问:“先生不是说喜欢我么?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呢?” 韩佑垂眸不说话,夏司言又亲了亲他发红的眼睛,“先生不要怕,我让人给小雪球装了铃铛,这次它的脚步声不会吓到你了。” 韩佑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愤怒让他看起来很可怜,他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浮起雾气:“陛下既然知道,又何必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夏司言收敛了温和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羞辱你?” 此时的夏司言就像隐藏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狮子,全身的气息都充满了威胁,只要猎物出现一点漏洞,马上就会扑上去咬断猎物的脖子。 而韩佑就是一头漏洞百出的羚羊,他早就被发现了、被看穿了,而他还毫无所觉。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浑身赤裸着被围观、被印证,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在高擎的安排下成为皇帝的娈宠,那么十几年的努力就将全部付诸东流,对韩佑来说,这跟现在就死也没有任何区别,他咬牙道:“臣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不是被养在深宫中做一只金丝雀!” 夏司言忽然笑了,捏着他的下巴,用鼻尖蹭他的鼻尖,亲昵地说:“那先生为的是什么呢?朕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出口。” 韩佑胸口猛烈起伏,从皇帝的笑意中看到了破绽,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张了张嘴,二十多年来受到的教育让他知道这个话是多么下贱、多么可耻!但是他没有别的出路了。 皇帝就是他的天,天要塌了,谁他妈还管死得好不好看?! “我……”他想说话,可是喉咙里好像堵被一团痛苦给哽住了,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尽力平复呼吸、调整状态,可是从前的游刃有余早已溃不成军。 夏司言吻掉他的眼泪,又用带着咸味的潮湿去吻他的唇,含糊道:“说出来,朕什么都给你。” 韩佑哭得喘不过气,屏住呼吸回吻皇帝,泪水在唇齿间辗转,最后终于低如蚊呐地说:“陛下……我给你……给你……放我出去。” -- 第23页 皇帝听清楚了,轻笑起来,“给我什么?” 韩佑转身抱住皇帝的脖子,把脸埋在皇帝颈窝里,痛哭道:“给你一切……交换……交换自由……” 皇帝还不满意,问他:“这一切包括你的心吗?” 韩佑胡乱点头,哭道:“嗯。” “那……”皇帝偏头在他耳边用气音说:“礼义廉耻怎么办?” 交易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一败涂地了,这些年拼命维护的形象垮得彻底,韩佑已经没有礼义廉耻了。 他不说话,皇帝懂了他的意思,把他从颈窝里捞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逼迫他和自己对视:“记住了,韩景略,从今天开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韩佑仍不说话,皇帝细细欣赏他哭得泛红的眼睛和鼻尖,脸上泪痕交错,嘴唇也红成了皇帝最喜欢的颜色。韩佑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在不停地顺着脸颊滑落,比任何时候都美得让人惊心,夏司言爱死了他这个样子。 “先生,”夏司言捧起他的脸吻他的泪,又用那种撒娇的语调说:“朕现在好想要你。” 啊,又是短小的一章,下一更一定粗长。 求求求海星~~~求评论~~ 第16章 重塑 韩佑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羚羊。皱起的眉头也泛着红,眼睛里面像是有碎琉璃的光。 端正方直的韩侍郎从未有过这种样子,卑微中带着乞怜,等待他的君王临幸于他。 夏司言看向他的眼神明明是柔情的,却让他感到恐惧,有某种面目狰狞的东西就藏在皇帝黑而长的眉梢里。韩佑觉得这一切非常荒谬,讽刺又沉重地压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曾经让他动摇、让他心痒、让他生出七情六欲的东西,正在蚕食他、侵略他。 夏司言撩开他的头发,拇指轻轻抚摸他的侧脸,指尖滚烫。那滚烫像暗火蔓延,烧掉了韩佑的自尊,烧掉了韩佑的信仰。夏司言轻易洞穿了他的真相,带着滚烫的暗火,张口咬在了他长而易折的脖子上。 韩佑偏过头,凹出一个更加脆弱的弧度。前几日被掐红的印子还留着最后一点痕迹,仿佛在控诉夏司言的暴行,夏司言吻在那上面,轻易地将暴行矫饰成了怜爱。 韩佑闭上眼睛,交出他最后的筹码。 他又倒进了明黄色的暗龙纹床帐里,揉皱了水一样光滑的丝绸薄被。 照进窗户的阳光变换角度,正好在韩佑细腻的肌肤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夏司言固执地给他披上那件红色的外袍,把他的身体包装成一个盛大的礼物。 青色锻绣龙纹常服和宽大的红色外衣被按到一处,在摩擦中交融出另一种色彩。 夏司言跟他十指紧扣,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韩佑的脸上,和韩佑的眼泪混在一起,濡湿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再次从这张床上醒来已是暮色四合,韩佑觉得浑身发软,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一身都汗涔涔的,丝绸薄被也黏黏地贴在身上。早上醒来时那个没人的位置,现在仍空着,韩佑看一眼都觉得刺痛。 听到他起床的动静,早已候在一旁的冯可从寝殿的角落里走上来,垂首恭敬道:“韩大人,您醒了。热水给您备好了,请沐浴吧。” 韩佑吓了一跳,虽然知道皇帝睡觉的时候有太监候在一旁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堪的情事,而冯可已然是知情人之一,这个认知让他感觉自己被赤身裸体地围观了。 拉起薄被勉强盖住身上斑驳的痕迹,韩佑低声说:“不用了,我要我自己的衣服。” 冯可没有抬头看他,沉默地转身去取衣物。片刻后,冯可双手捧着浆洗干净、叠放整齐的衣物送到床边上来。韩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冯可便很体贴地退出去了。 那中衣不是自己的,质感和颜色跟夏司言身上穿的一样。韩佑把内里的衣服放到一边,只穿了自己的朝服。 他很想洗个澡,但是他不想在这里。 冯可自是宫中的人精,见韩佑刚起床的神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去书房禀报了正在看折子的皇帝,然后安排马车将韩佑送回府。 这次是冯可亲自去送的。路上,冯可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韩佑,道:“韩大人,刚才老奴去禀报陛下的时候,陛下说把这个拿给您看一下。” 韩佑接过来,是他病休时写的,让韩三送到通政司、请求辞掉侍讲的那封折子。 折子已经贴了内阁的票拟,是高擎的笔迹,说同意韩佑的请求,同时给皇帝推荐了三个大学士请皇帝挑选。皇帝用红笔花了圈,说以后就遵照祖制开经筵,不再单独让侍讲进宫讲学。 内容不多,韩佑扫一眼就看完了。 他把折子还给冯可,“多谢冯公公。” 冯可将折子仔细收好,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韩佑,想劝韩佑看开点,又觉得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像是皇帝派来游说的。而实际上他刚才去禀报皇帝的时候,皇帝只是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丢了这封折子给他,让他拿给韩佑看一看。 他没有打开折子看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但是他看到韩佑看完之后,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 第24页 韩佑如何不受打击,原来夏司言说什么韩侍郎的妹妹要进宫当皇后那些话,都是骗他的。 这封折子很显然在下午之前就贴好了票拟,夏司言却骗他说高擎会安排……这样恶劣荒谬的说辞,他居然也信了! 是了,这是他曾经教过夏司言的,要击穿一个人,就要从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夏司言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所以一击即中。 说那些话的时候,夏司言是什么心情呢?看到自己那样的表现,夏司言是否在心里嘲讽? 韩佑深吸一口气,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膝盖,抓得指尖发麻。他一直把夏司言当做单纯柔软又粘人的小孩子,如今关系倒错,他这个白白活到三十岁的人,原来才是最傻最幼稚最不堪的一个。 马车摇晃,韩佑坐在里面身心也跟着摇晃、颠倒,长久以来给自己构造的垒砌,随着马车的晃动而寸寸垮塌。 冯可看到他这个样子,觉得大概应该替皇上说两句好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在冯可的理解里,得到皇帝的宠爱和信任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他自己是没根儿的人,但他觉得一个健全的男人被弄一弄后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文官在意名声,只要他不说出去,谁又能知道呢?更何况官场上的腌臜事还少吗?真到了那个人上人的位置,即使被人知道了又如何?谁敢说一个难听的字么?他实在不理解韩佑为什么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一路安静,临了快到纱帽街的时候,冯可终于斟酌着开口,“高首辅把批红权都还给陛下了,这下子陛下要操劳了。” 韩佑没什么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说:“根据先帝遗诏,陛下年满十八即亲政,批红权早就该还给陛下了。” 冯可笑着点点头:“这么多年有高擎在侧虎视眈眈,陛下日子也不好过,还好有韩大人您陪着,总算是熬出头了。” 韩佑勉强笑了一下,垂眸不答。 冯可见他实在不想交谈,便也住了口,一路把韩佑送到府上,交给韩三,看他不怎么利索地走进了院子。 韩侍郎又休了两天病假,期间周奎来见过他一次,韩佑把从皇帝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周奎。 周奎大为震惊,“这么说……我们都被陛下给耍了?” 此时的韩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坐在茶案后头给两人沏茶,点汤、分乳、续水、温杯,动作行云流水,青花葵口的茶盏盛上橙红茶汤,室内立即飘起了袅袅茶香。 韩佑比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先品茶。 周奎拿起茶盏送到鼻尖下闻了闻,然后小呷一口,赞道:“好茶。” 韩佑慢条斯理地饮完一杯,才道:“张自良已死,高擎是暂时动不了的了。陛下有意留高擎在朝中制衡局势,对我们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只不过老师想要首辅的位置,还得再等等了。” “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死个张自良也太便宜了。” “自然不会如此潦草,后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地方上的官员要好好清理一下,不止甘州,最好在整个昭国搞一次大清查,朝中也得趁势拉几个大人物下马。” 周奎挑了挑眉,“朝中的大人物?” 韩佑提起茶壶给他续茶,道:“比如户部尚书。” 周奎伸出食指指了指天,“动作这么大,上面那位会同意吗?” “只要理由充分,陛下那里……”韩佑顿了顿,“陛下那里,我去想办法。” 周奎点点头,端了杯子在手上,“高擎虽然还占着首辅的位置,但内阁现在已经失去了最高决策权,他的位置还能坐多久,一切还凭陛下的意思。” 说到这里,周奎笑了起来,双手举杯朝韩佑敬道:“景略,恭喜了。” 韩佑也双手举杯和他碰了碰,两人以茶代酒干了一杯,各自心照不宣。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把什么都赌进去了,自然没有弃局离场的道理。黑的也好白的也好,反正都搅烂了、打碎了。扯掉自尊做了皇帝的宠臣,就试试看能走多远吧。 依然臭表脸地求评论求海星~~~ 第17章 新局 随着张自良的死讯传回京城,甘州谎报粮荒的事情也大白于天下,朝堂震动。 而正好在这事儿发生的两天前,高擎悄无声息地告了病,深居府中休养,拒不见客。很多人便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时间京中风云四起。 这天韩佑下了衙,跟周奎、詹宇一起去吴府拜访老师。 高擎告病后,吴闻茨的病也就好了起来,他亲自吩咐下人在府中的花园里摆了筵席招待韩佑三人,吴世杰也陪坐在一旁。 “陛下这一手实在令人佩服,”吴闻茨入座后一直没动筷子,但是气色看起来不错,话也多了起来,“隐忍这么多年,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我看哪,咱们这位小皇帝,恐怕要胜过他的爷爷和父亲了。” 詹宇附和道:“对,真是没想到。原来还以为咱们陛下一直被高擎压着,结果,是高擎被陛下拿得死死的。” 周奎点了点桌子,笑着说:“景略那天来跟我商量,说要抢在前头把张自良抓回京城审问,我们的人才到甘州,景略就从陛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张自良已经畏罪自杀了。” 詹宇还是刚知道这个细节,便挑眉对韩佑说:“陛下连这个底都透给你了,看来你入阁指日可待啊。” -- 第25页 这个话韩佑已经是听第二个人说了,好像身边的人都在不断地提醒他,他是个只能依靠皇帝垂怜才能走上高位的人。 笑意淡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借士铎兄吉言。” 吴闻茨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景略怎么兴致不高?最近憔悴不少,部衙里很忙吗?” 韩佑恢复了一点笑容挂在嘴角,点头道:“甘州大案一出,是有些忙不过来,我们都盼着老师您回来主持大局呢。” 吴闻茨听了这话很受用,哈哈大笑道:“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了几年了,还是要指望你们哪!” 饭桌上活跃起来,大家都举杯恭维吴闻茨老当益壮,盼着他回朝。虽然这一次他们没能扳倒高擎,多少有些失望,但借着甘州的案子,正好可以大手大脚地动一动朝中人事。 朝廷派了钦差到甘州去详查,为了避免三年前税务官客死甘州的事情再度发生,陛下还特意拨了一千禁军同去,声势浩大,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众人知道韩佑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何韩佑会突然辞了文华殿侍讲,但是看皇帝掌权以来的表现,还是非常重视这位吏部左侍郎的。席间大家对韩佑多有恭维,韩佑表现得很淡然,令众人又是一番交口称赞。 有道是会做官不如会选队友,能做到他们这个位置的,都是科场上的高手、更是官场上的精英。做官谁都会做,选队友有时候就全凭运气了。在三天之前,高擎的人还在京中横着走,如今,却是人人自危。不少过去偏向高擎的人,这几天都在向韩佑和吴闻茨师生二人示好。 韩佑在不熟的人面前都十分冷淡,特别是官场上的交际,他一向爱惜羽毛,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触,那些人怕讨不到好,一般不会直接去找他。而吴闻茨又深居简出,更加难以接近,唯有吴世杰是他们师徒的最佳突破口。 待到散了席,韩佑三人离开,吴世杰也站起身准备走,吴闻茨厉声道:“你给我站住!” 吴世杰脚步一顿,又坐回去,“爹,怎么了?” 吴闻茨不错眼地盯着他,“你要去哪里?” “约了两个朋友出去喝酒,”吴世杰显得有些不耐烦,补充道:“都是些正经朋友。” 吴闻茨冷笑:“正经朋友?正经朋友带你去喝花酒?嫖、宿妓馆?” 吴世杰脸色难看起来,“爹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 “爹告诉你,不要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干出点政绩来,高党那些人马空出来的位置,爹总会为你觅一个好的。” 吴世杰听了这话立马喜上眉梢,“真的啊爹?有些什么位置让我选?能升一品不?” “你这样还想升一品?”吴闻茨恨铁不成钢地说:“官员嫖、宿可是犯法,被言官参一本够你喝一壶的!早跟你说了要低调行事,你怎么不能学学韩佑呢?” 吴世杰最恨他爹把他跟韩佑比,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韩佑韩佑!上次那个事情我还没跟他算账呢,竟敢当众打我的脸,让我成了个笑话!最可气的是爹你还帮他!” “我那是帮他吗?”吴闻茨气得拍桌子,“我那是帮你!牌子钱的事本来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你还让人去当街打人。你这是往你爹我的脸上抹黑你知道吗?你怎么不动动你的狗脑子!还找韩佑算账,你有什么本事找韩佑算账?!” 吴世杰被他爹骂得满脸通红,他跟韩佑同岁,韩佑考中进士那一年他靠着萌荫混了一个官当,跟韩佑差距不大。可是再往后几年,韩佑的升官速度就是他望尘莫及了。这些年一直被他爹跟韩佑比,他对韩佑早就恨之入骨了。 “是啊,”他点点头,“我哪里都比不上韩佑,我不配当你的儿子,你让韩佑当你儿子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吴闻茨在后面气得直哆嗦,骂道:“孽子!孽子!” 吴世杰走到了门厅,又顿住,回头道:“爹,您也别气坏了身子,回头还是得我照顾您。您那宝贝学生那么得陛下的宠,说不定哪天就爬到您头上去了。” “你!”吴闻茨想掀桌子,掀了一下没掀动,又气得把旁边的凳子踢倒在地。 吴世杰看了一眼,确认他爹还没被气出毛病,转身走了。 韩佑这边,因为喝不太惯吴府自家酿的酒,但是又不好拂了老师的面子,硬着头皮喝了几杯,这时感到很不舒服。韩三在轿厅接到他,就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平常白是白,但今天看着是白里透青的。 “先生您喝多了?”韩三扶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我让厨房给您煮醒酒汤?” 韩佑摇摇头,捂着上腹部艰难道:“不多,就喝了两三杯。我胃有点痛,帮我请个大夫来。” 韩三应了,让侍女把韩佑扶到床上去休息,自己跑着出门去请大夫。 韩佑躺在床上就想吐,侍女给他捧了唾盂来,他又吐不出来,只觉得胃像是被人当做毛巾在绞,疼得直不起腰。 侍女扶着他,帮他拍背顺气,端了温水来让他漱口。折腾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他又头晕目眩地躺回去,对侍女挥手道:“好了,你先出去吧,大夫来了再叫我。” “是。” 侍女福了福身,出去了。韩佑才闭上眼睛,那侍女又敲门道:“先生,宫里来人了。” -- 第26页 韩佑虚弱地问,“什么事?” 侍女道:“说是派了人来接先生进宫。” 韩佑没有说话,侍女又问:“要跟宫里的人说先生病了么?” 韩佑想了一会儿,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我去。” 侍女担忧道:“可是管家去叫的大夫还没来,先生您……” 韩佑披上外衣走过来,拉开门,对侍女说:“你跟韩三说一声,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了。” 第18章 急症 韩佑是硬撑着到宫里的。 他到的时候时辰还早,一轮圆月斜斜地挂在天边,跟长乐宫的灯火交相辉映。 冯可引着他往东偏殿走,一路上碰见的宫女太监都向他们行礼。韩佑不确定这些宫女太监是否也知道了他和皇帝发生的事,总觉得他们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别的意思,这让他感到胃部更加不适了。 冯可见他面色苍白憔悴,心里叹气,这是多少人想要都要不来的福分,韩佑却把自己逼成这样,有些不忍,安慰道:“陛下刚刚亲政,这一阵子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今儿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就想请侍郎进宫来说说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看韩佑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压低声音笑着说:“陛下每天跟二哥儿一起用膳,都会提起侍郎大人呢。” 韩佑点点头,皱眉强忍身体的不适。 冯可走路的时候小碎步迈得又急又快,平时还不觉得,这个时候韩佑感觉自己光是跟上他的速度都有些力不从心,更不要说聊天了。深呼吸压住腹部的绞痛,从嗓子里憋出点力气,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冯可以为他心里实在是勉强,也不再说话,脚下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东偏殿中,夏司言斜靠在御榻上,看小满带着几个舞姬跳他们新编的乐曲,时不时还要打断指点几句,让小满按照他的意思排舞。他像是对红色有什么执念,每次都让舞姬们穿着不同款式的红裙。只不过这次的红裙很长很保守,从脖子到脚跟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花瓣形状的领子高高耸立,遮盖住半个下巴,看起来十分古怪,但是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让人不禁联想到含苞待放的石榴花。 韩佑没有心情欣赏美色,目不斜视地走进殿中,在御榻正前方端正跪下,叩头行了个大礼。 皇帝从他迈进殿门,目光就一直跟在他身上,看他皱着眉头一脸十分不愿意的样子,心下就有些不大高兴了。 那天做完之后,夏司言心里其实非常矛盾。按理说吃到想了好久的人,应该感到很满足,可是从头到尾他都只觉得不够,还远远不够。 不应当是这样的。 韩佑眼睛里没有他,跟他接吻的时候满是抗拒,在他身下辗转的时候也不够投入,直到最后在他怀里累得沉沉睡去,也满是防备,丝毫没有泄露出一点爱意。 韩佑不爱他,韩佑对他的喜欢是基于他的身份。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让夏司言挫败到想要发疯。所以那天他不等韩佑醒来就走了,因为他知道就算等到韩佑醒过来,他们也不会有片刻温存。 他不想看到韩佑那副倍受逼迫的样子。 此时夏司言坐在御榻上,看韩佑叩完头久久不起,又生出了些恶劣的念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赤脚走到韩佑跟前,弯下腰把韩佑拉起来,跟从前一样亲昵地说:“都说了先生不用多礼,以后进宫来见朕,就不用行礼了。” 韩佑没有立即回答,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似的任由皇帝牵着他的手。 皇帝跟他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身上。韩佑察觉到舞姬们在朝这边看,于是便从皇帝手中挣脱出来,退开半步恭敬道:“陛下召臣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夏司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看,讽道:“先生怎么一脸不耐烦,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韩佑仍不答,夏司言看他这个样子就特别想当众对他做点什么,冷笑一下,附到他耳边,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先生还是被我gan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最好看。” 韩佑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夏司言会说出这种难以入耳的话,随即面色铁青,咬牙道:“陛下叫我进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夏司言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又回到御榻上坐下,支着胳膊看舞蹈,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当然不是了,甘州的案子……还有些事情,想跟先生商量一下。” 夏司言知道吏部这些天一直在跟甘州的案子,韩佑想把一些将要空缺出来的要害职位安插上自己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事情总归要有人来做,夏司言乐于为他心爱的先生行个小小的方便。 但前提是他心爱的先生要自己开口跟他要。 韩佑张了张口要说话,又被腹部一阵绞痛给憋了回去,刚才走得太急,此时已经感觉到胃疼得有些冒冷汗了。夏司言见他没什么反应,挑眉看向他,戏谑道:“怎么?先生不关心这件事儿了?” 皇帝看向他的眼睛清澈又无辜,而韩佑只能浑身坍塌地站着。他感觉到腹部的疼痛顺着食道蔓延到口腔,又从口腔发散开来,眼耳口鼻都承受着尖锐的刺痛,让他无从思考。 自从那个下午跟夏司言发生了关系,他就没有再进宫来了。朝廷允了他辞掉侍讲,他自然也没有什么理由主动觐见。连着十几天没有见到夏司言,这在他过去十年的生活中是从未发生过的。 -- 第27页 他也不知道他在不安什么,明明是很不想进宫的。 那个事之后的第一天,他打定主意,要是皇帝召他,他就说他病了,但好几天宫里都没有派人来找过他。 之后病休结束回吏部上值,他又听说皇帝在内阁夸韩侍郎工作勤勉、要加以重用,但宫中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他开始感到不安,有些轻微的焦虑。 上朝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夏司言穿着朝服坐在御座上,跟那天在长乐宫的游廊上看到的一样,但是又好像变了一个人。御座太高太远了,他只能仰视。以前好像没有觉得御座有那么高,他甚至怀疑皇极殿的台阶是不是悄悄多加了几层。 脑袋很痛,很多想法混在那种磨人的疼痛里,让他没办法开口说话。 而他的沉默落在夏司言眼里,就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再一次让夏司言感到挫败。 皇帝转开视线,冷淡道:“朕说过,要什么就自己跟朕开口,不开口,朕就当你不想要了。” 不是我想要,韩佑在心里急急地说,户部和甘州地方官多年来相互包庇遮掩、中饱私囊,侵蚀的是昭国的国祚……还有,还有不止甘州,西北四州中,菖州、茂州、吴州这几个地方地势气候跟甘州相近,粮食收成应该是差不多的,这些年整个西北的税收和灾情是否属实,也需要好好查一查…… 他在心里说了许多话,嗓子里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腹部的疼痛裹挟着他,使他站立不稳。皇帝又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了,殿中的乐曲好吵。 他觉得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了,一头向地板栽倒下去。 坠入黑暗之前他听到夏司言叫他,不是叫的先生,也不是叫的韩佑。 他听到夏司言叫他,景略、景略。 那声音听起来很慌张、很无助,好像他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皇帝又回来了。 第19章 忧思 已过子时,长乐宫的寝殿中灯火通明,太医院院使袁征还在给床上躺着的人施针。 冯可陪皇帝守在一旁,觑着皇帝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进宫时看韩侍郎的脸色就不大好,冯可还以为他是心里别扭,就没多问,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人就晕倒了。 陛下喊太医的时候,那阵仗吓得几个舞姬都瑟瑟发抖。当时冯可正在安排小内侍上茶点,也是被皇帝的喊声吓了一跳。 幸而袁征给韩佑把过脉,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只需要好生调养。可是皇帝不依不饶,非得要袁征马上把人治好。 汤药喂不进去,总不能用水把人给泼醒吧,袁征只好用针灸给他通理气郁,使他能够早些醒过来。 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袁征累出一脑门儿的汗,摸着脉象算是平稳了,才收了针,对皇帝恭敬道:“陛下,好了。” 夏司言立刻问:“他什么时候醒?” “回陛下,再过个半个多时辰人就能醒了。” 夏司言坐在床边上,又问:“他为何会这样?” “单看脉象,像是外邪犯胃、情志不畅导致的胃气郁滞。臣闻着他身上有酒味,这种情况下若是再饮酒,就会蕴湿生热,气机壅滞,致使胃痛加剧。” 夏司言皱眉:“胃疼能把人疼晕过去?” “如果单是胃脘痛倒也不至于,但是再加上忧思恼怒、情志失调……还是有可能的。” 袁征隐了一半的话没说,脾胃的毛病说到底还是得靠慢慢调养,这个韩侍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恐怕是很长时间以来,都把自己的身体很不当回事。行医多年,这种要名要利不要命的事情见得多了,大道理谁都懂,就是做不到。袁征思量,不过看陛下这么要紧他,眼下的名利他也算是有了。 “忧思恼怒、情志失调。”夏司言抓着韩佑的手,把这几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复研磨,手上的力道大得掐红了韩佑的手背。 袁征没有察觉夏司言的不快,兀自说下去:“若是长久地忧思不解,还有可能拖成大病。眼下韩侍郎尚且年轻,身体有底子兜着,还瞧不出来,再过个十年八年,恐怕就……” 他讲到这里,眼睛瞥见冯可正在朝他疯狂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便立刻住了口。 皇帝偏头盯着他,冷声问道:“恐怕什么?” 袁征又看了一眼冯可,冯可低下头,好似一尊木偶立在床边,不再给他任何提示。袁征于是捡了一句废话,毕恭毕敬地答道:“恐怕就会拖成更严重的脾胃之疾。” 皇帝嗯了一声,“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袁征收拾好工具盒,提在手上起身行礼,皇帝又补充道:“今晚你就住在宫里,不要回去了。” “是。”袁征退走两步,转身走出殿门。 房里就剩下冯可站在一旁,他觉得皇帝看起来很难过,自己心里也难受起来,吸了两下鼻子,抬手抹了抹眼泪,道:“陛下,老奴去熬药那边盯着,那帮小兔崽子掌不好火,怕耽误了药效。” 夏司言瞥他一眼,“你哭什么?你也胃疼?” 冯可嘴角往下撇了撇,撇成一条曲线,然后又张开,带着哭腔道:“老奴是在替陛下难过,这么些年,陛下苦心孤诣,终于促成了今天的局面。也是得亏有韩侍郎陪着,陛下才不觉得苦,眼下正是一切向好的时候,韩侍郎却跟陛下生了嫌隙。奴才在旁边看着,也觉得伤感。” -- 第28页 夏司言低头看着被他捏红的韩佑的手,在那上面抚摸,企图把红印子抹掉,但好像越抹越红。沉默片刻,他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冯可道:“奴才白活了大半辈子,没经历过什么情啊爱啊的,不过话本里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肌肤相亲么,这没什么错不错的。” 夏司言被他逗笑了,“你还懂这些,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冯可见皇帝露出一点笑意,自己也稍稍放松起来,笑了一下,“都是打发时间的闲书,没什么用的。” “是么?”夏司言挑了挑眉,“书里也有男人和男人的故事吗?” 冯可迟疑道:“这个倒是没……” 夏司言不等他说完,又看向韩佑:“你说他要是一个女人多好。” “啊,这个,”冯可斟酌着说,“若韩侍郎是女人,恐怕……也就无缘和陛下认识了。” 若韩佑不是男人,也就不会进宫做侍讲,更不可能有和夏司言纠缠在一起的命运。 而夏司言,或许等到某个年纪,就顺理成章在宗室或者朝中文武重臣中选一个女人。就像前段时间跟高擎做的那个戏一样,精心计算着家世背景、人品相貌,立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女人做皇后。或许相爱、或许相憎,也或许会爱上别人。 但昭国皇帝夏司言,永远不会和一个名叫韩佑的禹州女子有任何交集。 想到这里,夏司言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是连这天下之主也无法把握,捏在手里的人也不一定就真的属于自己。 “陛下不用过于忧虑,这些年,老奴看韩侍郎对陛下也是一片赤忱。大概只是心里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日子久了就好了。” 夏司言捏着韩佑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跟他十指相扣。 韩佑的手很白,夏司言的手是麦色的,颜色分明,哪怕紧紧交握都似乎融不到一处。夏司言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也是在这张床上,他们也这样十指相扣。那个时候韩佑用力抓着他的手,让他有一种被深深渴求的错觉。 “如果好不了呢?”夏司言松开手,韩佑的手指又从他的指缝里溜了出去,无力地垂落在杏黄色的床单上。 “如果好不了……”冯可有些后悔挑开这个话头,他直觉劝皇帝放弃是不对的。 皇帝陛下从小就固执。 当初夏司言跟着太师学画画,太师曾对先帝直言夏司言没有绘画天分,学不成的,教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多花些功夫在治国之道上。当时先帝说绘画让人修身养性,无所谓成不成,做皇帝没有画画好看这一条要求。 这个话不知怎么的被夏司言知道了,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在太师面前,用那种懒懒散散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语调说:“可是我就是喜欢画画啊。” 面上无所谓,但背地里下了多少苦功夫,冯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夏司言的丹青之术,放眼整个昭国,能胜过他的也不过寥寥。 可画是死的人是活的,事情似乎也不好这样比较,冯可踌躇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夏司言抬手抚平韩佑眉间轻蹙而起的皱纹,对冯可道:“你看他睡着了都在腹诽朕。” 冯可立即自责:“韩侍郎只是身体不适,先前进宫的时候就看他面色不太好了。这都怪奴才,没能提前察觉。” 夏司言自嘲地笑笑,“估计他是知道今天朕要跟他说甘州的事,才强撑着进宫来的。他这段时间天天都在跟他老师那几个心腹谋划商议,还让户部那个李恬帮他探查案子的进展。明明跟朕开个口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就是不愿意往宫里递个帖子。他是觉得朕不够能力做一个明君吗?” 涉及朝政的事,冯可不好回答,只说:“陛下自然是明君,韩侍郎也是这么想的。” “除了之前那个太师,朕还有两个老师,你可知道是哪两个?”夏司言忽然问。 床上躺着的人仍无知无觉,刚刚抚平的眉间又轻轻地皱了起来,冯可看到夏司言把韩佑的手放到唇边亲吻,错开眼答道:“其中一个自然是韩侍郎了,还有一个,老奴不知是谁。” 先帝在位时曾给夏司言指定了一名大学士做太子太师,夏司言登基为帝后,高擎随即执掌朝政,那太师见势不妙就告老回乡去了。此后多年,小皇帝身边就只有一名侍讲。皇帝说的另一个老师,应当不会是那位告老回乡的前太师。 “是高擎,”夏司言笑了一下,“韩景略教我的东西,是怎么做一个人们眼中的好皇帝,而我从高擎那里学来的,才是怎么做一个皇帝。” 这话有些绕。 高擎这些年不是一直在算计和挟制陛下吗?怎么又从高擎那里学到怎么做皇帝了?冯可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可是韩侍郎才是给陛下上课的人啊。” 夏司言盯着韩佑的脸,看似柔情、又看似冷漠地说:“他跟我说人言才是最要紧的,我不这么觉得。我才不在乎别人眼中我是什么样子,他却一直都困在别人的目光里,好可怜。” 冯可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涌动了一些疯狂的东西,像黑色的旋涡,但眨眼再看,那种涌动的风暴又不见了,眼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澄澈。 冯可看得心惊胆战,甚至有些害怕皇帝作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脱口道:“这人……终究还是勉强不来的。” -- 第29页 夏司言又抬手抹了抹韩佑的眉心,叹口气,用平日里那种懒懒散散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语调说:“可是朕就是想要勉强啊。” 第20章 喂药 韩佑在睡梦中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睁开眼睛,就看到夏司言和衣躺在他身边,跟小雪球脑袋挨着脑袋地趴在他胸口睡觉。一人一狗的重量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韩佑把小狗提起来放到枕头边上,那小东西动了动耳朵,继续扯着小呼噜睡得香甜。 这个时候的夏司言看起来很柔软。他温顺地枕在韩佑胸口,脸因为受到挤压而有些微微嘟起,让韩佑想起夏司言从前念书念到睡着,悄悄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是这个样子。 眼神温和下来,伸手抚在他头顶,手指插进发丝,贴着头皮感受他的温度。这是韩佑很喜欢的一个动作,夏司言的头发软而浓黑,让人很想把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掩埋在其中。先皇后去世后,昭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抚摸皇帝的头发,这是韩佑的一点小心思。 “你醒了啊。”夏司言忽然睁开眼睛,咧嘴朝他笑。 韩佑跟他四目相对片刻,有些无法适应地错开视线,想收回手,却被夏司言一把抓住。 “先生,”他声音软软地问:“先生感觉好些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韩佑声音还是有些虚弱,“让陛下担心了。” 夏司言委屈道:“你吓坏我了,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夏司言的样子给韩佑一种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错觉,好像夏司言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事事要依赖他的先生。韩佑有些恍惚,对他笑了笑,温和道:“大概是喝了酒,有些不太舒服,酒劲儿过了就好了。” “那你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夏司言脸上都是纯粹的关切,眼珠子又明亮又清澈。 “是,陛下。”韩佑眼睛里带着笑意,“臣以后不喝酒了。” 韩佑的温和顺从让夏司言很高兴,他支起身体,朝外头喊了一声:“冯可,把药端过来。” 这时候韩佑才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袁征给韩佑开的药早已熬好,怕药凉了,冯可命人在殿外支了个小炉子,一直用文火煨着。听到皇帝喊他,立即倒了一小碗出来,双手捧着,一路小跑就进来了。 夏司言此刻心情很好,他把韩佑扶着坐起来,接过冯可手里的碗,要喂药给韩佑喝。 韩佑让了让,抬手来接:“我自己来吧。” 夏司言不让他拿到碗,“朕喂你。” 韩佑用余光瞥了瞥立在一旁的冯可,夏司言立刻对冯可道:“你先下去。” “是。”冯可退走几步,又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夏司言看到冯可退出去,厚重的殿门打开又合上,便转头看向韩佑,“好了,现在没人了,先生。” 韩佑觉得皇帝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让他无所遁形,抿了抿嘴,垂眸道:“陛下,臣还是自己来吧。” 夏司言脸色冷下来,把碗送到韩佑唇边,命令道:“喝。” 韩佑只得张开嘴巴含住碗沿,淡红的唇色印在黄釉龙纹的陶碗上,有一种病态的美感。夏司言怕呛到他,很慢地把碗轻轻抬高。韩佑却伸手扶着他的手背往上抬起,几口就喝完了,舔了舔嘴唇上的药渍,低头不说话。 夏司言随手把碗拿开,又想起冯可被他打发出去了,无人接碗。眼睛瞥见小狗挨着韩佑的身体睡得十分舒服,便有些恶意地把碗倒扣在小狗的头上。 突然被一个重物压住脑袋,雪球倏地抖了一下,直起脖子不明所以地晃晃脑袋。碗便滑落下来,在它洁白的毛发上留下一圈褐色的药渍。 韩佑有些愕然地看着皇帝幼稚又任性的动作,顿了顿终于笑起来,用衣袖擦掉雪球头上的药水,把雪球抱起来放在腹部,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对雪球说:“他经常欺负你么?” 雪球伸着舌头哈气,尾巴晃得要飞起来,一个劲儿想往韩佑身上扑。夏司言逮住它,握着它的爪子,学着娃娃腔说:“陛下从来不欺负我,我喜欢陛下。” 韩佑收回抚摸雪球的手,抬眼看了看夏司言,夏司言抓着雪球的爪子,假装是小狗,对着韩佑用那个腔调继续说:“你也喜欢陛下吗?” 韩佑叹气,转头看向外面,窗外已是一片幽黑。 “陛下早些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夏司言单手把雪球抱起来,探过身子将它放在地上。雪球虽然常常跑到御榻上睡觉,但对皇帝本人还是一直有些怕的,不敢扑腾,被赶下床也就乖乖在地上趴着。 韩佑胃部仍有些不大舒服,但并不是疼痛,而是那种被心里的不适牵扯到的感觉,有轻微的反胃,还有轻微的泛酸。夏司言双手撑在韩佑身侧,俯视韩佑的眼睛,神情像狼、像野狗。 韩佑很快在这场对视中败下阵来,夏司言的眼神过于锋利,很容易割伤他的防御。他以为夏司言要吻他,而夏司言只是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躺下来,给他摆好枕头,抱了抱他,说:“睡吧。” 韩佑仰面躺下来,睁着眼睛看杏黄色的床帐,那上面暗绣的龙纹仿佛在摇曳的烛光中游动。他动了动,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夏司言抱着他的肩膀,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问:“睡不着吗?” -- 第30页 “不是,我想喝水。” 夏司言稍稍抬起头,张口想喊人,韩佑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夏司言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水早就凉了,让他们弄点热水来。” 韩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冯可说热水备好了,请他去沐浴,心里烦乱起来,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又感觉到了那种粘腻的液体,连带着羞耻一起,深深地埋进血肉里,一寸一寸将他腐蚀。 他推开夏司言想要坐起来,坚持道:“不用了。” 语气里少了温和,多了冷淡疏离。他说完便下意识看向皇帝,直觉态度不大好,皇帝又会发脾气。 夏司言脸色冷下来,但按捺住了火气,一言不发地起身,亲自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水也没有完全凉下来,还带了点温热,韩佑很快喝完,夏司言又把杯子和忘在床上的药碗都放回到桌上。 “现在能睡着了吗?” 韩佑有一种被皇帝照顾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本能地惶恐,僵着身子不大自然地躺回去,说:“能睡着的。” 夏司言又睡到他身边,搂着他,闭上眼睛说:“睡吧。” 韩佑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缓慢,生怕惊动了夏司言的暴戾。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夏司言说:“朕很久都没能睡个好觉了。” 语气好像是在撒娇。 韩佑终于也抬手抱住夏司言,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背,轻声说:“嗯,睡吧。” 夜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有些微凉意。夏司言把脸埋在韩佑颈窝里,跟小狗似的拱了拱,嘴唇贴着韩佑侧脸的皮肤。 静谧浓黑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一些滚烫的东西在床帐里蔓延。床下雪球又打起了小呼噜,床上的人呼吸相闻,心跳也乱了步调,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错乱地又吻到了一处。 留下你们的评论吧~再投喂一点海星的话就更好了~爱你们! 第21章 拂晓 夏季的拂晓,天色将明未明,殿中残烛摇曳。 很早便有声音在殿外吵闹,小雪球警觉地动了动耳朵,爬起来向门口跑去,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不能进去?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给皇兄请安的。” 是夏司逸的声音。 然后冯可的声音响起,“陛下还没起,二哥儿您要不晚点再来?” “都这个时辰了还没起?皇兄病了吗?”夏司逸说着便推开了殿门,小雪球从门缝里挤出去,敏捷地跃过门槛,叮叮当当地跑远了。 “诶诶,等等,”冯可忙把门拉回来,小声道:“二哥儿不能进去。” 夏司逸一手按在门上,问:“为什么?” 冯可把声音压得更低,回答:“韩侍郎也在里面,昨儿个晚间韩侍郎病了,在陛下这里休息。” 夏司逸一听韩佑也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用力,把厚重的殿门又推开一个缝,“先生病了?我去看看去。” 冯可挡在门口,为难道:“陛下会生气的。” “皇兄!”夏司逸突然对着旁边的空气叫了一声,冯可本能地转头去看,夏司逸便趁着这个空隙钻了进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里头,见夏司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上。夏司逸在皇兄面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给皇兄请安。” 夏司言朝他招手,低声道:“小声点。” 夏司逸爬起来,跑过去趴到皇兄的腿上,看韩佑面色略显苍白地睡着,便问:“先生怎么了?又受风寒了吗?” 上一次韩佑在宫里过夜,夏司言骗他说韩佑受了凉,睡觉要人看着不让踢被子,夏司逸信了,并觉得先生睡在皇兄的床上似乎没什么问题。 夏司言不想多说,嗯了一声,问他:“你早课做了吗?” “呃……”夏司逸心虚地抬头看皇兄,老实道:“还没……” “走吧,”夏司言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说:“皇兄陪你。” 夏司逸稀奇地多看了皇兄两眼,从前皇兄嫌他太笨,都是不耐烦陪他念书的,今天似乎皇兄心情很好,难得地提起他的学业都带着笑意。 两人的脚步声离开床边,随后又响起关门的声音,床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一早就醒了,从夏司言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开始。 昨天夜里的吻好像消融了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谁也没有提起那个下午的事。 他们又回到了夏司言第一次把喜欢说出口的那个时候。 这一次,他们没有被脚步声打断,韩佑也没有说到此为止,夏司言收起了坏脾气。 “我想摸摸你,”夏司言祈求的时候眼睛里有动人心魄的光,他满怀爱意地向韩佑求欢:“可以吗?先生?” 韩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搭在夏司言的肩膀上。他们把时间拨回了一切发生之前,夏司言还是那个懵懂的小皇帝。 也许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真的会给自己构筑一个安全的外壳,这方寸之大的床榻就是韩佑的外壳,穿上衣服起来,又是赤身裸体了。 浆洗干净的衣物已经叠好放在床边,夏司言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寝殿,进出的宫人都是冯可的嫡系心腹,他们很懂规矩。 韩佑把薄被拉起来蒙住脑袋,床里还有夏司言的味道,使人无端生出许多眷恋。韩佑知道刚才夏司言坐在床边上看了他许久,那视线一直在抚摸他,从额头到脚尖,就像他们昨天晚上做的那样。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感受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抬高手臂握住梨花木床栏,繁复的雕花在掌心印下起伏而光滑的触感。 -- 第31页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可救药。 夏司言陪着夏司逸在书房抄论语直至天色大亮,冯可来报说韩侍郎出宫了,夏司言神情冷淡地点点头,“他用过早膳了吗?” “没,韩侍郎说要来不及上衙了,洗漱过后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冯可顿了顿,为难道:“这早上的药还没喝呢。” 夏司言手上翻着夏司逸写的字,随口说:“你把药热好,装在餐盒里。” “要给韩侍郎送到吏部衙门去吗?” “拿给朕。” 冯可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吴闻茨回吏部上值两天了,韩佑感觉这两天比他从前一个人顶着还要忙。 这段时间以来部衙处理过的大小事宜都要拿给吴闻茨过目,其中的一些关节之处还要细细解释,这就相当于把这一个多月的所有事情又重新过了一遍,光是这件事韩佑就做了整整两天才做完。再加上他之前病休耽误了几天,正好又撞上甘州出的大事,每天的公文连接不断地摆到韩佑桌上,简直能把人给埋了。 案头已经堆满,勉勉强强能腾出一小片地方办公。 韩佑坐在书案后头运笔如飞,门被敲响两下,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请进。 文选司郎中王文思探了个头进来:“大人用过早餐了没?” 韩佑抬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还没。” 王文思偏了偏头发出邀约:“走!” 官员们上值的时间太早,他们有时候赶得急,没功夫在家吃早饭,就会趁着点卯之后溜出去,在东御街旁边的小吃巷里寻觅些吃食。每天早上这个时辰,小吃巷的食摊前都围满了来吃早饭的部衙官员,下属碰到上司也能很正经地打招呼,彼此心照不宣。 韩佑有时也会去,不过这几日实在太忙,他手上不停,对王文思笑了一下,说:“我不去了,你帮我带两个孔记松饼。” “好嘞!”王文思把头缩回去,片刻后又探进来:“要豆浆吗?” “不要,”韩佑顿了一下,“今天当值的差吏是谁?叫他帮我泡一杯茶。” “好!”王文思把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很快又有人敲门,是来泡茶的差吏,差吏问他:“大人喝什么?昨儿新买的雀舌要试试吗?” “行。” 连着被打断几次,韩佑不得不停下来整理思路。平时他不会这样的,一心几用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可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脑子里都会毫无由来地想到夏司言。 在公文中看到一个“言”字都要发愣半晌,看到“陛下”这样的字眼,更是觉得心里一抽,好像被人突然戳了一下。 叹口气,把笔搁在笔山上,想干脆专心致志地发会儿呆,转眼又看到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一阵头大。只好又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继续埋头书写。 才不过一小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韩佑想着大概是泡茶的差吏回来了,便说:“进来吧。” 来人开门进来,又把门轻轻合上,走到书案前不动了。韩佑没有抬头,吩咐道:“你放下就可以出去了。” 进来的人还是没有动,韩佑余光瞥见大红色裙裾,有些惊讶地抬眸,便看到一个身量颇高的红衣女子。红底金绣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面纱上露出来的却是一双韩佑无比熟悉的眼睛。 眉梢黑而长,像是要飞到俊美的鬓发里,张扬又锋利,分明不是一个女子。 韩佑愣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碰翻椅子,“陛……” 面纱上方好看的眼睛弯了弯,夏司言伸出一根手指对他嘘道:“别叫。” #试图在古风文里写办公室play(bushi) 第22章 舞姬 皇帝私自出宫可是大事,更何况这部衙里还有其他人也见过他,若是被人看到陛下这身打扮跑到这里来,这昭国朝堂怕是立刻就能炸开锅。 夏司言一袭红裙站得挺拔优雅,倘若忽略相对女子来说过于高大的身材,他简直漂亮得不近人情。 韩佑心跳乱得很不妙,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他此时此刻的气质所慑。韩佑从未见过有哪个人能把红裙穿出战袍的气势,逼人而来的压迫感比身着朝服的时候更甚。 夏司言笑着偏了偏头,刚准备开口说话,就听见敲门声响起。韩佑惶惶地回到梨花木圈椅上坐下,定定地看着夏司言,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随着门被推开,夏司言站到一旁,垂眸看着地面,一派悠然的样子。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他眼角藏着一点恶趣味的笑意。 韩佑的心还在砰砰乱跳,捏着笔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进来的差吏把烫洗过的杯子放下,又提起茶壶要给他倒茶。他把茶壶接过来让差吏出去,那差吏却多看了一旁的红衣女子两眼,殷勤道:“大人有客人来了,小的去多拿一个杯子过来。” “不用了,”韩佑压住声音,尽量平静地说:“你出去吧。” 差吏应了,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夏司言一眼,这一眼意味着,他马上就要把这个惊人的八卦传遍整个吏部了——倍受京中女子青睐的韩侍郎,单身了快三十年,终于有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值房。 至于这个女人是谁,其实部衙里已经开始有传闻了。 -- 第32页 夏司言是从正门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个御前侍卫。阍吏拦住他们问他们是谁,他身后那个侍卫便拿出宫里的牌子给阍吏看。阍吏虽不认识这个东西,但在部衙见的大人物多了,养出了些敏锐的直觉,于是捧了牌子去禀报当值的主事。 主事看了牌子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亲自迎了两人进去,又问他们找谁,夏司言不说话,侍卫冷声冷气地回答说是找韩侍郎。主事把二人领到韩侍郎值房门口,夏司言就一个人进去了。 从头到尾不过半盏茶时间,但部衙里的官员们已经编织出了一个完整的剧情。 其中要属那位亲自领他们进来的主事讲得最为生动。 说是韩侍郎每日进宫为陛下讲学,认识了宫中的舞姬,郎情妾意暗生情愫,发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然而身份地位的巨大悬殊成为了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于是韩侍郎忍痛放手,这才辞掉了文华殿侍讲之职。 看舞姬的身量,必定是位性情刚烈、勇于打破世俗追求真爱的女子,甚至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追到了吏部衙门来,实在是可歌可泣。 再看她还带了位级别如此之高的御前侍卫,想必是皇帝跟前十分受宠的舞姬。于是就有人分析,说不定韩侍郎是为了避嫌才辞掉侍讲的——这个分析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前因后果都联系了起来,逻辑自洽、论据充分,令人信服。众位官员都不禁感叹爱情的不易,为韩侍郎鞠了一把辛酸泪。 值房内,夏司言含笑看着韩佑惊慌中打翻茶杯泼了自己一身的水,还故意戏谑地问他:“先生在紧张什么?” 纱縠质地的夏季官服被茶水一泼,那面料就滚烫地贴在身上,韩佑被烫得嘶了一声,深蓝的孔雀官服上晕出一团墨色,位置不尴不尬刚好在右侧大腿gen上。 夏司言走过去把拎在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伸手去摸他,“烫伤了吗?这里痛吗?” 韩佑握住他的手腕,瞥了一眼门口道:“没事。” “我看看。”夏司言蹲下身就要撩韩佑的外袍,韩佑躲避不及,被强硬地按在椅子上。 他急道:“陛下赶快起来,有人来了!” 已经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还听到王文思在外头跟人说话的声音。 夏司言充耳不闻,强势地撩开他的衣袍,把他的裤腰扒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被烫到的地方,“烫红了,我让冯可给你送点药来。” 韩佑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不用了,我……” 此时,值房的门又被敲响了,韩佑没说完的话就被这惊吓给吞了回去。 他做了十年的官,还从未有过这么惊险的体验,差点被吓得叫出声来。倒是夏司言一派自然地站起身,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裳。 王文思敲了几下门,见里头没人应,又问旁边的人:“里头没人吗?” 守在门口的御前侍卫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王文思又敲了两下门:“侍郎?韩大人?” 韩佑整个人都是懵的,瞪着夏司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司言又退到书案那头站好,面纱也盖不住他的笑意。 遮了大半张脸的皇帝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很多,所有刺痛韩佑的东西都很好地隐藏在那红色之下,露出来的部分漂亮又迷人,柔软又无害。 韩佑感觉到夏司言心情很好,所以他也跟着平静下来。 他放松了一点,向后靠在梨花木椅背上,朝门口道:“进来吧。” 王文思打开一条门缝,眼睛先是找到房中的红衣女子,八卦地多看了两眼,才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对韩佑说:“孔记松饼,刚出炉的。” 韩佑尴尬了一瞬,虽然点了卯出去吃早饭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就有点太无视朝堂纪律了。 他很想把王文思的脑袋给推出去,无奈道:“拿过来吧。” 王文思走上来,看到他桌上摆了个精致的食盒,顿时控制不住兴奋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红衣面纱的夏司言,夸张地惊喜道:“原来已经有人给大人送饭了啊。” 韩佑闻到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药味儿,里头应该是宫里熬的药,今早走得急没来得及喝。心里觉得柔软,点头道:“嗯。” 王文思把手里的纸袋子放在他桌上,“不过这松饼以后就吃不到了,大人还是带回家吧。” 纸袋里飘出食物的香气,韩佑看了一眼,“为何吃不到了?” “孔老板说他老母亲病了,他要回乡照看,以后就不在京城做生意了。” “哦,”韩佑叹气,“那倒是有些遗憾了。” “对啊,这家松饼是大人吃惯了的,小吃巷那些油腻的早食您吃了又怕一整天都不舒服。”王文思故意对着夏司言做了一个苦恼的表情,“这以后上衙,大人早餐吃什么啊。” 韩佑笑了一下,温言道:“没关系,以后我吃过再来。” 王文思小声抱怨,“上值的时间那么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儿了,哪有时间在家吃啊。而且像大人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上次您胃痛,大夫就说您是饮食不节、饥饱无常,损伤了脾胃。” 韩佑简直想把他嘴巴给缝上,“好了,我知道了,王郎中教训得是,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事了,”王文思又看了一眼那红衣女子,总觉得那女子存在感过于强了些,令他不自觉有些紧张,想多打趣两句都说不出来了,只好道:“那下官告退了。” -- 第33页 王文思退出去把门带上,韩佑才呼出一口气,看向夏司言,“陛下勿怪,他跟我太熟了,说话不过脑子。” 夏司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经常不吃早餐吗?” “也没有,只是有时候忙不过来。” 夏司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的肱股之臣饮食不节、饥饱无常,这都怪朕啊!” 看他穿着大红裙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个话,韩佑忍不住笑起来,“陛下今日微服,是来探查京中官员早食的吗?” 夏司言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又弯出好看的弧度:“当然不是,其他官员的早食我才不关心,我是为先生来的。” 话没说两句,房门又被敲响了。跟之前的敲门声不同,这次的声响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暗号。门外的侍卫低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韩佑感觉自己并没有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却直接在额头的位置响起了。不是传进耳朵,而是直达脑海。 韩佑有点在意,门外那位是这样的高手,也就是说他们在屋子里不论多小声地说话,都会被听到的。 夏司言叹口气,委委屈屈地说:“巳时要在皇极殿开御前财政会议,户部那帮老家伙又要欺负我,要是先生能陪我就好了。” 韩佑无动于衷,夏司言那个懵懂无知的小皇帝形象早就在韩佑这里彻底崩塌了。 他站起身,躬身恭敬道:“陛下自有明鉴,微臣恭送陛下。” 夏司言跟他隔着书案,探过身凑近,“先生这么冷淡,朕要伤心了。” 韩佑很想错开视线不去看他突然靠近的脸,但那红色的面纱里面有种蛊惑人心的东西引诱着他,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他盯着夏司言的眼睛,“陛下,时辰到了。” 夏司言眼睛笑成一弯弦月,声音很低很慢地说:“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第23章 陷阱 门外的侍卫又敲门提醒了一次。 “要来不及了,内阁和户部的人都等着呢,朕要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说着这样的话,但皇帝看起来并不着急,好像等待韩佑亲他是比朝政更重要的事情。 韩佑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有心跳声敲打着耳膜。一面想着皇帝要亲他的话被外面那个侍卫听见了,一面又想着要不就亲一下好叫皇帝快点离开。 红色面纱随着说话而轻微起伏,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下面的嘴唇轮廓。韩佑双手撑在书案上,身子探出去,在他面纱起伏的地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像并没有触到他的唇上,只是碰到了面纱,但皇帝满意了,手指敲了敲食盒,说:“先生记得喝药。” 韩佑嗯了一声,再次拱手躬身,小声道:“微臣恭送陛下。” 夏司言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很舍不得的样子,接着门就在他们之间合上了。 韩佑长出一口气坐回到圈椅上,才发觉自己手心都是汗。 被茶水打湿的衣衫贴着大腿的皮肤,凉凉的,总是提醒他夏司言在那个地方留下的触感。他心神动摇,久久不能平息混乱的心跳。 食盒里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大略看一下都是他在宫中偏爱的那几样。汤药用没有盖子的瓷碗装着,提了这么远居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想必是那位侍卫的功劳。 韩佑经过这一早上的折腾实在是没有胃口,只把药拿出来喝了,松饼也扔进食盒里放到一边。 吴闻茨作为内阁成员去皇极殿参加御前财政会议了,部里一些亟待处理的事务,官员们都拿来请示韩佑。于是韩侍郎的值房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一整个上午都不得清闲。 时间过得很快,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功夫去想那些让人思绪纷乱的事情。最后一位下属走出他值房的时候,韩佑站起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已经冷透的茶水。 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 刚才冯可派的小太监送药进来,又在部衙里引起一阵议论。 韩佑对那些传言不置一词,任由王文思他们怎么打听都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随便他们编出多么离奇的剧情都只是报之一笑。 王文思几个人好奇得抓耳挠腮,见他这么神秘,那个关于跟皇帝争风吃醋抢舞姬的故事更加有鼻子有眼起来。 舞姬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又送了什么药来,简直令人怀疑那是皇帝赐给他的毒药。 韩佑倒是十分淡定,当着众人的面把药瓶收进袖子里,还给宫里来的人打赏了些碎银子道谢。 下午老师从宫里回来,把韩佑叫进值房,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这一次魏大胡子算是彻底完了,”吴闻茨坐在太师椅上,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上午在皇极殿,他跪在陛下面前,把什么都招了。” 韩佑想起今早皇帝走之前,还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户部的老家伙会欺负他,不禁笑了一下,在脑子里想象夏司言威吓魏许的样子。 “你笑什么?”吴闻茨奇怪地问他。 “没有,”韩佑道,“只是觉得这些年魏许那么嚣张跋扈,现在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吴闻茨嗯了一声,“你可知魏许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是谁让他坐上去的?” 魏许是高擎的心腹,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情。以魏许的资质能坐上户部尚书,也是高擎的安排,朝中也人人都这么想。 -- 第34页 韩佑问道:“难道不是高擎吗?” “不,”吴闻茨摇头,“两年前那税务官死在甘州,当时的户部尚书杜衡就发觉有问题,要求彻查,是陛下压下来的。” 这件事韩佑知道。当时的甘州巡抚已经是张自良了,高擎维护自己的门生,否绝了杜衡彻查甘州的提议。那些年夏司言表现得非常亲近高擎,几乎是事事都听高擎的。因为这件事,夏司言还在早朝上和杜衡大吵了一架。 还记得吵完架当天,夏司言在长乐宫发了很大的脾气,韩佑哄了他好久。 吴闻茨继续道:“那个时候高擎还不一定就知道张自良在甘州搞的鬼——以高擎的谨慎,我认为他很可能是不知道的。” 这是韩佑之前没有想过的,他心里惊了一下,“老师的意思是,陛下故意……” “你不了解杜衡,”吴闻茨细细为他解释自己的分析,“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小皇帝大吵一架,他的主张仍不能得到支持,这是他作为三朝老臣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辞官回乡了。” 韩佑皱眉思忖:“之后就是魏许做了户部尚书。” “对,杜衡既是三朝老臣,又是先帝金口称赞过的耿直忠正,他不主动辞官,魏许不可能坐得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韩佑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道:“甘州……原来不是陛下狩猎高擎的网,而是一个陷阱。” 吴闻茨大笑两声,“景略啊,我们都被小皇帝给耍了。” 魏许这个人,贪婪不知收敛,为了笼络讨好高擎是下了血本的,他连自己的女儿都嫁给高擎做小了,不收回本钱不可能罢休。所以他上任不久之后,就根据那名税务官留下的线索,通过一些不入流的江湖手段,暗中查明了甘州的事。 按照魏许的性格,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个案子上报朝廷,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自己也在里面分一杯羹。 要知道谎报灾情既可以获得朝廷的赈灾补贴,又可以减免一年的税赋。昭国收税是收现银的,所以只要上交一套假账,就能获得双倍的钱款。 但是魏许没有胆子自己去找张自良对峙。所以他给张自良写信,说高首辅已经得知了这件事,要张自良自己去向高擎交代。 这个“交代”就模棱两可了。 张自良深思熟虑后,在高擎的老家运州买了八千亩田地,进京述职时,就把八千亩地的六张地契亲自交到了高擎手上。 一万两银子或许高擎还不会动心,五万两银子或许也不会动心,可是八千亩地二十万两银子,他不可能不动心。 高擎入了套,魏许作为户部尚书、又是高擎的左臂右膀,自然要效犬马之劳。 由于高擎性格谨慎,魏许担心数额过大会引起他的反感,于是跟张自良商量,瞒下一半私自处理,用来扩大他们在甘州的人际关系网。 也正是因为这样,高擎的性命才能堪堪保住。 韩佑想,夏司言一边在自己面前装懵懂无知,一边又用雷霆手段把高擎困成了一只瓮中之鳖。而自己的作用,充其量是这场戏中的配角,或者说,是玩伴。 回想曾经和夏司言朝夕相处的时光,韩佑几乎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他曾经很虔诚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夏司言,夏司言所代表的那个天道就是他的信仰,他愿意用全部的心血去培养。 可是现在,他的信仰已经破碎了。 “陛下确实好手段,”韩佑很轻地笑了一下,“这么些年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咱们这位陛下啊,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吴闻茨想感叹夏司言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的可怕,但又想起面前这位和陛下的关系匪浅,可怕两个字就吞了回去。 眼下无论怎么说,韩佑在陛下那里正得宠,维护他们这一层师生关系便是最要紧的事。他倾身靠近韩佑,转换了个话题,小声道:“魏许空出来的户部尚书之位,老夫想举荐你去。” 韩佑静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说:“多谢老师。” 吴闻茨觉得韩佑自从辞了宫中侍讲,整个人就有点不一样了,总是一副看淡荣辱的样子,也不知究竟和皇帝发生了什么。他笑了一下,试探道:“怎么,不感兴趣?” “不是,”韩佑低眉道:“只是最近发生这么多事,让学生不免感慨,位高权重究竟是福呢,还是祸呢?” 吴闻茨向后靠在椅背上,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道:“是祸是福,还是全看陛下啊。” 韩佑怔了怔,又听到老师说:“陛下信任你,是你的福,你要抓牢了。” 心里有些微弱的酸楚,安静半晌,最终还是答道:“老师说得是。”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背后的倚靠是夏司言,前面的万丈深渊也是夏司言。 第24章 祖制 第二天是例朝的日子。 日出的时间,皇帝端坐在皇极殿御座之上。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分文武入门叩首行礼,然后分列侍立。品级较低的官员就只能候在外头,跟远处的红墙碧瓦融为一体。 殿内肃穆安静。百官之首的位置空着,韩佑站在文官列的第九位。行礼后虽一直低着头,但他仍能感觉到从御座上投下的那道目光。他微微抬眼,便和夏司言视线交汇。 -- 第35页 四目相对片刻,夏司言突然朝他笑了一下。韩佑立刻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热,瞄了一眼四周的同僚,又把头低下了。 像这种大朝会,按照惯例,就是一个百官面见皇帝的仪式,可长可短,一般没有特别的事情就可以退朝了。之后皇帝会单独在暖阁内召见官员,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议事。 不过今天在退朝之前,皇帝宣布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事情很简单,就一句话,陛下说是体恤京中官员辛苦,从即日起将上衙时间往后推半个时辰。 众位官员听了之后都面面相觑。 早上上衙的时间是太早了些,官员们私底下也常常抱怨,但这个时间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至今都两百多年了,从未更改过。 昭国以礼治国,礼教森严,更改祖制被视为大不敬,所以一般没有特别重大的情况,在位的皇帝不会去改变祖上留下的规矩。 夏司言刚刚亲政,发布的第一条旨意竟然就是改掉太祖皇帝定下的上衙时间,这也未免太离经叛道了。 站在文官列第一位的吴闻茨下意识就要出列劝诫,胡其敏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阻止道:“吴阁老且慢。” 吴闻茨回头,“怎么?” 胡其敏觑了一眼御座,偏过头跟他咬耳朵:“陛下这是别有深意。” “哦?” “陛下幼年登基,多年来被高擎所挟,这口气憋到现在,必定十分不痛快。眼下刚刚收回权柄,这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树立权威。更改祖制可大可小,推迟上衙时间也不涉及根基原则,陛下说不定就是要看谁会跳出来跟他叫板,您何必这个时候去触那逆鳞呢?” 吴闻茨听完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上衙时间太早官员们多有怨言,皇帝此举虽然犯了不敬先祖的忌讳,但这绝对是一个得人心的举动。再加上小皇帝如此工于心计,说不定就是来试探众人的。这个时候站出来劝诫,虽然得了个坚持礼法敢于直言的名声,但实际上很有可能在皇帝和百官那里两头不讨好。 看最近的局势,高擎会被搋夺官职已经是板上钉钉,吴闻茨有些得意忘形了。回头看了看四周,在场的各位大员都耳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没人有出来说话的意思。他悚然一惊,才发现他差点就做了那个出头鸟! 对胡其敏投去感激的一瞥,他又站回去,规规矩矩垂首恭立。 夏司言在御座上把下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吴闻茨想出列又被胡其敏劝回去,另外几个跃跃欲试的官员也跟着偃旗息鼓了。 他还看到韩佑站在列队里,神情肃穆,脸和耳朵却悄悄爬上了红晕。 心里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很想让韩佑的耳朵更红一点。 视线在韩佑身上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往侧门走,边走边说,“今天就这样吧。” 皇极殿的管事牌子忙通知了几个要留下来议事的大臣到暖阁等候,韩佑也在其列。 随着殿外三声响亮的鸣鞭,官员们安静而迅速地退了出去,朝会至此结束。 韩佑坐在暖阁外间,等候皇帝跟内阁大臣们议事。虽只隔了一道屏风,但里头说话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 过去他也曾在这里等过夏司言。 高擎摄政时,通常有事都是直接回内阁商议,他自己就能做主。偶尔需要跟武官会面,才会跟夏司言一起在这里说,因为武将们并不买高擎的面子。 韩佑现在回过头来想,那个时候其实有很多线索被他忽略了。他眼中的小皇帝什么都依赖他,喜欢跟他撒娇发脾气,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何武将们都对夏司言忠心耿耿。他从前以为这是因为夏司言所代表的正统皇权,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止是这样。 没坐多久,里头的几位内阁大臣就先后出来了。 吴闻茨走在最后,脸色看着不大好。他想跟韩佑几句说话,但太监很快出来请韩佑进去,于是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暖阁里间是书房的陈设,一整排红木书架立在墙边上,书架面前是一张大的紫檀木书桌。书桌上堆了一些书和卷宗,一个花纹繁复的青铜墨碟放在边上,墨碟上还搁了一支象牙作杆的长锋笔。 皇帝站在书桌前翻看一本很厚的册子,浅蓝色的封面看起来像是账本。 韩佑走进去在书桌前跪下行礼,朗声道:“臣韩佑叩见陛下。” 夏司言还没有换衣服,朝服穿在身上让他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没有了。 他把账本合起来随手放在桌上,朝韩佑伸出手:“先生快过来,我好想你。” 韩佑瞬间红了脸,有些拘谨地站起身,却并不过去。 夏司言见他站着不动,就自己走过来抱住他,也不管他浑身多么僵硬,自顾自埋头在他肩膀上,闷声抱怨:“这几天好忙、好累,做皇帝好麻烦啊。” 若是以前,韩佑一定会温言安慰一番,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夏司言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用祈求的口吻说:“先生抱抱我好不好?” 韩佑便抬手抱他。 拥抱也是这样僵硬的。 夏司言抬起脸跟他额头相抵,问他;“你想不想我?” 韩佑一直垂着眼,跟夏司言鼻尖碰着鼻尖,只道:“昨天才跟陛下见过。” -- 第36页 夏司言亲了他一下,“以后你在宫里过夜,就不用那么着急走了。” 韩佑似乎是有点激动,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泛红,低声道:“陛下把祖制当做儿戏。” “你不高兴吗?这是为你改的。”夏司言又亲他一下,“朕还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你开心一点。” 韩佑知道夏司言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听任何人的劝诫,他不想跟夏司言又吵起来,屏住呼吸忍耐了一会儿,“我不高兴,陛下不要这样了。” 夏司言难得的心情很好,耐着性子去吻他的眼睛,用唇描摹他高挺的鼻梁,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吻到唇上。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韩佑微微张开嘴巴,很轻很软地回应。 夏司言越吻越凶,越吻越急,好像要把韩佑按在地上。韩佑只得不停地后退,一直退到臀部抵在了桌沿儿上。 夏司言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书桌上面。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起来,笑了一下说:“刚才你老师跟朕举荐你做户部尚书。” “嗯。”韩佑被亲得浑身发软,脸和耳朵都红得厉害,他应了一声,把头搁在夏司言肩膀上。 “想做吗?”夏司言偏头咬住他的耳垂,含糊地问。 韩佑心中有一种酸楚,他和皇帝已经把交换放到台面上来了。做了就可以当户部尚书,做了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 可是他开不了口,可是他很不甘心。 夏司言舔舐他的耳廓,又问他:“想不想做?” 韩佑让了让,躲开夏司言的舌头,“外面有人。” “有人?”夏司言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身体都在颤抖,低头在他耳朵边上说:“先生在想什么?朕问的是你想不想做户部尚书,你以为是做什么?” 韩佑脸更红了一点,突然有些生气,推开他坦然道:“陛下知道这朝中有资格和资历接任尚书之位的人不过五个,唐儒德、李方来、张庆余年纪已经很大了,如今在闲职上颐养天年。除此之外就是才调任昭南总督不到一年的郭志,陛下若是不想让我做这个户部尚书,把郭志调回来便是,何必要用这个来……” 韩佑想说皇帝用这个来羞辱他,但这话说出口他们怕是又有一场争执。他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平复情绪。 夏司言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跟自己对视,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韩佑心里提起来,担心皇帝发脾气。但夏司言好像又心软了,放开他,只是冷淡地说:“朕不会逼你了,你不想跟朕亲近就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失落。 他眉宇间的难过让韩佑愧疚起来,韩佑拉了他的手,“陛下……” 夏司言微微低下头,皱起眉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他。这是夏司言十年来屡试不爽的一招,装可怜在韩佑这里永远行得通。 母后还在的时候,他也这样跟母后讨东西。 韩佑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拉住他,“陛下。” 夏司言抽出手说:“你走吧,反正跟我待在一起你也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韩佑知道已经交出去的筹码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既不能顶天立地做直臣,至少佞臣也做得坦坦荡荡吧。他又拉住夏司言的手,轻声说:“回长乐宫吧。” 求评论求海星~(*≧ω≦) 第25章 爱我 韩佑的让步对夏司言来说是一种许可。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韩佑总是会让着他的。 夏司言满意了,一只手被韩佑牵着,另一只手扶在韩佑腰侧,故意问他:“去长乐宫做什么?” “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韩佑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他低头坐在书桌上,官帽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夏司言觉得那带着短翅的乌纱帽十分碍事,抬手给他摘下来放到一边,藏在官帽里的网巾就露了出来。 黑色的长发妥帖地收在网巾里,额头也被网巾遮住一部分,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夏司言扯松束口处的绳子,把网巾取下来,又把发髻拆开,他的发丝就这样披散下来,柔顺地垂在深蓝色的官服上。 韩佑的头发像他母亲,浓密、乌黑、顺滑,好像怎么折腾都不会打结,用手指梳开就能又直又顺。夏司言很喜欢他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以后贴在脸上的样子,又虚弱又撩人。 韩佑一直没有反抗,被抬起脸吻住的时候才稍稍退开一点说:“外面有人。” 暖阁的外间一直有两个内侍候着,有时还能听见他们小声说话的声音。夏司言继续吻他,“没事,他们不会进来。” 韩佑不说话了,牵着的那只手变成了十指相扣,他另一只手抓着皇帝的朝服。金线绣的龙纹在掌心捏皱了,给他有些粗糙的触感。 夏司言顺着他脖子吻下去的时候,他微微张开嘴巴喘气,向后仰起身体,睁大眼睛看屋顶上的彩绘。 韩佑觉得他可能是看过最多次皇宫屋顶的人,大臣们在宫里都是低着头的,只有他经常仰起脸看上面。 他和皇帝越过庄严的人群里对望,在朝会后躲在皇极殿的暖阁里接吻,在书写江山的地方做着最隐秘的事。 皇帝没有脱他的官服,只是把他的衣摆撩起来,抱他转过身体。 他趴在桌面那一堆书和卷宗上,把头埋在有些陈腐的旧书气息里。 -- 第37页 呼吸在摇晃中变得破碎不堪,那些旧书的气味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涌进身体里。 混乱迷离中,韩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青铜墨碟,墨汁倒在书卷上,墨碟也滚落到地上,发出尖利而清脆的声响。 外头的太监隔着屏风问:“主子?” 夏司言没有回答,他紧紧抱着韩佑,把头埋在韩佑后颈急促地呼吸,凶猛地讨伐。疾风骤雨中,韩佑只能死死地抓住书桌边缘,用力得要把指甲掐进木头里。 书桌被撞得发出轻微的响声,外头的内侍不敢进来,韩佑听见他们在屏风那边轻声交谈。 韩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很久,夏司言呼吸平缓下来。他抱着韩佑喘息,把韩佑捏得发白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心,然后才直起身体慢条斯理地对外面说:“没事,别进来。” 外头安静了,里头也缓缓地安静下来。 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韩佑拿手肘推他,也不用敬语了,没什么力气地说:“你让开。” 夏司言觉得他被自己gan完又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故意磨蹭他,两个人又黏又腻地贴在一起。 “你让开。”韩佑又说了一次。 “不要,”夏司言把他汗湿的头发撩起来,亲他后颈的皮肤,喃喃道:“再抱一会儿。” 韩佑说:“我很痛。” “哪里痛?”夏司言手探下去,摸到潮湿的地方,“是这里吗?” 韩佑顿了顿,“不是。” 他回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夏司言,“真的很痛,你放开我。” 夏司言放开他。他转过身来,夏司言才看到他昨天被烫伤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有血渗出来,应该是刚才在桌沿上磨到的。 “你刚刚怎么不说呢?”夏司言蹲下来,心疼地摸了摸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抬起头望着他说:“我叫人拿药过来。” 夏司言的头发和衣服纹丝不乱,即使现在蹲在地上仰头望向他,也自有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感觉。若是眼睛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情yu散去,这个样子去见朝中大臣恐怕都没有什么不妥。 韩佑觉得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的自己实在是太狼狈了。 “不用了。”他低声说。 夏司言却蹲在地上握着他的腿不放,坚持道:“那就去长乐宫,我帮你擦药。” 韩佑觉得身上很不舒服,其实后面也很痛,但是他忍着没说。做的时候还不觉得,做完才发现疼得厉害。 第一次也是这样,回家以后才发现受了伤。生病那天夜里跟夏司言的温存,好像又被这一次的疼痛给冲淡了,觉得还是不舒服要比舒服更多一点。 他们在地位上不对等,在感情上不对等,连做这种事也是不对等的。 韩佑低头看了夏司言一会儿,勉强笑着说:“不用了,我想回家。” 回家这个词刺了夏司言一下,他觉出韩佑的反抗和逃避,站起来帮他把裤子穿好,脸贴着脸抱他,哄道:“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韩佑身上实在粘腻得很难受,推了推夏司言说:“陛下,我要走了。” 夏司言不肯放手,亲了一下他的鼻尖说:“对不起。” 这是韩佑第一次听到皇帝跟人道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温言道:“没事,陛下不要多想。” “你看你笑的多难看,”夏司言捏他的下巴,“别生气,以后不这样了。” 韩佑垂眸不说话,他太了解夏司言的坏脾气了,关于“以后不这样了”的保证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 不过这一次夏司言是真的有些愧疚,本来叫他过来只是想跟他说户部尚书的事,可是看到他对自己顺从的样子,又忍不住想欺负他。 凑过去吻他的唇,一下一下的,吻得温柔缱绻。等亲够了才说:“任命你为户部尚书的圣旨,我已经让你老师去拟了,高兴一点好不好?” 韩佑脸上的笑意很快收敛了。沉默半晌,惨惨地说:“陛下以为这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韩景略的身体换一个户部尚书?”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司言知道他误会了,“我想跟你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 韩佑曾说过一次喜欢,在一切发生之前,而这一次韩佑沉默了。 夏司言在他的沉默中恐慌起来,捧着他的脸催促道:“说啊。” 韩佑仍不答。 夏司言手上加重了力道,带着威胁的意味,一字一顿道:“说你喜欢我!” 韩佑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往后退了几步,拱手道:“陛下,臣告退了。” 夏司言脸色冷下来,“你敢。” 韩佑后面很痛,所以躬身的动作没有做到底就直起了腰。皇帝不让他走,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塑像。 窗外树影婆娑,蝉鸣聒噪,两个内侍立在暖阁门口,正昏昏欲睡。突然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打翻了什么东西。 刚才皇帝叫他们不要进去,他们也不敢问,只是突然惊醒了瞌睡,两人瞪着眼睛面面相觑。 一个胆子大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东西都被扫到了地上,笔架、墨碟、书卷,散落一地。黄玉镇纸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那内侍看得有些肉疼,又瞥见韩侍郎披散着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眼睛红红的,那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顿时觉得这不是他能窥视的秘密,缩了缩脖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 第38页 夏司言发完脾气又很快安静下来,他隔着君臣之礼的距离,看韩佑陌生地站在他面前。只觉得他们现在是在越走越远,无论怎么让身体紧密相连,都无法抹平这道越来越大的鸿沟。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很急迫地想让从前那个温柔耐心的先生回来。 他走过去,摸到韩佑胸前的孔雀补子,张开手掌按在那上面,说:“高擎被逐出内阁,现在只剩下你老师还有胡其敏两个次辅。朕不会提他们任何一个做首辅,首辅的位置是给你留着的。” “朕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有,而你只需要爱我就可以了。” 第26章 禹州 快到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韩佑穿了件月白色纻丝直裰,躺在家里花厅的竹椅上,看院子里的花草被大雨打得一片憔悴。 他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回家了,整个下午也没有去部衙,本来只是想小憩一会儿,一不留神居然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儿时在禹州,父亲和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的院子跟现在的差不多大,方位也一样。那时家里做瓷器生意,院子里常常堆满了装瓷器的木头箱子,父亲总叮嘱他们要小心不要把货碰坏了,母亲想种点花草都不行。那个时候院子里只有一棵大槐树,一到夏天,就蝉鸣不止。 如今他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刚搬进来时种下的那棵槐树却好像怎么也长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有记忆中的大槐树一半高。 他今天跟夏司言说他想回家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就是他禹州那个家。 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去过了,是该回去了。 他离开禹州的时候曾在父母坟前许诺,一定会功成名就光耀门楣,令韩家不再受人欺辱。如果现在回禹州做个昭南总督,总不算给父母亲丢脸。 发了一会儿呆,韩三过来问他晚餐在哪里用,他说他没胃口,不必准备餐食。 韩三见他神色恹恹,也不好多劝,只说厨房炖了小米粥,请先生多少吃一点。 韩佑应了一声,“我现在不想吃,晚点再说吧。” 中午是在宫里用的膳。最后还是拗不过夏司言,跟着他回了长乐宫,洗了澡、上了药。现在他已经确定长乐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他和皇帝的关系,因为皇帝是和他一起洗的。 夏司言想让他留在宫里休养,他坚持要走,这一次他们没有吵架。走的时候他看到夏司言红着眼睛,默不作声地看他离开。 雨一直下到天黑才停,房檐上还在往下滴着水。水珠被屋里的灯光映成金色,好像璀璨的珠宝,从高处跌落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然后消失在水洼里。 韩佑坐在书房里看书,韩三用托盘盛了一碗小米粥进来,后头还跟了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 韩佑看着那女子问:“这是谁?” 韩三把粥从托盘里捧出来放到韩佑面前,朝那女子递了个眼神,那女子就大大方方走上来,朝韩佑蹲了个万福,娇声说:“大人,奴家名叫芸娘。” 韩佑挑了挑眉看向韩三,“她是?” “先生,这位芸娘是张裕筹张大人送的,”韩三赔着笑说:“张大人感激您举荐他做甘州巡抚,离京的时候买了这位姑娘,说是……送给……送给您解解闷。” 韩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冷着脸训斥道:“谁允许你把她带回来了?” 韩三察言观色,知道韩佑并不是真的生气,挠了挠头说:“张大人非要送来,本来前些时候就来了,小的看您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敢擅自带到您面前来,一直放在厨房帮忙。” 韩佑转头去看芸娘。 芸娘穿了件白色的八幅罗裙,低头站在一盏宫灯下面。 韩佑问她:“你几岁了?是哪里人?为何被卖到京里来了?” 芸娘有些紧张,红了红脸,小声答道:“奴家今年刚满十六,禹州人……小时候家里穷,爹娘为了养三个弟弟……就……就把我……”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韩佑听明白了,心里叹了口气,这也是个可怜人,若是再送出去,不知她前路将如何渺茫,便对韩三说:“那就把她放在厨房帮忙吧,按照厨娘的月例给她。” 芸娘听到这话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哽咽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韩三应了,伸手去将芸娘扶起来。芸娘擦了擦眼泪,改口叫韩佑先生,道:“听说先生也是禹州人,奴家从前在禹州肖玉楼里做清倌,会唱好些禹州小曲,若是先生不嫌弃,奴家愿意为先生唱几支。” 韩佑对这些一向不怎么感兴趣,正要开口让韩三把人领出去,忽然又想起下午的大雨,思念禹州老家的那种心情就在胸口蔓延开来。 “你会唱什么?” “基本上,禹州的曲子都会唱。” “带琴了吗?” “带了。” 韩三见芸娘转身出去取琴,便说:“那先生慢慢听曲,小的先下去了。” 韩佑瞥他一眼,“你不想听吗?” “啊,这个……”韩三老脸一红,“那多没规矩。” 韩佑是多么七窍玲珑的心思,刚才他说让芸娘留在厨房的时候,分明看到韩三松了一口气,便知道这小子是来投石问路的。 他懒得拆穿韩三的把戏,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太师椅说:“你坐吧,陪你先生我听听曲子。” -- 第39页 韩三憋不住笑意地坐下,片刻后芸娘抱了琵琶进来,问:“先生要听什么?” “没有名字,”韩佑说,“是我小时候听过的。” 他哼了一段,芸娘便拨动丝弦,跟着那个调子弹唱起来。 弦声袅袅,芸娘的嗓音也极其优美婉转,令两个大男人都为之动容。 韩三听了也想起老夫人在世时常哼唱这个曲子,明白韩佑是思念亲人了,心里头顿时十分伤感,看芸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怜爱。 韩佑本来为歌声所感,沉浸在思乡之愁里头,但余光瞥见韩三的神情,便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韩三只比他大三岁,是韩家的家,从小就陪在他身边,所以他们除了主仆还有一份兄弟情谊。 这些年他不愿意亲近女人,迟迟未能成婚,韩三也久不见有因缘。他私底下还为韩三说过媒,韩三都以先生还未成婚为由拒绝了。 韩佑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成亲了,所以当他看到韩三有了喜欢的人,也暗自跟着高兴起来。 唱完三支曲子,韩佑笑着对芸娘说:“时候不早了,你去休息吧,以后就是我韩府的人了,把这里当自己家。” 芸娘闪着泪花点点头,对韩佑福了福身,便转身要出去。谁知她刚把门打开,就吓得叫了一声,琵琶也脱手摔到地上。 韩佑看到大红色裙裾越过门槛,然后是熨烫得妥帖规整的裙褶,腰间却配了一根镶金龙纹的玉带,不用抬眼看上面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夏司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琵琶递给芸娘,隔着面纱对芸娘笑了笑,芸娘却被他锋利的眼神吓了一个哆嗦,站在门口瑟缩着回头看韩佑。 韩佑看了一眼韩三,“你们出去。” 家里来了人韩三居然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不客气地问夏司言:“你是谁?” 夏司言看也不看他,径直向韩佑走去。 韩三想伸手去拦,又被跟在后头进来的那个人吓了一跳,“冯公公?!” 冯可给他使眼色让他赶快出去,他还愣在当场:“这是……” “快走快走!”冯可把韩三和芸娘推出去,自己也出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守着。 韩三受了不小的惊吓,问冯可,“那是谁?” 冯可无奈地撇撇嘴,“别问,不知道才好。” 韩三想起京中那个关于韩佑和舞姬的传闻,他本来是不信的,现在他也惊疑不定道:“是那个舞姬?!” “啊呸!什么舞姬?不要乱说话!” 韩三指着书房里头道:“那不是舞姬吗?个子那么高,都不像个正常女的。你咋也跟着跑出来了?你主子呢?” 冯可担心他再多说话脑袋就要不保了,赶紧把他拖着往前院走,“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打搅你们家先生!” 韩佑站在书桌后面,听外面两人拉扯着走了,才冷淡地转过头问搂着他腰的“舞姬”道:“陛下怎么来了?” 第27章 善辩 夏司言把面纱扯下来抓在手上,从背后抱着韩佑,埋头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懒懒地说:“想你了。” 明明下午两人分开的时候还满腹心事,互相都不痛快,才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又可以像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佑站着不动,由他像小狗一样在自己脖子上拱来拱去,等到他又开始撒娇的时候,韩佑张开手掌把他的脸推开,“伤还没好,恕臣今晚不能侍寝了。” 夏司言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喃喃地说:“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我很想你,从你走的时候一直想到现在。想到我实在是觉得见不到你我就要驾崩了,所以我就来见你了。” 韩佑无动于衷,“现在陛下见到了,臣恭送陛下。” “你还在生气。” “臣不敢。” “你可以敢。” 韩佑顿了一下,竟没想出来怎么回答。夏司言继续道:“你生气吧,从现在开始就让我来哄你。” 韩佑很想说陛下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但是多年来忠君爱主的观念根深蒂固,这句话没敢说出来,只道:“陛下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夏司言耍赖地说:“我要粘着你,宠着你,像所有宠坏爱妃的昏君一样。” 韩佑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话分明不是夏司言会说出来的。他表情古怪地忍耐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终于道:“陛下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没有。” “那陛下是被什么附身了吗?” “里里外外都是朕本人。” “陛下在哪里学来这些……这些……奇怪的话的?” 夏司言笑了起来:“有用的是不是?你是不是高兴一点了?冯可没骗我。” 韩佑震惊道:“是冯可教陛下说的?!” “冯可给我看了书。” “哦?什么书?” “《君臣绝恋》,还挺好看的,你要看吗?” “……”韩佑僵硬地说:“我不想看。” “哦,”夏司言可惜道:“真的挺好看的。” 韩佑静了一会儿,问他:“陛下这么晚出来安全吗?” 夏司言指了指房顶,悄声说:“上面有侍卫。” 韩佑立刻想起那个可以隔门传音的高手,觉得他们说的话都被房顶上的人听见了,有些不自在,低声道:“那陛下早些回去吧。” -- 第40页 “不要,”夏司言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我也想做韩府的人,把这里当自己家,可以吗?” 韩佑就知道他听见了,叹气道,“那少女是韩三带回来的厨娘。” “嗯,我知道。”夏司言缓缓说:“她叫窦香芸,十六岁,禹州人,今年三月被人从禹州的肖玉楼卖到京城,七月十一张裕筹赴任甘州前将她买下来,送到了你府上。” 韩佑吃了一惊,“陛下调查我?” 夏司言坦然道:“京中的每个大小官员,每天发生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家里几只猫,只要朕想知道,朕就可以知道。” 韩佑确实听说过先帝在位时,曾建立了个专门监视百官的机构。但是先帝龙驭宾天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他一度以为那是谣传,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破晓,”夏司言跟他解释:“昭朔二十一年,我父皇在禁卫军里抽调了五百精英,组成破晓。他们监察百官,每天会直接向我报告所有官员的动向,所以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韩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大的秘密,有些头皮发麻地问:“可是陛下为何要告诉臣呢?” “以后我不会再向你隐瞒任何事,”夏司言很认真地说:“书上说爱要坦诚。先生,这是最后一件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我想把破晓交给你来掌管,你看这样算坦诚了吗?” 韩佑听得心惊肉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夏司言如此有成为昏君的潜质。倘若夏司言爱上的是一个对昭国图谋不轨的人,只怕是有亡国之危。 他慎重道:“不……陛下不宜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外廷大臣。” “你不是外臣,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和你平分天……” 韩佑听他越说越离谱,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从皇帝口中里说出来,“陛下,谨言慎行。” 夏司言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是我可以无条件信任,放心把所有的要害都给他抓住的,只能是你了。” 韩佑被他这一通表白弄得心神不宁,离开和留下来的念头又在心里较劲。 下午看雨的时候确实动了回禹州的心思,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拟好了申请调动的题本。他打定主意,若是皇帝不允,他就辞官回乡去做个教谕。 他终于发现佞臣不是好做的,他没办法很坦然地跟夏司言上完床再一本正经地讨论自己的升迁问题。无论被爱意包装得多么温情,他都非常、非常痛恨那样的场面。 可是留在京里他和皇帝又会再一次发生那种事。不论是现在这样,皇帝哄着他要把重要的位置给他,还是他们云雨之后皇帝许诺他什么东西,都违背了他走上仕途的初衷。 也践踏了他对夏司言的心意。 夏司言掰过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今天下午你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你走的样子,总觉得我要失去你了。我会失去你吗?” “陛下……”韩佑叹了口气,觉得心里苦涩,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你可以对我也一样坦诚吗?”夏司言低低地叫他,“景略。” 韩佑觉得自己有些凄凉,“我可以给陛下的都给了,我还要怎么坦诚呢?” 于是夏司言又问了那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陛下是不是又要说,只要我喜欢陛下,就可以呼风唤雨,就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不想吗?”夏司言无法理解他为何提到这个就很不高兴,“成为百官之首,这不是古往今来所有读书当官之人的梦想吗?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韩佑摇摇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济苍生安社稷,确实是古往今来所有读书人的梦想。臣又何尝不知只有站在高位才有可能实现政治理想,但是这高位不能够也不应该是靠以色侍君得来的。” 话开了头就好说了,韩佑长吁一口气,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苦楚终于破开坚硬的外壳,打开了一个细细的裂缝,那些话就顺着裂缝流淌出来:“陛下,您生来就是天子,您的身份是上天的安排。但是我,我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头破血流地走到您身边的。如若有幸为陛下辅佐中兴,这条路也只能臣自己去走。” 夏司言沉默良久,最后叹口气说:“原来先生是这样想的。” “是。” “那么你喜欢我吗?” 韩佑苦笑了一下,“陛下是君,我是臣,我喜欢陛下,终究不是干干净净的喜欢了。” “不是干干净净的喜欢也是喜欢,”夏司言眼角添了笑意,“要那么干净干什么?我们脏也脏在一处,烂也烂在一起。你便不要把我当皇帝,当我是个普通人,像喜欢普通人一样来喜欢我。” “这怎么可能呢?” “有何不可?从此以后我们在一起你就不要叫我陛下,你也不要自称为臣。我叫你表字,你叫我名字,到了朝堂上你我是君臣,脱了朝服,我们是……”他说到这里凑近了韩佑的耳朵,用气声说:“我们是夫妻。” 韩佑笑了笑,“陛下还是小孩子气,这岂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夏司言却觉得很行得通,又说:“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时,不谈论国事。我也不在朝政上对你有所偏向,一切都按公事来办,如何?” -- 第41页 “可是心里有所偏爱,又如何能做到不偏不倚呢?” 夏司言笑着摇头,“先生着相了,既然帝制是国家一切大事皆取决于君王的个人意志,又如何可能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就算我跟你没有这一层关系,我就不可以对身为朝廷大臣的你有所偏爱吗?就像我父皇偏爱高擎、我皇祖父偏爱张硕延、太祖爷爷偏爱杨清和,你能说这几位老臣也是以色侍君吗?” “可是……” “高擎就不说了,杨清和可是我朝开国功臣之一,他的画像至今都挂在内阁里,受百官膜拜。他和太祖的君臣情谊令天下动容,人们难道会说太祖偏私不公吗?” 韩佑第一次觉得夏司言是这样的能言善辩,他竟然无法反驳。 夏司言接着说:“所以你为什么要苛责我无法对你秉公无私呢?就因为我喜欢你吗?”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摘自李白的《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求求评论和海星!T^T 第28章 助攻 韩佑在被吻得头脑发晕后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夏司言偷梁换柱的诡辩。他把夏司言推开,喘着气说:“陛下说得是,可张硕延杨清和不会跟皇帝睡到一起。” 夏司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最介意的是这个吗?” 韩佑向后靠在书桌上,垂眸不语。 夏司言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若是不愿意,以后我不会再逼你了。” 屋内烛火跳跃,发出“毕剥”的声响。沉默许久,韩佑仍低着头,轻声说:“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宫吧。” 长睫微垂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被吻得绯红的嘴唇,很想再亲亲他。伸手要去抬他的下巴,伸到一半又放下,手握成拳垂在身侧,夏司言叹口气,“好。” 韩佑站直了,要行礼恭送皇帝,夏司言隔空点了点,“说好了只有我们的时候你不可以叫我陛下。” 韩佑抬眼看他,他笑了笑,把面纱又戴在脸上,说:“景略,我走了。” “嗯,”韩佑有点不知所措地回答:“那你……” 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夏司言已经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韩三看到那身材高大的红衣女子带着冯可走了,才又跑到书房去找韩佑。见书房门开着,韩佑一个人坐在里面发呆。 他问:“先生,那是什么人?他们言传您和宫中的舞姬……是真的吗?” 韩佑疲惫地摇了摇头。韩三一脸莫名,只发现桌上的小米粥已经凉了,看起来还一口都没有动过。 此后的半个月,韩佑都没有和夏司言单独说过话。 任命他为户部尚书的旨意已经发到了六部衙门,这十来天几乎每天韩佑都忙着应酬各种官场交际,很少有时间停下来伤春悲秋。 和皇帝还是会时不时见面。 这天退了朝,皇极殿的管事牌子通知韩佑和几位大臣到暖阁议事。 夏司言坐在御案后面,将一叠纸递给冯可,吩咐道:“给几位爱卿看看。” 冯可捧了过来给他们传阅。 是甘州发回的邸报,事情已经差不多查清楚了。自昭暄三年以来,甘州官员上下勾结、串通一气,谎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款一百二十二万两。户部尚书魏许包庇默许,为张自良等人提供方便,甚至亲自指导他们做假账,侵吞甘州税收八十七万两。 事情牵涉了西北四州官员近百人,追回赃银一百一十七万两,贪污数额之巨、波及范围之广,令举国震惊。 夏司言撑着胳膊坐在圈椅上,抬眼看向韩佑:“韩爱卿,你怎么看?” 韩佑走出来站到御案前,恭敬地开口:“陛下,甘州案所涉官员必须严惩,不可因罚不及众仍存姑息。积极检举揭发的,可以酌情宽大处理。除此之外,凡涉案官员,其上级不论是否参与,都应当负监管不力之责。” 答完话抬起头,跟夏司言目光交汇,两人都静默了片刻,韩佑心里悸动,很快又垂下眼错开视线。 夏司言说了不再逼迫他,这些日子便没有再单独召他进宫或者到家里来找他。朝堂上也再没有丝毫越轨的举动,连远远地对他笑一下也不再有。 韩佑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提心吊胆,至于提心吊胆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切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是……他看了一眼紫檀木书桌上的青铜墨碟,上一次被他不小心打翻过,如今又好好地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夏司言对上了年纪的大臣都比较客气,带着笑意问胡其敏:“胡阁老,你负责刑部,你有什么想法吗?” 胡其敏上前一步跨到韩佑身边,对皇帝拱手道:“臣同意韩尚书的说法。另外根据我朝律例,在此案中犯下重罪的官员,还应当溯及举荐者,追究其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的责任。” 吴闻茨和周奎在后面对视一眼,都知道胡其敏这话是冲着高擎去的。 在这个案子里犯下重罪的魏许和张自良都是高擎的人,而目前皇帝只是把高擎逐出内阁,他礼部尚书的位置还暂时没有动。他主动把张自良送给他的地契上交了朝廷,另外还上交了这些年张自良和魏许陆陆续续给他“上供”的三十万两银子以及金银珠宝若干。有不少官员上本替他求情,说他主动认错态度诚恳,请陛下从轻处罚。 -- 第42页 看小皇帝之前的态度,应当是会给高擎这个先帝的托孤大臣留一个体面。 但在胡其敏等人看来,高擎掌权多年,培植党羽众多,很难说这次甘州案能不能将高党连根拔起,很有可能斩草未能除根,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他将来还能东山再起。 而目前朝中局势,除了尚未入阁的韩佑,周奎、詹宇都是吴闻茨那边的人,胡其敏孤立无援,若是以后跟高党碰上,他无疑是最先被抛出去挡枪的。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表明态度,跟高擎划清界限,希望吴闻茨这边能够容纳他。 不过他不了解夏司言,夏司言不动高擎除了因为高擎是托孤大臣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让吴闻茨在朝中一家独大,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 皇帝要留高擎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让高党能够苟延残喘地跟吴闻茨的人作对,直到扶植起另一股强大力量可以与之平衡。 作为最年轻的政治新星,韩佑本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夏司言舍不得。 韩佑那么心软,肯定会被吴闻茨那老狐狸欺负,还是放在身边疼爱比较好。 夏司言把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胡阁老说得对,就这么办吧。高擎识人不明,举荐之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罚他摊赔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虽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对高擎来说也并不是个大数目,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倒是让胡其敏再也没话说。 议事完毕已是日头偏西,韩佑并没有被单独留下来。 四位大臣绕过碧玉屏风走出暖阁内间,从这里看出去,天空被夕阳染得一片猩红。 跨出暖阁的时候,韩佑被一个奶气未脱的声音叫住了。 “先生!”夏司逸顺着皇极殿前的砖道跑过来,圆乎乎的一个小豆丁,跑得飞快,把跟在后头的内侍远远地甩开。 韩佑很久没看到他了,站在原地等着,等他跑近了,眉眼弯弯地行礼道:“殿下。” 夏司逸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问他:“先生要走了吗?” “嗯。” “等一下再走吧,”夏司逸牵了他的手说:“皇兄专门叫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菜,你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用膳吗?” 旁边的三位大臣听到这里,都跟韩佑作揖道别,韩佑却不好解释说他事先并没有跟皇帝约过。 这时候皇帝也走了出来,夏司逸就问:“皇兄,你不是说先生要留在宫里用膳吗?” 夏司言笑了一下,“那要看他愿不愿意了。” 夏司逸又问韩佑:“你愿意吗?” 韩佑总不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拒绝,只好对夏司言躬身道:“谢陛下。” 文中的甘州案参考了清朝乾隆年间的“甘肃冒赈案”,不过真实的历史事件要复杂很多很多。“不可因罚不及众仍存姑息”是乾隆爷说的。 本文主要是谈恋爱,再加上作者脑子不够用,所以把案子写得很粗,不要骂我……T^T 第29章 储君 夏司逸一天当中最喜欢的时间就是傍晚,因为每天傍晚他都可以到长乐宫里跟皇兄一起用膳。 而最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候韩佑也在。 他们三个人都好久好久没有坐在一起了,皇兄总是不让他找先生玩儿,跟他说先生很忙,而皇兄自己却经常把先生叫到长乐宫里来。 夏司逸想,先生还在长乐宫里睡过,我都没有邀请先生去过长曦宫呢,皇兄好小气。 宫女把温好的酒端上来,夏司言吩咐道:“你们都下去,这里不用人伺候。” “是。”宫女福了福身,跟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一起退出去了。 韩佑提起酒壶给夏司言倒酒,他要给自己倒的时候,夏司言握住了他的手腕,“先生不能喝酒,你答应过朕的。” “嗯,”韩佑想起来他确实答应过,便把酒壶放下,“那臣就不陪陛下喝酒了。” 夏司言看他一眼,随意地问:“这些天在户部还习惯吗?” 问到政事,韩佑把刚刚拿起来的筷子放下,说:“魏许手上还有一些未尽的事务,最近这一段时间需要梳理一下。” “听说你老师的儿子给你找麻烦了?” 韩佑笑了一下,“都是些小事情,不足挂齿。” 夏司言叹口气,“先生对外人倒是很宽容。” 韩佑听出他细微的抱怨,并不接话。 一阵铃铛声由远及近,韩佑转头看到雪球摇着尾巴跑过来,便伸出手去摸,雪球却径自跳到了夏司逸的膝盖上。 夏司逸抱了狗,又心虚地看皇兄一眼,见皇兄没有说什么,才挑了骨头逗它。 韩佑垂眼看夏司逸逗狗,神色温和,侧脸干净顺滑的线条又让夏司言想起剥了壳的荔枝,甘美而沁人心脾。 夏司言敲了敲夏司逸的头:“快点吃,吃完了回你宫里去温书。” 夏司逸睁大了眼睛,无辜道:“明日起便放中秋假了,我还要温书啊?” 中秋是昭国很重要的节日,全国官员、学生放假两天,和亲朋团聚。夏司言瞥他一眼:“你上衙吗?” 夏司逸说:“我不上衙。” 夏司言又问他:“你去学堂吗?” 夏司逸不明所以:“我不去学堂。” -- 第43页 “那放中秋假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夏司逸眨了眨眼,竟无言以对。 韩佑笑起来,问他:“二哥儿学业怎么样了?” 夏司逸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学问,只拿眼睛看皇兄。夏司言状若不经意地说:“开蒙的都学得差不多了,该学深一点了,就是还没有寻到合适的老师。朝中那些个大学士又太迂腐了些,朕不喜欢。” 韩佑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茶。夏司言又说:“毕竟是储君,不想被教得过于呆板了。” “啪!”韩佑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昭国礼教制度极其严格,储君只能是嫡出的皇子。而传位给兄弟,只存在于皇帝未能留有后嗣而亡这一种情况。 夏司言今年才十八岁,还尚未立后,如何就能将兄弟立为储君?这话里的深意令韩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怎么?”夏司言看他,语气平淡地问:“手滑了?” 韩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抓着膝盖,面上平静道:“陛下还年轻,立储的事不用着急。” “是吗?那韩尚书以为什么时候立储比较合适呢?” 自然是要等到陛下有嫡出子嗣的时候,韩佑这样想,但是没能说出口。 夏司逸感觉到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大概跟自己有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咽了咽口水,最后试探着说:“皇兄,那我中秋那天,可以不用温书了吧?” 夏司言向他投去严厉的一瞥,夏司逸抱着狗挡在面前,竖起一只狗爪子说:“就一天。” 皇帝冷酷道:“不行。” 夏司逸又泪眼汪汪地看韩佑,韩佑叹气:“陛下,二哥儿还小,不必这样。” 夏司言深深地看了韩佑一眼,转头对弟弟说:“若你这两日表现好,可以允许你十五那天晚上出宫去看烟花。” “什么?出宫!”夏司逸高兴得要跳起来,“太好了!皇兄!我一定好好温书!好好写字!” 有夏司逸在,刚才那一瞬的剑拔弩张很便快消失了,但夏司言那句关于储君的话却一直在韩佑心里打转。 宫中报时的钟声远远传来,不知不觉已至戌时。 夏司逸抱了雪球准备回宫,夏司言叫住他:“狗放下,你走。” “皇兄……” “回去温书、写字、睡觉。”夏司言语气中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司逸又作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望向韩佑,韩佑还没来得及开口替他求情,夏司言又言简意赅道:“十五,出宫,看烟花。” “好嘞!”夏司逸毫不犹豫地把狗放下,跟着嬷嬷走了。 韩佑在一旁看他们兄弟俩对话,不自觉笑起来,转过脸却看到夏司言正在看他。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夏司言眼睛里的温柔让韩佑莫名有些脸热,他站起身,对夏司言说:“陛下,臣也该回去了。” “好,”夏司言很爽快地答应了,也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很快夏司言便换上红裙,戴好面纱从寝殿出来,对韩佑说:“走吧。” 这一次的红裙跟之前的有些不大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韩佑也说不出来,就是看起来更加利落一点。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只有靠近头顶的地方梳了一个很随意的髻,没有戴网巾,但也并不乱,看着竟有一种江湖侠气。 韩佑觉得很神奇,什么样的女装穿在夏司言身上竟然都毫不违和,明明是很英气的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女子,却能把红裙穿得这样好看。 他看得有些呆了,夏司言挑了挑眉,“怎么?不好看吗?” 韩佑摇头,“很好看。” 夏司言遮住半张脸的时候看起来最温柔。他温柔的眉眼又弯了弯,说:“万一被盯上的话很麻烦,还是换成女装比较方便,没人会想到是我。” 韩佑这才想起来问他:“陛下这么晚出宫做什么?” 皇帝狡黠一笑:“从今日起放开宵禁三天,京城里一定很热闹,我去看看我的子民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实在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韩佑只好点点头,赞道:“陛下勤政爱民是天下之福。” “那韩爱卿是否愿意与朕同行呢?” “是,陛下。”韩佑躬身道。 夏司言:以公务出行的理由约老婆出去玩儿真方便。( ) 第30章 牵手 韩佑回家换下官服,穿了一身素雅的浅蓝色宽边长袍。 近两年昭国男子流行不戴帽子把网巾露出来,头发穿过网巾扎一个简单而规整的发髻。黑纱网遮住一半额头,给人平添一种儒雅的文气,秀美清俊。而韩佑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夏司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很不想他这样出门,或许应该找个面纱把他的脸也遮住。 “怎么了?”韩佑见夏司言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大友好,问他:“这身不得体吗?” 夏司言摇了摇头,有韩府的下人在,他不好开口说话,会暴露男人的嗓音。 冯可和几个侍卫在外面等着,待到他们换好衣服出来,便跟在后头远远地缀着。 按照韩佑现在的品级,出门都应当有仪仗扈从,但他从不喜欢这些排场,一切都能简则简。再加上他长了一张比实际年纪还要嫩很多的脸,换上书生打扮,不是平常打过交道的人也根本认不出来这是正二品朝廷大员。 -- 第44页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轻车从简地到了棋盘街。 这里是整个京城第一等热闹繁华之地。 棋盘街紧挨着皇城,与各部衙门所在的东御街相连,又贯通了纱帽街、百顺街这等富家大户居住的地段,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临近中秋,各大当街的门店都挂上了灯笼,一些会馆酒楼也早就把大门上的骑楼装饰得朱梁画栋。整条街上张灯结彩、帷幔重重,一片锦绣丰隆之景。 灯火辉煌,将深蓝色的天幕映得橙红。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韩佑和夏司言靠的很近,并没有牵手,却因为街上人太多了,被推着一次又一次挨在一起。 韩佑怕夏司言被挤得不舒服,便小声提议道:“陛下,要不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坐坐?” 夏司言没有说话,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韩佑觑着他的脸色,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又说:“陛下……” 夏司言转过脸看一眼他,在他耳边小声道:“说好了只有我们的时候不可以叫我陛下。” 说话的时候面纱拂过韩佑的侧脸,留下些暧昧的触感,韩佑耳朵浮起一抹红。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叫了一声:“小言。” 这是先皇后曾经叫过的称呼。 夏司言满意了,眼尾露出点笑意,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不再说话,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过了最热闹的一段,便不那么拥挤了,韩佑稍稍离远了一些,夏司言却牵住了他的手。 起先只是勾住了他的一根指头,韩佑没有把手抽开,夏司言便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手指里,两人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两边的灯火把韩佑的脸映得泛红,夏司言能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也染上了绯色,有些心动,小声叫他:“景略。” “嗯?”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韩佑望了望灯火渐渐黯淡下去的街尾,说:“前面就要走到头了。” “哎,”夏司言故意捏着嗓子,学姑娘的调子说:“公子好凉薄。” 韩佑笑起来,“别这样说话。” 和韩佑牵着手走在人群里,让夏司言觉得心情很好,想再逗一逗他。这时,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感到大地都在颤动。刚才还喜气洋洋的人群四散逃开,呼喊声、哭声顿时乱作一团。 棋盘街最繁华的一栋三层楼的酒肆被炸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相连的几栋楼房也瞬间就被熊熊烈火包围,火舌舔舐着街道,浓烟滚滚。 侍卫们把皇帝和韩佑拥着带到安全的地方,冯可道:“陛下和韩大人还请立刻回宫!” 韩佑眉头紧蹙,望着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对夏司言说:“陛下先回去,臣到前面去看看情况。”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巨响,韩佑松开夏司言的手,对冯可道:“马上带陛下回宫!”然后就逆着人群往爆炸发生的地方跑去。 夏司言要去追,被几个侍卫拦住。 任何时候都以皇帝的人身安全为第一,是侍卫们必须遵守的法则,这个时候就算皇帝发火,他们也不会放手。 “韩景略!”夏司言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大火淹没了街道,还没跑近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韩佑看到那大火中还夹杂着黄绿色的火焰。 有伤者相互搀扶着从火中逃出来,各个形容狼狈,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血肉模糊。楼里还困着人,不见人影,只能听见凄惨的叫喊声。 爆炸发生得突然,街上没有应急救火的队伍,当务之急是组织人手灭火救援。韩佑立刻调转脚步往城防军总部所在的西御街跑去。 夏司言回宫换了衣服就立刻前往内阁。 这日是吴闻茨值班,爆炸发生后,听到消息的内阁成员詹宇、胡其敏和周奎也赶到了宫里。 皇帝一般是在文华殿召见大臣,这回事情紧急,皇帝亲自到了位于皇宫内东南角的内阁小院。 城防军派了人进来汇报救火进展,那校官第一次面见皇帝,有些紧张地跪在地上道:“据韩大人说火灾现场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初步判断是火药或者烟花爆竹引起的。也是多亏了韩大人及时告知我们火灾的情况和爆炸的毁坏程度,指挥使已经调遣军队前去救援了。” 他话音刚落,夏司言没有停顿地说:“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灭火,万不可让火势蔓延至居民区;第二,困在里面的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不要放弃任何一个;第三,这样的爆炸不可能是普通案件,现在立刻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抓捕!” 校官没想到这传闻中只会贪图享乐的小皇帝能有这样的魄力和果决,心中有些惊讶,肃然道:“是!” 皇帝又问他:“韩佑还在城防军吗?” “下官进宫时,韩大人和总指挥使一起赶往火场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校官行了礼,退出去,又一路飞奔着去传达皇帝的旨意。 这爆炸才刚刚发生,小皇帝就立刻知道并想好了对策,让几位内阁大臣心中都有些震动。 安静了一会儿,吴闻茨道:“棋盘街倒是有很多商家囤积烟花,准备在中秋节那天晚上放,说不定就是烟花爆竹引起的。” -- 第45页 “不是。” “陛下为何这样说?” 夏司言不好说事情发生时自己就在附近,他当时已经算是隔得很远了,都能感觉到那样强烈的震感,不可能是普通的烟花爆炸引起的,只道:“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大火烧了一整夜,夏司言也在内阁坐了一夜等待消息,几位大臣也陪坐着一宿没睡。 天快要亮时,城防军的校官又进来禀报,说是火已经扑灭了。 内阁大堂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夏司言问那校官:“韩佑呢?” “呃……”那校官没有刻意留意韩佑的去向,这时答不上来,只好说:“下官不知。” 夏司言点点头,按照韩佑的脾性,也一定在火场守了一夜,这会儿应该是回府了。 他又问:“伤亡情况如何?” 校官答:“救出来的重伤者就有上百人,京兆府尹已经在东门大街的空地上设了临时的救治棚。” “死者呢?” “找到完整尸体的有十几个,还有些已经……”校官想起现场有如人间炼狱的惨状,有些不忍地说:“已经辨认不出了。” 夏司言沉默良久,“本来是节庆的日子,却出了这样的事,一定要严查。冯可,你马上去找袁征,让他带领太医院中的所有医官全部去救治棚帮忙,需要的药材可以从宫中支取。” 冯可应了。周奎起身对皇帝躬身道:“臣先回兵部去部署,配合城防军和京兆府全力调查火灾的起因。” 夏司言点点头:“众位爱卿辛苦了,传令下去,这两日的中秋假取消,京中所有官员回衙上值。” 回长乐宫的路上,夏司言让冯可去看看韩佑,叫他进宫来一趟。 皇帝说完要所有人回衙门上值之后,便想起韩佑也是一夜没睡,有些舍不得把人累坏了,想让韩佑进宫补个觉。 冯可去了韩府,韩三说韩佑从昨天晚上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于是他又和韩三一起去了户部衙门,户部的人也说没有见到尚书大人。 最后他们去找了城防军总指挥使,指挥使说清早大火扑灭的时候韩佑就走了。 出去跑了大半天都没找到人的冯可,终于心惊胆战地得出一个结论——韩尚书不见了。 第31章 毒药 夏司言快疯了,韩佑已经失踪一天一夜,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城防军、禁卫军和破晓的人马兵分三路地找,他却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竟没有任何踪迹。 昨日棋盘街的情况又实在是混乱,根本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从八月十四日起,皇帝下令京城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家门。城防军和禁卫军在明面上挨家挨户地找,破晓在暗处探查。旨意上写的是搜查爆炸案的可疑人员,而还有一道命令是皇帝的口谕——必须在两日内找到户部尚书韩佑。 棋盘街后巷的一间小屋内,一个男人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回到桌边坐下,骂道:“妈的,真的全城戒严了,现在怎么办?” 韩佑在模糊中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很近。他意识渐渐清醒,感觉到自己睡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很痛。 另一个人扯着公鸭嗓道:“还他妈的不是怪你!我他妈说点燃引线就跑,你非得要在附近看看,这下好了,走都他妈的走不了了!” 韩佑屏住呼吸,继续凝神去听。 头一个人说:“诶!他好像醒了,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韩佑感觉到有人靠近,一股令人反胃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他放松身体,平缓地呼吸,尽量让自己保持昏迷的姿态。那人狠狠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他依然一动不动。 头一个人又说:“操,别弄他脸,弄坏了不值钱了。” 公鸭嗓又骂:“钱钱钱,得他妈的有命花啊!现在我们门儿都出不了,你他妈的还想带个大活人一起?” 那人答道:“从北昌人那儿搞到六百两银子,再把这个货出了搞个五十两,够咱们一大家子跑出去重新过日子了!反正都是跑路,不如多赚点再跑。” 韩佑听到北昌人三个字,心中一凛。 北昌是昭国的邻国,多年来摩擦不断,听这两人的意思,这次爆炸竟是北昌人搞的鬼! “操,真醒了!”公鸭嗓踢了韩佑一脚,骂道:“你他妈的还装!” 刚才听到北昌的时候,韩佑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被公鸭嗓看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两个布衣短打的中年男人。一个黑而壮,长了一对三角眼,尖嘴猴腮,坐得离他很近,应当是刚才踢他的公鸭嗓。另一个人中等个头,四方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坐在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 韩佑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充斥着经年的霉味儿,桌上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烟很直,说明房间里没有一丝风。一扇小窗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但从刚才两人的对话来看,他们应当还在京城里。 “怎么办?”四方脸说,“要不再给他一棒?” “好。”公鸭嗓起身去找棍子。 “等等,”韩佑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说:“放我走,我给你们钱。” 公鸭嗓脚步一顿,回头骂道:“你他妈当我们傻?现在全城戒严了,你一出去不就把我们给卖了?” -- 第46页 韩佑盯着公鸭嗓的眼睛说:“全城戒严我也能把你们送出去,我爹是城防军总指挥使。” 那公鸭嗓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按在韩佑脖子上,凑近了看韩佑的脸,道:“这京城还真他妈是个好地方,随便在街上抓一个人都能抓到城防军总指挥的儿子。” 四方脸也走过来,蹲在地上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韩佑瞥了一眼刀刃,“你们可以把这个东西架在我脖子上出去,我爹很疼我,他会放了你们的。”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公鸭嗓说:“把那个药给他吃。” 四方脸露出有点肉疼的表情:“啊?那个药很贵的。” 公鸭嗓拿刀柄给了四方脸脑袋一下,骂道:“你他妈是不是蠢,先给他吃了,叫他回家拿钱来,再把我们送出去!如果他骗我们,他自己也是一个死!” 四方脸想想觉得有道理,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子,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道:“这个药吃下去活不过半个时辰,如果你拿了钱回来再把我们安全送出京,我们就给你解药。如果你耍花招,最多我们同归于尽,懂了吗?” 韩佑点点头,从四方脸手中接过药丸,说:“水。” 公鸭嗓掐着他的下巴把药扔进他喉咙,再迅速地在他下颌上打了一下,韩佑被迫把药丸吞了进去。公鸭嗓还不放心,又掐住他的下巴,伸了一根手指进去在他嘴里掏了一圈,确定药丸已经吃进去了。 那人手上有一股浓烈的硫磺气味,韩佑想起棋盘街废墟里的断肢残臂,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公鸭嗓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少他妈耍花招,这药吃进去吐不出来的。” 韩佑被打得脸一偏,咳嗽着说:“没想吐出来,我可以走了吗?” 四方脸伸出五根手指,道:“我们要五百两,现银。你有没有?” 韩佑点点头,“好,给你们五百两黄金,你们等我回来。” “操,一个城防军总指挥这么有钱!当官的都他妈不是好东西!”公鸭嗓掐着韩佑的脸,恶狠狠道:“只有半个时辰,你他妈自己抓紧了,能不能活全看你腿脚多快了。” 韩佑站起来,只觉得头昏眼花,后脑勺尤其痛。站了好一会儿才熬过那一阵晕眩,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闩出去了。 他认出来这里是棋盘街背后的一条小巷子,离皇宫不远,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进宫了。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小巷子里一排简陋的民房,他记住了他出来的这间屋子是从巷子口数过来的第七个。 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各家各户都门窗紧闭。他刚才听到那两个人说京城戒严,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戒严。 夏司言也察觉到事情不对了吗? 必须尽早把消息传出去,北昌竟然已经把手伸到我昭国国都来了,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他们选择的时间也很巧妙。八月十四节日庆典正式开始,棋盘街就会有城防军巡逻,守卫森严、反应迅速。他们挑在八月十三的夜晚引发爆炸,明显是对京城的情况十分熟悉,故意冲着守卫薄弱的时间来的。 种种迹象都表明京城有北昌的细作! 韩佑在心里默算,被抓的时候应该是八月十四的清晨,接着他昏迷了很长时间。看天色,这应该已经是八月十五的上午了。 走了一段,觉得胃里绞痛得厉害,不知是旧疾复发了还是那个药的作用,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走不快,但是时间不多了,要是能跑起来就好了。 韩佑感觉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身体的力气和温度也在跟着那汗液流失。模模糊糊地想起他和夏司言那天晚上牵手,夏司言问他,能不能一直走下去,他回答前面就要走到头了。 真是太不吉利了。 有些后悔当时说的这个话。哪怕哄小皇帝高兴呢,说两句好听的,看他再笑一笑多好。 韩佑喘着气,远远地看到有一队身着软甲的城防兵在巡逻,他抱着自己的腹部,慢慢朝那队士兵走过去。 队伍最前面的骑兵发现了他,打马过来。马蹄声嗒嗒嗒地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回响。韩佑站着不动。 那士兵走近了,用长枪指着他的额头问他:“你是什么人?现在全城戒严,所有人不得出户!” 韩佑抓着马鬃,缓了一会儿,忍耐着锥心的疼痛,沉着地说:“我是韩佑,带我去见你们总指挥使。” 第32章 解药 骑兵拿出韩佑的画像看了一眼,确定面前的人没有说谎,便立刻下马把他扶了上去,一路跟着马匹狂奔,把韩佑安全送到了总指挥使罗东灵的值房。 这个时候距离韩佑服下毒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强自打起精神把重要的信息告诉了罗东灵。 “快派人去抓,人还在棋盘街后巷的民房里……他们是受北昌人的指使……一定要查出……城中……城中有……北昌细作……” 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些话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他抓着罗东灵的手臂,突然感觉眼睛上像是蒙了一层血红的纸,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变成了红色。 他看到罗东灵一脸惊慌地对他喊:“韩大人!你的眼睛怎么了?” 韩佑眨了眨眼,世界已然变成一片血红。耳边的呼喊声渐渐远去,身体的疼痛也渐渐抽离。再要说什么已经说不出来了,终于闭上眼睛坠入了那一片血红之中。 -- 第47页 午时一刻,长乐宫。 时值中秋,京城依然十分炎热,燥得人心烦意乱。长乐宫中一片死寂,人人面带愁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御榻之上,韩佑已经气息十分羸弱。 袁征一眼看出这是中毒之症,便立刻用银针控制住了毒性的蔓延。他轻轻拨开韩佑的眼皮,只见韩佑双眼瞳仁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 事情有些棘手,袁征思忖片刻,向坐在御榻之侧的皇帝禀告:“陛下,韩大人所中之毒……恐怕有些难解。” “难解?”夏司言蓦然起身,一直保持的沉着冷静就要层层碎裂,他厉声道:“这世上还有你难解的毒?!” 面对皇帝的盛怒,袁征跪地叩首请罪道:“引起瞳孔变红的毒药有好几种,每种对应的解药又都是剧毒之物,单从脉象无法分辨,一旦错用,就是必死无疑。老臣没有见到毒药,不知其成分,不敢配置解药。” 夏司言第一次见到袁征这样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地请罪。 他曾见识过很多次这位毒圣的高超手段,便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毒他都能解。所以在知道韩佑是中毒的时候,他心里并不慌乱。 这时袁征的话使夏司言睁大眼睛呆立了一瞬,竟有些不知所措。从见到昏迷不醒的韩佑起就一直保持的理智已经岌岌可危,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围,甚至不敢回头看榻上之人。 袁征恳切道:“陛下,臣的银针还可以将毒性暂时制住。当务之急,是尽早寻到解药!” 夏司言双目赤红犹如也中了那毒一般,绕过袁征大步向外走去,喊道:“冯可!备马!” 城防军早已把躲在陋巷民居中的两名嫌犯抓回了大牢里,狱吏抽着鞭子审问过一轮,外头有人喊:“皇帝陛下驾道!” 从监牢大门到刑房内,一路的番役刀兵皆跪地行礼,齐声呼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身着紧袖的金边黑袍,踏着牢房地面上经年累月被血迹侵染得发黑的地砖,快步走了进来。 刑房内阴暗逼仄,没有窗户,阳光照不到这里来,大白天也只能点着松明火把。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令人几欲作呕。房间正中央是两个血迹累累的木架,四方脸和公鸭嗓就扒光了衣服绑在那上面,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 夏司言皱眉适应了一会儿房中的光线和气味,目光阴鸷地问:“就是他们?” 跟着一起进来的罗东灵立即回答:“是,棋盘街爆炸案他们已经认了。他们承认是受北昌人指使,但是他们说不知道北昌人的藏身之所。搜了身,身上也什么都没有。”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抓韩大人,似乎确实是巧合,他们并不清楚韩大人的身份。” 夏司言径直走过去,抬脚狠狠地踹在四方脸胸口。 四方脸闷咳两声,奄奄一息地看向皇帝,含糊不清地求饶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司言面色骇人,吼道:“你们给他用的毒药是什么?解药呢” 四方脸嗬嗬地抽了一会儿气,说:“是……是北昌的毒药……” 夏司言又是一脚踹在他腹部,“说!解药在哪里!” 四方脸似乎已经说不出话,公鸭嗓在那边笑:“那是什么人?能让皇帝陛下如此上心……临死拉上这么一个垫背的,运气还真他妈不错。” 夏司言反手拔出罗东灵的佩刀,猛地砍向公鸭嗓右边手臂。手起刀落,公鸭嗓右手被齐根斩断,顿时扯着沙哑的喉咙惨叫起来。 温热的血溅到夏司言脸上,那张极度愤怒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修罗。他慢慢把刀尖捅进断臂的伤口里搅动,公鸭嗓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呼喊。 罗东灵有些吃惊,他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动刑,而且为的是韩大人的解药。他早就听说过韩佑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大臣,只是没想到居然能让皇帝在意到这种程度。 公鸭嗓的惨叫声充斥着牢房,四方脸浑身颤抖,流着泪喊:“六弟!” 夏司言手上用力往他血肉里捅,刀刃刮着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朕再说一遍,交出解药!” 公鸭嗓痛到极致,狂笑不止:“反正都是死!要杀就杀!” 夏司言拔出刀,又把刀尖插进他的眼睛里,硬生生把他的一颗眼珠子给挑了出来,公鸭嗓撕肝裂胆的叫喊声又一次响起。 等惨叫声停了,夏司言阴沉道:“朕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刚才审问的人只是用鞭子抽打他们,四方脸没想到这看起来还是个少年的皇帝竟如此凶狠,他被这血腥的阵仗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哭:“真的不知道……那……那药是北昌人给我们的……一人一颗……说是如果被抓住,就叫我们吞药自尽。” 公鸭嗓瞪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狠道:“哥,你把药吞了,我后头下去见你!” 旁边一个机灵的狱吏闻言立刻去卡四方脸的脖子,掰着他的下巴往他嘴里掏。 四方脸呜呜呜地挣扎:“我刚才已经吞了,对不住了六弟,要留你受苦了。” 夏司言像突然泄了力似的,将刀扔在地上,喊道:“罗东灵!” “臣在!” “军中可有刀法娴熟之人?” “有!” 罗东灵立刻叫了几个人上来。 四方脸哭喊不止:“你再折磨我们也没用,我们真的没有解药。” -- 第48页 夏司言脸上挂着血,狞笑一下,朝四方脸摆摆下巴:“给他开膛破肚,把他吞进去的那颗药找出来。” 饶是杀人如麻的罗东灵听到这个命令也愣了一下:“陛下……” “快动手!”夏司言朝他吼,“找出来立刻送到袁征那里去!他有办法配解药!”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夏司言一句谁先找出来就奖励谁黄金千两,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拥而上,仿佛那一滩不是人的血肉而是淘金的沙子。 一盏茶功夫,那颗已经有些的残缺药丸就送到了袁征手上。 第33章 红瞳 中秋后的第四天,韩佑在长乐宫的寝殿中醒来。望着明黄色的暗龙纹床帐,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死里逃生了。头脑还昏昏沉沉的,不怎么清醒。 时至正午,阳光透过窗户落到他眼睛上,让他感觉有些刺痛,伸出手挡了挡,然后手就被人握住了,接着他看到了夏司言略显疲惫的脸。 韩佑虚弱地笑了一下,“陛下。” 夏司言看了他一会儿,看着看着红了眼眶,沙哑地开口道:“韩景略,你差点死了。” 韩佑有心哄一哄他,便低声说:“托陛下洪福,臣这不是没事了吗?” 夏司言想骂他,想告诉他救活他的过程是如何惊险,想对他抱怨这几天自己是如何度日如年,最后话到嘴边却只是说:“嗯,你没事了。” “那两个人抓到了吗?” 夏司言点点头,“北昌细作也查到了一些线索。” “嗯,那就好。” 冯可一直陪皇帝守着,这时候看到人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韩佑昏迷了几天,皇帝就衣不解带地守了几天,除了去上朝,就没离开过半步,恨不得把人拴在身上。 “主子,”冯可上前一步道,“老奴去把清粥端过来给韩大人垫垫肚子。” “好。” 夏司言把韩佑扶起来,给他背上垫好软垫,才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的脸。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瞳仁里的红色也暂时消散了。袁征说,韩佑所中之毒是北昌国的红曼子,这种毒极其霸道,很难根除。现下只是把致命的毒性清除了,但是身体里的残余毒素还是会一直影响他,只要情绪激动瞳仁就会变成红色——但总归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韩佑的眼睛是漂亮的杏仁形状,眼尾微微上扬,低垂着眼的时候能看到他睫毛像飞鸟的翅膀,每个细节都很合夏司言的心意。不过他的瞳仁是偏棕的琥珀色,跟大多数昭国人一样,以夏司言挑剔的眼光来看,就有些过于普通了。 而现在夏司言只觉得这琥珀色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颜色。 韩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地问:“我昏迷多久了?” “四天又七个时辰。”这四天零七个时辰夏司言简直过得刻骨铭心。他问韩佑:“你是怎么被抓的?又是怎么跑出来的?为什么会中毒?” 韩佑简单讲了一下他被抓和跑出来的经过,夏司言一直皱眉听,当听到他是自己骗了那两人才被喂毒药时,就有些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不等在那巷子里呢?城防军、禁卫军还有破晓一直在找你,总会找到的,你为何选这样一个最危险的办法?” “臣当时并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只是想……能快一点将消息传出去。” 夏司言不可思议道:“你自己命都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传消息?你知道你是文官吗?需要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吗?什么时候你韩景略变得这么鲁莽了?” 韩佑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鲁莽,争辩道:“当时情况紧急,又涉及到北昌细作,我怕万一出什么岔子让他们跑了,或者我自己出什么意外,使这个重要的信息被遗漏,将来造成更大的灾难。” 夏司言声音严厉起来,“为了找到你,朕下令全城戒严,所有人不得出入家门。那种情况下若是还能让他们逃走,或者让你出什么意外,那朕的城防也未免太弱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朕?你没有想到你失踪了那么久,朕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救你吗?” 这话让韩佑有些愣了,他确实没想到全城戒严是为了找他。他看出来皇帝已经有点生气了,语气缓下来,安慰道:“这不是没事了吗?正是因为臣知道袁太医能救臣,臣也相信陛下能救臣,所以才……” “韩景略!”夏司言咬牙切齿地打断他,“所以你就让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吗?” 韩佑知道袁征是解毒高手,所以棋行险招赌了一把大的,但是他不知道他几乎是擦着鬼门关活过来的。若是罗东灵没有把他及时送进宫、夏司言没有及时找到毒药,或者袁征再晚那么一时半刻把解药配出来,他现在就已经跟夏司言天人永隔了。 这些他都不知道,因为他当时昏迷不醒,他不知道夏司言为了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所以这个时候他还可以坦然地说:“可是京城里面混进了北昌细作,如今已犯下大案,致使那么多无辜百姓伤亡,若不及时做好防备,很难说还会不会出更大的事。陛下,臣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早一日揪出细作,京城便早一日安宁。” 夏司言红着眼眶大声质问:“那如果袁征没能把你救回来呢?你就留下一具尸骨给朕吗!” 韩佑垂下眼,睫毛挡住了他浮起红色的瞳仁,面上平静道:“危急关头,臣没有想那么多。” -- 第49页 夏司言气极,朝他吼了一句:“你要当英雄,你要把牌位放进忠烈祠去,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冯可用托盘捧了清粥,刚跨进殿门,就听到皇帝和韩佑在吵架,顿时定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夏司言很想冲韩佑发脾气,又看到他大病初愈的憔悴样子,便把怒火转向了无辜的冯可,喊道:“你愣在门口做什么?拿进来啊!” 冯可小跑着进去,把托盘放到桌上,夏司言又命令道:“把粥给朕。” 御厨房那边袁征提前打过招呼,黄米用小火炖得很烂,是专门为长时间昏迷之后虚弱的脾胃准备的。冯可做事仔细,温度也刚刚适宜入口。 夏司言用瓷勺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喂到韩佑嘴边上,也不说话,动作也还带着怒气。 韩佑不想再跟他吵,当着冯可的面,也不好意思让皇帝照顾自己,便伸手要去接碗。夏司言不给他,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韩佑只好张口吃了,夏司言又舀一勺给他。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一个喂一个吃,吵架的气氛也就淡了。刚开始夏司言还有一点赌气,慢慢地动作也温柔起来。一碗粥吃完,冯可又很麻利地递了水杯过来给韩佑漱口。 韩佑眼睛里还有一点红,抬眼的时候觉得眼前好像蒙着一层红纱帐,他不舒服地揉了一下。 夏司言告诉他红曼子的毒无法彻底清除,情绪激动时瞳仁就会变成红色,“虽然于性命无碍,不过还是修身养性,心境平和的好。” “嗯。”韩佑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清澈的琥珀色。 “陛下,”冯可适时开口禀道:“城防军罗指挥使求见,说是跟北昌细作有关。” “你让他在文华殿等着,朕马上过去。” “是。” 冯可退出去,把门阖上。 夏司言在韩佑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再睡一会儿,等朕回来。” “陛下,臣已经没有大碍了,臣想回家去。” 夏司言脸色微冷,“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你府上,说你要在宫中休养,最近就住在宫里了。” “可是……” “户部那边也替你告了假,你先在宫里住半个月,每日让袁征为你施针调理,半个月以后再说。” “陛下,我还是……”韩佑开口想拒绝,夏司言冷冷地看他一眼,他又闭嘴了。 “你最好听话,否则就不是在宫里住半个月了。”夏司言扶他躺下,帮他把薄被拉到胸口,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额头相抵地说:“等我回来,先生。” 大家能接受红瞳吗? 这个设定是为了那什么的时候……一本正经的韩大人,被小皇帝cao到瞳孔变成妖异的红色,想想有点刺激…… 第34章 节制 夏司言走了之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脸上暖乎乎湿漉漉的,好像是有人在舔自己。他瞬间汗毛直立,蓦地睁开了眼睛。 伴随着呼呼的喘气声,毛绒绒的一团白色出现在眼前——原来是雪球。 这家伙现在长得太胖了,趴在身上实在是沉重。 “先生终于醒了啊,”夏司逸趴在床边上高兴地说:“你睡了好久!” “二殿下怎么来了?”韩佑把雪球抱开,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还有一些虚弱,浑身没什么力气。 “我最近每天都来啊,”夏司逸把雪球接过来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去玩儿,对韩佑说:“皇兄心情不好,我就多过来陪陪他。” “陛下心情不好?” 夏司逸理所当然道:“先生每次生病的时候皇兄都心情不好。” 韩佑怔了一会儿,想起夏司言红着眼眶朝他吼的样子,原本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豪迈之情都变成了愧疚,在他心里滋生起丝丝酸楚。 夏司逸忽然严肃得像个小大人,语重心长地说:“先生都长这么大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怎么经常生病呢?” 被一个七岁的小孩儿这样说,韩佑不知该如何回答,叹了口气,“殿下说的是,怪臣没有照顾好自己。” 夏司逸嘴巴向下撇了撇,不放心地叮嘱他:“你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生病了啊!第一天袁太医说你可能救不回来,都快把我们吓死了,你没看见皇兄都急哭了!我还从没见过他哭呢!” 韩佑觉得自己眼前的红纱帐又开始浮现,忙低下头说:“是,臣遵命。” 夏司逸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先生现在好了吗?” 闭着眼睛调整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眼前又恢复了清明,韩佑点头道:“好了。” 夏司逸马上高兴起来:“太好了!那我们可以去放烟花了!” 韩佑知道他盼着中秋的烟花盼了很久,但因为爆炸案的事,京中的所有娱乐都停了,宫中的中秋宴也取消了,烟花自然是不能放的。 “恐怕要让二哥儿失望了,这个月不能放烟花哦。” “为什么?” “前几天棋盘街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有很多人在那件事里去世了,大家都很难过。” “哦,我知道,”夏司逸点点头,“我这几天都跟着皇太妃在佛堂念经呢,皇太妃说要抄够三十六份经书为死去的人超度。” 夏司逸说的皇太妃是先帝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妃子,她十六岁进宫的时候先帝已经病重了,所以未有留下子嗣。先帝宾天后她就不问世事一心向佛,如今也不过才三十多岁而已,就常年与青灯相伴了。 -- 第50页 韩佑每年只会在中秋宴和新春宴的时候见到她,夏司言为了避嫌也很少去后宫,只有夏司逸年纪小,可以去走动一下。 “皇太妃还好吗?” “好啊,昨天还让人做凉糕给我吃。” “中秋这几日二哥儿都在皇太妃宫里?” “嗯,我每天都有帮忙抄经书,很乖的。” “每日的功课做了吗?” “当然做了!”夏司逸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前一阵子我听皇兄说要给我找个老师,先生你可以做我的老师吗?” 韩佑想起皇帝说夏司逸是储君的话,不由得发起了愣。昭国从来没有皇帝尚未大婚就将兄弟立为太子的先例,这不仅于礼不合,而且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夏司言现在不过才十几岁,正是冲动的年纪,等他长大一点,就会知道这个话有多么荒谬了。 少年君主的爱太过浓烈,让韩佑一个年近三十的人心里隐隐作痛。 夏司逸见他沉默,以为是他不想教自己,捧着脸露出受伤的表情:“先生是不是嫌我没有皇兄聪明,不想教我啊?” “当然不是,二哥儿哪里不聪明了?”韩佑放下思绪,摸摸他的头说:“只不过陛下很重视二哥儿的学业,老师必定是要好好挑的,臣学问有限,还不一定能教好二哥儿,一切听从陛下安排吧。” “哦。”夏司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韩佑又问了他一些功课上的问题,于是这几天其实并没有好好温书的夏司逸,很快便找借口跑掉了。 待到申时,袁征提着药箱进来,看到韩佑醒了,气色也还好,笑了笑作揖行礼道:“韩尚书。” “袁太医,”韩佑回礼,“多谢袁太医救命之恩。” “你的命可不是老夫救的,”袁征坐下来为他把脉,说:“你的命是陛下救的。” 韩佑问袁征为什么,袁征却不肯细说。 韩佑觉得袁征大概已经知道了他和皇帝的关系,有些尴尬,主动换了个话题问道:“袁太医,我的眼睛还有办法治吗?” “这个……很难,”袁征把完脉便打开他随身携带的木盒,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针里面挑出几根来,捏在手上,对韩佑说:“若是长久地保持心境平和,不让它发作,久而久之毒素可能会自己排出体外。但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难免情绪激动,所以会反复发作,很难根除。” 袁征很清楚像韩佑这样的文臣,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出心思,心里就算惊涛骇浪,面上都得平静如常。这个情绪激动瞳孔就会变红的毛病,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不大方便。 不过既然韩尚书跟皇帝是这样亲密的关系,旁的事倒也都是小事了,按照皇帝对他的上心程度,怕是没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袁征做了几十年御医,这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不过皇帝和大臣搞断袖,在昭国——至少最近三代皇帝中还是第一次。 对此他不作评价。然而身为太医院院使,皇帝的房中事多多少少跟他有些关系。皇帝不主动问,他当然也不好说。施针完毕,他只委婉地告诉韩佑,最近这一段时间可以稍微下床活动一下,但是切忌剧烈运动,房事更是需要节制。 韩佑自然听出了袁征的意有所指,想辩解几句却又无从说起,他自己心里都是一团乱麻。 夏司言从文华殿回来的时候,韩佑正坐在床上看书,身上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玄色中衣,款式和暗纹都是皇帝的仪制。夏司言喜欢看他穿自己的衣服,有一种他被自己彻底占有的错觉。 韩佑捧着一本《淮南子》看得颇为专注,竟没发现皇帝回来了,直到夏司言走到床边把他手中的书抽走。 “别看了,眼睛累不累?” 韩佑抬起头看向来人,“不累,今天睡了一整天了。” 夏司言穿了一身簇新的暗红色团龙衮服,周身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哪里都不像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韩佑还有些迟钝,这时在脑子里愣愣地想,自己以前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小皇帝柔软可爱又粘人的?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韩佑还没反应过来,鼻尖上又落下一个吻,韩佑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觉到嘴唇上温热柔软,带着夏司言的气息,舌尖湿漉漉地探进来,他有些不太明显地躲闪了一下。 夏司言很克制地不再继续,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说了不逼你,你不愿意就算了。” 许是睡得太久、睡得太沉,忘了朝政和天下,亦或许是红曼子的残毒让人头脑发昏,韩佑有些鬼迷心窍了,很想再凑上去继续那个吻。忍耐了片刻没有忍住,然后他真的追着夏司言的唇吻了上去。 第35章 甘愿 韩佑的主动给了夏司言莫大惊喜,但他故意冷静自持地抬手捏住韩佑的下巴,不让韩佑亲到他。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他看见韩佑琥珀色的瞳仁泛起了浅浅的红。 “先生愿意了吗?” 韩佑不答,只把他的手挥开,偏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夏司言给予了韩佑前所未有的温柔。轻浅地舔吻、厮磨,全副身心都在照顾韩佑的感觉和心情。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谁也舍不得结束。 夏司言等这个吻等了太久,从韩佑出事时就一直悬在高处的心终于在这个吻里落回实处。 -- 第51页 “韩景略,”他满腹委屈地说:“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声音很低,听着像是苦苦哀求。 韩佑也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劫后余生的心情,身体里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楚,禁不住又一次吻住他。 这一次他们吻得更深,韩佑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两人便顺势相拥着滚进了床里。寝殿里很安静,就像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还有偶尔泄出唇齿的轻吟。 “别这样……”韩佑握住他探进裤腰的手,低声拒绝。 夏司言顿了一下,很听话地把手拿出来,哑声道:“先生想做的时候再做,好不好?” 韩佑不答,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夏司言又亲了亲他,“景略,睁开眼睛。” 韩佑靠在他肩膀上,难为情地想要把眼睛藏起来。 “给我看看,”少年皇帝仅有的一点耐心和好脾气都用在了这里,低声哄道:“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韩佑静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他瞳仁变得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就像是染了血。 “眼睛会不舒服吗?会痛吗?” “不痛……会有一点不舒服,看什么都是红的。” “情绪越激动就会越红吗?” “嗯。” 夏司言笑了一下,又吻他,故意用他最喜欢的方法。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了,夏司言知道他最受不了舌尖的交缠,很慢很轻地追逐,并不需要太用力就能让韩佑动情。 深吻过后,果然看到韩佑瞳仁里的红又加深了一点。 夏司言低低地笑,在他耳边说:“先生这么激动啊?” “好了,”韩佑别开脸,“起来了吧。” 夏司言放开他起身,又把他拉起来,握住他的手说:“去用晚膳吧。” 韩佑身体还有些虚弱,不太想下床走动,“我没胃口,陛下和二哥儿一起用吧。” “小逸今晚要在皇太妃那里用斋饭,你就当陪陪我。袁征说你需要下床活动,我特意让他们把晚膳摆在后围廊的静远斋里,我们可以边吃边看月亮。” 说完他也不管韩佑答不答应,就用薄被把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韩佑吓了一跳,“陛下!” 夏司言抱着他往外走,姿态强硬,语气却很温柔:“说了只有我们的时候不可以叫我陛下。” 韩佑觉得这样被当做小孩抱出去实在是很丢脸,慌忙道:“我还没穿鞋,让我穿上鞋子自己走。” “这里又没有别人。” 刚踏出寝殿,外面候着的十几个宫女太监便低头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往静远斋走去。 韩佑脸很烫,感觉热气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他声如蚊呐地说:“你不是说没有别人吗?” 夏司言笑了一下,“他们不是别人,这长乐宫里没有人敢嚼舌根的,先生别多想。” 一路穿过围廊,跨进了静远斋,夏司言便把韩佑放在榻上。 静远斋是先帝时命人建的,与御花园相连,靠着花园那一边是精致的低矮竹栏,既挡风又和园林巧妙地连为一体。竹栏上方空着一半,坐在榻上就可以看到月亮。 他们错过了月亮最圆的日子,但月光依旧是明亮的,如银雾一般笼在周围。 内侍们鱼贯而入,安静地将晚膳摆好,又安静地退出去,只留了几个宫女在旁伺候。 袁征给韩佑下了禁酒令。韩尚书那常年被酒和疲劳摧残的脾胃因为这一次中毒而变得更加脆弱,袁征直接在皇帝那里告了状,说韩尚书如果再喝酒的话,就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了。 夏司言陪着韩佑戒酒,把冰镇的酸梅汁装进酒壶里,又颇有意味地从酒壶倒进斗彩高足杯。 韩佑笑他,“明明是喝的酸梅汁,却作出了喝酒的架势。” “跟先生喝,自然是不能随便的,”夏司言推了一杯到他面前,又叮嘱他:“慢慢喝,小心凉。” 韩佑盘腿坐在榻上,夏司言用薄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他吹一下风就会生病似的。就这样还嫌不够,又自己脱了鞋坐到韩佑身边,让韩佑靠在他身上,整个地把韩佑抱在怀里,恨不得吃饭喝水都由自己代劳。 韩佑接纳了这有些过度的关怀,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中。心里感叹自己是彻底堕落了,从前在宫女太监面前连牵个手都胆战心惊,如今整个人被这样抱着倒也坦然了。 果然是经历过生死之后,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事了么? 他了解夏司言对他的这份小心翼翼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站在夏司言的角度,他确实做了一件很混账的事,可是他没有选择。因为他首先是昭国的朝廷命官,然后才是韩景略。 韩佑在这个下午给自己构筑了一条底线。他爱夏司言,他爱的就是皇帝,这个身份是不可能割裂的。那么他的底线就是于国于天下的忠诚,只要不突破这条底线,他愿意陪小皇帝走过这一段,等到有一天小皇帝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了,他也可以无愧于心。 韩佑把斗彩杯端起来浅浅地啜了一口,问夏司言:“北昌细作找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夏司言夹了一块枣泥糕喂到他嘴边,韩佑咬了一口,夏司言又把剩下的吃了,继续说:“我猜细作一定还没有离开京城,所以找到你之后我就下令全城解除戒严,并且暗中加强巡逻,让破晓的人扮成平民混在闹市之中。” -- 第52页 “但我们和北昌人不光外貌相近,文字和语言也都是相通的。北昌人若是刻意扮成昭国百姓,我们也很难根据外表区分出来。” “对,他们非常狡猾,”夏司言冷笑了一下,“不过再狡猾也还是逃不过破晓的眼睛。” 破晓已经暗中掌握了北昌细作的行踪,现在就要顺腾摸瓜找出他们的据点。昭国和北昌不睦多年,两国之间早已暗流汹涌,既然北昌敢在昭国的国都搞这么大动静,那昭国的其他地方不可能没有被北昌势力渗透。夏司言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 韩佑皱眉思忖片刻,“那这次的爆炸案,陛下打算怎么办呢?” 夏司言贴着怀中人的后背,那带着药香的体温缓缓传到胸口,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说:“自然是要血债血偿。” 求一波评论啊宝宝们! 第36章 争执 韩佑敏锐地捕捉到夏司言话里的危险意味,“陛下是想和北昌开战吗?” 夏司言把他的头发拿在手里把玩,随意地问:“先生觉得呢?” “北昌此举的确罪恶滔天,我们就算率先动武,也是正义之师。只是战争耗费巨大,以我朝目前的财力,恐怕无法负担。”说到这个,韩佑确实非常忧心,他皱眉道:“我朝曾经三次和北昌开战,次次都几乎耗空了国库存银,百姓更是不堪重负。每次战争结束,都需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恢复生息。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不到万不得已,臣以为还是避免战争为好。” “父皇当年出征北昌,立下赫赫战功,保了昭昌两国边境近二十年的稳定。北昌老国王去年病死,今年新登基的钟离伯丘就制造如此恶劣事端,企图引起我国内乱,若是不将他打服,我昭国百姓又将如何安宁?” 韩佑正色道:“朔帝时,我们与北昌之战持续了整整七年,国家财政连年亏空,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有后来的卖官鬻爵。那些买官者又贪赃枉法聚敛钱财,贻害无穷。甘州案就和这个脱不了干系。陛下,若是我国和北昌必有一战,那也要先具备日费千金的财力基础。” 韩佑说的这些,也正是夏司言犹豫再三而未能下定决心的真正原因。眼下他才刚刚从高擎手中夺回权力,朝中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还没有完全培植起来。整个昭国的经济也处于颓势之中,从大局来看,现在确实不是举兵的好时机。 可中秋的这一起爆炸案,正是北昌认为昭国主幼可欺,来试探底线来了。若是不给予强势反击,不止北昌,周围的邻国都会认为昭国势弱。觊觎昭国国土的邻国就会起兵侵犯,到那个时候,昭国就将陷入极为危险被动的局面。 夏司言贴了贴他的脸,问他:“那韩尚书有没有什么办法替朕解忧呢?” 说到这个,韩佑不由得坐直了些,离开身后人的怀抱。他回过头看着夏司言,伸出三根指头道:“眼下昭国困境有三,一是土地兼并,二是官员贪墨,三是经济衰颓。这三个里面,哪一个都不是好解决的。 夏司言蹙眉沉思,韩佑继续道:“其一,土地兼并自景帝时起便屡禁不止,如今已经大大危害到了农业税收。而那些兼并土地者又都是豪绅贵族、皇亲国戚,要动他们,陛下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韩佑说得很直白,除了他恐怕没人会在夏司言面前说皇帝的力量不够强,对付不了那些世家大族,不过夏司言并不在意,点头道:“对,这一点还需要徐徐图之,第二呢?” “二就是官员贪墨。高擎掌权时放任买官卖官的勾当,对地方官员的贪污腐败睁只眼闭只眼。今年借着清查甘州案的契机,陛下已经开始整肃朝堂,还需要一段时间方能见成效。臣倒是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将那些通过买官获得官职的人全部清理掉。” 夏司言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韩佑的头发,说:“我正好也有这个想法,甘州案呈上来的犯官竟然有近七成是通过买官进入官场的。官不大,胆子倒挺大。” 韩佑叹了口气,“最开始五十两银子一个没有品级的地方小吏,如今已经炒到了几百两银子一个。他们花大价钱做的官,自然想日后再赚回来。最可怕的是这些小吏不光自己贪,还把上级官员也拉下水,甘州案里便有许多地方大员是因此而深陷其中的。” 夏司言点点头:“那第三呢?” “这第三虽然是目前来看最棘手的一个问题,但是若这个问题解决好了,土地兼并的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 “如何解决?” 韩佑道:“开放经商。” 夏司言挑了挑眉,“开放经商?” “土地兼并造成了很多百姓无田可种,或者沦为地主豪绅的佃户,无论多么辛苦劳作都摆脱不了赤贫的境地。不若鼓励工商业,让城市去吸纳这些失去土地的贫民。这样既能缓解兼并之害,又能增加国家税收。” “经商所获之利可是耕种获利的数倍,若是百姓都去经商了,土地谁来耕种呢?” “陛下的担忧,正是太祖皇帝立下重农抑商这一国本的原因。两百七十年前太祖建国,当时刚刚经历了四国混战,百废待兴。太祖鼓励耕种,禁止经商,用强制手段将所有百姓都捆在土地上,我昭国才能成为四个国家当中国力最强的一个。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失地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这几年急剧增加,再要把他们捆在土地上已经很困难了。” -- 第53页 夏司言没有说话,但韩佑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已经看出来他并不是很赞同。韩佑接着说:“土地兼并既然无法可治,不若就不治了。只是要禁止他们蓄养私兵,警惕他们发展为地方豪强。如今的农税是按照土地规模来收的,只要地方税务官秉公执法,不与他们相勾结,该收的税一样能收上来。这样一来,反而将如何留住农民变成了地主的问题。” 夏司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韩佑所说的开放经商和不抑兼并都与自己的想法相左。在夏司言看来,他的先生不论是教人做皇帝还是自己做官,都过于理想化了一些。 但是韩佑说起这个兴致很高,好像真的很想这么做。今夜气氛正好,夏司言不想这个时候跟他起争执,笑了一下说:“先生说得是。” 韩佑从他的笑里看出了一些敷衍,闷声说:“臣还是上一道折子给陛下吧。” 夏司言捉住他的手,哄道:“好了,你这一段时间安心修养,什么都别想。说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谈政事,怎么又忘了?” 话已至此,韩佑心里已经差不多明白了夏司言的意思。 不论他们多么亲密,夏司言终究是皇帝,他们两个人的立场就注定了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地走到一条路上。 历朝历代,治国者信奉利出孔,所以要塞民之羡,隘其利途,要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这样民才会戴上如,亲君若母。 皇帝对统治的掌控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韩佑不想点明这一层,把他们两个划到对立面,也勉强笑了一下,“嗯,不说了。” 此时已夜色深暗,斜靠在榻上就可以看到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清光皎皎。 夏司言抱他靠在自己身上,帮他把薄被紧了紧,问他:“起风了,你冷不冷?” 心里装着别的事情,韩佑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韩佑蹙眉想说话,夏司言伸出一根指头按在他的唇上,“今天别想,要想出了这宫里再想,我现在只想和你抱一会儿。” 两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中有一种隔阂在他们中间蔓延。刚才在寝殿的床上,他们因为深吻而滋生出的热烈情绪,被那些沉重的东西冷却下来,韩佑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既甜蜜又酸楚。 过了许久,夏司言突然叫他:“景略。” 韩佑又有些困了,窝在皇帝怀里闭上了眼睛,这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夏司言语带笑意:“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韩佑微微睁开眼,声音懒懒地问。 “如果以后我们在朝上意见相左而发生争吵,你要知道我心里是很爱你的。” 韩佑愣了一会儿,好像才反应过来皇帝在说什么,面上柔和下来,“臣可不敢在朝上和陛下吵。” “真的,”夏司言认真道:“不如这样定下一个暗号,不管我们以后吵得多厉害,只要我叫你‘韩爱卿’,就是我很爱你的意思。” 韩佑笑起来,“不要。” “不,就这样,”夏司言把怀里的人抱紧了,自顾自说下去,“然后你要回答我‘是,陛下’,就是你也很爱我的意思。” “这样很幼稚,”韩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笑出声,“我可不要这样。” 夏司言凑过去亲他,“韩爱卿,韩爱卿,韩爱卿。” “唔……”韩佑被他堵住嘴巴,想笑又笑不出来,夏司言趁机把舌尖也探了进去。 吻了一会儿,夏司言看到他瞳仁里又泛起红色,哄道,“韩爱卿,快回答我。” 韩佑笑得停不下来,“太幼稚了,陛下,我说不出口。” “快点,”夏司言耍赖似的亲他,在他的脖子上拱来拱去,咬着他颈侧的肉说:“你不回答我今晚就不让你睡了。” 韩佑笑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在夏司言威胁着要把手伸进他裤子的时候,终于说:“是,陛下。” 1.“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出自《道德经》 2.“利出一孔”那一段话出自《管子》 3.吵架的时候用暗语这个桥段的灵感来源于美剧《吸血鬼日记》和爱尔兰电影《龙虾》 第37章 北征 补办中秋晚宴的时间定在九月十五,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其眷属皆在受邀之列。 韩佑已经回家住了八九天了。在宫里的时候皇帝按照约定,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但是每天夜里他们都抱着睡在一起,很容易就会让人忍不住沉湎在这种温存里。所以当袁征宣布他身体已经没有大碍的时候,韩佑便立刻向皇帝请求出宫回府。 他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说服皇帝同意他离开,但夏司言很快就答应了,只是要求他出门必须随身带几个侍卫,并且把自己身边的暗卫也派了两个给他。 谁知道回家以后并没有韩佑想象中的清静安闲,反而不断地迎来送往,天天都有人登门拜访问候。韩佑烦不胜烦,干脆说自己病得厉害闭门谢客,又再多请了几天假,准备过了宫宴再回户部报到。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五。 这日,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座泰宁殿中,韩佑的座位在御座下首左列的第五个。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内阁成员的位置,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旨让韩佑入阁,但种种迹象都表明韩佑已经开始参与内阁事务。几位内阁老臣也在这种场合对韩佑以平级之礼相待,其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 第54页 殿中装饰华丽,被几百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璀璨生辉。官员们都到得早,这时各自压着声音跟周围的同僚聊天说笑,气氛热烈。 眷属命妇们难得参与这种盛宴,也都兴奋地四处瞧着窃窃私语,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汇聚到了韩佑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猩红的正二品官服,胸口的锦鸡补子明示着他是昭国政治中心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左右坐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家眷坐在他们身后的位置上。于是一眼就能看到内阁大臣那一列,只有韩佑一个人年轻而英俊,也只有他一个人身后的家属位置空着。 心思活络的家眷命妇们开始互相交换关于韩佑的情报,都想看看谁家的大人有那个福气,能将这位未来的宰相收为东床快婿。 戌时正,冯可一身元青色纻丝曳衫快步走到御座旁恭立,众人明白是皇帝要驾到了,殿内瞬间便安静下来。 片刻后,夏司言就在内侍和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刚才还在谈笑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夏司言环顾四周,既没有在御座上坐下,也没有发话让众人坐。他微微笑了一下,说:“今日是一个特殊的中秋宴,推迟了一个月才举行,想必众位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在空旷而寂静的殿中掷地有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夏司言继续道:“中秋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们今天在这里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杯中有美酒、盘中有、身边有美眷。可是,我们在中秋爆炸案里死去的那些同胞,却已经永远不能跟亲朋坐在一起了。” 在座的人里面也有在爆炸案中失去亲人的,他们经历了一个月的悲痛欲绝,才刚刚走出来,此时又被皇帝提起心事,忍不住啜泣起来。殿中众人听到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也都面带悲戚。 夏司言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个月以来,京兆府和城防军通力合作,日夜不休地追查,现在终于水落石出——策划中秋爆炸案、鱼肉我昭国百姓、乱我昭国民心的,就是我们的邻国北昌!” 最后几个字犹如惊雷,炸得殿中一片寂静,好像时间突然凝固了一般。有讶异的,有惊恐的,还有早已获知真相而揣测圣心的,短暂的安静之后立刻就嘈杂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佑猛地望向夏司言,他已经猜到夏司言准备做什么了! 果然,夏司言慢悠悠地环视了一下殿内,然后提高了音量说:“我昭国自太祖建国以来,崇尚以和为贵,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但我们不主动挑事,不意味着我们好欺负!跟北昌的这一笔血债,朕要替那些无辜伤亡的百姓讨回来!” 殿中静了一下,然后便有人大声叫好,很多人愤然握拳大喊: “打败北昌狗!替同胞报仇!” “踏平北昌!护我昭国!” “将北昌狗赶出昭国!” “以牙还牙!荡平北昌!” 夏司言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肃然叫道:“镇国将军俞嗣献!” 俞嗣献起身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抱拳铿然道:“臣愿前往北境,誓死护卫我大昭子民!” “好!”夏司言举起面前御案上的犀角杯,朗声说:“今晚,我们为俞将军送行,祝北征大军凯旋!” 殿中众人皆举杯,齐声道:“祝北征大军凯旋!” 一名宫女立刻托着酒杯走到俞嗣献面前,俞嗣献起身双手端起酒杯,朝皇帝拜了拜,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直到这时,殿中所有人才明白这次的宫宴,明面上说是补办中秋,实际上却是为大将军送行的。 这段时间,京中有北昌细作的事情早已在暗中传开,大家都对中秋爆炸案有所猜测。城防军和京兆府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霆速度,短短二十天时间便摸清了北昌细作的行动踪迹。紧接着皇帝命令兵部联合各州各府,在全国大范围排查重点城池,要将北昌在昭国建立的密探一网打尽。 本来战事还不会那么快发生,然而就在补办中秋宴的前三天夜里,兵部收到昭北总督发来的邸报,说在茂州抓到北昌细作,查出他们近期还将在茂州州府所在的泉城和菖州州府所在的饶城再次制造爆炸案,破坏性比京城的中秋爆炸案只大不小。 夏司言勃然大怒,连夜召镇国将军入宫,君臣秘密商议了一天一夜,最后夏司言在九月十三日的清晨,将北军虎符交到了俞嗣献的手上。 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跟韩佑说。 夏司言从爆炸案开始就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先是韩佑中毒生命垂危,他几乎崩溃发疯,早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将北昌国夷为平地。但韩佑反对战事的态度很鲜明,夏司言也觉得财政压力过大对国计民生不利,所以并没有那么着急要出兵。可如今北境已经岌岌可危,战争到了一触即发的状态。 昭国占了师出有名的先机,若不率先出兵,只怕会被人说是胆小畏战,国贫兵弱,可以任人宰割。 夏司言站在上首,看到韩佑也像众人一样将杯中的酒一口干了,完全没有把袁征让他禁酒的话放在心上,微微蹙眉。但韩佑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他将视线移开,笑着对俞嗣献说:“俞将军,我昭国的安危就靠你了,朕再敬你一杯,祝你平安归来!” -- 第55页 说完君臣二人举杯遥祝,又干了一杯。 这时晚宴才正式开始。 俞嗣献回到武将列的首座上坐下,接着乐师奏响了琴瑟笙竽,歌女舞姬翩然而至,殿中一片歌舞升平。 夏司言端坐在御座之上,又看向韩佑,这时韩佑也向他望了过来,他笑笑,用口型道:“韩爱卿。” 韩佑没有回应他的话,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向他举了举,一口干了。 第38章 烟花 夏司言招手将冯可叫过来,吩咐道:“去把韩佑的酒撤了,给他换上酸梅汁,谁再给他拿酒,朕就罚谁。” 冯可躬身答是,自退下去安排。 大殿正中央,舞姬们随着悠扬的乐曲跳起了时下最流行的白纻舞。舞姬共五人,最前面正中间的自然是小满。她身着轻盈如同烟雾的白纱裙,长长的纱袖随着动作飞扬,身姿飘逸,光彩照人。而白纻舞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舞者的眼神,含笑流盼,如诉如怨,是真正的勾魂摄魄,镇国将军俞嗣献就已经被小满勾得失了神。 小满状若无意地把长纱袖往镇国将军的方向扬起,几次擦过俞嗣献的脸。他伸手去抓,却又抓了个空,只留下盈盈暗香在心里又酥又痒地挠。 一曲舞毕,小满移步走向俞嗣献的几案,为俞嗣献斟满酒,一双玉手将酒杯端起来,娇声道:“小满祝大将军凯旋。” 俞嗣献哈哈大笑,就着她白玉的纤手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小满被俞嗣献如铁钳般的手握着,像是有些紧张,把头埋得很低。 夏司言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杯子,正玩味地看向这边,与俞嗣献目光接触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晚小满将大将军伺候好,朕重重有赏。” 小满便垂着头,顺从而乖巧地走到俞嗣献身边跪坐下来。 韩佑坐在俞嗣献斜对面,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微微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御座。 这时乐师们换了一个欢快的曲子,晚宴的气氛又重新轻松活跃起来。 官员们轮流站起身敬酒念祝词,原本准备好的中秋贺词都临时改成了送军出征,皇帝听到高兴时就随意赏些黄金玉器,殿内一时热闹非凡。 韩佑并不参与,一个人坐在几案后面,小口小口地啜着杯子里的酸梅汁。 酒至半酣,皇太妃才牵着夏司逸姗姗来迟。 今天夏司逸穿了身绯色丝锦朝服,头发被皇太妃打理得十分妥帖,一张稚气的圆脸神采飞扬。 夏司逸进了泰宁殿之后,皇帝便把他召到身边坐下。这个情景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皇帝的宝座自古以来只能有一个人坐,夏司言却主动把亲弟弟拉到身边并排坐下,这个举动很难不让人多想。 三个月前,百官上书立后,是高擎一手策划的。如今高擎已在这一场相权和皇权的争夺中败下阵来,那些请立皇后的折子便也都收在了通政司档案库里再无人问津。 朝中大臣都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非常难以琢磨,从前还可以说是喜怒无常,如今掌权之后,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反而常常不辨喜怒,愈发令人感到君心难测。有那个心思往后宫送人的勋贵之家,也都不得不谨慎起来。过了这么久,竟也无人再重提立后之事。 皇帝年纪小,皇嗣的事情是不用着急,但是现在皇帝如此亲密对待自己的弟弟,这个用意就有些令人费解了。 坐在韩佑右手边的詹宇侧过身子,以手附耳小声问他:“陛下这是要打算给二殿下封号了吗?” 韩佑摇摇头,“我不知道。” 詹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叹道:“都说皇家没有骨肉情,咱们陛下和二殿下却能如此手足情深,真是难得。” “嗯。”韩佑也端起杯子仰头喝了,入口的却是酸酸甜甜的滋味,他看了一眼杯中残余的红棕色液体,意兴阑珊地将酒杯放回桌上。 “诶,你这是什么?”詹宇眼尖,瞥见他杯中颜色跟自己不一样,好奇地问:“为何我没有?” 韩佑似笑非笑地说,“这是西域贡品葡萄酒,你要试试吗?” 詹宇自觉将酒杯放到韩佑的案几上:“多谢。” “只倒一杯多小气,”韩佑把自己的酒壶放到他那边,然后把他的酒壶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我跟你换吧。” 詹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还是景略大气。” 韩佑朝他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时至宴会尾声,皇太妃提前带着夏司逸一起离开,皇帝没过多久也走了,于是殿内品级较高的官员纷纷跟左右道别准备离宫回府。 韩佑喝完两壶酒,按照他的量来说,才到刚刚有一点微醺的程度。他看到吴闻茨隔着中间的几个人示意他一起走,于是也跟着站起了身。 这时冯可从大殿侧门急匆匆转回来,一路小跑着到韩佑身边,对韩佑躬身道:“陛下请韩尚书留步。” 韩佑脚步一顿,侧身对吴闻茨道:“那就请老师先行一步了。” 吴闻茨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跟詹宇等人一起走出大殿。 冯可却没有把韩佑往长乐宫带,他们穿过惠极门,往皇极殿的方向走去。 这天虽然是补办的中秋宴,但天上却并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将所有星月都隔绝在了京城的天空之外,皇宫中没有打灯的地方一片漆黑。 -- 第56页 前头领路的小内侍提着两盏宫灯,只能堪堪照亮他们前方的一小块地方。 穿过皇极殿前空旷的广场,一阶一阶走上丹墀,韩佑看到夏司言一个人负手站在平台上。皇极殿内点着灯,夏司言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陛下。”韩佑走到夏司言面前躬身行礼。 夏司言朝他伸出手:“先生到朕身边来。” 韩佑直起身叹了口气,走过去与夏司言并肩而立。这时他才看到有几个内侍举着火把站在殿前广场中央,从这里望过去,闪烁的火光映照在数十个黑漆漆的木箱上,令人很容易联想到狼烟或者烽火。 “这是要做什么?” “放烟花。”夏司言说。 “放烟花?”韩佑诧异道:“在皇极殿放烟花?” “这是内务库里最后几箱烟花了,从今以后,昭国所有的火药都会送到战场上。” 韩佑和夏司言挨得很近,他看到夏司言脸上与昭朔帝相似的神情,心里突突地跳着,脱口道:“陛下要效仿先帝?” 夏司言望着广场上的火把出神,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说:“先生,我知道你不赞成开战,但是朕已经拖不起了。昭国建国至今二百六十六年,我们从没有被打了耳光不敢还手的时候。” “陛下,”韩佑叹气道:“国库也拖不起了。没有战事时我们一年就要花掉两百多万军费,仗一开打,这个数目恐怕又要翻一番。” 夏司言语调清晰,显然已经是经过深思熟虑,“甘州那边追回的赃银有一百多万两,再加上官员摊赔的、罚没的、抄家抄出来的,加起来也有二百多万了,今年是够了。” 韩佑蹙眉,急急道:“仗又不是一年就能打完。那明年怎么办?后年呢?” 夏司言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所以我准备听你的,开放经商。” 韩佑有些吃惊,“陛下决定了?” “先从京城开始,以及靠近京城的吴州、汕州,我想在这三个地方开放经商试试。不过商业税和一些官营的细节,就要辛苦一下户部尚书大人了。”夏司言又转头望向广场中央的火把,说:“农耕要保,这是最要紧的事。其他的,都由你做主。” 韩佑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这项变革他已在心中筹划多年,甚至连如何发展官营、如何保证商业税收的办法都想好了。 十年前,他还在翰林院的时候就上呈过一道折子,但是当时朔帝和高擎都对重农抑商坚信不疑,他那一封厚厚的折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唯有站在高位,才有可能实现他的政治抱负。 自那之后多年,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主张,只奋力往上走,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机遇。 如今这个机遇终于被他等到了。 夏司言牵了他的手,看着他说:“先生,我现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相信你,别让我把这一切搞砸了。” 韩佑激动得有些眼眶发红,一字一顿地说:“臣定不辱使命。” 夏司言笑了一下,韩佑才发现他的笑里带着浓浓的忧虑。 是了,这也不过是个不到十九岁的孩子,整个国家的兴衰都压在他的肩膀上,行差踏错就是千万人的万劫不复。韩佑内心的激动渐渐平息下来,现在的夏司言偶尔露出点无助就会让他满心都是酸楚,他向前走了一步,抱住夏司言说:“不会搞砸的,我也相信我的陛下。” 这时广场上的内侍点燃了焰火,孔雀蓝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闪耀着奇异的色彩四散开来。一朵烟花消逝前,另一朵烟花又冲上了天,炸出更加璀璨的火花。 漫天的光雨之下,韩佑看见夏司言脸上有一道泪痕,他用脸在那道泪痕上贴了贴,夏司言闭着眼睛亲他,循着感觉找他的唇。韩佑双手捧着夏司言的脸,没有犹豫地吻了上去。 第39章 雾气 天空中最后一缕烟火散尽,四周又恢复了浓重的黑暗。 韩佑和夏司言拥抱了太久,两个人都有些心慌气躁。韩佑在吻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些地方有了变化,稍稍退开一点,不敢再碰他。 “今晚住在宫里吧,”夏司言头埋在韩佑颈窝里,声音懒懒地说,“十天没有看到你了,我很想你。” 韩佑想拒绝又说不出口,刚才是他主动的,再扭捏未免有些矫情,但他实在是不想做那件事。 “我就想多抱你一会儿,”夏司言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哄道:“什么都不做,就抱着你睡,好吗?” 夏司言这时很温柔,让韩佑心里很软,他说:“好。” 夏司言笑了,叫他:“韩爱卿。” “是,陛下。”韩佑轻声回答。 回长乐宫的路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夏司言过来的时候没有乘辇,这时再去叫人也已经来不及,豆大的雨点很快淋湿了全身。 前头打灯的小内侍狼狈地躬着身子为宫灯挡雨,害怕大雨把灯浇灭了挨骂。冯可扯着袖子挡在夏司言头上,嘴里念叨着:“哎呀,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主子先找个地方躲躲,奴才叫人抬辇过来。” 夏司言握紧了韩佑的手,突然拉着他疯跑起来。 冯可领着小内侍们在后头追,边追边喊:“主子!” 夏司言不理他们,只顾拉着韩佑往前跑。很快小内侍辛苦护着的宫灯也灭了,一行人在黑暗中跑得惊动了巡防的侍卫。侍卫们目力好,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认出了跑在最前头的是皇帝和韩大人,他们不敢去阻拦,也不明所以地跟在后头跑起来。 -- 第57页 于是夏司言和韩佑到长乐宫的时候,后头便跟了长长的一队人马,闹得候在宫里的内侍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冯可累得半死,跟着夏司言跑进寝殿里,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我的主子诶,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奴才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夏司言一言不发,径直牵着韩佑绕过金饰玉雕的六折屏风,进到寝殿里间。韩佑衣服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跑乱了,脸上还在往下淌水,他看着夏司言,皱眉喘气道:“陛……陛下……这是在干什么?” 夏司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好像这段时间以来的烦心事都被大雨冲刷掉了,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韩佑受到他的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内侍早已备好了热水,这时一名宫女走上来福身道:“请陛下沐浴更衣。” 夏司言看向韩佑:“一起。” 韩佑皱眉道:“不了,还是陛下先……”话没说完,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浴堂的宫女伺候两人脱掉衣物,捧着湿透的衣衫退了出去,夏司言便抱着韩佑走进汤池。 这是韩佑第二次在寝殿里洗澡。 热汤在隔壁的灶屋烧好,通过一根铜管子引进汤池里,汤池四周都做了排水孔,让汤池里的水刚好可以漫过贴了白琉璃砖的地面,又不会流得满屋都是。除了没有硫磺味,跟山上的温泉也什么区别。 韩佑全身泡在温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微微曲膝让半个下巴都浸下去。夏司言拿黄花梨木瓢舀水往他头上淋,手指揉他的头发,说:“现在听话了。” 韩佑低头不语,双手捧了水洗脸,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他光洁的背上。皮肤被热水熏出了点酒气,脖子和脸上都泛着红,好似一种勾引。 夏司言把瓢扔开,从背后抱住他,两具身体就在水中完美贴合。 “偷偷喝酒了。”夏司言嗅着他的脖子说。 韩佑感觉到他已经抬头的地方就抵在臀上,充满了威胁的意味,身体僵了僵,挣脱他的怀抱,不回头地说:“陛下,我不想……做那个。” “做什么?”夏司言故意假装不懂,又贴上去抱他,得理不饶人地说:“先生今天骗酒喝,学坏了,朕要罚你。”说完便含着他滴水的耳垂轻轻舔,又滑下去亲他的脖子,手掌抚摸他的身体,但控制得很好地不去碰他下面。 韩佑被他亲得发软,喘着气说:“陛下说了不会逼我的。” “我不逼你,”夏司言含糊不清地回答:“你随时可以叫我停下。” 韩佑仰头靠在夏司言肩膀上,在热水中泡得有些脱力,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夏司言偏头吻他,跟他唇舌交缠。 “嗯……够了,”吻了一会儿,韩佑闭着眼睛说,“不要了,陛下,我要出去了。” 夏司言看到水面下韩佑的那个地方已经抬头得很明显了,但仍不去碰他,只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哄道:“没事的,放松,我不欺负你。” 韩佑闭着眼睛,声音低得像恳求:“出去了吧,陛下。” “睁开眼睛看着我,景略。”夏司言不肯放手,掰过他的肩膀,亲他紧闭的眼睑,“别怕,只给我一个人看。” 韩佑摇摇头,把脸埋在夏司言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真的不要了,陛下。” 正面抱着的时候,两人的某处便无法避免地贴到一起,韩佑颤抖了一下,像被吓着似的睁开了眼睛。 夏司言看到他瞳孔里浮起红色,含着氤氲的雾气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本来下定决心今晚要把人搞到手,这时又心软了,“好好好,算了,不做,真的不做。” 韩佑也看到了水下的景色,顿时脸和脖子一起红了个透,别开脸不敢再看。 夏司言叹了口气,“韩景略,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后他把韩佑紧紧地抱在怀里,自己用手握住了自己。 浴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轻柔的水声,接着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浪花溅在韩佑的脸上,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在夏司言的怀里僵着不敢动。 夏司言脸贴着韩佑的脸,毫不压抑自己的呼吸。水声混着年轻皇帝的喘息声,把升腾的雾气都染成了绯色。 由于韩佑闭着眼睛,听觉便变得十分敏锐,他从皇帝的每一声喘息里听出了皇帝对他的渴求。他颤抖着,抵抗着,渴望着,拒绝着,最后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夏司言的手。 夏司言已经快要抵达,很快地将韩佑的手包在里面,让他握住自己滚烫的地方。 韩佑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直到夜里睡下都觉得耳边是夏司言的喘息声。手上还有那种滚烫的触感,他觉得身体很渴,有一种陌生的欲望在折磨他。 他很少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偶尔还会有莫名的冲动,现在已经几乎不会了。特别是跟夏司言发生了那些事以后,他对情欲的渴望已经变得很淡,而这个夜里他的身体却有些脱离掌控。 背后的人早已呼吸均匀,他悄悄转过身去看夏司言熟睡的脸。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暗的烛光摇曳着,他看到夏司言的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到夏司言高挺的鼻梁和形状优雅的嘴唇。 他知道那唇吻上去是什么感觉。 -- 第58页 睡着的夏司言有些平时看不大出来的柔软,黑而长的眉梢也变得温和,连下颌线也不再是凌厉的,隐隐约约恢复了点记忆中小皇帝的影子。 当韩佑抬手抚上那的眉梢时,夏司言突然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睡不着吗?” 偷看被逮个正着的韩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不是。” 夏司言笑得更温柔了,凑近了一点,鼻尖碰着他的鼻尖说:“想不想快点睡着?” “什么?” “这里,”夏司言在被子底下碰了碰他,“先生这里还这么精神,怎么睡得着?” 第40章 朝会 韩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能这样做,当皇帝含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被放上天空的烟花,很快地冲上高处,又突然被炸得头晕目眩。 心脏跳得连呼吸都困难。 从开始到结束,脑子一直处于混沌的状态,所有的思绪都涌到了那一个地方。他双手被夏司言牢牢钳住,没有一点力气抵抗。他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无望挣扎,身体反弓得如同濒死。 夏司言埋着头,没有看到他红得几欲滴血的瞳仁,但夏司言灵巧地掌控了他全部的欢愉。 韩佑活到三十岁第一次知道情欲是这样让人无法自拔,在最后抵达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夏司言抱着他低声哄了一会儿,等他平静下来才唤人进来倒茶漱口。 “现在能睡着了吗?”夏司言用薄被把他高chao过后的身体包裹起来,整个的抱进怀里,问他:“舒服吗?” 韩佑把脸埋进被子不说话,露出来的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红的,好似刚才情动的红潮还没有退去。 “不想说话就睡吧,”夏司言亲了亲他的后颈,喃喃道:“韩爱卿。” 韩佑的心跳仍乱得一塌糊涂,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感觉到夏司言还在安抚似的一下一下亲他的后颈,声音有点沙哑地说:“陛下,睡了吧。” “好。” 夏司言第一次做这种事,实际上也提心吊胆怕没有把韩佑弄舒服,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一直在观察韩佑的反应。这时他确定韩佑应该是舒服的,终于放下心来,把人裹紧了,手和脚都挂在韩佑身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例朝的日子,两人都睡得差点误了时辰。韩佑要提前赶到皇极殿去候着,没有时间跟夏司言温存,甚至也没有时间因为昨晚的事情不好意思。急匆匆洗漱完毕随意吃了几口东西便走了。 皇极殿离长乐宫不远,但韩佑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是在长乐宫里过的夜,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南华门那边过去。 这时吴世杰正好和一个官员一起进了南华门,都看到韩佑从钟灵宫的方向过来,那官员正要跟韩佑打招呼,吴世杰拦住他:“我劝春台兄还是不要这个时候叫尚书大人为好,免得彼此尴尬。” 张春台诧异道:“为何?” 张春台和吴世杰都是户部的五品官,没资格从正南门进宫上朝,左右也站不到皇极殿里头,这时便并不着急赶时间,优哉游哉地往皇极殿走。 吴世杰望着韩佑步履匆忙的背影,冷笑了一下,小声道:“昨天夜里韩大人在宫里过的夜,春台兄看不出来吗?” 因为韩佑到户部上任后就发生了棋盘街的事,连着半个多月没露面,张春台跟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大人并不熟悉,只知道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张春台自己不党不群,对这种得宠的大臣原也没什么感觉,后来听说韩佑为了将北昌细作的消息传给城防军,不惜以身犯险,又对这位年轻的部院大臣生出了些好感。 “韩大人在宫里过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张春台说,“听说是他中毒之后,陛下特准他在宫里休养的。” 有些值班的官员晚上也会住在宫里,只要不去后宫,都没什么问题。更何况皇帝现在还没有后宫,外臣在宫里住一晚上更不是什么大事了。 吴世杰用下巴朝韩佑来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又不是太医院,他从那边过来,不是很可疑吗?” 韩佑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皇宫的西北角是后宫嫔妃和年幼皇子的居所,如今住人的地方只有皇太妃的钟灵宫和二殿下的长曦宫。 张春台道:“那也有可能是从二殿下那里过来的。” “春台兄别忘了钟鼓司也在那边,”吴世杰压低声音,鄙夷道:“京中盛传韩大人跟宫中一名舞姬有染,我看他多半是从钟鼓司过来的。” 这话就有一点背后恶意揣测的嫌疑了,张春台不搭话,加快脚步往皇极殿走去。 此时晨光熹微冷雨才停,皇极殿前广场上零零星星一些小水洼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大雨冲掉了昨夜燃放烟花的痕迹,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厚重的朱漆木门被司阍缓缓推开,候在门外的大臣们依次进入殿内。 韩佑还有些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一颗心高悬着,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慌。工部尚书詹宇站在他前头,回过头小声问他:“景略昨儿个歇在宫里的?” 韩佑吓了一跳,一股冷意从背脊窜到头顶,瞬间令他头皮发麻,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吴闻茨和胡其敏也到了。吴闻茨的位置在文官列首位,经过韩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小声说:“景略,下了朝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