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节 ?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作者: 十弋 简介: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沈意一睁眼,就到了六朝古都的金陵, 此时的金陵,正是物阜民丰,人杰地灵, 朱雀桥上车如流水行人如织, 秦淮河畔轻歌曼舞笙歌酒浓, 尽显盛世繁华。 如此人间富贵乡,自然不能白走一遭, 改进旧织机,种植新作物,甚至把贸易做到了海外,沈家女儿走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谢愈父丧母病,人生的温暖多来自于邻家小娘子。 握住小娘子软软的小手,谢愈暗中发誓,此生必如你所愿。 从市井到朝堂,从布衣到阁臣,这个承诺贯穿了谢愈的一生。 排雷:故事慢热,架空背景,有私设,谢谢支持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市井生活 小门小户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意,谢愈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古代小娘子生活日常 立意:女子当自强 第1章 桃儿红,杏儿黄,五月初五是端阳。 又是一年端午至,正好赶上好年景,上一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存有余粮,遇上这种日子,更是都铆足了劲要过个好节,艾叶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泛起艾草特有的清苦气息。 一大早,织染巷的妇人们就各自端着装满糯米和粽叶的簸箩,聚集在巷口包着粽子。 新鲜的粽叶被热水烫熟,其中放入浸泡了一夜后白生生的糯米,灵巧的手将粽叶上下翻动,折出好看的棱角,再将丝线细细绑上,在水里煮熟,轻轻剥开外皮,咬上一口,软糯香甜,再蘸上点儿白糖,这滋味更是神仙也不换。 朝霞红艳似火,云层刚刚泛白,空空的簸箩里已经满满当当全是扎好的粽子,“吱呀”一声,巷口木质的大门被推开,中药苦涩的味道随着风飘荡出来,霸道的压制住艾草清香。 面容白净的妇人将艾草捧出,一边念叨着一边将艾草小心翼翼地插在门环上,退后两步细细打量,好似不太满意,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走回门前,伸手细细调整艾叶位置,望着端端正正摆着的艾草,妇人微微点头,但脸上的眉头没见松开。 这个妇人,就是织染巷积年的老住户韩薇娘了,□□皇帝定都金陵后设二十四司,匠人们围绕着这些司局定居,逐渐形成各有特色的小巷子,织染巷就是这样形成了。 韩娘子的娘家就在织染巷,一家人都在织染局里做着手艺活,有着一手缂丝手艺,她在娘家将这个手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等到及笄,顺理成章就嫁个了同个巷子里一同长大的沈荣。 沈荣家祖祖辈辈也是织染局的人,不过沈家人一直都是织染局的小管事,日子多多少少比其他人要好过一点,韩薇娘自嫁过来,既没有公婆掣肘,男人又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日子过得要有多少滋味就有多少滋味。 奈何世间好物不坚牢,韩娘子这梦一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年还是出现了阴影,韩娘子嫁过来也好几年了,也不是没有开怀,但几次都胎死腹中,这事让沈荣和韩薇娘愁得不行。 求神拜佛下,苦汁子不知道喝了多少,好容易养下这么个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捧手里养大,眼看着快七岁长成了,突然又闹起了病,高热不退,韩娘子夫妻俩心都要碎了。 这条巷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和织染局有着那么一点关系,邻里关系自是比一般人更为亲密。 “韩娘子,你家意姐儿好点儿了吗?”看见久未打开的沈家大门终于打开,正包着粽子的大小媳妇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唉,昨天晚上又热了起来哩,济民堂的大夫也来看了,苦药汁子就没断过,这热度就是退不下来。”听见询问,韩娘子眉眼间的愈发愁苦。 听见韩娘子的话,原有的嬉笑声也停了下来,都是看着沈意长大的,好生生的孩子突然病得那么厉害,谁心里也不舒服。 过了会儿,素日里最是伶牙俐齿的王嫂子好似想起了什么,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个五颜六色的绳结,急急走过来,边将东西塞进韩娘子手中边强笑:“现在进了恶月了,小孩子神魂不稳被惊动了,我刚编了几个长命缕,嫂子你拿回去给意姐儿带上,许是过了恶月就好了哩。” “是哩,城外慈云寺的大师傅也是有本事的人,你们去烧个香挂个寄名符哩。” “还有南城的马道婆,喊魂最有名,叫你男人包个红封,把人请过来看看也是个办法。” 妇人们放下手里的粽子,热情地出着主意。 “唉,哪里又没试过了,能试的的法子都试过了,这热度就是降不下来,济民堂的大夫说再这么烧下去,人都得烧迷糊。”韩薇娘心事重重地应了几句,复又握住王嫂子的手:“嫂子,这长命缕我回去就给意姐儿戴上,等姐儿好了,我带她来给你磕头。” “可不当这样哩,姐儿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样子我看着也难受,你赶紧回去看着姐儿,今年你们没有包粽子吧,等熟了我送你一份。”王嫂子抓住韩薇娘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韩薇娘如梦初醒,胡乱应付了几句,匆匆忙忙走了回去。” “吱呀”声响起,厚重的木门再次关闭。 随着木门的关上,巷口的妇人们叹息一声,也就把这件事放了下来,接着说着这家长那家短。 唯有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妇人,将这事挂在心里,再三思索。 “薇娘,你快来。”韩薇娘刚走进关好家门,就听见男人叫自己的声音,心头一紧,赶紧跑向正房。 正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已经住到了厢房,而沈家孩子养的娇,一直住在沈家夫妇的正房里,就怕一个疏忽出什么意外,没成想还是没有躲过。 匆匆迈进房间,只见沈荣脸上不复沉稳,慌乱的神情怎么也遮掩不住,韩薇娘的心好似追了秤砣,止不住的往下沉。 “当家的,怎么了。” “姐儿,姐儿开始说胡话了。”沈荣咬紧腮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眼泪瞬间从韩薇娘眼里流了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拨开了沈荣,直直地扑倒床前,见到女儿白嫩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里也不知道在呓语些什么。 摸着女儿的手,感受着不同寻常的温热,韩薇娘急急说道:“当家的,赶紧去济民堂把大夫请过来。” 沈荣犹豫了一瞬,没有出去,反而上前抱住韩薇娘:“薇娘,大夫说...” 话没说完,韩薇娘恨恨盯着,声嘶力竭吼道:“还等着干什么,去啊!” 被韩薇娘的手推得踉跄两步,沈荣一抹脸,跑了出去。 韩薇娘痴痴地将女儿抱在怀里,感受着越来越轻的呓语,精气神似乎全部散掉了,呜呜咽咽哭泣。 “姐儿,快快好起来,好了阿娘带你去看龙舟。” 沈意有意识的时候,听见的就是妇人带着期盼的哭泣声。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这篇文是市井田园日常风,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呀 第2章 “别哭了。” 女人呜咽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将沈意模糊的神智勉强唤回,也不知道这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哭声里的绝望让人心碎。 这个哭声,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更何况沈意了。 作为家里独一份的女儿,沈意从小备受宠爱,说一句掌上明珠也不过分,在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万物都有着一份自然而然的悲悯,很容易感同身受。 因此,哪怕沈意感觉自己好像置身火炉,全身都烫的难受,也尽全力张开嘴,忍住嗓子眼刀割一样的疼痛,说着安慰的话语,只希望妇人能不那么悲伤。 “姐儿,你说话了是不是,再跟阿娘说一句。”沈意以为的安慰,在韩薇娘听来只是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但即使含糊不清,也足以给她带来一丝希望,急急侧过头,将耳朵死死的贴在女童的嘴唇上,哭着哀求女童再说句话。 然而短短几个字已经耗尽了沈意的全部力气,女人呜咽的哭泣声慢慢边远,好似在遥远的天边外传来。 “水。”遵循着身体的本能,沈意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这次的声音终于被凝神细听的妇人捕捉到,她小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女童放下,又拿过一旁耷拉着的小被子,轻轻盖好,随即快步走向堂屋。 堂屋非常空旷,空旷到能听见韩薇娘跑过来脚步声带起的回声。 堂屋里不见摆设,只在正中有一张高高的八仙桌,桌子颜色深沉,纹理厚重,自这屋子建起来就摆在这里,注视着沈家一代代人出生,又送走这一代代人。 桌子上也同样素净,只见正中摆着一个大大的素白瓷盘,瓷盘中间是一个白底青花大瓷壶,围绕着瓷壶,倒扣着几个同套的瓷杯。 只见韩薇娘直直走向八仙桌,着急忙慌的将倒扣的瓷杯摆正,又拎起瓷壶,慌慌将瓷杯注满,细长的水流重重落进杯中,溅起一片水珠,飘散各处。 很快,瓷杯已满,韩薇娘端起杯子脚尖已经冲着房间走去,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脚下顿住,将杯子放在八仙桌的边缘,粗暴的捋起袖子,眼也不眨地将杯中水倒了一部分在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瞬间红成一片,韩薇娘好似丝毫没觉得疼,又翻出一个瓷杯,将水在两个杯子里来回倾倒,加速降温,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倒出点水,这次的温度终于合适。 “姐儿,水来了,可以喝了。”走进房间的韩薇娘再次抱起女儿,轻柔地将水喂进女儿嘴里。 “好舒服。”比室温略高的水流进了喉咙,就像一股清泉,滋润了干涸的大地,沈意使劲张大嘴吞咽着。 不够,还不够,还是好难受。沈意使劲吞下去的水进到身体里,就像一滴雨滴进了热锅,没有引起任何声浪就消失不见了,她的嘴一张一阖,只想着再多点。 而这场景在韩薇娘看来却是无比心酸,只见怀里的女童使劲张大嘴,咬住瓷杯不松嘴,但灌进去的水,又丝毫不停地从嘴角流出,孩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也只咽下少得可怜的那一点点。 满腹心酸无处诉说,韩薇娘只能抱着怀里的女儿默默垂泪,焦急地等待济民堂的郎中过来。 一时间房内陷入沉寂,绝望在空气中流淌。 “薇娘,张神医云游回来了,咱们意姐儿有救了。”大门推开的声音伴随着沈荣激动的声音响起,韩薇娘直直的眼珠终于有了点活泛气,她满怀希望的看着门外。 沈荣这么激动,是有原因的。 张神医张福,祖上做过宫廷的太医,后来的子孙凭着祖传的医术,在金陵城里开了个药堂,就是济民堂了。 尽管都城已经往北边迁了,但是金陵也是六朝古都,人才济济不在话下,济民堂一开始也只能混个温饱,直到张福出现将张家祖上留下的方子融会贯通,又云游各地求教,终于让他集各家大成,成为人人称赞的神医,金陵城里甚至有句话,阎王要人三更死,张福留人到五更。 如果到了张福手里还救不回来的病人,那也真真是命了。 姐儿持续发热,第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张神医,不巧的事,正赶上他不在金陵,没得奈何,将金陵城的大夫请了个遍,什么方子都用过了,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甚至上一个大夫临走前,还隐晦的和沈荣提点过,趁着来得及准备好东西,让姐儿也能走的体面点。 这种话让当人爹娘的听见,可不就如刀生生剜心,沈荣被韩薇娘哭的没有办法了,也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还是跑了一趟济民堂,就让他撞上了刚云游回来的张神医。 沈荣这一个大男人,眼眶当时就红了,赶紧上前细细描述家里姐儿的症状。 也是医者仁心,张福听见“多日高热不退,开始呓语”这种话,当即神色就严肃起来,招手将药堂的小童叫过来,嘱咐他拿过医药箱,毫不犹豫跟着沈荣离开。 从济民堂出来,沿着秦淮河畔行走,端午龙舟的热闹没有留住行色匆忙的脚步,过明瓦廊,桃叶渡,再往里转个弯,织染巷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推开木质大门,韩薇娘的哭声清晰可闻,沈荣心下焦急,急急走了进来,赶紧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张神医。”这几个字在韩薇娘的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她终于想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节 “张神医,我的姐儿才六岁,求求您救救她。”韩薇娘直直的看了过去,就好像快要溺毙的人看见浮木一样,眼中浮出亮光。 韩薇娘什么形态,张福已经无暇多顾,他的注意力全被床上的女童吸引,只见女童黄发垂髫,口干唇裂,肤色惨白,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吐着什么话语,只一眼,张福叹息一声,在心里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张神医。”眼见张福要转身离开,韩薇娘目眦欲裂,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了,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不松手,清秀的脸由于用力满是狰狞。 “这位娘子,大夫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啊。”张福长叹一声,花白的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求您再看看,我就这么一个姐儿!”韩薇娘声音暗哑,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如杜鹃泣血。 “薇娘。”沈荣不忍心的唤了一声。 看着眼前绝望的妇人,张福没能狠下心,叹了口气:“老夫这就看诊,不过丑化说在前头,你们夫妻二人可要做好准备,这个样子很难治回来。” 随即将手指打上女童的脉搏,细细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张福终于收回手。 “大夫,怎么样?”刚收回手,韩薇娘着急地问道。 “唉,老夫才疏学浅,对你家姐儿,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韩薇娘的精气神跟着张福的话一块儿消失了,整个人委顿在地,眼珠子黑黝黝的,一点神采也不见。 被她的拳拳爱女知心打动,张福也多说了几句:“你家姐儿这个情况,最重要的是要退下热度,只要人不热了,再细细调养,人也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如果早几天我看见了,还有办法,但现在热的时间太长了,姐儿的身体虚的厉害,一点点药力也受不住,这实在没办法了。” “我的姐儿。”韩薇娘嚎啕出声。 “我有办法。”门外突然传来这句话。 第3章 这一嗓子堪称石破惊天,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却原来是沈荣回家的时候过于着急,没有关门,这张福张神医的话,让人听了个正着。 “林娘子,你说什么。”只见一个妇人怯生生的走了进来,年岁也不见多大,神态却很老成,这不就是在巷子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妇人么。 “我说,我有办法能救姐儿。”好似被韩薇娘的声音惊到,林娘子身体瑟缩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语却很是肯定。 “你这妇人,这可不能胡说。” 不等沈荣和韩薇娘言语,张福率先说道。 “我自是没有瞎说。”林娘子不高兴地撇了下嘴,蹲下身握住韩薇娘的手,言辞恳切地说道:“韩娘子,姐儿比我家哥儿也大不了多少,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托大的话,在我心里,她和我的孩子也是没差哩。刚刚我过去的时候,你们家的门没关,神医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只要姐儿退了热就有救,我家有个祖传的方子,不用吃药也能退热哩。” 这,韩薇娘犹豫地看向了沈荣。 这倒不是怀疑林娘子说的话,只是他们也没有把握,林娘子的方子有没有作用。 织染巷的人呢,多为织染局工匠,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但林娘子家,却是后头搬进来的,搬过来没多久她家男人又没了,从此她们家的人更是轻易不出门,对于她的底细,莫说沈家,巷子里的人家都没几家清楚的。 要不是姐儿病得太重,见到林娘子,韩薇娘还得诧异一下。 见到沈荣和韩薇娘犹豫,下不了决定,林娘子咬了咬嘴唇,细细分说:“韩姐姐,我们搬过来后出门少,你大概也不知道,我娘家祖上是前朝的宫廷御医,在那里学了几手他们的方法,你也知道,前朝人和我们不一样,入关前缺医少药的,遇见发热也有自己的处理方法哩。” 韩薇娘眼神一动,林娘子就知她已然心动,再凑近,添了把猛火:“再说张神医都说了,姐儿已经喝不了药了,再不退热人就不好了,这个方子试了,也就...” 剩下的话林娘子没说了,只留韩薇娘自己体会。 韩薇娘也是个心思灵巧的妇人,特别是涉及到女儿,反应更是快,心念电转间,迅速就做了决定,挺直腰肢,顺势冲着林娘子跪了下来:“好姐姐,就当可怜可怜妹妹,告诉妹妹方子内容,等姐儿好了,妹妹在家置好席面,让姐儿拜你当干娘。” “姐姐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赶快起来。”林娘子也被韩薇娘唬了一跳,时人跪天跪地跪祖宗,其他人就算皇帝来了也不要跪,别的不说,韩薇娘这个礼诚意是足足的。 见目的达到了,林娘子也是个爽利的人,赶紧扶起韩薇娘,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递到韩薇娘手里:“可怜见儿的,方子我都带来了,赶紧试试吧,赶紧退了烧姐儿也少受点罪。” 要说这林娘子,也是个苦命的。林娘子家的男人姓谢,人称谢秀才,谢秀才这一支三代单传,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不到弱冠之年已然中了秀才,奈何从小体弱,考中秀才已经去了他半条命了,家里父母强压着不许继续科考,做主帮他娶了妻子,这个妻子就是林娘子了。 当时的法律规定,凡秀才者,名下田地免税八十亩亩,谢秀才家里没田,但挡不住人家愿意将田挂在他的名下,谢秀才也是个厚道了,凡是将地挂在他名下者,每亩地只收一斗粮食,比起农业税的三、四斗自是合适多了。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靠着这笔收入,谢秀才日子就过得滋润无比了。 更何况谢秀才还替人写信,给人作保,甚至衙门里的事情,也能穿针引线一二,种种事情下来,也就积攒了一份家业,在织染巷里购置下了一片家业。 别以为这是简单的事情哩,购置宅院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么简单,细细寻找到合心意的宅子后,还得征求四邻的同意,要不是谢秀才有功名在身,事情还不会这么顺利。 林娘子也争气,一进门就生下大胖小子,把谢家二老乐的不行,走的时候都带着笑意,没成想谢秀才守孝哀思过重,没有撑住跟着父母走了,留下娇妻幼子,从此林娘子闭门谢客,一心一意照顾儿子,行事原则是不干己事莫张嘴,一问摇头三不知。 这次之所以主动找沈家示好,也是看中了沈家有个在织染局当小吏的男主人,别看是不入流的小吏,但是在这个巷子里,和沈家打好关系,她和儿子这孤儿寡母也算有依靠了。 “妹妹记住了。”韩薇娘说了一句,赶紧将沈荣招呼过来,让他照着方子准备。 “且慢。” 正当沈荣接过方子的时候,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喊止住了他的动作。 维持着手微微伸出的动作,沈荣看向了声音来源,从林娘子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话,一直默默看着的张神医。 “神医,这?”沈荣困惑地问道。 “哼”,张福哼了一声,鼻翼中喷出的气息将两撇白胡子吹得一上一下,“你们这些无知小儿,要是能乱用的吗?用不好孩子更难受。”说完又瞪了林娘子一眼:“你这就是在害人。” 听了张福的话,林娘子脸都憋红了,难得硬气一回,张嘴驳道:“你这老儿,胡沁沁些什么哩。” 语毕,林娘子的眼圈霎时红了,她抓着韩薇娘的手,殷殷切切地说道:“妹妹,我比你痴长几岁,我也托大叫你声妹妹,我们家虽然祖上不在这儿,但搬过来的年头也不短了,说句知根知底也不为过,姐姐真真个没有坏心,姐儿出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难受哩,姐姐也知道这个方子少见,效果如何也不敢打包票,但这不……” 林娘子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言下之意韩薇娘自是清楚。 强自将慌乱的心绪镇定下来,韩薇娘细细思索,眼神一瞥,看见心肝肉一样的孩子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干裂的嘴唇微张,正极为艰难地呼吸,她就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张神医,”韩薇娘走到张福跟前胡乱行了个礼:“我知道您是医者仁心,怕方子不对,孩子再受苦,但为娘的只想把孩儿留住,这个方子就在我眼前了,不让我试试,我实在不甘心。” 顿了片刻,接着说到:“神医,您放心,不管姐儿最后怎么样,我们夫妻都记得您的恩德?” 谁成想听了韩薇娘的话,张福勃然大怒:“老夫要你们记住恩德有何用。” 见韩薇娘好似被吓住,不再言语,张福再次发问:“你们下定决心了,什么后果都不后悔?” 沈荣三两步走了过来,握住媳妇的手,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说道:“不后悔。” 话音刚落,张福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才疏学浅,要是孩子能救回来也是件好事,只一点,要是方子里用了什么剧毒之物,你们一定要再三斟酌,我留个方子,要是姐儿不发热了,你们按照这个方子熬药给姐儿喝吧。” 语毕,张福摆摆手,也不要酬劳了,领着药童离开,一直挺拔的背影看上去无端有些佝偻。 作者有话说: 例行求收藏呀,谢谢~ 第4章 常理来说,眼巴巴的请了大夫上门,结果别说诊金,连热茶也没有倒上一杯,这真真是极为失礼的事情。 但是韩薇娘夫妇现在的心情全在病恹恹的女儿身上,也顾不得礼数了。 见张福走了,没人阻挡,沈荣深吸一口气,将林娘子递过来的方子展开,眼睛睁睁闭闭,想看又不敢看,现在手里的方子,是救女儿的最后希望了,心里暗暗计较,就算是人参鹿茸,砸锅卖铁也得买来给姐儿试试。 鼓起勇气看向方子,沈荣却呆在当场。 这是为何?却原来,方子里不仅没有人参鹿茸这等珍贵药材,甚至连普通人家常用的清热药材也没有。一张纸上短短两句话:取米酒兑温水,擦拭脖颈、腋下等部位。 “别磨蹭了,赶紧按着方子去准备东西。”见沈荣磨磨蹭蹭,韩薇娘拧了他一把。 沈荣被拧回神,也不出门,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向厨房,只见厨房背阴处摆着一溜陶瓮,他挨个打开看了眼,又凑近闻了闻,将酒味最重的那个拿了出来,抱去房间。 韩薇娘正心急如焚地等待沈荣,见他抱着酒瓮过来,瞬间怒了,细眉倒竖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着宝贝酒过来,再喝我就把你的酒全砸了。” 沈荣也没反驳,只是将酒放到地上,随即整理好衣裳,恭恭敬敬对林娘子作揖。 林娘子口中念叨:“使不得使不得。”忙忙起身避开了。 沈荣心中苦笑,总算知道林娘子怎么这么大方将方子递给了他们夫妻,不知道兑水比例,这个方子拿到手,也是废纸一张。 “林家娘子,劳您帮人帮到底,这个温水怎么兑,我属实不清楚。”说完一揖到底。 “这是当然的哩。”林娘子爽快地应承。 随即接过木勺,将米酒从酒瓮里舀出来,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木盆,再三重复,见盆里的酒差不多了,再将温水慢慢倒入,一边倒水,一边搅拌,此时的林娘子,眉目沉稳,手下动作干脆利索,一点也不见往日的瑟缩。 很快,林娘子就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对着韩薇娘说道:“妹妹,这个样子正正好,你再拿个软和的布沾着这水,在姐儿身上多擦擦,特别是脖子、腋下,手心脚心这些容易出汗的地方,姐儿温度不退就别停,这有用这哩。” 听见沈荣和林娘子的话,韩薇娘就知道她误会沈荣了,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看着林娘子的动作。 等到林娘子一说完,她立即打开箱子,只见箱子里摆了满满一箱各种各样的料子,略过绫罗绸缎,拿出一匹松江棉布,纯白的料子细细软软,贴身穿最为舒服。 拆开棉布料子,半点不心疼地裁成四四方方形状,放入木盆里沾湿,按照林娘子指导的位置擦拭。 擦了一遍,林娘子让韩薇娘停了下来,伸手在沈意身体上比划了几下,找准穴位,轻轻按了起来。 “这么点水不够用哩,沈家大郎,你再去烧点水,放凉了等着用。”许是现在做的事情正是林娘子擅长的,她说话的声气都大了,见沈荣愣愣地站在旁边,赶忙指使着去烧水。 就这样,韩薇娘一遍一遍的擦,林娘子一次一次的按,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沈意的热度终于退了下来。 好舒服。 之前被炙烤的感觉不见了,沈意感觉自己好像徜徉在无边的大海里,清凉又自在,突然一个巨潮打来,沈意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瞬间睁开了眼睛。 “醒了,姐儿醒了。”摸着沈意的额头脸颊,感受到正常的温度,韩薇娘高高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等到沈意睁开眼,神智不再模糊,她的心终于踏踏实实放了下了,脱力的靠着床头喜极而泣。 沈意挣扎了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 只见青色的床帐挂在古朴的木床上,很像小时候乡下外婆家的摆设。 木床的床头靠坐着一个清秀妇人,眼圈红红的看着她掉眼泪,不知道熬了多少夜,眼下青紫一片,但就算这么憔悴,也能看出妇人的容色不俗。 清秀妇人的身旁站了一个穿褐色外套的妇人,看起来年纪要大上好几岁。 再远点的地方,站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顺着望过去,只见房间里还叠放这几个刷着红漆的樟木大箱子,一个雕着纹样的大柜子,这个摆设,除了不够精致,和沈意以前在博物馆见到的明朝家具展厅别无二样。 原来,那个女人的哭声不是梦啊。 沈意终于确认,她这是穿越了。但是,怎么就穿越了呢。 上辈子的沈意家庭幸福,学业顺利,不过就是熬夜在实验室做了几个实验,熬夜改了几篇论文,刚把论文保存好,心情放松后眼前一黑,再睁眼,整个世界都变了。 想到这,沈意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姐儿,姐儿,林姐姐,快看看姐儿怎么了。”看着女儿又闭上了眼睛,韩薇娘慌忙叫唤。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节 林娘子急急过来,接过沈意一番查看,胸有成竹的笑道:“姐儿是精力不够,睡了哩。你们别吵姐儿,让她好好睡一觉,等姐儿醒了,再用大米熬碗粥,熬得烂烂的喂给姐儿吃。这段时间千万别吃油了,等姐儿喝了粥,再喝药也不迟。” 听见林娘子的话,沈荣若有所思,忙忙问道:“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家里哥儿姐儿病了,都是清清静静饿几顿,我们家姐儿要不要也这么试试?” “不可。”林娘子肃容道:“大户人家素日里大鱼大肉,小孩子肠胃弱,吃不了大油大荤,犯了病饿两顿也就罢了,你家的姐儿素日里身体就弱,底子也薄,这可不兴饿的,不仅不能饿,等姐儿过了这关,你们还得想法子给姐儿好好补补。” “却是我们无知了,多谢姐姐告知。”韩薇娘赶紧又冲着林娘子行了一礼。 林娘子笑了笑,正准备说话,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细细的呼喊声:“阿娘,阿娘。” 林娘子眼皮一跳,神色一变:“糟了,都这个点了,我出门没和愈哥儿说,他出来找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妹妹,有什么事情你招呼一声,我马上过来。” 说完,步履匆匆的走了出去。 韩薇娘夫妻俩对视一眼,一个熬药一个煮粥,自是不提。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呀,谢谢支持~ 第5章 上好的大米洗净,细长的米粒晶莹剔透,带着水珠的米粒倒入砂锅,再放入早上刚买来的山泉水,炭火在风炉里安静地燃烧,木炭烧的通红,间或发出一声轻响,却原来是木炭燃烧后的灰烬掉落的声音。 很快,砂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噗噗作响,米粒也开始炸开。 风炉前的韩薇娘赶忙用火钳将烧得正旺的木炭夹出几根,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火焰,又拨了拨风炉里的碳灰,将剩余的木炭掩住,仅留细微的温度,慢慢煨着砂锅。 勺子慢慢搅拌,砂锅里的米逐渐绽放,米粥的香味铺面而来。 粥终于煮开,韩薇娘将粥盛到碗里,小心翼翼地将碗端入房里,痴痴看了半晌床上女童的睡颜,终于狠下心来。 “意姐儿,醒醒。”韩薇娘温柔地唤着沈意的乳名,手也轻轻地推动。 沈意本来就睡得不熟,古代和现代的场景反复出现,光怪陆离,因此一听见呼叫,就醒了过来。 睁眼看到青色的粗布床帐,沈意终于认识到,她是真的穿越到了古代。 热爱看杂书的沈意,对于穿越并不陌生,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真的会遇到穿越这种事情。 “意姐儿,粥好了,趁热喝点吧。” 韩薇娘将沈意抱在怀里,先是用勺子细细地将粥上的油皮舀起,吹了又吹,估摸着到了适宜入口的温度,将勺子仔细地喂入沈意的嘴中。 沈意呆滞地张开嘴,一勺又一勺将粥吞下,热热的米粥入肚,热意在四肢百骸流转,拉回了飘忽的神智。 眼前的妇人,大概是这具身体的母亲,神奇的是,除了看起来年轻点,和沈意现代的母亲别无二样,望着韩薇娘关切的眼神,感受到韩薇娘的拳拳爱女之心,沈意的迟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意姐儿,还哪儿难受吗?”看到沈意掉泪,韩薇娘慌乱地上下摩挲,试图缓解沈意的难受。 “不难受。”沈意呜咽着回答,但眼泪仍然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 将脸埋在韩薇娘的怀里,沈意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自己的不可置信、不甘愿以及对于现代家人的想念哭了出来,接受了穿越的惨烈现实。 认命的沈意,开始为自己之后的生活做打算了。 现在可以知道的是,原身的母亲非常爱她,父亲出现的次数不多,但从仅有的印象来看,那也不是个刻薄的。 再观察房间摆设,木质的大床打磨光滑,樟木的箱子上着红漆,床帐虽然是粗布,但颜色很正,没有过水的泛白感,刚刚吃饭的瓷碗,也是没有一点瑕疵。 运气也没糟到极点,起码这个家里家境尚可,虽然不是富贵之家,但温饱不愁,沈意苦笑着安慰自己。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就能彻底放下心了,沈意心里暗忖,古代的抗风险能力极弱,一点点的天灾人祸都能让一个家庭瞬间崩溃,更不要说遇上战乱了,俗话说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个朝代。 喝粥的时候,沈意虽然浑浑噩噩,但也看到了碗上的青花纹样,原身这样的普通家庭也能用上青花瓷器,明朝没跑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是哪个皇帝当政。 必须弄清楚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再做出之后的计划,毕竟明朝皇帝一个赛一个奇葩。 可怜的沈意,完全没有想到,穿越还有架空朝代这个说法。 心里乱糟糟的衡量着,沈意的身子毕竟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看着女儿熟睡中红扑扑的脸,韩薇娘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沈荣一大早就去了织染局,沈意也刚刚睡着,韩薇娘将屋子稍作收拾,就推开了西侧房间的门。 这又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什么装饰也没有,唯有房间的正中间,摆了一台织机,上面还留着织了一半的布料。 韩薇娘坐在织机前,经纬线交织而过,布料逐渐变长。 “韩婶婶,韩婶婶。”突然门外传来小童的声音。 打开门,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稚童站在门口,头上左右两边分别扎了一个小揪揪,其余头发披散下来,脸颊白嫩嫩胖嘟嘟的,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菩萨身旁的童子,手里还端着个瓷碗,这却是林娘子的儿子谢愈了。 “愈哥儿,你怎么过来啦,你阿娘知道么?”见到谢愈,韩薇娘急急问道,林娘子寡妇人家带个儿子过活,把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轻易不放儿子出门。人家的宝贝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韩薇娘自是要多小心半分。 “韩婶婶,阿娘知道的。”谢愈乖乖回答了韩薇娘的话,随即将手上的碗吃力地举起,递到韩薇娘面前:“韩婶婶,这个给意姐儿。” “小心点别摔了。”韩薇娘提心吊胆的看着谢愈的动作,忙伸出手接过来,定睛一看,只见是一碗奶白色的液体,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牛乳,阿娘说喝这个补身体,让我送来给意姐儿。”谢愈奶声奶气地回道。 韩薇娘不自觉笑了出来:“真乖,意姐儿现在还病着,婶婶先代她谢谢你,等病好了让意姐儿亲自找愈哥儿道谢。” “不用的。”谢愈脸涨得通红,摆摆手忙忙跑了。 看着谢愈回到自家,韩薇娘才放心的关上院门,满心欢喜走到厨房,点燃灶火,隔着水将牛乳稍稍加热。 沈意再次醒过来,看到的就是韩薇娘端着牛乳走进来的样子。 “意姐儿,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阿娘?”韩薇娘刚放下手上的牛乳,就对上女儿的大大的眼睛。 “刚刚才醒。”沈意虚弱的回道。 “正好意姐儿你醒了,省得我叫你,隔壁林娘子送了这个牛乳过来,说对养身体有好处,她家祖上是前朝的太医,那些鞑子的办法学了不少,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说完,将牛乳递到沈意的嘴边。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沈意对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有数,逞强自己喝,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把碗打碎。 靠着枕头,就着韩薇娘的手喝了一口,细细咂摸,浓浓的奶香味充满口腔,又甜又香,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腥臊味,沈意眼前一亮,大口大口将一碗牛乳喝光。 韩薇娘看着沈意喝得香甜,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求收藏呀 第6章 肥硕的老母鸡拔毛洗净,剁成小块,放入锅中慢慢炖煮,过一个时辰揭开锅盖,撒上盐,再加入一小撮枸杞,黄澄澄油汪汪的老母鸡汤就做成了。 韩薇娘手上使着巧劲,将鸡汤上的浮油撇开,一点油末也不带的盛了一碗汤,澄澈的汤里漂浮着点点枸杞,红艳艳的,更显诱人。 “意姐儿,今儿食鸡汤,阿娘已经将油撇的干干净净的,保证没有一丝油性味,姐儿多喝点。”韩薇娘端着鸡汤轻柔的呼唤着女儿。 沈意伸手欲接过瓷碗,韩薇娘却将碗挪开,用勺子盛了一勺,递到沈意嘴旁。 又来了,一天中最尴尬的时候又来了,沈意无声□□。 这已经是沈意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七天了,身体早就不发热了,但之前病着的样子,已经将原身的父母吓得够呛,这几天就没有允许沈意下床的时候,要不是沈意坚持,连生理问题都差点在尿壶里解决。 更别说吃饭了,这几天里,韩薇娘变着法儿做各种滋补的,什么鸽子汤、鸡汤、老鸭汤,就没个停的时候,但是,无论沈意如何拒绝,韩薇娘都不放心她自己吃饭,每顿饭都是她一勺一勺的喂。 沈意自我感觉身体恢复得没问题了,但拗不过韩薇娘,只能木着脸将嘴旁的汤喝掉。 “好鲜。”鸡汤入口的瞬间,沈意眼睛都亮了,前几天刚退烧,恹恹的没有胃口,韩薇娘精心烹调的滋补汤,也没尝出什么滋味,现在身体见好,鸡汤霸道的香味刺激着味觉,引得沈意大口大口吞咽,没多大一会儿,一碗汤就见了底。 摸了摸沈意鼓鼓的小肚子,韩薇娘满意的将碗放下,扶着沈意欲躺下:“姐儿再多养养身子,过两天就能下床了。” 沈意之前趁着韩薇娘和沈荣不在,偷偷试着下过地,腿软的和棉花似的,她也想早日恢复,因此对于韩薇娘的安排积极配合。 但,今天... 沈意醒过来的时候,自我感觉很好,听着窗外鸟儿的鸣叫,不愿意再生躺。 “阿娘。”第一声喊出了口,后面也就顺了。 “阿娘,我想出去玩。”沈意祈求地看着韩薇娘。 韩薇娘被沈意可怜巴巴地眼神盯着,心软的不行,但说出的话却仍然是拒绝:“不行,现在正是恶月,外面不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等过了恶月阿娘再带你出去玩啊。” “不出去,去院子里。”见韩薇娘态度坚决,沈意迅速降低了要求,只要不再憋在房间里,去哪儿都行。 望着女儿渴盼的眼神,韩薇娘终是狠不下心来,看着此时尚未日落,太阳还挂在天边,尽职地发着光热,正是冷热最适宜的时候,终于松了口:“那就在院子里转几圈。” 见韩薇娘松口,沈意从床上跳下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先换好衣服。”韩薇娘将沈意叫住,自己走到红樟木箱子旁,打开箱子翻找一阵,从里面取出一件厚厚的百家衣给沈意换上。 沈意上辈子家境殷实,也是见识过好东西的,只见这百家衣虽是由多块碎布拼成,但每一块料子都柔软厚实,纹路精美,知道这沈家的家境,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好几分。 要知道就算在现代社会,也有不少父母舍不得给孩子买太好的衣服,毕竟小孩迎风长,买太好的料子也是糟蹋了。 胡思乱想间,韩薇娘已经帮沈意换上了厚衣服,退后两步,细细打量,虽然一场大病愈见清减,但粉雕玉琢的脸蛋,还是非常讨人喜欢、 满意地点了点头,韩薇娘牵着沈意的手,走出了房间,穿过正厅,走到院子里。 终于出门了。 这是沈意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室外的场景,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清甜起来。 刚过端午不久,正是芒种好时节。 石榴花在枝头悄悄绽放,如红宝石一般妆点着绿叶;绣球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烈,一片花团锦簇。小鸟在树梢叽叽喳喳鸣叫,江南初夏风情尽显。 沈意深深呼吸一大口,感受着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再大大伸个懒腰,尽情地舒展身躯。 初夏的傍晚,太阳还有余晖,微风吹入,树叶花朵轻轻摇晃,在风的吹拂下,沈意扭着身子作出各种动作,如果有同样穿过来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伴随着众多少年儿童成长的广播体操。 做了一套操,身上已然出汗,气息也急促起来,这个身体还是太虚了,稍稍活动就是虚汗气喘,在这个缺医少药,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命的年代,这具身体的素质太差了,这次是侥幸好了,下次再生病就不一定能熬过来。 必须开始锻炼,营养也要跟上,沈意攥着拳头下定决心。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代,自然不能轻易放弃生命,不能辜负了这一遭奇遇。 看着沈意抿紧嘴唇,眼神坚毅,好像要和谁打架的样子,韩薇娘笑了出来。 “意姐儿,今儿玩够了吗,要凉了,快进来吧。” 沈意听话的走了回来,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4节 韩薇娘摸摸沈意的背,感受到一手潮乎乎的热意,赶紧拉着沈意回到房间,用热帕子擦拭全身,就怕着凉。 “阿娘,我自己来。”沈意不好意思地开口。 “这可不兴的哩。”韩薇娘素来温柔的脸冷了下来。“姐儿之前就是玩水着凉了,这次可不能再玩了。” 嘴里说着,手上动作未停,很快就将沈意收拾好塞进被子里。 “薇娘,我回来哩,今天姐儿怎么样?”刚刚好,沈意刚躺进被子,沈荣就走了回来,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走进房间。 “今儿喝了一大碗鸡汤,还去院子里走了走,我看姐儿身体打好了哩。”韩薇娘笑得开心。 听见韩薇娘的话,沈荣也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都挤成了一堆,凑到床前要看沈意。 “意姐儿刚睡了,咱们别吵着她,不然又该难受了。”韩薇娘拦住了沈荣的动作,又招呼着他去吃哺食。 夫妻俩的哺食很简单,杂粮蒸出的饭,鸡汤里剩下的肉,再炒个时令蔬菜,也就差不多了。 沈荣在织染局累了一天,早就饿了,看见饭菜上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心疼的韩薇娘直在旁边嚷着慢点。 很快一桌子饭菜吃完,沈荣拿着杯茶,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就着落日的余晖,享受着一天里难得的舒心时刻。 韩薇娘收拾完桌子,手里拿了把蒲扇走了出来,坐在沈荣旁边,挥赶着蚊虫,和沈荣闲话家常。 “当家的,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见韩薇娘神色严肃,沈荣诧异发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求个收藏呀 第7章 “什么?薇娘你想让意姐儿认隔壁林娘子为干娘?” 看到韩薇娘的脸色,沈荣就知道她说的事儿肯定不小,但任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是如此内容。 “不行,我不同意。”沈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丝毫没有考虑。 “为什么?”韩薇娘错愕地看了过去,她本以为这就是提一嘴的事情,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因为林娘子是寡妇,不好和她走进吗?当家的,可不能这么想哩。之前意姐儿病得那么重,林娘子拿方子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她,让意姐儿认她做干娘哩。” “不成不成。”沈荣连连挥手,表示拒绝。 “我也不是不知恩的人,林娘子救了意姐儿,就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沈荣严肃地说道。 “那怎么?”韩薇娘不解了。 “连我都听说了,林娘子命硬,克家人。”这确是一直就有的说法,林娘子一家搬过来短短几年,公婆夫君全部去世,再加上之前听说的,林娘子的娘家人也都不在了,这个命硬的传言就出来了。 “林娘子的房子救了意姐儿,我自是感激,让我干什么都成,就算没有这个干亲关系,我自是会多关照几分,不会让他们孤儿寡母被欺负了,但是让姐儿和她家有亲缘,我这实在不敢赌。”沈荣将他的心里话揉碎了说给韩薇娘听。 是啊,林娘子那么积极的帮忙,也不过就是为了一个照应,即使沈意不认干亲,只要沈荣能够时时关照,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可是... 韩薇娘柳叶眉拧起,她也是有着自己的盘算的。 “当家的,别怪我说话直,”韩薇娘凑近,压低声音说道:“林娘子这次拿出来一个方子救了姐儿,后来还让愈哥儿送过来一个叫牛乳的东西,说特别养身体,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又香又甜,后来我也找托人去买了牛乳,怎么做都腥膻无比,根本没法入口,这种养身子的方子,她手里还不知有多少,要是姐儿认了她做干娘,不求方子做法,好歹能求她给点养身子的东西。” 听见韩薇娘的话,沈荣坐不住了,来回踱步,仔细衡量。 “你说的是真的?”沈荣谨慎确认。 “那自然。”见到沈荣脸上的动摇,韩薇娘再次添了把柴:“愈哥儿刚出身的时候,才多大点,小鸡崽子似的,连哭声都不怎么大,你再看看现在,愈哥儿身体多好,那天他跑过来给姐儿送牛乳,可把我眼馋的不行。” “这你说不说林娘子调理的,谁信啊。” 最后这句话,终是打动了沈荣,他咬咬牙,点头同意了。 见沈荣点头,韩薇娘眼前一亮,赶紧地进房间盘点家当。 翌日。 沈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韩薇娘进进出出收拾东西。 “阿娘?”沈意疑惑地叫了一声。 看着床上小小的女儿,韩薇娘心都化了,忙忙放下手中的物什,摸了摸脸蛋额头,满意地发现没有发热,遂说道:“姐儿醒了,今儿早晨吃小馄饨,阿娘给你下几个,你在这儿等着。” 沈意挣扎着掀开被子,跳下床,用行动表示对于在床上吃饭的拒绝。 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韩薇娘宠溺的笑了笑,自去厨房不提。 沈意熟门熟路的从橱柜里拿出牙刷、牙膏。 对,没有看错,明朝的时候已经有牙刷和牙膏了,在沈意清醒过来要求洗漱后,她才惊讶的发现,电视剧里演的用杨柳枝、青盐漱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沈意在橱柜里不仅发现了牙膏、牙刷、甚至还发现了肥皂。 呜呼,想象中的像穿越主角一样,凭借发明肥皂、玻璃积累原始资本大杀四方的场景没有实现,就被现实狠狠地上了一课。 洗漱过后,馄饨也已经做好了。 肉细细剁碎,混入藕丁、荸荠,搅拌均匀,起锅烧热,花椒浸入荤油,炸出辛香味,再将热油浇上馅料,放入适量的食盐、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至筷子能够轻易立起,馅料就做好了。 薄薄的皮裹上馅料,轻轻一捏,馄饨立时成型,放入煮沸的水中,馄饨尽情舒展,上下翻滚,没多长时间,就已熟透。 早已准备好的高汤中磕入一个鸡蛋,再将煮熟的馄饨盛入其中,朝食就做好了。 沈意艰难地爬上八仙桌高凳,腰背挺得直直的,要不是一双小短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韩薇娘还真被她唬住了。 拒绝了韩薇娘的投喂,沈意小手拿着瓷勺舀出一个,等到吹凉再放入嘴中,轻咬一口,她眼睛都亮了,皮薄馅大鲜香十足,一口要下去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也不知道在这没有味精的年代,这种鲜味是如何调出来的,放在现代,凭这手艺开个铺子完全不愁客人。 可惜现在是古代,沈意遗憾的想着。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不仅对商人子弟考科举有诸多限制,商人连穿的衣服用的饰品都有严格规定,一不小心就是僭越大罪。别看沈荣只是小吏,一年俸禄比商人赚的钱少多了,但商人的日子还真不一定有他们一家滋润。 见沈意吃得正香,韩薇娘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等到沈意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她才开口说道:“意姐儿,阿娘给你找了一个干娘,你去换个衣服,待会儿和阿娘去你干娘家里认认门。” 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干娘,沈意完全不知道,但看着韩薇娘的神态,很明显她的意见并不重要,乖乖听话就行。 对于此,沈意表示没意见,这几天她也看明白了,这具身体的父母不会害她。 她刚来这个朝代没几天,好不容易听明白父母的话,却惊恐的发现,现在的皇帝,完全没有听过,不仅皇帝,连朝代都是没有听过的大启,这个大启,听起来有点像明朝,但是风气比之明朝更加开放。 很快,母女俩就换了一身出门见客的衣服。这时候的料子上色技术还不成熟,衣服过水之后褪色严重,看起来旧得厉害,因此家常里韩薇娘和沈意穿的都是旧衣服,好料子的见客衣服收得好好的,出门前换上,回家后再脱下收好,能不过水就不过水。 作为织染人家,沈家的各种料子不少,韩薇娘抱上早已准备好的两匹布料,考虑到林娘子守寡多年,没有选艳丽的颜色,一匹亮紫,一匹靛青,这就是很体面的一份礼物了。 巷子里其他的人家,家里有人的时候门扉都是虚掩着,一推就开,而谢家不同,不管家里有人没人,大门永远紧闭。 韩薇娘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啊。 抬手敲响大门,很快就听见门内传来重重的跑动声音。 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打开,一个红扑扑的孩子脸蛋露了出来。 “韩婶婶。”谢愈礼貌的打着招呼,看见沈意,眼睛亮了,跑出来牵着她的手,关切问道:“意妹妹可以出门了,可是身体大好了。” 韩薇娘被谢愈故作老成的话语逗得笑了出来,慈爱地说道:“意姐儿身体已经好了,以后可以和愈哥儿一块儿玩了。” 等孩子欢呼完,又说道:“愈哥儿,你阿娘在吗?婶婶找她有点事。” “在呢,婶婶快进来。”谢愈这才发现,韩薇娘和沈意一直在门外,赶紧把门打开,等俩人进来后,又仔细把门栓好,这才往屋里跑去:“阿娘,阿娘,韩婶婶找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听了谢愈的嚷嚷,林娘子忙忙从厅堂里走了出来。 一眼就见到正好奇打量的沈意。 “哟,意姐儿也来啦,快进来,别吹到风了。”林娘子热情的招呼着。 沈意收回好奇的视线,跟着韩薇娘走进了厅里。 沈家和谢家是邻居,房子的基本布局是一致的,不过不像沈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房子爱护的再好,也有修修补补的地方,谢家的房子买到手没几年,买来后彻底的翻修了一遍,花费不菲,因此看起来比沈家的房子要新多了。 待进屋落座后,林娘子又忙着去准备招呼客人的茶点,韩薇娘拦也拦不住。 没多久,林娘子就端出了一个剔红抚琴八方盒子,掀开盖子,盒内摆着四四方方,微绿色半透明的糕点。 “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的,正好刚做了茶糕,尝尝我的手艺。”林娘子笑着说道。 “都是吃茶糕的时节了啊。”韩薇娘语带感慨:“今年姐儿病得这一场,我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别说茶糕,连粽子都没心思弄,今天可是要在你这里吃个足。” 说完拿出一小块递给沈意,自己也拿了一块佐着茶水慢慢吃着。 咬一小口,这滋味,松、香、鲜,还带有丝丝桂花香,又绵软适中,正是小孩子最爱的口味,韩薇娘和林娘子还在寒暄,沈意却专心吃着手上的茶糕。 没多久,一整个糕点下肚。 还想吃,沈意渴望地看向韩薇娘。 能吃是福,这是绝大部分人的观点,韩薇娘正为女儿的好胃口而高兴,欲再取一块。 “姐姐不可。”谁知道林娘子却出声阻拦。 韩薇娘错愕的看了过去。 “论理,这话不该我说,我作主家的,姐儿想吃口点心都拦着,这说出去都羞人。”林娘子解释道。 “但姐儿实在招人爱,就算被说嘴,我也得拦上一拦。” “这茶糕别看就这么小小一个,里面放的糯米却是实打实的,糯米本来就不易克化,意姐儿还体弱,吃一个就足够了,再多吃,晚上又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又得吐,这个茶糕姐儿爱吃,待会儿我装上几个你们拿回家慢慢吃。” 沈意的身体,就是韩薇娘的心病,听见林娘子这么说,当即将茶糕放了回去,握住林娘子的手,叹道:“妹妹说这话,真的是掏心掏肺了,可见真的是把我们当自家人哩,我就说我没看错人。” 说完拉着沈意站起来:“之前姐儿还没大好,我也不敢让她下地,这两天终于有点精神了,之前说过的,等姐儿好了,就拜你当干娘,今天我带着姐儿过来了,姐姐看看,这干女儿,可还好?” 成了,林娘子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隐秘的笑容。 她的方子就一定能救人吗?不是的,就像张福说的,大夫就得了病,救不了命。她豁出去给方子,也只是想借机和沈家交好。 谢家、林家都亲缘薄,就怕有人看着他们孤儿寡母欺上门来,沈荣在织染局当小吏,在这织染巷子里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有这层关系在,人家上门也得掂量掂量。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5节 遂林娘子笑了出来,真心说道:“姐儿看着就招人喜欢,真能有个这样的干女儿,这真是我的福气了。” 说完,笑着将沈意抱在怀里,不住的摩挲着。 沈意:救命啊。 尽管林娘子身上香香软软的,但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内心,实在没法接受这种亲昵。 沈意的眼珠转了几圈,看见坐在椅子上斯文吃着糕点的谢愈,精神一震。 挣扎着从林娘子怀里挣了出来,沈意哒哒哒哒跑到谢愈跟前,拉着谢愈的手摇晃:“哥哥,出去玩。” 后面的事情让两个孩子在也是没什么必要,林娘子和韩薇娘对视一眼,温柔说道:“愈哥儿带着妹妹去巷子里玩会儿,千万别跑太远了。” 哇!终于可以去巷子里了,这真是意外的惊喜。 沈意迫不及待想要出去,眼巴巴地在等着谢愈吃完糕点。 谁能受得住粉雕玉琢小女孩渴盼的眼神呢。谢愈三口两口将糕点吃完,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手指,才拉起沈意的手,走了出去。 看着二人跑远的身影,韩薇娘终于能和林娘子商量正事了。 且不提准干亲是如何商量,却看沈意跟着谢愈走入巷子,就像放飞的小鸟一样。 这就是古人生活的世界呀! 这是一条细长的巷子,两排人家院门相对,白墙灰瓦,水墨人家,绿油油的爬上虎顺着院墙攀爬,给夏日里带来阴凉。 织染巷离夫子庙不远,尽管不是紧邻着大街的巷子,但也能隐隐听见叫卖之声。 谢愈牢记阿娘的嘱咐,不敢带着体弱的妹妹去人来人往的大街,一是怕人一多又害了病,而是怕拍花子将两人抱走。 牵着沈意的手,谢愈带着她到了巷口的水井旁,已经过了半个上午,早上聚在一起洗衣洗菜唠嗑的人已经四散回家,井水旁的大榕树下只留下几个孩童,看起来和谢愈年纪相仿。 “愈哥儿,意姐儿,你们怎么来啦?”见两人过来,这儿的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意姐儿,阿娘说你生病了,要吃苦苦的药,现在好了吗?” “愈哥儿,我们又找到了好玩的东西,快来玩呀。”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谢愈和沈意迅速融入了孩子之中。 只见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爱惜地摸了摸,满怀不舍的递给谢愈:“愈哥儿,你好长时间没出来了,竹马给你先骑。” 谢愈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献宝似的递给沈意:“意姐儿,你想不想骑竹马?” 什么?这个竹竿,就是传说中的竹马?郎骑竹马来,绕窗弄青梅的那个竹马。沈意扶额,这真是幻灭。 沈意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根竹竿又什么好玩的,挥手拒绝了,谢愈的眼睛亮晶晶的,兴奋说道:“意姐儿你真好,那你在这里看着我们玩,千万别乱跑。” 沈意乖乖的应了。 别说乱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沈意一步路也不会动。 笑眯眯地看着谢愈骑上竹马,和几个孩子追逐,沈意好像也感受到了少儿的活力。 呼啦,呼啦,从巷头跑到巷尾,呼啦呼啦,从巷尾跑到巷头。 也不知道小孩子的精力怎么这么足。 “意姐儿,你也来玩呀。”疯跑的孩子看着沈意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旁边,过来邀请。 “不可以。”还没等沈意开口,谢愈就替她拒绝了。 “阿娘说了,意姐儿身体弱,不能和我们疯玩,不然会生病的。” 看着小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样子,沈意没忍住笑了出来,附和道:“我看着你们跑就好啦。” “可是...”率先拒绝的是谢愈,现在犹豫的又是谢愈。 沈意小小一个人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确实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对了。”突然谢愈拍响双手,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们来玩踢邪吧,正好祛邪,这样就不会生病哩。” 孩子们纷纷响应。 踢邪?这是什么?拜李白大大家喻户晓的那首诗所赐,沈意知道竹马,但踢邪,属实从没听过。 等等,这是在干什么。 沈意崩溃的看着这一群小孩,将脚上的鞋脱了下来,还体贴的对沈意说:“意姐儿你身体不好,就别脱鞋了,踢我们的就好。” 原来所谓的“踢邪”,就是把鞋子脱下放地上,取“鞋”的谐音,孩子单脚抬起,远远将鞋踢走,取吉祥的寓意。 沈意眼角抽搐着站了起来,加入踢邪的阵营。 看着一只只鞋迅速沾上泥土,沈意好像已经能听见晚上巷子里的哭泣声了。 不过别说,这个游戏,还挺适合沈意的身体的,还非常解压,她很快也全情投入了进来。 谢愈护着沈意,待沈意将鞋踢走后,巴巴地跑过去捡回来,让沈意再踢,如是再三,等韩薇娘循声找来时,两人都玩出了一身汗。 看见韩薇娘,沈意吐了吐舌头,乖乖和她回家,谢愈看着沈意的背影,还依依不舍的喊道:“意姐儿你先回家,我晚点再去找你玩”。 作者有话说: 游戏和糕点,有参考百度的资料,谢谢支持,求收藏呀 第9章 沈意刚进家门,韩薇娘忙忙抓住她的肩膀,将手探进背后,手刚伸进去,还没碰到背脊,一股热气冲上手心,再轻轻一摸,满手都是湿濡,慌得她赶紧将沈意推进房间,取来细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汗珠。 擦完后,韩薇娘也没停着,又拉着沈意到了厨房。 沈意懵懵懂懂地跟着韩薇娘走了进来。 厨房在屋子的西边,也是一间大大的屋子。 走进厨房,只见北侧是由黄土垒成的大灶台,灶台中间挖空,放了一口大铁锅,这个铁锅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钱哩,灶台旁边有着一张小门,现在门是关着的,可以看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柴火。 灶台的对面是一个漆成黑色的上下开门橱柜,橱柜有一人多高,木门镂空雕花,沈意迈着小短腿,走到橱柜前,抓着铜环拉开柜门,上下各放有三层隔板,里面放着瓷碗汤勺以及油盐酱醋等调料。 韩薇娘也没有管沈意在干什么,她直直奔到灶台前。 出门前灶上的大铁锅里已经烧好了一锅的热水,现在火早已熄灭,依靠着余烬的温度保温。 舀出点水,试了试温度,韩薇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又从厨房的角落里拉过来几根树枝,在灶膛里搭成空心状,遂一手拿打火石,一手拿稻草引火。 打火石摩擦出火星,晒干的稻草迅速点燃,发出明艳的亮光,稻草扔进灶膛,覆盖住树枝,室内的温度瞬间就高了起来。 从小屋子里费劲地拖出来一个木盆,放在灶膛旁的空地上,又将铁锅里的热水舀入盆里,一切准备好后,韩薇娘终于腾出空来搭理沈意了。 只见韩薇娘几步就迈过空地,双手一使劲,将沈意抱起。 吓,这个身体确实太弱了,骤然的失重感让沈意的脸都白了一分,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她赶忙环抱住阿娘的脖子,死死不敢撒手。 厨房也就那么点距离,还没等沈意从受惊中回过神来,韩薇娘已经将她放在木盆前,动手解着她的衣服了。 “阿娘,我自己来。” 再傻的人看到这个架势,也能知道这是要洗澡了。 沈意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仔细算算,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自己就没洗过澡,最多也就是用热毛巾擦擦,至于她还没来的时候,原身一直病恹恹的,想必也是没有洗过的,她由衷的觉得,自己身上都要发霉了。 这几天里,沈意屡次要求洗澡,但向来宠着她的韩薇娘一次都没同意,毕竟这是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命的年代,不做好准备贸然洗澡,这风险太大了。 直到今天,看到女儿在外面玩了一场,大汗淋漓地回家,韩薇娘终于决定,给女儿洗个澡。 听见沈意的话,韩薇娘笑了出来:“意姐儿跟娘还害羞呢,姐儿手小,不好解扣子,再着凉就不好了。” 见沈意嘴唇嗫嚅,似要说些什么,韩薇娘虎了脸:“姐儿再磨蹭,咱们再也不洗了啊。” 吓得沈意乖乖听话,什么羞涩什么不习惯,都扔到爪哇国去了。 浸泡进水中的一瞬间,沈意舒服的呼了口气。 病了一场后,沈意清减了不少,原来身上还有一点肉,现在却瘦的吓人,看着女儿针都刁不起肉的后背,韩薇娘心里愈发难过。 在女儿身上擦着肥皂,韩薇娘温柔问道:“意姐儿,今日里在外面玩得可还开心?” “喜欢!”沈意重重点头,在床上躺着的这几天,骨头都要躺酥了,能够出门放风,不管做点什么都是好的,更别说那个踢邪游戏,乍看很幼稚,但一脚踹出去的瞬间,胸中的郁气也跟着散发了出去,她也是越玩越起劲,和巷子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 听见沈意的回答,韩薇娘垂下眼皮,细细计较。手上的动作没停,飞快地将沈意洗好换上干净的衣服,塞进暖和的被窝。 “姐儿先睡一会儿,待到了哺食阿娘再叫你。” 在巷子里跑跑跳跳,又被热水一熏,沈意的眼皮早就在打架了,韩薇娘的话音刚落,她便眼睛一闭,梦游太虚去了。 “姐儿,醒醒,吃哺食了。” 好像才闭上眼睛,就已听见韩薇娘的呼唤,沈意揉了揉眼,呆呆地坐在床上。 温热的毛巾糊上脸,沈意终于从呆怔中回过神来,摸了摸饥饿的肚子,跟着韩薇娘到了堂屋。 沈荣也已经下值回来了,正坐在主坐上等着娘俩。 “阿父。”沈意软软地叫着,沈荣这么一个大男人,心也软成了一滩水。 “嗳,意姐儿今日里精神很好哩。”看着沈意神采奕奕地笑脸,沈荣愉快地说道。 “哥哥带着意姐儿去巷子里玩了,好玩。”沈意努力回忆小朋友的语气,和沈荣献宝,希望沈荣能松口让她出家门。 “好了快别说了,再不吃饭就凉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韩薇娘板着脸敲着桌子,提醒父女俩将心思放到哺食上来。 这一天的哺食做的简单,从渔人的船上买的几条小鱼炸的酥酥脆脆,应季的蔬菜炒的绿油油的,再切开几个自家腌制的咸鸭蛋,配上煮的烂烂的白米粥,这一桌子,黄的绿的白的红的煞是好看,特别是那个咸鸭蛋,红红的油从蛋黄里溢出,用筷子挑起一点,放嘴里尝尝味道,沙沙的蛋黄又鲜又软,咸淡适中,佐着米粥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顿饭了。 沈意身体见好,胃口也回来了,一口菜一口粥吃得停不下来。 夜幕降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会点灯耗油,安置好沈意后,见女儿睡熟了,沈荣和韩薇娘终于有时间说点夫妻夜话了。 韩薇娘靠着沈荣的肩膀,和他细细道来谢家的情景。 “按你这么说,林娘子对咱家意姐儿可见是上了心的,她一妇道人家,也只是想我们多照拂几分,这样吧,你们选个好日子,好好整治上席面,将巷子里走得近的人家都请来,也让咱们姐儿正正经经认了这个亲。” 待韩薇娘说完,沈荣思忖片刻,做出来决定,既然都认了干亲了,能帮的自然要帮一把,这个席面一摆,也是告诉其他人,谢家现在也有人关照着了,别看着他们孤儿寡母的欺负人家。 韩薇娘自是应允不提,只是还有件事... 犹豫半天,韩薇娘终是开口:“当家的,还有件事我想了一天了,你也拿个主意。” 听见韩薇娘犹豫的语气,沈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薇娘,你我夫妻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为难的样子,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6节 韩薇娘嗔怪地拍了沈荣一掌,随即细细描述沈意在巷子里玩耍的开心,满怀心事地说道:“我见意姐儿今儿跑了大半天,不仅没有不舒服,哺食还多吃了不少哩,你也知道我的心事,姐儿身体弱,我也舍不得她干活,就想着好好教养姐儿,到时候置办一副厚厚的嫁妆嫁到好人家享福。以前我也是为了姐儿的名声,没敢放她出去混玩,但我看着,姐儿今日一出去,精神都好了大半,以后是不是别拘的这么紧了?” 这,却也不是大事。 沈荣沉吟片刻,笑着说道:“要我说,你这当娘的,操心的也太早了点哩,圣人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姐儿才六岁,还小着哩,就让她出去又能怎么样,谁还能指责不成。” 韩薇娘叹了口气:“是哩,也是我想岔了,只要姐儿能好,想干什么都成,其他事情以后再计较吧。” 夫妻二人睡下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很快,韩薇娘和林娘子共同看好的好日子就到了。 这一天沈家、谢家门户大开,不大的院子了满满当当摆了几张桌子,却是将巷子里的人家全请了一遍。 既然是正经的认亲宴,菜色自是有些讲究,好在韩薇娘和林娘子都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再加上巷子里热心的婶婶嫂子们帮忙,忙活了一个上午,最后一道菜终于上了桌子。 皮白肉嫩的盐水鸭肥而不腻、香鲜味美,汤汁清澄的炖鸡孚入口酥烂、醇厚可口,色泽鲜嫩的松鼠鱼鲜嫩酥香、酸甜适中,造型别致的蛋烧卖软嫩酥软,赏心悦目,灿若桃花的美人肝味美爽口、食不留渣,色彩艳丽的凤尾虾肉质松软、养血固精,金黄灿烂的炖生敲酥烂入味,入口即化,配上叶肥、梗白、心黄、无筋的炖菜核,再搭上一大碗香气四溢的鸭血粉丝汤,最后摆上一碗软烂香甜的糖芋苗,这就是一个再体面不过的席面了。 擦着汗走出厨房,韩薇娘笑着和林娘子交代:“今儿是妹妹的好日子,却让你在厨房里忙叨叨了半天,看这一身汗出得,快回家换件衣服过来。” 林娘子闻着身上的油烟味道,也没拒绝,紧赶着家去。 韩薇娘亦是换了衣服,只见她上着浅绿圆领对襟窄袖衫,下穿素色马面裙,头上的包头也取了下来,在发髻上斜斜插了一根金簪,便笑盈盈的走到了主桌。 主桌上坐着着,是沈家和韩家的近亲,韩薇娘在厨下忙着的时候,桌子已经陆陆续续坐满,沈意也早就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被韩大娘抱着不住的摩挲。 见到韩薇娘过来,沈意眼前一亮,忙冲着韩薇娘伸出手,学着孩童的语气说道:“阿娘,抱。” 韩薇娘抿嘴笑了笑,在亲娘身旁坐下,嘴里哄着:“意姐儿,阿婆想你哩,姐儿乖呀,陪会儿阿婆。” “姐儿也想阿婆了,今儿阿娘下厨,阿婆吃。”沈意说着拿起手边的瓷勺,颤巍巍探出身子,去桌上盛菜,借此离开韩大娘的怀抱。 “薇娘,你们可是真的想好了?”韩大娘握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 “阿娘,我和当家的都商量过了,只要意姐儿能好,那些克亲的传闻,我们不信着哩。” 韩大娘也知道女儿的心事,被女儿这么一说,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满眼慈爱地看着沈意,叹道:“总是为了姐儿好的。” 沈家有心大办,请的客人自是不少,就这几句话的功夫,都是韩薇娘抽出功夫来说的,很快,上门的客人越来越多,看着沈荣接待左支右拙,她抱着沈意亲一口,就去了门口迎客。 别看沈意才是今天的主角,但她还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坐在席面上,充个人头罢了。 沈意什么规矩也不明白,更加害怕别人看出变化,秉承能不说话就不说,必须要说也简短说的态度,专注于眼前的美事。 不得不说,韩薇娘的手艺是真的好,这么一大桌食物,样样可口,各有特色,一口咬下去,鲜香十足,满嘴留香。 “姐儿,快过来。”直到听见韩薇娘的叫唤,沈意才从美食中回过神来。 只见林娘子已经换好衣裳过来了,可能因为这是个喜庆日子,她也一改往日里灰扑扑的打扮,脱下了棕褐色衫子,换上新作的绛紫色长衫,脸上也不见往日的瑟缩与愁苦,神采奕奕,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谢愈也穿上了见客的衣裳,青色直缀更衬得唇红齿白,色如春花。 市井人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说是认干亲,也就是请着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吃喝一顿,向众人宣示一下关系罢了,不像官宦人家,还有着种种仪式。 沈意哒哒哒跑了过去,由于跑动,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水水润润明亮逼人,再也不见丝毫病气。 韩薇娘看得心中欢喜,摩挲着沈意的脖子,指着林娘子让沈意叫人。 “干娘。”沈意从善如流,乖乖地叫了一声。 “嗳。”林娘子忙不迭的应了下来,爱怜地看着沈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宣纸,递了过去:“意姐儿既然叫我一声干娘,为娘的也不能白承了这个称呼,上次愈哥儿送过来的牛乳,姐儿可还爱吃?这个牛乳方子,就当做见面礼了。” 沈意犹豫地看向韩薇娘,不知该不该接。 韩薇娘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挥手拒绝:“这可使不得,姐姐家的祖传方子何等珍贵,给小儿当见面礼,过于贵重了。” 林娘子淡淡一笑,笑声中还带着丝淡淡的哀愁:“妹妹,姐姐也不瞒你,自从家里当家的走了,家里就每况愈下,我也拿不出别的什么好东西,牛乳能补虚益肺,前朝那些人,一个个都牛高马大的,和牛乳关系可大着哩,不是我自夸,我家这个方子,姐儿按着吃,不出几年弱症也就好了。” 听见这话,韩薇娘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拿出手帕擦着眼角的泪,眼神不住的飞向沈荣。 沈荣暗叹一声,心下暗忖:罢了罢了,什么也没有姐儿的身体重要,以后对隔壁家,更加上心就好。 遂笑着接过方子:“林娘子真是太客气了,姐儿年纪还小,这方子我就代姐儿收着了,以后你们家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成。” 见沈荣将方子接过,林娘子心里踏实了下来,笑眯眯地拉着谢愈的手:“愈哥儿,以后意姐儿就是你的妹妹了。” 谢愈早就眼馋其他人都有兄弟姐妹,听见阿娘说乖巧懂事又长得精致的意姐儿成了阿妹,咧开嘴笑了,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我一定会保护好意姐儿的。” 桌上的大人看着豪气干云的谢愈,纷纷笑出了声,林娘子更是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笑着嗔道:“愈哥儿可要说到做到,这儿闹哄哄的,带着意姐儿找个安静的地方去玩吧。” 谢愈重重点头,拉起沈意的手:“妹妹,去我房间玩双陆吧。” 沈意吃饱喝足,也不想傻乎乎待在这里当做吉祥物,谁看了都能摸头揉手,遂高高兴兴地跟着谢愈离开。 作者有话说: 菜色参考了百度资料,么么哒。 第11章 沈家和谢家离得近,穿过摆着桌子的院子,没两步就进了谢家正厅。谢愈虽然年纪也不大,但他早已有了自己的房间。 谢家人口简单,正厅东侧的房间宽敞明亮,以前是林娘子夫妻住着,谢家大郎走后,林娘子睹物思人,就稍微收拾了东西,将房间让给谢愈,自己则搬去了西侧小一点的房间。 走进房间,沈意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谢家大郎是读书人,房间摆设很是文雅,全套黄梨木的家具使房间显得古拙而典雅,和记忆中在博物馆见到了文人书房如出一辙。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雕花木床,窗户边摆着一张长桌,桌后是一张扶手椅,长桌侧边放着一个绣墩,桌旁放着一人多高的书架,自然,上面是没有书的,那么珍贵的物什,谢家大郎去了后,林娘子就放到箱子里,收拾的妥妥当当的了,只有大太阳的时候,才会偶尔将书拿出来翻晒,防止虫蛀。 将沈意安置在绣墩上,谢愈跑进跑出,没多会儿,沈意面前就放上了一个梅花空心雕花攒盒,色色摆着如意凉糕、桂花糕、梅花糕、小笼茶糕,手里也被塞进了一个斗彩葡萄杯,杯子里是香甜的牛乳。 杯子入手,沈意再次有了到了几百年前的实感,手上的杯子,不说工艺如何,但造型、图案都和现代被拍出天价的国宝瓷器很是相像,而此时,这类杯子却是能够走入寻常百姓家的。 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再搭配上香香甜甜的糕点,尽管沈意已经在席上吃了不少,遇见糕点还是没有忍住。 谢愈笑眯眯地看着,等到沈意半个点心下肚,牛乳也喝了大半,他学着林娘子往日的样子,摸了摸沈意的肚子,摸到胀鼓鼓的,忙忙将沈意手中剩下的点心接过来,笑道:“意姐儿,不能再吃哩,再吃下去晚上又要难受了,咱们来玩双陆吧。” 说完,兴冲冲打开书柜,从下层宝贝地捧出什么东西。 沈意眼神好奇的跟着谢愈的动作。 见谢愈将东西放在桌上,沈意不由伸长了脖子,去看这“双陆”到底是什么。 只见长桌上放了一个棋盘样物什,盘上两边各置十二格,两边的格子上分别放了十五枚棒锥状的码子,一边为黑一边为白。 这个有点像象棋的东西,就是红楼梦里提到过的“双陆”呀,沈意内心好奇,看着便移不开眼睛了。 “意姐儿之前玩过这个游戏吗?”谢愈见沈意眼不错地盯着,得意地笑了出来。 沈意摇了摇头。 “这个很简单的,意姐儿你坐过来。”谢愈将沈意坐着的绣墩挪到书桌前,就要教沈意怎么玩。 但是... 长桌是以前谢家大郎用的,谢愈站着刚刚好能够上桌面,沈意比谢愈还低了一个头,别说坐着了,就连站着都看不见桌面。 谢愈苦恼地挠挠头,打量着四周,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匆说道:“意姐儿你等等。” 随即跑到床前,将床帐拉起,随即又踮起脚尖将双陆捧下,放在床中间,再跑到绣墩前,拉着沈意的手走到床边,又帮着脱了鞋,抱着沈意坐上了大床,随即自己也脱鞋跳了上来。 两人对坐,谢愈将码子重新摆好,随即拿出一枚骰子,对着沈意说道:“意姐儿,待会儿我们俩投这个,按着投出的点数走码字,看我们谁先走到对方这边,先到先胜。” 听起来好像就是个看运气的游戏,沈意饶有兴致的拿起骰子,不客气的先投了起来。 不得不说,双陆能风靡这么多年,自是有其道理,没多久,沈意就全心投入进去,手攥的紧紧的,直直等着自己投出的骰子,嘴里还念着:“数大点,数大点。” 谢愈也玩得上头,白皙的面孔由于兴奋涨得通红,使出十八般武艺投掷骰子,就想早早赢了,之前林娘子说的,要他照顾沈意的话,早就被扔到天边了。 日头从正空开始西斜,两个在东屋,没有感到太阳的变化,但沈意的身体已经开始犯困,到了午休时间了。 “啪。”沈意走完最后一步,率先到了谢愈的底盘,得意地笑了出来:“我胜了。” 谢愈不服气,气哼哼地将码子重新摆好,摩拳擦掌道:“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你还能胜。” 说完,半天不见回应,抬头一看,只见刚刚还高兴地笑着的沈意,已经陷入了梦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嗓子里还发出轻微的咕哝声。 被沈意的睡相感染,谢愈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也倒下睡了过去。 等沈家、谢家送完亲朋邻居,再收拾好院子后,沈荣和韩薇娘走到谢家接女儿,看见的就是两个孩童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情景。 望着两人熟睡的脸,韩薇娘恨不得将一腔的母爱全部倾倒。 沈荣蹑手蹑脚走了进去,轻缓地将沈意抱起,见沈意由于换了地方,不安稳地皱了皱眉,似有醒来的迹象,沈荣赶紧拍拍背,安抚着女儿。 顾不上和林娘子再寒暄,沈荣赶紧抱着女儿回到自家,放回床上,留下韩薇娘和林娘子告辞。 一个说着:“今天真是辛苦妹妹了。” 一个说着:“没什么苦的,孩子好了我们做父母才舒服哩。” 客气过后,韩薇娘正想着告辞,林娘子咬咬唇,又说了一句“姐姐,既然我现在是姐儿的干娘,有件事还是得和你说一下。” 见林娘子神情认真,韩薇娘也肃了神色:“妹妹你说,我听着哩。” “姐儿既然已经大好,之前拜过的菩萨,还是得带着姐儿走一趟,还个愿哩。” “哎唷。”韩薇娘拍上脑门:“我就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这几天忙忙叨叨的也没想起来,还好妹妹你提醒了,正好初一快到了,趁着日子,我带着意姐儿去趟慈云寺还愿哩。” 回到家,见沈意在床上已经睡熟,操劳了一天,沈荣和韩薇娘也乏的不行,洗涮过后也躺到了床上,头靠头的说起了悄悄话。 正当韩薇娘说道初一要带着女儿去慈云寺还愿时,沈意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叫了声:“哥哥。” 害怕说话声将女儿吵醒,夫妻二人停了会儿,见女儿依然熟睡,之前的话是梦中呓语,遂松了口气,两人接着絮语。 “薇娘,初一去慈云寺,你问问林娘子,能不能带着愈哥儿一块儿去。”沈荣皱眉思量,终是说出了这句话。 “当家的,这?”韩薇娘不解。 “谢家大郎去了后,谢家小子就没出过我们巷子,这样不行。既然意姐儿叫他一声哥哥,那我们也不能含糊,林娘子不方便带他出去,咱们得想着。” 听了沈荣的解释,韩薇娘爽快地应了,更是加了一层思量:“要我说,就该把林娘子也叫上,就算她守着寡,孝期也过了,去寺庙散散心再好不过了。” “这个你们商量就好。”沈荣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作者有话说: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7节 求收藏呀,么么哒 第12章 初一很快就到。 天刚蒙蒙亮,韩薇娘悠悠从梦中转醒,穿上家常旧衣便去厨下生火做饭。 早已泡发好的黄豆从水中捞起,沥尽余水后,兑着水放入小石磨碾磨,没多会儿就得到了一小盆豆水,磨好的豆水倒在屉布里过滤出豆浆。 点火烧柴,将豆浆倒进大铁锅里煮沸,趁着这个功夫,将木耳、莲藕、香菇细细切碎,加入猪油、食盐,姜丝调味,一份素包子馅就调好了。 待豆浆煮沸,撇去浮沫,静静放凉,待凝结出豆皮,仔细地将豆皮一层一层揭开,包入馅料扎紧,很快,一屉精致可口的豆腐皮包子就完成了。 锅中剩余的豆浆盛出,正正好够全家人早上喝的分量。 至于过滤出来的豆渣,普通人家里也没有倒掉的道理,锅里放油烧热,洒入花椒待炸出椒香后将豆渣倒入,刺啦声响起,豆渣被热油炸的噼啪作响,撒上食盐、放入小葱,翻炒几下,炒豆渣就可以出锅了。 此时蒸屉上的豆腐皮包子也已经熟了,韩薇娘又从厨房角落摆着的陶瓮里夹出一碗腌好的笋尖,朝食就已经做好了。 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饭菜已经不容易变凉,韩薇娘将做好的朝食温好,才去沈意房间将她唤醒。 是的,沈意从谢愈家回来后,就缠着沈荣和韩薇娘也要自己的房间,考虑到她年纪渐大,身体看着也大好,再和爷娘混住也不像话,于是将主卧后的小房间收拾了出来,当作沈意的闺房。 不得不说,沈意搬过去的时候,大松了口气,尽管这个身体长得瘦瘦小小,她担心被发现穿越也不怎么敢说话,但内里却是成年人的芯子,韩薇娘也就算了,但和沈荣在一个房间里待着,内心多多少少是很别扭的。 刚穿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既在消化穿越这个事情,也是身子实在不舒服,等到病好了,沈意就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爱女心切的韩薇娘同意她自己一个房间又不招她怀疑。 正好,谢愈的独住给了她借口,韩薇娘也只当她是孩子的跟风,考虑过后同意了。 “意姐儿,起床啦。”韩薇娘慈爱地叫着。 “唔...”沈意蹭了蹭被子,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素日里韩薇娘心疼女儿,从来都是任她睡到自然醒。 见到女儿赖床,韩薇娘无奈地笑着:“姐儿,今天去慈云寺,再不起可就晚了。” 慈云寺... 这三个字传入耳中,沈意迷糊着反应了会儿,终于想到这意味着着什么,嗖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奋地看向韩薇娘。 韩薇娘故作严肃:“再不起,可就不带你去了。” 听见这话,沈意一骨碌就穿上了鞋,小手将被子叠好,就被韩薇娘带着去洗漱了。 待收拾完毕,沈荣正好将厨房里温着的菜放入堂屋的八仙桌上。 走到八仙桌前,沈荣就将沈意抱上了高凳,沈意的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一看就是心情很好。 拒绝了沈荣和韩薇娘的投喂,沈意自己拿着餐具,一口包子一口菜吃得正香。包子皮软糯,馅料鲜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鲜得舌头都能吞下去,笋尖生脆可口带着微酸,豆渣香辣酥脆,间或再喝一口香浓顺滑的豆浆,家常的菜也能吃出十足的滋味。 “韩婶婶。”谢愈好似算好了时间,朝食刚吃完,门外就传来了谢愈的声音。 对这个陪着玩又照顾自己的人很有好感,沈意从高凳上跳了下了,活泼地跑去门口。 木质的大门对于沈意有点沉重,费了老大的劲才打开,只见林娘子牵着谢愈的手,正规规矩矩地站着笔直。 谢愈依然是一身直裰打扮,小脸板得正正的,看起来整个人都沉稳了几分,一副小大人模样,只有眼神里能看到掩不住的好奇、激动和跃跃欲试。 小孩子都喜欢出去玩耍,沈意也没有觉得奇怪,她甜甜地和林娘子打过招呼,将两人迎进门,看着大人在寒暄,说着些场面上的话,她也拉过沈愈,和他叽里咕噜咬耳朵。 “阿娘说今天去慈云寺还愿,那儿是不是很大啊?”沈意好奇发问。 谢愈呆了一下,如实承认:“我也没去过哩。” 尽管谢愈已经将将七岁了,但他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织染巷的巷口。和沈意由于身体不好不能出门不同,谢愈在林娘子的精心调养下,身子骨很是健壮,但是他将将记事,祖父母、父亲便先后离世,作为长子嫡孙,他除孝没多长时间,再加上寡母带幼儿,还有着一份家产,林娘子更是紧闭门户,把谢愈盯得和眼珠子一样重,轻易不放他出门。 这是韩薇娘邀请,林娘子也是权衡再三才点头同意的,毕竟哥儿渐大,整日里关在家里也不成个样子,既然沈家认了干亲,自是可以适当走动起来 “不过,”见沈意粉嫩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谢愈想了想说道:“阿娘说慈云寺格外灵验,不止我们金陵的人,其他地方的人也想着来慈云寺烧香哩,那么多人去,应该是很大的地方吧。” “哇。”沈意应景的拍手捧场,哄着谢愈多说点,增加她对这个时代的认识,毕竟小孩心思浅,不怕在他面前说露嘴引起怀疑。 谢愈也非常配合,绞尽脑汁回忆着平日里阿娘和他说的话语,磕磕绊绊转述给沈意,看着沈意越来越甜的笑容,谢愈更是搜肠刮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说得一干二净。 虽然谢愈年纪还小,知道的也不多,但起码沈意能够确定,她现在生活在比较富足的时代,没有战争,没有大的天灾人祸,朝廷里的老大人一直在想着办法让他们过好日子,特别是江南人家,生活更是富足,普通人家一个月也能吃几次肉解馋。 这已经是沈意设想里最好的情况了,沈意悄悄松了口气,更加期盼去慈云寺,解锁更多地图。 “愈哥儿,意姐儿,咱们走吧。”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韩薇娘也没闲着,她让林娘子稍等片刻,回房间洗了手脸换上家常旧衣,再拎上早已装好的食盒,这才招呼着众人出门。 林娘子刚进门的时候,沈荣就避了出去,将提前租好的马车牵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等待着。 马车不大,青布盖着的车厢里将将坐下他们四人,韩薇娘抱着沈意,林娘子搂着谢愈,待做好后,沈荣一挥鞭子,老马便慢慢悠悠走了起来。 金陵城内的道路被压的实实的,走起来很是平坦,马车慢悠悠走过,走出织染巷后,沈意悄悄掀起帘子向外看去,只见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酒家女子美人如玉,稍稍挽起的袖口肤凝霜雪,朱雀桥上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这繁华人间种种场景让人目不暇接,沈意和谢愈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景色变成一成不变的水田,二人才放下窗帘,收回视线,等着慈云寺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求收藏呀 第13章 马车不紧不慢走着,出了城门后的路走的人比较少,不像城里被压得那么严实,车轮滚上去印上深深的车辙,扬起一片尘土。 好在这段路不长,再往前走,到了紫金山下,路重新变得宽阔了起来,马车、驴车鳞次栉比,信徒教众摩肩接踵,正是初一的好日子,都想着赶早上香,让菩萨看见自己的虔诚。 沈荣赶着马车在马厩前停下,将牵马绳递给坐着的老汉,只见这老汉黑黝黝的,长得十分壮实,牵着马使力,手上的肌肉鼓起,看着就有一把子力气。 数出5个铜板递过去,老汉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奉承说道:“官人你就放心将这马车交给我,保证给你看得好好的,半点岔子也不出。” “劳老哥费心。”沈荣道谢,看着老汉咧开嘴去喂马。 马有人照顾,沈荣放心地走了回来,带着众人向山门走去。路上人多,韩薇娘和林娘子紧紧抓着孩子的手,就怕他们被挤散或者被人抱走。 沈荣一边走着一边和诸人交代这一天的安排:“今儿正好是初一,来上香的人多,我们来得也不算早,头香肯定是赶不上了,就不和他们挤了,等第一波人走了,人松散些再去上香。这儿还有人来摆摊,上完香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想要的,之后正好去吃寺里的素斋,等下午日头小一点,我们再往回走,马车在老梁那儿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荣在外面跑惯了的,这些安排也说不出什么错处,韩薇娘和林娘子点头表示认可。 听见沈荣说道老梁,韩薇娘没忍住好奇问道:“梁大哥现在娶媳妇了吗?” 沈荣苦笑着摇了摇头:“取媳妇哪是那么容易,乡下人家靠天吃饭,他家父母去的早,没留下什么家业,连地都没一亩的,要不是寺里和尚看他可怜,允许他来这里看马,饭都吃不起哩。” 韩薇娘折着手指头算了算:“老梁今年得三十好几了,这再娶不上媳妇,真成老光棍了。” 沈意看似在东张西望,但耳朵一直高高竖起,听着两人的闲话,听到这句,终于没忍住,瞪大了双眼,那个肤色黧黑,满脸皱纹的老汉居然才三十多。 手被紧握了一下,韩薇娘低头看向女儿,就见她眼睛瞪地圆圆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稍稍琢磨,韩薇娘就知道沈意在惊讶什么了。织染巷里尽管住的都是匠人,一年的收入也就勉强糊口,但胜在不用下地,成日里在屋里踩着织机,男女老少都肌肤白皙,手如柔夷,沈意没见过普通农人的样子。 女儿渐大,也该懂事了,韩薇娘抱起沈意,慢慢说道:“我们住在城里,柴米油盐都要花钱买,看着好像没有乡下方便,但乡下日子苦着哩,春种秋收,育苗插秧,每日里早出晚归的日晒雨淋,一年到头也就冬日里有个空闲,日子过得辛苦,也就老得快了。” 沈意的眼睛瞪得更大,不由问道:“但是愈哥儿说,咱们这儿风调雨顺,过得很好哩。” 说完还看了谢愈一眼。 谢愈也在听着母女的对话,见到沈意的目光好似在质疑,气呼呼的攥紧拳头,寻求支持:“本来就是这样,阿娘,我说的对不对。” 林娘子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就算被韩薇娘说动了,带着儿子出门散心,她也时刻记着自己的寡妇身份,和韩薇娘等在马车里还好,一见到沈荣,就像锯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被儿子问道,看着儿子委屈的神色,林娘子不得不开口:“意姐儿,你娘说的这种日子,已经是很好哩。不打仗了,没有徭役,也没有饥荒,每天能吃饱,就算辛苦点,心里也是美的。” 沈意默然,原来在这个时代,能够吃饱就是好日子了,时代的差异无情地展示出来,她更加认清了这个时代,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过日子了,沈意暗下决心。 沈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机械地跟着韩薇娘脚步走着,很快就到了慈云寺的山门,金碧辉煌的山门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衣冠南渡之后东晋定都金陵,从那时起慈云寺就建成了,当时崇尚清谈、玄学,慈云寺的规模还不算大,随着朝代的变迁,慈云寺躲过了多次灭佛运动,存了下来,上千年来在金陵累积了数不清的信众,庙宇越来越多,圈地范围越来越大,看起来也越来越恢弘。 沈意再怎么说也是现代人,什么雍和宫、潭柘寺、八大处去的不少,慈云寺虽然也很壮观,但她还是可以平静地挪开目光,当然,这也是她不知道,这好大一片地都是寺庙的私产,不然她也做不到那么淡定。 谢愈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可怜,就实实在在的受到了冲击,小手遮着眼睛挡着反光,就这样还要从指缝里看着前方那片恢弘的建筑群。 见到儿子的模样,林娘子心酸的不行,暗自决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关起门过日子了,起码得带着儿子长长见识。 走进山门,就是上山的路了,正殿就在山的最高处。道路的最中间,是最为虔诚的信徒,他们一步一拜,也不知道在祈求神佛些什么,漫天的的神佛又是否能使他们心愿满足。 沈意跟在路旁上山的人流中往上走,等到快体力不支的时候,终于到了正殿了。 就像沈荣说的,赶头香的人已经拜完回去,现在殿里人少了点。 韩薇娘让沈荣将他一路拎着的食盒放下,从中取出几碟新鲜瓜果,又拿出一个瓷碗,向小沙弥讨了碗水,放入沈荣一大早摘好的带露水荷花,供奉在佛前,随即拜下,虔诚还愿。 沈意也认认真真的拜了三拜,为自己,也是为不知在哪里的原身。 佛祖慈眉善目,眼含悲悯,沈意认认真真的拜了三拜,为自己,希望自己现代的父母一切安好,也为不知在哪里的原身,希望原身能够早入轮回。 谢愈小小的人也学着沈意的样子,像模像样拜了下去,但他毕竟年纪小,不懂到底为什么要拜,慈云寺对他而言,更多的是一个玩耍的地方,外面的热闹早已将他心神勾走。 因此沈意刚拜完,谢愈就拉着她的手,兴奋地说道:“意姐儿,咱们出去探险吧。” 沈意扶额,一路上阿娘和干娘强调了多少次,人贩子就喜欢这种热闹地方,不能乱跑,谢愈还惦记着出去探险,这莫不是欠打了。 果然,话刚出口,林娘子就在谢愈背上拍了一张,杏眼一瞪:“再让我知道你鼓动意姐儿乱跑,看我怎么收拾,你给我在这儿老实待着,等韩婶婶他们过来,我们再出去。” 见林娘子教子,沈意看得津津有味,看着谢愈哀怨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林娘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沈意,怎么好一阵没见到韩薇娘夫妇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求收藏呀 第14章 这时的沈荣夫妇,却是在慈云寺的方丈面前。 也是赶巧了,慈云寺那么大的寺庙,方丈这种得道高僧,素日里事情多得忙不过来,见他一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 韩薇娘供奉好花果,见沈意和谢愈在认真礼佛,林娘子跟着旁边眼不错地盯着,放心的跟着沈荣往香火处走着。 沈意病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韩薇娘到处乱撞,慈云寺自然也是来过的,她在佛前许下了愿,倘若姐儿能熬过这关,必定在佛前长供一盏明灯。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8节 香火处在正殿的东侧,里面满满当当供着大小不一的莲花灯,最大的足有普通人家水缸那么大,里面满满都是灯油,好几股棉绳绞成一根灯芯,在油里浸得透透的,点燃棉芯,瞬间跳跃出明亮的火焰,耀眼夺目,这种大手笔,也只有留在旧都的皇亲国戚们能使得出来;更多莲花灯的则是如碟大小,这种才是普通百姓的供奉,自然,沈家能供奉的也是这种了。 见僧人为上一个人点好灯,韩薇娘忙拽着沈荣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缠丝绣花香囊,倒出一粒二两重的银子,殷切地递了过去:“师傅,这是这一年的供奉,烦您在佛前为我家姐儿点上一盏灯,也是还了我的心愿。” 别看二两银子就那么小小一粒,放手里一点也不显眼,但此时一石大米的价格也才六钱,这一石大米,已经足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年的了,这二两银子,已经是不少的数了。 僧人见多了来供灯的信众,倒也没把这对穿着普通的夫妻放在眼中,平静的接过银子,有拿出一张黄纸,要写上沈意的生辰八字,这样才能供在佛前保她平安。 沈意的生辰八字,韩薇娘自然是记得深深的,忙忙说了出来。 “奇哉怪哉。”正当僧人落笔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出来。 只见从后堂里走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眉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僧人见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双手合十行礼:“方丈。” 老和尚却没有理会,他双目微阖,似在思量着什么。 见到沈荣二人,他微微一笑:“这位施主,贫僧能否详看这个八字。” 沈荣和韩薇娘忙不迭地应了,慈云寺这个方丈是受过天家赞扬的,有大公德的人哩,之前来了慈云寺多少次都没见到,这次运道好,不仅见到了,还要帮意姐儿看八字,这说出去,得多少人羡慕。 老和尚拿起八字细细打量,手指抖动,虚空画着什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喃喃着:“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啊。” 韩薇娘听的心都悬了起来,不夸张的说,沈意就是她的命,现在老方丈这么意味不明,实在让人难以放下心来。 这种担心,让这个素日里以夫为天的妇人,越过了男人,直接问道:“方丈,我家姐儿可是有什么不好?” “这位夫人且先别急,实在是这副八字过于少见,姐儿今日里可在,带过来给我一瞧。” 听了这话,韩薇娘脚下绊蒜地往沈意那儿走去,沈荣伸手,压住她的脚步:“薇娘,那儿人挤人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姐儿叫过来。” 韩薇娘只能忧心忡忡地等待。 没多长时间,沈荣、沈意并谢愈、林娘子便一块儿走了过来。 见到沈意,方丈双眼精光一闪,仔细端详,恨不得能凑到她鼻子前打量。 沈意皱了皱眉,不适地往后退了一步,等着看这个和尚作什么妖。 别看沈意之前拜佛拜得虔诚,但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沈意对宗教的一贯态度是选择性相信,简单来说,就是左眼跳财,坐等好事,右眼跳灾,封建迷信。 要是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沈意自然也是不会客气的。 “奇怪,真是奇怪。”细细打量过沈意的面相,又掐算了半天生辰八字,方丈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家姐儿,这生辰是早夭的命,但她面相里有有着勃勃生机,这样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你们好好养着,说不得就有大造化哩。” 韩薇娘心中一跳,什么大造化。 本朝自太.祖建国以来,为了防止外戚干政,明令所有后妃都从小户人家中挑选,金陵作为旧都,每次选妃都不能落下这个地方,再加上江南水土实在养人,这上百年来,宫里金陵出身的后妃可少不了哩。 听到这,韩薇娘心里一片火热,她也舍不得姐儿辛苦干活挣命,巷子里普通人家,辛苦一年无休,到手也才二十两银子罢了,这种日子,意姐儿素来体弱,怎么能熬的过去。 之前韩薇娘想得简单,筹划着好好养出沈意的好名声,等大了找户殷实人家嫁了也就罢了。 这次方丈的批命,却是让韩薇娘想到了一条从没想过的路,正待细细询问,却见一个小沙弥跑了进来喊道:“方丈,郡王妃快到了。” 方丈一听,这才想起,他是要去山门迎接郡王妃的仪仗的,只是路过这儿,这特殊的生辰八字将他脚步绊住了,忘了郡王妃的事情。 此时小沙弥跑来寻人,可见时辰不早了,故不再细说,忙去山门。 “意姐儿,方丈说你会有大造化哩。”韩薇娘眼睛亮晶晶的,沈意没忍心拆穿,对,在沈意心里,这都是和尚的话术,目的就是要多点香油钱。 不过这个和尚说的话还算中听,沈意满意点头,顺着韩薇娘的话说了下去:“阿娘,我会好好的哩,再也不生病了。” 听见女儿的话,韩薇娘欣慰地点着头。 当然,要是沈意知道老和尚的这一席话使韩薇娘生出了送她入宫的念头,早就跳起来挠花他的脸了。 “肃静。” 突然,一队皂吏小跑着进来。 见到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嗡嗡的声响瞬间停止。 只见一个穿着皮靴,配着大刀,看起来像是为首的人站了出来:“今儿郡王妃来礼佛,她老人家不愿意扰民,就没有封寺,但现在郡王妃来了,你们且在这儿待着,千万被冲撞了她老人家。” 说完,将腰刀抽出来晃了一圈,明晃晃的钢刀闪着光,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蝉,纷纷表示会老实待着。 见此,为首的人满意地点头,点了两个人留下看着,带队去其他地方清场。 在那人说话的时候,沈意的脾气就有点压不住了。 别看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封建社会,必须要融入这个时代,但是面对这明火执仗的特权,她还是忍不住地愤怒。 那队人一进来,韩薇娘怕她受惊,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动弹不得,等人一走,沈意终于挣扎出来,小脸出于气愤涨得通红:“阿娘,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慈云寺这么大的地,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如此霸道。” “噤声。”被沈意的话唬了一跳,韩薇娘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引起留守两人的注意,赶紧让她别再说这些话。 沈意气鼓鼓的不服气,本来按照计划,他们现在已经在外面逛着,等逛完就去吃素斋了,谁成想现在却和那么多人一块儿关在狭小的殿里,不能出门。 见女儿神色不服,韩薇娘愁得叹了口气,气性这么大可如何是好嗳,但到底还是心疼女儿的,将女儿抱在怀里,细细解释:“郡王妃是皇亲国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郡王妃要来,我们自是得让道。” 见诸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沈意更深的感受到这个年代的阶级差异,闭着嘴不说话。 见沈意还是闷闷不乐,谢愈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意姐儿别气,以后我让你去哪儿,都没人敢赶你走。” “噗嗤。”还不等沈意回应,旁边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人笑了出来:“无知小儿,你可知什么人才能让人不敢赶走。” 说话那人停了停,打量着面前这些人普通的衣着,轻蔑地哼了一声,讥讽道:“要么你是皇亲国戚,要么你入阁拜相,你现在认得几个字了,就敢说出这种大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谢愈听见嘲笑,脸涨得通红,就要反驳。 没想到一直没有做声的沈意突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你做不到不代表其他人做不到,愈哥儿肯定可以的。” 被当面嚷嚷了这么一句,那人脸当即就落了下来,欲要发作,沈荣见势不妙,赶紧拦在沈意身前,见到有男人出面,那人也不想闹大,吐了口唾沫啐道:“真是不识好人心。”随即讪讪走开。 谢愈耷拉着头说道:“意姐儿,我又闹笑话了。” “没有,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别听那些人胡言。”沈意重重点头,表示肯定。 谢愈感动地看着沈意,心里第一次有了入阁拜相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做到了,以后意姐儿就再也不会被谁欺负了吧。 谁也不知道,史书上鼎鼎大名的谢阁老,入仕之路是从寺庙开始。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宗教内容出于剧情需要才写,大家不要迷信鸭,顺便,沈意绝对不会入宫的。最后大家点个收藏呀。 第15章 郡王妃礼佛的时间不长,中午尝了素斋后就带着长长的仪仗回了王府。 待郡王妃走远后,侍卫们也跟着撤出,那些被看住的人们才能动弹。 人一多就乱,被关了一上午,都想着尽早出门,守门的侍卫一走,香火室里的人们你推我挤地往外涌,沈荣打量了一番身旁的人,除了自己都是妇孺,怕是一不小心没护住就挤坏了,故拽着沈意和谢愈,示意韩薇娘和林娘子先别着急,等人群散光再走。 好在没出什么乱子,只听见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你踩我鞋了”“别挤我”这种话,过了好一会儿,香火室里的人终于走了出去,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沈荣本来打算着,难得出门一趟,带着妻女邻居吃次慈云寺有名的素斋,说出去也是个谈资,故出门时韩薇娘除了供奉的花果,没有带其他的食物,朝食过后就没进过其他东西。 沈意和谢愈人小不经饿,早就饥肠辘辘。 然而此时慈云寺的素斋早就过了供应时间,没有法子,只能扫兴而归。 到了织染巷口,沈意他们跳下马车,自往家去,沈荣赶着马车去马行还了赁的马车,马行的人检查一遍,见马神采奕奕,再摸摸肚子,涨得鼓鼓的,知道马儿被照顾的不错,遂爽快的将押金退回。 沈家离巷子口更近,没几步就到了沈家门口。 这一天折腾的够呛,谁也不耐烦再做寒暄,故两家人随便说了几句,就各回各家了。 沈意依然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韩薇娘发现了女儿的兴致不高,摩挲着脖子问道:“意姐儿怎么了,可是今日里被惊到了?要不找人看看收收魂。” “没有。”沈意闷闷答到,她也不能说她在为这个时代特权阶级的不平等而不快,不然等着她的,好点是各种神婆的符水,要是爹娘狠心,一把火烧了都不少见。 “阿娘,寺庙那个人说话太过分了。”沈意找了个理由搪塞。 韩薇娘好是想了会儿,才想明白沈意说的是谁,忍俊不禁笑了出来:“意姐儿还在为这个置气,但理就是那个理,虽然我们江南文风昌盛,但谁能考上举人,都是了不得的成就了,当大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哩。” 沈意鼓着小脸说道:“阿娘,等我长大了,我们不会再需要给其他人让道的。” 沈意内心的火焰跳跃着,憋着一股劲,这种清场是惯例,难道她不知道么,不,她知道的很清楚,在这个时代,上位者一句话就能将人碾压至死,但她能接受吗,不,她不能。 沈意固执的觉得,如果她毫无保留的接受了这些事情,那她受过的教育都白费了,和古人再也没有任何区别。 见沈意一直闷闷不乐,韩薇娘亲了亲她的脸,哄道:“今日里没吃到慈云寺的素斋,阿娘去做好吃的,姐儿待会儿多吃点好不好。” 沈意从韩薇娘怀里挣出,跑去柴房抱柴,等着迟来的午食。 从园子里摘下几朵百合洗净,新鲜的芦笋切成长条,百合和芦笋焯水断生,放入凉水,再将锅烧热倒入菜油,等油烧红后将食材倒入,再放上些盐、糖调味,芦笋炒百合就做好了,花瓣雪白,芦笋青翠,相映成辉。 大白菜洗净汆熟,在盘里里展平铺开,取一块白玉豆腐捣碎成泥,放入切成碎粒的香菇、荸荠,再洒上金贵的胡椒调味,豆腐泥、香菇碎、荸荠粒搅拌成馅,汆熟的白菜叶将馅料卷起,放入盘中上锅蒸熟,出锅之后香味扑鼻,这就是有名的素斋白玉佛手了。 苦瓜放入滚水烫熟,捞出来过凉水后放凉,再倒上事先调好的料汁,爽口开胃的凉拌苦瓜也完成了。 这几道菜做起来速度很快,没多久菜已上桌,沈荣也刚刚好还完马车走进家门,一家人围着八仙桌而坐。 韩薇娘不住的往沈意碗里夹着菜,嘴里念叨着:“今日去了寺庙,也没吃成他们的斋菜,我按着记忆试了试,意姐儿也尝尝,下次咱们再去吃正经的斋菜。” 望着韩薇娘额头的汗珠,沈意默默夹了一筷子,入口一瞬间就被舌尖的美味俘虏了,心头的郁气也散了些。 这边厢沈家人其乐融融吃着素斋,那边厢谢家母子却在严肃对话。 “阿娘,我要读书。”刚进家门,没等林娘子歇口气,谢愈就煞有介事的说道。 正在盘算着做点什么垫肚子的林娘子怔忪了下,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好半天没有反应。 “阿娘。”见林娘子一直没应,谢愈又叫了声。 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林娘子蹲了下来,直视谢愈:“愈哥儿,读书可不是个轻省事,早上天没亮就起,晚上天黑了还在学,一年到头每个休息的时候,你可能坚持。” 听见林娘子的话,谢愈瑟缩了一下,随即想到寺庙那人嘲笑的话语,小手握成拳头:“我能坚持。” 见儿子是真的想要读书,林娘子心下里算了开来。 谢家大郎在世的时候考取了秀才的功名,一年凭借挂靠的田地能有个60两的收入,他又不是个迂腐的,素日里还给人写信润笔,抄书挣钱,一年里林林总总收入加起来也有上百两银子了。虽然说买这宅子花了一笔钱,但家里的积蓄还是有着几百两银子的,这对普通人家已经是笔大钱了。 金陵文风昌盛,私塾众多,束脩也不算贵,普通人家都能把孩子送过去念两年书识字,谢愈要读书自是供得起,以前担心孤儿寡母会受欺负,不敢放谢愈出门,这和沈家成了干亲,也有了点依靠,送儿子读书也是可行的事了。 要是能考个秀才举人,下半辈子都有依靠了。 想到这里,林娘子心头一片火热,饭也不做了,去厨房里先翻出一些糕点,递给谢愈:“愈哥儿,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阿娘为你读书去想办法。”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9节 谢愈激动的点头。 作者有话说: 有粉花花啦,谢谢支持,多多收藏呀! 第16章 新鲜牛乳倒入锅中小火煮开,放入几颗晶莹剔透的冰糖,用木勺搅至融化,稍许辰光后,奶白的液体沸腾翻滚,冒出细微的奶泡,浮起又破裂,待牛乳盛出晾凉后,和甜丝丝的酒酿混合,放入细腻的白瓷碗,上锅隔水蒸熟,最后再撒上红豆,一碗糖蒸酥酪就出炉了。 凝白如膏的酥酪将红豆映衬的更显艳丽,舀出一勺,甜蜜丝滑,沙沙的红豆更是为酥酪口感平添几分层次。 尝过一口,林娘子满意颔首,端着小瓷碗招呼道:“愈哥儿,先吃口酥酪垫垫肚子,等阿娘去了沈家后咱们再好好弄。” 谢愈早已饥饿,闻见酥酪香味的时候就在等待了,见着林娘子端过来的酥酪,赶忙接了过来,大口大口吃得香甜。 林娘子也拿了一碗酥酪小口吃着,见到谢愈的吃相,慈爱地笑了出来,孩子能吃就是好事,能吃的孩子得了病都更能熬过去哩。 很快,谢愈碗里的酥酪就已见底,林娘子见此也放下了心事,三两口吃完。 此时锅里剩下的酥酪还是温温热热的,取出竹编八边形雕花食盒,先是铺上一层自家种着的绣球花瓣,再将白瓷盖碗放入其中,粉红色花瓣的映衬下,白瓷更显洁净如玉,温润细腻。 林娘子一手拎着食盒,一手牵着谢愈,就这么走近了沈家。 入了六月,天气愈发毒热了起来,离太阳下山还早,家家户户都敞着家门通风,借着穿堂风带来的凉气为屋内降温。 沈家也不例外。 林娘子过来的时候,沈家诸人已经吃完,韩薇娘在厨下收拾着碗碗碟碟,沈荣端了杯茶,躺在天井的摇椅里,感受着穿堂风的凉意,惬意地眯上了眼睛。 “韩家妹子在吗?” 林娘子见到沈荣,止住了迈出的脚步,隔着大开的门招呼着。 “在,林娘子你进来,我去叫薇娘过来。”沈荣忙不迭起身,避往厨下,接过韩薇娘手上的活计。 “林姐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韩薇娘擦干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将井里凉着的杨梅渴水端出,招呼着林娘子和谢愈。 熟透了的杨梅红到发紫,咬一口汁水四溢,酸甜可口,将新鲜杨梅泡入盐水,再取甘草四片浸入冷水,待一盏茶辰光后,杨梅和甘草放入砂锅,加水煮沸后,再转小火放入冰糖,待杨梅软烂捞出,按压出汁,隔着屉布过滤干净,这就是夏日里的清热佳品杨梅渴水了,要是富贵人家,将这渴水放入冰鉴里,用冬日里藏着的冰一冻,喝入口里凉透心扉,沈家自是没有那般豪富,做好的渴水放在冰凉凉的井水中,这滋味也差不到哪儿去哩。 这杨梅渴水酸酸甜甜的味道最是讨小孩子喜欢,谢愈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抱着杯子就不撒手了,一口一口啜饮。 见谢愈喝的惬意,沈意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她咽着口水拉了拉韩薇娘的衣服,韩薇娘置若罔闻。 沈意失望的收回了手。 “意姐儿,你喝。”见到沈意渴望的申请,谢愈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冰饮,毅然递给了沈意。 见到谢愈递过来的瓷杯,沈意眼角抽搐,还不等她说些什么,韩薇娘就笑盈盈地拒绝了:“愈哥儿,这渴水刚从井里出来,凉得厉害,姐儿肠胃弱,喝不了哩,哥儿自己喝就好。” “但...”谢愈犹豫地看向沈意,只见沈意大力点头表示赞同,这才重又喝了起来。 此时韩薇娘方哄着沈意道:“姐儿再等等,现在天气也热了,过会儿渴水就不那么凉了,姐儿再喝。” 沈意思考一下自己脆弱的肠胃,恹恹应道:“好吧。” 林娘子蓦地笑了出来:“这不就是赶巧了么。” 说着便将手上的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的酥酪:“今日里回到家中,见早上送来的牛乳还没喝,如今天热,时间长了怕坏,就做了几份糖蒸酥酪,送过来给你们一家人尝尝,这酥酪滋补得紧,正适合姐儿吃呢。” 韩薇娘知道这又是北边的方子,确实是对女儿身体有好处的,也不和林娘子客气,抬手端了一碗出来,又仔细地摸了摸碗沿,触手生温。 心里暗自点头,拿出食盒里的瓷勺塞入沈意手里,摸着沈意头上的小揪揪,慈爱地说道:“姐儿,这可是个好东西,快和干娘道谢。” “谢谢干娘。”沈意甜甜的笑着道谢。 林娘子高兴地连声应了:“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姐儿想吃了说一声,干娘马上做了送过来。” 瓷勺插入,酥酪好似嫩豆腐般被切开,舀一勺酥酪,白白的酪搭配上鲜红的红豆,望之生津,再放入口中一尝,酥酪嫩滑,红豆沙糯,碰撞出绝佳的口感。 “阿娘,这个酥酪味道可美着哩,你和阿父也吃。” 沈意见食盒里还有两碗,但韩薇娘眼神都不往那边瞥,估摸着是要留给自己,于是晃着小手拿起一碗,递给韩薇娘。 韩薇娘和林娘子正在寒暄,诧异地停了下来。 林娘子一愣之后笑了出来:“姐儿真是孝顺,薇娘你赶紧吃,这酥酪凉了就不好了。” 韩薇娘犹豫片刻,还是接受的女儿的孝心,将手里的瓷碗放到桌上,拿起食盒里最后一碗,欲向厨房走去。 “薇娘是要拿给你当家的吗?”林娘子按住韩薇娘的手,留下她的脚步。 。 “是哩。”韩薇娘抿抿唇,不好意思的承认。 “现在厨房里多热,薇娘你把沈兄弟叫出来吃哩。”林娘子说道。 “可是...”韩薇娘欲言又止。 毕竟林娘子在谢家大郎去了后就紧闭门户,对于和异性见面这事,肯定很是讲究,虽然两家认了干亲,但沈荣并非血亲,韩薇娘还是想着多照顾着点。 “嗨,我也过了孝期,亲戚间不要这么讲究。”林娘子一眼就看出韩薇娘的犹豫处,心里头热热的,立即说道。 “再说,我过来还有件事要求沈兄弟哩。” 听林娘子这么说,韩薇娘也不再拒绝,思索着自家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将沈荣叫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啦,开心。求收藏呀。 第17章 沈荣皱着眉头,疑惑地进了厅堂。 南方少见的糖蒸酥酪,也没能吸引他的注意。 “林娘子。”沈荣客客气气地说道。 “沈家兄弟,这是北边常吃的糖蒸酥酪,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见沈荣出来,林娘子殷殷地说道。 沈荣揉了揉鼻子,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抱起谢愈,掂了掂说道:“愈哥儿越来越结实了。” 随即才正色说道:“林娘子,这且不急,我听薇娘说,你有事要和我说哩?” “是哩,有件事要求你帮忙。”林娘子的姿态愈发的低。 “可当不得说求哩,意姐儿既认了你的干娘,我们两家也是正经亲戚了,有什么事情说句话,能帮的我绝不推辞。”沈荣连连摇手,示意林娘子不用如此客气。 林娘子指了指还懵懵懂懂的谢愈,说道:“还不是愈哥儿,从寺里回来就和我说想去读书,我想着他父亲也是个读书人,儿子再怎么说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就想着将哥儿送去私塾,不说有多大的成就,以后能够给自己找个营生,我也就知足了。” 听见林娘子的话,沈荣将谢愈高高举起又放下,高兴地说道:“读书是好事,愈哥儿以后成了读书人,考中个秀才,要你父亲知道了也是个安慰哩。” 谢愈重重点头,大声说道:“不是秀才,我一定会考上状元。” 谢愈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大人念叨过,知道状元意味着最好。 听了谢愈的话,沈荣笑的更开心:“好小子,真是有志气。” 别看沈荣自己读书不多,但他对读书人很是敬重,听见林娘子说要将谢愈送进私塾念书,很是大力支持。 想到林娘子特意来自家,必不是为了告知要送儿子读书这事,思索片刻说道:“可是束脩不够?我家里还有几分存银。” 韩薇娘听见后,也不多言语,直往卧房走去,林娘子赶紧说道:“家里日子还过得去,郎君在的时候也有几分积蓄,这倒不必哩。” 林娘子的话语将韩薇娘留了下来,她停下脚步,握住林娘子的手:“哥儿进学可是大事,这可不兴客气的。” 沈荣也疑惑问道:“那还有什么事情?” 林娘子动容道:“我自是知你们的心,所以厚着脸皮过来了。” 顿了片刻,再开口眼中就含着泪水:“我家郎君留下的银钱,自是可以供哥儿进学,可我这一妇道人家,见识浅薄,竞不知现如今金陵城内哪家私塾更好,想送哥儿去私塾也没个方向。” 沈荣凝神苦思,奈何他也没读过几年书,只勉强不是睁眼瞎罢了,对于这些读书人的事情,也是不懂。 但既然问到了自己这里,又是这种上进的事情,没有理由不帮着。 于是沈荣笑着说道:“林娘子你先别急,等明日里上工,我问问织染局里那些老大人,读书人的事问他们准没错。” 林娘子自是感激,带着谢愈连连道谢。 望着谢家母子离开的背影,沈意心念一动,来这个年代时间也不短了,自己下定了决心要融入进去,如果能够用现代人的见识,改变一点点这个时代,那这场穿越也就值了。 但这一切都被一个事实打败,那就是,目前的沈意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学龄前儿童,且沈家父母丝毫没有教她识字的打算。 现如今邻家谢愈要去私塾,必须要争取这个机会,和他一同入学。 下定了决心,待韩薇娘关上院门回来后,沈意就成了她的小尾巴,一直不离开。 待韩薇娘收拾完家里,腾出空后,捏着谢意养胖了点的脸问道:“姐儿今日粘人的紧,可是受惊了?” “没有。”沈意摇头否认。 牵着韩薇娘的手,走到沈荣跟前,沈意认真说道:“阿父,阿娘,意姐儿也要去读书。” 看见沈意煞有介事的申请,沈荣笑了出来:“姐儿知道读书是干什么吗?” 见沈荣不走心的态度,沈意挥了两下拳头,气呼呼道:“知道,读书使人明理,读书使人开智。” 听沈意说得有条有理,沈荣诧异地看了一眼,接着说道:“姐儿这是听谁说的,还挺是那么回事的。” “那我可以去读书吗?”沈意期盼地问道。 “不成,不成。”沈荣连连摇手,抵挡不住女儿失望的目光,他赶忙示意韩薇娘上场。 谁知道韩薇娘却没有理会他的眼神,反而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神色犹豫挣扎,变幻了好几次。 终于,韩薇娘下定了决心,咬咬牙,看着沈荣说道:“当家的,你明日里给谢家哥儿打听的时候,也打听打听哪家能收女子,我们把姐儿送过去。” “那可不行的哩。”沈荣被韩薇娘的话唬了一跳,毫不犹豫地拒绝。 与沈荣相反,沈意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抱着韩薇娘的大腿撒娇:“阿娘,阿娘,让我去嘛,我保证好好学习不惹事。” 韩薇娘怜爱地摸了摸沈意的小脸,安抚道:“天不早了,姐儿先回房去歇着,放心,阿娘会让你去读书的。” 沈意选择相信韩薇娘的话,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卧房。 现在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有些话也就能直说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0节 “薇娘,你怎么?”沈荣困惑地问道。 他和韩薇娘青梅竹马的长大,最是知道对方的性格,知道她这么说就代表下定了决心。 “先被说其他的,你就说同不同意送姐儿去读书。”韩薇娘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荣。 沈荣苦笑道:“薇娘,这实不是我不愿,我们就这一个女儿,给她花多少我都甘愿,但你也知道,那些老大人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愿意送,也没有私塾愿意收哩。” 韩薇娘细细的眉都要拧成结了,她不死心问道:“那么多官家小姐,怎的他们就都不识字?” 沈荣收起笑,严肃着问道:“薇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夫妻二人,你给我交个底,我也好琢磨。” 韩薇娘定定看了沈荣,最终叹道:“这还不是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没给姐儿生个兄弟。现今这世道,没个男人撑腰,等我们去了,这家里的家当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姐儿也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沈荣握住韩薇娘的手,温声安慰:“怎么又说道这事了,不都说好了,实在不成就给意姐儿招赘个女婿,将姐儿留家里不出门子。” 听了沈荣的话,韩薇娘苦涩地笑了:“先不说族里允不允许招赘,就算真招了,能做上门女婿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家,姐儿什么样的品格,我实在不忍心让她配那样的人。” “那这和姐儿读书有什么关系?”沈荣犹豫着问道。 “今日里那个大和尚,不是说姐儿会有番大造化吗,什么地方的造化能大过那里。”韩薇娘伸手指了指天。 “什么?这可不行。”沈荣看明白了韩薇娘的意思,连连拒绝。 韩薇娘眼里闪着火光:“多少娘娘从我们金陵出的,姐儿怎么就不行了,到了那个地方,方不会委屈了姐儿。” 听见韩薇娘的异想天开,沈荣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去织染局,看着打着哈欠送他出门的女儿,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会去打听的。” 韩薇娘满意地笑了,沈意不知夫妻两人打什么机锋,但直觉自己读书的事情有眉目了,也满意地笑着。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文里的内容仅是情节所需,不代表作者本人想法,谢谢支持,顺便求个收藏呀。 第18章 织染局里的老大人们听见沈荣打听私塾,欣然告知,没过几天,金陵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私塾便全让沈荣知道了。 拿到私塾名单后,沈荣又多花了几天的时间,将每家私塾都跑了一遍,又仔细探听,终是选定了几家合适的。 又是在外奔波的一天,天都暗了,沈荣才就着微光回到家中,油灯微弱的灯火跳动,映照出他头上豆大的汗珠。 韩薇娘赶忙从井水里端出槐叶冷淘,心疼地让沈荣赶紧垫垫肚子。 树上摘下的嫩槐叶捣出汁子,和入面粉,碧绿的面团擀开,切成细长的面条,放入沸水煮开,过井水后再以熟油拌之,再添上一勺新鲜河虾炒制的浇头,这就是夏日里最爱的槐叶冷淘了。 槐叶冷淘做好后一直在井水里湃着,沈荣接到手上的时候还丝丝冒着寒气。 乌木筷子映衬的面条更是鲜翠欲滴,面条爽滑筋道,浇头鲜嫩弹牙,冰凉的面条透彻心绯,外面奔波一天的暑热瞬间就消了下去。 沈荣大口大口吃着冷淘,一大碗面很快就吞入腹中,用手抹了把嘴,他将空碗递给韩薇娘,同时说道:“薇娘,私塾我跑得差不多了,你明日里和林家娘子说道说道,早一日选定私塾,愈哥儿也能早一日进学。” 韩薇娘点头应了,伸手接过碗。 此时只见沈意跑过来,递过一块棉巾子:“天太热了,阿父快去洗脸凉快凉快。” 见到女儿递过来的巾子,沈荣笑地眼睛都成了一条封,连声说好。连之前的话题也都忘了,赶紧去井里打上一桶凉水,倒出水将巾子沾湿,擦着头脸。 见此,韩薇娘也不急着问,就着这桶水将手上的冷淘碗清洗干净。 韩薇娘不着急了,沈意心里却是火烧火燎的急了起来,边上下跑腿给沈荣递胰子帕子,边问道:“阿父,意姐儿也想去私塾。” 沈荣甩着头,得意地说道:“我自是不会忘了姐儿。” 换来韩薇娘的白眼:“可别卖关子了,你女儿这几天把我闹得不行了,快跟我们娘儿俩说道说道。” 沈荣讪讪说道:“织染局里的老大人推荐了这城里口碑好的那些私塾,排除了那些只收高门大户的,还剩下三家。” “一家是青竹巷的陶秀才,一家是梅香巷的何秀才,还有一家是采薇巷的周举人。” “那就去陶秀才那儿,离咱们家里也近,读书方便着哩。”韩薇娘瞬间就有了计较。 “你呀,也太心急了些,我还没说完哩。” 沈意也跟着点头,见到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沈荣笑了,将女儿抱起举高,接着解释道:“但是这三家都只收哥儿,不要女娃哩。” 听见这话,沈意的心就像被就好像被一盆冰水泼过,愣是在大热天里感受到了透心凉的滋味。 沮丧地低下头,正好看见沈荣嘴角流露的笑意,沈意心里又提起了希望。 韩薇娘更是深知沈荣,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还有下文,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沈荣呷了口茶,说道:“现在这世道,男女大妨重着哩,咱们这种手艺人家讲究少,他们读书人规矩多得不行。” “我去那几家私塾,人家一听见姐儿想进学,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再不许我说第二个字了。” “好在周举人的娘子,也是读书习字的,在家里另开了一个小间,教着好几个姐儿读书哩。” 沈荣说完,韩薇娘先是笑了,随即有想到什么,犹豫地说道:“周举人家在采薇巷,离咱们家有点距离哩。” 沈意心头一紧,不会好不容易求来的读书机会,因为这个原因就泡汤了吧。 见沈意忐忑的眼神,沈荣直接将他深思熟虑的方案提了出来:“意姐儿和愈哥儿都去周举人家,愈哥儿也能看着我们家姐儿不被欺负,至于距离,我每日里上下值都去接送,等过几年愈哥儿大了就好了。” 这倒是个好方案,可是... “这,林娘子会答应吗?”韩薇娘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听林娘子的口气,是想愈哥儿有大出息的,周举人学问最扎实,他的学生里有好几个考上了举人,其他几家可没这能耐。”沈荣解释道。 韩薇娘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心里反复琢磨着怎么和林娘子说。 心里头有事,时间过得就很快。 天刚亮,韩薇娘就煮了碗白米粥,切了个咸鸭蛋,夹出点腌好的咸菜,匆匆应付过这顿朝食,便去林娘子家说正事了。 韩薇娘进门的时候,林娘子刚收拾完桌子,见到来人,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期待的看着。 韩薇娘笑意盈盈:“你前日里让我家当家的打听的事,有了结果了,现在有三家私塾,哥儿都能去...” 如此这般一说,将沈荣的原话转述给了林娘子。 林娘子陷入了沉思。 最终下定决心:“愈哥儿就去青竹巷吧,梅香巷和采薇巷都太远了,我又不好出门,送不了愈哥儿,去不了哩。” 听闻此话,韩薇娘欲言又止,犹豫半晌说道:“既然说到这了,我也有个不情之请,想求你答应哩。” 林娘子唬得连连说:“妹子千万别这么说,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有什么事情尽管张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意姐儿听见愈哥儿要去进学,在家里闹得不行,也要去读书。”韩薇娘觑着林娘子的脸色,小心说道:“周举人的娘子倒是能收姐儿,就是姐儿太小,我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去,我家当家的意思是周举人的水平高,愈哥儿去他那里不吃亏,每日里他负责接送,只求愈哥儿在学堂多看顾意姐儿两分。” 听了这话,林娘子不由动心,周举人的名声,她这个妇道人家都听说过,如果不用自家接送,愈哥儿去那里,对他前途有着好处哩。 还不等林娘子说话,愈哥儿就欢呼道:“太好了,可以和意姐儿一块儿读书哩。” 林娘子瞪了一眼,无奈地笑了。 韩薇娘知道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心下满足,赶紧和林娘子探讨起拜师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新地图要开启啦,求收藏呀 第19章 议定了私塾,后面的流程就走得飞快。 沈意只记得某天一大早她被换上新做的衣服,和谢愈一同去了采薇巷的周夫子家。 周举人大概四十多岁,长得很是清癯,神情看起来很是严肃,而周娘子则是温温柔柔,未语先笑。 这对夫妻分被和沈意、谢愈说了几句话,周举人就捋着胡子,让沈荣下个休沐日带着孩子过来拜师了。 就这么简单吗。 沈意震惊,枉费她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很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哩。 很快,正式拜师的日子就已经到了。 沈荣从厨房里拎出一袋大米,一条肉,再抱上林娘子准备好的一匹帛布,沈意亦步亦趋跟着。 只见沈荣将准备好的东西放入租来的马车,此时韩薇娘和林娘子也抬着谢家准备的束脩走过来了。 沈荣抹了把脸,将谢家的东西同样放上马车,一手抄起一个孩子,抱了起来。 沈意不自在的动弹几下,挣扎着想自己走去。 沈荣大手一压,扣住沈意的后脑勺,大声说道:“别动,时候不早了,赶紧上车,不然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沈意一听,心下一凛,赶紧老实起来,让沈荣将她送入车中。 马车依旧不大,里面放了那么些东西后,留下的空间小得可怜,沈意和谢愈挤在一起,两个人如同小兽依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幻想着即将到来的读书生涯。 车内两人还在嘀嘀咕咕时,马车终于启程了。 早上正是忙碌时,做工的,买菜的都这个点出了门,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马车在行人间穿梭,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即使已经来过一次了,沈意还是为巷口的进士牌坊赞叹。 和织染巷不同,采薇巷里住的都是读书人家,祖上都是出过秀才举人的,甚至有几家还出过进士,因此巷子口一溜烟摆着好几个进士牌匾,看着就很是壮观。 金陵城里都说采薇巷里风水格外好,大把大把的人捧着银两想搬过来却没有法子。 这日里是休沐,周举人的私塾里没有学生,周家房子很大,是三进的院子,第一进是周夫子上课的地方,第二进是周娘子教学之所,第三进才是他们日常起居之处。 沈荣将马车上的粮食布帛肉等束脩拿了下来,又从怀中掏出两个分别装着一两银子的素色荷包,恭敬地双手递给周夫子,嘴里还说着:“我家这两个孩子就交个夫子了,不求他们有多大的出息,能够识字明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就放心哩。” 周举人摸着胡子细细打量,只见谢愈头戴平定巾,身穿青直身,没有下过水的衣服被熨得笔挺,衬得他像一株生机勃勃的青竹,正待生长。 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矜持地点了点头。 现如今服装上的限制比太.祖时已是松了很多,成化年前,平民不论贫富都严格遵循国制,戴平定巾,衣青直身,穿皮靴鞋,极为简朴。 现如今这朝代,风尚却极为奢侈,士大夫峨冠博带,读书人戴方巾,着彩色鞋,穿彩衣,绝不见有青色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1节 周举人这人向来严肃,纵使官府不追究了,也很是看不上那些轻浮作派,见到谢愈规矩地按制穿衣,很是满意。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家这两个孩子很是不错,既然你将孩子交个了我,我自是会负起为人师的责任。” 听见这话,沈荣乐地搓手说道:“还不赶紧拜师。” 拜师的流程事先就已说过,沈意和谢愈对视一眼,双双在准备好的蒲团上跪好,口称“夫子”,并递上了茶。 周举人和周娘子分别接过茶,撇去浮沫,喝了一口,这就代表收下这两位学生了。 喝过茶,周举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荣:“两个孩子都是没学过的,你按着单子把书买好,明日里还是这个时辰,就可以来上课了。” 沈荣将单子小心地收到怀中,又帮着周娘子将米和肉放入厨下,就带着两人告辞离开了。 坐上马车,沈荣鞭子一挥,马又重新启程。 这次没走多久,马就停了下来。 沈意好奇地掀开帘子,瞬间人声鼎沸,却是到了最繁华的街巷。 “到地方了,下来吧。” 听见沈荣的招呼,谢愈立时跳下马车,又伸出扶住沈意,将她也带下车。 “你们俩在这里等等,我先把马车还了,千万别乱跑。” 沈意和谢愈乖乖点头,沈荣赶着马车去前方的租车行交涉,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两人。 这两人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街景。 只见秦淮河绿波荡漾,风光旖旎,水流悠悠沿着驰道而行,道路两旁层层高楼鳞次栉比,路上行人如潮,店铺里满满当当没处下脚,不愧是金陵帝王州。 八幅裙、对襟衫,额裹眉勒,头梳假髻,时代的气息迎面扑来,好似什么水膜被戳破,沈意突然就有了真实感,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真的到了历史上的朝代,身边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真人。 “走,我们去置办上学用品。”沈荣还了马车,兴冲冲地带着两个小孩去了书铺。 别看沈荣自己读书不行,没读两年认了几个大字就放弃了,但现在风气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对读书人可喜欢着哩。 书铺里的人也不少,这时候造纸术、印刷术技术都非常成熟,读书习字花费比前朝要少太多,2000张抬连纸的价格,只想当于一匹麻布,五十张上好的大呈文纸,也不过能换一斤香油。 沈意和谢愈还小,没必要用太好的纸张,沈荣一人给买了些抬连纸,又买上些普通的笔墨,就只差最重要的书了。 沈荣小心地掏出纸张,递给掌柜,说道:“掌柜的,这书劳你拿一下。” 好字,打开纸张,掌柜的不由赞叹。 很快,掌柜就将纸上的书籍都找好了,其中《对相四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各有两本,而《声律启蒙》、《算学启蒙》只有一份。 沈荣付好钱,掌柜的拿出一张牛皮纸,欲将书捆好。 一只细白的手压了上来。 掌柜诧异的停住了动作,只见沈意眼光灼灼地看者自己,小手在《声律启蒙》和《算学启蒙》上点过,拖长了声音说道:“掌柜的,你拿少啦。” 沈荣和谢愈都看了过来。 掌柜的本有些着恼,看见沈意稚嫩的面孔,又笑了出来:“姐儿,这可没少,单子上就是这么写的,不信你自己看。” 沈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单子,又揉了揉眼,不得不承认,确实单子上只写一份。 沈荣看着沈意认真的盯着书单,好像能看懂一般,也笑了出来:“掌柜的,她这一小人,能看懂什么哩,就按书单来就好。” “阿父,我也想要。”听见了沈荣的话,沈意眼睛红了,小声的请求。 沈荣看见女儿委屈的样子,想到一本书也花不了多少钱,无奈地笑了:“掌柜的,那两本也多来一份。” “好嘞。”掌柜一边想着这家人真是惯孩子,一边麻利的将书包好,见书本内容都是幼儿启蒙,将东西递过来的时候,还说了几句吉利话,乐得沈荣见牙不见眼,说道下次还来这家。 说完便将东西放入褡裢,又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第20章 翌日,第一束阳光照进房间,沈意眼皮颤了颤,没等韩薇娘过来便睁开了眼。 拿起床边提前准备好的衣服穿上,沈意推开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跑去院子里洗漱。 “吱呀”一声,卧室门被推开,韩薇娘诧异地说道:“我说怎么听见了动静,意姐儿今日里怎么醒的这么早哩。” 沈意嘴旁的梨涡格外可爱:“今日去读书哩。” “这孩子。”韩薇娘宠溺地笑了,看见女儿开心的样子,深感做了对的决定,也没管沈意在院子里乱跑,自去准备朝食。 没多会儿,沈意遍听见韩薇娘的招呼:“意姐儿,快洗个脸,该吃朝食了。” 还是那个高高的八仙桌,可能是已经用这桌子吃过太多次饭食了,已经习惯了这个高度,沈意也不再感觉到高了。 熟练的扒拉着爬上高凳,只见洁白细腻的瓷盘里堆叠着生煎包,肉和荸荠剁成沫混合均匀,放入早已调好的料汁,发酵好的面粉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圆面皮,肉馅放入面片,手一提一捏,圆面片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个小包子,上面还盛开着花瓣般的皱褶,锅里薄薄的刷一层油,烧热后将包子整齐码入,稍加煎烤,再倒入凉水,加盖闷煮,待水收干,撒上芝麻和葱花,生煎包就出炉了。 包子皮煎得金黄,葱花鲜翠欲滴,黑色的芝麻洒在金黄的面皮上,更显诱人。 咬一口生煎包,皮酥里软,香而不腻,吃得人满口留香,再喝一口甜酒酿,甜淳粘郁,酒卤芬芳。 也不用韩薇娘喂,沈意小短手抓着勺子吃得香甜。 毕竟年纪还小,吃了一个生煎包,小半碗甜酒酿后,沈意的肚子就鼓鼓的,再也吃不下了。 沈荣摸摸沈意的肚子,确认她已经吃饱后,拿起剩下的甜酒酿,呼噜呼噜喝个精光。 这已经不是沈荣第一次这样做了,刚开始看到的时候,沈意坚定地拒绝了,勉强自己全部吃完,当天肠胃就难受了许久,唬得她再也不敢多吃了。 至于为什么不倒掉,开什么玩笑,即使在富庶的江南,也没有这么糟蹋的道理,米面粮食可珍贵着哩。 沈荣刚放下碗,韩薇娘就将装好书的书袋拿了出来。 只见这书袋用青色粗布缝成,不知采用了什么手段,软趴趴的布料看起来格外挺立,打开书袋,里面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几个部分,分别放着砚台、毛笔、书本和宣纸。 两条皮革缝在书袋背面,按照沈意的身高,韩薇娘将之调整成了适合她背的尺寸。 没错,这个和现代很像的书包,勉强算是沈意苏出来的一个物件了。 在见到沈荣为自己入学准备的书箱后,沈意沉默了。 书箱很好,沈荣特意学着富贵人家,准备了上好的黄梨木,请有名的老师傅精心制成,上面雕刻的图案,称一句艺术品也不为过,足可当为传家的宝物了。 一切都很好,很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意这小胳膊小腿,根本没有力气拿起来。 看着沈意憋红了脸才将将将书箱抱起,走两步又脱力的放下,沈荣也沉默了。 这还只是空书箱,如果再放上书籍纸张,更是能抱起都是奢望。 沈意连说带比划,向韩薇娘描述着现代的书包,和沉重的书箱比起来,书包重量好歹轻点。 韩薇娘素来手巧,心下一琢磨,不仅按沈意的描述做出了书袋,还进行了改良,将碎步一层一层用浆糊糊住,等晾干后再用整块青布包上,这样做出的书袋,虽然费事,但是很是挺括,书本文具装进去也不怕到处乱动了。 沈意将书袋背上双肩,跟着沈荣走出,接上同样背着书袋的谢愈,三个人兴致高昂地向着采薇巷走去,目光中有憧憬有向往。 小半个时辰后,周举人家的大门映入视线。 站在周家大门前,沈荣像每一个不放心的家长一般,做着叮嘱:“今日是你们正式进学的第一天,周举人是个有大学问的,一定要听话哩。” 沈意和谢愈走了许久,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对视一眼,二人连连点头,激动地表示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 沈荣目送着二人进了大门,又不放心的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到越来越多的学生走了进来,终是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织染局上值。 这边厢沈荣等人愁肠挂肚,那边厢沈意和谢愈却是适应良好。 走进学堂,周举人要将谢愈带走,又让家里婢女将沈意带去后头找自家夫人。 沈意听话的起身,背起自己的小书袋,准备跟着婢女走去。 刚迈开脚步,就感觉书袋被什么扯住,回头却看见谢愈委屈的小脸:“夫子,意姐儿不和我一起读书么?” 周举人肃容道:“胡闹,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现在年岁尚幼,讲究少点倒也罢了,但如何可以混着读书,简直有辱斯文。” 说完,示意婢女带着沈意离开。 沈意悄悄捏了谢愈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就跟着到了二进庭院。 周家娘子已经在等着了。 和前面书堂的庄重不同,周家娘子将室内布置的很是舒适,只见墙上挂着美人图,椅子上铺着大红猩猩毡,窗边亦是摆着各种红花绿草,甚至正对着门处还放着一张古琴,总之比起学堂,更像闺房。 织染巷离得远,又没有坐马车,沈意过来的时候时候已经不算很早了,室内已经坐了好几个小娘子。 沈意背着书袋进屋,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周娘子早就说过,将有一个新的同窗,而且和他们不同的是,这个同窗只是小吏之女,也不知家里怎么想的,愿意抛费这许多,供她进学。 因此沈意自进来以后,隐隐约约的打量就没停过。 沈意也不在意这些眼光,这些小娘子最大也不过十岁,再怎么看也不至于让她感到紧张。 找了张空桌,将书袋放于桌旁,沈意也在椅子上坐下。 “哼,没钱就别来读书。”讥讽的声音突然传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今天下沉社区做核酸筛查了,更得有点晚,明天争取早点更。上一张的服饰描写,这一章的食物描写都有参考百度资料,么么 第21章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女童,长得很是精致,穿着一寸黄金一寸丝的缂丝衣裳,胸前挂着足金的双鱼戏水长命锁,尽显富贵风流气象。 沈意看得咋舌,尽管现如今太.祖皇帝规定的阶层着装形同虚设,商户人家也能使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了,但这女童身上的衣服,也是真真豪奢,不知是哪家富商府上的子女。 至于为什么是富商而不是官宦之家,官家女眷更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是延请女先生在家中教着女儿,民间的私塾可看不见她们的身影哩。 沈意既不知这女童的背景,又自诩为成年人,这种口舌之争计较地没甚意思,只好脾气的笑了笑,低头接着整理桌面。 女童好似一拳打到棉花上,绵软软的没有个着力点,反而将自己气得面红耳赤。 重重哼一声,对着身旁的人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整理好。” 身穿白色棉布对襟绣花长裙的女孩儿瑟缩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赶紧为两人收拾桌面。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2节 “你就是新来的学生么?”刚坐下,一个圆脸肉嘟嘟的女孩凑了过来,看着沈意好奇问道。 感受到女孩释放出的善意,沈意也笑着回道:“是哩,我叫沈意,家里住在织染巷里,以后就在这里上课啦。” 女童抚掌笑了:“我叫李慧娘,家里是做首饰的,住在簪金街上,叫我慧娘就好。” “慧娘。”沈意笑着从书袋里取出韩薇娘装好的千层糕,请新认识的朋友品尝。 新米泡开,层层叠得做成千层糕,咬入口中米香气足,香甜可口。李慧娘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仍是吃的头也不抬。 待吃完一整个千层糕,李慧娘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双眼亮晶晶的赞叹道:“意娘,这个千层糕我吃着比六合记的都好吃哩,你在哪家买的?” 沈意骄傲地扬起头:“我家阿娘自己做的。” “哇,好厉害。”李慧娘捧场的拍手,换来锦衣女童的一声冷哼。 “什么毛病。”李慧娘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随即对沈意说道:“意娘别搭理她,仗着家里有钱飞扬跋扈的,你看看她把家里的表妹欺负成什么样了。” 信息量好大,沈意赶紧凑过去打探。 李慧娘也不藏私,沈意刚起了个话头,她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那人叫叶宝珠,是盐商叶家的女儿。” 真是人如其名,望着珠光宝气的女童,沈意噗嗤笑了出来。 不过,盐商!饶是沈意再没见识,也听说过盐商的豪富之名,难怪还在长身体的孩童用缂丝制衣也不心疼。 没等沈意感叹完,李慧娘接着说道:“她旁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叫何芳娘,家里父亲没了,母亲是叶家大爷的表妹,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被母亲带着来投奔的,每日里都被叶宝珠欺负。”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这么几个人的小课堂,都有着如此多的故事,以后的日子就热闹了,沈意有着这个预感。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周娘子拿着教鞭走了进来。 李慧娘蹭地一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周娘子笑得灿烂。 叶宝珠也收回冷眼,坐得端正,何芳娘悄悄松了口气,移步到叶宝珠后排的椅子上坐下。 见到瞬间安静下来的学生,周娘子温温柔柔地说道:“你们都看到了,以后意姐儿就是你们的新同窗了,以后大家要互相友爱。” 见李慧娘连连点头,叶宝珠也傲气地颔首,周娘子赞许地环视众人,随即开始新的课程。 叶宝珠几人都比沈意来得要早,《对相四言》已经学到比较靠后的部分了,周娘子显示检查了几人的作业,又布置了几个字让她们接着练习,便走到了沈意身旁。 周娘子真是一个顶顶好的启蒙老师,她握着沈意的手,从最基础开始教起,如何研墨,怎样握笔,甚至连洗笔保养都全部教了一遍。 沈意获益匪浅,这些事情别看简单,没人教导自己也得摸索好半天呢。 周娘子的上课节奏很慢,在确认沈意已经学会这些事情后,又检查了其余几人的习字作业,一堂课便已结束了。 也不知道谢愈现在如何,沈意心里嘀咕着。 被沈意挂念的人,和她的处境却是冰火两重天。 比沈意好一点的是,由于家里父亲是读书人的缘故,林娘子经常为其红袖添香泼墨煮茶,一些基础性的东西,入学前林娘子就已经交给谢愈了。 在确认了谢愈的水平后,周举人大手一挥,将他扔进了蒙学班,拿出《对相四言》将前十几个字读音全念了一遍,留下一句有不懂的问你师兄便离开了,留下谢愈独自练字。 谢愈拿出裁好的纸张,将笔好墨水,嘴里念着读音开始练字,尽管人小力弱,拿笔也不是那么稳,写出来的字大大一团,细看上去每根线条都是抖的。 但是谢愈没有放弃,别看他素日里在巷子里也闹腾的慌,但出乎意料竟是个静得下心的性子,字写的难看也不着急,分析者练习着,等周举人给科考班上完课过来,纸上的字已经从一大团墨团,变得能认清是什么字了。 周举人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也不多点评什么,让谢愈收起识字课本,拿出《算学启蒙》,开始讲解算学内容。 新的课堂,谢愈领会依然很快,对于周举人说的东西,一听就能明白,反复计算的题目,也丝毫没有出错。 这样的谢愈,听到了周举人的赞赏,也听到了其他人的哀嚎。 这不,周举人刚一出去,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就趴到谢愈桌前:“你是叫谢愈?这些题目这么难,你怎么都能算对啊?” 谢愈摸了摸鼻子,无言以对,周举人都讲过一遍了,再稍微变个样子,不还是讲过的东西么。 好在小胖子也没指望谢愈回答,见谢愈不说话,自己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我叫张宝才,家里是开酒楼的,我阿父说不指望我学多少,只要能学会如何算账就行,但算账真难哩。” 谢愈好奇地看着他:“我是谢愈,家里人都叫我愈哥儿。” 在谢愈交上新朋友的时候,沈意的第二堂课也开始了,周娘子温温柔柔的走到沈意旁边,拿起笔写下“人、手、口”这几个字,带着沈意念了一遍又一遍,才握住她的手开始写字。 周娘子的字,即使沈意不懂,也能看出来,没有筋骨,只能勉强说一句齐整而已。 待确认沈意已经学会这几个字后,周娘子便让沈意多练习,便去教其他三人新的字了。 而此时,谢愈也在上他的第三堂课,声律启蒙了。 一天的课上下来,沈意精神恍惚,从早到晚就和“人、口、手”三个字做斗争了,谢愈也精神恍惚,一天下来填鸭式的学了各种知识。 两个怀疑人生的人在周举人家门口的小花厅碰面了,等着沈荣到来,等待的途中两人互相交流了当天的学习经历,又是新一轮的恍惚。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在家门口和谢愈告辞之后,沈意慢吞吞地进了自家大门。 刚进门,韩薇娘端出一个黄铜脸盆,盆里盛着兑了花露的温水,帕子扔进去便浸上浅浅的花香。 “看这一头一脸的汗,快擦个脸解解暑热。”韩薇娘爱怜地拧干帕子递给沈意,沈意将手脸洗干净后,沈荣便就着残水打理自己。 见父女俩都收拾清爽了,韩薇娘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煎刀鱼端了出来。 “今日里也是巧了,竟然有人打了刀鱼在卖,这可是个好东西哩,咱们意姐儿读书累了,多吃点刀鱼补补。” 这就是长江四鲜之一的刀鱼呀,在现代这也是价值不菲的一道菜色了,沈意也只吃过那么几次,狭长侧薄颇似尖刀的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清蒸,或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煮,口感鲜美,肥而不腻,香气扑鼻,实在是鲜妙绝伦,如果说这个鱼有什么不足,唯一的缺点就是细刺过多,吃起来真真有点费劲。 而眼前的刀鱼,用的是金陵城里的独特做法,用油炙烤到极为枯干,再放油文火慢煎,出锅的时候骨酥肉烂,临临到了吃的时候,竟一根刺也挑不出来,却也是一种独特的风味。 韩薇娘将鱼肉捣碎,拌入米饭,递给了沈意。 沈意将拌着鱼肉的米饭吃入口中,米饭香糯,鱼肉焦香,再吃上一口清爽的青菜,这滋味,真是拿什么也不换。 沈家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种规矩。 看着沈意吃得正香,韩薇娘侧头看向沈荣,低声问道:“当家的,今日里我心七上八下跳了一整日哩,姐儿在私塾里可好?” 大概无论哪个朝代,为人父母的都永远为孩子操着数不尽的心。 大概无论哪个朝代,孩子读书都是为人父母最关心的问题。 “好着呢。”沈荣十足得意:“散学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周举人,他说意姐儿和愈哥儿都聪明着哩。” 听见沈荣的话语,沈意撇了撇嘴。 笑影刚爬上韩薇娘的脸庞,就看见了沈意的小动作。 韩薇娘自诩对女儿无比了解,看到这小表情,就知道其中必有隐情。 皱着眉头等着沈意吃完饭,韩薇娘忧心忡忡地问道:“意姐儿,今日里是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 沈意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粉雕玉琢的小孩,却愁肠百结的叹气,这场景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饶是韩薇娘担心地不行,也笑了出来。 “阿娘,我和愈哥儿学的东西不一样哩。”沈意控诉道。 “嗯?”韩薇娘细长的眉头扬起,心头火起:“当家的,这就是你说的好?周举人莫不是看我们家境寻常,糊弄着罢?” 这也难怪韩薇娘为这么想,现如今会送去私塾的小娘子,无不是富商巨贾之家,他们这样的市井人家,就没有会把女孩子送去读书识字的,早上沈意出门后,左邻右舍的都上门来打听的足足的,话里话外说着他们夫妻惯孩子,实际上要不是沈家没有儿子,沈意再怎么哭闹,也不会有读书的机会。 沈荣愣了一瞬,仔细回忆了周举人的交代,解释道:“没这种事哩,愈哥儿是正经要科考的,咱们姐儿只是跟着周娘子认几个字,安排得自然不一样。” 原来这样,韩薇娘没进过私塾,也不懂这些讲究,听着沈荣如此这般一解释,心头的怒火也平了下来。 摸着沈意的头发,韩薇娘安慰道:“意姐儿就跟着周娘子好好学,能认识些字,也不枉费我们送你去这一遭了。” 沈意愤然:“凭什么愈哥儿就能学正经知识,我就只能认那么几个字,我又不比他傻,我也要学哩。” 沈荣苦着脸安慰:“姐儿自是聪慧的,但就算姐儿能学,也没有能教的夫子哩。” 沈意不服说道:“那我跟着愈哥儿一道上课。” 听到这话,还不等沈荣说些什么,韩薇娘骇然,驳斥道:“姐儿说些什么,就算现在你年纪小,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但和外男混着上课,绝对不可以。” 这是沈意穿越以来第一次听见韩薇娘用如此重的语气说话,一时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将心下的不服咽了下去,闷闷不乐地回房了。 看着沈意垂头丧气的背影,耷拉着腿走得很是凄凉,沈荣的心像是在酸汁子里泡着,一碰就一阵心酸。 “要不,我明天找周举人说说?”沈荣试探着问道。 “不可。”韩薇娘也心疼,但她更明白不能轻易心软。 “现在姐儿想和愈哥儿上一样的课,我们允了,以后呢,我没读过书也知道,哥儿以后还要学骑马射箭的,要是姐儿心野了收不回了可怎么办。” “我看姐儿实在可怜,想着让她高兴点,我们这样的人家,也没有高门大户的讲究。”沈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继续劝道。 “怎么不讲究了。”韩薇娘高声说道:“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才要格外注重名声,我一定要把姐儿嫁去一个好人家,再不受我们这些苦。” 见到韩薇娘眼里跳跃的火光,沈荣这才知道,她是当真这么打算的,就算女儿入不了宫,也一定要嫁去超出他们阶级的人家。 叹了口气,沈荣也不再说这话题了。 沈意换了衣服,难受地躺到了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堂屋里传来的隐隐约约争吵声,也打不起精神去劝解。 饶是如此宠着原身的韩薇娘,听见她的打算都勃然变色,更不要说其他人了,难道就没有办法改变吗?真的只能每天认几个字,这辈子不当个睁眼瞎就是最好的追求吗? 不,我不认命。沈意捏紧拳头,暗自发誓绝不屈服,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学习,但既然每日里都要去私塾,两间课堂离得也不远,总有办法能够偷偷学到的。 想通了之后,沈意从床上爬了起来,拿上书袋,穿上木屐,啪嗒啪嗒跑了出去。 “阿娘,我去趟愈哥儿家。” 等沈薇娘听见声音出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沈意的背影了。 “风风火火的成什么样。”韩薇娘轻斥一声,但看着沈意又有活力了,心里很是安慰。 沈意跑到谢家,此时谢家也刚吃完哺食不久,林娘子正将家里的油灯点亮了给谢愈做功课。 “意姐儿,你怎么来哩。”看到沈意,谢愈放下手里的笔,诧异地问道。 沈意甜甜的和林娘子问好后,举起书袋示意:“愈哥儿,我找你来做功课。” 说完,又从书袋里掏出一支牛油蜡烛,递给林娘子:“干娘,这个蜡烛是阿父特特找来夜间照明的,说比油灯亮哩。” 林娘子笑着接过了沈意的蜡烛点燃,又给沈意在桌子上收拾出一片地方,谢家书桌够大,足够两人同时做功课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3节 “愈哥儿你在练字吗?”看着谢愈练字,沈意凑过去问道。 谢愈将周举人写的字例递给沈意,笑道:“夫子布置了这些字的大字作业,说明天要检查哩。” 看着眼前的字,沈意眼前一亮,面前的大纸上整整齐齐写着十个大字,同样是“人口手”这类简单的字,写的也是标准的馆阁体,但这字看起来就筋骨舒展,结构严谨,很是漂亮。 “好字。”沈意暗赞一句,厚着脸皮说道:“愈哥儿,这字放中间行么,我也想照着这个练。” 谢愈好脾气的应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练字,等到蜡烛燃尽,沈意才伸个懒腰:“呀,好晚啦,我得回家了,阿娘在家等着我哩。” 说完自己收拾好书袋,在谢愈的目送下走回了自己家门。 以后练字就这样,蹭愈哥儿的字帖,沈意心下盘算着,但这还不够,还得想其他法子。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怀着满腹心事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没有抵过身体的疲乏,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日沈意是被一阵霸道的香味所诱醒的。 喧软的面团擀成大块,抹上提前炼出的鸭油,撒上白花花的食盐后卷起,揪成大小一致的面剂子,软乎乎的面剂子捏严按扁,擀平后放入烧热的油锅,没一会儿就充气膨起,小心地拿锅铲翻个面,盖上锅盖再烙上小会儿,待出锅时,便散发出惊人的香味。 沈意抓过床头提前备好的衣服穿上,在院子里转着跑了两圈,用加了花露的水洗漱后,带着浓郁的香气跑进厨房,帮着韩薇娘将鸭油烧饼端了出来。 刚出锅的烧饼皮黄壳脆,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还带着热意的烧饼层次分明,口颊留香。 见沈意吃得欢,韩薇娘又从壶里倒出一杯乳白色的液体,推到沈意手旁:“意姐儿,干吃烧饼也噎得慌,这是我用你干娘教我的方法煮的牛乳,喝了对身体好哩。” 伸手接过杯子,摸到有点烫手的温度,沈意才放心的喝了下去,毕竟古代牛奶没有巴氏消毒法,消毒全靠煮,要真染上什么病毒,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只能听天由命了。 红润的小嘴张开,轻轻抿了一口,沈意精神都振奋了几分,也不知道韩薇娘怎么做的,杯里的牛乳丝毫没有腥味,淡淡的蜂蜜清甜搭着鸭油烧饼,吃得停不下来。 韩薇娘几口吃完朝食,见沈荣和沈意还在埋头苦吃,满足的笑了笑,初升的阳光透过厅门洒进,正好照射在她弯起的眼角上,闪出细碎的纹样。 将锅里剩下的鸭油烧饼用几层油纸包好,放进书袋的小隔层里,又从橱柜里拿出渍好的玫瑰卤子,挑出一勺泡开,泡好的玫瑰饮子装进竹筒中,封得严严实实,同样放进了书袋。 待韩薇娘收拾好书袋,出来就看见沈荣和沈意已经放下筷子,正收拾着桌子。 忙忙上前阻止到:“快放下,等你们出去后我再收拾就行。”说着瞪了沈荣一眼:“还不快送意姐儿去私塾,刚进学第二日,迟到可不好哩。” 沈荣嬉皮笑脸的笑着,欲牵过沈意的手领着出门,却发现手上还拿着一个鸭油烧饼。 打量片刻,沈荣笑了,朗声说道:“哎哟,姐儿这是没有吃够哩,你阿娘在书袋里还放着,现在不用拿手上。” 说完便准备将沈意手上的烧饼放回盘中,谁成想沈意头一扭,细声细气说道:“这个烧饼好吃,给愈哥儿。” 沈荣脸僵了一下,也没阻止,带着沈意出门了。 韩薇娘将父女俩送到大门口,正好对面谢家的大门也打开了,林娘子将谢愈交到沈荣手上。 沈意一看到谢愈,便将手上的鸭油烧饼递了过去:“愈哥儿,阿娘做的烧饼,给你。” 尽管谢愈也是吃了朝食的,但对着这喷香的烧饼,还是没有抵抗力,高兴地道:“这真好吃,意姐儿你真好。” 看着二人两小无猜的样子,林娘子心念一动,笑着对韩薇娘说道:“看咱们姐儿多懂事,什么好事都想着愈哥儿哩。” 韩薇娘笑得与有荣焉。 沈意被夸地脸颊通红,低头不语。事实上她拿这烧饼,只是想着礼尚往来和谢愈打好关系,方便以后更好的蹭他功课。 太阳慢慢上移,时辰已然不早,沈荣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将他们送去私塾。 课程安排还是如昨日一般,先是温习前一天学的字,检查一下练字的进度,再教几个新字,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练习了,甚至由于功课安排的松,中间还有大量休息时候。 凭借着韩薇娘的手艺,沈意已经交上了朋友了,这天学完新字后,沈意刚打开第一层油纸,李慧娘就耸着鼻子凑了过来:“什么味道,好香啊。” 沈意将油纸全部揭开,小手费劲的拿着一块烧饼递过去:“慧娘,这是我阿娘做的鸭油烧饼,你试试味道如何。” 李慧娘咽了咽口水,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眼珠一转,胖乎乎的小手打开自己的书箱,也拿出了一袋点心:“意姐儿,这是我在六合记买的点心,你也吃。” 沈意好奇地看着李惠娘的点心,和韩薇娘做的糕点比起来,六合记的更显精致,一口一个的大小,也不怕掉渣,吃入口中,甜软非常。 “真好吃。”李慧娘咬了一口烧饼,拍着胸脯承诺:“意姐儿,你真好,以后有什么事都找我就行。” 这边厢沈意在亲亲热热的交朋友,那边厢谢愈却是过得水深火热。 这一天刚到课堂,周举人便说道:“我将课程进行了调整,以后按照新的课表上课。” 说完便拿出张纸贴在墙上,边贴边说:“以后上午学识字,下午学算学和声律,过段时间再加新的课程。” “啊...”张宝才发出惨叫:“夫子,为什么功课突然变重了。” 周举人面容严肃,哼道:“本来课程就该调整了,原想着谢愈刚来,会跟不上,才有了几日的适应期,但他颇有悟性,这适应期不要也罢。” 张宝才脸颊上的肥肉颤动,看向谢愈的双眼满满都是控诉。 谢愈冲他一乐,也不多言语,奇异的将张宝才的埋怨打消了。 这小子真邪门,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笑,连之前为什么生气都忘了。 要沈意知道了,也会摇头晃脑说一句:色令智昏呐。 见张宝才呆呆傻傻的不再说话了,周举人才开始讲课。 谢愈依然如海绵一般,学得飞快。 现如今生活富庶,平民百姓也能保证一日三餐了,午食自然就是在私塾里解决。 沈意和李惠娘手拉着手去了饭厅,饭厅很大,有两张门进出,中间三分之一处用屏风隔开,男女分食。 沈意跟着李慧娘走进,只见里面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两个食盒,食盒里就是私塾准备的午食了。 “怎么只有两个?”沈意看着食盒好奇发问。 李慧娘翻了个白眼,又带了点羡慕的说道:“叶大小姐家在旁边巷子里买了个宅子,叶宝珠和何芳娘每日里家去。” “那这太好了。”沈意拍着手说道。“那这么大的地方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哩。” 李慧娘神情复杂的看着她,示意她打开食盒。 沈意疑惑地打开,私塾的饭菜比起家里自是不如,一小碟炒白菜,一小碟水煮豆腐,一小块蒸鱼罢了,味道就更是可怕,缺油少盐的寡淡到不行,吃起来没滋没味的。 瞬间就知道了为什么叶宝珠要回家,沈意的神色变得同样复杂,也理解了李慧娘的羡慕。 好在早先就着点心已吃了个半饱,勉强吃完后沈意就带着新认识的朋友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李慧娘年纪也不大,虽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普通人家讲究也没官宦人家严,现在倒也不必太过于严苛。 沈意放下筷子的时候,谢愈早已吃完,两边的菜色如出一辙,但不同于沈意二人苦着脸吃完,张宝才大口大口吃得香,引得谢愈都觉得口中的是美味珍馐,不知不觉就跟着吃完了。 刚收拾停当,张宝才就按捺不住凑到谢愈耳边,迫不及待说道:“愈哥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大中午的日头正盛,白晃晃的太阳洒下,红花绿草全部无精打采蔫了下来,一丝风也不见吹来,碧绿的树叶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树上发出哀鸣,声声叫着暑热。 谢愈皱眉望天,断然拒绝:“太热了,我要午憩。” 周举人面容严肃,倒也讲究个劳逸结合,他将院子前方的一个房间整理出来,学着客栈的样子,特意请人做成了大通铺,又去集市上找到经年的手艺人,按照通铺的尺寸编成了竹篾席子。 水竹劈成细细的篾条,两向篾条互相垂直,逐渐添加席篾,再编上河口、压带收边,一席精美的竹席就这么编成了,大夏天里取上阴凉的井水,帕子在井水中浸得透透的,展开帕子往席子上一擦,再将剩下的井水往地上一泼,室内瞬间一片清凉,就可以凉凉爽爽地睡上一觉了。 “去嘛去嘛,真的很好玩,你一定不会后悔的。”张宝才搭着谢愈的肩膀撒娇。 “停停停。”被张宝才的撒娇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谢愈赶紧叫停。 “那愈哥儿,去么?”张宝才稍稍收敛,再次问道。 谢愈毕竟年岁不大,被张宝才这么一磨缠,心里的玩性也被勾了起来。 张宝才觑眼打量,别看他功课不行,但在人情世故上却是天生就精通非常,谢愈那一瞬间的动摇,虽然很短却被敏锐的抓住了。 “走啦走啦。”张宝才笑嘻嘻的扯着谢愈的衣袖,走了出去。 沈意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他们的离开的背影。 被勾起了好奇的沈意,拉着李慧娘按着谢愈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 太阳越来越烈,即使从连廊里走过避免了阳光的直射,但是空气依然燥热非常,走两步脸上的汗呼呼直冒。 “意姐儿,这是去哪啊,快要午憩了,周娘子要检查哩。”李慧娘见沈意走个不停,忙扯着她的袖子问道。 “快到了快到了。”沈意含糊着应付。 果然,没走几步,便在庭院里找到了谢愈两人。 只见两人躲在院墙下的那一小抹阴凉里,头挨着头不知道在干着什么。 谢愈也一改之前的不耐,远远就能看见他脸上激动的神色。 “愈哥儿,你干什么哩。”沈意走到谢愈身后,拍了下肩膀。 “唉哟。”沈意的声音响起,张宝才应声而倒,摔了个屁蹲儿。“我才要问你,你干什么哩。” 张宝才揉着肉肉的屁股站了起来,没有好气地问道。 “宝哥儿,不可无理。”还不等沈意说话,谢愈便冷下了脸,沉沉叫道。 见张宝才看了过来,谢愈也站起来,牵过沈意的手介绍道:“这是意姐儿,跟着周娘子学着的。” 张宝才被谢愈的冷脸吓到,反手摸着头,讪讪打着招呼。 谢愈指着张宝才说:“这是我的同窗,酒楼家的少东家张宝才,叫我们都称他宝哥儿。”沈意也趁机介绍了李慧娘。 “意姐儿,你怎么出来了,现在天热着哩,可别晒坏了。”一改对着张宝才冷意十足的语气,谢愈关切地问道。 “愈哥儿,你偏心。”张宝才感觉到自己小伙伴的差别对待,不依不饶闹了起来。 谢愈揉了揉额头,剑眉一拧,认真说道:“不是偏心,是宝哥儿你先凶意姐儿的,我答应了阿娘要保护姐儿,不会让其他人欺负她。” 张宝才不服气地嘟哝道:“谁让她吓我来着。” 李慧娘双手叉腰,不服地问道:“意姐儿哪里吓你了,明明就是你胆小。”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4节 “你。”张宝才脸涨得通红。 永远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就能闹了起来,沈意忙忙叫停,好奇地问道:“被一打岔忘记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哩。” 听见沈意的询问,谢愈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使劲摇动:“没什么,咱们回去午憩吧。” 沈意狐疑地看了半天,谢愈咬死了不说,再看向张宝才,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愈那么拒绝,但出于义气,他也绝口不提。 哼,就算你刚刚凶了我,但我不记仇,不会说出去你的秘密的,张宝才看着谢愈想着,都要被自己的伟大节操感动了。 沈意见问不出什么,将信将疑地收回脚往回走,谢愈绷紧的肩膀开始放松。 “瞿瞿,瞿瞿。”沈意脚刚抬起,一阵叫声响起。 “什么声音?”沈意又重新回来,细细寻找声音来源,谢愈僵在原地,看着好不可怜。 “哈哈哈。”李慧娘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我当你们弄什么鬼哩,原来是在斗蛐蛐啊。” 见李慧娘将话挑破,谢愈只好老实坦诚:“宝哥儿发现这几天蛐蛐特多,我们在斗蛐蛐。” “斗蛐蛐?”沈意瞬间来了兴致,拜各种古装片所赐,富家子弟提笼架鸟斗蛐蛐,实在是印象深刻。 “是哩,他们在这里斗蛐蛐。”李慧娘白了张宝才一眼,遂给沈意解释道:“现在天热了,蛐蛐在田里也待不住了,要找些阴凉的庭院躲热哩,肯定是张宝才见到了,拾掇着愈哥儿来的。” 被李慧娘一通抢白,张宝才也没恼,从角落里举起乱爬的蛐蛐,献宝似的说道:“要不是你们来了,我的常胜将军都要赢了。” “那可不是,愈哥儿,快把你的蛐蛐拿出来,咱们赢了宝哥儿。”沈意撸起袖子就要上场。 谢愈诧异地看向沈意:“意姐儿,你不拦我?” 沈意更显诧异:“拦什么?” 谢愈细瓷般的脸都浮上红晕,支支吾吾道:“毕竟玩物丧志。” “嗐。”沈意理直气壮:“圣人还讲究个张弛有道哩,这又不是上课,玩会儿怎么了。” 谢愈第一次听见这种说辞,不由动容地望了过去。 沈意却没心思体会他的复杂思绪,忙忙加入了找蛐蛐的行列:“你们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一个蛐蛐将军,赢了你们所有人。” 李慧娘也加入了挑选的行列。 选蛐蛐有“四大标准”,即“干、老、细、糯”,又有个说法,好的蛐蛐要求无“四病”,即无仰头、卷须、练牙、踢腿;甚至外观颜色也有尊卑之分,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 这种种说法,这几个小童自是不知,只凭着自己的喜好而选,谁都坚信自己挑的才是长胜冠军,能打赢所有。 “咬它,快上啊。” “大将军,压住,让那个翻不了身。” “我的一定会赢。” “才不哩,你们等着吧,我挑的这个才是最为争气。” 夏日的午后,闷热的天气不再逼人,声声的蝉鸣也不再恼人,只留下无忧的欢声笑语,直到午憩,众人才四散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午憩的时光转瞬即逝。 沈意在氤氲的香气里醒了过来。 周娘子准备的午憩房间,更显温柔。 雕花大床上挂着绣花床帐,许是怕小娘子受凉,床上没有铺竹篾凉席,而是薄薄的一层苎麻夏布,滑爽亲肤,通风透气。 沈意在蝉鸣中睡了个好觉。 睁开惺忪睡颜,屏风遮住梅花花窗,阳光透过屏风的遮挡泄了过来,威力被削弱很多,温柔的映在墙上的美人图上,给美人镶上一层金边。 房内不知放了何物,发出浓浓的异香,沈意侧过头,只见李慧娘裹在白色飞鹤暗纹丝绸薄被里,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许是被沈意转头的动静惊到,李慧娘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撑起身体看了眼更漏,嘟哝着说道:“还没到点哩,意姐儿怎的醒了?” 沈意笑了,低声说道:“梦里闻到一阵香,就醒了过来,也不知是什么哩。” 李慧娘鼻子皱起,嗅了几下,阖掌说道:“是了,你刚来还不知道,周娘子可会调香了,夏日里蚊虫多,她特意调了菖蒲香,给我们驱蚊哩。” “哇!”沈意配合的表示惊讶。 “我听说等识字结束后,周娘子就会叫我们制香抚琴哩。”李慧娘神秘兮兮说道:“不然叶宝珠怎么会来这个私塾。” 原来如此,这下就明白了。 她和谢愈课程相差如此之大,是因着两人的培养方向截然不同,谢愈那边,走得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科考之路,而她这边,学的却是闺阁情趣。 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进学机会,就要浪费在这些风花雪月上吗?不,这不是沈意想要的。 风花雪月固然美好,但在市井人家,这实用性真真不高,普通人家为了生存就已竭尽全力,生不出更多调香弄月心思。 比起调香抚琴,描眉插花,沈意更眼馋的是谢愈的课程。 斗蛐蛐的间隙,沈意和谢愈交换了彼此的课程安排,知道了谢愈上午学字,下午算学和声律,等到掌握后,后期还会继续添加其他课程。 问明白后,沈意飞快琢磨着,字可以跟着周娘子学,练字的话散了学回家可以找愈哥儿蹭周举人的示例练习,但是下午的课程,需要想办法。 “宝珠姐,你慢点,别摔着了。”沈意还在沉思,房间外传来何芳娘惊呼声。 “呀,叶宝珠她们来了。” 叶宝珠更是不会在私塾里午憩,即使周娘子布置的房间,在沈意看来已经很舒服了,但还是远远不如叶家,叶宝珠在自家院子里午歇,等到快上课的时候才会过来。 慧娘听见何芳娘的声音,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踩上绣鞋拧了条帕子递给沈意,再给自己拧上一条擦脸。 待两人拾掇好自己,前脚刚迈进课堂,后脚周娘子就走了进来。 “好险没有迟到。”李慧娘摸着胸口,长舒了口气,和沈意对视一笑。 阳光依然灿烂,照得室内格外亮堂,雪白的墙壁折射着阳光发出晃眼的光芒。 周娘子轻巧走过,带上一阵香风,是和午憩室里如出一辙的菖蒲香。 见几个学生都乖乖坐好,周娘子满意地点头,交代好下午的任务就是练习大字,待散学的时候每人需交上五张大字点评,便摇着团扇走了出去。 真是天助我也,见到周娘子摇曳的背景,沈意心里涌起一阵阵喜悦。 之前听见谢愈的课程安排,沈意便打算好了,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一定要趁机出去转悠,打探能否找到可趁之机。 没想到周娘子居然放他们自己练习,沈意心里一片火热。 但是,该完成的功课还是需要完成的。 沈意攥紧手心,指甲陷入肉里,带来的刺痛使她镇定下来。 铺纸研墨,沈意肃着小脸,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刚入学没两天,现在自己学的字还是最简单好记的那种,先不提练好难不难,但是笔画确实是少的。 没费太长时间,周娘子布置的功课就已经完成。 “意姐儿,你已经写好了?”李慧娘发出哀嚎。 “是哩。”沈意笑眯眯回复,李慧娘等人进学日久,学的字更为复杂,自是需要更多的辰光完成功课。 悄悄打量,只见李慧娘的纸上,刚写没几个字,写出来的字也不甚美观,何芳娘手边倒是放了一两张写好的纸,字迹也很是整齐,反而一直娇小姐做派的叶宝珠,虽然她同样没写几个字,但写出的字颇有章法,下笔之前凝神细思,写完之后反复推敲,却是用心在学着的。 打量过同窗百态,沈意便弓着腰,欲悄悄离开。 “意姐儿,你去哪里?”拿着笔的李慧娘心不在焉,见沈意的作态,赶忙询问。 “噤声。”听见李慧娘压低后依然不小的声音,沈意扑上去用软乎乎的小手捂住了李慧娘的嘴,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我出去转转。” 李慧娘羡慕的看着沈意写完的功课,推己及人地觉得她想出去玩,连连点头,为沈意打着掩护让她离开。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另两人的注意,叶宝珠轻嗤一声不再搭理,依然埋头琢磨功课,何芳娘眼皮一颤,装作没有看见。 沈意却是有正经事要做的,只见她从课堂出来后,站在连廊里四处打量。 周举人家仆人本就不多,这大下午的更是没人在外闲逛,见不到半点人影。 凭着印象顺着连廊往前院走过去,只见两个院子的门被铜锁锁住,任凭怎么推也推不开。 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沈意哀叹。 早上过来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经过的路,进了周举人家后,一进的院子里有一个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假山正对着谢愈的课堂。 而顺着加上旁的连廊才能进入到女学上课的地方,于是她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在周举人上课时,找借口跑到前院,躲在假山里,是不是就能趁机听到课程了。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异想天开,周举人家收的学生那么多,可不仅仅是她或者愈哥儿那样的学龄前儿童,弱冠甚至更大年岁的学生也是有的,门户不严万一冲撞了谁,周举人的招牌可就倒了。 沈意咬着手指,看着被锁住的木门沉思,还是得想其他法子。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26章 这一日里没有什么大事,韩薇娘便按照素日里的食谱准备是哺食。新收成的头季稻晒干剥壳,脱壳的大米莹润雪白细细过筛,捡出小石子和坏米,筛完的米加水熬成稀粥,再放入事先存储好的甘菊,盛入青花瓷汤碗,浸入井水里,一口喝下去凉丝丝,寒浸浸的。 再快手拌了个凉菜,韩薇娘就招呼着开饭了。 只见韩薇娘揭开刚从井水里取出的青花瓷碗碗盖,给自己和沈荣各盛了一碗甘菊冷淘,又单拿出一个小碗,里面的稀粥还是温热,这却是单独留给沈意的。 就着凉菜喝着稀粥,很快哺食便已吃完,沈意将桌上的盘子摞起,试图搬去厨下。 “意姐儿快放下,这你可搬不动哩。”韩薇娘看见沈意的动作,赶紧制止道。“去做功课吧,这些事情我很快就干完哩。” 说完,双手拿起这些碗筷,健步如飞走开。 沈意洗干净手脸,拎上书袋,和沈荣打声招呼,又去了谢愈家。 走进谢家,和林娘子亲香过后,沈意熟门熟路的去了谢愈房间,二话不说打开书袋,开始研究谢愈的功课。 这一天里,两人的学到的差距就更加大了,谢愈不仅多识了好些个字,算学、声律等内容也加了上来。 “愈哥儿,今日里你们算学学到哪里了哩?”沈意挥着手上的算学启蒙问道。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5节 “一一如一、一二如二、二二如四...”谢愈看了沈意一眼,一口气不停地背到了“九九八十一”。 这,不就是后世里的九九乘法表么,原来历史已经这么悠久,沈意自感难度不大,便再往后翻了下去。 谁知道一翻却傻了眼,九九乘法表之后,下一页的口诀变成了:“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二一添作五,逢二进成十”。 这,却是看不懂的内容了。 这个内容,再次让沈意肯定了必须要彻底学习的想法,即使她在现代受过高等教育,但古代数学体系和她学到的不一样啊!很多东西都换了说法,这很是需要有人点拨。 但饶是沈意再怎么着急,也只能再询良机。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沈意格外听话,每日里上学散学做功课,除了学得特别快,识字很快就赶上了叶宝珠等人的进度外,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意姐儿你学得好快,你是怎么做到的!”在沈意又一次得到周娘子的夸奖后,李慧娘捂脸夸奖。 “我每日里跟着愈哥儿一道做功课,周举人讲课进度比我们快哩,我向愈哥儿提前学过。”沈意淡定地解释。 “怎地你还提前学哩。”李慧娘困惑地问道。 “我想要和愈哥儿他们学一样的课程哩。”沈意攥着拳头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李慧娘忙忙挥着手,惊恐说道:“闺阁女子,怎地能和他们上同样的课呢,我们识文断字的就能说个不错的人家了,你又不能考状元,学那些劳什子东西,又有什么用哩。” 沈意的眼里有火焰在闪烁:“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学了,难道女子天生就低人一等么。” 沈意穿越前最厌恶的一句话,就是男生聪明后劲大,女生死读书上了高中就不行了。男生后劲大怎么各类考试里名列前茅的大部分是女生呢。 “再说了,谁说他们学的课程我们就用不上了,就说算学吧,以后嫁人了,当家理事难道不用算账么,你家那么家大业大的,要连帐都算不明白,可不得被人蒙骗么。” “这...”李慧娘嗫嚅着没有说话,这个和她一直以来听到的截然不同的说法,和她固有观念做着激烈冲突,一时间也分辨不出。 “哼,你倒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叶宝珠冷哼一声,淡淡说道。 这是和我说话么?沈意和李慧娘对视一眼,惊讶到不行。 实在不是他们少见多怪,用后世的话语形容,叶宝珠一直走的是高冷路线,同窗时间也不短了,除了第一日里被嘲讽过一句,之后两人一直秉承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 这叶大小姐突然纡尊降贵和自己说话,沈意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傻了。”叶宝珠白了一眼,即使是将将十岁的少女,却已初见风情。“之前见你家境普通,我以为你又是那种使各种手段来私塾,就为了认识几个字,混个好名声嫁人的,今日里听你说话,还挺有章法的,之前是我误解你了,你别放心上。” 商户人家规矩松,即使也认为儿子是顶梁柱,但对女儿却也没有那么多规训,叶宝珠素来认为她不比家里的哥弟差,只恨自己生了个女儿身,沈意的这番话,属实是让她有了共鸣。 这话里隐射的意味太浓了,沈意小心打量,果然何芳娘的脸胀得通红,羞窘地不行。 甚至连李慧娘脸上也露出了不虞的神色。 这,沈意不知道叶宝珠和何芳娘的恩怨,也不打算插手其中,但有些话还是可以说的。 沈意正色道:“倒也不必这么说哩,这世道女儿家本就苦,想法子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错处哩。” 何芳娘脸上露出动容神色,这个读书机会,是她做小伏低祈求来的,她也是个苦命人,家里家道中落,被寡母带着投奔叶家,未来前途未卜,只能没脸没皮的抓住一切机会,给自己添加筹码,要不是没得选,谁愿意做把自己脸皮撕下来给他人踩呢。 听着这话,叶宝珠冷笑出声:“你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这又有什么用哩。” 沈意皱着眉,上下打量叶宝珠,发现这确是一个极好的同盟,于是凑去叶宝珠耳边,小声将自己的打算托出。 “什么!” 饶是叶宝珠自诩见识广,胆子大,也被沈意的计划吓得惊呼出声。 “夫子肯定不会同意的。”听完沈意的计划,叶宝珠断然否定。 “你们在说什么。”见沈意只顾和叶宝珠嘀咕,不时飘出几声惊呼,李慧娘心下委屈,顾不上对叶宝珠的意见,也凑了过去问道,至于何芳娘,她在叶家寄人篱下,素来唯叶宝珠马首是瞻,见叶宝珠嘴上说着拒绝,但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意动,遂也凑了过去,细细筹谋。 沈意也不藏私,多个人多份力量,将她的打算再次说道,换来更多人的目瞪口呆。 “意姐儿,你这能行吗?”李慧娘质疑道。 “我不知道。”沈意两手一摊,说地无赖:“我只知道如果不做肯定不行,做了就算夫子不答应,也就是训斥一顿罢了。” “你...”连向来安静的何芳娘都忍不住出声。 “倒也不是不行。”叶宝珠将沈意的计划来来回回想着,做出了判断。 沈意蓦然睁大眼,认真地看向叶宝珠。 “不过,尚需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什么从长计议,疯了,你们都疯了。”李慧娘惊呼道。 何芳娘虽然没有说话,但从她脸上的神情来看,是同意李慧娘的。 “怎么就疯了。”沈意不服反驳,伸出双手比划着:“我向愈哥儿问过了,他们课上现在年纪最大的人也就七岁,只要夫子同意,在他们屋里中间加个屏风,我们每天早点到,晚点走,坐在屏风里侧,和其他人也不打照面,怎就不行了。” 李慧娘惊地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儿了,素来沉默的何芳娘怯生生说道:“夫子怎么会同意呢。” 叶宝珠冷笑两声,说道:“这就是我说的可行之处了。” 这是有内情! 沈意的耳朵机灵地竖了起来,不愿错过一丝一毫,李慧娘双手环胸,同样冷笑道:“不知道叶大小姐有什么真知灼见。” 叶宝珠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李慧娘的阴阳怪气了,反而说道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都说周举人学问大,连他教的学生都能考上举人,但他偏偏考不上进士,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沈意确实没有想过,在这个时代,举人已经是万里无一的人才了,做个知县也是使得的,君不见范进中举后,诸人奉承,有送田产的,有送店房的,甚至还有那一等的破落户,投身为仆的,连乡绅都赶着送来银钱,至于进士,哪里又是那么好考的哩。 但听叶宝珠的言下之意,此事另有玄机啊。 三人齐齐地盯着叶宝珠,好奇之意不能遮掩。 被看的得意,叶宝珠喝一口荷花茶,悠悠说道:“都说江南文风鼎盛,咱们周夫子在这江南都是数得上的人物,从小就过目不忘,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舞勺之年便中了秀才,不等弱冠又中了举人,中举之后众举子在滴翠亭大宴,酒酣耳热之际写文辨经,周举人舌战群儒,独占鳌头,当真是少年天才,意气风发,谁知道后来数次科考,再也没有寸进,眼见同科学识不如他的都中了进士,他也就死了心,在家里开了私塾教学,就这样又教出了好几个举人。” “不过,周夫子有个规矩,凡是他的学子,中举之后必须另觅名师,你们可知道为何。” “咿?”沈意等三人同时发出疑问,面面相觑,也想不出个答案。 “是夫子觉得自己学问不够,所以不教了?”好半晌,沈意猜测道。 “力压江南众人的少年举人,又怎么会学问不够哩。”叶宝珠断然否决。 “那怎么?”沈意更是疑惑。 “因为学派。”杯子磕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比这声更脆的,是叶宝珠斩钉截铁说出的这几个字,堪称掷地有声。 “学派?”又是三声异口同声。 “对,就是学派。”不耐地看了三人一眼,好像是你们怎么连这点事情都不懂,叶宝珠耐下性子解释:“现在的官家正统是儒学,但儒学也分了好几个流派哩,成祖年间独尊理学,后来阳明先生出现后,心学又开始盛行,那些年的科考,选的都是心学的人哩,咱们周举人就是心学流派的佼佼者,当年都觉得他能接过阳明先生的衣钵哩。” “那怎么?”沈意被说得愈发糊涂。 听下来,周举人考中进士是顺理成章的事哩。 “要这样,周举人考中进士也是必然。”了然沈意心中的疑惑,叶宝珠接着说道:“朝堂上那些讲究的是实学哩,实学那些人追捧程朱理学,学心学的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夫子可不就蹉跎了吗?” 理学,心学,实学,这一个个名词,将沈意绕得不行,“程朱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陆王心学”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就是沈意的全部认识了,至于实学,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别扯这些早八辈子的事了。”李慧娘眉头皱得死紧,挥着手说道:“现在的重点是周夫子到底让不让我们去上课,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叶宝珠高贵冷艳地翻了个白眼,又从美人图前的水晶碗里拿了个佛手,放手里把玩着,慢悠悠就是不说话。 沈意也急着想听下文,赶忙从桌上拿起瓷杯,又倒满自家带来的杨梅卤水,讨好地递了过去:“宝珠姐姐,说累了吧,这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杨梅卤,用水一冲,甜丝丝的,你喝着润润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叶宝珠将杯子接了过去,只见莹润如玉甜白瓷衬得胭脂红色汁子更是娇嫩,喝一口,果然如沈意所说,甜丝丝凉浸浸的,爽口开胃。 叶宝珠多喝了两口,满意地点头,接着解惑:“你们知道心学的要义是什么么?”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沈意细声细气的将唯一知道的东西说了出来。 叶宝珠诧异地看了一眼,说道:“就是这样,那意姐儿,你说说这话如何理解。” 沈意一脸懵的摇头,别说她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显露出来,能说出只言片语,还能推脱为不知在哪听其他人说过,但要是能释义,这可就说不明白了。 这也在叶宝珠的意料之内:“所谓心学,就算一切从心而为,顺应内心,体会世间真理。”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周举人从心里认为,我们该去上课。”这次叶宝珠没说完,沈意就明白了未尽之意,抚掌说道。 叶宝珠微微颔首,用孺子可教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样,李慧娘和何芳娘也都听明白了,但是,这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周举人怎么才会认为我们该上课哩?” 说出话的却不是李慧娘,而是沉默寡言的何芳娘。 何芳娘心里也一阵火热,她确实是哀求着来上学的,但她也是真心想学的,年幼的生活变故告诉她,世事变幻太快,唯有抓在自己手心的才是真的,既然来了私塾,就得抓住一切机会,尽可能多学,在这事上,她也格外积极。 “这就是我说的,要从长计议的地方了。” 叶宝珠又将话头绕了回去。 这次,再也没人辩驳了,纷纷陷入沉思。 “这都是干什么哩,你们字都练完了?”刚走进来的周娘子,见满教室的学生一个赛一个的深沉,但这么一群年岁不大的孩子,摆出这副表情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忍不住笑着问道。 被周娘子的话惊醒,沈意等人纷纷收回心思,老实练字,如果课堂表现都不好,周夫子更不可能同意了。 沈意担忧的问道。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文中的内容是叶宝珠对于各家学派的了解,限于出身和性别,见识也有限,内容很粗浅。谢谢支持 第28章 这个从长计议,从长了很长时间。 她们每日里都在二进里学习,和周举人接触的机会本就没有,更别说观察周举人的性格,针对性地说服了。 倒是这几个人的感情,由于有着共同的目标,愈发亲密了起来。 叶宝珠见何芳娘也有着这份进取心,不似她想象中那般,来学里糊弄个名声好嫁人,放下了心中的成见,指点起了功课。 至于李慧娘,她和叶宝珠本就没有什么大矛盾,只是看不惯素日里她对何芳娘的刻薄,才这般针尖对麦芒,现在叶宝珠跟何芳娘之间都已握手言和,李慧娘的成见也随之消失,再也不阴阳怪气叫着叶大小姐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6节 沈意的话,她尚且年幼,纵使这等石破天惊的想法是她提出,但看着那充满稚气的脸庞,三人不自觉的就将她当成了妹妹对待。 一时间沈意在私塾里的日子过得格外舒服,叶宝珠的奢华用品,何芳娘的细致关心,李慧娘的贴心陪伴,被她享受了够。 思来又想去,谈论来商量去,最后他们将突破口放在了周娘子身上。 周娘子素日里轻声细语的,脾气看起来很是温柔,又愿意收着女学生上课,也不像个迂腐的。 后面的日子里,沈意等人卯足了劲讨周娘子的欢心,试图从她嘴里套出周举人喜好的一鳞半爪。 在周娘子的课堂上,几人愈发的认真,组成了小团队互相帮助,叶宝珠几人进学时间比沈意要长,识的字自是更多,她们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了沈意,于是沈意白日里在学堂上飞速认着字,夜间蹭着谢愈的作业练字,一时间,课业有了长足的进步。 要不怎么说还是得有人教导呢。 尽管沈意是现代人,她也从没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用现代学的知识惊艳古代。 先不说历史上那么多精彩艳绝的天才人物,哪一个挑出来都能搅动一时风云,即使沈意在现代也受过高等教育,但放到古代,不夸张的说,她也就是一个半文盲。 这绝不是夸大其词,就从最基础的识字说起,简单的字自是没有问题,但繁体字,试问没有特意研究的人,谁能完整漂亮地写在纸上呢?反正沈意认为她是不可以的,她和繁体字的关系,也就是能连蒙带猜的认识罢了。 至于算数,那就更难了,数学自萌芽时期开始,在东西方就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在希腊,雅典学派的影响下,数学与哲学紧密结合,逐渐走向公理化,而东方,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思想的影响下,数学走向了数算。 而沈意上辈子学到的数学,既有公理又有数算,先不说她压根就不懂得古代数学的术语名词,也不说很多问题东西方的解题思路截然不同,就说最简单的,以她现在的水平,她根本就分辨不出哪些是现在已有的知识,哪些还尚未证明或传入,想想要是她不小心脱口而出跨时代的知识,又解释不清楚如何证明这些定理,就算不被当成中邪了被架上火刑架,也得被安上个神神叨叨的名头。 至于声律,在这个年代的读书人一比,上辈子掌握的那些诗词知识,就是渣渣。不是专业的诗词研究者,谁会对平仄、韵脚、韵律如此清楚,又有谁能将大小诗人的诗词作品如数家珍? 更不提四书五经这些经史释义了,哪怕沈意再不服,却也知道,这些被读书人奉为圣物的东西,嘴皮子磨破不可能让周夫子答应开课教授的。 沈意等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让周夫子同意他们在谢愈的蒙童班里摆上架屏风,不求学得有多深,但入门水平得有,若以后真有了兴趣,还能自己琢磨着解闷。 望着几个学生飞速提高的学业水平,周娘子心情格外愉悦,就连素来跳脱的李慧娘,在诸多小伙伴的监督下,也能沉得下心来学习了,真是让她少操了不少心。 这一日里,周娘子摇着团扇,将几个人的大字作业展开,一个一个检查,看着看着,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别看周娘子写得字一般,但和周举人夫妻日久,耳濡目染中还是熏陶了写对书法的品鉴能力的,沈意交上来的大字作业里,尽管字迹尚嫩,但已隐隐有了筋骨,没看错的话,一些用笔习惯,和周举人的很是相像。 “意姐儿,你这字是如何练出来的?”单抽出沈意的大字,指着沈意最满意的一个字问道。 沈意扬起头,水汪汪的杏眼眨了眨,声音里如含了蜜糖般:“先生,前面的愈哥儿和我家是邻居哩,他家阿娘是我干娘,我每日里和他一块儿做着功课,他指点着我练得哩。” 周娘子眼里闪过赞赏,沈意等人猜的确实没错,作为女子开门收徒,也是受到过非议的,但她嫁人后,不甘心自己囿于内宅,在周举人的支持下,干了这么件大事。 爱才心起,她又向沈意询问其他功课,见沈意的学习进度已经远超她课堂内容,甚至还有那么点算学,且做的题目不见涂改,格外准确,这自也是沈意缠着谢愈问的,一旦能将古代和现代的不同说法融会贯通,启蒙的数学做起来依然不难。 见到沈意的功课,周娘子意味不明的问道:“你这是向愈哥儿学的?我们这里,也不会学这些算数内容,你怎么想着要主动学,连前头那些人都为着这头疼哩。” 几人对视一眼,这就是一直等待的机会了。 叶宝珠等人齐齐地盯着沈意,眼神里满是鼓励。 沈意咽了口口水,抑着紧张,强自镇定到:“夫子,我听人说过,学不可以已,既然跟着愈哥儿同做功课,能学到知识,为什么不学哩。” 周娘子眼中异彩连连,她素来喜欢向学的学生,对沈意更是满意。 只是,这样的孩子,跟着自己学,可惜了… 这个念头刚起,就听见叶宝珠带着傲气的声音:“夫子,我在家听我哥背书,有一句是这么说的,登高而招,臂非加长者,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急者,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我们既然到了私塾,自是想多多的学这些物,更好应对以后的日子哩。” 光从花窗射了进来,被切成一格一格,明明灭灭的照在叶宝珠脸上,也能看出她的进取之态。 周娘子娥眉轻簇,犹疑问道:“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想增加算学和声律课。”李慧娘脱口而出。 四人对视一眼,齐声应到:“对,我们想增加算学和声律课程。” 周娘子心下已有预感,倒也没觉得这几个人多么大逆不道,反而在心里琢磨了开来。 自己也就能识字,再加上一些女儿家的手艺,算学和声律可没有本事教人,如果加课,要么请专门的女夫子,要么让周举人教着,但能余力教人算学的女夫子,哪是他们能请到的,至于周举人,前头的课已经够多了,也是腾不出余力来。 至于周举人不同意,她这倒没想过,别看周举人生得严肃样,但他很支持学生的向学之心,不然也不会同意自己在家收学生了。 “这可不行哩。”周娘子的拒绝,让几人不由露出失望的眼神。 “为何?”沉默的何芳娘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周娘子也爽快的解释:“加课容易,但可找不到能教你们的夫子。” 原来是这个原因,不是觉得他们不该学,莫名的沈意松了口气,比划着说道:“不用另请夫子,在前面蒙学班里加个屏风,他们上算学和声律的时候我们过去听就可以哩。” “这。”周娘子更是反对:“这可不行哩,你们现在年岁小还不讲究,再过个几年可就需要避讳了。” “周娘子,我们也就学这一两年,能学个皮毛也是好的,我们保证绝对不去其他地方,就待在蒙学课堂里,可以么?”李慧娘和沈意牛皮糖般抱着周娘子撒娇。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加上屏风互不见面,上课前自己带过去,下了课又接过来,再请个老嬷嬷在课上守着,这倒也不怕出事。 “我去试试。”最终周娘子还是松了口。 “好耶。”欢呼声骤起。 也不知道周娘子采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周举人,反正过了几天,他们就被周娘子带着去上算学和声律课程了。 几人心里欢喜,面对着严肃的周举人也不发憷,誓要学好这些课程,不让付出的努力白费。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时光悠悠而过,在沈意等人琅琅读书声中,转眼就是三年,又是一年盛夏时。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沈意退去了刚穿越时候的病弱,又比如说四人组的算学和声律都学得差不多,准备开始调香等女儿家的课程了,再比如说谢愈更是飞快的完成着学业,如果说沈意是普通人里的聪明人,那谢愈就可以说是天才里的聪明人了。 书本只要他看过一遍必然记住,夫子讲的释义他甚至都回想起当时夫子的语气,周举人收到这么一个学生,真真是乐得不行,对他就像是亲儿子一样,时时提点事事关心。 但这些都不是这三年里最大的变化,这一日里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一家人围着吃完从集上买来的水豆腐,新磨好的豆腐嫩的能滴出水来,雪白的酥糖洒上去,只一瞬便融入了豆腐之中,甜滋滋的味道美入心间。 待几人吃完,韩薇娘挺着肚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对,没错,挺着肚子,这才是这三年里发生的最大变化,在林娘子的滋补方子下,韩薇娘时隔多年再次怀孕,现在肚子都不小了,本以为这辈子再无子女缘的沈荣和韩薇娘乐得不行,每日里抱着肚子说个不停,沈意也是满心欢喜。 无子一直是韩薇娘夫妻俩的心事,这倒也不是不爱沈意,但是父母爱子女,向来为之计长远,如果只有这个女儿,待他们夫妻俩百年之后,这家业都到不了女儿手上。 就连女户,也只有无夫无子的寡妇才能立,要是入赘,在这个年代里找个愿意抛弃自己姓氏没有弊端的男人,简直就和撞大运了一样。 林娘子知道他们夫妻心事,把家里压箱底的方子拿了出来,帮着韩薇娘整整调理了好长时间,这样才怀上了这一胎。 知道怀上后,韩薇娘乐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了,赶紧催着沈荣集上买了红鸡蛋,欢欢喜喜送去了林娘子家。 林娘子也由衷地为他们欢喜,抓着韩薇娘的手,谆谆嘱咐道:“薇娘,这几年我们真个是处成一家人,我就腆着脸充个大,你也别嫌我多事,有些紧要事你可得听着哩。” 韩薇娘眼含热泪,叹道:“我这肚子能怀上这个,还真是多亏了你,你愿意嘱咐,我感激还来不及哩,怎的还会嫌你多事哩。” 林娘子叹道:“我也知道你们这要得艰难,但切切要记住,东西再好也不能贪嘴,肚子可不是越大越好哩,每顿饭里切切不能多吃哩,宁愿麻烦点,多吃几次都行哩。” 沈荣和韩薇娘此时对林娘子格外信服,连连点头,沈荣更是殷殷问着韩薇娘应该多吃什么才对身体好。 林娘子沉吟半响,慢慢道:“吃的这个,我家方子里倒也没写,不过我听我家的老人说,前朝那些人,在关外也吃不到什么山珍海味,但生的孩子一个个小牛犊子似的,长得可好哩。我想着他们每天里吃的也就是牛羊肉,奶茶这些东西,多吃点总不会错。” 沈荣感激不尽,心里开始盘算,去哪里才能弄到这些吃的,羊倒是还好,牛是官府明令禁止的,法条规定,屠牛者仗打一百,判刑一年半,流放一千里,只有年老的耕牛,经批准后才能屠杀,但这肉何等抢手,富贵人家还不够分,这可不是一般的难。 还是得去乡下,为了给意姐儿养身体,沈荣早几年就在乡下找了一个养牛的人家,给了好几两银子,让这户人家每日里往沈家送牛乳,也送了好几年了。多去那家几次,要是能赶上摔死的耕牛,捡漏买上一点,这真是撞上大运了。 夫妻俩相携着,准备告辞,林娘子咬咬唇,又叫住了他们:“还有哩,你们别听那些人说的,让你躺着不动弹,要是没有腹疼下红这些症状,你们也别太紧张,每天扶着多有段时间,这才有力气生孩子哩。” 沈荣和韩薇娘对林娘子信服的不行,对她每句话都如信旨般遵照,果然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到快要临盆,找医堂里的老大夫看过去,也说脉相强劲,很是健康。 因此,韩薇娘每日里一早一晚必定在巷子里多多地走动。 “意姐儿,我去巷子里走动走动,你把碗放厨房就行,去私塾可别迟了。”这一日也不例外,朝食刚完,韩薇娘便准备出门了。 “阿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沈意笑地甜美,待沈荣扶着韩薇娘出去后,她利索地将桌子收拾干净,又用井水洗干净碗勺,将白瓷碗稳稳当当放入橱柜,这才拿着书袋准备去私塾。 洗干净手脸,打开大门,果然见到谢愈已经在门外等待了。 这三年里,谢愈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样了,沈荣也就没再每日里接送了,谢愈和沈意两人互相照应着去采薇巷。 “愈哥儿,你是不很快就要换班了?”为了躲避暑热,他们走得较早,感受着清晨清新的气息,沈意好奇地问着谢愈。 周举人的弟子,按照自身水平分了好几个班,谢愈刚到的入得的蒙学,这几年下来,学习进度学得飞快,早就从蒙学离开了,甚至还跳了班,要是这次再换班,就是为下场考试做准备了。 而沈意几人,一直在蒙学里学着。 “对,今天就调了,夫子说我水平差不多够了,换班再学一年就差不离下场了。”年岁见长,谢愈性格也愈加沉稳。 “你才十岁,就准备开始科举了?”饶是已经有种种小道消息,听见谢愈肯定的答复,沈意还是受到了惊吓。 “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我还差得远哩。”谢愈淡淡说道。 “愈哥儿好志气。”沈意抚掌。 “我说过的,会让阿娘和你们都过上好日子。”谢愈低头看着沈意,黝黑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沈意想了又想,才想起在慈云寺发生的事情,大惊道:“就那么一句玩笑话,你还记得哩?” “不是玩笑。”谢愈闷闷说道。 见沈意还想说些什么,谢愈打断道:“别说我了,你们是不是也要开始学调香了?” 沈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是哩。”沈意也憧憬着开始新的课程。 和周举人那边分了小班不同,周娘子这几年都没再收弟子,这三年里课堂里只有他们这四个人。 满心欢喜地进了私塾,等待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场景。 只见沈意刚露脸,便被周娘子提前派来的仆人接去了后院,见着仆人凝重的脸色,沈意也肃了神情,跟着匆匆而去。 谢愈则将走路弄乱的衣袍拉扯平整,阔步迈进了正堂。 只见正堂里气氛凝重的不行。 茶室里周举人和一个华服男子相对而坐,不知在说些什么,隐隐可见周举人脸色难看到不行。 而其他学子站在正堂里不知所措。 “怎么了?”见到张宝才,谢愈走了过去,扬眉无声示意。 张宝才挤眉弄眼的做着怪相,偏就是不说话。 谢愈皱眉,正待发问,周举人却远远见到了他,朗声喊道:“谢愈来了,快进来。” 谢愈听着周举人的话语,走了进去。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7节 见到谢愈,周举人难看的脸色缓和了点,指着那个华服男人说道。“这是城东的书院的程院长。” 谢愈恭敬行礼。 程院长笑眯眯地应了这个礼,“这个哥儿长得真是体面,我和你们夫子有话说哩。” 谢愈心念一动,抬头望向周夫子,见周夫子没有做声,遂站在原地未动。 “你怎么?”程院长诧异,这小子怎么这么愣。 “程院长,这是我的学生谢愈。”周夫子冷冰冰地从嘴里吐出话来。 “嗯,哦。”程院长发出敷衍的声音,随即说道:“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如何想的,让男男女女混着上课,偏你想得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什么不正经地哩,你必须把你这私塾关了,别连累了我们这些正经学院。” 周夫子咬着牙关说道:“这是我的私塾,你大咧咧让我将私塾关了,说破天也没这道理,但我看在你是王恒派来人的份上,我就和你打个赌。” “哦?” “你去跟王恒说,我这里有个十岁稚童,要参加明年的县试,你让他找准备参加县试的那些人和他比试,如果谢愈输了,那我永不教书,也不用你的那些劳什子好处。” “夫子。”谢愈猝然抬头。 周举人脸色铁青,看着程院长,等待他的回复。 “有魄力,那您就等我们消息。”程院长得到这么句准话,又见到谢愈年岁不大的样子,感觉自己稳操胜券的走了。 “夫子,你怎么?”待那个程院长离开后,谢愈不解地问道。 “你先坐下,听我说。”周举人面前的茶水泡得正香,他呷了一口,脸色慢慢恢复正常。 作者有话说: 抱歉,修文的时候没注意,重复了200字,已经对本章进行了修改,谢谢 第30章 谢愈恭谨地在蒲团上盘膝而坐。 周夫子将杯中的残茶泼尽,又从桌下捧出一个锡制刻诗文茶罐,揭开罐盖,里面赫然是黄金片样的叶子,绿色的叶片中泛着丝丝金黄,又露着银毫。 莹润的白瓷盖碗用热水暖热,再注入三分之一的开水,黄梨木小夹子夹起如雀舌般微微卷起的茶叶,投入盖碗,轻摇杯身,静止后倒出茶汤,再高冲泡入开水,茶叶在热水的撞击下翻滚跃动。 静候片刻,茶叶沉底,茶气氤氲。 白瓷盖碗推至谢愈眼前,他双手接过,见杯中茶汤清碧微黄,凑近浅浅闻,香气如兰,轻轻抿一口,清爽可口余韵悠长。 俗话说“春饮花,夏饮绿,秋乌龙,冬喝红”,这盛夏的季节里,一杯清新淡雅、茶汤甘甜的绿茶足以舒缓心情,慰藉夏日的难耐,更是缓解了谢愈的焦躁。 谢愈安静地陪着周举人饮茶,待一杯茶喝完,周举人才慢条斯理道:“刚刚那人叫程通,是城里东门书院的院长。” 谢愈不发一言,安静倾听。 “他这次来我这,说意姐儿她们跟着蒙童上课,很是不行,败坏读书人的名声,要我要么不再这么教学,要么关了私塾。” 听了这话,谢愈神色一凛,冷如冰霜。 谢愈天资出众,早就不在蒙学了,但私下里他和意姐儿还是一块儿做着功课。 因着两家干亲的关系,倒也没传出什么闲话。 谢愈很是知道沈意不仅将课上夫子讲的学得很好,甚至私下里融会贯通钻研的很深,算学上她现在学的东西,自己都得琢磨很久。 更别说四书五经,别看意姐儿只是拿着自己的书看着,背着,遇见不懂的问几句,没有夫子正经讲解,但很多时候她对经义的讲解,甚至能让谢愈惊艳。 意姐儿也就是吃亏了是女儿身,如若生为男儿,科举也不是不能闯上一闯的。 谢愈本就在为了沈意只能在蒙学里学着而惋惜,这乍一听见连学的机会都要收回,愈加愤怒。 “夫子。”谢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深深弯下腰,行了个大礼:“圣人言有教无类,既然意姐儿她们有向学之心,何如不许。” 周夫子捻着长须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叹道:“意姐儿她们这么上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地今日里就找了过来哩。” “难道是,怀璧其罪?”谢愈眼中精光一闪,骤然抬头问道。 “是哩。”见谢愈一点就透,周夫子慢慢说道:“昔日里我有个同窗,叫做王恒的,在学里功课一直不如我,我考秀才和举人都很是顺利,但他蹉跎了很些年,时间久了,他就将我当成了眼中钉,多年之后,他终于考上了同进士,而我止步于举人,这可不得了,他认为终于胜过我了,恨不能将我踩进泥里。” “那怎么?”谢愈不解,为何跟着王恒的恩怨,东门书院的程院长要出这个头。 “早前他考上了,谋了个县令的缺就去了,虽然口头上奚落几句,不疼不痒的我也没放在心上,这次他家老母前段时间去了,他回乡守孝,这不,刚过了热孝期,程院长便请他去书院里讲学,也是为东门书院打造名气,王恒倒也答应了,但要求我不能开这私塾。” “所以程通这不就来了么。”周举人镇定自若的解释道:“要我这次不答应闭馆,下一次他们还会想出别的事情找来,扰得我们不得安生,既如此,干脆就弄一次公开的比试,你堂堂正正赢了他们的学生,看他们还有没有脸来闹。” “所以,这次比试,只能胜不能败,明白吗。”最后,周夫子直视着谢愈的眼睛,沉声说道。 “学生明白。”谢愈还是少年心性,有着一腔热血,听见要肩负如此重担,不见着急,反倒跃跃欲试道:“既如此,干脆把这比试弄得再大点,最好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哩,看他们以后还有没有脸来闹事。”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周举人很是欣慰:“你倒也不用过于紧张,你的水平我是尽知的,别说他们东门书院了,就算全金陵城里没考县试的学生都算上,也没有比你强的。” 听了这话,谢愈咧嘴露出笑容,从这笑容里才能看出几分天真,随即挺直肩背,笃定地行礼告辞,少年人的昂扬的身躯尚透着青涩,如挺拔青竹,端的是未来可期。 周举人目露欣赏,颔首受了这礼。 回到课堂,谢愈依旧沉静的读书,任诸人议论纷纷,各种试探也不发一言,甚至连张宝才的百般打听,也未松口,只让他们等着周举人。 直到晚间散学见到了沈意,回家路上谢愈才将这事向沈意吐露。 河边的柳条长得正盛,枝条已从春日里的嫩绿变深,墨绿的枝条随风摇曳,传递着夏日的风情。 “所以,你要和其他举子比试来决定私塾的开闭?”沈意确认道。 “对。”谢愈答得笃定。 “厉害!”沈意抚掌叹道,眼里是满满的激动。 谁年少的时候没有做过拯救世界的梦呢,对沈意而言,听见小伙伴要参与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这实在是太酷了。 “愈哥儿你一定能赢的!”这话沈意说得掷地有声。 谢愈眼含笑意望着沈意,素日里冷静自持的脸庞也变得柔和,泄露出温柔的神色。 金色的夕阳为两人的身影镶上了金边,影子越来越长,慢慢地走回织染巷。 织染巷里的谢家,林娘子已经做好哺食,等到谢愈刚进家门,便递上拧好的温毛巾,趁着他打理自己的时候,将冷淘端上了葡萄架下的桌子上。 葡萄藤绕着架子攀爬,绿叶为架下的人带来阴凉,母子俩人就着夜间的晚风将冷淘吃完,谢愈才向林娘子转述比试之事。 听完谢愈的话,林娘子难掩忧虑:“我儿,这可不成哩,你才多大的人,这么重的担子就压你肩上了,阿娘自是相信你能胜过他人,但你人生的路将将开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就一辈子都得背着这份负担,你年纪还小,这种事可不能胡来,我们做大人的,可不就是这种时候该起作用的,你安心去书堂我去找你夫子。”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般人听到这事,都会羡慕林娘子有了这么个出息的孩子,但林娘子,最担心的却是谢愈的未来。 听了林娘子的担忧,谢愈深深动容,但仍坚决的说道:“阿娘待我心,我自是深知的,但正所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既然我已选择了这条道路,就不能害怕任何可能的挑战,就算真的败了,我也将之当成一份磨炼,修炼心性,阿娘无需担心。” 见谢愈态度坚决,林娘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只能撒手任飞,万一真的被风吹雨打,最后还能回到家里,遂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格外多, 等沈意回到家,已经比往日里晚了一些。 韩薇娘挺着肚子准备哺食。 “阿娘,都说了等我回来, 你怎地又自己忙活上了。” 沈意放下书袋, 赶紧接过韩薇娘手上的厨具。 是了,韩薇娘怀孕之后, 沈意就接过了做饭的担子, 现在也做的有模有样了。 都说冬吃萝卜夏吃姜, 夏吃黄鳝赛人参,黄鳝性情温补,口感甘甜,既能补虚损, 又能益气力,口感鲜美, 营养丰富, 堪称滋补佳品。 刚从河里捞出的鳝鱼还在木桶里游动,撑着船的小贩拿出锃亮的刀, 手起刀落干净利索的抽筋剪骨, 很快一段段处理干净的鳝丝就递给了一个个主顾,掣等着端上家家户户的餐桌。 沈意将鳝丝的血水冲干净, 用雪亮的菜刀切成小段, 热锅里倒凉油, 葱香蒜末慢慢炸出香味,油慢慢冒出细碎的泡泡,滋滋啦啦响得欢快, 灶塘里再添上几根柴火, 火苗舔上木柴, 腾得一声窜了上来,锅里的油烧到热,再将鳝丝倒入,哗地激起了阵阵白雾,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翻炒后加入调料炒匀,盛出锅后洒上细碎的葱花,白的绿的黄的黑色,色彩纷呈交相辉映,最后烧上那么一些热油,往鳝鱼上一泼,激起阵阵回响,这便是江南名菜响油鳝丝了。 等沈荣回家,响油鳝丝正热,正是适宜入口的时候。 寸长的鳝丝覆盖上晶莹剔透的米饭,浓油赤酱软嫩滑腻,鲜得舌头都能吞下去。 沈家倒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沈意向来愿意和家里分享一天里遇见的新鲜事,等饭过三味,沈意激动地说道:“阿娘,你知道么,东门书院的那个程院长,今日里来我们私塾,说我们跟着入学,要周举人把私塾关掉哩。” 韩薇娘唬了一跳,摸着胸口道:“这又是什么理,偌大金陵城又不是他家的,万万没有他家开书院其他人就不许开的说法。” 眼见着沈意年岁渐大,五官慢慢张开,脸蛋更是漂亮,再加上在私塾里几年学习的熏染,周身气质斯文清隽,很是不俗。 韩薇娘见着风采愈发突出的女儿,心头更是火热,想着意姐儿即将开始学调香,这时让她停止学业,自己可是一万分不乐意的。 “是哩,周举人说为了一劳永逸,和程院长约定了比试,让愈哥儿代表我们私塾参加,如果赢了,他们就再也不能找麻烦哩。”沈意笑得与有荣焉。 “哎呦,愈哥儿这能行吗?”韩薇娘惊呼。 “当然能行。”沈意摇头晃脑道:“周举人都说了,愈哥儿的聪明万里无一,要不是年纪小,今年就让他下场了,赢得这场比试,肯定没问题的。” 见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样子,韩薇娘舒心的笑了,叮嘱道:“切忌大意哩。” 沈意点头应是,心里开始琢磨起能怎么帮上谢愈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程院长也乐颠颠的跑去了王恒家,递上了拜帖。 王恒热孝已过,家里门禁倒也不再那么森严,和之前的闭门谢客相比,对于奉上的拜帖,尚会挑选一二,选择合适的客人接待。 这一日里,王恒又从管家手里拿了数不清的拜帖,士农工商,读书人还是排在顶层,更别说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进士了。 趁着王恒回乡守孝的机会,当地乡绅富商,甚至地方官员都赶忙的联络感情,毕竟王恒年岁不大,孝期守完必然起复,趁机结交上来,也是一个门路。 王恒漫不经心的翻着这些拜帖,该正儿八经相交的那些人,将将出热孝便已全部招待过了,现在的这些拜帖,都是可见可不见了。 突然看到了一张拜帖,兴致缺缺的眼中突然精光乍显。 抽出这张白底烫金暗花笺递给管家:“让程通尽快来见我。” 管家躬身告退,叫了个小厮:“你去城东书院的程老爷那儿,叫他赶紧过来,我们老爷要见他。” 程通接到小厮的传话,慌忙整理衣冠,叫仆人将马牵过,翻身上马,弥勒似的肚子一颤一颤,让人担心马上就要摔下来。 打马跑到王宅门口,程通大力拍着路途中沾到的灰,又使劲将身上的长袍撑平整,这才上门叫门。 “哒哒哒”几声门响,门房小厮笑容可掬的迎了过来:“程官人请进,我们家老爷已经在等着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8节 程通昂首,从王宅的侧门走了进去。 穿过雕花门,从游廊走到正厅,只见一面白短须的中年人端坐太师椅上,正轻捻胡须。 “学生程通,拜见王通判。”王恒守孝前已经是一府通判了,也算是有为了。 王恒笑着受了礼,待程通落座,仆人送上茶后,才缓缓问道:“你今日里过来,是有何进展?” 程通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对王恒说道:“通判大人容禀,这周举人,真真是好笑,他提出让我们找欲参加县试的读书人和他学生比试,若他学生落败,他立时关闭私塾,永不收徒。” 王恒和周举人认识日久,对他的性格也算熟悉,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不由确认:“他的什么学生?” 程通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十岁的稚童,我找人打听了,那学生和寡母相依为命,家里父亲倒是个才,但在他还不会说话时就去了,开始进学才将将三年。” 王恒咬牙笑道:“还是一贯的狂妄自大,你跟他说,我们应了。” 程通连连应是,但还不见离开。 王恒轻抬眼皮,瞅了一眼。 程通走进几步,低声说道:“那个周举人,要是他输了不认如何哩。” 王恒皱眉,正准备说周举人的人品不至如此,但见程通满脸的有话要说,示意他说完。 “我是想着,咱们想个法子,逼得周举人万不能反悔。” 王恒沉默着摸着手上的玉制手把件,这个把件是王恒的爱物,水色十足的翠玉被工匠精雕细琢,几可乱真,每当他有不决之事时,就爱摩挲这摆件,玉石被盘得莹润十足。 摆弄良久,王恒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去把金陵城里要下场的读书人了解一下,也不拘年纪,挑几个学问顶好的来我这里,我给他们讲讲。” “至于动静,闹得越大越大。” 说完,王恒的嘴角露出了神秘的笑意。 读书不仅看天分,更看功夫,一个将将读书的稚童,除非天纵奇才,不然在年龄上吃的亏,不是轻易能补回来的,自己满城的搜罗读书人,耐心□□,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胜过的了。 王恒就是要把这赌闹大,最好金陵城里人尽皆知,看以后他还能不能那么傲气的看人,好似旁人皆庸俗,唯他独清高。 得了王恒的指示,程通心领神会,安排了起来。 不得不说,比试双方在闹大这件事上,有了共同的默契。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例行求收藏呀,谢谢 第32章 “你听说了么?” “什么?” “东门书院和周家私塾要比试哩。” “哪个周家私塾?” “就是周举人开的那个私塾呀。” “比试什么哩?” “说是和没下场的学生比县试的内容哩, 周举人找了个十岁的学生去比试,放话说倘若他输了,就将私塾关了, 永不教书。但如果他学生赢了, 其他人就再也不能对他的教学方式指手画脚。” “永不教书,这赌得够大哩。”听到这话的人不由咋舌。 “不愧是周举人。”以这意味不明的话结尾, 听到这事的人, 纷纷和认识的亲朋好友转述, 一时间金陵城里的大街小巷,无论是读书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对这场比试议论纷纷,堪称金陵的一大热闹。 有人认为周举人过于傲气了, 纵使少年举人,一时风头无两, 但毕竟蹉跎了那么些年也没能考上进士, 而东门书院已经请到了进士坐镇,两方比试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而另外的人则认为, 周举人惊才绝艳, 是真的有才华,没考上进士只是命途多舛罢了, 这些年从他私塾里出来的学生, 科举结果都不错, 既然他敢说出这种大话,必然心中有数了。 持两种观点的人议论纷纷,争得眼红脖子粗, 再加上有心人的煽风点火, 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起了这场比试, 甚至私下里还有人开了赌盘,赌谁最后会赢。 任外界议论纷纷,谢愈自岿然不动。 每日里还是和沈意同进同出,去着私塾里上课下课,路上也依然饶有兴致地和沈意讨论着遇见的各种事情。 唯一的特殊之处,大概是每日里看书时间更长了些,并且不再限于四书五经几本书,周举人还将家里的藏书阁打开,允许了谢愈进去读着名家注释。 从日升到月落,谢愈就这么埋头学着,宠辱不惊。 又是一天散学时,谢愈请教功课离开得稍稍有些晚了,沈意已经在前厅里等着了。 天阴得厉害,乌黑的云朵在空中层层堆积,黑沉沉的好似要压到地面。 蜻蜓低空飞舞,青蛙跳出池塘,蝉鸣更加凄厉,种种征兆都预示里大雨即将来临。 谢愈和沈意对视一眼,默契地跑了出去,试图在下雨前回到家中。一路狂奔,路上也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两人顾不上说话,气喘吁吁地跑着,害怕被大雨拦住回家的路。 奈何天不遂人愿,路途尚未过半,雨水便从天下掉了下来,两人的衣服变得潮湿。 夏天的雨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点打在人脸上,连眼睛都难以睁开。沈意吐出口中的雨水,冲着谢愈大声说道:“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 谢愈了然点头,一转身,将沈意拉进了路边的茶楼。 这个茶楼名叫得意楼,也是金陵城里有名的清雅之处,不似其他花红酒绿的销金窟,这个楼里有着各大名家的真迹,吸引到了很多读书人在此聚会,酒酣耳热之际,兴致勃发,就着店家送来的纸笔即兴挥毫,而这些读书人里,不少人中了进士,虽然没有入阁拜相,但也值得称道了,因此这个茶楼成了无数读书人的品茶首选。 茶楼里十分亮堂,大堂中央摆着些四四方方的桌子,窗户沿河而开,从雕花窗里望过去,能看到秦淮河上的万种风情,挨着窗摆着几张桌子,用屏风彼此隔开,围出一个个雅座,其他几面的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宣纸,仔细一看,却是各个名家的真迹。 沈意和谢愈走进茶楼,也没心思打量里面的陈设,机灵的店小二赶紧迎了上来,也不因两个年纪小而轻视,见沈意身上衣服全被雨水打湿,虽然布料厚重也看不出身形,但也是狼狈非常,忙将两人引入屏风后的雅座,又用托盘奉上干毛巾,估摸着沈意和谢愈打理好自身后,才又转了进来。 “给我上一盘干果,再上一壶热热的茶水。”谢愈看着店小二,温润地说道。 “好嘞,我们家有着各种样的茶水,请问客人想要哪种?” “普洱就行。”谢愈挑了个能驱寒的茶点了。 “好嘞。” 没多会儿,店小二便将一个放着瓜子、花生、核桃、松子的攒盒摆在了雅间的桌上,又在桌上放上一套紫砂茶具,壶里就是泡好的普洱茶了。 谢愈忙将茶倒入杯中,先推到沈意面前:“意姐儿,快喝点茶暖暖身子。” 沈意端起杯子,正待喝茶,却见小二并未离去。 疑惑地看过去,小二摸憨憨笑着:“你们身上都淋湿了,我看你们年岁还小,要是得了风寒可了不得,我就自作主张,让厨下煮了碗姜汤,不嫌弃的话就喝了驱寒。” 说完,将托盘上两个青花瓷碗递了上来。 “真是太感谢小哥你了。”谢愈肃容道谢,又掏出了几个铜板,给小二感谢。 “可当不得哩,你们两个娃儿还这么小,这碗姜汤当不得赏。”小二笑呵呵的拒绝,又退出去忙着了。 谢愈将姜汤递到沈意手上,只见碗中的糖水呈暗红色,摸着碗侧温温热热,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沈意苦着脸一口闷了下去。 味道居然比想象中好,甜甜的红糖正好中和了生姜的辛辣,热热的姜汤灌入肚腹,一股热流从肚子传入四肢百骸,温暖了冰冷的身躯,连背上都开始发汗。 沈意的脸红扑扑的,手从冰冷重回温热,谢愈才放心的将自己的这份姜汤喝完,见雨还是很大,一时半会没有停的趋势,又取了个干净的小碟子,剥着干果,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使力,果壳应声而碎,只留下各式果仁。 沈意毫不客气的将碟中的干果放入口中,谢愈温柔地看着,手上动作越发迅速,两人间有着特殊的默契,温情脉脉。 “那个周举人,就是个大傻子。” 突然一声大喊打破了这份静谧。 从屏风的间隙里望去,只见大堂正中的桌子多了好几桌人,被大雨影响,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而正在高谈论阔的,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金丝暗绣锦蜀长袍,头上的方巾证明了读书人的身份,长得很是端正,但是得意洋洋的神情将原有的长相打了对折。 此时他正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挥斥方遒,口中还出着狂言。 “东门书院都请到王进士来授课了,金陵得意人才,尽去了东门书院,周举人还想着他那学生能赢过东门书院,哼,真是痴心妄想,等以后他们私塾关门了,看他们这些学生还能去哪里?” 谢愈手上青筋骤起,眼中温情不再,射出冷冰冰的光,正欲起身,和外面那儿理论一二。 “且慢。” 沈意按住了谢愈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又挥手将刚才的小二叫了过来,指着那人笑着问道:“这个是什么人哩?”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抱歉今天晚了点,明天能早些,谢谢支持,求个收藏呀 第33章 店小二微躬着身子, 取下肩头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这才恭敬地答道:“那位客人,是我们茶楼的常客了, 是东门书院的赵澈赵公子哩。来年二月里的县试, 赵公子就要下场了,小时候素有才名, 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取中案首易如反掌哩。” “我听他们说, 王进士在金陵城里找了好几个天资聪颖的学生,悉心传授学问,誓要胜过周家私塾,这赵公子就是其中一员, 据说颇得王进士欢心哩。” 此时赵澈赵大老爷仍旧在高谈论阔,和他一桌的友人纷纷奉承道:“周家私塾那些人本就无法和赵兄相比, 更比说赵兄被王进士收为徒弟后, 赢得这场比试更是板上钉钉了,听人说周家派出的人尚是稚童, 到时候赵兄可得手下留情, 别把孩子打击的太狠哩。” 听了这话,赵澈高声笑了出来, “这是自然, 他们周家私塾不自量力, 但我等读书人,自是得爱护小辈,真遇见了一定会手下留情。” “来, 喝酒喝酒。”说完举起酒杯, 将杯中的状元红一饮而尽。 是了, 别看得意楼是茶楼,但也提供上好的酒哩,招牌酒水就是状元红,就算为了讨个口彩,读书人来了这儿,也多少会点上这么一碗。 “赵兄痛快,多喝点。”诸人哄然叫好,一时酒酣耳热,好不快活。 一时间喝到兴头,赵澈撸起袖子说道:“笔呢,拿笔来。” 都说李白斗酒诗百篇,这些文人们喝上头了也爱挥墨泼毫,得意楼老板命人在店里随时准备着上好纸笔,供给每个需要的人,这也是为何得意楼名人墨宝特别多的原因。 “来了来了”。店小二将毛巾将肩上一搭,小跑了出去。 沈意和谢愈对视一眼也站起身跟了上来,一品赵公子的文采。 店小二呈上一个黑檀木雕花托盘,托盘里平铺着洒金纸、狼毫笔、洮河砚、松烟墨。 撸起袖子,将墨细细研墨,再取狼毫笔蘸满浓墨,恭敬递至赵澈手上。 赵澈就着托盘,大笔一挥,酣畅淋漓地写下一行诗句。 最后一笔落下,赵澈将笔往地上一掷,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对着细长的瓶口狂饮,酒水从嘴中流了下来,沾湿了白色衣襟。 待赵澈将最后一口酒喝完,才从托盘前让开,其他人一拥而上,大声念到:“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19节 “好诗!” “好字!” 一时间赞扬声不绝于耳。 谢愈站在人群之外,听见这诗,耳朵都气红了。 这诗原本是李商隐写来夸赞唐代诗人韩偓的,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来展示韩偓的峥嵘年少和俊拔诗才。 这本是一首好诗,但赵澈刚批判完周举人,这种微妙的时刻写下这诗,说不是故意踩周举人,谁信呢。 沈意也气得不行,这年代讲究天地君亲师,侮辱师长比侮辱自己还要严重,如果现在不站出来为师长张目,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因此谢愈说话的时候,沈意没有阻拦。 只见谢愈上前一步,站到赵澈面前。 这么个年岁的人,站在那群狂生中间,吸引了茶楼里所有人的注意。 “你这小儿,来此干甚,快回家喝奶去吧。”人群里不知从哪里传来声音。 谢愈眉毛都没抬,只叉手向赵澈行了一礼:“我听闻赵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有句话我一直不解其意,还请赵公子为我解惑。” “好说,好说。”赵澈喝得面红耳赤,谢愈的请教更是戳中了他的虚荣心,大着舌头说道。 谢愈清直直盯着赵澈的眼,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温度:“请问赵公子,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这句话做何解。” 这句话意思过于浅显,赵澈想也没想说道:“这个简单,竹子内心谦逊才向人虚心低头,梅花高傲...” 话没说完,便反应出来话中的嘲讽,脸瞬间黑了,原先起哄的声音也停止了,室内瞬间沉默,只听见赵澈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很好,你小子报上名来。” “周家私塾谢愈。”谢愈冷冰冰说道。 赵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刚刚说的话被周家私塾的人听见了,羞愧了一瞬,随即想到自己说的是实情,又昂首挺胸起来,还好心劝道: “既然你是周家私塾的人,回去就和你的同窗传句话,赶紧各找出路吧,东门书院现在还能收徒,别等你们私塾关门了,那可真就无处可去了。” “你这人说的真是好笑,比试都还没开始,怎地就一定认为自己能赢,真是狂妄。”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扎着双揪的少女,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看起来煞是天真无邪。 于是便有那种热心人,为沈意解惑道:“你这姐儿不懂,赵公子幼年便能熟背四书五经,更是以一首江南词技惊四座,端的是少年天才,比试他都参加了,不管周家私塾派何人都必输无疑。” 沈意扬起嘴角甜甜的笑了,嘴里却说着和表情毫不相干的话语:“是么,我虽然读书少,但我也听过一句话,叫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哩。” “你,牙尖嘴利。”说话的人被这句话堵个正着,又拉不下脸和少女计较,讪讪说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便闭嘴不语。 茶馆里早已安静下来,沈意的话被赵澈听的一清二楚,他脸一阵青一阵白,如同打翻了染色盘,好半晌才冷嗤道:“无知小儿。”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在下周家私塾谢愈,期待与赵兄在比试中一会。”谢愈悄然移动身子,将沈意挡在身后,随即正色对着赵澈说道。 此时众人才知道,原来之前议论纷纷的另一主角,也在现场。 “好,好,好。”赵澈酒醒了大半,定定看着谢愈,记住了他的样子:“你且等着,我定让你心服口服。” “随时奉陪。”谢愈一口答应。 “不过,若你输了,我要你干一件事。” “什么事?” “公开向周举人道歉。” 听见这话,赵澈鼻孔开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迷离的双眼蓦然睁大,笃定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比试上失手,遂一口应承:“好,就这么定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求收藏呀 第34章 夏日里的雨, 来得仓促停得突然,倾盆大雨从空中泼落后,乌云散尽, 太阳的金边透过云层射出, 在天边映射出一道虹。 雨甫一停下,谢愈便结过账带着沈意走上了回家的路。 暴雨淋散了夏日的热气, 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连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沈意深吸一口气, 感受着雨后湿润的气息,突然笑出了声,谢愈抬眸,疑惑地望了过去。 只见沈意抿唇微笑, 嘴角浮现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格外可爱, 谢愈看了恨不能用手指戳一下, 手动了动又强自按捺下去。 “没什么。”沈意笑得更开心:“我一想到赵澈答应输了道歉时铁青的脸色,就好想笑哩。” 谢愈也忍俊不禁, 和沈意对视一眼, 大笑出来。 “愈哥儿,我一直没有问你, 这个比试, 你有把握么?”笑完后, 沈意关切地问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能说竭尽全力, 尽力而为。”谢愈说得谦虚, 但他也知道肩上担着周家私塾的未来, 但既然周举人选择了让自己比试,意味着水平必然是足够的,只要心态稳定,正常发挥,赢得头筹不是问题。 “那怎么行,愈哥儿你一定要赢,我等不及看到那人道歉的样子了。”沈意没听出谢愈话里的自谦,气鼓鼓说道,心里开始琢磨着如何才能帮谢愈赢得这场比试。 “好,听意姐儿的。”谢愈笑得宠溺。 “我是认真的。”沈意鼓着脸强调。 谢愈终于没有忍住,戳了一下沈意的包子脸,换来生气的瞪视。 两人就这么一路打闹着回了家。 家里韩薇娘已经做好了哺食,不等沈意责怪,韩薇娘就担忧着说道:“意姐儿回来了,我见外面突然下着大雨,想着你们该困在路上,做了驱寒的汤水,一会儿赶紧喝一碗,别生病哩。” “好哩,我和愈哥儿在茶楼里避雨,小二哥给我们一人送了碗红糖姜汤驱寒哩。”见韩薇娘忧心忡忡的样子,沈意赶紧安慰。 “这就好,这就好。”韩薇娘终于放下了心。 沈意有着心事,这哺食就吃得食不知味。 “意姐儿,是今日里的菜不合口味?”待沈意放下筷子,韩薇娘忙问道。 “不是哩,阿娘,我在想怎么才能让愈哥儿赢得这场比试。”沈意咽下最后一口饭,看着韩薇娘认真回道。 “这事有你们夫子操心哩,你可别劳神,这两年好容易养好了点身体,可别再病了。”听见沈意的话,韩薇娘扯了扯嘴角,小心地将沈意抱在怀里,摸着她头发说道。 沈意小心地不碰到韩薇娘的肚子,闻着她身上的香味,脸红地说道:“阿娘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第二日里就是私塾的旬假,往常假期沈意都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而这一日却反常的一大早就起来,拿上自己的粉色绣花小荷包,里面是她这几年来积攒的私房钱。 走进堂屋,只见沈荣叼着买来的梅花糕正嚼着,见到沈意,沈荣万分诧异:“意姐儿今日不是旬休么,怎地醒这么早?今日里朝食没买你的份哩。” 韩薇娘身子日渐沉重,也愈发嗜睡,早上越来越困得睁不开眼,父女俩的朝食都在街上买着吃了。 “趁着早晨东西新鲜,我去买点菜哩,阿父不用管我,我自去街上吃就行。”沈意也没在意,无所谓地说道。 “这也行哩,别去太远,就我们巷子前的集里。”沈荣思索片刻,点头应了。 “好哩。”沈意干脆地应了,就准备出门。 “等等。”前脚刚跨出门槛,就被沈荣叫住,沈意疑惑地回头望去,沈荣从怀中掏出几十个铜钱:“带上银钱,看见喜欢的玩意儿也给自己买点。” “嗳,谢谢阿父。”沈意爽快地接了,将铜钱小心地放入粉色荷包,这才一蹦一跳跑了出去。 天将将露出鱼肚白,正是太阳初升前最凉快的时候。 织染巷前的集市上摩肩接踵的都是人了。 集里入口的地方,满满当当摆着一排桌子,只留出个狭窄的道路供人进出。 顺着桌子望去,一张张小推车上放着炭火炉,正在卖着朝食。 皮薄馅大的馄饨,甜嫩顺滑的豆腐脑,香酥可口的生煎包...金陵城里数得上号的朝食,都能在这里找到。 沈意自去了熟悉的摊子。 “意姐儿来啦,还是老样子么?”摊前干练的妇人笑呵呵问道。 “是哩,王婶婶,还是藕粉加桂花蜜哩。”这妇人,却也是织染巷里的邻居,也是沈意刚来时,给了她一条长命缕的人。 “嗳,好哩。”王婶婶干脆地应了。 挽起袖子,将事先准备好的藕粉舀起几勺放入白瓷碗,兑入点凉白开,慢慢搅拌至融化,再拎着黄铜壶,在碗里注入滚烫的开水,同时用瓷勺不停搅拌,待搅成糊状后,再用竹签小心地挑起自家酿好的桂花蜜,洒在藕粉上,一碗藕粉便已经冲好了。 小心地端着瓷碗边缘,沈意小口小口喝着,浓稠顺滑,既有莲藕的清香又有桂花的香甜。 腆着小肚子走在集上,只见刚从江河里捞出来的鱼正刮鳞去骨,刚从乡下里背着来卖的蔬菜露水尚在,屠户的摊子上,羊肉猪肉依次摆开,船娘的小调里,莲子荷花悄然盛开。 洁白的豆腐、青翠的青豆、暗红的苋菜,金黄的南瓜,没多长时间,沈意手上的竹篮里已经放得半满,红的黄的白的绿的好不漂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去河船上买上了刚收拾好的刀鱼后,又去了屠户摊前要上了一斤棒骨。 待屠户将棒骨包好,沈意还不满足,接着问道:“掌柜的,你家有猪脑么?” “什么?”掌柜的用油乎乎的大手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怎么开口就问猪脑呢,都没有什么人要这个哩。 “我说你家有猪脑么?”沈意耐心地重复。 “有是有,可这东西做着可难吃哩,小娘子你真的要么?”屠户撑着桌子问道。 “自是真的哩。”沈意郑重点头。 “行,你等着。”屠户将切肉刀往案板上一扔,刀尖顺着木头的案板入了三分,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掀开店铺帘子,从一个木桶里取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又去船娘那讨了张荷叶,将那东西包裹好,再递给了沈意。 沈意心下琢磨,都说缺什么补什么,这次愈哥儿比试,肯定费脑子,就炖个猪脑汤给补补吧。 可惜现在天麻还不能人工种植,野地里的天麻非常罕见,绝不是自己这点私房钱能承受得起的,不然买点天麻炖个天麻猪脑汤就完美了。 不过天麻过于昂贵,但还是有平价的药材的,沈意拎着篮子又去了趟药店,买了点决明子、枸杞等常见药材,便拎着竹篮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今天无心码字,明天多码点,求个收藏呀。 第35章 微带血丝的脑花在水里浸泡去除血水, 随后取一把小木夹子,仔细地将上面附着的筋膜与杂质去除,再舀上一瓢水淋上, 慢慢清洗干净, 整齐地摆放在青花瓷碗中。 瓷碗里倒入绍兴黄酒没过脑花,又把那老姜去皮切块, 小葱取葱白切碎, 和着洒入黄酒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烧得热烈, 大火将脸映得通红,汗水止不住地滴落下来,沈意用袖子拂过额头,擦干净流下的汗珠, 再小心地将青花瓷碗放入蒸屉,炽热的火焰舔舐着锅底, 没一会儿就扬起白色的蒸汽。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0节 两炷香后,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柴火退出灶膛, 待蒸屉稍稍冷却后, 湿抹布包着手将蒸屉掀开,一时间整个厨里都是脑花那特有的香味。 灶膛里重新燃起火焰, 在洗净的锅中放入刚榨好的茶油, 待茶油烧至发红后, 倒入午间煲好的骨头汤,拿着蒲扇扇着火,乳白的汤水没多久便重新沸腾, 再将蒸熟的脑花混着山里采的菇、河里捞的虾、药房里买来的枸杞和决明子一道加入汤里, 煮上那么一时半刻后, 再倒上自家酿的酱油和盐调味,最后将柴火抽出,文火慢炖,待锅里的食材软烂后,便可盛出来了。 沈意将锅中的脑花汤分成了四份,盛入青花瓷碗中。 先是取了两份放入家里的食盒中,用细棉布包好保温,再是取了两份递给沈荣和韩薇娘,见两人开始喝后,提起食盒笑着说道:“我送一份给干娘去哩。” 待韩薇娘点头后,沈意提着食盒敲开了谢家的门。 即使是旬假,谢愈也依然在家里认真地读着书,见到开门的林娘子,沈意将食盒抬高,说道:“干娘,今日里我去集上买了新鲜脑花炖汤哩,给您和愈哥儿送了份过来。” 林娘子接过食盒,迎着沈意进了堂屋,掀开食盒,先是一股热气铺面而来,带着愈发霸道的香味,定睛一看,雪白的脑花沉在暗色的汤里,橙红的枸杞小虾在汤上漂浮,红的白的棕的黑的,看着很是可口。 “意姐儿手艺愈发好哩。”林娘子喝了一口笑着赞道,随时将谢愈喊了出来:“愈哥儿,快趁热喝汤。” 谢愈听到呼喊,放下手上的书本走了进来,见桌上还摆着个青花瓷碗,边端起来边含笑问道:“意姐儿今日里又炖什么汤哩?” 沈意抿嘴笑了,没有说话。 掀起碗盖的手僵在空中,谢愈见到碗中那白花花的一团,嘴角抽搐了下,直直盯着沈意,要一个答案。 “枸杞脑花汤,很好喝的。”沈意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能不喝吗?”谢愈皱着眉头,对这没吃过的食材有点嫌弃。 “这是我特意炖的,愈哥儿真不吃么?”沈意可怜巴巴地看了过去,谢愈嘴角抽搐,还是舀起放入了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咬起来如豆腐般细腻软嫩,谢愈不由多喝了几口。 沈意捂着嘴,调皮地笑了:“再说,吃什么补什么,愈哥儿多喝点这脑花汤,肯定更聪明哩。” 谢愈被嘴里的汤呛了一口,无奈地白了沈意一眼,还是将汤饮尽喝完。 林娘子已喝完汤,坐在一旁笑着看两人打闹,眼角细碎的纹路里散发了愉悦的气息。 待谢愈放下碗,沈意飞快将碗勺放入食盒,对林娘子说道:“干娘,我和愈哥儿去读书了,这碗我待会儿再带回去。” 林娘子笑眯眯地点头,看着两个孩子并肩走入书房。 “今日里怎地炖汤过来了?”刚一进房间,谢愈笑着调侃道。 “当然是发善心哩。”沈意没好气飞了一眼,眼角眉梢已初见少女风情。 “咳。”撞上那眼神,谢愈心头一跳,忙咳嗽两声清着嗓子,压住不正常的心跳。 “不闹了,快要比试了,愈哥儿你准备的如何?”沈意随即正色发问。 谢愈笑着不语。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说完,沈意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喏,这个给你。” 谢愈将这叠宣纸平铺在桌上,只见纸上是沈意那熟悉的字迹,两人练得同一份字帖,字迹很是相像,只是沈意的字较之谢愈多了份柔和。 仔细看去,一张张纸上,写满了试题。 谢愈错愕道:“意姐儿,这是什么?” 沈意得意的笑了:“我让阿父带着我拜访了咱们私塾这几年来考上了生员的人,请他们默写了这几年来童生试的考试题目哩。” 沈意说得轻飘飘的,丝毫不提要这些试题的过程中,她吃了多少的闭门羹,又被多少人因为自己是女子而奚落过,反正题目已经要来了,这就是好的。 “不过,也只能问到这几年的试题,再早些年的生员们考上了举人,都不在家了。” 当今科举制度,分为四级,分别是童生试、乡试,会试和殿试,考试内容都是儒家经典,以“四书”文句为题。 而童生试里又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从县试开始逐级往上,待考过院试之后,即取得生员资格,也就是日常里俗称的“秀才。” 因此虽然这次比试说是比县试内容,但谢愈的科举之路显然不会停在县试,趁着这机会,沈意将童生试的试题都打听了出来,给谢愈一个参考,就像她过来的世界里,考试之前做真题一样。 “你...”一时心中激荡的说不出话来,谢愈知道,做成这事,沈意绝对是付出了很大的心力的,绝不像她语气中那么的轻描淡写。 “所以,愈哥儿你不能输。”沈意摇头晃脑说得煞是认真。 “嗯,一定。”谢愈重重点头,就要开始研究。 “等等。”修长的手压住试题,谢愈疑惑地抬头。 “愈哥儿,我向周举人问过了,这次比试,说是比县试内容,但只比正场考试,其他的都不考哩。” 县试考试又分为了四场,分别是正场、初覆、二覆、合覆,每场都是天未亮点名,日出开始答题,日落交卷,及格者方能参加下一场,而其中正场最为重要,这场考试由主考官出四书题两道,五言六韵诗一首。 “是哩。”考试内容,谢愈自然早已了然于胸。 “愈哥儿,你四书五经以及注释,已经很是熟练了,我和周夫子商议了一个办法,短时间提升你的考试能力哩。” 谢愈眼中更见困惑。 “这段时间,别去私塾了。”不等谢愈发问,沈意便扔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什么?”谢愈蹦了起来,沉稳一点不见,恍惚能看见几年前那个稚童的身影。 “对,你没听错。”沈意重重点头,接着说道:“比试时间有限,你们也都没有下场考过,时间安排不好,纵你胸中有锦绣文章,写不出来也是无用,正好这里有现成的试题,从明日里,我一大早就过来,掐算着时间监督着,愈哥儿就当这是正经的考试,等答完题,你再将卷子拿去给周夫子批阅,听他分析,这样能有长足长进哩。” 没错,沈意将上辈子模拟考搬了过来,这种被验证过有效经验,在这紧要关头,自是要拿出来。 谢愈默然应了。 于是从第二日开始,虽然私塾旬假已结束,但沈意和谢愈都没有去私塾上课。 每日里天刚亮,沈意便去集上买好朝食放在家中,再拿着自己和谢家的朝食敲开谢家大门。 太阳露出第一缕晨曦时,试题分发下去,为了真实,连午食都要谢愈自己想法子解决,于是沈意和林娘子每天换着花样做好吃的,而谢愈只能干巴巴的啃着大饼。 等到晚上,最后一线阳光没入地平,沈意便准时将试卷收了上来,两人凑在烛火下,细细谈论这套题目的破题之法,答题思路。 谢愈知道,虽然沈意在私塾里没上过四书五经的课,但她私下里将自己的几本书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每每有惊人见解,犀利的看法如同利剑破开混沌,带来全新的视角,因此谢愈很是愿意和沈意进行讨论。 等到第二日里,谢愈和沈意再将前一日的习作捧去周举人处,听周举人的细细讲解,尽管明面上沈意没有学过四书五经,但见沈意跟着来听,周举人也睁只眼闭只眼,当作不知了。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在谢愈不断的练习、请教中度过了,比试的日里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菜的做法和科举有参考资料,求收藏呀 第36章 秦淮河水悠悠流淌, 带走了家长里短,也带走了时光悠悠,很快比试的日子就已经到了。 在东门书院和周家私塾的共同宣扬下, 金陵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件稀罕事, 早就掰着手指头等着这天的到来。 前一日里刚下过骤雨,这一日天气是难得的凉爽。 一大早, 林娘子便心慌慌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见谢愈慢条斯理的的喝着牛乳, 嘴里不住的念叨:“愈哥儿,千万别紧张。” 谢愈放下牛乳,眉眼沉静:“阿娘,你放心。” “嗳, 放心放心,阿娘放心。”说完又慌乱的打开谢愈的书袋, 检查文具是否带足。 谢愈见着比自己更加紧张的阿娘, 无奈的笑了,他知道林娘子的念叨和收拾都是为了缓解心慌, 也不再说什么, 又夹起一根油条,将将炸出的油条金黄酥脆, 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三两口便能吃完。 收拾好桌子, 洗干净手脸,谢愈从林娘子手里接过书袋:“阿娘,走哩。” “啊, 好。”林娘子呆了一下, 忙忙解下罩衣, 穿上出门做客的好衣裳,跟着谢愈出了家门。 “干娘,愈哥儿。”刚关好大门,便看见沈意在使劲的冲自己招手,谢愈眼睛弯起,眼底全是细碎的光。 沈意的身后,还站着胡子拉碴的沈荣和挺着大肚子的韩薇娘。 谢愈恭敬地和沈荣韩薇娘见礼。 韩薇娘笑着让谢愈不用多礼,随即说道:“愈哥儿,走哩。” 谢愈犹豫地看向了韩薇娘的肚子。 “哎唷,没事哩,问过你阿娘了,我这离足月还有段日子,小心点就没事,我们在夫子庙旁的茶楼定了雅座,不会累的,愈哥儿这样的大事,我可不能错过哩。”不等谢愈发问,韩薇娘率先说道。 听着韩薇娘这话,谢愈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些年来,他们母子真真受了沈家夫妻不少关照,说沈荣将他当儿子看也不为过了,早些年巷子里还有些风言风语,说沈家把自己当成赘婿养着,一开始听见这样的传言,谢愈还别扭了几天,观察后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沈家叔父和婶婶,真的只是单纯的关照自家而已。 谢愈望向林娘子,见她没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韩薇娘的话,便扶着韩薇娘,坐上了沈荣租赁来的马车。 待几人都坐好后,沈荣便挥着马鞭将马车向夫子庙赶了过去。 是的,这次比试,并没有在东门书院或者周家私塾举行,不知是双方都害怕对方使绊子还是怎地,特意请示了教谕大人,在江南贡院旁的夫子庙前,搭了几个考棚,美名其曰让学子提前感受教化。 这种学子间的比试,也是风雅事,再加上中间还隔着王恒王进士的面子,教谕也就同意了,并且答应了出题的请求。 夫子庙在金陵城的正中位置,马车没花多长时间便已到了地方。 谢愈他们来得比较早,现在人还不多。 只见夫子庙前的广场上,用稻草搭了几个临时的小棚子,棚子四四方方的,高低摆放着两张木板充作桌椅,里面空间仅能容一个人转身,在棚子的门上掏了一个大洞,待学子进去后门就被锁死,试卷只能从洞里传递,这却是完全仿照贡院考棚了。 而在考棚后面,齐齐地拜访着好几张黑木桌案,中间那张较其他的在前几分,这个便是特意为教谕而设的位置了。 两旁的书案,则是给东门书院和周家私塾的人。 本来作为谢愈的阿娘,周举人是给林娘子留了个书案位置的,但林娘子考虑到自是守寡人家,抛头露面还是不那么方便,便和沈家一道凑钱定了不远处茶楼的雅间,既不用露脸,又能待得舒服。 谢愈将长辈们送去雅间安置好,又叫来店小二,点好吃食,这才告退前往考棚。 只见店小二麻利地应声,忙上忙下跑个不停。 不一会儿,皂儿糕、十般糖、甘露饼、蜜姜豉、桃穰酥、糖豌豆、乳糖狮儿、瓜蒌煎,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后,店小二又端上几杯紫苏饮子。 紫苏仅仅取叶,隔着纸在微火烘焙,皓腕轻摇,紫苏叶片在纸上缓缓流动,慢慢地,清香盈满室内,清爽怡人,闻之神清气爽。 烘焙好的紫苏在瓷罐里收好,每每要用的时候,取出部分紫苏叶,在滚水里洗泡一次,待叶片舒展开来,便将这头泡的水倾倒,再将这泡开的叶片放入壶里,注上滚滚的热水,一碗紫苏饮子便泡好了。 闻着熟悉的香味,沈意歪头问道:“这是紫苏饮子么?” 店小二机灵笑道:“客官鼻子真灵,这就是当年被仁宗皇帝定为上品的紫苏饮子哩。” 韩薇娘正好有点口干,摸着杯壁已不是很烫,便啜饮一口夸奖道:“你家这饮子,味道很是可以哩。” “这是自然。”店小二挺了挺胸脯,骄傲道:“别看这饮子家家都能做,我家这店有着独特的方子哩,一般人可调不出这味道。” 随即又神秘地笑着:“我家这饮子,最好的还不是味道哩。” “那是什么?”韩薇娘好奇问道。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1节 店小二隐晦地看了一眼韩薇娘的肚子,笑着说道:“紫苏本就有解表散寒、理气安胎、行气宽中的效用,再加上我家方子,这饮子再适合有身子的妇人不过了,这位娘子今天可是要多喝几杯。” 韩薇娘正夹着桃穰酥的手顿了一下,动容说道:“愈哥儿有心了。” 那边厢谢愈再次到了考棚,由于耽搁了会儿,现在夫子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人了,周举人也已经到了。 谢愈忙向周举人行礼,周举人见着举止沉稳的学生,满意地笑了,拍着谢愈的肩膀说道:“愈哥儿,平常心,随心而为。” “唯。”谢愈眉眼不动,恭谨行礼后,带上书袋去了考棚。 时辰已经不早,来看热闹的百姓愈发多了起来,教谕倒也没有强制不许,只是让兵丁在考棚前三丈外划上线,严禁百姓进入。 谢愈找上兵丁,将写着姓名籍贯的帖子递上,自报姓名后,又将书袋递上去检查夹带。 正经县试的时候,是要有保书才能进场,但这只是学生间的比试,倒也没有管得如此严格,兵丁随意看了眼姓名帖,再胡乱翻了几下书袋,就指着最旁边的考棚让他进去了,丝毫不担心作弊。 这确实没有担心的必要,就那么几个考棚,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盯着,如若有人敢这时作弊,说句身败名裂也不为过了。 谢愈道谢后接过书袋,顺着指引走过,边走心中边琢磨,这广场中立了五个亭子,周家私塾只有自己一人,另外四人应该都是东门书院的了。但无论对手有多少人,想到自己苦读的日日夜夜,想到沈意一家一家求题的艰难,想到周举人倾其所有的讲解,谢愈知道,他不能输,他也一定不会输。 进了棚里,门一关上,瞬间就逼仄了起来,汗珠子也不断地往下滴。 谢愈用棉布帕子擦干净汗,小心收起,再次检查遍文具,便开始倒水研墨,墨条圈圈转动,原本就沉稳的心更加沉寂下来,外面的声音再也不能入耳。 东门书院的赵澈等人来的时候,鲜衣怒马,缓带轻裘,激起一阵热闹的讨论声,这也没有影响到谢愈。 赵澈经过谢愈考棚的时候,高傲地撇了一眼,却只见到谢愈无动无衷的眼神,倒是将自己的脸憋得铁青。 “咚、咚、咚。”几声锣响,终于吸引了谢愈的注意,原来是教谕到了。 既是教谕,就身负一县教化之责,这比试既已在金陵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他就干脆接了主持的工作,并一手包办了试题。 “今日里比试,诸生都将是我朝栋梁,今日里比试将仿县试正场来办,但限于时间关系,将题目改成一道四书一道五言六韵诗,从现在开始,到日中结束,到时我等将评出最为优秀的一人。” 教谕说完,看了眼时辰,便挥手示意分发试题。 兵丁走近考棚,在门上的大洞里将一个牛皮纸包递了进去,仔细地解开捆扎的白色细棉绳,只见里面放了一张写上题目的试题纸,两张空白的答题纸、四张草稿纸,这就是全部东西了。 再次取出棉布手帕,擦干净手心里的汗,谢愈小心取出试题纸,只见纸上只简短写了两句话: 何谓也子曰不然。 湘灵鼓瑟。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37章 望着宣纸上笔锋刚劲的馆阁体, 谢愈没有急着答题,盯着纸上的题目陷入了沉思。 何谓也子曰不然出自《论语.八佾》,原文为: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 宁媚于灶, 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 无所祷也。” 《论语》的这一段, 是孔子与春秋时期卫国大夫王孙贾的一段对话, 直译起来很是简单,奥,指的是屋子的西南角,灶, 指的是烹饪的灶台,古人认为奥、灶均有神灵, 从句意上翻译, 这句话就是卫国大夫王孙贾问孔子:“与其拜高高在上的奥神,不如拜掌管日常琐碎的灶神”, 而孔子回答说:“并不是这样的, 如果被天降罪,去什么地方祷告都没有用处。” 但既然笔试出了这题, 自然不能从此等浅显的层次解释, 再往深了品味, 王孙贾这是在用物喻人,奥神代表了卫国的君王卫灵公,灶神则代表了自己。 也即是, 王孙贾用:“与其媚于奥, 宁媚于灶”这句话告诉孔子, 你与其祈求君王的青睐,不如祈求我这个手握实权的人的帮助,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县官不如现管,而孔子以:“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作答,婉拒了王孙贾的招揽,同时警示他做官需走正道,否则无人能救。 而湘灵鼓瑟,出自屈原的《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借用典故为舜帝死后葬在苍梧上,妃子因哀伤而投湘水自尽,变为湘水女神,成为湘水女神后常常在江边鼓瑟,用瑟音表达自己的哀思。 从诗句来看,似乎是在讲述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是,屈原《楚辞》的一大特点,即是以香草美人自喻,本质上,是以妃子对舜的哀思,展示自己对君王的忠诚。 对两道题目深入剖析后,谢愈也心中有数了。 此时考棚前插上的计时香已燃烧过三分之一了,谢愈不知道其他考棚的人进度如何,但看着几丈外看热闹的百姓都挤在其他考棚前,特别是赵澈的考棚前,也大致能估出来,他们应该已经开始答题了。 谢愈不知道,刚发考卷的时候,每个考棚前方都是挤了一群人,特别是谢愈年纪小,又是周家私塾仅派的一个学生,更加吸引了注意,不少人都等着他的发挥。 谁知道这年岁最小的考生,打开题目后却只盯着纸一动不动,当时就有人嘲道:“这黄口小儿,莫不是被题目吓傻了,连笔也不敢动哩。” 另有理智的人说道:“别急哩,刚打开题目,总得酝酿酝酿,你当都是你吃饭哩,什么都不想,往嘴里塞就好哩。” “你。”一开始说话的人脸涨得通红,怒目到:“那你就在这看着吧,我去看赵澈了。” 说完,晃着高大的身躯,挤到赵澈考棚前的人群里。 也是巧了,他刚挤出个位子站定,就见赵澈开始提笔写字了。 侧头看向谢愈的考棚,见他还是呆呆地盯着纸张,那人心中不禁得意,果然自己没下错注。 是的,这场比试由于谈资过多,甚至有人私下里开了盘口,赌谁会赢,当然绝大多数人都压注在赵澈身上,那个大汉也不例外,而至于其他人就算没压赵澈,也压在东门书院里其他人身上,压注谢愈的人,寥寥无几。 慢慢的,计时香烧得越来越多,见谢愈还未动笔,之前说要等待的人也没了耐心,去了其他考棚,此时夫子庙前的广场上,就形成了很奇妙的场景,其他考棚前人挨着人,肉贴着肉,摩肩擦踵好不热闹,而谢愈考棚前空了好大一块地方,只有从茶楼里跑出来的沈意坚守在这里。 而在另一旁,教谕宣布比试开始后,就进了室内歇息,只有王进士、周举人,程院长还留在书案后。 见谢愈久未动笔,东门书院的程院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抱着胖乎乎的肚子,隔着中间无人的书案对周举人说道:“周兄,你家这孩子可是吓傻了,才多大年纪,你就让他参加这种比试,未免过于揠苗助长了,可惜可惜。” 周举人倒是丝毫不急,将带来的薄荷饮子倒出一杯,不紧不慢的喝完,才慢悠悠道:“周某的学生,不劳您费心。” 程通脸上的肉颤了几颤,怒哼道:“真是死鸭子嘴硬。” 周举人捋着胡须,佯装没有听见。 “动笔了,动笔了。”广场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少人纷纷往谢愈考棚前方涌去。 周举人向着程通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稍显嘲讽的笑容,程通万般话语都咽回了肚子。 谢愈破题的时候,心中已打好腹稿,拿过草稿纸,笔蘸足了墨水,挥笔写到: 何谓也,子曰不然 所讽甘所谓,圣人直折其非焉...且天下之患,莫患乎小人持论说已尊己,君子轻唯诺以许人...其然乎,其不然乎,当必有以辩之者,何贾乃以所谓诘夫子哉...其在王孙贾,阳为圣贤蛊其惑,阴为权门树其私事,深信其然而特挟所谓,噫! 无忌也哉。而在夫子,显为一己存直道,隐为万世正依归,确指不然而力折所谓。吁! 可畏也哉。 狼毫笔洋洋洒洒,泼墨挥毫,没多会儿,一篇正统的八股文章便跃然纸上。 从头到尾细细阅读,再稍微修改措辞,谢愈便将这草稿纸放在一旁,又新取来一张纸,思索片刻,开始写五言六韵诗。 腹稿早已打好,诗句自是一挥而就,此时计时香将将烧过一半。 谢愈再次将八股文章和诗句通读一遍,便撸起袖子,重新研墨,待新研出浓淡适宜,不晕不干的墨汁后,挽起袖子,将草稿上的内容认真细致地填写至答题纸上。 和草稿的泼墨挥毫不同,正式答题必须使用馆阁体,也不能有涂改错字,因此谢愈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耐心细致地将字一个一个誊抄上去,至于看热闹的人是如何又涌入他考棚前方,盯着他做答的,他是丝毫也没有关心。 这一日没有太阳,还时不时有阵微风吹来,饶是这样,誊抄时豆大的汗珠也不断地从额头上滴落,谢愈时不时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汗,又小心地收起,注意着千万别被汗水污了卷子。 香烧至四分之一处,谢愈已将卷子誊抄完毕,这时已近午食,天气愈发闷热了起来,谢愈感觉汗滴得越来越多,轻轻沾了下字迹,确认墨痕已干,谢愈示意可以交卷。 作者有话说: 论语解析有参考百度资料,文章内容出自曾国藩县试卷,谢谢支持,求收藏呀。 第38章 见着示意, 巡逻的兵丁迈步过来,拿着白纸和胶水,谨慎地将答卷糊明后, 收了回去。 是的, 虽然这个比试就这么几个人参加,但流程和县试相比, 并无二样, 不仅现场糊名, 卷子收上后还有专人誊抄,就为了防止笔迹带来的影响。 “嚯,这小子居然交卷了,够狂的。”人群中隐隐传来骚动。 “不一定, 也说不定是自认不如认输了,他才写多长时间哩。”又有人议论。 沈意相信谢愈并不是狂妄自大, 而是却有把握才提前交卷, 听人此言,不由反驳道:“答题水平和作答时间有关系么, 按你这么说, 科举考试直接录最后出考场那个人不就行了么。” 被反驳那人脸上过不去,冷哼道:“牙尖嘴利, 那我拭目以待这小子的答题水平了。” 沈意骄傲地笑了:“那等着吧。” 谢愈交完卷, 也没有做其他动作, 而是靠着考棚闭目养神,任时间流逝。 渐渐地,赵澈交卷了, 其他人也交卷了, 计时香燃烧到了尽头, 铜锣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比试正式宣告结束。 谢愈走出考棚,见周举人已经离开,便没再去书案处。 顺着广场往前走,人群尚未散开,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谢愈过滤了繁杂的场景,眼中只有站在路尽头笑得明媚的女生,只听见她含笑发问:“愈哥儿,可是饿了。” 谢愈呆怔半晌,愣愣点头。 沈意轻盈跑上前,拉过谢愈的手,走出人流:“早就在醉乡阁点好菜了,就等你了。” 醉乡阁里,林娘子早已点好了菜,等到谢愈刚到,正好可以上菜了。 坊间传言,没有一只鸭子能够走出金陵城,金陵城的人对鸭子的喜爱,真是有目共睹的。 盐水鸭、鸭血粉丝、卤鸭杂,再加上鸭汤白菜,一桌子的菜里,鸭子占了一大半。 “愈哥儿累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垫垫。”韩薇娘爱怜地说着。 谢愈和沈意在空座上坐下,等到长辈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后,两人才动箸。 鸭子在湖中游动,以稻谷、鱼虾为食,待长至五斤,便可送上餐桌了。 不大不小的鸭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花椒和白盐倒入锅中,反复炒热后,来来回回擦上鸭子的全身,静待一个时辰后,放入祖传的清卤再卤上那么一个时辰,待鸭身上的盐分全部去除,鸭肉入味后,便可挂起晾干了。 及至上桌前,从竹竿上将鸭子取下,放在香料水中煮上那么两三盏茶的辰光,大大的竹筷不断翻动,待香料全部入味后,盖上锅盖闷上那么一会儿,待放凉后拿着刀那么一切,皮白柔嫩,肉色微红,这就是顶顶好的盐水鸭了。 沈意第一筷便伸向了盐水鸭。 饱蘸了卤水和香料的盐水鸭入口的一瞬间,沈意惬意地眼睛都眯了起来,细细咀嚼,口中的鸭子肉质鲜美、肥而不腻、所有调味都恰到好处,在味蕾里完美调和,真不愧是百年老店。 谢愈到底年轻,心里还是记挂着结果,对着一桌子的菜也没甚胃口,草草吃完后,见沈意吃得起劲,便换上公筷,为她布餐。 一时饭毕,漱口后两家人便相携着去了夫子庙,等待着成绩。 为了让人心服口服,王恒特意下了帖子,以他名义将教谕请了过来,不仅是出题,更有甚者是请教谕分个高下。 趁着教谕等人用着午食,糊名的考卷已经誊抄完毕。 教谕取来云片茶漱过口,便将考卷拿开翻阅。 拢共就那么几个人比试,教谕自是翻得格外快。 别看教谕好似没有实权,唯有清贵,但能成为教谕,特别是金陵城这种文风昌盛的旧都教谕,一般的同进士都是办不到的,必然是学业水平极为扎实的人,才能担得起这个位置。 因此教谕粗略一看,就知水平。 这些文章,说起来倒真是不错,毕竟都是金陵城里素有才名的人,无论哪一份,通过县试都绰绰有余,但是,要让说哪份格外突出,倒也没有。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2节 教谕这么想着,将正在看的这一份放在了一旁,和前几份相比,这份倒更加言之有物,要没有更突出的,这份可为魁首。 手伸向了最后一份,翻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眼前的文章洋洋洒洒,论点清晰,表述明确,以“圣人直折其非焉”开篇破题,对“媚奥不如媚灶”说法,以“其然乎,其不然乎,当必有以辨之者,何贾乃以所谓诘夫子哉?”亮出自身立场,毅然以“辩之者”自居,通过说理既抨击了王孙贾的要害,又巧妙的为孔子进行了辩护,最后以“其在王孙贾,阳为圣贤蛊其惑,阴为权门树其私,而在夫子,显为一己存直道,隐为万世正依归。”结尾,既合乎儒家之义理,又力道十足,言之有理,言之有据,十足的酣畅淋漓。 爱才心起,教谕顾不得其他,首先将这人的五言六韵诗翻了出来。 只见纸上写着: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好!好!好!”教谕连说了三声好,连茶杯都忘了放下,走到广场将人都召集了过来。 王恒、程通和周举人站在第一排,五位考生在第二排,更远之处便是看热闹的人了。 很多人午间连家都没回,就等着这新鲜的结果。 “汝等文章,我均已阅,实是文采飞扬。”教谕捋着胡须,肃容说道。 听教谕言,几位考生极为得意,尽量崩住神色等待最后的结果。 得意、期待、紧张,重重神情混合,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扭曲。 谢愈仍然沉静垂眸,不悲不喜,让教谕也不得高看一眼。 “结果已经出来,我手中之卷堪为魁首,现撕开糊名,公之于众。” 此话一出,连王恒和周举人都不由将视线投了过去,程通更是手往前伸,恨不得自己上手。 教谕取出小刀,轻轻将糊名纸裁开。 金陵谢愈几个字赫然入目。 “此次魁首,为金陵谢愈。”教谕举着考卷高声宣布。 一声又一声,传入众人耳朵。 “魁首是金陵谢愈。” “谢愈是谁?” “那个十岁的稚童夺魁了。” “赵澈怎么会输。” “我赌赢了。” 成绩一宣布,如同水溅入油锅,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林娘子也听见了,欢喜地快昏了过去,从人群中挤着往前走,韩薇娘叫都叫不住。 沈意赶忙说道:“阿娘,我去照顾干娘。” 见韩薇娘点头后,忙跑上去扶着林娘子往谢愈那儿走去。 至于其他,周举人清癯的脸上难得露出喜色,王恒沉着脸陷入思索,而程通,程通忍不住地惊呼:“怎么可能?” “程院长有何质疑不妨直说。”教谕不悦地看了过去。 “这,我自是没有质疑。”程通胖乎乎的身体弯成一团,像一个大大的四喜丸子,谄媚地笑着:“鄙人只是惊讶这谢愈年岁尚幼,却能为魁首。” 教谕脸色缓和,对着诸人说道:“谢家郎君何在。 谢愈跨步向前:“学生谢愈,拜见教谕大人。” 见眼前小儿年岁尚小,但眼神清明,文章更是有理有据、慷慨激昂,尽显少年意气,教谕点头赞道:“文如其人,谢家郎君前途不可限量。” 听了教谕的夸赞,谢愈镇定地行礼道谢,而不远处的林娘子,早已泪流满面: 郎君,你听见了么,教谕大人说我们愈哥儿前途不可限量,我也没有辜负你的嘱托了。 教谕再对众人勉励几句,便率先离开,王恒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跟着离去,只剩程通带着蔫头耷脑的学子收拾着东西。 “且慢。”正当程通等人要走的时候,谢愈和沈意同时说道。 “还有何指教?”程通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赵兄,得意楼。”谢愈淡淡吐出这几个字。 赵澈闻言望去,只见谢愈淡淡地看着自己,而沈意正狡黠地眨着眼睛。 一时间脸上便如同打翻了调料盘,红的青的黑的绿的混在一团,神色变了又变,还是咬牙,在程通纳闷的眼神中走到周举人面前,深鞠一躬道:“周夫子,是学生孟浪了。” 周举人不发一言,得意楼的插曲,沈意早已悉数告知,他对这种狂妄的年轻人,属实没有好感。 赵澈接着说道:“是我夜郎自大、坐井观天,见识浅薄,不由口出狂言,实在对不住您,请您原谅。” 周举人这才笑着说道:“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愿你有一日里能衬得上这份心气。” “谢周夫子谅解。” 赵澈一时间好像被人生生在脸上抽了一个耳光,一阵阵热意涌上心头,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愈一眼,才狼狈地离开。 周举人这才将视线转向了谢愈,罕见温和地道:“愈哥儿这些日子累狠了,今日里家去好好歇着,表现不出,没有坠了我周家私塾的名声。” 谢愈脸上终于出现动容神色,躬身答道:“弟子幸不辱命。” 少年意气,尽在这一句话中。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文中诗句来自唐代诗人钱起,谢谢支持,例行求给收藏呀。 第39章 七月流火, 过了处暑,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夏日里的酷热被凉爽的秋风吹散不见踪影, 沈意去学堂里也换上了厚实的布料。 比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谢愈小小年纪力压众人一举夺魁,这个新闻却久久未散。 本来江南就文风昌盛, 寻常百姓也对读书人的事情多上那么一些关心, 更别说谢愈堪称少年英才的表现了, 自比试完后,就不断有人在周家私塾门口徘徊,期盼着个偶遇,要真个运气好撞见了谢愈, 那这简直可以当谈资和亲戚朋友说上三天三夜。 沈意跟着谢愈走进采薇巷,已经过了许久, 仍然有人在等着看这少年人的样子, 更有人牵着自家的小孩,想沾沾谢愈的文气。 沈意嘴角抽搐的从一群人中穿过, 想到谢愈刚赢得比试的第二天, 毫无防备的她跟着谢愈去私塾,就见采薇巷口挤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就等着看这个打出风头的人物, 更有媳妇姑娘们,从手提的花篮中拿出帕子鲜花果子,不断往谢愈身上投掷, 说句掷果盈车也不为过了。 好在谢愈年纪虽小, 却是个沉得住气的, 丝毫没有被外物分心,依旧安静地上着课。 走进周家大门,沈意看着谢愈,狡黠地笑了。 “嗯?”谢愈撩起眼皮,表示疑惑。 “看杀卫玠呀,看杀卫玠。”沈意捂着嘴无声地笑了。 卫玠被称为璧人,据说经常有人为了一睹他的风采而围堵他的羊车,谢愈这样也是一种情景重现了。 谢愈抬起手指,敲了敲沈意的头发,无奈地说道:“别看我笑话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呀,都这个时辰了,我进去了,愈哥儿散学见。”沈意望了眼日晷,吐了吐舌头,赶忙往后院跑去。 是的,沈意现在已经不在蒙学班了。 在周家私塾也过了好几年了,蒙学班里该学的都已经学完了,沈意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随着年岁渐长,叶宝珠和何芳娘已经快到豆蔻年华了,李慧娘稍微小一点,也到金钗之年了,到了这个年岁,这几家已经开始考虑起女孩儿的终身大事,在家里再留上那么几年,也就能嫁人了。 考虑到这点,在蒙学结束后,周娘子终于将调香提上了日程,沈意自然也跟着进了这个班。 周娘子教调香,和香铺里不一样,香铺里的师傅们,是将自己的祖传方子捏的死死的,在徒弟中精挑细选后,挑中徒弟教授香方,传承衣钵,而周娘子不一样,她信奉着授人鱼不如授人以鱼的原则,并不教现成的方子,反而细细讲解各种香料的特色,相生相克的习性,鼓励学生们自己调香。 “意姐儿,你来啦。”刚在桌前坐下,一片金光便铺了过来。 沈意揉了揉被晃花的眼睛,哭笑不得地看着李慧娘:“慧娘,你这是又换了钗子。” “是啊,我家刚打的新样子,好看么?”李慧娘得意的站起来,转了个圈,向沈意展示她的新头饰。 自从李慧娘过了十二岁生日后,便立即拆了包包头,梳上了少女髻,再加上她自家就是做首饰的,头上的钗环花样就更多了,当然了,这些并不是纯金的头面,但黄铜包金,也足够李慧娘乐的了。 “好看!”沈意笑得眉眼弯弯,这也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即使见了很多次,依然会为古人精巧的手艺而赞叹。 “可惜没有何芳娘好看。”笑了半天,李慧娘又惆怅了起来,示意沈意向何芳娘看过去。 这几年里,何芳娘逐渐长开,如空谷幽兰般清丽,举手投足间尽是动人的娇羞,站在富贵逼人的叶宝珠也不见逊色。 这一日里,何芳娘却正好簪了个和李慧娘一样的簪子,生生把簪子都衬得好看了几分。 “你更惹人爱哩。”沈意郑重说道,这也是她的真心话,虽然李慧娘没有叶宝珠的光彩夺目,也没有何芳娘的出尘脱俗,但她那婴儿肥的小脸总是让人忍不住爱怜。 “嘿嘿,还是意姐儿会说话。”李慧娘抱住沈意的胳膊撒娇,头上的钗饰晃成一片。 “要上课了,别聊了。”叶宝珠看着李慧娘满头簪翠,露出牙疼的表情,但也没有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只淡淡提醒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几年下来,叶宝珠也是变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说话好听不少,不再开口便是冷笑了。 听了叶宝珠的提醒,沈意和李慧娘纷纷噤声,等着周娘子的到来。 墙角的西洋钟滴答作响,时间便在这哒哒声中迅速流逝,待到天边出现红霞,一天的课程也就结束了。 沈意拿着自己的小书袋跑去了前院,那里谢愈已经在等着了。 “愈哥儿,今日白露,阿父买了羊肉,让你和干娘都去我家吃羊肉哩。”和私塾里的小伙伴们告别后,沈意跟着谢愈走上了回家的路,堤岸的柳枝褪去了夏天的浓郁,颜色开始转淡,在树上的鸟叫声中,沈意想起了早上出门时韩薇娘的嘱咐。 “好。”两家关系亲密,遇见了什么事情都会相互搭把手,买了什么好吃的也都会叫着聚上那么一聚,这关系处的比亲戚还近哩,谢愈丝毫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没多时便回到了织染巷。 “意姐儿和她的童养夫回来啦。”巷口调皮的小孩见到二人,纷纷起哄。 沈家一直没有儿子,又和谢家走的近,有好事的编排了不少,小儿听着家里大人的说话也懵懵懂懂,见到沈意和谢愈在一块儿,就免不了起哄。 “狗蛋,我看你是皮痒了。”沈意眼一瞪,挽起袖子,抬起手好似要打巴掌,被她点名的小孩笑兮兮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你别撞我手上。”沈意看着狗蛋的背影笑骂一句,又对着谢愈说道:“愈哥儿,别理他们,咱们走吧。” “诶,好,走,走。”谢愈艰难地吐了几个字出来,脸上强自镇定,耳后却已经通红一片了,无论听了多少次,他还是会为了把自己和沈意凑一块的起哄而害羞。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新鲜的山羊肉带皮切成大块, 冲洗干净后放入铁锅,再倒入静置后的井水没过羊肉,点燃稻草扔进灶台, 干燥的柴火堆遇见火种, 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时不时还能听见木头烧尽剥落的声音。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3节 很快锅中的水便沸腾了起来, 噗噗地直冒着泡, 羊肉在锅里翻滚溢出血沫, 盖上锅盖煮上一盏茶的辰光,拿上那么个大笊篱,将锅中的羊肉全部捞出,细细地洗去血水和浮沫。 重将锅清洗干净, 黑亮的大锅被火烧得发红,褪出一部分柴火, 火势变小后, 将膏腴似的羊油滑入锅中,和着葱蒜小火慢煎, 没多长时间, 锅中便是油汪汪的羊油了,捞出葱蒜和油渣, 复又烧起大火, 待油烧热后, 倒入焯完水的羊肉,只听刺啦一声,锅上窜出火焰, 腾空而起。 待到火焰落下, 将羊肉翻炒至两面金黄, 再放入黄酒、酱油、冰糖、八角、花椒等香料,倒入特特买着的山泉水,大火煮沸后又转小火慢炖,炖着炖着,羊肉的香气穿过厨房,飘到了巷子。 沈意闻着自家飘出来的羊肉香,忍不住咽了口水,拉着谢愈的手,跑进了家门。 “阿娘,我们回来哩。”刚进天井,沈意便喊着韩薇娘。 韩薇娘放下锅铲,从厨下走了出来,虽然已过伏天,天气逐渐凉爽,但韩薇娘身子重,又在灶火前忙了一下午,汗水还是不住的往下掉,头发湿成一咎一咎的,贴在脸上。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吗,阿娘怎么又自己把饭做好了。”见韩薇娘这样,沈意不由地嗔怪。 “等你回来这羊肉得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韩薇娘瞥了一眼,笑着说道:“再说了,你干娘下午一直在帮着弄呢,我也没做多少事情。” 韩薇娘话音刚落,林娘子正好端着羊肉走了出来。 “意姐儿,愈哥儿回来了,正好羊肉好了,快洗了手过来。”林娘子温柔地招呼着。 “嗳。”沈意清脆地应了,甜甜地和林娘子道过谢,便拉着谢愈,一人端了盆兑好的热水端了出来。 沈意将棉布帕子投入了温水,拧干后递给韩薇娘,谢愈跟着沈意,也给林娘子拧了条帕子。 韩薇娘和林娘子接过这帕子,温温热热的帕子压在脸上,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透着熨帖。 “意姐儿真真贴心,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女儿。”林娘子看着沈意,笑得慈爱。 “姐儿也是叫你一声娘的。”韩薇娘白了一眼,复又指着愈发长高,身姿挺拔的谢愈笑道:“再说了,这金陵城里,谁不知道你家麒麟儿。” 林娘子听了,看着谢愈满眼怜爱,不得不说,这个儿子确实是她的骄傲。 谢愈不自在的挠挠鼻子,非常有眼力见的去将碗筷放好,再去厨房里将其他的菜端了出来。 刚摆好桌子,沈荣便走了回来,这么几年过去,沈荣虽然依旧是小吏,但是承担的工作却更多了,素日里忙忙碌碌地没个停歇时候,再加上虽然刚出了伏天,但已经要准备岁末给皇城的贡品了,他就更是忙地脚不沾地。 进门后见到色色如意,他感激地对着林娘子说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些日子里真是多亏了你的帮衬了。” 林娘子连连摇手,素日里苍白的脸上由于激动也泛起血色:“可当不得这么说,这么些年受你们的关照不少,能帮上忙我心里高兴哩。” “好啦,都是街坊邻里的,别这么客气了,羊肉已经好了,快来吃吧。”韩薇娘笑着打断了两人的寒暄。 听见这话,沈荣也不再说什么了,就着韩薇娘的水盆洗过手脸,自去八仙桌上坐好。 已经过了立秋,正是贴秋膘的好时候,桌上不仅有费了好大劲才做出的红烧羊肉,还有一碗百合老鸭汤,一道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红苋菜,再加上那么一碟糟鹅掌鸭信,凉的热的荤的素的,色色齐全。 待沈荣夹起第一口菜后,其他人也纷纷进食。 韩薇娘费力地站了起来,拿着桌上的空碗,盛了两碗老鸭汤:“愈哥儿和意姐儿读书都辛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沈意和谢愈忙忙起身接过,又劝着韩薇娘坐下。 “阿娘,你不用操心,我们吃得不少哩。”说完,沈意给韩薇娘夹了块羊肉。 随之沈意隐蔽地用手肘撞了一下谢愈,谢愈也迅速地反应了过来,给林娘子夹了筷子鲈鱼,把林娘子乐得合不拢嘴。 沈意以为自己的动作很是隐蔽,但地方就这么点大,整个过程完全映入其他人眼里了,沈荣和韩薇娘笑了笑,而林娘子却见着沈意若有所思。 当然,此时的沈意,完全不知道林娘子心里在想着什么,还在美滋滋的吃着羊肉。 被炖的酥烂的羊肉入口即化,不腥不膻,层次十分丰富,沈意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慢慢的,太阳落了下去,月明星稀的天空下,鸟雀在喳喳叫着秋天到来的讯息,穿堂风吹了起来,给房间带来凉爽的气息。 桌上的菜已经盆干碗净,这顿饭到了尾声,几个人都吃得嘴角流油,肚子鼓鼓。 韩薇娘看眼天色,挺着大肚子扶着腰起身,慌得沈荣忙按住:“你要做什么跟我说哩,这么大的肚子就别动弹了。” “那当家的你去把油灯点了,多点几个亮堂点。”韩薇娘顺势坐了下来。 沈荣将家里的几盏油灯都找了出来,在正厅里一字摆开,刚掏出火折子,才点上一盏,便听见韩薇娘的□□。 沈荣将手上的火折子往地上一扔,拿着眼前的油灯,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灯芯上的火光闪烁了几下,终于归于平稳,一灯如豆。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韩薇娘脸色苍白地厉害,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掉。 “薇娘怎么了?我去找大夫。”见着韩薇娘这个样子,沈荣心惊肉跳,慌不择路地就要出门。 “等等。”林娘子将沈荣叫住。 沈荣仅有的理智让他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等着下文,眼神还不住瞥着大门,就等林娘子说完好赶紧走。 “薇娘要生了,沈家兄弟你赶紧去前头巷子里,把稳婆叫过来,大夫先不急。”林娘子毕竟是生过的,一见韩薇娘的样子,便心中有数。 “要、要生了?”听了林娘子的话,沈荣声音都结巴了,原地站了一会儿,往自己额头上重重一拍,才醒过神来,赶紧去前头的桂花巷里找王稳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见沈荣着急忙慌的跑了出去, 林娘子招呼谢愈道:“愈哥儿,快来帮我搭把手,把你韩婶婶扶到房里去。” 谢愈赶紧跑上前, 和林娘子一人一边掺着韩薇娘走进了产房。 产房是早就布置好了的, 是主卧旁的一个小偏房,这时代的人讲究坐月子不能吹风, 不能受凉, 这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通风透气, 白日里光线都极为暗淡,更别说是晚上了。 微弱的月光透过小窗,勉强能看见物品什的轮廓,林娘子扶着韩薇娘脱不开手, 忙吩咐跟进来的沈意:“意姐儿,你快去把油灯都拿进来点亮, 点得越亮越好。” 沈意咬着唇, 一言不发的按照林娘子的吩咐照做,很快, 室内便被油灯照亮。 沈意想了想, 又跑回自己的房间,将油蜡烛拿了出来, 去产房里点亮了几只, 一时间产房灯火通明, 和富贵人家也差不到哪里了。 就着灯光,只见不大房间里摆了张木床,粗布缝成的褥子里装上了厚厚的草木灰摆在床上, 这便是产床了。 放了产床后, 房间里的空间便所剩无几, 勉强才能放下一个摇篮,这摇篮由顶顶好的木头打造而成,即使上面红漆的颜色稍稍暗淡,敲击上去扔有金玉之声,这是沈荣在知道韩薇娘怀孕之后,从杂物间搬出来的。 这个摇篮,还是韩薇娘第一次有身子的时候就打造好了的,特特挑了上好的木头,想着以后可以给其他的孩子接着用,谁知道前几胎都很是不顺,这摇篮也就束之高阁,直到沈意出生才第一次使用。 待生了沈意后,又是几年不见动静,夫妻俩也算死了心,将摇篮收进了杂物房,却也没想到这摇篮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林娘子和谢愈扶着韩薇娘在床上躺下,韩薇娘抱着肚子低低□□,沈意手足无措的跟了进来,加上上一辈子,沈意都没有见过妇人生小孩的场景,见到韩薇娘毫无血色被咬的痕迹斑斑的嘴唇,一直愣在原地,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林娘子正准备掀开韩薇娘的裙子查看,刚走两步,就见到怔怔的两个小孩,本来叫着两人去自家歇着,别被吓到了。 转念一想,现在沈荣去叫稳婆,还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回来,沈家要只有自己一个人,却是张罗不开的,沉吟片刻还是安排到:“愈哥儿,你现在去厨房里,把灶台里的火烧起来,烧得越大越好,多多的烧了热水送过来,切记一定要把热水煮沸了。” 谢愈连连点头,把柴房里的柴火抱进了厨房,熟练的引起火后,便一心一意的烧火。 见谢愈有了安排,沈意眼巴巴德看着林娘子,等着她的吩咐。林娘子也不客气,直接说到:“意姐儿,你阿娘之前已经把生产用的布料煮好晒干收起来了,你去把布取出来,万万不可用手碰脏了。” 沈意向韩薇娘望去,只见韩薇娘虚弱的点头,无力地说道:“我房间的柜子里放了一个小箱子,你把这个拿过来。” 听见这话沈意拔腿就跑,在自家里还被门槛绊了个踉跄,但现在的林娘子和韩薇娘,谁也没有心思笑话她了。 见俩孩子出去了,林娘子二话不说,洗干净手后掀开韩薇娘的裙子探查了一番。随即安慰道:“宫口还没开哩,你这胎养的好,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韩薇娘死死抓住林娘子的手,忍受着阵阵疼痛,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 “干娘,布来了。”没多久,沈意便气喘吁吁的抱着木匣子跑了回来,将匣子打开,里面是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白棉布。 “好孩子,把匣子放这儿,你现在去厨房里和愈哥儿一道烧水吧,烧开后放桶里晾着。”林娘子示意沈意将布料放下,然后打发她出了产房,再怎么说,沈意年岁也小,一直待着产房里也不像话。 沈意脸色苍白的去了厨房,这种时候没有她说话的空间,她听话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意姐儿,你还好吧?”见沈意脚步虚度如幽魂飘了进来,谢愈满心担忧,抓着她的手,坐在灶台前,边烧火边问道。 “愈哥儿,我有点害怕。”谢愈的关怀将沈意强忍的镇定撕开。就算她一直告诉自己,生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是一想到现在是缺医少药的古代,生育更是造成妇人死亡的一大因素,就忍不住的冷汗涔涔。 “没事的,阿娘在呢。”谢愈摸着沈意的头,轻声安慰。 两人依偎着烧水,就像两个幼兽互相舔舐,安慰着对方一定没事。 “稳婆来了,稳婆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了沈荣的声音,韩薇娘抓着林娘子的力气一松,人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下来。 “稳婆来了就好哩。”林娘子温柔的抚着林娘子的头发,劝慰道。 王稳婆是十里八乡里有名的稳婆,这金陵城里的小孩,少不了在她手上出生的,就连沈意,当年也是她接生的,沈荣估摸着日子,早就和王稳婆定好了时间,因此一去就叫到了,不然且有得头疼。 王稳婆打开产房的门,虎着脸将沈荣拦在了门外:“妇道人家家生孩子,男人凑什么热闹。”随后才和韩薇娘,林娘子点头示意。 见到王稳婆,韩薇娘虚弱道:“王婶婶,见到你我就安心了。” 王稳婆也是见过世面的,一进产房,见灯火通明,棉布,热水色色齐全,心里暗自点头,先是对韩薇娘检查了一番,心里估算着还有段时间才能生,见韩薇娘已经呻.吟个不停,遂正色道:“这位娘子,且先忍忍,现在就叫唤,待会儿生的时候且没力气哩。” 韩薇娘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无声点头,示意知晓,果然房里再听不见韩薇娘的声音。 见产妇听话,王稳婆在心里满意的点头,这生孩子最怕的就是不听话,要她使劲她哭泣,该用力的时候不用力,不该用力的时候瞎用力,这真是要了命了。 “听话就好,这孩子一时半会生不下来,多拿几个鸡蛋用红糖煮着,等到饿了吃两口,别等到生的时候没力气。”王稳婆继续有条不紊的安排。 林娘子点头应了,小跑着去了厨房,大锅还在不停的烧着热水,林娘子将小火炉找出来,放上碳火点燃,又让沈意将家里的鸡蛋红糖找出来,边煮着红糖荷包蛋边让沈意和谢愈去他们家等着。 之前是人手不够,迫不得已了才让两个小孩帮忙,现在稳婆来了,沈荣也回来了,自然用不上他们俩了。 “愈哥儿,在家里要好好照顾意姐儿,知道么?”见沈意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林娘子将照顾的重任交给了谢愈。 谢愈郑重点头,拉着沈意走到对过自己的家中。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求收藏呀 第42章 月亮逐渐西移, 夜色愈发深沉,织染巷子里的人家灯火熄灭,陷入了梦乡。 寂静的夜晚将一切动静都衬得格外清晰, 吱吱的虫鸣声分外明显, 叫人听得心烦意乱。 沈意支着头坐在谢愈家的堂屋里,手里端着谢愈特特煮好的加了蜂蜜的牛乳, 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 更漏滴答作响, 夜已深, 白露的晚上凉意已经很是明显,一阵风吹过,吹的沈意打了个哆嗦。 “怎么还没有消息。”林娘子一直没有回来,沈意什么消息也不知晓, 兀自等的慌乱不已,一颗心七上八下快蹦出胸口, 终是没能坐住, 将牛乳杯子放在边几,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踱步。 “意姐儿, 别急。生孩子都要生很长时间的, 之前巷子里的陈嫂子,生了一天一夜哩。”被沈意的踱步晃得眼花, 谢愈也不能镇静, 忙忙安慰。 “愈哥儿, 我还是怕。”沈意沉默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含了一汪热泪。 来这儿的几年间, 韩薇娘早已经用她无私的母爱俘虏了沈意的心, 一想到韩薇娘正在度过生产大关, 而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无助等待,担忧,害怕,无奈,各种情绪混杂着涌上心头,沈意的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不一会儿,嫩白的小脸上就泪痕交错,格外狼狈。 谢愈一下子就慌了神,意姐儿虽然从小身体就不好,但她素来不是爱哭的性子,生病吃苦药的时候都没见她哭过,素白着张脸将苦兮兮的黑汁子灌进嘴里后,还能使劲露出笑容。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4节 而现在,这样的意姐儿,居然在自己眼前哭泣,谢愈忙去拧了条湿帕子,手忙脚乱地给沈意擦着脸上的泪水。 “意姐儿,别担心,没事的没事的。”谢愈结结巴巴,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只能说着那些干巴巴的话语,无力感充满了心间。 然而这话对沈意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抬起哭得嫣红的眼皮,定定望着谢愈,随即胡乱用手擦着眼泪,喃喃自语道:“阿娘一定没事的,我不能哭。” 而慌乱的沈意和使劲劝慰的谢愈,却没想到一路之隔的沈家,现在却陷入了一片混乱。 要不怎么说母女连心呢。沈意莫名慌乱的时候,正是韩薇娘危急关头。 王稳婆一来,便接管了产房,林娘子听着王稳婆的吩咐,煮了一大碗红糖荷包蛋端了进来。 韩薇娘孕期里养的好,孩子不大不小,胎位也正,王稳婆一摸就知道,这不是难生的孩子,再加上韩薇娘也不是第一胎了,王稳婆心下更是把握十足。 见到这分量十足的红糖荷包蛋,王稳婆将韩薇娘扶起来,斜靠着床头,舀起一个喂了起来。 韩薇娘正是疼得难受,别说吃东西了,连水都咽不下去,嘴咬得死紧,一丝缝隙都不留。 “韩娘子,这可是好东西,能补充体力哩,你这宫口都没开,不吃东西且没有力气生孩子,到时候这足月的孩子在肚子里出不来,多可怜。”见状,王稳婆连哄带吓地说道。 胎死腹中真真是韩薇娘的心结,王稳婆这话一出,韩薇娘的泪止不住往下流,秀气的柳叶眉皱得死紧,咬牙张开了嘴,逼着自己将荷包蛋带着红糖水全咽下腹中。 王稳婆满意的点头,再次整理接生的物件,林娘子看得咋舌,要不怎么说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呢,光这些家当摆出来,就满满当当一桌子。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意时间过了多久了,沈荣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外来回踱步,凉爽的夜风丝毫没有给他带来清凉,豆大的汗珠顺着青筋迸起的脸颊滚落而下。 “啊!”突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尖叫,沈荣忙扑倒门前,探着头从门的缝隙里望去,试图看见一鳞半爪。 谁成想,还什么都没看见,房门却已经开了,林娘子端了盆水匆匆走了出来,也没注意沈荣的欲言又止,绷着脸一言不发的进了厨房。 沈荣一眼看见盆里的血水,两股战战顺着门板滑了下来,无力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发愣。 “别拦路。”林娘子很快换了盆干净的水跑了过来,见沈荣软倒在门口,不客气地呵斥道。 沈荣忙挪开位置,林娘子立时跑了进去,还不忘将门关严实。 “王婆婆,热水来了。”林娘子进去后将盆放在王稳婆的手边,随即坐在产床的脚踏上,握着韩薇娘的手,念叨到:“薇娘,使劲啊,孩子快生出来了。” 韩薇娘眼睛半阖,低低应了声:“嗯。” 王稳婆不复刚进产房时的轻松,变得格外凝重,和那些生了一天一夜的人相比,韩薇娘生的时间不算长,奈何她早些年滑胎太多,底子里却虚的厉害,平日里看不出来,但一到了这种动真格的时候,就能看出差距了。 “韩娘子,使劲。”王稳婆手上腾挪,用着各种技巧,助着韩薇娘生产,在折腾了大半夜后,韩薇娘的宫口已然打开,甚至手伸进去都能摸到孩子了,但此时韩薇娘却没了力气。 韩薇娘挣扎着使劲,奈何她使了最大的力气,也依旧徒劳无功,汗一滴滴从王稳婆额头留下,林娘子用冷汗涔涔的手取来干净的帕子,给王稳婆擦了干净。 王稳婆已经顾不上林娘子在做什么了,着急对韩薇娘喊道:“韩娘子,用力,再不用力孩子就要憋死在肚子里了。” 这声喊得很大,不仅韩薇娘听见了,门外焦急等待的沈荣也听的真真的,顾不上什么忌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只见韩薇娘脸色苍白如纸,眼皮耷拉着似乎下一秒就要闭上,嘴唇张开,轻且浅的在喘着气。 沈荣这八尺汉子,泪珠子滚滚而下,扑到韩薇娘床前,哽咽道:“薇娘,咱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我沈荣注定命中无子,我认了。” 韩薇娘虽然没有力气,但神智还算清醒,听见这话,微阖的眼角里泪珠也急流而下,打湿了青布枕头。 见沈荣和韩薇娘伤心欲绝的样子,林娘子犹豫了半天,将手心的冷汗在衣服上擦干,咬着牙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王稳婆使劲了全身的功夫,也没能让韩薇娘生下这个孩子,正是沮丧的时候,听见林娘子这么说,精神一震,忙打起精神问道:“这位娘子可是有什么法子?” 林娘子也不藏私,对着几人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家祖上在前朝是做过太医的,手上也有着几张方子,有一张倒是写了妇人生产的一些法子,但这我也没见人用过,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用还得你们决定。” “用。”沈荣尚在犹豫,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林娘子望了过去,只见韩薇娘费劲的睁开眼睛,吐出几个字:“我信你。” 沈荣亦坚定的点头。 林娘子眼睛一热,转身便向自己家跑去。 此时的沈意再谢愈的安抚下已停止哭泣,正在焦急等待自家的消息,就见林娘子步履匆匆地跑了过啦,没多久又抱了包东西跑了出去,整个过程中一眼也没有搭理俩人。 沈意心下不好的预感更重,死死地抓住谢愈的手:“愈哥儿,我腿软,你扶我过去。” 谢愈原想劝阻,但见到沈意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一言不发扶着沈意往沈家走去。 “东西来了。”林娘子将布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放了一个形状很是奇异的夹子,这个夹子似银非银,两叶开孔,任王稳婆如何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个东西。 “这是?” “这是前朝皇帝在番邦得来的好东西,把这个钳子放进去,孩子的头正好卡在两个孔中间,小心地夹出来就行哩。”林娘子没有藏私,将怎么使用倾囊相授。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林娘子才将这东西拿出来的原因,虽然祖上的方子里写过,但她本人却从没有用过,不是这等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实在不敢拿出来,就算现在拿出来了,她也不敢自己上手,害怕操作不当造成更大的伤害。 王稳婆不愧是经年的稳婆,耳朵里听着林娘子的讲解,心里琢磨着可行性,越琢磨眼越亮,要这东西真像说的那么好使,那能拯救多少妇人的性命。 因此,王稳婆郑重道:“你们放心。” 随即深吸一口气,按照林娘子的说法,先是用在沸水里煮过又在火上烧过的剪子剪了一刀,再是拿着夹子谨慎地探了进去,果然没多久便感觉夹住了什么。 “有了。”王稳婆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地动着手腕,试探着将孩子夹了出来。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夜空,宣告者沈家添丁进口的好消息。 “恭喜官人,娘子,生了一个儿子,五斤八两。”王稳婆松了口气,将手上的孩子递给了沈荣。 望着手上皱巴巴的孩子,沈荣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地合不拢嘴,傻乎乎地咧着嘴笑个不停,韩薇娘费劲地抬眼望了一眼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薇娘,薇娘。”沈荣还没有从有了儿子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又见韩薇娘疲惫的样子,又慌乱了起来,无助地喊着。 “官人别喊,你家娘子没事,不过是生孩子累了,要好生歇着。”王稳婆笑着解释道,终于让沈荣放下了心,全心沉浸在得子的喜悦中。 而此时的沈意,在产房门口听见韩薇娘没事这句话,终于放下来高高吊起的心,脱力地靠着谢愈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文中求子有时代的局限性,不代表作者的想法,谢谢支持。求收藏呀 第43章 王稳婆见多识广, 什么样的人家都去过,沈荣这样的反映见得多了,见沈荣直愣愣站在屋子里, 本就不大的产房显得更加拥挤, 嫌弃地挥手说道:“这位官人且先出去等着,待我收拾妥当了再喊你进来。” 韩薇娘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 之前生沈意的时候沈荣也是经历过的, 不过短时间内大悲大喜过于消耗心神, 这才显得呆呆愣愣。 被王稳婆这么一说,忙傻笑着将手中的稚儿递过去,随即离开了产房。 “吱呀”声响起,产房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意眼睛一亮,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挣脱了谢愈的搀扶, 快步跑了过来,想从打开的门缝里窥见室内的一鳞半爪。 遗憾的是, 沈意的如意算盘没有实现, 沈荣侧着身,艰难地那一道小缝里挤了出来, 反手又立即将门密密合上, 不让一丝凉风透进产房。 沈意失望地叹了口气, 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到了沈荣身上,期待地问道:“阿父,里面怎么样啦?” 对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神, 沈荣咧嘴笑道:“意姐儿你有弟弟了。”胡子拉碴的脸上再也不见半点沧桑, 容光焕发地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那阿娘现在还好么?我能进去看么?”沈荣的回到没能更让沈意满意, 尽管来了这么些年,她也知道男丁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她也为家里添丁而高兴,但在她心里,更重要的还是韩薇娘。 “王婆婆在帮她收拾着哩,你现在可不能进去。”沈荣连连摆手,拒绝了女儿的请求。 沈意不满地鼓起脸,眼珠溜溜地转,琢磨着怎么才能进去。 对于女儿,沈荣也是付出了心血的,一见她那小眼神,就知道她还没死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阿娘已经睡着了,你可别进去吵着她休息,等明日里你再来看。” 果然,沈意一听这话,立时乖乖点头:“好的,阿父。我今天先去休息了,明日里再看阿娘和弟弟。” 毕竟年纪尚小,这个点已经远远超过了沈意平时入眠的时辰,能熬到现在,纯粹是靠对韩薇娘的担忧在撑着了,现在一放下心,困倦就再也忍不住了。 困倦地走到谢愈面前:“愈哥儿,今天真的多谢你了,现在没事啦,你回家好好休息。” “你我之间,何必谈谢。”谢愈淡淡回了一句,见沈家确实一切安好,也不多待,和沈荣告辞后便家去了。 沈荣欣赏地望着谢愈挺拔如青竹的身姿,心下里盘算了开来。 等到谢愈离开,沈意强打起的精神终于松弛了下来,笔挺的肩膀耷拉着,一个接一个打着哈欠,和沈荣简单说过后,便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卧室,倒床上便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留着沈荣在门外独自等待。 门外的这个小插曲,产房里的人却是不知道的。在林娘子的搭手下,王稳婆利索地将韩薇娘收拾地干干净净,又给床上换上了干净的褥子垫子,点上早就准备好的菖蒲艾叶,很快,房间里的血腥味便被其他的味道取代了。 将孩子也裹上襁褓,放在了韩薇娘身旁,这时候王稳婆的任务也就结束了,可以告辞家去了。 然而王稳婆却不顾身体的疲惫,收拾好产房后也不离开,满是皱纹的脸上神采奕奕,眼睛里精光四射,抓着林娘子的手殷殷说着:“这位娘子,这夹子真真好使,要是有着东西,好些妇人能活下来哩。” 韩薇娘转危为安,林娘子也很是高兴,听见王稳婆这话,便笑着应道:“这也是在您老手里才能使得好哩,我们这种没使过的,可真是万万不敢乱用的。”、 王稳婆眼中精光一闪,即刻打蛇随棍上:“那林娘子你看,能把做这夹子的图纸给我看么?” 林娘子细细的眉头皱起,在心内琢磨着说法。 见林娘子似是要拒绝,王稳婆忙又说道:“自然,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可以给你银两哩,林娘子你要多少?” “且不是这个原因哩。”林娘子连连摇手,对着王稳婆说道:“王婆婆,这也不是我不愿给,主要是我家里也没这图纸,这夹子还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虽然这些年没用过,但一直精心保养着,才能拿出来使哩。” “这没事,我拿着这夹子,让铁匠打个一样的。”王稳婆大手一挥,眼中异彩连连。 林娘子还是苦笑:“王婆婆,如果这样可行的话,那我家早就拿出来了。” “这东西是我家祖上在前朝跟着汗王南征北战,在很远的国家偶然得到的,用着生孩子是真真好使,虽然也有没能成功的时候,但救活的人更多。” “于是我家祖上和你一样想法,找了匠人打了按照这个样子打了很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东西分明一模一样,孩子也能顺利生下来,但用过的妇人,不少人后面都病得厉害,没能熬过来,特别是用的时间越长,病得人越多。” “我家祖上就是因这获罪,只留下这些东西,要不是这次薇娘情况太凶险了,我也不敢拿出来用哩。” 随着林娘子的话语,王稳婆的眉头越皱越紧,本以为是找到了一个宝贝,却没想到后患却那么多。 不过,王稳婆看着洗得干干净净放进包袱里的产钳,王稳婆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从远方带回的东西能用,但偏偏匠人原样打造的却出岔子,最大可能就是材质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按林娘子的说法,这夹子且有着风险,还是得多多注意着韩薇娘,看她后续如何。 如果沈意知道这事,倒是可以肯定王稳婆的想法,目前这个时代,匠人用的材质多为铁、铜,用这些东西造产钳,得破伤风真不是稀罕事。 但现在沈意已经陷入了梦乡,无法为她们解惑了。 于是往稳婆心事重重地走了出去,这满脸的阴郁让等在门口的沈荣悚然一惊,极力稳住心神,小心地问道:“王婆婆,我家薇娘还好么?” “好的很哩,韩娘子睡得可熟了,你别去吵她,等孩子醒了要喝奶,还有得闹。”王稳婆打起精神,嘱咐了一句,又说了几句恭喜添丁等祝福话,便想着离开。 “王婆婆等等。”沈荣赶紧叫住了王稳婆,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红封,边道谢边往对方手里塞去。 真是被那个夹子弄慌了神,王稳婆心里自嘲着接过了沈荣递过的红封,入手一掂量便知分量不少,算是她接过的比较大的红封了。 心情大好的王稳婆顺势多说了几句:“你家娘子身子骨虚哩,且得好好养着,最好这几年都别再生了。” “再也不生了。”沈荣一脸后怕。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5节 王稳婆点点头,见沈荣神情不似作假,遂凑过去,细细说了几个法子,沈荣听得连连点头。 一时话毕,天色愈发暗,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只有这么几个人还未歇息,沈荣请林娘子再帮忙盯一会儿,自己送王稳婆家去。 林娘子默不作声应了,回去产房里照看着韩薇娘和新生的孩子,等到沈荣回来后,才回家休息。 无论前一天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晨间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前一日里都累得够呛,这光照在脸上,谁也没能醒过来,沈荣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声又睡了过去,韩薇娘睡得更是深沉,就连刚出生的儿子,也是吧唧着小嘴,睡得正香。 唯有心里惦记着事情的沈意,没等天亮便醒了过来。 柴火灶一大早便烧得呼呼作响,井水煮沸后咕嘟作响,冒出的泡生成又破裂,蒸腾起一片水雾。 洗干净的鸡蛋小心的放入了水中,将灶膛中柴火夹出,小火慢慢炖煮,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用笊篱捞出,放进井水里晾凉。 敬过神的红纸在凉了的鸡蛋涂抹,将鸡蛋上染上那么一层红霜,随即取过剪子,将红纸恰恰好剪成鸡蛋大小,细细密密地裹上,滚烫的开水浸没住裹好的鸡蛋,用筷子是不是翻动,一个时辰后,蛋壳便裹上了新妆。 此时房里也有了动静。 沈荣睡眼惺忪的到天井里洗漱,一眼便看见在灶台上忙活着的沈意,扬声问道:“意姐儿,这么早忙什么哩?” “阿父,我煮些红鸡蛋,待会儿送给街坊们哩。”沈意脆生生的回道。 “哎哟,我都忘了这事了,还好意姐儿你细心,你阿娘现在离不得人,照顾你阿娘的婆子晚点才能过来,意姐儿你去巷子里送吧。” “好哩。”沈意笑眯眯地应了。 等到鸡蛋染好了色,便找出个竹篮子,将鸡蛋小心的铺在里面,去巷子里的各家报喜。 很快,巷子里的人家便都知道了,韩薇娘生了个大胖小子,沈家终于有后了,一时间巷子里热闹不已,相约着找个时间去沈家看望。 最后一家便是谢家,一进谢家门,沈意便将剩下的鸡蛋连带着篮子全部递给了林娘子,笑盈盈地说道:“干娘,昨晚真是多亏了你的帮忙,这鸡蛋给您,也热闹热闹。” 林娘子也没推辞,将鸡蛋接了过去,放去厨房的柜子。 待林娘子离开,谢愈便直直地盯着沈意看了过来,看得沈意不自在地摸脸:“愈哥儿,怎么了?是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谢愈定定看着沈意,沉沉说道:“意姐儿,你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什, 什么?”沈意结结巴巴问道。 “意姐儿,你不开心。”谢愈再说了一遍,语气温和。 “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阿娘生了弟弟, 我高兴还来不及...”未尽的尾声消失在谢愈包容的眼神里。 “好吧,我承认, 确实有点不开心。”既然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被谢愈看穿, 沈意干脆地承认了。 “愈哥儿。”沈意闷闷地叫了一声。 谢愈握住了沈意的手, 默默给予她吐露心声的勇气。 “愈哥儿,你说女子天生就不如男人么?”嘴唇张合了几次,沈意眼一闭,终于问出了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 “刚刚我去巷子里报喜的时候, 那些婶子嫂子们都说,阿娘终于熬出头了, 沈家终于有后了, 那我算什么呢?”沈意轻声说着,眼泪控制不住, 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 其实沈意倒也不是那么的天真, 别说这个时代了,就算上一辈子, 也有数不胜数的家庭求生儿子, 甚至造成了不少血泪惨剧。但沈意上辈子的家庭氛围很好, 作为家中的独女,她听说过这种事情,却没有切肤之痛。 而到了这个时代, 不平等深入方方面面, 阶级的不平等, 性别的不平等,连遮羞布都没有了,就这么坦荡荡地摆了出来,告诉她,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这样。 在求学的时候,沈意就已经感受过一次差别对待了,但她以为通过自己的争取,还是可以得到一点话语权的,然而这一次韩薇娘生子,彻底打破了沈意的幻想。 沈荣和韩薇娘绝对是把沈意当成心尖肉在疼的,但即使这样,韩薇娘也要冒着身体受损的风险拼生儿子,个人的意志永远也对抗不过时代的规则,只有生了儿子家里有后,这一份家产才能传承下去,不被族里收回。 巷子里喜气洋洋地热闹,成了压倒沈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开始质疑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眼前的女孩瘦瘦小小,泪珠顺着巴掌大的脸颊流下,衬得脸色更加苍白,黝黑的眼睛黯然无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狡黠灵动。 谢愈心里抽抽地疼着,冲动驱使着他脱口而出:“不是的,木兰代父从军,昭君出使塞外,古往今来奇女子何其多,女子不如男不过是世人的愚见罢了。” “即使现在都在为哥儿的出生高兴,但我心里,意姐儿更重要。” “嗯。”沈意攥着小手,用浓浓的鼻音应道。 这种偏见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怎么突然就没有忍住情绪了呢?大概是谢愈的眼神过于温暖,让自己忍不住将心事倾诉吧。沈意定定地看着谢愈,眼里重又有了光彩。 谢愈掏出怀中的帕子轻柔地给沈意擦拭着,眼泪湿透巾帕,沈意不好意思地将帕子抓到手里,才发现这略显老旧的帕子是自己初学女工之作。 皱着眉打量半天,不满意道:“愈哥儿,这帕子针脚这么糙,你留着干什么。” 谢愈一改镇定自若,耳尖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别用这个了。”说着,沈意便将帕子折了几折,攥紧了手里。 谢愈欲言又止。 沈意瞥了过去:“等过两天得闲了,我再给你做个新的。” 谢愈不知道想到什么,红着脸应了。 待林娘子重将鸡蛋煮热拿回堂屋,沈意已经收拾干净自己,除了微红的眼皮,见不到哭过的痕迹。 “意姐儿,一大早就出来了,还没吃朝食?”虽然是询问,但没等沈意回答,就从盘子里那了个红鸡蛋,塞进了沈意的手里:“忙了一早上,饿了吧,快吃点,沾沾你自家的喜气。” “谢谢干娘。”笑容复出现在沈意脸上,她接过鸡蛋,做到谢愈身旁,敲掉蛋壳吃了起来。 沈意吃东西素来斯文,小口小口地将鸡蛋咬尽,这才跳下长凳对着林娘子说道:“干娘,刚刚我忘了说哩,阿弟的洗三正好是中秋,阿父说就不大办了,请你们家中午去我家吃顿饭哩。” “好哩。”洗三宴是大喜事,既然沈家都不忌讳自己这个寡妇的身份,林娘子自是一口就应了。 邀请过后,沈意没有再逗留就回家了。 谢家和沈家就是抬脚的距离,走到沈家门口,沈意拍了拍脸颊,苍白的脸色带上血色,这才笑眯眯地推门走了进来。 “阿娘,阿父,我回来哩。”沈意先扬声招呼了一声,随即打来热水洗手脸、换衣裳,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打理干净后,这才闪身进了韩薇娘的产房。 韩薇娘睡了一觉,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正抱着哥儿在喂奶,沈意凑了上去细细打量,只见刚出生的哥儿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头上只有几根头发,看起来和小老头似的,正使劲啜着奶,小拳头紧紧握起,是不是在空中挥舞几下,竭尽全力吮吸着。 实在是不能违心说有多好看,沈意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吃奶后,关心起了韩薇娘的身子:“阿娘,还好么?” 韩薇娘脸色依旧不好,但比起生产时的蜡白,已经好看了很多,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儿女,整个人被充盈的母爱所包围。 她一手抱着哥儿喂奶,一手抓着沈意的手,温柔地说道:“意姐儿吓到了吧,阿娘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感受着韩薇娘手上的温暖,沈意终于放下了心来,正色道:“阿娘你好好歇着,家里有我哩。” “我家姐儿真是长大了。”韩薇娘笑得欣慰,果然不再操心,任沈意安排,沈意也没辜负韩薇娘的期望,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照顾韩薇娘的婆子午间便已经到了,这婆子姓赵,住在不远的桃花巷里,靠着在各家帮佣赚些营生,养家糊口。这婆子照顾人很是老道,沈意和她交代过后,便不用过多操心,她的心神,更多的放在操持洗三宴上。 因为洗三和中秋撞了日子,中秋晚上向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沈家的洗三宴便放在午间了。虽然沈荣说过不大办,但也是有着韩薇娘的娘家父母兄弟和巷子里的亲近邻居,这也不能轻忽了。 日子便在沈意的操持中过得飞快。 一眨眼便到了洗三的日子。 一大早,沈意便去了集上,买了早就定好的肉菜,水灵灵的菜上还泛着晨间的露珠,新鲜屠宰的肉摸上去似乎还能感受到热气。 沈荣帮着沈意将食材搬回家里,没多久,韩薇娘的娘家人便已经到了。 沈荣忙将大舅子小舅子招呼进堂屋,倒上那么一杯酒,就着炸好的花生米,喝了起来。 而沈意则在韩老娘的催促下,带着女眷去见韩薇娘。 “唉哟,这就是哥儿呀,长得真好。”走进产房,韩老娘直奔着新出声的小孩而去,抱起小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出生了这么几天,孩子皱巴巴的皮肤舒展了开来,也褪去了红彤彤的颜色,眼睛也睁了开来,看着很是可爱,韩老娘一看就爱得不行,哄着孩子和自己女儿说道:“薇娘你也算熬出头了,下辈子也算有依靠了。” 娘家的嫂嫂弟媳妇也纷纷应和,好话不用钱似的往外说。 韩薇娘下意识看了一眼沈意,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接着韩老娘的话说了下去,一时间房间里热闹非凡。 沈意见一时用不上自己,便去了厨房准备起午间的席面了。 韩老娘的话确实让沈意心里不舒服了那么一下,但是在谢愈的开解下,沈意已经不将他人的话语放在心上了,她存在的意义不是由他人的口舌而定义。 脑海里思绪纷杂,却丝毫没有影响沈意备菜的速度,手起刀落见,菜被切成想要的形状。 “意姐儿,要做什么,我帮你做。”没多长时间,舅妈们便从产房出来,留给母女说私房话的空间,帮着年幼的外甥女准备席面。 别看沈意年纪小,安排起事情来毫不含糊,在她的安排下,一桌子菜在午时准点上桌。 冰糖肘子、龙舟活鱼、腌笃鲜、炒年糕、火腿老鸭汤、茄鲞、虾仁苦瓜,当然还有金陵人最离不得的挂炉烤鸭,桌子上被摆得满满当当。 此时其他的人家也都已经到了。 沈荣招呼着各家落座,得意得说道:“今儿这顿席,全是我家意姐儿操持的,要我说,她比儿子也不差哩。” “意姐儿今年才多大,就这么能干哩,荣哥儿你家可真会调理人。” 听见沈荣的话,席间的人们没口地夸起了沈意,沈荣笑着应了,弯起的眼角闪烁着岁月的印记。 更有些人心下暗暗点头,对沈意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桌上的菜肴很是美味,没多长时间便盘干碗净了,此时午时刚过,正是一天中太阳正热的时候,沈意和赵婆子将木盆摆在天井的太阳下,又将烧开的槐条蒲艾水倒在大木盆里,正式开始了洗三仪式。 特意请来的王稳婆供奉过碧霞元君等神后,从韩老娘开始,依次往盆中添水,在王稳婆的吉利话中放下了添盆礼,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就是些铜板罢了。 添盆礼放完后,王婆婆又拿了根棒槌,在水里搅了三搅,嘴里念叨这着:“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 这是,沈意才将哥儿从产房里抱了出来,小心地放进了盆里,接触到水后,哥儿哇哇哭了起来,王稳婆忙撩起水,边洗边唱道“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和着哭声、唱声洗完全身后,洗三礼终于结束了,沈荣抱着裹好襁褓的儿子,笑着宣布:“以后这孩子,就叫沈昭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洗三流程参考了百度,求收藏呀。 第45章 有了新生命, 时间流逝便格外不显,一看二听三抬头,四撑五抓六翻身, 新的生命总是那么让人欣喜, 好像才一错眼间,沈昭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嘴中整日里咿咿呀呀说个没完, 好似正在和人交谈似的,刚出生时巴掌大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爬会动了,除夕也近在咫尺了。 “阿娘, 今日里弟弟还听话么?”沈意甫一进门,放下书袋用香胰子洗干净手, 跑到摇篮前, 眼巴巴地看着沈昭。 “可乖哩,你弟弟是个省心的, 出了饿了尿了哭个两声, 其他时候都乖乖睡觉,这都好几个月了, 也没病没灾, 可比你好带多了。”韩薇娘爱怜地抓着沈意的手心, 满意地感受到一手的温热,这才笑着嗔道。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6节 沈意扭着身子靠在韩薇娘身上撒娇,心里舒了口气, 韩薇娘自生了沈昭后, 身子更是虚了点, 请了金陵城里有名的大夫看过,也请林娘子私下瞧过,都是同样的说辞,韩薇娘这身子得养着,万万不可过于劳累了。 之前倒也还好,赵婆子是个能干的,带孩子更是一把好手,她在的时候韩薇娘就没怎么操过心,除了喂奶,其他的事情赵婆子一手包办了,这让沈家人很是感激,甚至琢磨着和赵婆子签个长契。 谁成想,这个想法还没说出来,赵婆子倒先请辞了,原来是赵婆子的儿媳妇回来了。 沈意还记得赵婆子请辞的场景,那日已经进了腊月了,韩薇娘月子也出了有一段日子了,将家里这一摊子的活从沈意手里接了回来,让沈意安心去上学。 这一日正好赶上沈意的休沐,一大早韩薇娘便将沈意叫醒,递给她张纸:“意姐儿,自从生了昭哥儿,我这记性愈发的差了,今日大集,我们得去买过年要用的东西,我念一样你记一样,别到了集上忘了。” “好哩。”沈意应地干脆利落,少女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娇娇地响在耳边。 韩薇娘眼角的纹路都变得舒展,半点磕巴不带打的念着:“黄纸一刀,香烛两把,鞭炮三串...” 沈意手腕飞快移动,将韩薇娘报出的这一串物什写下。 赵婆子便是在这时候来请辞的。 “韩娘子,意姐儿,忙着哩。”赵婆子搓了搓手,笑得讨好。 沈意停下了笔,疑惑地望了过去。 韩薇娘更是诧异地看着赵婆子,停下了话语。别看赵婆子以帮佣为生,但她很是懂礼,从没有在主家有正经事的情况下插过话。 今日里这一出,别说沈意了,连韩薇娘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赵婆子手使劲绞着腰前的巾子,讨好的笑道:“韩娘子,我是来和您请辞的。” “什么?”韩薇娘惊得失手打翻了手边的杯盏。 这几个月里赵婆子将她和沈昭母子照顾的妥妥当当的,很是帮了韩薇娘不少,这乍然请辞,还是最难请帮佣的腊月,也怪不得她如此震惊了。 “你要什么时候走?”韩薇娘耐着性子问道。 “今日。”赵婆子手掌相互摩擦着,也知道自己干得不地道,但还是说了出来。 “你这突然要走,也不提前说一声,连个找人的时间都不给我留,没有这样的规矩。”林娘子脸色铁青的说道。 许是赵婆子心急,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严实房间门,一阵风吹过,冻得人打了一哆嗦。 被冷风一呛,沈意咳嗽了几声。 还不能韩薇娘动作,赵婆子便着急忙慌的跑去门口,将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关了门也没离开,用自己的身躯挡着门缝。 韩薇娘终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了点询问道:“你在我家做完正月可以么?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你,每个月再加两钱银子。” 欣喜爬上赵婆子的脸庞,但她挣扎半晌,咬牙道:“我知道娘子你是个难得的好人,这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儿媳妇回来了,身子被糟践的厉害,我得回去照顾她哩。” “罢了罢了,也是可怜人,是该回去照顾。”韩薇娘叹息着说了句,又让赵婆子等着,去房里将这个月的月钱数了出来,摸着钱匣子里的银子,犹豫片刻,还是拿了一个半两的碎银子,又将素日里攒下的尺头拿了出来,用青布包袱皮包了一包,一块儿递给了赵婆子。 “你家里也不容易,这些你拿回去,给你儿媳妇多补补。” 赵婆子忙不迭的道谢:“娘子真是顶顶好的善心人,一定会有福报的。” 没多长时间,赵婆子便拎着收拾好的包袱,踩着晨间的微光家去。 “阿娘,怎么?”待院门关上后,沈意终于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赵婆子临时请辞给他们添了多大的麻烦,阿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多给了东西,就不说银钱了,光是那些碎尺头,就可以纳好几双鞋垫了,韩薇娘虽然对自己很是慈爱,但她绝不是个软和人,但凡骨子里软一点,在她频频失去孩子,在沈意幼时多病,在多年无子的境况下,早就撑不下来了。 “她家儿媳妇是个可怜人。”韩薇娘淡淡说了一句,并没有解答沈意疑惑的意思,反而将话头又转到去集上要买的东西上去,留给沈意满腹疑惑。 沈意好奇了好多日子,但素来宠她的韩薇娘在这事上嘴出奇的眼,任沈意如何追问,都只用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应付过去。 “意姐儿,想什么哩?”韩薇娘的声音将沈意从回忆中惊醒。 “没,没想什么。”沈意亲热地搂着韩薇娘的胳膊:“阿娘,私塾里放假了哩,周娘子说过了正月再去上课,家里有什么事要做的,你吩咐我哩。” “意姐儿真懂事。”韩薇娘笑得格外欣慰,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她永远为自己有这么个女儿感到幸福。 “那意姐儿在这里看着弟弟,阿娘去准备过年的吃食了。” 沈意认真的点头,眼不错地盯着沈昭,纤细的手指戳着沈昭软乎乎的手心,感受着被小手抓挠的力度,笑得格外开心。 “昭哥儿,我是姐姐,你要听话知道么。”沈意对着婴儿床上的孩子喃喃说道,也不顾这四个多月的小孩能不能听得懂。 沈昭挥舞着藕节似的小手,咧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得格外开心。 透过窗缝进来股股凉风,烛影摇曳间,沈意和沈昭的影子交缠,格外温馨。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赵婆子这儿算是下文的一个小包袱吧,谢谢支持 第46章 俗话说, 过了腊八就是年,腊月初八的到来宣告了正式进入了新年期。 赵婆子的请辞,让韩薇娘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好在林娘子一个人操持惯了, 见韩薇娘腾不开手,自家准备的时候, 捎带着帮韩薇娘都买了回来, 很是帮了大忙。 腊八到了, 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是要吃腊八粥的,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寺里的和尚用七宝五味和糯米熬成粥,慢慢的这个习俗就流传了下来, 并越传越光,到了现在, 就算家里日子比较艰难的人家, 都会想方设法凑上几个黍稷干果,熬上一锅热乎乎的粥, 期盼着来年的好日子。 沈家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这一年里韩薇娘怀孕生子坐月子,没有功夫纺织, 家里很是少了些收入, 但靠着沈荣在织染局的差事, 日子也过得很是滋润,韩薇娘自是将料头准备的足足的。 一大早,将沈荣和沈意送出门, 又给沈昭喂过奶哄睡后, 将摇篮推到了厨房, 韩薇娘便打开了柜子,黄米、白米、江米、小米、棱角米、栗子、红江豆各抓上那么一把,红黄白棕夹杂着混进了盆里,澄澈的井水被木瓢舀着添了进去,韩薇娘扎起袖子,手试探性地伸了进去,被沁凉的井水激得打了个哆嗦,白皙的手刹那间变得通红,忙打开锅盖,舀上那么一瓢烧开的热水,将井水兑的温温的,这才开始轻柔的拨弄着米粒,挑出混入其中的石子和沙砾。 金陵的冬天湿冷的厉害,隔着窗户也能听见门外风的声音,韩薇娘靠着温热的灶台,仔仔细细地翻找着砂砾,内心却是一片火热。在她看来,再也没有比今年更美的日子了,家里不愁衣食,女儿乖巧懂事,更重要的是生下来念了很多年的儿子,她的人生也可以说一声圆满了,这段时间里,她嘴角的笑就没有落下过。 带着宁静祥和的笑容,韩薇娘将米粒反反复复筛了好几遍,确认了里面再也没有一粒沙尘,这才重又舀上清水将各种食材浸泡进去,在才揉着腰站起来,看向摇篮里的沈昭。 沈昭已经睡醒了,但这孩子生的乖巧,醒了也不见闹腾,咬着白白嫩嫩的手指正玩得高兴。 “昭哥儿饿了是不是。”韩薇娘慈爱地抱起沈昭,解开胸前的衣服,欣喜地看着沈昭大口大口吮吸。 就这样,收拾着家里,照顾着沈昭,一天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阿娘,我回来哩。”冬日里白日见短,私塾里散学的时间也跟着提前,申时刚过,沈意便跑了回来。 “意姐儿回来哩,这天怪冷的,快来烤火。”见沈意鼻子冻得通红,韩薇娘忙将沈意拉到了厨下,灶膛里已经生上了火,刚入冬,沈荣便从乡下农人手里买了好几车的柴火和碳,现在都严严实实压在柴房里,倒也不用担心柴火不够的问题,因此灶膛里的火就没有停过,烧出了一锅又一锅的热水。 “好哩。”沈意先是抱着沈昭亲香了一阵,这才坐到灶台前,用温热的火烤热着身子。 “这天越来越冷了。”沈意搓着手说道。 “进了腊月了,自是一天冷过一天,你们夫子说了哪天放假么?”韩薇娘靠着灶台,磕着瓜子问道。 “还和以前一样哩,二十四是小年,过了二十三就放假了。”沈意也抓了一把瓜子,仔细地剥着。 “愈哥儿呢?也是这天放假?” “这可不是,夫子说愈哥儿明天县试可以下场,要抓着他补哩,他要到年前一天才能歇。”沈意语气复杂,既是为小伙伴高兴,也是为自己不能摸到科举的大门而遗憾。 “愈哥儿真是出息,你干娘福气可大着。”韩薇娘赞道,随后抱上摇篮里的沈昭:“我们昭哥儿也要快快长大,阿娘也等着享福哩。” “哇哇哇。”沈昭突然在韩薇娘手里哭了起来。 韩薇娘摸了下尿布,不意外的摸到一片濡湿,忙让沈意取来尿布,赶紧给沈昭换上,等沈昭重新恢复安静,沈意都冒出了一身的汗。 将沈昭放进摇篮里,沈意去接上热水洗手,这时候才看见韩薇娘泡好的腊八食材。 不由问道:“阿娘,今日是要煮粥么?”沈意疑惑地问道。 “今天腊八,自是要煮腊八粥了。”韩薇娘点头应道。 “是哩,今日是腊八。”沈意抚掌,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今日周娘子也准备的粥,叶宝珠家送的也是粥哩。” “你这孩子,日子都过糊涂了。”韩薇娘笑着嗔道。 “阿娘你照顾弟弟去,这粥我来准备。”沈意讪笑着接过了熬粥的重任。 只见沈意将铁锅洗净后,倒上那么一桶甜丝丝的井水,然后将浸泡好的多种杂粮和着去皮枣泥倒入水中,再加上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棒瓤、松子及冰糖、红糖、琐琐葡萄,将灶膛里的火烧得大大的,柴火哔啵作响,火焰吻舐锅底,很快锅中的水便翻滚开,煮的米粒粒开花,蒸腾的热气熏得脸颊发红。 到了这个时候,沈意拿来木制的大锅盖,将铁锅盖得严严实实,又绕去灶膛前,熏得发红的小脸被热火一烤,更是红厉害,拿着火钳拨弄灶灰将火苗压小,只留下微弱的火苗跳跃,慢慢地闷煮着粥。 趁着煮粥的功夫,又从密封的坛子里夹出早就做好的腌菜,加上茱萸炝炒一番,又切开几个咸鸭蛋,等沈荣到家,粥菜都正好可以入口。 韩薇娘拿来食盒,装上一大碗腊八粥:“意姐儿,你跑一趟,把这些送去你干娘家。” “嗳,好哩。”沈意立时接过食盒,跑了出去。 没多时,沈意便跑了回来。 “阿娘,我送过去了,干娘让我给你道谢哩。”沈意气喘吁吁地说道。 “知道了,跑这么急,担心呛了风。”韩薇娘倒了杯热菜递给沈意,随即看向食盒。 沈意的脸色暗了一瞬,复又笑着道:“我去的时候,干娘他们已经喝上粥了,夹了碟菜让我带回来哩。” “这林娘子,心里还是过不去。”韩薇娘叹息道。 腊八粥又叫佛粥,传说中吃了这粥就能得到福气和庇佑,因此不但天子会用这粥赏赐近臣,百姓间也有互赠腊八的习俗,意为互赠福气,但林娘子一直记着自己的寡妇身份,这么些年小心翼翼的,就算和沈家处了很近了,也从没送过腊八粥。 沈意默然。 “好了,别人家事,也没办法,先喝粥,喝完粥有个消息要宣布。”见气氛低沉,沈荣笑着打破寂静。 “什么?”韩薇娘和沈意的情绪果然被调动起来,纷纷看向沈荣。 “先喝粥,喝完再说。” 沈荣说完,便专心的喝起了碗里的粥。 瓷碗洁白细腻,光滑如玉,粥色泽分明,很是漂亮,稠稠的粥煮的很是软滑,细细咀嚼,米的清香和着干果的滋味,再加上糖的甜蜜,沈荣喝得很是香甜,间或夹起一口腌菜,香香辣辣很是下饭。 韩薇娘和沈意对视一眼,也不再追问,跟着喝起了粥。 沈荣连喝了三大碗,这才放下粥,神神秘秘地宣布:“我和族老们说好了,今年三十下午,开祠堂祭祖的时候,将昭哥儿的名字写进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新啦,这几天事情太多,还发生意外去了趟医院,抱歉更少了,明天应该能更多点,谢谢支持。 第47章 二十三, 糖瓜粘,这一日在京里,家家户户都备好了糖瓜, 敬献给灶王爷, 民间传说灶王爷自上一年的除夕之日起便一直留在家中,直到腊月二十三才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这家人的善恶, 据此决定他们的福祸吉凶, 因此用着这糖瓜使灶王爷甜嘴, 换来几句好话,祈求来年的好光景。 而在金陵,这日子却往后错了一天,和京城里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不同, 金陵城里的小年,却是在腊月二十四日, 从这一日开始, 便是正正经经的过年了,周家私塾里不用下场科考的人都开始放假了, 沈意也开始了新年长假。 沈意年岁不大, 正是渴睡的时候,乍一放假便放纵自己睡了个尽兴, 等到日头透过窗户照到脸上, 沈意才惺忪着睡眼起床。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7节 冬日里的金陵湿冷的厉害, 沈意缩在被子里,哆哆嗦嗦穿好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棉衣棉裤套上后整个人都圆了一圈, 看起来很是珠圆玉润, 等到身上终于有点热乎劲了, 这才心一横眼一闭地掀开被子,取过宽大的罩衣外裤,套在棉服上面。 本朝初立时,□□皇帝大力推广过棉花的种植,这么些年下来,普通人家倒也用的上棉花了,但是价格依旧不菲,饶是沈家衣食无忧,这厚实的棉衣棉裤,沈意也只有那么一套,要弄脏了可是没有替换的哩。 厨房里韩薇娘正忙着准备祭灶的东西,见到沈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穿得厚厚实实,脸颊红润起色很好,放心地笑了:“意姐儿醒了,锅里热着朝食哩。” “正好我饿了哩。”沈意笑眯眯地揭开锅盖,白色的水蒸气迎面扑来,脸上又添几分湿润,锅里隔水热着一小碗粥和几个翡翠烧麦,粥熬得烂烂的,连米油都熬了出来,什么都不放也香甜软糯,烧麦更是精致可人,翠绿的面皮裹着黑豆糯米,看着就食欲大开,沈意一口烧麦一口粥,很是迅速的吃完了朝食。 淘米水将碗洗刷干净,沈意便凑去了韩薇娘身旁,探头望了过去:“阿娘,你在做什么哩。” “做糖瓜哩,晚上祭完灶正好给你们甜嘴。”韩薇娘指了指锅,笑着说道。 “我来帮你。”沈意挽着袖子跃跃欲试。 这倒也不是不行,女儿迟早要嫁人的,要是能够如自己所愿倒好,但要是没成,以后操持一大家子,这些妇人技能就必须学会了。 故韩薇娘很是爽快的让了开来:“意姐儿,我教你,你试着做做。” “好哩。”沈意和韩薇娘换了位置,站在灶前开始掌厨。 前些日子韩薇娘已经生好了大麦芽,前一天晚上又蒸了大锅糯米饭,将大麦芽切碎了,混着糯米饭混合一番便放在灶台上静静地等着发酵了。 沈意用完朝食,正好大麦糯米发酵的刚刚好了。 “意姐儿,先过滤两遍。”韩薇娘指着这发酵完的汤水说道。 沈意端起陶盆很是小心地隔着粗布滤了两遍,筛过的汤水颜色米白,和米汤一般。 韩薇娘坐在灶膛前,将火烧得大大的,待锅烧热锅底见红后让沈意将汤水倒了进去。 锅中的水很快便沸腾起来,火势变小,韩薇娘接着说道:“意姐儿,你拿着这勺子,慢慢熬着,捞去浮上来的杂质,切忌万万不可心急。” “好哩。”沈意拿着木勺,耐心细致地轻轻搅动,不急不缓完全不见浮躁。 韩薇娘观察了半天,对女儿的沉静格外满意,浮躁是女儿家的大忌,意姐儿能够静得下来,她也能放下点心了。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韩薇娘拢了下头发:“我去房里看看昭哥儿,醒了没见着人又要闹哩。” “好哩,阿娘你放心照顾弟弟去,这儿有我哩。”沈意爽快地应了,眼睛专注盯着锅里,格外仔细。 韩薇娘口述完糖瓜的做法,放心地将厨房交给了沈意。 韩薇娘的离开没有影响沈意分毫,她的手还是很稳,依旧不紧不慢地搅动着,挽起的袖口露出莹白肌肤,在锅灶的映衬下格外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搅动的勺子开始遇见阻力,麦芽糖拉起了银丝。 按着韩薇娘的交代,沈意又将火烧大了一些,锅里的麦芽糖生出巨大的泡泡,生成又破灭,再将火调小,大泡变为小泡,糖便熬好了。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趁着糖尚热,用勺子舀出来揉成长条,不断地对折拉长,直至糖开始泛白再也拉扯不动,趁着最后的余温,拿刀过来切成小块,倒竹罐里封好,等吃的时候倒一颗出来,甜滋滋美到心间,恨不得把牙都粘住。 如此往复,锅里的麦芽糖越来越少,竹罐里的糖越来越多,沈昭都睡睡醒醒了好几次,沈意才将糖全部做完。 母女俩午间随意吃了点,便操持起了晚上的祭灶。 这一日里各家都要祭灶,织染局也提前了半天下值,午时刚过,沈荣便是大步进了家门,见韩薇娘和沈意忙地脚不占地,忙挽起袖子加入了进去。 黄昏时分,天尚未黑,太阳尽力发挥着余热,射出金色的光芒,在夕阳的照射下,逆着光走进巷子的少年格外明显。 “愈哥儿,等等。”见到身子挺拔如青松的少年,沈意连忙隔着门将他叫住。 谢愈停住了回家的脚步,安静的在门外等待,风乍起,冷风吹过脖颈,带来寒凉的气息。 沈意抓了个竹罐,打着哆嗦小跑到谢愈身前,饶是被风直吹,谢愈也丝毫不见瑟缩,依然很是笔挺。 “愈哥儿,这个给你。”沈意将竹罐递给了谢愈。 “这是今年的糖瓜?”往年韩薇娘做了糖瓜,也会给自家送上一份,谢愈对这个罐子分外熟悉。 “是哩。”沈意笑眯眯的应道:“今年的糖瓜是我做的,愈哥儿试试味道何如。” 谢愈信念一动,立时就揭开了盖子,倒了一颗出来放进口中,明明是同样的做法,谢愈却觉得口中的糖格外甜蜜。 “很甜,很好吃。”谢愈看着沈意,笑得温柔。 房间里传来桌子拖动的声音,沈意急匆匆叮嘱道:“还有很多哩,不够了再和我说。”随即便跑回去帮忙,谢愈思忖片刻,也跟了上去,将沈意挤到一旁,帮着沈荣将桌子搬到厨房摆好。 “愈哥儿真是长大哩,天不早了,快家去,你阿娘也等着你哩。”待桌子放好后,沈荣夸了谢愈几句,又赶紧让他回家,要是寻常日子,直接将谢愈留下就行,但这一日是祭灶的大日子,林娘子也在家等着谢愈呢。 待谢愈离开,日头已经西斜,只剩最后的余晖,韩薇娘再看了一眼,只见灶王爷神像前的桌子上,供着一碟饴糖、一碟糖瓜、一碟猪头肉,一碟鱼肉,香烛打火石也在摆放整齐,便牵着沈意的手,离开了厨房,只留下沈荣抱着沈昭在厨里祭着灶王爷。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过了小年, 时间好像就按了加速键,打扫屋子、炸丸子、炖肉,忙忙碌碌中便到了年三十。 这时的年味, 比起后世里要浓的多, 再穷的人家,也要咬牙扯上几尺布头做上新衣, 饭桌上也要出现那么一星半点的荤腥。 至于普通的人家, 过起年来就更是讲究, 过了小年开始,八仙桌上就摆着吃不尽的零嘴小吃,孩子的手里也被塞上那么几个铜板,让他们在货郎的摊子上买上些小玩具, 满巷子疯跑。 除夕这日没等韩薇娘喊,沈意便早早的起了床, 找了件家常的旧衣服套在棉服外, 一路小跑着到了厨房,灶膛的余烬已经燃尽, 经过一夜后厨房里冰冷冷似雪洞。 搓着手将火生起, 烧上一大锅水,随着灶膛里火势的变大, 厨房也慢慢暖和了起来。 直至锅中的水烧开, 韩薇娘房间还是没有动静。透过厨房的窗户, 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这一天里没有太阳,云层也压得极低,望出去灰蒙蒙一片, 要不是看着更漏, 从天色中实在是分辨不出时辰。 昨日夜里沈意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隐约听见了沈昭的哭闹声,现在沈昭尚未断奶,再乖巧的孩子夜里也要醒过来几次喝奶,赵婆子辞工了,沈荣白日里要上值,韩薇娘担忧影响了他休息,将他赶去另外的房间,韩薇娘夜里一个人照顾沈昭,连个帮把手的人也没有,夜间睡睡醒醒的很不踏实。 沈意心疼韩薇娘的操劳,便也没有去叫醒她,自己轻手轻脚的准备着年夜饭的食材。 正洗涮着,沈荣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意姐儿。” 沈意睁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阿娘还没醒哩,小声点。” 沈荣看向没有一丝动静的房间,挠了挠头跟着压低了声音:“意姐儿,有什么吃的么?” 沈意望着灶台上摆着的各种各样食材,思忖片刻淡淡说道:“阿父,今日里过年,好吃的很是不少,朝食简单些,做个酒酿圆子行么?” 沈荣笑着应了。 糯米粉兑入温水按揉,没多长时间变成了一个光光滑滑的面团,揪着面团揉成一指宽的小圆子,小小的砂锅在炭火上烧热,砂锅里的水慢慢的沸腾起来,小圆子沿着手滑入烧沸的水中,没多时便上下翻滚了起来,醇香的酒酿倒入其中,打上那么些蛋花,再点缀上橘红的枸杞,最后加入甜滋滋的桂花蜜,香喷喷的酒酿小丸子便完成了。 沈意取出两个青花瓷碗,将酒酿小圆子盛入其中,便和沈荣一人一碗吃了起来,冬日的早间,这么一碗汤水入腹,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满满的都是熨贴。 沈荣吃的头也不抬,往嘴里塞着圆子含糊不清的说到:“意姐儿,你这手艺愈发的好了。” 沈意抿唇笑了,露出嘴角的小梨涡,很是讨喜。 待到一碗圆子吃尽,韩薇娘的房间终于有了动静,循声望去,只见韩薇娘也穿着家常的旧衣服,抱着沈昭走了出来。 和韩微娘不同,沈昭这一日打扮得格外喜庆,穿着新做的百衲衣,被大红色的襁褓包裹着,头上戴着个虎皮帽,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挥舞,白嫩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脸,看着很是可爱。 “今天起晚了,你们怎么都不叫醒我呢?”一进厨下韩薇娘便焦急地说道。“快快让开,我赶紧准备年夜饭,别误了今晚上的事。” “阿娘别急。”沈意笑得灵动:“我菜我都已经洗好了,就等着您来掌厨了。” 韩薇娘循声望去,果然,灶台上地上满满当当,都是装好食材的盆碗,每个菜都洗得干干净净,高价买来的洞子菜还沾着水珠,青翠欲滴,大冬天里见了忍不住口舌生津。 韩薇娘焦急的神情得到了缓解,便将手上喝饱了奶,睡得正香的儿子塞给沈荣。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沈荣笑得合不拢嘴,使劲的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傻笑着道:“乖儿子。”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添乱了,快抱着儿子出去吧。”韩薇娘嗔了沈荣一眼,笑着说到。 “好哩。”沈荣爽快的应了,抱着儿子出门溜达,将厨房留给了母女俩。 沈荣出去后厨房的空间好像都大了很多,韩薇娘用头巾将头发严严实实包住,又拿起袖套把袖子裹住,最后再套上一个围裙,整个人都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丝毫不怕油污的侵扰。 沈意也照葫芦画瓢,把自己全副武装了起来,虽说他们穿的都是家常的旧衣,但要是被油污脏了也很是心疼。 “意姐儿,你今日就跟着我打下手吧。”韩薇娘撸起了袖子,还是要大干一番。 “好哩。”沈意清脆的应了。 韩薇娘先是将厨房所有的灶台全部都升起了火,然后拿过沈意提前准备好的食材,灵巧的手拿着菜刀上下挥舞,或剁或砍或切或削,一团团肉一份份菜,成片成块成丝成馅,被处理成了韩薇娘想要的样子。 韩威廉满头大汗的准备着年夜饭,沈意也忙得脚不沾地,帮着韩微娘调馅料拿材料。在母女俩的通力合作下,午时刚至,所有的菜便都只等下锅了。 韩薇娘跑出家门,站在外面遛弯的沈荣叫了回来,一家人胡乱吃了几口后,韩薇娘看着连连瞌睡的沈意说道:“意姐儿,这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你今日起的早,先回房歇歇,过了午时再来。” 沈意已然困得睁不开眼睛,含糊着应了,见韩薇娘已经抱着沈昭回房喂奶,便赶紧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了,用淘米水清洗干净后也回房了。 一觉醒来,沈意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的进了厨房。 韩薇娘照顾好沈昭后没有休息,直接进了厨房,沈意去的时候,几个蒸笼里已经蒸上了东西,油锅也烧得滋滋作响。 肥瘦相间的肉馅放上调料搅拌上劲,兑上鸡蛋淀粉拌匀,捏成拳头大小的肉球,放进烧得正热的油锅里炸至金黄,再放入汤汁里慢慢炖煮,这便是江南特有的红烧狮子头了。 鸡蛋打散调味,锅里浅浅刷上一层油,煎出薄薄的蛋皮,再将狮子头剩下的肉馅挑起,放去蛋皮上,合起来小火慢煎,一个个金黄色的蛋饺便成型了,放在盘子里金灿灿的,预示着来年的丰收。 青菜豆芽冬笋木耳豆腐香菇雪菜等等蔬菜切丝,按顺序放锅里加猪油爆炒,炒软炒熟后放入大盆中,用筷子点上那么些香油,过年必备的素什锦就完成了。 蒸笼里的清蒸鲈鱼、八宝饭也已经熟了,食物的香味混在蒸腾起的白气里,顺着烟囱扬了出去,悠悠扬扬飘至空中,形成了织染巷中的烟火味道。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正是年夜饭的点了,巷子里溜达着闲聊的男人们,都被各家的女人们叫回了家门。 韩薇娘拿着筷子尝着味道,满意的点头,又取了只咸水鸭剁成块,便拿了个食盒,将做好的菜拨了不少放了进去。 “当家的。”韩薇娘高声喊道。 沈荣下午的时候没有出去扯闲篇,带着沈昭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让韩薇娘能够脱开身准备年夜饭。 “怎么哩?”听见韩薇娘的声音,便抱着沈昭进了厨房。 韩薇娘先是上下看了圈沈昭,见到沈昭笑得开心,身上也干干净净,这才放下心来,指着食盒:“当家的,你之前说今年要开祠堂将昭哥儿写进族谱里,但昭哥儿周岁都没过,按规矩是没有写这么早的,你将这食盒给族长送过去,别让人使了绊子。” “嗨,你这婆娘,就是心思重。这事是族长同意的,谁能使绊子。我这一脉几代单传,不写昭哥儿还能写谁。” 这年头小儿的夭折率格外高,普遍认为过了七岁才能算立住了,不会轻易被阎王叫走,在世人的看法里,刚出生的小孩,属实没有上族谱的必要。 这次沈家族长同意提前给沈昭写上族谱,费了沈荣不少的力气, 韩薇娘翻了个白眼,干脆将话挑明了:“你这憨子,你就没想过,昭哥儿进了族谱,就算出了意外,我们这一支也有后了,到时候还能抱养个孩子承他的香火,意姐儿还是长辈,报来的孩子得敬着。要昭哥儿没进族谱,我这年纪要生也不可能了,从族里过继个孩子,意姐儿可怎么办哩,昭哥儿出生前,你家可不是没人盯着的。” “谁敢。”想象着韩薇娘说的情景,沈荣目眦欲裂,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跳动。 “你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韩薇娘冷哼道。 “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晦气话了。”沈荣轻轻斥了一句,但从语气上来看,确实把韩薇娘的话听了进去,他提着食盒,匆匆走了出去。 沈意在一旁听的直愣神,她从没想过,原来开祠堂写族谱这件事里,还有这么些门道。韩薇娘见女儿撑着下巴茫然的样子,脸上的冷色消融,曼声说道:“意姐儿,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但这些人情世故上,你还有的学呢,我慢慢的教你。” 沈意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韩薇娘笑弯了眼,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沈荣快回来了,便快手煮了个青菜豆腐汤,正好等他回家开饭。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8节 “意姐儿,菜都做好了,没其他事了,热着就行,我们先去换上新衣裳。”沈荣一时还未回来,韩薇娘便将菜全放在灶上保温,拉着沈意去换过年新衣。 韩薇娘素来手巧,尽管这一年里怀孕生子坐月子带孩子累的不行,但她还抽着时间给全家人做了新衣。 沈意的新衣和沈昭的襁褓一样,也是红彤彤的,织染局里染坏了的锦缎被沈荣拿了回家,韩薇娘仔细地避开瑕疵之处,顺着纹理剪裁成衣,一点也看不出染坏的痕迹,不知道的人都得咋舌,这是何等的富贵人家,舍得拿出如此好的料子给孩子裁衣,新衣鲜红似火,衬得沈意更是唇红齿白,明眸皓齿。 望着换上新衣走过来的女儿,韩薇娘满意地连连点头,而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桔色罗裙,亮眼的颜色将她气色都映的好了几分,尽显新年气象。 两人便这样,抱着沈昭带着期盼等待着。 谁知道过了很久,夜色深沉,沈荣还是没有回家,韩薇娘抱住沈昭,着急的在门口张望,而沈意则是回到厨房里将菜一遍一遍加热。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白天没写完,一直写到了现在,我接着写,如果能写完晚上还有一更,谢谢支持 第49章 夜已深,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沈意的眼皮又耷拉了下来,腹中也开始鸣叫, 韩薇娘越来越坐不住, 在天井里来来回回走动,夜色凉如水, 冬日的冷风吹过衣服, 吹得她心愈发冰凉。 巷子里其他人家都在团圆, 大笑声音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听见,韩薇娘心里更是仓皇。 “阿娘。”沈意抓住韩薇娘的手,声音发颤。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韩薇娘喃喃自语, 眼神已经开始发直,心里不断地懊悔自责, 自己怎么就让沈荣独自去了族长家。 “汪汪汪。”巷子里人家养的狗好似被什么惊动, 突然叫了起来,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夜色, 韩薇娘一激灵, 忙贴着大门望去,天上无星也无月, 就着其他人家门口泄出的些微烛光, 只能看见不远处摇摇晃晃过来了一个人影。 韩薇娘忙将沈昭塞进沈意的怀里, 自己提着油灯跑了出去,等照亮了前路,果然那个人影就是沈荣。 油灯凑近人脸, 只见沈荣脸上通红一片, 呼吸间酒气浮动。 韩薇娘忙扶助沈荣, 似哭非哭问道:“当家的,好好的送个菜,怎么这时候才回?” 沈荣虽然喝了不少,但还勉励保持着清醒,听见韩薇娘的询问,冷哼一声:“薇娘,还真被你说中了,我一到族长家,就见好几个人都去了,在围着族长说什么入了族谱,若年幼夭折不吉利。” 除了沈昭,这还能说谁。韩薇娘一个当母亲的,恨得眼睛都红了,若是现在那几人在跟前,她怎么着都得扑上去和他们撕扯一番。 “又是那几个人?”韩薇娘皱眉,嫌恶的语气再也隐藏不住。 沈家世代都在金陵,虽然沈荣这支人丁稀少,但族里还是枝繁叶茂的,总有那么些人,家里孩子一大堆却不干正经事,日子过的紧巴巴,常常去族里打秋风,族长看在同族的份上,总是不忍让人饿死,隔些时间接济上几分,就这样将他们的心养的愈发大,在看见沈荣子嗣艰难后,就动了将孩子过继给他的心,要说沈昭的出世谁最恨,非那几个人莫属了。 沈荣无声的表示了默认。 “还没说哩,怎的就喝的醉醺醺的。”韩薇娘接着追问。 说话间便已进了家门。 沈意递上拧好的湿热帕子,沈荣接过擦了把脸,舒服的吁了口气,人清醒了几分。 抱过沈昭逗弄:“好在族长是个明白了,还没等我说什么,便将那几个人骂了一顿,又想着居中调和一番,将我们叫着喝了顿酒,这不就回来晚了。” “就这么算了?” 沈荣的眼中透着冷光,嗤笑道:“今日里不过是给族长个面子,别耽误了大事,那几个混蛋,我不会放过的。” 冰冷的神色在眼中划过,韩薇娘使劲掐着掌心,勉强笑了出来:“大过年的不说这些烦心事,既然当家的回来了,就上菜了?” 沈荣点头应允。 沈意没头没尾的听了几句,也不知前因后果,只知道沈荣和韩薇娘的脸色格外难看,此时见两人缓和了脸色,忙机灵的跑去厨房,将温热的菜端上了桌子。 甫一入口,沈意的眉头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反复热了的菜,吃起来口感比刚出锅时差的远了,但韩薇娘和沈荣心不在焉,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食物的味道上。 一年里最重要的一个日子,一家人就在沉默中度过了,沈意时不时抬头看着爷娘,脸上神色很是小心。 “别拉着张脸,大过年的别被那些人影响了心情。”见到沈意频频撇过来的目光,韩薇娘振作了精神,笑了起来。 沈荣也跟着笑了,眉眼间尽是温软。 但饶是两人再怎么尽力调动气氛,这一年的除夕夜还是在沉郁中过去,欢快的笑容下是暗暗涌动的焦躁。 最后这顿年夜饭,就在这种难熬的气氛中结束了。 沈荣放下碗筷,刚一抹嘴,韩薇娘便急着说道:“当家的闭眼养养精神,我们将这桌子收拾好再去族长家。” 沈荣颔首应了,抱着手炉坐在摇椅上,微微阖上了眼皮。 韩薇娘带着沈意,小心地将桌上菜肴收到厨房,冬日里天冷,菜放上些时候也不会坏掉,这一大桌子菜都没动过几筷子,倒掉实在可惜,收好了别被虫子爬过,正月里可以慢慢吃哩。 来来回回一通跑,很快母女俩就将残局收拾好了,细密的汗珠子从沈意背上渗出,衣服里面一片暖热。 家里收拾完,就得赶着去祠堂祭祖了。 金陵城里的习俗,在旧年结束新年来临之时开祠堂祭祖,族长带着族人想祖先汇报上一年的大事小情,并祈求祖宗保佑来年的诸事顺利。 往年里沈荣夫妇俩没儿子,实在不耐烦应付族人明里暗里的打量,都去的晚,赶着时辰点个卯回家。而沈意身子弱,韩薇娘心疼她熬不住,从没叫上过她,祭祖的时候沈意早就在梦乡中了。 而这一年的祭祖,多少也有沈荣家的事情,他们就不好像往年那样露个面就离开,沈意更是不能连面都不露了。 “当家的,走吧。”韩薇娘最后打量了一遍,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了,再抱着沈昭喂过奶,换过尿布后,就招呼着沈荣出发了。 沈荣抱着重又睡着的沈昭,韩薇娘牵着沈意,几人冒着夜色出了家门。 夜色深沉,路上时不时见到如他们一般,拖家带口往别处走的人,沈荣遇见熟悉的人,还停下来寒暄几声,道上几句吉利话。 沈家祠堂就设在族长家,顶着夜色没走多长时间,便见到了族长的房子。 族长家住着的是沈家祖宅,是一个两进的院子,许是等着沈家人过来,院门并没有关,屋内点着许多根蜡烛,灯火通明。在烛火的映照下,好几个妇人忙得脚不沾地,在院落间来回走动。 沈荣带着家人走了进去,候在门口的族长儿子沈茂忙应了上来,端正严肃的脸上带着和缓的笑意:“荣兄弟来了,阿父等着你呢。” 停下脚步,沈荣也笑着应和起来,一时间只听见爽朗的大笑声。 见两人正在兴头上,韩薇娘牵着沈意的手,直接走了进去,到了妇人那堆,先是给女儿找了个座位安置好,便撸着袖子加入了其中。 祠堂非年节不开,这一年过去,里面也是攒了不少的灰,屋顶、墙壁、窗户、地面、桌椅,处处都要洒扫,牌位、礼器也全部需要清洁,众人恨不得自己能再多生出几双手,才能将这些事情理清楚, 沈意见到了,忙挽起袖子去帮忙,被一个温柔的妇人按了下来:“姐儿且做着哩,这些事情有我们就好。” 韩薇娘听见动静,也笑着说道:“意姐儿,等过几年这些事想躲都躲不过,在家里就好好歇着。” 其他人都捂着嘴戏谑地笑了,韩薇娘话中的调侃意味太明显,沈意轻跺着脚跑开了,将笑声留在身后。 族中未嫁的姐妹们正在正厅里磕着瓜子,沈意和她们虽见得少,但也是认得出来的,便也抓了把瓜子凑了过去,和她们闲聊起来,火塘里的炭火燃烧,将沈意的脸映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前叽叽喳喳谈天的女孩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语气里的困倦已然掩盖不住,头如小鸡啄米般往下点,沈意也是哈欠连天,困得睁不开眼了。 突然,一阵大笑声传来,沈意被激得打了一个哆嗦,清醒了几分,迷茫中抬起眼,只见其他犯困的姐妹们脸上露出喜色,如释重负般站了起来。 沈意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身旁的小娘子,跟着她行动。 “意姐儿是第一次来,想是不知道,这是伯娘婶子们布置好了祠堂,快到吉时了,要祭祖哩,等祭完祖,就可以家去。”沈意的偷瞄被抓了个正着,但小娘子也没有生气,反而细细解释道。 “现在就开始祭祖了吗?”沈意的兴致终于提了起来,兴奋地问道,上辈子年味越来越淡,祭祖这种事情只在电视剧里才见到过,这也算长见识了。 小娘子疑惑地看了过来,不知道沈意为什么如此兴奋,但还是点头表示了肯定。 很快,沈意便知道这小娘子为何疑惑了,随着大流走到院子里,只见祠堂们打开,从门口到牌位,左右两边分别摆了一列蜡烛,亮如白昼。 男人们按照辈分在前头排排站,妇人们则是站在最后,沈意四处张望找到了韩薇娘,便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被韩薇娘牵住了手。 “静。”族长站在最前方,气沉丹田喊道。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很快停息,只听见更漏声滴答作响,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更漏,很快便到了新旧交替的子时。 族长一声令下,硕大的鞭炮卷被摊开,长长长长的蔓延至远方,拿着香点燃引线,鞭炮声响起,火药炸开亮起一簇火光,红色的鞭炮壳四处飞溅。 沈意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唬了一跳,韩薇娘赶紧将沈意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同时担忧的眼神看向了前方。 果然,尽管沈荣也及时捂住了沈昭的耳朵,但他依然被从睡梦中惊醒,哭嚎声划破夜空,这有力的哭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还有人赞道:“荣哥,这孩子哭得真够有力的,一听身体就特别好。” 沈荣得意的笑了,安抚着受惊的儿子,但不管怎么说,沈昭这一嗓子打破了族中对他幼年夭折的担忧,族长也放下了心。 鞭炮声停,族长率先迈步走进了祠堂,身后男人们按着次序依次更上,很快,男人们便都进了祠堂,黑压压的院子里便空了一块。 沈意正准备跟着往前走,突然发现韩薇娘一动不动,不仅韩薇娘没动,其他妇人娘子也都没有动静,在族长夫人的带领下,安静的站在原地,注视着家里的男人走进祠堂。 吱呀一声,祠堂的大门在眼前关上。 夜色深沉,冬日的夜间连虫鸣都已消失,只偶尔传来其他人家的鞭炮声响,其他时候安静的吓人,可能是夜间的晚风更加寒凉,望着被擦得锃亮的祠堂大门,沈意背上的温热泛起寒意,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妇人们安静的在原地里等待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那么的肃穆,在族长夫人的带领下,是不是跪下叩拜一番,不知跪拜了几次,祠堂的大门终于打开,族长带着笑意捋着胡须走了出来。 “尔等今后更当勤勉,以延续我沈家门楣。”望着满院子的族人,族长心满意足地做着最后的训话。 待众人恭谨应答后,终于挥手让诸人自行家去,这一年的祭祖也就宣告结束了。 “当家的,今日祭祖可还顺利。”刚出了族长家门,韩薇娘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放心,一切顺利。”沈荣沉沉应道。 韩薇娘长舒了口气,终于放下了一直提起的心。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劳累了一天的几个人都没注意到沈意的沉默,回到家中筋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过了除夕便是正月初一,本地风俗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韩薇娘一大早便醒了,迫不及待地收拾着礼物家去。 沈意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人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嗓子里似刀割般难受,大概是前一天晚上受了寒。 挣扎着起床,沈意穿上摆在床头的新衣服,用红头绳将头发扎起,再使劲揉着脸颊,给脸上平添了几分血色。 捡了几样前一日没吃完的菜热了,便是这一天的朝食了。 “阿父阿娘新年好。”沈意拱手而拜,嘴里说着吉利话,雪团似的人如同菩萨身前的玉女。 但这话一出口,几人却皱起了眉头,原来沈意的嗓子干哑的不成样子,说话间还带着嘶声。 “意姐儿可是病了?”韩薇娘忧心地不行,忙将沈意拉到身边探手摸着她的额头,感受到正常的温度,才轻吁了口气。 “阿娘,没事的,我只是昨晚上没睡好罢了。”沈意笑着极力安慰。 韩薇娘眉头皱紧,意姐儿向来体弱,这病看着不重,但也确实不敢将她带回娘家了。她内心挣扎个不停,回娘家吧,实在放心不下沈意,不会吧,别看娘家也在这个巷子里,但家里一大摊子事情忙个不停,这一年就没怎么回过家里。 “阿娘,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去阿婆家吧,我待会儿睡一觉就好了。”见韩薇娘半天没有说话,沈意略一琢磨便善解人意的劝道。 再三确认好沈意一个人在家里没事后,韩薇娘便带着沈荣,抱着沈昭回娘家去了。 家里再次陷入了安静,沈意倒头又睡了一觉,待醒来时,已是午间时分。 身体舒服了很多,但依然没什么胃口,沈意煮了碗白粥,搭着咸菜填饱了肚子,便百无聊赖的在家里闲晃。 突然想起了什么,沈意装上些果子,便跑到了林娘子家。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29节 果然,林娘子和谢愈都在家中,林娘子的娘家人都不在了,和谢家族里的关系更是差劲,连祭祖都没有回去,只是在自己家里摆着丈夫公婆的牌位,也没有什么能走动的地方。 至于谢愈,就更加勤奋了,大年初一里依然手不释卷,拿了本书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看着。 “干娘,这是我自己炸的果子,你试试味道如何。”沈意和林娘子拜年后,又将果子递了过去,林娘子拿了个攒盒,将自家的果子也摆了出来,又给端出两杯加了蜂蜜的牛乳,见沈意喝了后惬意地眯上了眼,心中爱得不行。 谢愈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专注的看着沈意,林娘子笑眯眯地纳着鞋底,心中很是满足。 沈意拿着果子慢慢吃了,小心不让渣掉到衣服上,时不时和谢愈说上几句,在暖阳的照拂下,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前一天晚上的郁气慢慢消散,一时间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50章 正月里走过那么几家亲戚, 过了元宵,年也就到了尾声,周家私塾开始了新一年的课程。 刚进私塾, 沈意便感觉到气氛变得格外紧张, 这种紧张并不少见,每年都要经历, 只是这一年里沈意格外在意。 原因无他, 这一年里, 谢愈终于要下场了。 现在的谢愈还是白身,要想参加科举必须通过童生试。童生试由提学官主持,各地的教谕监考阅卷,一共分为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 通过前场考试才有参加下场考试的资格,待第三场院试通过后, 才有了秀才资格, 这才摸到科举的门槛。 县试定在二月里,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辰光,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谢愈的考试, 沈意担心打扰到他,连话都少了几分, 林娘子更是小心万分, 每日里变着法子给他补着身子, 一道道滋补的汤喝下去,连日的苦读也不见谢愈清瘦,反倒是圆润了几分。 谢愈内心里很是镇定, 这个镇定不是由于前次笔试他大胜城东书院, 而且他对自己的水平有着充足的了解, 对即将来临的考试有着充分的信心。 刚进二月,衙门便贴出了告示,这一天刚一放学,沈意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谢愈跑到了衙门的告示栏前。 木头做成的告示栏饱经沧桑,斑驳的油漆显示了它经历过的风雨。 沈意他们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闲汉们也回到了家中,告示栏前空无一人,就着落日的余光,谢愈和沈意仔细的查看着。 告示栏上往日里贴着的的东西都已经被撕掉,清清爽爽的木板上只贴着两张上好的宣纸,上面用遒劲的字迹写着报考及考纪要求。 一字一句的查看过后,沈意终于安下了心,这一年的考要求并没有什么新意,还是和往年一样,只要报名者出身清白,本人以及父祖三代没有污点,父祖辈不是贱民贱役就可以了。 “愈哥儿,夫子说了怎么找廪生吗?”既然公告已经粘贴,现在就需要着手准备考试报名的资料了。 士农工商,士大夫阶层永远是人们孜孜不倦的追求。为了能考中,替考、冒籍的事情也不少见,为了杜绝这种事情,官府规定,凡是报名的学生必须有三名廪生联名作保,一旦查出问题,连带追究作保廪生的责任。 廪生也是秀才,还是读书读得很好,在岁考中排名靠前,能得到官服钱粮补贴的秀才,都是冲着考举人考进士在努力的,故廪生非熟识不作保,每年考试寻找保人都要费很大的功夫。 像金陵这种地方还好,江南自来文风昌盛,科考素来就难,没有想不开的冒领江南的籍贯过来考试,北地里缺少教化,考上相对容易,总有那么些不怕死的,跑去偏远地区冒认籍贯,就为了赌那一丝的可能,每年考官都是查了又差,廪生也是愈发的小心,听人说现在北地里想找个人作保,得准备数量不少的银钱。 谢愈轻声笑了:“私塾里这两年考上廪生的师兄也不少,夫子早已和他们说好了,给我们今年下场的人作保哩。” 沈意赞同的点头,这就是进了一个好学堂的益处了,这种这种事情都不需要自己操心,夫子就能办的妥妥当当。 回到家中,沈意躺在床上开始琢磨起要为谢五准备些什么东西。笔墨纸砚这些必备的文具,必然要选择谢愈最顺手的,在这上面沈意也插不上手,能够动心思的也就是吃食了。 正经的县试分为三场,分别是正场,初覆及终覆,同样是通过了上一场才能参加下一场,每场考试考一天,日出开考日落交卷,这意味着谢愈一天中起码得在考棚内吃上那么一顿饭。 那吃食准备些什么呢?沈意将现在的,后世的食物一一想起,又一一划去。 带进考场的食物,首要便是方便,而说起方便,沈意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方便面了。不得不说,方便面真的是省事首选,干干的面饼拿出来,用热水那么一冲,再洒上调料包,又香又暖还能饱腹。 但是,想到考棚的样子,沈意毫不犹豫将这个选择否定了。 县试就在本地举行,考棚四面漏风就不说了,地方还特别小,一个考号里将将坐下一个人,连腿都伸不开,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做题,试卷都要万分小心,一个不小心弄污了压皱了,也就意味着这次考试到此为止了。 因此像方便面这种汤汤水水的食物,是坚决不能带进考棚的,连油大,掉渣的东西,也是禁忌。 左思右想,还是白面馒头合适,难怪每年的考生无论贫富,都是带着馒头进场。 虽说定下了馒头,但馒头也是能做出花的,沈意上辈子就吃不惯北方的那种碱面馒头,更喜欢甜软的奶油馒头。 奶油馒头,顾名思义,便是面粉里加上了奶油做成的馒头,面粉不难找,馒头也不难做,但是奶油,在这个时代却是找不到的,最接近的,也不过是酥油罢了。 拜后世里资讯的发达,沈意是见过自制奶油的做法的,原材料好似只用鸡蛋,白砂糖和牛乳,这都是家里就有的东西,可以尝试一番。 做了决定后,沈意便陷入了香甜的梦想。 这一天之后,每日里一散学,沈意便一头扎进了厨房,琢磨着奶油的做法。 韩薇娘抱着沈昭,笑着看她折腾。 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磕开放进碗里,小木勺细致地将蛋黄捞出,碗中只留下蛋清,拿着勺子,使劲地搅拌蛋清,直至打出细腻的泡沫,早已备好的牛乳,砂糖和油分次加入,再接着不停地搅拌,坚持到最后,便形成粘稠的奶油了。 剩下的蛋黄也不浪费,沈昭这个月份已经可以吃上些辅食了,蛋黄加上温水搅拌开了,隔着水蒸上那么一碗蛋羹,正正好给沈昭加餐。 鸡蛋羹上锅了,趁着这个时间,沈意从蒸屉里取出温热的温牛乳,再在牛乳里放上酵母和白糖,静置等着化开。 等待酵母化开的过程中,鸡蛋羹已经熟了,用湿布包着手,沈意谨慎地将蛋羹盛了出来,一路端着去了沈昭房里。 虽然过了正月,但天气自然很冷,沈意端着蛋羹从厨房走到房间,碗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沈昭正好睡醒了,藕节似的胳膊腿有力的蹬着,足见沈家将他养的很好。 “阿娘,我蒸了碗蛋羹给阿弟。” 韩薇娘笑容满面的接了过来,不得不说,沈昭长得这么健壮,与沈意换着花样的投喂也是脱不开关系的。拿着小勺子,韩薇娘耐心地一点一点喂着,沈昭吧嗒着嘴,吃得很是香甜。 沈意笑着看了会儿沈昭的吃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自去了厨房。 静置的酵母液泛起了细碎的泡沫,鸡蛋和新鲜的奶油倒入进去搅拌均匀,这就分次加入面粉里和面了。揉了一会儿,手下的面团光滑,柔软,戳上去很有弹性,将面团放在灶膛旁,借着烧火的温度发酵,面团渐渐膨胀变大,这时便可以揪下剂子做成馒头的形状了。 小巧的馒头隔水蒸熟后,香软甜蜜,口感极佳,凉了后增了点嚼劲,但丝毫不影响滋味,更重要的是个头不大,半指长的小馒头,一口一个不是问题,完全不用担心掉渣弄脏试卷。 沈意做出的奶油馒头受到了沈家人的一致好评,第二天沈意又把这馒头用油纸包着带给了谢愈,见到谢愈眼里骤起的亮光,无需多言,沈意便知道,这个食物准备对了。 就这样忙碌的准备中,谢愈终于进了县试考场,开始了他的科举之路。 科举考试都是从日出考到日落,天还没亮便要开始查验了,因此谢愈出发的格外早,深夜里便提着油灯,在沈荣的护送下去了衙门,林娘子,韩薇娘以及沈意也都打着哈欠在门口目送着谢愈的背影,谢愈身负两家人的期待,肩背愈发挺拔,心头一片火热,想着出人头地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虽说现如今没有宵禁了,但现在也实在太晚,路上除了赶考生,不见其他人,脚步匆匆的到了县衙,检验已经开始了。 谢愈径直走到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了周举人请过来的廪生以及同样下场的同窗,周举人捋着胡须,养着眼前的这些麒麟儿,满意地点头:“时辰不早了,便去考试吧。” “诺。”众人垂首应到。 随着队伍向前挪动,过了好长时间,才轮到谢愈。将写着籍贯体征家族关系的碟书递给衙役,又经历了廪生作保,考生联保,终于过了第一道关卡,走进县衙的大门了。 走进大门,便是一个由布围成的棚子,谢愈又在里面将鞋袜衣物全脱干净检查,又被衙役将带进来的纸笔吃食查了个底掉,这才拿到号牌前往考棚,开始考试。 由天光考到黑夜,交卷后考官连夜阅卷,第二天张榜公示,通过的再进去下一场考试,如是三轮,县试结束,谢愈也不负众望的独占鳌头。 就这样,谢愈顺利的通过了二月的县试,五月的府试,九月的院试,成为了金陵城里最年轻的秀才。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这一年, 就在谢愈不断地考试中度过了,随着谢愈一场场的成绩张榜,场场都名列前茅, 林娘子和沈意等人, 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在谢愈进考场前便求神拜佛, 等他进了考场后更是茶不思饭不想的等他回家, 变成了淡定自若, 提早准备好谢愈带进考场的吃食,便不再过多的操心,自顾忙自己的事去了。 谢愈也是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是为他们不够重视而失落, 还是为大家对他的放心而高兴。 但不管怎么说,谢愈还是考上了秀才, 且由于名次一路遥遥领先, 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廪生,以后每个月都能领官府的钱粮补贴了, 在一众成熟的面孔里, 谢愈青涩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一时间又成了金陵城里的谈资, 很是风光了一阵。 和东门书院比试胜了后, 谢愈被围观了一段时日, 那时候沈意就在想,怎么这么多人,都要看杀卫玠了。而这次考完后, 沈意发现她感叹的太早了, 和现在的盛况比起来, 之前那次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止在谢愈的上学路上有人围观,还有源源不断地请柬递到家里,递帖子请谢愈参加宴席的人家,既有乡绅也是富贾,甚至还有当地的望族,都是看着谢愈年岁尚轻未来可期,而提前联络上感情的。 而这些帖子,谢愈一概以要闭门读书为由拒绝了。他心中很清楚,全国的文脉在江南,而江南的文脉在金陵,这个地方不缺秀才,说句夸张点的话,朱雀大道上一块牌匾砸下来,十个人里说不准就有一个是秀才了,他被人高看一眼的根本原因是对他前程的看好,像他这样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家族在身后支撑的人,立身之本唯有读书。 除此之外,还有捧着重金上门求字的,求诗的,甚至还有人求取名的,这些谢愈也都拒绝了,若科举无望,倒是能靠着这些谋个生计,但既然谢家衣食无忧,他也有心继续科举,就不能做出这些事情,没得给人留下轻狂印象。 这一日,沈意又在谢愈书房里,替他写着不参加宴会的回信。 既是收到了请柬,无论参不参加都得有着正式的回复,不然就是看不起人了,谢愈也只是想静心读书,并没有得罪那些人的想法,这就势必要腾出时间回信,可别小看了这回信,从信笺的选择开始,处处都是学问,更别提既要拒绝又不能惹得主人不悦,这其中的分寸很是微妙,最开始谢愈为了回信,很是浪费了些时间,苦恼地不行。 但是,这时间又不得不浪费。谢家就林娘子和谢愈两个主人,虽然谢愈父亲也是秀才,但此秀才非彼秀才,林娘子可没遇见过这么些需要应酬的情况,很是手足无措,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样的困扰,直到沈意出手才算是解决了。 沈意和谢愈同样师从周家私塾,别看沈意名义上的夫子是林娘子,但实际上从拿笔开始,沈意就和谢愈用的同样的字帖,更别说练字的时候也是两人互相指点着来的,沈意的字,除了力道稍微弱点,其余地方和谢愈的字简直如出一辙。 见谢愈为了这些请柬焦头烂额,沈意笑兮兮地将这个事情揽了过来,拍着胸脯道:“愈哥儿,这事你就放心地交给我。” 谢愈如释重负,真的将对外交际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沈意,自己躲进书房读书了。 于是,沈意画着样子去书铺里定制了一批信笺,素色为底,乍一看毫不起眼,但对着光却能隐隐看见松竹暗纹,低调内敛又显读书人气节。 以后再收到请柬,便都用这信笺回复了,一封封措辞措辞文雅但语气坚决的信写了出来,流入了金陵城里的各大门户。 谢愈温和地望着沈意认着书写的侧脸,眼中的笑意连日光都退了一舍。 信笺哗啦啦的翻过,如同不断流逝的光阴,谢愈和沈意就在这光阴中长大了。 很快,又到了过年时。 沈昭已经不是那么离不的人,韩薇娘也能脱开手干些的事情了。 不像之前的过年都是沈意操持着,这个年里里外外都是韩薇娘一个人张罗过来的,沈意想要帮忙都没让。 年夜饭依然丰盛,但这一年里吃了年夜饭后,沈荣放下碗筷,肃容说道:“意姐儿,过会儿的祭祖你就别去了,我和你阿娘带着昭哥儿过去就好。” 沈意疑惑地望着沈荣,沈荣避开了她的眼神,解释道:“去岁里你祭完祖回来就生病了,你阿娘吓得够呛,我和你阿娘商量了一下,今年的祭祖你还是别去了。” “夜间太冷了,将阿弟也留下,我带着阿弟睡。”沈意点头答应,又提议到。 “不行,男丁怎么可以不去祭祖哩。”沈荣脱口而出。 沈意咬了咬嘴唇,安静地应了下来。 很快,桌上的菜肴该收的收起,该扔的倒掉,家里又是干干净净了,望着沈荣韩薇娘抱着沈昭走远的背影,沈意将门关上,吹灭灯便自去睡觉了。 也不知道沈荣几人晚上几点才回,初一早晨沈意醒的时候,家里还没有一点动静。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受着新弹好的棉絮的软和,这年冬天格外的冷,冻雨一直下个不停,担心沈意受不住这凄风冷雨,沈荣到处找人买棉花,给沈意做了条厚实的棉被,他和韩薇娘则盖着沈意换下来的旧被子。新棉花不愧这大价钱,一躺进去全身上下都暖烘烘的,沈意一个冬天也确实没有生病。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终于听见韩薇娘起床的动静了,沈意哆嗦着拿过熏炉上的衣服套上了身。 这一年的新衣服依然是红彤彤的,看着就很是喜庆。 “阿父,阿娘,新年好,新一年里紫气东来福兆门。”一见到沈荣和韩薇娘,沈意便作了个揖,吉祥话一串串的说了出来。 见到玉人似的女儿,韩薇娘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好。 沈意又从桌上备好的屠苏酒里倒上两盅,恭敬地递给沈荣和韩薇娘,祈求他们身体康健。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0节 这屠苏酒,也是过年时候的必须酒饮,将花椒、桔梗、大黄、陈皮、白术、肉桂、细辛、□□、防风这几味中药碾碎,包成药包,再将这药包浸泡在黄酒中,密封上三天,等到酒里浸润了中药的滋味后,重新煮沸装瓶,煮好的酒澄黄透明,辛辣干冽,喝下去满满都是药材的味道,据说喝了这屠苏酒,来年便能无病无灾。 两人接过酒盅,笑着饮尽,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沈意:“意姐儿也好。” 沈意将装着八个铜钱的红包仔细的收好,这才笑眯眯地道谢,时人在初一早晨用红纸包上八个铜钱,作为压祟钱,有着去殃除凶,长命富贵的美好寓意。 这之后,韩薇娘才带着一家人回了娘家。 上个初一沈意由于生病,没能来成韩家,因此沈意一露面,韩老娘便爱的不行,将沈意拉近怀里不住摩挲着,也不管沈意已经算是个大姑娘了。 沈意红着脸靠着韩老娘怀里,无助的眼神看向了韩薇娘,见往日在家里镇定自若,做什么事都很有主意的沈意这个样子,韩薇娘噗嗤笑了出来,顶着沈意愈发哀怨的目光,笑着解围:“意姐儿很久没来阿婆家了,阿姐阿妹都想你哩,去房里找她们玩去。” 期待地看向韩老娘,韩老娘也是希望家里这些孩子们能够亲亲热热的,于是松了手,放沈意离开。 掀开帘子走进内室,一个火炉放在房间的正中,兄弟姐妹们围着火炉而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火炉里不时传来轻微的炸裂声音,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做什么哩。”沈意好奇的问道。 “意姐儿来哩。”看见沈意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给沈意挪出个位置,七嘴八舌的解释道:“我们在烤板栗哩。” 烤板栗,难怪这么香,沈意坐进腾出的地方,咽了咽口水,也跟着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炉,沈意进来的时机不错,板栗已经裂开了口子,再等上那么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年岁最大的表哥拿着火钳,将板栗一个一个夹了出来,放在众人面前,调皮的小表弟早就忍不住,在板栗刚夹出来的时候,便拿了一个,一边烫得直叫唤,一边又忍不住吹着气往嘴里送。 其他人吃相倒没有这么急,好歹等到能入口了,才剥开皮往嘴里送,软糯香甜的板栗入口,一时都忘了闹腾,安静地吃了起来。 沈意吃得香甜,却不知道外面的话题已经到了她的身上。 听见里面骤然的安静,韩老娘笑得更是欢快:“我就说意姐儿是个懂事的,这一进去,带的那些泼猴们都静了下来。” 好在沈意没有听见,不然饶是她,也得红了脸皮。 “小孩子家家的,当不得阿娘夸。”韩薇娘嘴上谦虚着,但眼中的神色却毫不是这个意思。 之女莫若母,韩老娘白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意姐儿这翻过年也十三了,该给她想看起人家了。” “我们意姐儿那么好,也不知道意姐儿便宜了哪家的小子。”韩薇娘的嫂子笑着凑趣。 听了韩老娘和韩嫂子的话,韩薇娘眼中晦色一闪而过,随又笑着:“我心里有数哩。” “有数就好。”韩老娘点点头,便将话头移了开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屠苏酒做法来自下厨房,谢谢支持。 第52章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吃过了午食, 嫁出的女儿便陆陆续续的往家赶了,韩薇娘嫁的最近,在娘家里多待了些时辰, 等到再不回去天就要黑的时候, 这才抱着沈昭,牵着沈意, 跟在沈荣身后回家。 走近家门处, 邻居谢家却一改往年安静的样子, 隔着门都能听见里面的闹腾声。 沈荣与韩薇娘对视一眼,目光了然。打开院子的大门,见沈意还在好奇地看着谢家的方向,韩薇娘忙说道:“谢家今日有客哩。” 再追问是什么客人, 韩薇娘却只含糊说道:“大概是谢家的族亲罢了。” 但谢家既然有族亲,为何早几年没见往来, 若是谢家大郎刚去时候谢家的族亲能够站出来, 林娘子带着谢愈,也不会那么的胆战心惊。 这个疑惑, 直到再次见到谢愈, 才得到解答。 林娘子是沈意正经拜过的干娘,两家自然是当作正经亲戚走动的。初二拜过沈家的族亲后, 初三沈家人便到了谢家拜年。 谢家还是和往年一样, 收拾的干净利索, 丝毫不见张扬,若是陌生人乍一进来,绝对想不到这个房子里前后住了两位秀才。 “干娘, 给您拜年啦。”沈意拎着年礼欢快的到了谢家, 人还未进门声音已经提前到了。 走过天井, 进到正厅,沈意接下来的话全部咽了下去,目瞪口呆的见着满满一厅的人。 “这孩子,又闹腾了。”韩薇娘嗔怪了一句,将沈意的冒失掩了过去。 “意姐儿来啦。”林娘子笑眯眯的和沈意打着招呼,但眼角眉梢的疲惫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见到谢家有客,沈家几人也没多耽误,沈荣和韩薇娘和林娘子互相拜年后,沈意又单独给林娘子拜了次年,将手上的年礼恭敬地送上,殷红的小嘴里吐出一串串的流利话,哄得林娘子的疲乏都解了很多。 拜过年,沈荣等人便准备离开了,林娘子想了想:“今日里事多,恐招待不周,我就不留你们俩了,但意姐儿可得留下来陪陪我。” 随即又转头看向沈意:“愈哥儿正在里面读书哩,你们小孩子能说到一块儿,去找他耍着。” 沈意应了一声,便顶着一屋子打量的眼神,走了进去。 “大郎媳妇,这是?”沈荣和韩薇娘刚走,谢家那群客人便坐不住了。与林娘子并肩而坐在正坐上的妇人率先发问。 这妇人身材是南地里少有的高大,脸上和手上的皱纹显示着她已并不年轻了,但是从满头的青丝与白皙的肌肤中却能看出她的日子过得不错,这人就是谢家的族长夫人了。 听见族长夫人的问话,冷光在林娘子眼中一闪而过,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敷衍着道:“这是意姐儿。” 族长夫人一噎,似有所指道:“大郎媳妇你是没有姐儿,都不知道养个姐儿有多费心,从小就教着女训女德,等大了点,和外人说句话都不许哩。” 一时间正厅里的各家妇人们纷纷应和,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这些却都是谢家的族亲了。 林娘子好似没有听出这言外之意,点头附和:“可不是哩,这意姐儿说是我干闺女,实际倒是比我亲闺女还亲,满巷子谁不说意姐儿懂事能干,又能读书习字又能操持家务,真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要是意姐儿能来我们家,那真是我们的福气了。” 外面的机锋沈意丝毫不知,她欢快的进了书房,就见林娘子说着正在读书的那个人,正舒服的半躺在美人靠上,拿了本话本子看得正欢。 “愈哥儿。”沈意骤然发出的声音将谢愈惊得弹起,连忙正襟危坐了起来,又不动声色的将手上的话本子塞进美人靠下。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沈意翻了个白眼,虽然没见着内容,但封皮上那斗大的书名,让她想不注意都难。 “意姐儿。”谢愈笑着讨饶,盼着沈意别说出去。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沈意倒也没有宣传的意思,只是好奇谢愈那么正经的人,怎么会在书房里藏着这些,这可是近些日子里坊间最流行的话本子,还带着些香艳色彩,大人从不许他们看的。 谢愈犹豫了一瞬,沈意细细的眉头簇起,慌得他赶忙交代:“宝哥儿拿给我的。” “这个张宝才,我就知道,小时候带你斗蛐蛐,现在又给你话本子,就是不学好。”沈意恨恨地说道。 觑着沈意的神色并不是真的生气,谢愈终是放下了心,将话本子仔仔细细地收好,又跑前跑后的泡茶端果子。 “你家今年是怎么回事?”沈意磕着瓜子,好奇地问道。 谢愈撇撇嘴:“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说我中了进士,特特找上来拜拜。”话间冷意冰得掉渣。 这是有内情!沈意瓜子也不磕了,直起身子倾向谢愈方向,满脸都写着多说点。 谢愈无奈地笑了,回忆着林娘子和他说过的话,慢慢解释道:“别看我们家这些年孤零零的住在这里,实际上谢家是个大族哩,虽然不甚富有,但人丁很是兴旺。” 那怎么?沈意更加疑惑,此时都是聚族而居,主枝住在主宅,其他旁支则围着主宅而住,不管房子好坏,都会住在那片地方,好彼此照应。 谢愈接着说道:“其实以前倒也还好,我们这一支几代单传,没有儿子分家,日子在族里算好的,见到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捎带着也能搭把手,与族里关系还不错。” “自从阿父中了秀才,情况却突然变了,好似人人都觉得阿父是秀才老爷了,族里的事情他就得负责,每日里应付着那些上门的族人就费了很大的精力。” 沈意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感觉都要窒息了,不由打了个哆嗦。 谢愈苦笑着:“调解事情倒也罢了,后面愈演愈烈,也不知谁拾掇的,族里人都认为阿父中了秀才,出人头地了有了钱却不帮族里,打上了我家家产的主意,阿父烦不胜烦,这才物色了这边的房子搬过来哩,后来阿父去了,族里更是明着说过,担心阿娘以后再嫁,要帮我守着谢家的祖产,逼得阿娘在阿父的灵堂前发誓,这辈子绝不二嫁,这才将这点东西守住,但以后就带着我深居简出,也不敢再和族里联系了。” 这... 沈意确实没想到,谢家人竟然会短视至此,若是谢家大郎没被逼走,别的不说,最起码也能指导族里孩子读书,说不准族里自此就兴旺了起来。 当然,沈意更加没想到,谢家人会没脸没皮至此,之前在谢家大郎灵前都已经撕破了脸,若不是为了谢愈的名声,林娘子都恨不得带着谢愈出族,两边多少年没有走动过,这种情况下,知道了谢愈中了秀才,又能够巴了上来。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沈意轻嗤道。 “算了,别管他们了,意姐儿,我听说今年上元节有灯会哩,你会去么?”气氛突然陷入了沉郁,谢愈忙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灯会?去的去的。”沈意惊喜地点头,刚穿来的这几年年岁小,韩薇娘怕拍花子的将她抓去,严令禁止沈意去凑那些热闹,等好不容易大了些,灯会却不知道为什么停了,这也就造成了沈意来了这个时代这么多年,诗词里那些浪漫的灯会,一次也没见识过。 乍一听灯会重开,便赶忙和谢愈约定好同去看灯。 有了期盼,日子就更加有滋有味,新的黄历已经开始使用,沈意每天都抱着期待的心情撕去一页,终于就到了上元当天了。 上元节也是团圆的日子,这一日一大早,韩薇娘和沈意便忙碌开了,黑芝麻馅、红豆馅、白糖馅、花生馅的汤圆做了满满一大盆,拿着食盒给巷子里的左邻右舍们都送了过去,又收到邻家们做好的汤圆,满满一食盒出去又满满一食盒回来。 煮了一锅汤圆,沈荣、韩薇娘和沈意心满意足的分食了干净,沈意正待收拾桌子,却被韩薇娘拦住了:“不是说和愈哥儿去看灯么,这儿有我哩。” 沈意去换上了新做的粉色小袄,将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这才出了家门,此时月已上了柳梢头,天色也过了黄昏。 “愈哥儿。”清脆的声音响起,谢愈回头,望着跑来的明媚身影,一时失了神,不知什么时候,一同长大的小伙伴已经出落的如此清丽脱俗了。 “咳。”谢愈轻咳一声,勉力收回了乱跑的心虚,压住乱跳的心思,强自镇定道:“意姐儿,今日里秦淮河畔最是热闹,我们去那边。” “好。”沈意兴奋地点头。 顺着人潮走到河边,沈意惊讶地张大了眼,真是应了那句诗,香车宝盖隘通衢,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河的两岸,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花灯,花灯映照在水中,水中现着花灯,水上水下交相辉映,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沈意陶醉在这梦幻般的世界里,久久不能自拔。从街头看到街尾,又从对岸走了回来,恨不得将每个灯的样子刻在心中,谢愈纵容地跟着沈意,丝毫没有不耐烦。 突然,沈意停住了脚步,绕着一个花灯来回打量,这个花灯倒不是多么精致,只是上面的图案,让沈意想起了织染巷的阿父阿娘以及一干邻居,想起了私塾里李慧娘、叶宝珠、何芳娘等同窗,这是在让她喜欢的紧。 谢愈已经去找摊主要买这个花灯了,谁知道摊主眼一瞪:“你这后生,谁不知道我家的花灯只有猜中才能拿走。”、 谢愈笑着数了五个铜板,请摊主将这个灯的谜面给出来。 打开谜面的纸条,上面只有四句诗:“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听见动静,沈意也凑过来看着谜语,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很是发愁。 “意姐儿莫急。”谢愈温和安慰道,沈意眼巴巴地看了过去,只见谢愈将纸条递给摊主,又小声说了句什么,摊主爽朗地笑着,将花灯递给了沈意。 沈意小心地接过花灯,冲着走过来的谢愈嫣然而笑,灯火漫天里,娉娉袅袅的少女格外明艳,这一笑就笑到了谢愈的心坎里。 这天晚上,那个少女成了谢愈梦中话本子里的人物,回味无穷。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谜面来自于红楼梦,算是隐晦的暗示,谢谢支持 第53章 上元节灯火绚丽, 盏盏花灯如同被风吹散的千树繁花,散落在街头巷尾,而少年人, 也在这氤氲的光晕里, 朦胧明了了自己的心事。 过了上元节,周家私塾便正式上课了, 沈意还是按照老规矩, 和谢愈两人一道走着, 这一天的谢愈格外奇怪,一路上都左顾右盼,偶然间视线相交,他好似被什么蛰到, 慌乱的移开眼神,红晕透过白皙的皮肤晕染出来, 如上好的胭脂, 色如烟霞。 “愈哥儿,你怎么哩, 脸怎么这么红?”沈意难掩当心, 这可是风寒就能要人命的年代,要真发热了, 也是麻烦。 “没, 没事。”谢愈含糊答了一句, 这总不能说是因为一见到沈意,就想起昨梦中洁白的胴.体而脸红,见沈意还要追问, 忙转开话题:“不知今日里夫子会教些什么?”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1节 果然不出谢愈所料, 听了这话, 沈意不再计较为什么他的脸色如此之红,转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新一年的课程安排。 谢愈也很是期待,原是想着转开沈意的注意力,谁成想说着说着,自己也畅享了起来,这一年会上什么课呢?大概是会升入备考举人的小班哩。 带了满满的期盼,两人终是到了周家私塾,在前院里两人分开,谢愈去书房找周举人,周举人的规矩,每年第一堂课前,他要和每个学生面谈一番,确定学生该去的课堂,而沈意则是去后院找周娘子,分开的时候,听见蒙学班里传来了男童女童清脆的读书声。 是的,自从沈意等人年岁大了,回后院上课后,没多久,周娘子又招了几个女学生,开始了新一轮的教学。 谢愈到了书房门口,正好见上一个学生出来,忙扯平袍角,正好衣冠,恭敬地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除了开门处,四面墙上都是架子,上面全是书本,这些书本有些事周举人斥巨资购入的,有些是向师长同窗借来孤本抄写的,甚至还有早年家贫的时候,在店里看过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整个周家,最值钱的地方莫过于此了。 为了避免阳光的直射,书房朝向背阴,日头一年到头都进不来,只能凭借那几个苍白的气窗采光。 周夫子坐在光阴交接处,脸沉在阴影里,见到谢愈进门,少年的个子如笋节般拔高,身姿清隽,气质舒朗,一个年下来,身上脸上长了些肉,更显温润。 呆了一瞬,待谢愈拱手行完礼,周举人才眼神复杂地说道:“愈哥儿,日后你就不用来我这里了。” “夫子,为何?”谢愈猛地抬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这些年来,周夫子教了谢愈很多,在他成长过程中起的作用不可估量,甚至在谢愈心中,周夫人是一个如父兄般可靠的存在。 “你的火候已经到了。”周举人也舍不得谢愈这个好苗子,为人师长的,谁又不会偏爱那个一点就通的学子呢,但是为了谢愈的未来,还是得放手让他离开。 “夫子。”好似被抛下了般,谢愈惶惶然叫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将心中的慌乱表达出来。 “愈哥儿,自你启蒙开始便拜入了我的门下,我这点东西你已经学透了。”周举人抬起手,却发现眼前的学生,已经从不及腰高的稚儿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自己满头乌发里也夹杂了斑驳白霜,他叹了口气,让谢愈弯下腰,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等岁考完,你的水平拿个庠生是没问题的,以后就去县学上课,那儿的夫子更多,你能接触到的流派更广。” 过了童生试考上了秀才,这也不是就一劳永逸了,每一年里,在县试考前的几天,衙门里还会组织上一次岁考,所有的秀才都得参加,取成绩最好的前五十名为庠生,可以去府学或者县学进学,当然,若是庠生不愿也可不去,庠生之后的一百名为廪生,享受官府发放的米面钱粮。谢愈上一年才通过童生试,得到秀才的名头,虽然由于成绩好享受了廪生了待遇,但并没有参加岁考,也就没能得到府学或者县学的进学资格。 当然,在谢愈心里,就算他成了庠生,也是不会离开周家私塾的,因此听见周举人这么说,心里才格外错愕。 说着,周举人忍不住苦笑:“你也知道,这些年里,我这流派在朝堂上越发不讨喜了,若资质一般的学生,最多也就考个举人,这倒不涉及流派之争,但等到考进士了,特别是殿试这一关,流派思想起到的作用就格外明显了,你这样的苗子,在我这里再学下去,就是被耽搁了。” 谢愈心中知道周举人说的是肺腑之言,也完全是为了他好才说出的这番话,但不舍之情还是让他红了眼眶。 “行了,别做小女儿态,也不是今天就走,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哩。”周举人虎着脸斥道,如果不是他眼眸中那点点晶莹,这话更有说服力。 这边厢师徒在商议着未来的道路,气氛很是沉重。 那边厢气氛也不见轻松。 周娘子就这么几个学生,没有周夫子那么讲究,并不需要面谈,直接去教室便好。 沈意一进后院,便见周娘子已经在课堂里等着了。待她一进来,便笑盈盈道:“意姐儿来哩。” “周娘子新年好哩,今年您气色格外好,周大哥定然能金榜题名。”沈意语笑嫣然说着讨喜的话语。 周大哥便是周举人和周娘子家的独子了,早些年便考上了举人,也是少年举人意气风发,奈何周家人在这事上好似受了诅咒,周大郎也同样几次过会试,再一次折戟后,收拾东西外出游学去了,连过年都没有回来,对这一科势在必得。 儿子的事情都快成周娘子心病了,沈意这么一说,她笑得合不拢嘴:“真是好巧的一张嘴,既然意姐儿来,我们人也齐了,开始上课哩。” 周娘子说完,便开始指导她们调香。 是的,沈意她们已经将香料的知识学的大差不差,终于得到周娘子的同意,可以自己尝试调香了。 但是... 何芳娘的位置上并没有人,前排只有叶宝珠一人在认真的调香。 沈意不由地蹙起眉,向李慧娘投去询问的目光,李慧娘向来爱打听些家长里短,这私塾里的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见沈意望过来,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见此,沈意按捺下满腹的疑惑,听着周娘子讲解。 恍惚中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周娘子前脚刚离开,沈意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慧娘。 李慧娘耸了耸肩:“早上叶宝珠找了周娘子,芳娘病了,要请个长假哩。” 沈意急道:“请长假?这是得了什么重病么?年前还好好的,怎么过了个年就成这样了?” 心下里开始飞快思考什么病发作起来既急又重,额角的汗都要逼下来了。 这几年的同窗下来,沈意早就喜欢上了沉默内敛,但又有着自己主意的芳娘,乍一听得了急病,心里可不就慌了神。 正着急着,却见李慧娘嘴角挂着丝冷笑,沈意恍然发觉不对劲之处,她们四人在争取读书这件事后,之前的小置气早就消除了,也是有着深厚同窗情谊的,若何芳娘真是病得厉害,李慧娘不至于如此神色。 想明白了这点,沈意焦急的心冷静了下来,不再慌乱,正色问道:“慧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慧娘冲着叶宝珠翻了个白眼:“哼,这就要问我们的叶大小姐了。” 这话里有话的,明显有内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沈意愈发纳闷,李慧娘和叶宝珠平日里拌嘴是有,但这么冷嘲热讽却是很长时间没有过了。 叶宝珠将手中的扇子摔到桌子上,两只眼睛里仿佛有火光在跳跃,愤而说到:“李慧娘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我都说了这是芳娘自己的决定,我们没有人逼她,她自己愿意的。” 李慧娘嘲得更加大声:“谁信啊,没人逼她,那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怎么就会花鸟使选上了。” 沈意惊讶的合不拢嘴,她听到了什么?花鸟使!来了这么些年了,沈意也是知道的,太.祖皇帝规定,后宫妃嫔均得从民间出身,因此朝廷里每年都会派花鸟使去各地挑选那些身家清白,长相靓丽的女子进京,若一朝得选,便封为妃嫔,若落选了,则直接充作宫女。 一旦被花鸟使挑中,便是半点不由人了,这样的事情,离沈意的世界太远,就算在小户人家里采选,也是很需要打点的,除了部分名声太显,连花鸟使都听说过的姐儿会直接被选中,其他选中的人就是各方运作了。 沈意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慧娘,李慧娘气呼呼点头,示意她听到的是真的,再僵硬地转动脖颈,叶宝珠同样气呼呼的:“我有什么骗你们的必要,不信的话,明日里你们去我家,自己问她。” 沈意和李慧娘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这一天散学的路上,沈意和谢愈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彼此都很沉默。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上一章灯谜的谜底是风筝,谢谢支持~ 第54章 翌日, 私塾里的气氛很是沉默,沈意恍惚又回到了刚进私塾,李慧娘和叶宝珠针尖对麦芒之时。 在这窒息的氛围中,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等一散学,沈意和李慧娘便提上早就收拾好的书袋, 一左一右夹着叶宝珠。 “怎么还怕我跑了?”叶宝珠冷哼。 沈意拉过叶宝珠的手, 撒娇似的晃了晃。叶宝珠家里人口众多, 关系复杂,和人说话都得再三斟酌,她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就更喜欢沈意这样的赤忱之人。 罢了, 就当给意姐儿个面子。叶宝珠无奈地戳着沈意的脸颊,无奈道:“走哩。”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私塾里的人就已走了大半, 沈意亦步亦趋跟在叶宝珠身后,经过前院的照壁时, 没见到熟悉的人影还恍惚了一下。平日里谢愈就在照壁下等着自己出来, 今日里上学的路上她便已和谢愈说好,今日里另有安排, 让谢愈无需等待。 走过空无一人的影壁, 再走过青石板路, 没多久便出了巷子进了宽街,叶家的马车便在那儿等着了。 “大小姐。”见到叶宝珠一行人过来,在车辕上坐着的婆子立马跳了下来, 殷勤地接过她手上的书袋, 又从车厢里拿出黄花梨雕花梅花凳放在地上, 随即深深弯下腰,一手掀开青色软缎的车帘,一手扶着叶宝珠踩着梅花凳走上马车。 “我自己来就好。”沈意不自在的拒绝了婆子的搀扶,轻盈地踩着梅花凳也上了马车,李慧娘紧随其后也钻了进来。 叶家不愧盐商豪富之名,这马车比车行里出租的大上许多,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甫一上车便能闻到木头散发出的香味,马车两侧开着窗,车窗上装着千金难求的琉璃,将室外的寒风彻底隔绝,窗上软软垂下烟粉色的软烟罗,光透过软烟罗传了进来,光影明灭很是暧昧,沿着车厢一圈是用妆花缎包好的座椅,座椅上放着大红猩猩毡做成的靠枕,车厢正中摆放着紫檀蝠纹葡萄木几,木几上挖出几个空,严丝合缝的放着水晶茶具以及水晶碟子,小碟子里摆放着桂花糕等点心。 沈意还在打量马车的样子,叶宝珠见她和李慧娘鼻头冻得红红的,忙拿过火钳,将木几下黄铜炭盆里的炭火拨得更热,又拎起水晶壶倒上两杯水,递了过去。 李慧娘一口将水饮尽,豪迈地用手一擦嘴:“喝完了,走。” 叶宝珠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扬声说道:“何妈,可以走了。” 车辕上的妇人,被叫做何妈的,听见这话,忙挥动鞭子赶起了车,马嘶叫一声,拉着车往叶宝珠家走去。 沈意小口小口啜饮着茶水,水晶杯子不大,没多时一杯水便入了腹,条件反射的将杯子放回原位置,随后便呆呆地看着壶里茶面微微的荡开的涟漪,试图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放空。 马车平稳的走在路上,不见半分颠簸,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震了一下,随即便停了下来,沈意正待掀开车帘,却被李慧娘扯了下衣袖,抬眼却见叶宝珠端坐在主座一动不动,沈意便也将手缩了回来,隔着软烟罗帘子,只见几个看着就机灵的小厮将角门的门槛卸了下来,何妈赶着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二门。 到了二门,何妈这种赶车的粗实婆子便不能再往里走了,她复又将梅花凳摆好,扶着几人走下马车,马车旁已经摆着三顶暖轿,姿容秀丽的大丫鬟见到叶宝珠,急急迎了上来,将怀里捂着的手炉递了过去,叶宝珠摸着手炉的温度适宜,随手便塞给了沈意,随即弯腰坐进了暖轿。 沈意和李慧娘对视一眼,也一人找了顶轿子坐了进去。 叶宝珠也没有带着两人去拜访阿娘,隔着轿子对粗使婆子说道,去棠院。 叶家主母也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每天风风火火没个停的时候,自是没有时间接待姐儿的同窗,左右不过是交代下人好好招待罢了。 内院的粗使婆子齐齐使力,将暖轿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向棠院走去。 走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走过碧波荡漾的水榭,走过扎着锦缎的花树,又走过了亭台楼阁,不知过了多久,沈意都要在这有规律的晃悠中睡着了,棠院终于到了。 棠院在后院的东北角,自从何芳娘母亲守寡带着她投奔以来,叶家便将这个院子拨给了母女两人,虽然位置略显偏僻,但好在清静,何家娘子就在这里将女儿养大了。 敲开紧闭的院门,何家娘子诧异地望着门外的那些小娘子,她虽然住在叶宅,但时刻记着自己青年守寡的经历,轻易不出去走动,这么些年和叶宝珠也没说过几句话,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院门外见到这个大小姐。 笑容凝了一瞬,复又扬起,何家娘子温和说到:“天这么冷,姐儿怎得过来了,快进来喝盏热茶,别冻到了。” 叶宝珠行了个见到长辈的礼,先是介绍着沈意和李慧娘二人:“姑母,这是意姐儿和慧娘,我们私塾里的同窗,来看看芳娘哩。” 何家娘子叹了口气:“这几日里芳娘情绪很不高,你们来了也好,多多开解几句。” 沈意担心地跟在何家娘子身后,走进了棠院。棠院是一个精致的两层小楼,遵循着江南的山水之意建造,藤蔓顺着白墙往上攀爬,延伸到二楼的雕花窗下,风一吹,未掉的树叶摇曳晃动,沙沙作响。 转过天井便进了小楼,何芳娘的闺房在楼上,顺着暗红色的楼梯拾级而上,便看见何芳娘正坐在圈椅上垂泪,豆大的泪珠儿顺着苍白的脸颊划下,眼圈通红,愈发楚楚可怜。 沈意心中一紧,忙问道:“芳娘,你怎么哩?” 何芳娘慌乱用帕子挡住脸,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些天没去上课,我们担心来看看你。”沈意认真地说道。 “我很好。”何芳娘带着鼻音说道。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说好哩。”李慧娘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眼里跳动着愤怒的火焰:“芳娘,你说,是不是叶家人逼你进宫的。” 叶宝珠气得涨红了脸,怒道:“我都说了多少次,没人逼她,芳娘自愿进宫的。” 何芳娘也点头附和:“自是我愿意的。” 叶宝珠得意地睨了李慧娘一眼,嘴角扬起笑容。 李慧娘一滞,眼里的火光也熄了下来,困惑到:“既愿意为何又如此哭泣?” 何芳娘苦笑,她再冷静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也只是跟着阿娘来金陵投亲,对于皇城一无所知,离开的日子越近,她的心里也就越忐忑,再加上放不下家中的阿娘,饶是心性再坚毅,也没忍住在无人处哭泣,但这种种心路历程,却不足为外人道。 见何芳娘只笑不说话,沈意便冲着李慧娘使了个眼色,止住了她追问的话语,又牵着何芳娘的手走到朱红雕花架子前,将黄铜壶里的热水倒进架子上的盆里,兑好水后退了开去,叹气道:“先将脸擦干净。” 何芳娘羞赧地笑了笑,细腻的丝绸擦上脸颊,很快,除了眼周还有一圈红痕,再瞧不见哭过的痕迹。 几人这才分主次在圈椅上坐好。 何芳娘热情地将厨房里刚送来的糕点摆满了一桌子,叶宝珠日常跟着主院的小厨房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于桌上的糕点瞥了眼便没了兴趣。 沈意和李慧娘一人捡了个蟹壳黄烧饼,小口咬着,梅干菜混着猪油的馅料咬进嘴里,生出奇妙的反应,口味鲜香,回味无穷。 但如此鲜美的烧饼,也没有吸引沈意的心神,她默然咀嚼,沉默了很久,终是问道:“芳娘,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何芳娘本来已经收拾好了心情,闻言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2节 若是有得选择,她又如何愿意离家万里进皇城呢,作为一个投奔叶家的远方孤女,不但家资不丰,还没个亲兄弟撑着,家里就有一个寡母,这能嫁入哪个好人家呢,再说了,等自己嫁了人,阿娘又该怎么办哩。 要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何芳娘长的不赖,应该说很是好看,又识文断字,能书善画的,成为个最低等的妃子并不难,一旦有了皇家的身份,别看身份地微,叶家这样的商户也是会将阿娘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毕竟士农工商,商户的地位在本朝实在是低,即使叶家如此豪富,但也得极力地巴结着朝中的大人们,做梦都想家里能够和皇城沾上边,若不是明令禁止了商户女参选,叶宝珠早就被打包送进皇城了。 而何芳娘,别看她家日子艰难,但她阿父是个读书人,何家以前勉强也能说是耕读传家,她是有着参选资格的。 叶家家主听说了何芳娘想要参选,细细观察了几日,喜不自胜,叶家对何芳娘是有恩的,何芳娘能选上,叶家也算是和权贵沾上边了,先不管这个边到底离得有多远,但好歹能摸到了。于是大笔大笔银子砸了出去,向着花鸟使各种使力,终于,何芳娘通过了初步采选,后面的前程就等着进皇城后再定了。 “这已经是我最好的选择了。”何芳娘轻声却坚定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冬天日短, 从叶宅出来,已是掌灯时分,上元节的热闹已经过去, 大街小巷里又恢复了安静。 见天色发暗, 叶宝珠吩咐了几个粗使婆子,务必将沈意和李慧娘送至家中。 脚步沉重的走出叶宅角门, 连活泼好动的李慧娘也哑了嗓子, 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意姐儿。”走在前方的李慧娘突然定住了脚步, 扯着沈意的袖子,发出的声音也没那么干涩。 顺着李慧娘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叶家门口挂着的灯笼下,谢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经历了童生试的一番历练, 谢愈脸上的青涩彻底褪去,身长玉立的站在那里, 面容沉静等待着, 不急不躁自成风景。 “愈哥儿,你怎么来哩?” 见到谢愈, 沈意满心的阴郁吹散了几分, 快步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 谢愈轻咳了声, 举起手上的包裹:“我去济民堂里帮阿娘取药, 正好路过, 过来接你。” “干娘怎么了?”沈意连忙追问。 “阿娘老毛病又犯了,咳嗽的厉害。”谢愈温润如水的眼眸中露出浓浓的担心。 沈意跟着沉默了,尽管林娘子手上方子不少, 也很注意调养身子, 但她产后本来身子就虚, 还没恢复回来你又接连操持了谢家的三场葬礼,其中一场还是与她鹣鲽情深的夫君,办完丧事人就倒了下来,还是后来谢家族里见他们孤儿寡母的,打上了谢家家产的主意,林娘子才强撑着一口气,将家产护住了,紧闭门户一心教子,直到沈意病好后认了她为干娘,这才和邻居家有些走动,但哀恸之下坏了底子,身子一直不很康健,这些年里三不五时都要病上一场。 沈意盯着谢愈拿着的药包,愁得直叹气。 “天黑了,走哩。”沉默半晌,还是谢愈移开了话头。 “啊,好。”沈意和李慧娘道别,又向叶宝珠派出的婆子道谢后,跟着谢愈走上了回家的路。 谢愈安静的走在前面,脚步移动间发出规律的声音,沈意的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 走进织染巷,天已经彻底黑了,等沈意纤细的声音消失在沈家的大门外,谢愈才放下心来,提着药包回到自家熬药。 沈家还燃着一盏油灯,等着夜归的人回家。 织房里的织机唧唧作响,韩薇娘借着油灯的微光,在织着白日里未织完的布匹。 听见门开的动静,韩薇娘干脆的将织完的布匹从织机上断了下来,打着哈欠催促沈意休息。 再去私塾上课时,沈意尽量让自己习惯少了一个人的课堂,但视线看向已经空了的位置,心里还是会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时光好似东流水,随着秦淮河里的桨声灯影,一去不复回。 倏忽间,便到了何芳娘离开的日子了。 私塾里的几人早已说好要为何芳娘送行,纷纷向周娘子请了假,周娘子也很是体谅这份姐妹之情,毫不犹豫地许了,以后这些人就天南海北各居一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辈子也难再见了。 沈意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天刚亮便蹑手蹑脚的起床,揣上荷包走了出去,丝毫没有惊动正在睡觉的沈家夫妇和沈昭。 一路急走到码头,码头上正是忙碌时候,大小不一的船只在河上川流不息,货船停靠在岸边,力士一趟一趟地将货从船上卸下,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胳膊上鼓起的肌肉。 沈意小心地绕过人群,往东边再走了一刻钟,所见景象便截然不同,只见这边邻水靠着十来艘三层大船,写着“官”字的旗子插在船头迎风飞舞,岸上的人都很沉默,只能听见隐约的啜泣之声,就连这啜泣声都很快便强抑住。 叶宝珠和李慧娘已经在等着了,沈意忙加大步伐,走到她们的身边。 “走吧。”叶宝珠扬了扬下巴,示意沈意和李慧娘跟上,便转身离开了。 没多久,便在人群里找到了何芳娘。 何芳娘和这批选上的良家子待在一起,手里紧紧握着包袱,这个包袱不大,里面只装了几套换洗衣服,其余地方放的都是离开时叶家主递给她的银票。 叶宝珠银子开路,和护送他们的护卫讨了些情,将何芳娘叫了过来单独说上几句话。 何芳娘眼圈红红的看着这几位同窗,昔日里读书习字,吵吵闹闹的日子浮现在眼前,甚至连叶宝珠和李慧娘的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她都开始怀念了,泪珠儿沿着眼角滴了下来。 叶宝珠一个蜀锦包袱递给何芳娘,先不说包袱里是什么,光这包袱皮料子便很是珍贵,何芳娘接过,摸了一下形状,骤然变色:“叶家主已经给了我银钱,这东西这我不能拿。” “给了你你就收着。”叶宝珠瞪了一眼,理直气壮:“阿父给了那是他的事,这首饰我不缺,你就踏踏实实拿着,等你进宫后打扮的好看点,别丢人我叶家的脸面。” 随即又别别扭扭说道:“再说了,要真过得不好,用这还能换点好东西,让你日子舒服点。” 何芳娘眼含热泪,终是没有再拒绝,紧紧抓着这包袱,手上青筋迸出,指尖泛白。 李慧娘也很是不舍,她眼皮更钱,在叶宝珠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哭了出来,引来周遭其他人员的注目。 李慧娘也不在意,仍是哭得伤心,等叶宝珠说完,抽噎着拿出一个油纸包:“芳娘,你素来爱吃豆腐皮包子,这是芳源斋今天出炉的第一笼,你多吃点,去了那边就吃不到这家里的味道了。” 何芳娘眼泪流的更急,她没想到大大咧咧的李慧娘都能知道她的口味,这只能是在私塾里吃点心时观察到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既没有叶宝珠的贵气,也没有李慧娘的可爱,更没有沈意的聪慧,在私塾里就是隐形人般的存在,却原来这样的自己,也会有人注意到的。 等她们说完,便到了沈意了。 沈意没有掏出大的东西,反而将怀中的荷包拿了出来,郑重地递给了何芳娘:“芳娘姐姐,这是我用金陵的花木和秦淮的河水调出来的香料,味道虽不出众,但想家的时候也能聊以慰藉。” 何芳娘珍惜地接过香囊,贴着胸口放好。 时间紧张,没说上几句话,护卫便催促何芳娘回到队里,准备登船了。 沈意最后抓着何芳娘的手,大声说了句:“保重。” 何芳娘连连点头,在护卫的催促上走上了船,艄公的号子声响起,船渐渐驶出了码头,感受着秦淮河里的水波荡漾,何芳娘回头深深地望着,尽力记住家乡的风和月,码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逐渐成为一个小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与家里也越离越远。 沈意定定的站在码头上,看着载着何芳娘的船离开,直至消失在视线中,动了动发麻的脚,才发现早已冻僵,露在外面的脸庞被冬日的风一吹,也起了红丝。 此时的沈意,还不知道,这只是离别的开始。 叶宝珠皱眉,拎着沈意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里暖炉一直没灭,春意融融,叶宝珠倒了茶给沈意和李慧娘暖着身子,这才吩咐车子启程,送两人回家。 何妈扬起鞭子,马应声而动,悠悠地走到了织染巷。 沈意道谢后没等何妈拿出梅花凳,自己利索的跳了下来,目送马车离开才推开了自家的门。 刚打开门,就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子扑了过来,沈意忙将伸手接过,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昭哥儿都是大孩子了,还是这么胡闹,要磕了碰了可不好哩。” 沈昭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沈意,伸着双手冲着沈意:“阿姐,抱。” 沈意心里软成水,送别的沉郁少了几分,将沈昭抱了起来,点了点鼻子,无奈地陪着沈昭玩了起来。 韩薇娘在日头下做着针线活,见着这一双儿女嬉闹,笑得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意姐儿开始长大了,也要面临离别了,谢谢支持。 第56章 孩童的精力最为旺盛, 沈意陪着沈昭玩了没多长时间,便出了一身的汗,韩薇娘将沈昭接了过来, 用干爽的棉布帕子给沈昭擦着身体, 又对沈意说道:“意姐儿也快去擦擦,可别受凉了。” 沈意快步走回房间, 打上盆温水将自己擦拭干净, 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这一通闹腾,倒是将心中积攒的郁气发了出来,舒爽了起来。 既然这一天已经和周娘子请了假了,沈意也不打算再去私塾了, 从码头回来时辰尚早,陪着沈昭玩闹了半晌也才到午时, 又去厨放准备起来, 做了清炒豆芽,清蒸鲢鱼并一碗鸡蛋汤, 这便是娘仨的午食了。 韩薇娘抱着沈昭, 将挑好刺的鱼肉喂进了他的口中,边向沈意说道:“这几天也没见你干娘出门, 我这带着昭哥儿去她家不便利, 正好今日里你有空闲, 下午去看看。” “怎地还没出门,上次愈哥儿说干娘旧疾犯了,难道还没好?”沈意听了一愣, 饭也没心思吃了, 将碗放到桌子上追问道。 “我要知道还让你去看什么?”韩薇娘轻轻瞪了一眼。 沈意自知失言, 拿起饭碗匆匆几口囫囵吃完,便准备这去谢家了。 既是去探病,自然不能空手过去,想着谢愈之前说过的,林娘子咳疾犯了,沈意心里便有了主意。 先是去集市里花大价钱买了个荫坑里储藏起来的梨,回家后贴着梨肉去掉薄薄一层皮,沿着梨核将雪白的梨肉切成小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敲碎放入沸水里,待冰糖全部融化,搅拌开来也不见凝滞后,放入雪白的梨肉,大火再次将水煮沸后,闷上一盏茶的辰光,出锅前撒上几粒枸杞,便是滋阴润肺、止咳化痰的冰糖炖雪梨了。 梨汤盛入白瓷碗中,橘红的枸杞在白瓷中浮沉,更加诱人。 食盒里重重叠叠堆上几层布,将瓷碗裹的严严实实,趁着天色还早,沈意便拎着食盒去了谢家。 谢家的大门半掩,没有关严实,沈意敲了几声,不等回应便扬声喊道:“干娘,我进来哩。” 沈意自小就在谢家进出,谢家之于她,和自己家没什么差别了,推门走了进去,丝丝缕缕的凉风裹着黏腻的湿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鸡皮疙瘩瞬间就立了起来。 金陵的冬天湿冷难熬,身体健壮的人在这种天气里都容易得病,更别说林娘子本就犯了旧疾,沈意忧心不已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嗔怪着走入厅堂:“干娘,怎地又不关门,这还没入春,真病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话未说完,沈意忽地停了下来,却原来堂屋里不仅只林娘子一人,主坐上还坐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老妇人身旁站着一位姿容秀丽的少女,正挽着袖子冲泡上茶水。 这个老妇人沈意也不陌生,正是正月里见过的,谢家族长夫人。 “意姐儿。”林娘子见到沈意,却是欢喜的很,爱怜地问道:“今日愈哥儿不在家哩,意姐儿怎地来了。” 沈意看见林娘子,却心下一惊,这段时间事多,林娘子又病了,沈意来谢家便少了,就这么短短时日未见,林娘子却瘦的厉害,脸颊上肉都瘦的往里凹,整个人单薄的如纸片一般。 沈意匆匆对着老妇人行了一礼,随即将拎着的食盒放到高几上,拨开层层棉布将白瓷碗端出,冬日天凉,即使严严实实裹着,这一小段路下来,温度还是降了下来,正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干娘,愈哥儿说您咳疾犯了,我特特买了雪梨煲了盅汤。”沈意笑得嘴角泛起了梨涡,看着很是讨喜。 林娘子接过梨汤,苍白的脸上浮上笑意,轻咳几声:“意姐儿费心了。” 说着,便用瓷勺盛了勺梨汤,雪梨虽然在荫坑里藏了一整个冬天,已经开始失水,但并不影响细嫩的口感,温热甘甜的汤水滑入,滋润了干涩的咽喉,也暖到了心里。 林娘子喝着梨汤,时不时咳上几下,咳嗽声不大,但手背迸出的青筋,出卖了她在极力控制。 “干娘,你身体还好么,要么我去请大夫,给您好好诊治诊治?”沈意担心不已,拧着眉心询问。 “不碍事,老毛病了,也在吃着大夫的方子,再过几天就好了。”强撑着说完这句话,林娘子终于抑制不住咳出声来,白皙的脸庞由于用力胀的通红,甚至连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老妇人赶忙推了推少女,示意她将茶水递给林娘子。 茶水也冲泡上一段时间了,正是可以入口的时候,林娘子摸到温热的水,忙喝了几口压抑住咳嗽的反应。 沈意轻拍林娘子帮着她顺气,摸着林娘子瘦削的背脊,心下更是担忧,林娘子这病确实是老毛病了,每年里都会犯上那么一两次,但是从没见过咳嗽得如此严重,更别说消瘦的那么明显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3节 待咳过一阵,林娘子终于恢复了平静,虚弱的靠坐在圈椅上,脸色很是难看。 老妇人见林娘子真真没有精神了,便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看着林娘子叹道:“大郎媳妇,你就听我一句劝,将秋娘留下来照顾你,好歹有个端茶倒水的人。” 林娘子勉力笑了:“伯娘,我知你是好心,但秋娘是您娘家的小姐,也是家里的心头肉,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来照顾我呢。” “再说,我现在也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且不需要人照看哩。” 老妇人被林娘子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阴翳一闪而过,很快又重新满面笑容:“秋娘这丫头,能照顾你是她的福气,不过既是你现在不需要,那我先将她带着家去,日后若要她照顾了,叫愈哥儿给我传个话就行。” 林娘子动容,将帕子挡住脸,哽咽道:“伯娘的心我自是知道的,对我们再爱护不过了。” 老妇人这才带着少女离开。 待脚步声停,林娘子才取下遮挡的帕子,却见脸上毫无泪痕,表情更是冷的吓人。 “干娘。”沈意这是第一次见林娘子露出如此冷峻的表情,喃喃叫了声。 “意姐儿吓到了么?”林娘子看向沈意,脸上的寒意如流水般褪去。 “他们可不是好人,这老虔婆带着小娘子过来,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心心下的盘算,呸,我家愈哥儿也是他们能配得上的,若不是为了愈哥儿的名声,早用笤帚扫出去了。” 为了愈哥儿的名声,这沈意倒是明白的,时人科举,不仅要核查籍贯父祖,更是要核查自身品行,有违法乱纪行为的,绝不可参加,除此之外,名声也是重要的要素,若林娘子做的太过,逼得谢家将谢愈除宗,这种被族里所不容的人,科举之路就此断绝。 但什么叫我们愈哥儿也是他们配得上的?这话含义颇深!沈意耳朵竖的高高的,眼不眨的盯着,就怕错过了林娘子后续的解释。 林娘子收起来忿忿之色,复又安静了下来,淡淡道:“这些大人的事情,意姐儿你还小,无需操心。” 之后任沈意再如何打探,林娘子也不再说了,等到林娘子脸上露出乏意,沈意也赶忙告辞家去,让林娘子能安静休息。 “你干娘怎么样哩?”刚走进自家,在烤着栗子的韩薇娘便问了起来。 走到火炉旁,依偎着韩薇娘,沈意语气低沉的说道:“看情况不太好哩,咳得很是厉害。” “唉。”韩薇娘叹了口气:“等开春了再看吧。” 说完,摸着沈意细软的头发,又换了个话题:“今日里怎的没去私塾?” 沈意从小就懂事,除了身子不好,其他事情上没怎么让韩薇娘操过心,沈昭又调皮的紧,分走了韩薇娘的一多半注意力,因此这一日不是旬休日,等沈意去了林娘子家,韩薇娘才反应过来。 这事可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是稀奇了,沈意也知道自家读书不易,自进学以来,风吹雨打从没告过一天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韩薇娘反思着这些日子对沈意的关心少了,待她回家,忙迫不及待地询问。 “阿娘,芳娘被采选去宫里,今天出发,我和慧娘、宝珠去送她了。”沈意钻进韩薇娘怀里,闷闷说道。 “芳娘,是你同窗那个芳娘?”谁知韩薇娘听了这话,眼中异彩连连,连连追问:“你跟阿娘说说,芳娘是怎么选上的。” 韩薇娘的话语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沈意困惑地看着她,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李慧娘说的话:“我知道的也不多,好似说芳娘家里虽贫,但身家清白,叶家银子又多,想着和宫里搭上关系,便帮着她打点了番,花鸟使便将她选上了。” 韩薇娘更是激动,她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眼眸里有火焰在跳动,过了好半天,对着沈意说道:“意姐儿,你想不想进宫。” 沈意正拿了个烤开的栗子双手揉着降温,听见这话,栗子瞬间从手上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57章 “阿娘, 你说什么?”沈意呆怔地看着韩薇娘,心下怀疑是否自己听错,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我说, 意姐儿你想不想进宫?”韩薇娘的眼睛亮的惊人, 眼里好似有火光在跳跃。 “不不不。”沈意慌乱的摇着手,连连拒绝:“我们这样的人家, 如何能进宫哩。” “怎么不能。”韩薇娘一字一顿, 语带金石之声:“我们沈家也是清白之家, 从□□时候开始就在这织染局里当差了,和那些老大人还是有些几分的香火情。你小时候去寺里,那个方丈说姐儿是有大造化的,我且记着哩。” 顿了顿, 韩薇娘又接着说到:“从那时候起,我和你阿父每年都攒上些银子, 现在也很是存了一些, 送去打点老大人很是够了。” 这,沈意目瞪口呆。 她从不知道, 温柔的韩薇娘内心里居然有着这么大的野望, 并且还采取了行动,制定出了很是可行的办法, 如果这个谋划的主体不是沈意的未来, 她一定会对韩薇娘的筹谋与行动力表示由衷的钦佩。 但是, 韩薇娘筹谋的是自己进宫!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 这一句句的诗里, 已经尽是血泪。 自从来到了这个时代,沈意接触到的,无论私塾里的琴棋书画诗酒花,还是散学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市井人家的小生活,她也很是乐在其中,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高高在上的皇城扯上关系。 “阿娘。”沈意一头扎进了韩薇娘的怀中,连连撒娇:“我舍不得阿娘,不愿离开你们,别把我送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哩。” 韩薇娘自然也舍不得沈意,从巴掌大的孩子养到如今这知书达理的样子,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抱着沈意舍不得松手,韩薇娘爱怜地将沈意额前的碎发抚至耳后,眼中含泪:“我的儿,都说儿女是为娘的身上掉下的肉,我也舍不得你走那么远哩。” 沈意一喜,但还未等她说些什么,韩薇娘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她:“但是父母为子女,为之计长远,也怪我没把你养好,你从胎里出来就有着不足,调养了多少年身子才好上些,我们这样的人家,和姐儿门当户对的亲事,哪家里不是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嫁过去后有着操不完的心。宫里再远,成为皇家人后,好歹不用为了衣食忧心。” 听了韩薇娘的一番话,沈意张嘴结舌,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再说了,我和你阿父也没指望着你有着多大的造化,孙娘娘那样的人物咱们够不上,但在宫里安稳过日子,凭借姐儿的聪慧,肯定没有问题。” 韩薇娘说的娘娘,沈意自是知道,这人也是金陵城里的得意人物。传说中多年前花鸟使下江南,一眼就看中了尚在闺中的孙娘娘,将她带回了宫里,果然皇爷一见很是欣喜,将孙娘娘封为才人,随后的几十年里,孙娘娘荣宠未休,连连晋升,没多久便成为了皇贵妃,逼得皇后在宫里都没有站的地方,孙娘娘的家里人,更是从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被封侯赐爵,享千亩良田,成为金陵一带的大地主。 韩薇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差点就将沈意绕进去了,但这孙娘娘这名字一出,瞬间如一瓢凉水泼了下来,瞬间便清醒了。 天色渐黑,院子里光线暗淡,在这昏黑的天色中,沈意幽幽问道:“阿娘,你知道这个孙娘娘,最后结局如何么?” “这倒是没有听过。”韩薇娘细细回忆,金陵城里关于孙娘娘的传说,只到她家父兄封侯赐爵。 “但皇爷如此宠爱,想必孙娘娘是富贵一生哩。”韩薇娘暗自猜测。 “可不是这样哩。”沈意的声音愈发低沉:“孙娘娘在皇爷殡天后,便被皇后赐着殉葬了。” 什么,韩薇娘心下一惊,人人都说皇城好,去了那里就是进了福窝,孙娘娘的传说更是流传至今,在孙娘娘得宠的时候,孙家真真赏赐不断,用那句诗来形容,真的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就算到了现在,经过孙家的煊赫大门,还有人羡慕着孙家的好命。 但从来没有人说过,给孙家带来泼天富贵的孙娘娘,却是魂断皇城。 “这可不能乱说。”韩薇娘心惴惴跳得厉害,很是慌乱,她知道意姐儿是个稳重人,不会信口开河。 顿了顿,又问道:“意姐儿你这是如何知晓的。” 沈意复杂的眼神看向遥远的天际,天边的光亮即将消失,在天边徒剩最后一丝余晖,望着明灭交界处,沈意叹息着说道:“私塾里夫子给我们讲解本朝制度时候说过哩。” “太.祖.开.国后,深感后妃外戚之乱,定下祖训,后妃只能从小户人家里挑选,并且出了妃嫔的人家只可担任虚职。” 这个规矩韩薇娘自是知晓,听了沈意的话眉目不动,神色凝重地示意沈意接着说下去。 沈意定神,回忆着周夫子说过的话,打了个寒颤。缩着身子凑近火堆,借着燃烧的火苗给自己取暖,金红色的火光跳动,为她添上些勇气。 “后来,”沈意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后来太.祖驾崩,留下遗训,后宫诸人除皇后外,全部跟着服侍。” “呀!”韩薇娘惊呼出声,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意:“跟着服侍,是指...?” 沈意缓缓点头,示意韩薇娘所想没错:“除皇后外,全部殉葬。” 韩薇娘脸色铁青,随即好似又想起了什么,抓着沈意问道:“不对,若后宫妃嫔全部殉葬了,那金陵城里这么多太妃又是哪来的哩,他们日子过得都滋润着哩!” 沈意苦笑:“这便是后话了,太.祖爷的这规矩沿用了几代后,那一代的皇后没有嫡子,便立了庶长子为太子,等皇爷殡天后,按祖训太子的生母也得殉葬,但生为人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生母被殉,因此太子登基后的第一道政令,便是凡有子的妃嫔,可出宫接受子女奉养,无需殉葬。” “所以,金陵城里那些太妃们,都是赢家,这么多年也就这几个了。”沈意斩钉截铁说道。 韩薇娘心乱如麻,她心中的盘算倒是很好,但由于出身的限制,从不知道宫里的这些制度,在她们这些升斗小民的眼中,皇城就是天底下顶顶富贵的地方,进去后就是不说富贵泼天,但好歹能衣食不愁,总比普通人家日日劳作为生计奔波强多了。 韩薇娘一时后怕不已,死死抱着沈意哭道:“还好意姐儿去了私塾,知晓了这些东西,不然按我们这糊涂想法,把你送进皇城,可不是害了你。” 沈意伸出轻拍着韩薇娘的背为她顺气,好半晌韩薇娘才缓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又抓着沈意的手问道:“意姐儿,那你这同窗,怎地还去了宫里?” 沈意反握住韩薇娘,叹气道:“芳娘命苦,小时候家里糟了劫匪,全家人都被杀了,家里也被抢得干干净净,就剩下她阿娘带着她出门做客逃过了一劫,后来辗转着投奔叶家,叶家倒是给了她们娘俩一口饭吃,但再多的家资也是没有。 现在芳娘年岁渐大,快到成亲的年纪了,去她家提亲的多是小商户,商人地位本就低,叶家这种豪商都举步艰难,更别说小商户了,芳娘家里再怎么说也是耕读之家,她是怎么也不愿嫁给商家子的;若是乡下普通农户,日子又太过清苦,芳娘再怎样也是当主子养大的,日子太清苦了也过不下去,这高不成低不就的,还不如进宫拼一份前途。” 一时间母女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望着眼前的火焰出神。 火炉里的栗子被烧得焦黑,黑烟阵阵滚出,带着刺鼻的味道,但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关注这栗子了。 黑幕笼罩了天空,夜色深沉,夜间的湿气透过棉衣进到身上,湿哒哒凉润润的,沈意不由打了个哆嗦,也将韩薇娘的神智吹了回来。 别看韩薇娘没有读过书,但她在市井里打滚日久,头脑很是灵活,神思清明后,很快便缕清了思绪。 首先,之前想的送意姐儿进宫整个计划全部停止。韩薇娘是为了让姐儿过上好日子才百般筹谋,既然知道有着如此风险,那这是万万不可的。 其次,现在意姐儿年岁也不小了,很是要多多观察,给意姐儿找个合适的人家,之前一心想着进宫的事情,对于其他人家递上的话头都没有接茬,很有些郎君已经定下姻缘,这就必须要尽快下手挑选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在挑选郎君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韩薇娘下定了决心,咬牙对沈意说道:“意姐儿,你明日里便去和私塾里说一声,以后你就不去私塾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还记得前面送意姐儿去读书时的念头么,谢谢支持。 第58章 沈意骤然从韩薇娘怀里离开, 抬头死死地盯着对方,只见韩薇娘脸崩的紧紧的,严肃的神色表示了这并非说笑。 “为什么?”沈意惊慌失措, 连连追问。 看着出落的愈发秀丽的女儿, 韩薇娘叹了口气。 “意姐儿还记得在家里做过工的赵大娘么?”韩薇娘没有回答沈意的疑问,反而反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沈意按下心里的暴躁, 无声的点头, 赵大娘是韩薇娘生了昭哥儿后找来照顾她的人, 干活很是麻利,若不是突然辞工,沈家还想多请她几个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韩薇娘突然提起这件久远的事情,但她既提起, 总有自己的道理,想了想, 沈意还是补充道:“记得哩, 赵大娘说要回家照顾儿媳妇,请辞家去哩。” 韩薇娘扯起嘴角, 牵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火焰闪烁,跃动的阴影晃到她的脸上, 看起来无端地阴沉。 “是啊, 照顾儿媳妇。” “但你又知道, 她儿媳妇为何需要照顾么?” 沈意不明了,皱起眉头拼命思索,找遍了记忆, 反复回想赵大娘说过的话, 也没能翻出只言片语, 便安静的继续等待。 “她家儿媳妇,刚生了儿子回来,身子亏损的厉害。”韩薇娘一字一顿从嘴里吐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好事呀,赵大娘有了孙子,照顾起来也是开心的。”沈意顺着附和。 “谁说这孩子是赵大娘的孙子了?”韩薇娘嫌恶的神情再也掩饰不住。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4节 “阿娘?”沈意惊呼,不明白素来谨言慎行的韩薇娘,怎么突然就说起他人家的长短了,回头确认好院门确实关的严实,这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这才拍着胸脯顺了口气。 饶是韩薇娘满腹愁肠,也被沈意的动作逗笑了,笑过后又沉下了脸:“这事都知道哩,赵家的儿子冲撞了贵人,被马结结实实踢了一脚,治病的药材很是昂贵,赵家原本家境尚可,为了给这独子看病,家里掏的七七八八,但还是远远不够,这一条命随时能被阎王爷收去。 但赵家大郎成婚还没多长时间,都没留下后来,赵家老两口实在没法子,只得将大郎的娘子典给了城南的叶老爷,说好了等生出儿子再回家来,这才换了银钱救活了赵家大郎的命,赵大娘来我们家的时候,她儿媳妇就怀上了,也不知发生了事,却是提早生了出来,身子虚的不行,叶家一见有儿子了,连夜将赵家媳妇送了回来,赵大娘还指望着儿媳妇给自家传香火,可不就心急火燎的回家照顾去哩。” 典、典妻? 沈意瞠目结舌,她这两辈子都被家里保护的很好,虽然不至于何不食肉糜般天真,但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她是一点不知的。 这个时代,和上辈子相比,确实有很多不便之处,但是总体上而言,沈意见到的,还是宁静平和一面,日子就像秦淮河上的乌篷船,随着河水慢慢悠悠过去,安稳富足,但这样的日子,是沈荣和韩薇娘费了多少心力才撑起来的。韩薇娘说的赵家事情,是沈意第一次直视到这个时代的阴暗面。 “那,赵家媳妇同意么?”沈意喃喃问道,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果然,韩薇娘的话语证实了她的猜想:“同意不同意又有什么用,赵家媳妇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但娘家也没能耐,自己在婆家又没立起来,说句难听的,一食一饭都靠着赵家,赵家大郎真去了,她日子只会更苦,这你让她又能怎么办呢?” 沈意默然不语,心里好似被巨石压着,坠坠的喘不上起来,韩薇娘的声音好似从遥远天际传来,但仍不断地钻进耳中“之前我想着你年岁小,我们做父母的又想着给你谋份富贵,这些肮脏事很是不必你知道,但既宫里也是龙潭虎穴,这些事情姐儿你都得心中有数。” 见到沈意苍白的脸色,韩薇娘毫不心软,逼着自己往下说:“意姐儿,虽然赵家的事情很是少见,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未来会遇见什么波折,我们做父母的也没有别的本事,但总有份吃饭的手艺,以后你就在家里跟着我学织布,有了这份手艺,就算嫁人了,在婆家腰杆也能挺直腰板,虽说赵家媳妇这样的事情轻易不会遇见,但你有了底气,其他不愿的事情,也是可以拒绝的。” 短短时间,沈意收到的信息量过大,头脑也不复清明,听着韩薇娘不容拒绝的话语,沈意心乱如麻,喃喃道:“阿娘,你让我再仔细想想。” 韩薇娘也知道,这些事情给了沈意很大的冲击,一时也停了下来,熄灭院子里的火焰,牵着沈意进了家门。 浑浑噩噩了一整晚,沈意将每个字都揉碎了思索,最终不得不承认,韩薇娘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自己在私塾里也念了好几年了,识字、算数都学的不错,也能用上知书达理这几个字了,周娘子压箱底的调香,也很是学了一年,对香料的性状也算了解,也能用着相对简单的材料调配出基础款式香料了,再往后,要学的是如何能调出名贵的香来了。 就算没有这个事情,沈意也是不打算再往深了学调香的,无他,纯粹是调制名贵香料所使用的材料过于昂贵了,并不是小门小户能撑得住的,私塾的这几个人里,也只有叶宝珠有这财力继续下去。 仔细一盘算,现在在周家私塾,其实已经学不到什么新的东西了,不如就按韩薇娘说的,干脆不去了,将时间腾出来学习手艺,谋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要说为何不能散学后再学,这织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哩,韩薇娘所说的手艺,指的绝不是家家都会的粗布织法,她是想着将自己会的全教给沈意哩,特别是压箱底的缂丝技法,一寸缂丝一寸金,意姐儿学会了这手艺,做父母的好歹能放下些心来。 但能为织染局里织布的织娘手艺,可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这些织娘谁不是从小就摸着织机长大,沈意现在才开始学已经是晚了好几步了,就算全天不停歇韩薇娘都担心着时间不够。 韩薇娘的苦心,沈意也是尽知,心里很是为了阿娘的这份筹谋而感动。 翌日天光亮起,沈意穿上自己最为正式的衣裳,和韩薇娘说道:“阿娘,我想好了,今日就去和周娘子说。” 韩薇娘欣慰的点着头,眼角挤出了笑纹。 沈荣眼神复杂的看着沈意,犹豫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我去哩,既然以后都不去了,总得备上份谢礼。” 沈意摸着自己怀里的香囊,默不作声。 沈荣切了两近腊肉,又提了一壶酒,便带着沈意出了家门。 刚打开院子门,谢愈已经在等着了,见到沈荣手上提着的东西,谢愈疑惑地看向了沈意。 “愈哥儿,我以后就不去私塾了。”沈意勉强笑着说道。 虽是想通了,但对于私塾,内心还是不舍的。 “什么?”谢愈震惊地退了一步,深感意外,瞪大了眼睛瞪着沈意的解释。 “是要嫁人了么?”同样的话语沈意和李慧娘也说了一遍,得到的反应截然不同,李慧娘询问的话里带着了然。 沈意诧异地望着李慧娘,只见李慧娘的眼圈红了,勉强笑着说道:“这话你不说,我也要先和你说的,我家里给我相了个亲事,我阿娘让我回家备嫁,以后就不来私塾了。” 沈意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使劲调侃道:“以后我们这教室就只剩宝珠姐姐了,宝珠姐姐你就是仅剩的希望了。” 叶宝珠皱眉说道:“既然你们都不来了,我一个人来也没什么意思,正好我阿娘给了我几个铺子管着,以后我也不来了。” “宝珠姐姐你不是还要跟着周娘子学调香么?”沈意惊讶地问道。 “挑着时间请周娘子去叶家就好,我们家里什么没有,要不是你们几个都在,我何必每天来这里待这么长时间。”叶宝珠翻了个白眼。 一时间苍凉涌上心头,沈意又将怀中的捂热的荷包拿了出来:“宝珠姐姐,慧娘姐姐,这是我自己调出来的香,虽说不算名贵,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还请你们收好。” 李慧娘性情中人,哭过后情绪已经宣泄了不少,率先拿起荷包深嗅一口,香气清新雅致,似山林清朗,舒雅旷达。 “这个真好闻,意姐儿你是怎么调出来的?”李慧娘连连追问。 “这个简单。”沈意笑着答道:“取荔枝壳、松子壳、梨皮、甘蔗渣,都研磨成细末,再用梨汁和成一个个小鸡头大的丸子,然后捻成香饼就好哩。” “就这么简单?”李慧娘不可置信。 “是哩。”沈意很是肯定:“别看这方子简单,我可是调了不少次,才调出来的”。 叶宝珠走上前来,拿着香囊,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沈意确实很有天赋,沈意确实很有天赋,但可惜... 和李慧娘、叶宝珠告完别,又给周娘子、周夫子磕过头,沈意便跟着早已等着的沈荣一步一步走出了私塾,与这个地方,这些人离别了,从此一同长大的人们,慢慢的走向了各自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59章 晨光微熹, 机杼声声响起。谢愈在沈意家门外驻足良久,这才在织机的咿呀声中想了起来,意姐儿已经不再去私塾, 他也无需再几年如一日的等待。 谢愈定定看着沈家的门框, 意姐儿不再去私塾这件事情,至此才给了谢愈实感, 想到以后上学散学时候再也无需等待, 谢愈心绪很是复杂, 先是一丝不被束缚的喜悦,随之又变成了一个人的不习惯,心情几经变幻,终是深深叹了口气, 怅然地转身离开,朝阳将背影拉伸, 蜿蜒铺在小巷里的青石板上, 形单影只的背影透着几分的寂寞。 然而谢愈的惆怅寂寞也没能留存多久,走进私塾没多久, 周举人便肃着脸宣布, 一年一度的岁考即将举行,官府已经贴出了文书。 自此, 谢愈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岁考上面。 可不要小看了岁考, 过了童生试得了秀才功名也不是一劳永逸的, 每年的岁考便是对秀才的考核了,岁考之后,成绩分为六等, 第一等的庠生能享有去县学府学甚至国子监的资格, 第二等的廪生一月能从官府领四两纹银的钱粮, 三等无功无过,四等受到学政呵斥,至于五等六等甚至会被打手板责罚,堂堂生员被如此折辱,实在有辱斯文,故每年岁考之前,所有的秀才都会陷入忧虑之中。 谢愈也是需要参加这一年岁考的,在得知了岁考的具体日子后,那些心里细微的波动,那些少年人无处安放的青涩心事,终究是无暇旁顾了。 此时的沈意,却是在韩薇娘的教导下,正式开始了织布的学习。 别看韩薇娘平日里对沈意再慈爱不过,但在手艺方面却半分也没有放松,即使韩薇娘没读过书,没什么远见卓识,但她在人生经历里领悟到溺子如杀子的道理。既是要给沈意增加生存的底气,就必须用最严的要求来对待。 “意姐儿,你刚接触,用丝绵这些贵重料子倒也不必,我先教你如何纺麻,先织几块苎麻的料子熟悉熟悉织机。”韩薇娘板着脸,很是严肃说道。 沈意既已做了决定,对于韩薇娘的教导自是全盘接受,如果说这个时代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是全心全意为了沈意谋划的,那这人非韩薇娘莫属。 在厚衣服外罩上方便干活的麻衣,沈意便跟着韩薇娘走到了后院里,沈家的后院是韩薇娘的地方,自沈意记事以来,韩薇娘便不许她往那边去,怕不小心磕碰到什么,沈昭更是调皮的厉害,一错眼没见着就得闹出什么动静,韩薇娘盯的更加仔细了,平日里都是用一把大锁将通往后院的门锁死。 这是沈意第一次踏足这个韩薇娘的禁地,只见里面放满了盆盆罐罐,甚至还有好几个一人高的大缸,也不知道是做些什么用处。 韩薇娘将沈意带到竹竿前,指着上面晾着的麻布说道:“苎麻布看着简单,但里面也大有讲头。” 说着,韩薇娘便抓住麻布的一角,示意沈意摸上去。 手触碰到布的一瞬间,沈意不由睁大眼睛,反复打量手上的料子,却是是麻布模样。 但摸到的料子质如轻云,柔软细腻,和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衣大为不同。 韩薇娘被沈意震惊的神情逗乐,盈盈笑道:“这苎麻布料讲究也不少哩,这麻布也分为不同的粗细,这粗细程度就叫做宗,80根经纱叫做一宗,一匹布宽二尺二寸,这同样的宽度内宗数越高,布也就更细密。 我们平日里穿着干活的粗布麻衣,都是一宗的布料,给你们做的衣服,也都是用的麻布,不过是四宗罢了,你摸着的这个却是八宗了,再往上,贵人们的吉服都是用的十五宗细麻,最多的织娘,能够织出三十升哩。” “不过,普通的富贵人家,用这八宗的也尽够了。” 什么?原来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是麻布,沈意再次震惊了,沈意穿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是棉布衣服,不过棉花现在还是个稀罕物,用棉布裁衣确实有点奢侈了。 这是完全没接触过的世界,沈意连连点头,看着脸上的神色,恨不得马上拿着纸笔记下来。 见沈意感兴趣,韩薇娘便也多说了几句:“这细麻料子柔软亲肤,又透气清凉,用来做夏天的衣服,再合适不过了,每年到了夏天这料子可抢手哩,现在开始织起来,正好夏天能卖出去。” 说着,韩薇娘便带着沈意走到后院一角的水池旁,指着水中浸泡的东西,正色道:“意姐儿,今日里我先教你,这一匹麻布是如何织出来的。 麻布的织法,和绫罗绸缎比起来是要简单,但这简单也是相对而言,织成一匹麻布,一共有十个步骤,分别是种麻,浸麻,剥麻,漂洗,绩麻,成线,绞团,梳麻,上桨,纺织。 我们家在乡下没地,这苎麻自己也没有法子种,这池子里是你阿父去乡下找乡亲买的苎麻,已经浸了好一段时间了,正好到了可以剥麻的时候了。” 说完,便挽起袖子,将水池里的苎麻捞了上来,沈意也跟着露出白嫩的手腕,帮着韩薇娘忙上忙下。 苎麻全部捞出来后,韩薇娘手上使着巧劲,将最外面那层茎皮剥开,一份又一份,手下动作一直没停过,露在空气中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再被苎麻粗硬的外皮划过,留下一道道白痕。 沈意也跟着剥了一份,看韩薇娘灵巧的动作,好像这剥皮很是简单,但沈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弄好一份。 但沈意生来便不服输,绕着韩薇娘很是观察的一番,并不时地询问韩薇娘每个动作的意义,很快便若有所思的回去尝试。 再三重复,等到日头到了头顶,沈意终于熟练的掌握了苎麻的剥皮方法。 见到被剥离出来的苎麻茎皮,韩薇娘满意地笑了,随即心疼的望了过去:“意姐儿,今日就到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够了。” “那这些苎麻?”沈意看着地上尚未处理完毕的原料。 “等你阿父回来再弄,这剥麻很是伤手,平日里都是等你阿父回来剥的,今日里要教你,我便上手了。”说完,韩薇娘神色一凛:“意姐儿,你千万要记着,织娘的手便是命,万万不可磨糙了的,若手上粗粝便失了敏感,更别说织出精致织物了。” 沈意默默点头,看着一地的苎麻若有所思。 等到晚上,沈荣终于下值家来,便在韩薇娘的指挥下,将苎麻全部剥完,沈意咬着唇望着沈荣豪迈的动作,望着苎麻在沈荣的手上添上划痕。 在沈荣大刀阔斧的动作下,苎麻很快便剥开了,沈荣走过沈意身旁,用满是红痕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头顶,笑呵呵的去收拾自己。 “意姐儿,今日剥麻便弄完了,明日里我教你如何漂洗和绩麻。” 沈意却好像没有听见韩薇娘的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一把抓住韩薇娘的手:“阿娘,家里还有一宗的粗麻布么?” 韩薇娘点头,直接牵着沈意的手进了织房,指着一尺布料:“这就是粗麻布了,要用的话姐儿直接裁。” 沈意抿抿唇,小心地裁下一截。 这一晚,沈意房间里的灯很晚才熄。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谢谢支持。 第60章 翌日, 将沈昭送去林娘子家后,韩薇娘又带着沈意到了后院。 沈荣剥好的苎麻在后院一角摆放的整整齐齐,虽然天气尚未回暖, 但也不是滴水成冰的数九隆冬了, 这浸泡过水的苎麻在外面过了一夜后,也只有水汽的湿润而不见冰冻。 “意姐儿, 今日里要做的就是将麻线分出来哩。”韩薇娘说着便将袖子挽起, 准备开始这一日的工序。 “阿娘, 等等。”沈意急急唤到。 停下脚步,韩薇娘疑惑地看向沈意,只见沈意从罩衣里掏出一团东西递了过来:“阿娘,这是我昨日里做的, 你戴着这个手不那么容易受伤。” 娥眉扬起,韩薇娘饶有兴致地接过, 触手粗糙, 针脚粗陋。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5节 这就是意姐儿取了粗麻布熬夜缝制的物什?韩薇娘心下思忖,暗暗决定无论看见什么, 都要极力夸奖, 不能让女儿难受。 这样想着,韩薇娘将手上的粗麻布展开, 却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件, 这粗麻布展开后很像一个人的手掌, 连五指的位置都做了出来。 是了,这便是沈意冥思苦想一晚上,做出来的古代版劳保手套。 “意姐儿, 这是手套?”韩薇娘困惑地问道。这物什很像富贵人家冬天用来御寒的手套, 不过手套都是由皮毛制成, 大拇指和其余四指分开,将整个手掌包裹的严严实实,像这样手指根根分明的样式,韩薇娘还从没见过。 “是哩。”沈意使劲点头,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我按照阿娘手的大小做了这双手套,这样阿娘就不用担心被划上手了。” 握着韩薇娘的手伸进手套,即使针线活做的很是粗疏,走线很是扭曲,但手指伸进去也是严丝合缝,套上后完全不影响手指活动。 韩薇娘很是惊醒,正待夸奖,突然感觉不对之处。 这织娘经年和布料打交道,手一沾上便觉不对:“意姐儿,这里头不是粗麻布?” “我特意在里面内衬了一层细布,这样和手接触的地方软和,而外面这层粗糙耐磨,很是经用。” 望着沈意亮晶晶求夸奖的眼神,韩薇娘沉默了一瞬,说道:“姐儿做的真好,阿娘在集上从未见过如此的巧思,不过我们后面就要开始捻弄织布了,都得用到指甲。” 这,沈意也沉默了,晶亮的眼神也黯淡下来,这就是分指手套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么。 织娘对手很是爱惜,几乎不会亲自动手剥麻,找来剥麻的人大部分都是有着一股子力气的粗人,他们无需护着手,很是不必要花这钱。 “不过姐儿这个手套,在剥麻的时候能起大作用,我给你阿父做上一副。”沈意低落的神色将韩薇娘的心都看疼了,忙许诺哄道。 沈意恹恹不语,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跟着韩薇娘将剥好的苎麻皮漂洗干净,又将一片片的麻片用指甲盖劈成麻丝,细细的麻丝很是纤细,好似一碰便断,又取来几根麻丝捻成麻线,再将这些捻好的麻线卷成蚕茧一样的小团缕,这便是麻线了。 一天的功夫下来,韩薇娘手把手教着沈意如何漂洗,如何劈丝,又如何捻线,母女俩人一天下来也就卷了两卷麻绽罢了。 韩薇娘看了眼天色,暮色苍茫,视野也变得昏暗,细细的麻丝垂在空气中,很是需要睁大了眼仔细搜寻才能看见,便干脆地停下动作,揉着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招呼着沈意家去。 锁好后院的门,韩薇娘拿上一碟糕点示意沈意去谢家接人,而她自己则进了厨房准备这一日的哺食。 沈意进谢家门的时候,沈昭正在院子里跑得欢快,林娘子裹着披风,缩在椅子上看着沈昭跑动笑得温柔。 “干娘,昭哥儿真真淘气,很是累着你了。”沈意递过糕点,愧疚地说道。 林娘子拿起一块桂花糕,招手将沈昭叫了过来,给沈昭擦着汗,怜爱地说道:“我们昭哥儿可乖哩,一点也不让人费心。” 擦完汗,笑眯眯地将桂花糕掰了一小半递给了沈昭,沈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一点也不用人哄。 “再说了,愈哥儿忙着岁考,我这一天天的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没趣,昭哥儿虽然活泼了些,但从不往外跑,轻易也不哭嚎,带起来很是省心,我这日子过得也有了些滋味。” 说着,林娘子又咳了起来,很是咳了一阵才平复下来。 见到沈意难掩担心的眼神,林娘子不在意的挥手:“这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沈意关怀了几句,又去将谢家的灶火点燃,便牵着还意犹未尽的沈昭回到家中。 韩薇娘手脚麻利地烧着菜,沈意也赶忙过去帮忙,厚切的咸肉早已在凉水里浸泡除去咸味,上好的排骨也已然焯水熟透,从水里将咸肉和排骨捞出,和着冷水放入炖锅炖煮。 冬笋切成薄片放入瓷碗中,锅烧至发红倒入菜油,茱萸花椒葱姜蒜等料头煸炒出香味,待油彻底烧热后放入腌制好的鸭胗爆炒,浓烈的香味便由热油激发开来,待鸭胗熟透,再取一半的冬笋,加入调料翻炒几下便可出锅。 这时炖锅里的汤水也沸腾很久,咕嘟咕嘟地泛起奶白气泡,剩下的冬笋焯水后放入炖锅,冬笋很好的吸入了肉食的油脂,汤里不见油腻,笋却格外可口。 一菜一汤做好后,沈意又思索片刻,去了暗房里,将自家发起的豆芽摘了一把,加入蒜泥花椒炒香,素菜便也有了。 母女俩通力合作,晚上的饭菜很快便做好了,这是已然夜幕低垂,沈荣走进家门的时候正好闻到厨房里散出来的烟火味道。 抽着鼻子走进堂屋,沈昭正骑着竹马从左跑到右,又从右跑到做,藕节似的胳膊腿有力的撞击着地面,沈荣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了开来,一个健步便将沈昭抱起架在肩上。 “飞,飞。”沈昭也不害怕,拍着手直乐。 这样的日子,却是沈荣在好多年前从不敢想象的美好,万家灯火里有这么一盏为自己点亮,在外辛劳一天后,娇妻爱子笑意盈盈地迎接。 揉了揉眼睛,将突然涌上的湿意擦去,沈荣咧着嘴抱着沈昭:“昭哥儿,走,去看看你阿娘和阿姐做什么好吃的了。” 半途中便碰见了端着饭菜的两人,韩薇娘白了一眼:“杵在这干什么哩,还不快端菜。” 沈荣乐呵呵地将菜全接了过来。 饭毕,盘光碗光,一点也没有剩下来,就连沈昭都吃的满嘴流油,沈荣摸着肚子靠着太师椅里,就见韩薇娘将他的手拉过去,比划了几下,随后便就着烛光开始裁剪起来。 “薇娘你这是做什么哩?”沈荣诧异地问道。 韩薇娘手下没停,只敷衍应道:“等等你就知道哩。” 韩薇娘的针线活是做老了的,不想沈意缝的歪歪扭扭还费时费力,韩薇娘手上的针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上下翻飞徒留一片银光闪烁。 没多久,韩薇娘便将缝好一只,递给了沈荣:“意姐儿心疼里剥麻伤手,特特想了这么个古怪的手套,我今日试着剥了一点苎麻,效果确实不错。” 听韩薇娘这么一说,沈荣不由地凑了过来,在跃动的烛光下拿着手套反复打量,眼里精光四射,不知在盘算什么。 沈荣的盘算,沈意是一概不知的,依旧勤勤恳恳地跟着韩薇娘学着织布,一段时间过后,在绩麻上也成了熟练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磕磕绊绊惨不忍睹,韩薇娘这才点头同意,带着沈意上织机织布。 在沈意将将接触到织机的时候,沈荣回家也带来了好消息:“意姐儿前段时间做的这个手套,你们还记得么?” 韩薇娘笑着点头:“当然记得,意姐儿心疼我们特特做的,怎么会忘。” “这个手套,我带去了织染局里给那些做粗活的人看,都说很是好用哩,这些日子里,织染局里好些人都按这样子做了戴上,干活速度都快了不少,上面老大人知道是我们家做的样式,今日特特赏了我一两银子。”沈荣红光满面地说道。 “当家的,真的么?”韩薇娘也很是激动,连连追问。 沈荣从怀里掏出一粒洁白的银角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我唬你干嘛哩,这银子我都带回来了,这不仅是银子,更是一份体面。” 韩薇娘忙凑上去,爱不释手的把玩了半天,又招呼沈意来看。 沈意也配合的低下身子。 “意姐儿不用这时看。”沈荣大手一挥,顶着韩薇娘吃人的眼神说道:“这个样式是意姐儿想出来的,这银子理当由意姐儿收着。” 随即恋恋不舍地将银子递给了沈意,一脸心痛。 沈意无奈:“我年岁小,还是阿父收着哩。” 沈荣不断瞥着银子,但义正言辞:“不行,说了是姐儿的,就是姐儿的。” 沈意更加无奈:“那阿父换一块银子给我哩。” 沈荣强忍心痛:“换个银子就没这份体面了。” 沈意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在沈荣留恋的眼神中将银子收入了荷包,赚到了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桶金。 在沈意忙着织布赚钱的时候,谢愈也没停着,每日里鸡鸣则起,深夜才歇,全力准备着岁考。 果然苦心人天不负,在这一年的岁考中,谢愈一鸣惊人夺得头魁。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61章 “咚、咚、咚。”鼓楼的鼓声响起, 催促着奔波的人们尽快归去,在这鼓声之下,谢愈终于和为他启蒙、教他学识的周夫子告别了。 “日后你去了府学, 天地更为宽广, 切勿画地为牢。”黄梨木桌案旁,谢愈执弟子礼恭谨而立, 周夫子肃着脸谆谆叮嘱。 谢愈恭敬应诺。 周夫子定定看了谢愈好一会儿, 这个学生是他教过的最聪明, 也最有灵气的孩子,但慧极必伤,愈是这样他愈担心,思想想去说道:“你我师徒一场, 我再赠你一字,退之, 日后遇见事情, 且记住退一步海阔天空,别将路往窄里走。” 谢愈红了眼眶, 躬身行礼, 一拜谢传道受业、二拜谢品格养成、三拜谢人生指引。 周夫子端坐不动,受了这三拜, 待谢愈直起身, 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愈哥儿, 科举之道终是孤独,人生多艰无人能伴你同行,望你长存赤子之心, 一路坦途。” 就这样, 谢愈离开了学习了十来年的私塾, 从此天高海阔一路翱翔。 周夫子站在门口,目送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学生离开,有不舍,有担忧,更多的还是浓浓的骄傲,直到谢愈走过转角,身子彻底 谢愈,现在也可以叫做谢退之,顶着逐渐暖和的夜风,满心惆怅地回到了家里。 谢家此时却是灯火大亮。 林娘子将家里的灯具全部找了出来,灯笼从大门口挂到了厅堂前,油灯蜡烛也全部点亮,厅堂里很是亮堂。 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烛影时短时长,惹得人的影子也跟着晃荡,见到橘黄灯光下站在门口等着的沈意,谢愈心里头的怅然和忐忑一扫而光,满心满眼里只有着眼前这人。 “愈哥儿回来啦。”沈意欢喜的笑着,拉着谢愈跑了进门,明明这是谢家宅院,沈意却自在的恍如自家。 到了堂屋,林娘子正笑意吟吟地端着菜放在了桌上,连往日了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许多,精神头格外的足。 沈昭迈着小短腿,蹒跚地跟着林娘子的脚步转悠,白胖的小脸肉嘟嘟的,眼睛被笑意遮挡,看着格外讨喜。 沈荣和韩薇娘端坐 “阿娘,今天这是?”谢愈困惑不已。 “愈哥儿岁考夺得头筹,自是要为你庆祝一番。”林娘子笑得心满意足。 孀居了大半辈子的妇人,这一生的寄托都在这独子身上了,好在谢愈争气,做的比她能想象到的最好还要好,这辈子已经值得了。 红烧狮子头、蟹黄豆腐、大煮干丝、松鼠桂鱼、清蒸刀鱼、鸭血粉丝、赤豆元宵、当然还有金陵人少不了的盐水鸭,满满当当摆满了桌子。 见到这满桌的菜色,其中几道还是韩薇娘和沈意的拿手好菜,暖流在谢愈心间拂过。 待几人在桌上分席坐好,林娘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入谢愈的碗中:“愈哥儿读书辛苦,好在学业有成,我也能向你阿父交代。” 沈意心中一跳,这大喜的日子林娘子却作此哀言,这征兆不吉。 见谢愈起身谢过又坐了下来,沈意忙挽起袖子,夹了一筷子干丝放进林娘子碗里,笑意嫣然:“干娘,你尝尝我的手艺,这是我在书里翻到的南边菜的做法,试试合不合你意。” 沈意的打岔将林娘子从愁苦回忆中拉回,戚色隐去复又欢喜:“意姐儿手艺自然是好的,都多吃点。” “吃,吃。”沈昭拍着手重复,惹得一桌人拍桌直笑。 “才多大的人,勺子都用不利索,就惦记着吃了。”韩薇娘亲昵地点着沈昭的脸颊,舀起一勺豆腐喂了过去,沈昭没一会儿就咽了下去,扯着韩薇娘的袖子撒娇。 一时间桌上欢声笑语,杯盘里的菜渐渐消失。 月亮隐入云层,天空恍如被幕布覆盖,夜得深沉。夜归人的脚步声响起,惊起几声狗吠,谢家的晚宴终于结束。 桌上杯盘狼藉盘光碗清,诸人心满意足地放下餐箸,这时候,谢愈终于将忍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今日里我和夫子告辞的时候,夫子给我赐字了。”少年人的脸上带着憧憬,更带着被认可的喜悦。 “好!”沈荣大喝一声,当世字也不是轻易便可取的,普通人多是用着出生时取的名字过了一辈子,字更多是读书人的象征,少年郎有了字,意味着在其他人的眼中,他足以担负起家庭的重任了,当然也有那些富户附庸风雅,持重金上门请文人取字,但这行为一般为人讥笑。 更别说谢愈的字还是周举人取的,谁不知道,周举人对于为人取字格外挑剔,昔日里东门的王皮匠捧着百两白银求取字,周举人只挥笔写下玻?二字,一钱不取的离开。 待被询问此字何意,周举人只捋着胡须淡淡道:“此为东门王皮匠,和他最是相符。” 就这样一个人,主动为谢愈取字,足以见到对其的偏爱了。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6节 “愈哥儿,你字什么?”沈意歪着头,好奇地问道,林娘子热切的眼神更是藏也藏不住,只是比沈意晚说了一步,就连沈昭,分明什么也听不明白,同样的也用漆黑的眼珠子看着。 “退之,夫子为我取字退之。”谢愈起身整理好仪容,对着采薇巷的方向遥遥拱手致敬,这才绷着脸,严肃的说道。 “真好,我家愈哥儿长大了。”林娘子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珠儿就这么掉了下来,笑中带泪。 一时饭毕,沈昭已经困得头直往下栽,韩薇娘又一次将沈昭的头扶住:“昭哥儿到睡觉的点熬不住了,我和你阿父就先家去,意姐儿在这里帮你干娘将房子收拾干净再回来。” “好哩,阿娘别担心了,放心家去哩。” 待沈家人走了后,沈意便挽起袖子,和谢愈一道帮着林娘子将这一室的狼藉收拾妥当。 尽管只是几步路的距离,谢愈也不放心地跟在沈意身后送她回家,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沈意心里格外踏实。 在自己大门前站定,沈意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笔袋:“愈哥儿,这是用这段时日里我自己织出的布做成的,粗麻布比较粗糙,但很是耐磨,你平时用这装笔也不用心疼。” 谢愈爱惜地摸着,这粗麻笔袋是他用过的最简陋一个,又是他觉得最贵重的一个。 摸着笔袋,谢愈心中一片滚烫,周夫子白日里说以后的路没人能伴,但并不是如此,自己有阿娘,有意姐儿,这一路上不会孤独。 将笔袋爱惜地收好,谢愈柔声道:“意姐儿你放心。” 月儿调皮的从云见探出脑袋,徐徐洒下清辉,照着这一对小儿女的背影,格外契合。 此后的日子里,沈意依然跟着韩薇娘学习织布,而谢愈则进了官学开始学习,在短暂的适应后,谢愈在官学里也崭露头角,得到了夫子们的注意和频频称赞,就连那些原本不服气的人,和他比试了几次后,也是心服口服。 这时的谢愈,说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学业顺利,师长喜爱,同窗叹叹服,阿娘慈爱,还有隔壁小青梅隔三差五的投喂,日子真真滋润的不行。 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又有一句话叫水满则溢,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认为谢愈日子过得太顺遂,要为他的路平添波折。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愈的字来自于韩愈,玻?这个梗来自于看过的明代文人真事,这几天忙着搬家,更新晚了,谢谢支持 第62章 古人云, 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里的江南草长莺飞,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桃花迎风绽蕊、山茶热烈盛开, 玉兰香飘十里,一年里最美的光景都在此刻了。 春意融融, 鸟声啾鸣, 在这春和景明的日子里, 谢愈再次在县学的月度考核中拔得头筹,顺利地领到了这个月的奖励。 考试的奖励是六两银子,再加上县学里每个月的补贴四两银子,正好是十两银子, 谢愈从教谕的手中领过银元宝,小心地放在荷包里, 贴身收了起来。 夕阳漫天, 倦鸟归巢,县学也散了学, 当地的学子可以归家了。谢愈摸着怀里的元宝, 满足的笑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领到如此多银子, 考过童生试后, 按照廪生每月能领四两银钱, 但这银两都不够他一个月的笔墨,更别说其他花销了,这次领了银钱, 可以给阿娘去买上些补药, 好好补补, 再剩下钱,还能给意姐儿买个头花。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愈脸红了,乐了起来。 “愈哥儿,你又赢了一次,”赵澈从身后追了上来,拍着谢愈的肩膀说道。 是的,就是赵澈,尽管和谢愈的比试输掉了,但他的学识在金陵城里还是数得上名号的,也很顺利的考过了童生试,并考上了庠生,在县学里和谢愈成了同窗。 “承让,承让。”谢愈收起脸上的笑意,温和的向赵澈谦让。 “先让你一次,下一次我可不会输哩。”赵澈心情复杂地看着谢愈,终于还是不服输地说了出来。 “拭目以待。”谢愈依然云淡风轻。 “愈哥儿且等着吧。”赵澈抬起头骄傲地说道,尽显少年意气。 “走,醉仙楼新来了个大厨,做鸭子很有一手,去吃席庆祝你最后一一次第一名。”少年人的脾气就像多变的天,一时晴一时雨,刚刚还是满脸的不服输,转眼又搭着谢愈的肩膀,搂着他要去酒楼。 “承赵兄厚爱,家母还在家里等待,不能让她担心,等下次有机会请赵兄。”谢愈再次拱手,和气的拒绝了。 “可惜,这么好的鸭子,愈哥儿没福消瘦喽。”赵澈一听,也不纠缠,挥着手潇洒离去,徒留谢愈在心中琢磨,醉仙楼的鸭子,待旬休可以带着阿娘和沈家一家人去吃,就用刚发下来的奖励。 带着笑意,谢愈满心欢喜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鸟雀声声娇啼,柳枝摇曳着柔软的腰肢,浓郁的花香顺着春风迎面而来,一路的花香鸟语,很是鲜妍。 然而这一切的美丽色相,全然断在了谢愈进门的一瞬间。 “阿娘,我回来哩。” 刚推开木质大门,谢愈便迫不及待地呼喊起来林娘子。 然而每日都会在堂屋里等待,听见谢愈脚步声便迎上来的林娘子,今日里却没有出现。 可能是在房间里忙着哩,谢愈如是想着。 带着显摆的心,他脚步轻盈地从堂屋找到厨房,又找到卧室,却只见到林娘子躺在地上,面如金纸,脸上全是虚汗。 “阿娘,阿娘。”谢愈慌乱的叫了两声,林娘子丝毫没有反应,只从口中逸出几声微弱的□□。 谢愈顿时慌了手脚,一时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急急忙忙的跑上前,试图将林娘子搬上床去,但一碰到林娘子的身体,痛呼声霎时变大,他的脸也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滚滴下,一时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突然,谢愈好似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同手同脚地跑了出去,慌不择路中还被门槛绊了一脚,也顾不上被擦破的皮了,从地上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外跑。 此时的沈家,哺食将将上桌,沈荣刚拿起竹箸,夹起了春日里的荇菜,尚未入口,便听见了大门被急促的敲响。 “来哩。”沈意主动放下了碗筷,小跑着跑去开门,听着敲门的声音,必定是急事,可不能耽搁了。 门一打开,便看见惨白着脸,虚弱靠着门墙的谢愈,平日里干净整洁的青袍沾上灰尘,膝盖手肘处还破了几处,透过磨破的洞,隐约能见到丝丝血痕。 “愈哥儿,这是怎么了?”见到谢愈这狼狈的样子,沈意惊呼出声,心下惴惴不安,忙拉着谢愈:“快进来收拾一下。” =谁知道谢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并未顺着她的力度进去,沈意疑惑地看了过去,谢愈扶着膝盖大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阿娘,阿娘病了。” “林娘子病了,很严重吗?”这是听见沈意惊呼走出来的沈荣和韩薇娘。 “阿娘在地上,我叫不醒她了。”谢愈仓惶说道,眼神里是满满的不安。 “怎么会。”韩薇娘震惊不已,焦急地看着沈荣。 “愈哥儿你先稳住,现在你得撑起这个家,我去济民堂找张神医,薇娘你去谢家搭把手。”沈荣最先镇定下来,说完便回房间里取上银子,大步流星地去了济民堂。 韩薇娘将沈昭往沈意手里一塞,说了句看好弟弟,便匆匆去了谢家。 听了沈荣的一番话,谢愈终于有了主心骨,出逃的理智总算回来了,但也来不及和沈意说什么,只是在她关心的眼神里,跟着韩薇娘离去。 沈意抱着沈昭,一时进退两难,既关心林娘子的状况,又放心不下沈昭。 想了想,沈意很快便做好了决定,赶紧抱着沈昭回了房间,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将沈昭哄睡。 好不容易沈昭终于睡着了,沈意边轻轻摸着沈昭的背脊,哄着他睡的更深,边竖起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级,沈意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终于听见了几声狗吠。 确认了沈昭睡得很熟,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后,沈意又转了一圈将家里的明火全部灭了,这才锁好门走了出去。 锁上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沈荣带着张神医匆匆而来,春日里白日不短了,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哺食后吹风闲聊的时候,见到行色匆匆的两人,忙忙问了起来,沈荣一时被绊住了脚步。 “张神医,您跟我来。”沈意脆生生的说道,豆蔻年华的少女如柳枝般细长,就这么站在巷子里,生生衬得这巷子都明丽了几分。 但此时的张神医也无心留意她到底是什么形容了,忙跟着沈意走进了谢家,留着沈荣向街坊解释。 谢家里,林娘子依然躺在地上,韩薇娘直奔卧房,颤抖着伸手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感受到微弱但依然存在的气息后,紧紧揪起的心放松了一点,随即又握住了林娘子的手,心下又是一跳,林娘子平日里底子就不十分的康健,手心一年四季都是微凉,但从没有像这次这般,冰凉的吓人,好似夏日里的冰块一般,触手生寒。 “愈哥儿,你阿娘这病症看着不轻,先让她躺这儿,等大夫看过了再挪动她。” 韩薇娘看似镇定的指挥将谢愈的心稳了下来,他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你赶紧去厨房里,烧上滚烫的水,烧开后拎出一桶晾着,就怕大夫要用哩。” 谢愈手足无措地站在林娘子前,看着林娘子蜡黄的脸色心中悲痛不已,充斥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悔,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韩薇娘的指令使谢愈从无力感中脱离开来,忙跑去厨房生活烧水,没看见他走出后韩薇娘耷拉的肩膀和手心的冷汗。 却原来韩薇娘心下也没有底,但再怎么说她都是大人了,必须稳住,不然谢愈会更加慌乱,这才强撑着做了这些安排。 等啊等,等啊等,可算等到了门外的动静,果然,沈意带着张神医冲了进来。 张神医已经听沈荣说过大致的情况了,对于林娘子躺在地上并不意外,但见到她的脸色,神情瞬间便严肃了起来,板着脸对上下检查一番,又是掰开眼皮又是感受鼻息,又是切脉又是听音,过了好一会儿,张神医才将手收了回来。 闻声而来的谢愈正站在沈意身旁,死死地看着张神医的诊断,待他终于收回手,忙急切地问道:“神医,我阿娘何如?” 张神医捋着长长的胡须,叹了口气:“你阿娘这病,确实不成了,她底子本来就虚,今年里又病了一场,一直没好利索,这次又突发了急症,确实没有办法了。” 谢愈使劲攥紧拳头,鲜血顺着指甲盖流了下来,脸上却还是强装的镇定:“神医,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张神医也知道,这一家就这孤儿寡母的,但人生无常,谁用能从阎王手里抢命呢,只无奈地摇头。 谢愈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精气神都散了开去,原本体面的大小伙子,颓唐的好似老叟,沈意担心地握住谢愈的手,瞬间便被紧紧抓住,手上泛起白痕,咬唇忍住痛呼,沈意用力地回握了过去。 谢愈这副伤心人的样子,确实是很能打动人心的,张神医最终还是不忍:“虽然我救不了你阿娘的命,但还是能帮她拖上几日的,你抓紧最后的时间道别。”看着谢愈的眼神满是悲悯。 谢愈咬紧牙关,点头同意了。 张神医便要过热水,将自己手清洗干净,又从药箱里取出金针,烫水消毒了,将林娘子放平,在她身上扎了起来。 几寸长的金针捻动着插入了林娘子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穴道,静静等待了一盏茶的时辰,血色浮上林娘子的脸,虽然还是带着苍白,但比金纸般的颜色,看起来正常不少。 张神医慢慢地将金针拔了出来,对着谢愈交代道:“现在可以将你阿娘挪到床上了,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谢愈忙应了,将林娘子抱上床,又展开被子盖好,这才打开门将张神医请到堂屋里。 沈荣摆脱了邻里的追问后,就在堂屋里等着了,毕竟林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得病,还是要讲究避嫌的,他跟进去总是不像话。 见到张神医神色凝重走了过来,谢愈更是呆呆愣愣的,心下已暗道不好,但他毕竟虚长了些年岁,面不改色的招呼着张神医坐下,自己摸着去厨房泡上壶茶并端了些糕点上来。 “愈哥儿,你阿娘那儿且离不得人哩,你去照顾着,外面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哩。”沈荣挥着手对谢愈说道。 谢愈眼眶一热,从听见噩耗起便呆怔的头脑终于清明了一分,满怀感激地看向沈荣,也来不及讲什么虚礼,便跑了开去。 “张神医,这孩子命苦,家里就这么一个阿娘了,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也是我们做大人的没提点好,烦您担待几分。”沈荣客气地和张神医说道,又忙让他吃着茶点,这样的人家张神医也见过不知多少了,咬着茶点,细细地将林娘子的病情交代了,他也看出来了,里面这孩子,能依靠的只有这家邻居了。 “所以,林娘子没几日了?”拿着糕点的手凝滞在半空,沈荣想到了林娘子病得不轻,但没想到会病得这么严重,饶是见过了生死,也还是不忍心。 张神医微微颔首,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张神医的咀嚼之声,毕竟沈荣找到他的时候,他尚未用哺食,也很是饥肠辘辘了。 “神医,阿娘醒了。”欣喜地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张神医忙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喝了口茶水将嘴里的也咽了下去,便去了卧房。 林娘子果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床帐,感受着自己生命力的流逝。 “张神医,我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张神医踏进房间,听见的便是林娘子虚弱但笃定的话语。 他悚然一惊,随即想起这家的女娘也是略通医术,对自己身体的情心里总是有些估摸的。 “也就这几日了,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尽快交代了吧。” 随即张神医又对着谢愈说道:“你阿娘也醒来了,我留这里也没什么用了,我写个方子,能让你阿娘舒服点,若你要用我就让药童把药给你送过来。” 谢愈眼含热泪感激不尽,忙不迭地要了方子,又请沈荣将张神医送回济民堂。 林娘子倒是格外震静,完全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依旧温温和和的和沈意,韩薇娘说着话。 沈意鼻头一酸,忍了一晚上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滴了下来。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7节 “傻孩子,人都有这样的一天。”林娘子笑着安慰。 沈意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整个人哭得抽噎着停不下来。 林娘子温和的看着,直到谢愈回来。 知道他们娘俩还有着贴心话要说,韩薇娘便赶忙拎着沈意的领子回家,将时间留给两人共处。 林娘子笑的依旧温暖,摸着谢愈的头发:“愈哥儿,日后阿娘恐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一定要过的好好的,别让阿娘放心不下。” 谢愈哽咽着,将脸埋入林娘子的怀抱,就好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阿娘的那个小孩一样,呜咽哭道:“阿娘,别丢下我,我害怕。” 林娘子也放心不下这儿子,从巴掌大的小孩到这么个芝兰玉树的少年,她费了多少心,但再舍不得,也不得不舍得了,这都是命,无人能和命争斗。 但作为阿娘,临走前还是要最后为儿子做上一件事,细细谋划好,这样才能放下心来。 “愈哥儿,别害怕,就算阿娘不在了,也会一直看着你。”林娘子怜爱地抱住谢愈,轻声在他耳旁说道:“愈哥儿,你想娶意姐儿么?”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什, 什么?”饶是谢愈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也被林娘子出其不意的问话惊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问道。 “我说, 愈哥儿你想不想娶意姐儿?”林娘子盯着谢愈的眼睛, 很是认真的再次问道。 “想。”谢愈遵从本心,斩钉截铁地应道。 林娘子虚弱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沈意一直就是她看中的儿媳妇, 本以为这身子还能撑上些年份, 没有急着找沈家商量这事,想着等谢愈科举上更进一步,考中举人后再和韩薇娘通气,这样更有底气, 谁成想自己不争气,眼看着就时日无多了, 不在闭眼前将儿子的亲事定下来, 连闭眼都闭不安心。 林娘子看中沈意,不仅是因为沈意长得好, 也不仅是因为沈家是赤忱人家, 能够在自己去了后护着谢愈,更重要的是, 她看中了沈意的性子, 沈意天性中就有份不认命的劲头, 有着没有被磨灭的韧劲,或许其他人会觉着沈意这样不安分的性子不够宜室宜家,但林娘子经历的事情多了, 反而更看重这股勃勃生机和她对生活的热忱, 等自己离去后, 愈哥儿身边有这么个人陪着,也能拉着他走出泥淖。 心下的盘算林娘子没有和谢愈分说,只笑着换了话题,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统统想谢愈交代清楚。 “愈哥儿,家里的事就这些了,该交代的我都说完了,以后你就是当家做主的大人了,一定要撑起这个家,为你的妻儿遮风挡雨。” 林娘子的谆谆叮嘱再次让谢愈痛哭失声,脸皱巴巴,一旦也看不出哪个清隽少年郎样子,只有一个即将失去唯一亲人的少年。 “行了,别哭了,人总有这么一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林娘子豁达的笑着,挥着手不耐烦道:“我要睡了,你别在这里闹我,赶紧回你房间。” 随即便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便变得平稳,谢愈看了一阵,再次为林娘子掖好被子,看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暂时放下了心,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传越远,林娘子睁眼看着谢愈渐渐远去的背影,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不甘心,为何老天不再多给些日子,让自己能多陪陪愈哥儿,她更不放心,愈哥儿一个人在这世上该怎么办。 纷纷乱乱的念头在林娘子头中乱撞,她直直躺在床上,忍者身体的巨大痛苦,眼珠子动也不动的盯着床帐,反反复复思索,彻夜难眠。 这一夜便在所有人的辗转反侧中度过了。 织染巷里没有秘密,沈荣找大夫被巷子里的不少人见到,随即巷子里的人家便都知道了林娘子身体不行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大早,家里当值的、做事的用了朝食走出家门,织染巷里家家户户便都出了人,拿着鸡蛋甜酒等物,去林娘子家里看望。 林娘子已经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了,还是强撑着让谢愈将自己扶起,靠着引枕端坐床上见着这些邻居。 虽然谢家不像其他人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个巷子里住着,但好歹也搬过来十几年,就算林娘子再怎么紧闭门户,也有撞见的时候,见到平日里很会斯文体面的人,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诸人心里也很是不是滋味,将带来的慰问物品放下,又无力的安慰了几句,见林娘子说话的气息越来越弱,便赶紧告辞,让林娘子好好休息。 谢愈赶忙将邻居里舍们送了出去,少年人突遭变故,脊梁却没有压垮,强忍着悲伤也将事情做好,很是得体。 待屋里又重回安静,谢愈强撑起来的坚强才塌了下来,无力地靠着院墙,重重叹气。 “愈哥儿。”正当谢愈使劲拍脸,想着让自己重新振作后,沈意推开谢家虚掩着的门,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这是早晨里我刚熬好的米粥,最是养人也好克化,我去喂干娘,你也赶紧吃上些。”沈意一进来,便风风火火的张罗了起来,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端了出来,一分为二,端起一份便要进去给林娘子,用眼神示意谢愈赶紧用了剩下一份。 谢愈却伸手:“给我,我去喂给阿娘。” 他现在实在是毫无胃口,一想起阿娘的病情,便食不下咽,与其自己没滋没味的吃些东西,还不如去陪陪阿娘。 沈意瞪大眼睛剜向谢愈:“这千头万绪的事还得你撑着,别和我争,赶紧的去吃饭。” 被沈意骤起的气势惊到,谢愈不得不拿起勺子,食不知味的将粥咽下。 林娘子在室内早就听见这对小儿女的动静,也不言语,只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沈意进自家的门。 没多久,谢愈便将那一大碗粥囫囵着咽下,走进房间看着沈意细致妥帖的喂林娘子喝粥,朝起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如果不是林娘子脸色实在难看,这简直就是他梦中的情景了。 瓷碗放入托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沈意的细心照顾下,林娘子勉强喝了几口,剩下的实在是咽不下去,便挥手拒绝了,托盘里的瓷碗还剩下一大半的粥,谢愈的眼神愈发幽深,沉沉地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时韩薇娘也推开门走了进来,第一眼便看到还剩大半的粥碗,难掩忧虑但仍强笑着:“林家妹子万万不要勉强,这粥家里还多得很,到时候饿了和意姐儿说,再盛过来就是。” 林娘子手指动了动,就要支开沈意和谢愈和韩薇娘说些贴心话,话还未出口,大门又被推开了。 谢愈皱着眉头看去,这一声招呼也不打便直接推门而入,若不是像沈家这样的通家之好,总是格外失礼。 纷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略显富态的老妇人,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这老妇人沈意见着眼熟,在记忆里扒拉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谢家的族长夫人,也不知她们的消息怎么就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大郎媳妇,你这么就不中了哩。”老妇人一进门便扑到了林娘子床前嚎啕大哭:“你这是在生生的挖我的心哩,又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还不等林娘子说些什么,那一堆的年轻媳妇便将老妇人扶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劝道:“让阿娘如此伤心,却是大郎媳妇不孝了。” 好半天才劝住老妇人的眼泪,她踉跄两步,重又坐到林娘子床前,见着林娘子苍白的脸色,颤抖着抓住林娘子的手:“大郎媳妇,你且放心,你去了后愈哥儿就交给族里,族里绝对不会亏待他。” 几个媳妇连声应是。 林娘子静静地看着几个人,一言不发。 老妇人也不见尴尬,仍然儿啊肉啊喊着,不知情的人看在眼中,还以为这是她的亲生姐儿。 “谢老夫人关心,不过我家的事情,就不劳烦族里。”最终,林娘子用气音说出这句话,便轻轻阖上眼皮,不发一言。 “老夫人,阿娘累了。”谢愈心中悚然一惊,忙去细细查看,好在林娘子只是乏了。 “真是吾家麒麟儿。”老夫人欣喜地看着谢愈:“有事情尽管找我们,我们谢家还是有着几个人在的,你阿娘就是犟,这又何必呢。” 谢愈紧紧攥起拳头,不冷不热应了声,便专心为林娘子擦起了脸上的汗。 见没有人招呼自己,老夫人也不难堪,说过几句场面话后,便带着年轻媳妇们离开了。 老妇人一走,脚步声刚消失,原本气息奄奄的林娘子,便立马睁开了眼睛,艰难地靠坐着。 “韩姐姐,我腆着脸求你一件事。”没有理会沈意和谢愈的震惊,林娘子将俩人支开,也没铺垫便直接对韩薇娘请求。 “是要我们看顾着愈哥儿么?你且放心哩,我们不会让愈哥儿被欺负的。”韩薇娘见谢家这老妇人,就不是个省心的,也是可怜谢愈年纪小要遇见这么些事,不等林娘子开口便一口应下。 “你也看出来哩?”林娘子苦笑。 “怎么看不出来,谁家空手来探病,”韩薇娘撇着嘴嘀咕:“再说了,谁又会探病说那些扎心的话,人还在呢就号成那样。” “我私心里也是想着姐姐一家能稍稍看顾这愈哥儿,也不求别的,只要他能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便也罢了。” “但,今日里想求姐姐的,却不是这件事。” 韩薇娘都在思索着要怎么照顾谢愈了,却听见林娘子话音一转,不由疑惑地望了过去。 “求姐姐,将意姐儿嫁给我家愈哥儿。” 林娘子的话一出,韩薇娘就好像被钉子扎了一样,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诧异不已:“你说什么?” “姐姐,我说求你同意将意姐儿许给愈哥儿。”林娘子一字一句再说了一遍。 韩薇娘更是震惊,倒不是说谢愈哪里不好,实在是韩薇娘一心想将沈意送进宫里,对于她的婚事从没有考虑过。 决定沈意不进宫,也没多长时间,理智上她知道是要为女儿择婿,但具体找什么样的女婿,她心里还没有份头绪,只模糊觉得,女儿这个性子,必定要找一个简单殷实的人家。 林娘子乍然求亲,还是这种类似托孤的求亲,韩薇娘便是慌了神,但很快,对女儿的关爱胜过了其他,突然间便冷静了下来。 “我已经说过了,沈家会看顾愈哥儿,我们邻里这么多年,我相信你对我们沈家的人品有了解,既然承诺了就不会毁约,但你依然向意姐儿提亲,这是为何”韩薇娘的声音格外冷酷。 “别说是两人感情好。”见林娘子嘴唇张开,韩薇娘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现在林娘子身子没有问题,两家的儿女又是议亲的年纪,看两人感情好想着定下婚约,这韩薇娘信,但现在林娘子时日无多,最后都这么舍下脸皮求自己,说里面没内情,这谁也不信。 林娘子无奈地笑了,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着隐瞒,喘了几口气,便费力地全盘托出。 “我这是防着谢家族里。” 韩薇娘静静地等着,没有打断林娘子的话。 “自从我家大郎考上了秀才,族里便多多少少想沾上些便宜,有些小事情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但是后来族里心越来越大,所求愈发多了起来,大郎拒了几次后,这个老夫人。” 说到这,林娘子突然激动了起来,大口喘气,眼里露出憎恶的光。 “这个老夫人,”林娘子嫌恶不已:“她说我家大郎之所以拒绝,就是因为我这个媳妇不和他们贴心,将大郎带坏了,便撺掇着族长要休掉我,将她娘家的姑娘嫁给大郎,还指使着族里的姑娘为难我,那时候我在族里的日子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后来见大郎死活不愿休我,便将大郎也恨上了,干脆就盯上了我家这点家产,隔三差五打秋风,在那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才举家搬到这儿。” 韩薇娘只知道谢家搬过来是有些隐情,但没料到是这样的隐情。 “等我走了,愈哥儿就没有亲长,族里正好就名正言顺的插手他的亲事,现在愈哥儿书读的好,总有出息,我倒不心疼他们将这份家产占了,我就怕他们借着长辈之名,给愈哥儿定下不着四六的亲事,那愈哥儿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不瞒你说,老妇人过年的时候便已经带了娘家的姐儿过来,便是有让我过目的意思,我活着的时候尚且如此,待我真走了,肯定更加猖狂,愈哥儿还有考科举,不能担上不孝的名头,这亲事若不定下就被拿捏住了。” 林娘子将内心的担忧悉数告知,韩薇娘也沉默了,在心里反复的琢磨。 平心而论,谢愈的条件确实不错,就不说他斯文俊秀一表人才,也不提他和沈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只凭借他年纪轻轻便过了童生试,不管后续能不能考中,起码也是秀才,名下可以挂上田地,不说大富大贵,但让意姐儿衣食无忧也没问题,更别说在县学里每个月还能领上钱粮补助,光这一份,就跟当家的一年俸禄差不多,意姐儿跟着他不会受苦。 再有,凭着愈哥儿这进学的机灵劲,未来很是可期,意姐儿说不准还能做官夫人,幼年时寺里的方丈也给意姐儿看过,说这是大富大贵的命格,难道没有应在宫里,却应在了这里。 想到这,韩薇娘心头一片火热,巴不得立时便应了下来,但最终还是爱女之心占了上风:“这我要问意姐儿,看她乐意不乐意。” 林娘子想起沈意素来便有主意,对韩薇娘表示理解,随后又加上一句:“若意姐儿能嫁过来,愈哥儿此生不纳二色。” 林娘子这话,却没在韩薇娘心里起什么波澜,市井人家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为了活下去已经很是辛苦了,纳妾属实不在他们的世界里,两个人打打闹闹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打开门,将沈意和谢愈叫了进来,韩薇娘严肃地问道:“意姐儿,你干娘向我求亲,希望你能嫁给愈哥儿,你是怎么想的。” 沈意瞠目结舌,就像韩薇娘一样,她也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但和韩薇娘一心想着她进宫不同,沈意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她这个年纪就要考虑嫁人的事情,这年纪在她的概念里还是初中生,早恋是要被严防死守的,被抓住了要写检讨的,这怎么就要考虑嫁人的事情了呢。 沈意陷入了沉默,看着虚弱的林娘子期待的目光,又看着谢愈羞赧的神色,最后又望着韩薇娘严肃的表情,最终作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沈意内心很是复杂, 扪心自问,她爱谢愈么?答案是否定的。在这一日之前,谢愈在她心目中也只是一同长大的伙伴而已, 因为在同一个私塾里读书, 又有着林娘子的关系,两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起, 和巷子里的其他人相比更显亲密。 但再亲密, 沈意对谢愈依旧没有情丝。 林娘子的求亲, 将沈意潜意识里一直躲避着的嫁人这件事情搬上了台面。 这年代里,不嫁人过于不现实,在这女子无私产的环境中,即使阿父和阿娘愿意一直养着自己, 待昭哥儿长大娶妻生子,家里也是容不下她的, 但这以夫为天的世界里, 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心甘情愿嫁过去的人呢? 既如此,那就嫁吧, 好歹和愈哥儿还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总比嫁给一个不知品性的陌生人强。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8节 “阿娘,愈哥儿很好, 我嫁。”应允的话语一字一句说了出去, 看着林娘子舒展的笑容, 谢愈明亮的眼眸,沈意心里地忐忑再也不见,慢慢踏实了下来。 “好, 好, 好。”林娘子高兴地连病容都退了几分, 精神头突然就足了起来,拍手笑道:“得此佳妇,是我谢家大幸。” 笑过后,又大声叫来谢愈:“愈哥儿。” 谢愈正立在一旁,心里想着意姐儿愿意嫁给自己了,又想着这是阿娘拖着病体为他筹谋,正一时悲一时喜,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听见林娘子的呼唤,便立时走了过来,关切道:“阿娘哪里不舒服么?” 林娘子一改早前的欢喜,厉声喝道:“跪下。” 谢愈心里一惊,不知林娘子为何如此,但仍然立马跪到林娘子床头。 “愈哥儿,你对着我发誓,这辈子你不许纳二色。” 原来是这件事,谢愈心里很是委屈,自他通人事以来,意姐儿便是他唯一的幻想,阿娘这是摆明了不相信自己,才逼着发誓。 但林娘子丝毫没有被谢愈的委屈打动,她依然冷冷地盯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整个人连一点热乎气都看不到。 既如此,那便发誓吧,就当让阿娘安心了,谢愈如是想到。 “我谢愈在此发誓,此生唯意姐儿一人,永不相负,若违此誓,愈此生颠沛流离、永生孤寂。”少年郎如青竹一般,纵使跪着也没有折了风骨,肃肃然如松下风,铿锵有力的誓言回荡在空气中,也砸入了沈意的心间。 “愈哥儿快快起来。”听见谢愈的誓言后,林娘子强撑起的精气神泄了劲,腰身塌在引枕上重重喘气,呼吸间还挣扎着让谢愈起身。 那些旖旎的念想全部被抛诸脑后,谢愈满心满眼里都是担忧,兑上温水,轻柔地扶起林娘子,慢慢地将水喂了过去,间或腾出手来轻轻拍着背为她顺气,韩薇娘见着这场面,动容地转过头去,悄悄擦去流出的泪水。 韩薇娘放心不下家里的沈昭,看着这边没有能帮忙的地方,便匆匆回家照料,而沈意,则是待到不能再待的时候,才被谢愈送回家。 月明星稀,只偶尔听见远远传来的狗吠之声,谢愈沉默地跟在沈意身后,直到沈意欲推开家门,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意姐儿,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月光照射下来,谢愈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素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人,在心上人面前,终于还是变成了毛头小子,青涩地不成样子。 沈意的脸,也悄悄红了,心里第一次有了异样的感觉。 当天夜里,韩薇娘便和沈荣说了白日里的事情。 沈荣虽说是一家之主,但意姐儿的事情,从来都是韩薇娘做主,沈荣也知道,韩薇娘视沈意如命,就算后面有了沈昭,将她精力分了过去,但心里最偏爱的,还是那个从病蔫蔫一路拉扯长大的女儿,她做出的决定,一定是对沈意最好的,。 因此听韩薇娘说了和谢家定亲的事后,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谢愈的人品相貌,再想到林娘子对沈意还有救命之恩,便毫不犹豫点头同意。 亲事既然已经说定,谢家和沈家便都默契地加速了定亲流程。 说句难听的话,林娘子还有几天好活谁也说不好,必须要在她离开前将程序走完,这样谢家族里想干涉也没法子插手。 时间紧张但定亲一辈子只有一次,韩薇娘也不愿意委屈了沈意。 谢家里林娘子不能劳神,花大价钱请了金陵城里最有名的媒人钱婆子帮忙操持。 韩薇娘便事事上心了起来,一天恨不得找媒人商量八百遍,连腿都跑细了,纳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流程过得飞快。 在这么忙碌的安排中,韩薇娘还将自己压箱底的料子拿了出来熬夜裁剪这喜服,这一匹大红织金团花缎还是她出嫁时带过来压箱底的嫁妆,虽然仓促了些,但该有的都得有,不能让这定亲礼寒酸了去,甚至还不许沈意帮忙,就这样自己一针一线的缝着。 这就样白天过着定亲流程,晚上绣着定亲礼服,这么点灯熬油了好几天,终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尽管林娘子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但谢家对这个定亲丝毫没有轻忽,这一日里,谢家院子里处处红绸,路过的人从大开的厅门里能见到整头的猪、羊被放在地上,猪羊旁边错落地堆放着装满了鸡鸭鱼的木盆,大桶的油、酒摆在角落等着取用,洁白的米面更是装了好几个麻袋。 提前请好的帮厨一大早便来了,先是快速的垒起了一个个临时的灶台,又将带着的桌椅板凳在谢家院子里开始摆了起来,等到院子里摆不下了,再摆去了巷子里,将架势摆了开去。 桌椅摆好,掌勺的大厨便动起手来。 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锋利无比,切进肉里很是丝滑,剥皮切骨,肉被一块块分割开来,灶台里火呼呼地响,锅被烧得发红。 烹饪炸煮十八般武艺全上场,几个灶眼上,炖肉的、煮汤的、爆炒的、清蒸的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谢、沈两家的宾客陆陆续续都到了。 林娘子撑着一口气,换上新做的体面衣服,正坐在椅子上,谢愈也穿得精神极了,在门口迎着宾客。 沈家族老、韩薇娘的娘家人是最早来的,家族、家族,正常情况下,家族就是一个人的荣辱所系,也是一个人的依靠,像谢家族里这样眼光短浅的,也是少见了。 织染巷子里的邻里们三三两两带着贺礼走了过来,这巷子里绝大多数人都在织染局里做工,有着不俗的手艺,家里各种料子少不了,随便哪匹裁出一段,都很体面。 准备的桌椅渐渐坐满,媒人钱婆子、林娘子、韩薇娘、沈荣并沈家族长及韩家老娘坐在主桌上,而这桌却一直空着一个位子。 霸道的香味从临时达成的灶台里传了过来,这却是特特请来的大厨已经将饭菜做好,空气中诱人的菜香将诸人的心神勾了过去,虽还在应和寒暄,但已经很是心不在焉了。 大厨用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擦着汗走了过来,这春日里他穿着薄衫还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这位娘子,菜都做好了哩,什么时候端上来?” 空缺的地方是提前给谢家族长留下的位置,但都已经临近开席,依然没人到来,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至正中,林娘子一直挂着的笑容也消失了,脸阴了一瞬,复又恢复笑意,温和说道:“吉时快到了,先上菜哩。” 坛子肉、美人肝、松鼠鱼、蛋烧卖、凤尾虾、盐水鸭、炖生敲、炖菜核、清炖鸡孚,金陵人素日里喜爱的菜被端上了桌子,甚至一张桌子都没能摆下,盘子摞着盘子,只带订婚里结束后供人大快朵颐。 待到菜都上好,大厨带着帮佣离开,钱婆子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 “唉哟,路上马车坏了,我们来晚了。”突然门外传来了尖利的声音。 却是谢家族长夫人带着儿媳妇终于来到。 林娘子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虽然心下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谢家族里能在最后关头过来把这面子圆了,也就罢了,至于故意晚到恶心人,这种事情谢家族里做的还少么,很是不必放在心上。 于是林娘子并未如同族长家婆媳预计的那样露出怒容,反而殷切关心道:“马车怎么坏了,老夫人没出什么事就好,劳烦老夫人这把年纪还跑一趟,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孝,要是您身体因为这出了问题,侄儿媳妇真是万死难逃其咎。” 老夫人脸上青白交错,最终还是笑了出来:“你们年轻不懂,这些大事还是得我们做长辈的帮忙把着,你这孩子就是要强,怎么不去找族里帮忙,别让亲家觉得我们怠慢。” 林娘子顾忌这谢愈的名声,不敢说地太重,韩薇娘却丝毫不用顾忌,不管这老虔婆有什么目的,居然敢用意姐儿的定亲礼做筏子,真当自己是吃素的。 遂冷笑道:“亲家老夫人有所不知,这愈哥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像我的儿子一般,他的心我是尽知的,这定亲后,他便真成了我儿子,就算有哪里做的不足的,我们做父母的自是会帮着描补,我们又不是那等子外人,怎么会多心哩。” 如果说林娘子是绵里藏针,韩薇娘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多管闲事了,谢家老夫人被族里奉承了那么多年,多长时间没听过这么不客气的话语了,噎得直喘气,但她也不敢直接就和谢愈一脉撕破脸,仗着辈分做点小动作膈应人还成,但真不参加定亲礼,这可就真结仇了,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还是在空位上坐了下来,至于她带过来的儿媳妇,只挥手让她自己找地方待着了。 这个小插曲只限主桌上的几个人知道,并没有影响到别人,钱婆子得到林娘子的示意后,再次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便扬声唱了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在钱婆子的唱和声中,沈意和谢愈身穿定亲礼服,走进了桌案前,拿起桌案上的墨,在婚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男女的面容尚且稚嫩,却已经订下了一生的盟约。 林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婚书签了,在律书里两人已经是夫妻关系了,谁也破坏不成,这心,总算能稍稍放下。 按照流程到这一步定亲礼便也就结束,宾客们便可以开始吃喝,但谢愈和沈意对视了一眼,沈意坚定地点头,两人携手走到林娘子跟前,在诸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跪下,对着林娘子磕了个头,随即沈意接过韩薇娘递过来的茶杯,递给林娘子:“干娘,您喝茶。” 林娘子眼圈倏地红了,泪中带笑的接过媳妇茶抿了一口,此时她嘴里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她觉着,这辈子再没喝过这么香甜的茶。 她知道,这是两个孩子为了弥补她不能亲见两人成婚的遗憾,人生至此,也算是圆满。 就这样,林娘子在谢愈和沈意的陪伴中度过了最后的日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闭上了眼睛。 “阿娘,你别走,别抛下我。”谢愈扑到林娘子身上,感受着温热的身子逐渐变得冰冷,嚎啕不已,像受伤的小兽在嘶吼,声声泣血。 “干娘。”沈意也呜咽出声,从小到大,林娘子就像路边的花,天边的云一样,自然而然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从没想过会再也不见。 韩薇娘听见谢愈的哀鸣,赶紧跑了过来,将谢愈支了出去,带着沈意,为林娘子擦身换上丧服。 沈荣也在外面张罗了开来,请道士,挂白布,支灵堂,报丧讯,忙个不停。 亲戚邻里们再次到了谢家,不过这次的谢家,却是漫天白布,谢愈穿着麻衣,戴着孝帽,人人真真的给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磕头,心里茫茫然一片,不知来路没有归途,惶惶然不知所以。 突然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谢愈木着脸望过去,却是沈意也穿着麻衣陪他回礼,见到沈意的瞬间,谢愈仓惶的心好像找到了落点,从此以后,在这世上,自己只剩下意姐儿了。 就这样,停灵七日,沈意也陪伴了谢愈七日。 待到下葬的日子,唢呐响起,白幡升起,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里,谢愈将林娘子送进了安息之所,而谢愈,也在这瞬间,骤然长大。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谢谢支持,整个订亲礼都没找到太多资料,稍微发挥了一下。 第65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三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 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谢愈除服的日子。 这三年里,谢愈没有去县学, 实打实的闭门守孝, 粗布麻衣清茶淡饭, 要不是沈意极力阻止,甚至还想在林娘子墓旁结庐而住。 守孝的日子格外清苦,除了赵澈雷打不动的送来县学里的笔试题目,再偶尔去找周举人请教学问, 谢愈紧闭门户,连沈家都来往的少了, 就这样将孝期的日子熬了过来。 除服是大事, 沈家早就和谢愈商量好了,要在慈云寺里为林娘子摆上一场水陆道场。 官家信奉道家以求长生, 但更多的民众更信奉的还是佛教, 虔诚供奉只求来生。 除服时候去慈云寺里做上一场道场,也是坊间人家的惯例。 最高规格的水陆道场设内外共七个祭坛, 分别是内坛、大坛、法华坛、华严坛、楞严坛、净土坛、诸经坛, 由得道高僧在不同的祭坛里将《妙法莲华经》等佛家经书念上七天七夜, 超度世间的一切亡灵。 除服的道场,自是无需如此规格,设上一个祭坛, 请高僧念上一天的经也就够了。 将早已准备好的贡品放入篮子, 谢愈便沉默地跟着沈意坐上出城马车。 时间掐得刚刚好, 马车走到城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城门开启,沉重的木门随着日头的升起而打开,晨光透过洞开的大门照射进来,撕开暗沉的夜幕,城外已经等着很多挑着担子等着进城卖菜的农人,裤腿上的泥巴尚未洗净,但脸上却带着憧憬的笑容,心里盘算着用卖菜换来的铜板为家里归置些什么。 排队的农人扯着嗓子交谈,说道兴头上咧嘴发出爽朗的大笑声,笑声穿过重重人群传入马车,这熙熙攘攘的景象让谢愈沉郁的心情也缓和了几分。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慈云寺,水陆道场已经布置好了,祭坛并不很大,被鲜花围绕,祭坛正前方的中间悬挂着三张画像,分被是过去佛燃灯古佛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以及未来佛阿弥陀佛,供桌安置在佛像下方,谢愈洗净手,将自家带过来的供香、莲花灯、香烛、果品这些贡品恭敬地摆放在供桌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青布包袱,将林娘子的灵位摆放在供桌正中,供桌旁的四方台上,整齐地摆放着铜磬、斗鼓、铙钹、手铃及仪轨等法器。 陪同的小师傅见谢愈已经将准备工作做好,忙一路小跑,将大师兄请了出来。 青烟升起,法器嗡鸣,念经声悠悠响起,这水陆道场便也就开始了,谢愈和沈意虔诚地跪在垫子上,为林娘子祈求来生的美满。 富有韵律感的经文念诵声响了一天,谢愈和沈意也跪了一天,待到法事结束站起身时,膝盖如针扎般疼痛,淤积一日的血液乍然流通,小腿和脚掌如被万只蚂蚁噬咬,又麻又痒,钻心的难受。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而行,谢愈知道,身旁人便是以后自己唯一的陪伴。 甲鱼慢吞吞地在沈家的厨房里爬着,这是沈意一大早便去集上买来的新鲜甲鱼,谢愈守孝的这三年里,慢慢地从失去林娘子的愁苦中走了出来,精神头比之前足了很多,林娘子刚下葬的时候,谢愈眼中的神采都消失了,形销骨立的样子看得沈意心惊不已,好在时间是最好的灵药,再怎么撕心裂肺的伤心,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转淡了。 但是守孝的日子里每天都是白菜豆腐,丝毫不见荤腥,谢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没有油水的餐食完全满足不了少年人的需求,脱下孝服的谢愈,细长细长的,瘦如竹竿,沈意看着这憔悴的样子,心下决定要将他的身子补起来。 白嫩的手抓住甲鱼,菜刀反射着日光,晃出刺眼亮光,手起刀落间,甲鱼的头身便分了家,只剩身子还在抽搐。 平静地控干血液,再将甲鱼剖成两半,仔仔细细地将内脏黄油去除,洗干净后放入滚水中烫上一烫,随即马上捞出过凉水,待彻底凉透,再摸索着将甲鱼身上的膜彻底撕去,剁成块放入沸水中,加上葱姜煮上些时候。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39节 汆水的甲鱼放入倒好水的炖盅,红艳的枸杞和滋补的虫草花清洗干净了也一同加入炖盅,再放上昂贵的西域香料胡椒,火呼呼烧至最大,炖盅隔着水蒸上三盏茶时候,虫草甲鱼汤便可以入口了,且不说这汤滋味如何,单论滋补身子的功效,妥妥是滋补圣品。 沈意将甲鱼汤盛好,端至谢愈书房,书房是谢愈守孝这几年里待的最多的地方,自从林娘子去了后,谢愈谨守孝期规矩,将家里的绫罗绸缎甚至棉布全收了起来,全部换成了粗布麻衣,至于摆件,更是不见踪影。枯坐在书房里,雪洞一般的书房衬得谢愈更加孤寂,只有沈意偶然的到访,能添加一份热闹。 “愈哥儿,这是刚炖好的汤,快趁热喝完。”沈意将炖盅的盖子揭开,舀出了一碗汤水,待凉至可以入口时,便赶紧催促着谢愈将其喝完,谢愈也不问这是什么汤,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倒。 虽说汤水的样子有点奇怪,但滋味格外鲜美,炸裂的口感在舌尖跳跃。 谢愈一勺接着一勺,没有停下。 沈意满意点头,又环视着这书房的样子:“愈哥儿,你这孝守完了,家里布置要变了哩。” “我这几年也习惯了这样的布置,一时忘了这事了。”谢愈喝着汤,含糊不清地说着。 “交给我哩。”沈意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谢愈哑然,但他对家里摆设本就不太关心,便笑着点头默认了沈意的提议。 说干就干,压着谢愈坐在椅子上喝汤,什么时候将汤全部喝完,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位置,沈意便在谢家拆了起来。 什么粗麻的帐子、帘子、寝具,统统扒拉下来,全部扔进院子里,等着谢愈打水清洗。 这几年里谢愈也没置办过什么家什,柜子里的物件还是林娘子缝制的,为免谢愈触景伤情,沈意赶忙回到家里,翻箱倒柜的将自己这几年里陆陆续续准备的东西抱了过去。 秋香色的寝具温暖舒适,再配上同色的帐子,珐琅瓷五花十色,看着便热热闹闹,这些布置下来,雪洞似的房子里终于有了温度,谢愈的神色也舒缓下来。 “愈哥儿,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你试试合不合身,要合身便穿着这去县学哩。”收拾好了房子,沈意又拿出一个包袱,当着谢愈的面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套素雅的学子服。 是的,除服之后,谢愈的学业也要继续,虽说这几年里也没有放下学问,守孝的日子里日日在家苦读,赵澈送过来的试题也一题不落的反复琢磨,遇见疑惑地方,更是不断询问周举人,但毕竟在家里自学还是有着不足之处,很是需要县学里教谕的指引。 更别说今年又是科举之年,乡试就在八月份,不管如何,谢愈都想去尝试一番。 这个心思,他只悄悄和意姐儿说过,当时意姐儿没说什么,还以为心下不同意,谁成想私下里却将入学的衣服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谢愈心下发热,喉头滚动几下,默不作声地将空碗放下,再抱着衣服去室内换好。 这是一套素白带山水纹的衣服,既考虑到了谢愈刚除服不久,颜色很是素淡,又考虑到要重新去县学上课,纹样很是精致,特别是谢愈换上的时候摸着这飘逸的山水纹,并没有摸到绣线的踪迹,这纹样,是在织布时候便织了上去的,这一件衣服也不知费了意姐儿多少心血。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腰身略微有点肥大。 谢愈穿着这套衣服走了出来,任凭沈意上下打量。 “还是没有估准。”沈意略显懊悔,她缝制这套衣服的时候已经想到了谢愈会消瘦,特意将衣服往小了做,但没想到,他竟然比自己估计的还要清瘦。 “你脱下来,我这两天改改。”沈意咬着唇说道。 谢愈点头,便打算走回室内去脱衣服。 “等等。”沈意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叫停了谢愈的动作。 “怎么?”谢愈疑惑地看向沈意。 沈意却没有立即解答谢愈的问题,反而是绕着谢愈转了一圈,甚至将手伸出去在他的衣服上比划着什么。 “是的,可以这样,不用改。”沈意嘀嘀咕咕着,终于想清楚,兴奋说道:“愈哥儿,不用改哩,你还有几日才去进学,等着我将你喂胖了。” 就这样,在沈意的豪言壮语下,谢愈开始了被投喂的日子。沈意换着法子给他煲汤做菜,鸡鸭鱼肉都是每日的常规菜色了,还每天都有道不重样的滋补汤,什么滋补做什么,就这样在沈意不间断的努力下,谢愈脸颊上的肉终于多了点,腰上也长了一圈肉,人看上去健壮许多,当然,衣服自然也变得合身。 新月伊始,谢愈便穿着沈意新做的衣服,精精神神地去了县学。 圣人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去的时光如流水,一去便不再回来。 重新回到县学的谢愈,发现这几年没来,县学里的人一多半已经是不认识了。 有的人赶着上一科乡试考上了举人,有的人在岁考里被拙落,离开县学,一年年的童生试,秀才一波接着一波,就这么五十个庠生的名额,争抢的自然激烈,谢愈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守孝的日子里保住庠生名额。 此时再走进这熟悉的地方,心里不由升起了一番物是人非之感,真就是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 “愈哥儿,你来哩。”见到谢愈怔然,赵澈连忙扑了上来:“我估摸着这几天你该进学了,一直等着哩,今年的乡试,胜的人一定是我。” 是哩,赵澈童生试过后,县学的夫子认为他还差点火候,没让他去乡试,压着在县学里扎扎实实学了三年,而谢愈却在家里守了三年孝,虽说有点胜之不武,但对于这次的解元,他势在必得。 “你怎知我要参加今年的乡试?”谢愈很是纳闷,不由问出声来。 “难道你今年不去?”赵澈悚然一惊,他惦记着打败谢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谢愈不考这科,他要如何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见过你答的试卷,虽说不如我,但考过乡试绰绰有余,若你都不去考,我看也没几人有资格去乡试哩。”赵澈激动地不断说服。 望着身旁经过的其他学子,谢愈苦笑,这赵澈,真是给他拉了一手的仇恨。 急忙忙打断赵澈的话:“考,今年我去考。” 赵澈露出得逞的笑容。 然而谢愈打断地还是晚了一步,循着旧日里的位置找过去,就见一路上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对着他怒目而视,眼神里三分打量三分讥笑还有四分的不服。 于是,谢愈重回县学的日子,就这么水深火热的开始了。 赵澈的成绩,在县学里这些人里是一骑绝尘,其他人不敢对说出这句话的赵澈指责什么,但对着谢愈,嘀咕声就没停过,说他狂的有之,说他傲的有之,更多的人,是在冷眼旁观,赵澈凭什么这么评价谢愈,特别是第一次比试,谢愈的成绩并不出挑后。 不过,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嘀咕的时候,那几个仅有的三年前就在县学的庠生,在冷笑些什么。 很快,他们便明了,若说赵澈是一骑绝尘,那谢愈便是恐怖如斯。 明明谢愈刚来的时候比试成绩很是一般,但他却像是一块海绵,贪婪地汲取着所有师长的擅长之处,并且迅速将他们的观点、理论融合起来,形成自己自洽的逻辑。 后来的几次比试,谢愈的成绩一次更比一次好,到乡试前的日子里,他写出的文章真是令人拍案惊奇,只能用惊才绝艳四字形容,之前的嘀咕声再也没有,都对他佩服得不行,以能和他探讨为荣。 就这样,时间滑到八月,乡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在县学的好处便是结对互保和举人担保不用自己费心,县学里每年都为下场的举子准备得妥妥当当。 金陵是陪都,乡试无需去其他地方,用的考场都和童生试一样,不过乡试是一共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需要准备更多的东西罢了。 八月的天气正热,无需担心保暖着凉事宜,但与之相对的,食物也就更不经放。 沈意绞尽脑汁才准备好了够谢愈吃上三天不会变质的干粮,谢愈倒是轻松,拎着沈意收拾好的包裹,穿着那套素白山水织锦学子服,便进了考场。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宗教内容情节所需,汤的做法参考了王刚的视频,谢谢支持 第66章 三日三日复三日, 谢愈终于熬到了考试的最后一天。 与童生试相比,乡试时间更长、考题更难,自是更费精力, 沈荣特意提早告了假, 赶着马车去了乡试考试的地方,江南贡院, 顾名思义, 整个江南道的考生, 乡试都要在这里参加,谢愈倒是免了这一番的奔波。 也不知他是如何驾车,左腾右转间便将马车停在了正对着贡院大门的位置。 “阿父,这个位置真好!”沈意探出头来, 看着愈发拥挤的街道,笑着称赞。 沈荣扬头叉腰, 得意地笑了:“我这驾车的手艺, 不是我吹,若我不在织染局里当差, 去礼仪司都行哩。” “夸一句你还就得意上了。”韩薇娘白了一眼嗔道:“孩子们都在哩, 也净不教好。” 沈荣被韩薇娘的眼波睨得心神一荡,欲握着她的手调笑两句, 却见着薇娘怀中的沈昭正睁大着眼好奇地望着自己, 忙咳了几声, 压下心头的蠢动,肃着一张脸坐好。 “唉。”韩薇娘却不知沈荣心中的小心思,望着车外将整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的车流, 突然叹了口气。 “要是林娘子还在, 也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一时间沈意也陷入沉默, 再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个陪伴着她长大的人是真的不在了,心下很是怅然。 “吱呀吱呀。”贡院沉重厚实的大门被巡逻的兵丁推开,经年累月被风吹雨淋的门发出不堪重负地□□。 随着大门的开启,门后等待着的学子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不像进场时的意气风发,一个个的脚步虚浮,面色青白,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好像随时要倒下去。 沈荣早在大门刚打开的时候便迅速地跳下的马车,趁着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飞快跑到离大门最近的位置,没多久便在这一群举子中,一眼看见谢愈。 无他,实在他过于出众。 在一众蔫头耷脑的举子里,谢愈依然肃肃然如青松挺立,身上穿着的衣裳也不似其他人皱巴巴的样子,素白为底,山水为图,虽不豪奢,却格外雅致,如江上清风,又如山间明月,衬得风采更甚。 不止沈荣,其他的人也都被谢愈吸引住了眼神,忍不住地看了一次又一次。 上了马车,坐到早已留好的最舒适的位置,闻着马车里清雅的香气,一直强撑着的精神骤然松弛,笔直的肩膀稍微塌下,腰也靠上了引枕。 出发前,沈意便和韩薇娘说好,都不主动问谢愈考试如何,能考上举人固然好,考不上也不在意。毕竟谢愈也才堪堪过了十五的生辰,年岁尚小,多考几科都无妨。 遂见到谢愈后,两人便只关心地端茶倒水递糕点,嘴里说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再加上沈昭含含糊糊的话语,谢愈的紧绷的神经便在这闲话家常中放松了下来,渐渐陷入了睡梦中。 “嘘。”见到谢愈头慢慢靠到马车壁,沈意和韩薇娘对视一眼,同时静了下来,并向沈昭示意安静。 听见骤然安静的车厢,沈荣一挥鞭子,将马车赶得愈发地稳。 就这样,谢愈睡着,睡到了家中,睡过了月上梢头,也睡过了旭日东升。 等到次日的傍晚,才在漫天夕阳的余晖中醒来。 这一觉便是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谢愈揉着额头,喊着阿娘走出了房门,却再无回应,此时正是日落时分,霞光满天,唯有声声蝉鸣作响。 晚风吹拂而至,带来了夜间的凉气,也将谢愈带回现实,他恍然惊觉,阿娘已经不在三年了,一时心里格外凄怆。 腹中发出嗡鸣,饥饿占了上风,定定站了片刻,迈步去厨下煮碗清粥果腹,却见到堂屋的八仙桌上,纱制的罩子下整齐地摆着青菜瘦肉粥并一碗糟鹅掌鸭信,摸上去触手生温,吃一口,只觉鲜嫩爽滑,正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粥一勺一勺的舀起,谢愈心中的凄怆,一寸一寸的消退。 “愈哥儿,你醒哩?”沈意再次到了谢家,这一天里她不放心地过来好几趟,每一次都一片安静,放在桌上的粥也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知道谢愈过于疲乏,沈意也不忍心叫醒,只不断地将粥加热,保证愈哥儿醒过来能喝上热粥。 “意姐儿,这粥很好。”谢愈三两口便将粥吞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句话中蕴含了多少的情感。 “这九天你吃苦哩,先喝粥养养身子,等过两天我再做更好的给你。”沈意拍着胸脯承诺,认真的样子格外讨喜。 谢愈无声笑着,也没再解释什么,只应了下来。 随后的日子里,许是放下了一件心事,谢愈过得很是懒散,每日里养花弄草,接受沈意的投喂,剩下的时候,只慵懒地翻着些闲书,在沈意织布的时候为她念着话本子。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的流逝,恍惚中沈意觉得,这一辈子似乎都要这样过去。 这样悠闲的时光直到乡试张榜才打破。 临出榜前几天,韩薇娘和沈意便欲言又止,很是想说些什么,又想起早先的约定,死死咬着不张嘴,但脸上的神情,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心事重重。 反而谢愈像无事人一样,这段时间不用去县学,他就长驻在沈家了,每日里给沈意扇风读书,服侍地好不周到,任谁询问乡试,都笑眯眯地回一句:“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甚至连张榜的日子,谢愈也半点不见心急的,在韩薇娘催着他早点出门去看榜的时候,也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一句:“还没到时辰,不急。” “快些收拾,我想看张榜的热闹哩。”沈意却不管谢愈心里如何思量,只兴奋地不断催促,她早就听说张榜时候热闹地不行,榜一张出来各家的小厮、举子们一拥而上,连鞋都能挤掉,更别说还有些富贵人家的下人,虎视眈眈榜下捉婿的。 这样的盛况,她早就好奇了,奈何上一榜张榜还在林娘子孝期,谁也没心思凑这热闹,再早一些,她年岁尚小,这人挤人的场面就怕一错眼被拍花子给抱走,韩薇娘耳提面命不许她去。 奈何命中注定沈意赶不上这场热闹,在她心急火燎的催促下,谢愈终于收拾清爽,准备出门之前,远远的便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打开门,只见好几个兵丁被巷子里的邻里们簇拥着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挂着红绸的锣、鼓,一边走一边敲击着。 见到谢愈,领头的兵丁扬声大喊:“贺织染巷里的谢愈谢老爷,荣中解元。”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40节 却是报信的兵丁已经到了,每科乡试张榜后,兵丁们会分头行动给考中的举人老爷们报喜,名次越高,出发时间越早,这谢愈中了解元,自然是最早收到喜讯的。 “好,好,好。”韩薇娘一把推开了沈意,笑着跑了出来,给每个报信的兵丁手里塞了个红包,又连声高喊沈荣。 沈荣在马车上也听见了动静,忙取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蜿蜒地铺在巷子里无人处,拿着香点燃引线。 “劈里啪啦,噼里啪啦。”大红的鞭炮爆炸开来,红彤彤的火光一片,燃尽的鞭炮筒时不时的溅射出来,砸到围观人们身上,但诸人不以为意,甚至有人故意走近些去沾新鲜出炉解元的喜气。 “今日里在这巷子里摆流水席为愈哥儿庆祝。”在这喜庆热闹的鞭炮声中,韩薇娘大声说道。 谢愈错愕地看了过去,韩薇娘轻声道:“若林娘子在,也会如此,我答应了你阿娘关照你的。” 谢愈眼眶中涌上湿意,他使劲抬头,将这份泪水逼回。 韩薇娘说话算话,将早已订好的食材取来,又重金请来大厨,在织染巷里摆上了几桌,不仅巷子里的邻里,其他地方想沾解元喜气的人也不少,一桌走了一桌又来,这席面一日里就没停过。 织染巷里热热闹闹了一整天,但这还不算完,三天后还有游河,新科举人们坐在官府的游船里,沿着秦淮河从上至下穿行。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这三天里,谢愈家里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挂靠土地的,自卖自身的,递金送银的,甚至还有送地送宅院的,生生要把谢家门槛磨薄了几分,除了谢家族里实在没法不见,其他时候都便躲到沈家闭门谢客。 就这样到了游河之日,这一天的谢愈依然穿着沈意给他做的那套衣服,自收到这衣服后,凡是重要场合,他就没穿过第二件衣服。 作为解元,谢愈当仁不让站在游船的最前方任人打量,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青葱年少,长身玉立身姿笔挺,说句玉面郎君也不为过,将其他人的风头遮得严严实实,让第二名的赵澈再次生起了“既生瑜,何生亮”之。 有大胆的女娘撑着乌篷船,晃悠悠到了官船附近,将手上的鲜花手帕向着谢愈扔了过去,谢愈眼疾手快地一一接住,拱手致谢,笑得温和。 这一天,全金陵城的人,都认识了这个神清气正的少年郎君,真真是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新了,这两天有点着凉了,再加上每天核酸,抱歉更晚了,谢谢支持。 第67章 “让让, 让让。”沈荣顶着顶着一头一脸的汗,狼狈地从一群人中挤进了自家大门。 “他们还没走哩?”韩薇娘发愁地叹道。 “是哩,还好多人在等着哩。”沈荣苦恼中又带着些得意。 至于沈意, 对于这个情况更是不能理解。 世间的事情, 往往都是那么的出乎意料,沈意再怎么想都不会想到, 谢愈的游河之行, 不仅让金陵城里都认识了这少年英才, 甚至让沈家门口都门庭若市。 这事还得从游河当日说起,举人游河,本来就是热闹事,更别说愈风姿绝伦, 冠绝金陵,给围观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是津津乐道, 这个话题过了好几天也没停过。 在热闹的集市上,又有人提起了谢愈, 这次不知怎的, 说着说着,却说到了他当天穿着的衣服。 “解元老爷身上的衣裳你们见到了么?虽然隔得远不知道是什么料子, 但那纹样, 那样式真真是顶好的, 要我说那日里解元老爷的风采,衣裳也很是添彩哩。”集市里人来人往,买东西的, 卖东西的, 无所事事晃荡的, 各种人络绎不绝,很容易便聚集了一堆人闲聊。 听着这话,便有人应和道:“是哩是哩,我也发现了,这衣裳的纹样顶适合解元老爷,那山水真是灵得不要不要的,这几天我去好几个铺子找过去,都没见到一样的料子。” “何止哩,我都把这城里所有的铺子跑遍了,也没找到差不多的料子。”另一人垂头丧气,很是沮丧。 “所有!”听见这话的人,纷纷惊呼出声,就算这料子再好,跑遍全城也不值当,这得费多少的功夫。 “可不。”早先说话的人洋洋得意:“这你们就不懂了,这谢愈谢解元,不止这次乡试第一,之前的童生试更是小三元哩。” “小三元!”这话一出,惊呼声更大。 “是哩,我想起来了,早些年都说金陵城里有个稚童很是天才,年岁尚小便连中三元,可惜后来便没有消息,我家当家的还叹过一句伤仲永,可惜了很久,原来那人就是谢解元呀。”又有人恍然大悟,将记忆里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人更是得意,抚掌笑道:“就是这么回事,这谢解元考了童生试后家里便出了变故,守孝了三年,才出孝没多少日子哩,这刚回县学里没多久,便又中了解元,这可不是文曲星转世,我家小子也在读书,我惦记买些同样的料子做见衣裳,也好沾沾文气,这才跑遍了金陵城的大小店铺,我这腿都跑细了很多也没见着。” 对啊!还能沾文气,一时间众人的眼睛都亮了,早前也说过,金陵城里文风昌盛,条件尚可的人家都将男丁送去读书,虽然口中说着不求什么大出息,只能认两三个字不当睁眼瞎便好,但谁心里对自家小孩没有点隐秘的期待呢? 这和文曲星穿一样的衣服,可不就能沾上文气么。 一时间众人蠢蠢欲动,心头一片火热,恨不得赶紧发动所有人去找同样的料子,至于那人说的没找到,一定是没找对地方。 “你们别瞎忙活。”看出这些人心里的小算盘,一直拎着篮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大娘忍不住道:“这料子在店里定是找不到。” 这好心的话却激起了众人的怒火:“这位大娘,我们还没去找哩,怎地你就泼起了冷水。” 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狐疑地说道:“莫不是你家里也有人读书,你想着打消了我们的念头,好自己独占了这料子?你这就不地道哩。” “瞎说。”好心的大娘脸涨得通红:“我就住在织染巷里,愈哥儿那衣裳哪来的,没人比我更清楚,谁稀罕骗你们。” 这话一出,那些状似不经意旁听的人也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 而之前指责她的人,也过来赔礼作揖,伏低做小请她解惑。 大娘脸扬得高高的,得意的说着:“愈哥儿这衣裳,是他未过门的媳妇意姐儿亲手所织,再亲手做成了给他的,这料子的纹样还是愈哥儿画的,外面哪能找到这料子。” 谁成想一听见这料子的纹样是谢愈亲手所画,更多的人兴起了同样的念头,在问明白了沈家宅子的位置后,便揣着银钱礼物找上了沈家。 集市里人本来就多,还都是祖祖辈辈住在这金陵城里的,沾亲带故不少,这乍然听见这一消息,赶忙通知上亲朋好友,就这样传着传着,很快的,沈家门口便聚上了不少的人。 韩薇娘刚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来,只见从沈家门口到织染巷口,已经来了不少人,后面还有人在陆续到来,乍一见到此景,她很是被吓了一跳。 等问明白了来意,韩薇娘不由为难了起来,意姐儿天资聪颖,教她织布可以说是一点就透,一年前便将她的本事学了个差不离,虽速度尚比不上熟手,但技艺上却一点也不缺,将织法掌握了后,意姐儿便惦记着织些新纹样,这才让愈哥儿花了山水画,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才琢磨出这个纹样,裁出来的第一件衣裳,便给谢愈穿了,这料子,莫说店里没有,就连沈家都只有那么两三匹,却是沈意织出来给家里人做衣裳用的。 这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她就算愿意,也实在没料子可卖哩。 正当韩薇娘犹豫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原来沈意在门内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默不作声地去了房间,将剩下的三匹料子抱了出来。 “诸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娘们,这料子纹样也是刚琢磨出来,还没织上几天,承蒙诸位不嫌弃,看得上这料子,我也乐意将这卖给大家,但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手上是仅剩的料子,这都是乡里乡亲,卖给谁都不合适哩。”面对着众多求购之人,沈意丝毫没有露怯,只镇定自若地笑着,将自家的难处一一摆出。 “我出一两银子。”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 沈意不由地望了过去。 这年代里,一两银子买上一石米也绰绰有余,用这价格买一匹布,已经很是不少。 见到沈意的眼神,喊话人更加得意,伸直了手挥舞着手上的钱袋吸引着她的注意。 “你寒碜谁哩。”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声音:“这个姐儿,我出三两银子,你把这料子卖给我。” 这话似乎触碰了什么开关,一时间巷子里喊价声此起彼伏。 “五两。” “十两。” 喊价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也越炒越高,加上上辈子,沈意都只在拍卖会上看过这样狂热的样子。 和韩薇娘对视一眼,沈意知道这事情必须尽快控制住,不然容易惹出乱子。 沈荣这时候在织染局里当值,谢愈也在周举人家里拜谢,这事情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料子,是绝对不能价高者得的,谢愈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的姻亲决不能沾上贪财的名声,更不能一点料子也不拿出,不管不顾将人赶走,这名声更加难听,毕竟众口铄金,金陵城就是谢愈的根,在这地方的人心,必须要帮着谢愈笼住。 沈意思忖中,心念电转间便想到了办法。 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沈意高声喊道:“请诸位安静。”并将手往下压,作出停止的手势。 连连喊了几声,总算有人注意到了沈意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一时间你扯我我拉你,音浪声逐渐消失,原本人声鼎沸的巷子里静地落针可闻。 沈意满意地颔首,又看向韩薇娘,虽不知道沈意的主意,但出于对女儿的信任,韩薇娘无声点头以示支持。 心里定了下来,沈意再次开口说道:“诸位的想法我也明了,但这料子实在有限,若按出价最高者得,一是这料子属实不值这么些银钱,二是今日大家都很想要,若这样办,实在是会让很多人失望。” “这小娘子,你说怎么办?”人群里又响起了声音,这这话问话好似开了闸门,询问声不绝于耳。 “若我没听错,诸位要这料子,是想沾着咱们这新晋解元的文气?”沈意不管其他人的疑惑,按着自己的想法问道。 “是哩,这读书是大事,我家哥儿快下场了,姐儿你就卖给我哩。”一时间应和声再起。 “既如此,我便将料子裁开,每人拿上一小块,回家里或做荷包,或做香囊,或做笔袋,小小一个用不上多少料子,大家也都能拿到哩。”沈意胸有成竹的说出了解决办法。 “这个好。” “我看行。” 众人纷纷点头,看着三匹料子,每人裁一块,巷子里这些人都能拿到哩。 “这一块料子多少银子,姐儿你快裁。”有性急的已经开始掏银子。 “这一小块料子不值当多少,也不必给银钱了,就当是为愈哥儿道贺哩。”沈意说着便麻利地将料子展开,拿着剪刀裁剪起来。 诸人忙规矩站好,虽然沈意说了不用银钱,但接过料子的时候,总是会给她放上些东西。 就这样,一人接着一人,直到天色变暗,才将这巷子里的人全部送走,这样,沈意手头的料子也没剩下什么了。 等晚间谢愈回家,才知道白日里发生了这种事情,不由愧疚起来,好似又给意姐儿添了麻烦,暗下决心这几日里要好好守着沈意,不能再让她一人面对。 谢愈的预料果然没错,虽然将当日来巷子里的人安抚住了,但想的到底不是那么周到,那些拿到料子的人回家一炫耀,更加惹得人眼红不止,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沈意家门口,即使沈意明言家里已再无同样的料子,还是不愿离去,愿意出高价请沈意再织上一匹,无论多长时间也乐意等待。 这就是古代版带货吗,沈意苦中作乐的想。 就这样沈家大门被堵了好几天,除了沈荣当值需要出门,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 “不行,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沈意在家里绕着圈转悠,终于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68章 “这样不行。”沈意冲着韩薇娘认真的说道。 “阿娘, 他们再这样堵在我家门口,赶又赶不得,请又请不走, 先不说对我们家的影响了, 这刚一两日,巷子里的人还能当个新鲜事笑着看热闹, 再过上几日就该有怨言。” “我也知道这样不行哩, 可我悄悄出去打探了番, 现在外面都以得到这料子为荣,很是炫耀,更有那等最可恨的人,高价再转卖出去, 这该如何是好哩。”韩薇娘又是气愤又是担忧,神色倏忽几变, 最终定格在了忧虑。 沈意将被风吹起的发丝挽至耳后, 食指挠了挠脸颊,狡黠地笑了:“阿娘, 素日里你织的料子是都是卖给江南春?” “是哩, 阿娘的手艺可好得很哩,掌柜的可爱收我织出来的料子。”韩薇娘也不知沈意为何突然换了话题, 但关于这可有话说, 她素来为自己的手艺感到骄傲, 挺着胸膛骄傲地说了起来。 “既然这样,还烦请阿娘带我拜访一番江南春的掌柜。”沈意也不打断,待韩薇娘说道尽兴, 才说出请求。 “可以倒是可以, 但这又为何?”韩薇奶奶个想不明白, 分明在说着解困的事情,为何又将话题扯到了江南春。 “意姐儿,莫不是?”一直安静母女俩对话的谢愈突然兴奋了起来,激动地看向沈意。 沈意和谢愈对视一眼,见到他神采奕奕的眼眸,知道他已然猜到自己的想法,默默颔首以示肯定。 “妙,实在是妙。”谢愈连声赞叹,这是破局的最好法子,就是...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41节 韩薇娘左看右看,只见两人心照不宣的样子,再一看连沈荣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急得不行,赶忙挥手打断两人的对视,着急问道:“什么妙不妙的,你们就别打这些哑谜了,快跟我说说。” 沈意噙着微笑,胸有成竹道:“阿娘,你说,若我将这料子的织法卖给江南春的掌柜,能换上多少银钱?” “这不行。”没想到韩薇娘断然拒绝。 “为何?”沈意错愕不已,没想到韩薇娘会断然拒绝。 “这织法,是意姐儿你新创的,你捏着这织法,且难琢磨出来哩,这不仅能给自己添上些嚼用,传给子女都是一份挣钱的营生。” 是的,沈意的这个法子,沈家不用再被人群所扰,谢愈的名声不不会受损,巷子里人们的生活能恢复平静,求料子的人能买到心仪物什,甚至连江南春的掌柜,都能大赚上一笔,唯一吃亏的,就是沈意。 “阿娘,这又何妨,不过一个织法罢了,我自能再造出更多。”沈意毫不在意,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的见识学问,若还得囿于这一织法,那未免过于失败。 谢愈心下明了,意姐儿这多多少少也是为了自己,本能的冲动驱使他:“韩婶婶,意姐儿日后无需为家计操劳。” 韩薇娘那么坚决的反对,也是担忧着谢愈心下有想法,毕竟这个念头,女儿嫁过去后,这织法就是夫家的手艺,沈意这么一卖,谢家就沾不到分毫,不过见两人都这么坚决,她也只能满怀忧虑地同意。 先是由这谢愈出面,好声好气地对着门前等着的众人劝告,摆事实讲道理,口水都要说干了,才将这些人劝了回家,看他们这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第二日里还得再来。 趁着这个机会,沈荣忙带着妻女走了出来,飞快的跑去了江南春掌柜的家中。 此时正是黄昏,正是归家的时候,路上只有下值的人匆匆的步履,沈家几人飞开的脚步也没有引来其他人的打量。 袅袅炊烟升起,漫天红霞中,井巷人家正生火做饭,秦淮河上的船娘和艄公辛忙了一天,摇着桨带着一天的收获向岸边驶来,清越的声音唱着渔家小调,声音透过水,穿过风,传的很远,很远。 穿花拂柳,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巷子,入目所见的街景愈发繁华,屋宇也不似织染巷里的简单屋舍,雕梁画栋好不精致,这却是到了富商们聚集的万源巷。 江南春布坊在金陵发家,现在已经将生意做到了各地,北到都城,南到百越,处处都有着这家的铺子,掌柜的为东家打理了生意多年,也挣下一份不菲的家业,在这万源巷里置了宅子。 人不密则失其身,布料店里人多嘴杂的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故几人直奔掌柜家而来。 好在韩薇娘的织布手艺确实精湛,江南春的掌柜对她还有着些印象,听见门房的通禀后,便将沈家三人迎了进来。 这掌柜姓罗,长的很是富态,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时刻都乐呵呵的,见到韩薇娘,忙带着招牌的笑开口:“这不是韩娘子?怎地今日来了我这地方,是店里伙计哪里做得不好么?” 韩薇娘忙忙摆手,笑意盈盈:“江南春的伙计还做得不好,那全天下就没有做得好的伙计哩,我今日里过来,自是有事相商。” 罗掌柜目露精光,眼神闪烁,他早就听说这韩薇娘家新弄出个料子,现在金陵城里男女老少都在想着法子弄上一些,一匹料子很是值钱,若卖上那么几匹,沈家的日子能好过不少,这种时刻怎地母女都不在家里织布,反而找上了自家,心念电转间,心里闪过了好几种可能。 “罗掌柜。”沈意施施然行礼,落落大方毫不露怯,甜美笑着接过话茬:“阿娘今日里过来,欲要和掌柜的谈上那么笔生意哩。” “生意?”罗掌柜模糊猜到些什么,摸着胡子反问。 “是哩。”沈意笑眯眯的应了,又拉拉韩薇娘的袖子示意。 “罗掌柜,相比你也知道,我家姐儿最近织了个料子,很是抢手。”韩薇娘咽了咽口水,克服紧张说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谈这个生意哩。” 罗掌柜何其老练,一听便知里面的商机,忙招呼着下人送上新茶,又将几人请到椅子上坐好,这才正色道“还请韩娘子细细说来。” 韩薇娘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绿茶的清香很好的缓解紧张,将茶杯放在紫檀木边几上,望着会客厅里墙上挂着的花开富贵锦绣织锦,内心里平静了下来。 放下茶杯,静静说道:“我们想将这新的织法卖给掌柜,不知掌柜是否愿意。” 罗掌柜骤然兴奋,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念头,但听见韩薇娘真的将事情挑开说,还是忍不住的惊喜,他好似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布庄的情景,虽然不知为何沈家要将这生蛋的金鸡卖掉,但和自家的好处比起来,不重要。 激动地将身子探向韩薇娘:“韩娘子,你可当真?” “自是当真。”韩薇娘一脸认真,再看向沈意,也赞同的点头,最后将视线看向一家之主的沈荣,沈荣摸着后脑勺:“我都听他们的。” “好,韩娘子爽快。”周掌柜蒲扇般的大手往边几上一拍,手边的杯子都跟着震了几震,里面的茶水也跳动着溢了出来:“那我也不和你们绕弯子,五百两银子,这个方子我们要了,以后你们再不能卖给第二家。” 沈荣现在当值的俸银加上韩薇娘织布挣上的花销,一年也才50两银子,这已经足够沈家在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之余还能存上一笔银钱,五百两银子已经是沈家十年的收入。 饶是沈意,都呼吸急促了下,韩薇娘和沈荣也没有异议,双方商议好了详细条款,便请来中人立下契书,由沈荣代表着沈家签字画押,这也是他来的目的,此时官府里规定,凡是契书,必须由家里男丁订立。 说好了从次日开始,沈意便去江南春去教织娘织布织法,沈荣便揣着银票带了母女回家,一路上沈荣和韩薇娘也不知道低声商量着什么,留着沈意一人跟在后面。 到了家中,谢愈正逗着沈昭玩,沈昭绕着他的腿左摇右摆,很是可爱。 听见门响,谢愈看向了沈意,眼中带着关切和询问。 “办成了。”沈意得意的笑着,向沈荣要过银票,得意的在空气中扬起:“卖了五百两。” 还没等谢愈说什么,韩薇娘就嗔了句:“都多大人了,还没个正行。” 随即将银票从沈意手中取了过来,和沈荣对视一眼,说出了两口子在路上商量好的事情:“意姐儿,这银票阿娘先帮你收着,等你嫁人的时候,当作嫁妆给你带过去。” 听见这话,谢愈白皙的脸庞突然红得滴血,想象着和沈意成婚的场景,羞涩地低下头来,反而沈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诧异说道:“不用哩,这银票阿娘你自己花用就好。” “这怎么行。”韩薇娘美目一瞪,看得沈意说不出话来。 “那,要不这样,阿娘你用着银钱给我买个织机?”沈意忙趁此机会提出了一直的念想。 沈家的只有一个织机,母女俩轮流着用,沈意用这织机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奇怪,早就琢磨着要个织机好好研究,但织机算是大件,不是那么容易添置的。 “你知道织机才多少银钱么?”织机虽不便宜,但这五百两银钱,买上十个都绰绰有余,韩薇娘哭笑不得。 “阿娘,你最好了,我就想要个织机。”沈意扭着身子撒娇。 “行,不就是个织机,意姐儿你等着,我明日里便给你寻摸个最好的。”沈荣豪气干云,一拍胸脯应了下来。 “不不不。”沈意慌忙摇手:“不用最好的,阿父你找个能用的就行,千万不用最好的。” 在沈意的再三强调下,沈荣搬回了一个半新不旧的二手织机,说是织染局里坏掉的,他买过来修好了给了沈意。 沈意双眼放光的摸着这织机,爱不释手地上下抚摸,此后几天,除了去江南春教织娘织法,便一头扎进了这织机之中。 直到韩薇娘将她拎了出来:“意姐儿,有件大事都火烧眉头了,你还弄什么织机。”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 第69章 “意姐儿怎地还在这研究这劳什子织机哩?”韩薇娘实在气极, 看着平日里最珍视的织机都一肚子火。 “阿娘?”沈意从织机中回过神来,很是迷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每日里钻进织房不出来。”韩薇娘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你算算, 离你的及笄礼还要几天?” 沈意是立冬这日里出生的, 生出来后天气便是越来越冷,让韩薇娘操心不少。 沈意放下手中的梭子, 喝了口茶才道:“还有一两个月, 时间还长着哩。” 韩薇娘染着豆蔻的指尖戳上沈意的额头:“女儿家的及笄礼, 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钗环首饰、衣裳妆容、宴请宾客,桩桩件件的哪个不要费神,现在开始都太晚。”、 常理上, 这姑娘家的及笄礼,父母会准备地妥妥当当, 姑娘只享受这份成人的喜悦便好, 但沈意出嫁后上无翁姑,虽说一进门就能当家做主, 毕竟少了人掌眼, 韩薇娘一直担心着小夫妻年轻不经事,有心历练沈意, 因此将及笄礼的准备全交给了沈意。 就这样, 在韩薇娘的强势下, 沈意停下了对织机的研究,开始专心的筹备起自己的及笄礼。 日落日出,时间飞逝, 绿叶逐渐变黄, 被风一吹, 如蹁跹的蝶从树梢打着旋儿坠落,一夜过后,尚在枝头的叶子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霜,冻得硬邦邦。 转凉的天气没有影响及笄礼的火热,东市买针线,西市买妆奁,南市买鱼肉,北市买胭脂,就这么过了一两个月,母女俩跑遍了全城,沈意的及笄礼,终于准备地有模有样。 第二日便是及笄的日子,这一天里韩薇娘格外的紧张,一直在不断地问着各种问题。 “意姐儿,礼服如何?” 沈意退后一步,露出挂在墙上的礼服,由韩薇娘精心织就的红底织金缠枝莲地凤襕妆花缎裁剪而成,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很是富丽堂皇。 “梳头娘子可过来哩?” 沈意再退后一步,将正在妆奁前整理的梳头娘子露了出来,打开的妆奁间隐约可见金钗光芒。 韩薇娘稍稍放下了心,没过一会儿,又问道:“宾客名单可发出去哩?” 沈意无奈叹气:“阿娘,都已经发出去了,请了周娘子做正宾,沈家族长夫人当赞礼,舅家表姐当赞者,至于宾客,巷子里的姐妹们、慧娘和宝珠家都送了帖子,都说会来哩。” 早已知道一切都准备得很是妥当,但沈意胸有成竹的回答还是很好的安抚了韩薇娘,终于坐下来用了几口茶点,但这份安心没多久,茶点还没吃完,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忙将点心三两口吃完,去院子里看席面的准备。 这一天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没个清闲的时候,终于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沈家里终于恢复安静,已是月上梢头。 忙碌了一天,沈意打着哈欠准备关上院门,却见在黯淡的月光下,有个人影直直的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五官,骤然看见这黑乎乎的人影,沈意很是被惊吓了一番,直到定下神来,根据熟悉的轮廓认出这人是一天都没出现的谢愈,这才拍着胸脯嗔道:“怎地一言不发站在这里,可吓人哩。” 谢愈也没想到会被沈意撞个正着,脚尖摩擦着地面,觑着她的神色轻声说道:“意姐儿,是我不好,吓到了你。” “没事。”沈意大方的原谅了谢愈带给她的惊吓,望着黑黢黢的天色,困惑着问道:“愈哥儿,这么晚了,怎地还在外面哩?” 谢愈白净的脸突然变红了:“白日里我过来了几趟,你都不得闲,听你这边好容易安静了,便过来看看你。” 沈意失笑:“每日里都见面还嫌不够哩,又有什么好看的。” “不够的。”谢愈喃喃自语,沈意一时没有听清,再追问谢愈却不再说了,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素白帕子,颤抖着手递给沈意。 谢愈这么紧张的模样,沈意已经许久未见,不由好奇起来,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紧张,便伸手接过了帕子,帕子里还包着些什么东西,触之生硬,将帕子放在手心,青葱般的指尖将帕子一层层揭开,却见金色的光泽铺面而来,就着昏暗的月光,只见是枝金钗,这钗上雕刻着凌霄花样,一朵叠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样子开得好不热闹,做工很是精美,压在手里沉甸甸的,沈意心里明了,这是实心的金钗。 “愈哥儿,你这是干甚?”沈意诧异问道,这年头里,女子及笄需簪钗,以金钗为上选,但一支金钗的价格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那等想给自家姐儿撑场面的家中,便找上首饰店,买上一支空心的金钗,虽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但乍看上去和实心的也差不了几分,韩薇娘给沈意准备的,便是这等空心金钗。 “我答应过,会给你最好的。”谢愈低低说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说着,又羞赧地笑了:“这是用我这几年攒下的银子买的,这金钗不大,等日后我再给你买大大的钗环。” 沈意倒是不在意这及笄的钗子到底实心还是空心,但谢愈的一片赤诚让她动容,定定看着谢愈半晌,终于笑了,将金钗再次用帕子裹好,小心地放入怀里,冲着谢愈露出灿烂的笑容,明媚的笑容好似比她身后摇曳的灯笼还要灿烂,就这样直直地入了谢愈心间。 谢愈脸耳根都红了,慌乱地移开视线。 沈意进房间的时候笑意未散去,韩薇娘好奇问道:“怎地关门关了这么久?” “阿娘。”沈意笑意盈盈地取出帕子:“刚刚愈哥儿给我送了这个哩。” 黄金的光芒在烛火的照射下更是亮眼,韩薇娘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接过金钗细细打量,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控制不住,一锤定音决定:“这孩子是个有心的,明日里就簪这根钗子。” 韩薇娘倒不是这么眼皮浅,一根钗子就将她收买,实在是谢愈愿意在女儿身上花费心思,这份心意才是她最看重的。 一夜好眠。 第二天便是正日子,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月亮隐入了地平线下,星星也格外黯淡。 万籁俱静的夜色突然被织染巷里骤然亮起的灯火划破。 伴随着犬吠,沈家的灯光大亮,沈意就着夜色走入了浴室,进入洒着玫瑰香露的浴桶,韩薇娘挽着袖子,带着香味的水流从头皮慢慢淋下,湿润了头发,打湿了身子。 缓慢而仔细地将沈意清洗干净,用大毛巾将头发包住,沈意在韩薇娘的帮助下,换上了那一身花团锦簇的礼服,坐在了梳妆台前。 手炉里早已生好了炭火,放上沈意调制好的香料,隔着粗布熏着潮湿想秀发。 等头发熏干,正好是和梳头娘子约好的时辰。 这梳头娘子姓李,是这方圆十里数的上的手艺人,拿着牛角梳,轻柔地将沈意的头发梳顺,一梳梳到底,这样梳了上百下,终于将沈意的头发挽起了发髻,再不是以前时候用红绳扎起的花苞头了。 梳头成髻,在在少女柔美的脸庞上画上靓丽的妆容,这一番功夫下来,天色已经大亮,宾客陆续到来,韩薇娘正在门外招待着这些宾客。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42节 周娘子、李慧娘、叶宝珠都已经来了,在韩薇娘的示意下走进了沈意梳妆的房间。 此时沈意妆容已经大好,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圆子充饥,骤然见到几人,赶忙放下勺子,赶忙站了起来。 随着年岁增长,这几个童年的朋友也逐渐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李慧娘家给她定了份门当户对的亲事,快到出嫁的日子了,一直在家里闭门绣着嫁妆,若不是沈意的及笄,还出不了家门,叶宝珠更是忙碌地不行,不仅跟着她母亲,叶家主母打理家事,甚至还拿了几个铺子在学着经营,至于周娘子,又收了几个女学生,在悉心教学。 上一次几人见面,还是叶宝珠的及笄礼,也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强忍着激动迎了上去,沈意向周娘子端庄行礼,换来周娘子满意地颔首,但这份端庄在见到李慧娘时便立时打破,扑上去便想使劲抱住。 “你可别蹭我一脸粉。”李慧娘语带嫌弃,但手上的动作却截然相反,反手便搂住了沈意的腰不撒手。 跟在身后的叶宝珠,嫌弃地看着两人腻在一起的样子:“差不多得了,今日里事情还多着哩。” 沈意放开李慧娘,有扑上去抱住叶宝珠,别看叶宝珠嘴上不饶人,被沈意抱住的时候,也是红了眼眶。 周娘子见着几个女学生的样子,也是笑得开心。 “意姐儿怎地还在这,吉时将至。”沈家族长夫人,也是这次及笄礼的赞者,推开门风风火火的进来,这才打破这难舍难分的氛围。 “嗳哟,怪我误了意姐儿的事,我去前头了,姐儿你好好准备。”李慧娘一拍大腿,懊悔不已,忙拉着叶宝珠走了出去,这说风便是雨的样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别拉我,我自己走。”远远的还能听见叶宝珠抱怨的声音。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远去的背影,沈意笑得很是开心,等两人走远,才笑着对族长夫人道:“伯母,劳您费心。” 咚、咚、咚,三声锣响,吉时已到。 只听赞者沈夫人唱:“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父母传我,人生家国,贵至荣和,” 在这唱和声中,沈意穿着红底织金缠枝莲地凤襕妆花裙走了出来,光彩夺目的衣服衬得少女颜若芙蕖,色如春花,一时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聊天声都停了下来,注视着沈家初长成的女儿。 跟着沈夫人的主持,沈意向沈荣、韩娘子再三叩拜,最后由周娘子为她在新梳好的发髻上插上谢愈送来的金钗,如此,礼成。 沈荣和韩薇娘眼含热泪的看着沈意,费了多少的心思,从病猫似的样子终于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为人父母的,总算是放下了最大的心病。 而谢愈,坐在观礼人中,看着沈意这灿烂夺目的样子,也是悄悄红了脸颊。 及笄礼后,沈意又一头扎进了织房,料子的织法已经教给了江南春,听说罗掌柜的叫上了很多巧手娘子,日夜开工在织着这新的纹样,第一批料子已经开始叫卖,果然生意好得不行,排起了大长队。 原来堵着沈家门的那些人,听说江南春有料子后,也都纷纷离去,沈家终于重又恢复了安静。 谢愈也终于不用担心着沈家情况,不用每日守在沈家,有功夫准备会试。 一时间,沈意觉得日子格外安宁舒适,岁月静好时光温柔,再也没有更好的日子。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那么些人跳出来打破这静谧的时光。 自从生活走上了正轨,谢愈又去了府学念书,准备来年京城里举行的会试,每日里早出晚归的,沈意和他见得也少。 这一日里赶上了一月一次的旬假,谢愈难得在家里歇着,沈意便想着去谢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放下织机走出织房,正好看见哄着沈昭的韩薇娘:“意姐儿怎地出来哩?” 韩薇娘诧异不已,这些日子里,意姐儿一直念叨着什么珍什么泥的,恨不得能住进织房,不是她叫不会出来,她主动出来,也是件新鲜事。 “愈哥儿在家哩,我过去看看。”沈意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说道,就不说他们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就凭两人已经定亲,从礼法上来说,她已经是谢家妇,就没什么好害羞。 听着沈意的话,韩薇娘沉吟片刻,哄着沈昭自己玩耍,对着沈意说道:“我陪你去看看,你们俩都年岁小,家里有些什么要处理的也不明白。” 沈意乖乖点头,跟着韩薇娘走了出去。 韩薇娘这么说,却是有着自己的私心,虽说意姐儿和愈哥儿已经定亲,但她和沈荣商量过,要将意姐儿在家里再多留两年。愈哥儿是铁了心要考科举,考中前要专心读书,也没精力顾着家里,最好是等愈哥儿考中了进士再将女儿嫁过去,这样意姐儿一嫁人就是官夫人,这样多好。 但韩薇娘也年轻过,知道少年人慕少艾,放着意姐儿一个人去谢家,她实在不放心,就怕两人不知分寸做出出格的事来。 谁成想,谢家今日里却格外热闹。 谢家的大门虚掩着,透着虚掩的门扉隐约看见谢家堂屋了很是不少人,隐约的声音顺着飘散到巷子里,随着母女俩的走进,声音越来越大,隐约传来指责和争执声。 邻近的几家人也听见了这声音,有人打开了门,探头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韩薇娘当机立断,抓着沈意的手便快走几步,迈进谢家大门,进去后立马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并将门栓栓上,厚重的木门一关将外人打量的视线隔绝,也将传出去的声音隔绝。 门外的人见看不到这份热闹,才讪讪地关门回家。 “愈哥儿,我们也是好心,你这去京里赶考,身边每个贴心人伺候,热了凉了都不知道,这得多让我们这做长辈的担心。”韩薇娘听着有点耳熟的女声,仔细回忆,终于想起,这是谢家族长的儿媳妇。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韩薇娘的眉梢挑起,也没急着进去,按住沈意的脚步,立在堂屋外听了起来。 堂屋里正是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地很是热闹,也没人抽出功夫往外看一眼,任由韩薇娘倾听。 听了半晌,韩薇娘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谢家的族长夫人,以谢愈要进京赶考没人照顾为由,带着家里媳妇们给谢愈送来丫鬟,让他手下服侍起居,谢愈听见后一口拒绝,而谢家人正轮番上阵劝说谢愈接受,但不管她们说些什么,谢愈的回答永远是不用。 这样来回拉扯半天,一直没说话的谢老夫人终是忍不住:“愈哥儿,你家阿父身子弱,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真的是如刀割一般难受,哥儿你就当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老人家,收了如月,好歹让我心里能安稳下来,这也是哥儿的孝顺。” 本朝以孝治天下,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谢愈也颇感棘手,但他心里知道,谢家族里送过来的人,一定不能收下,眉头皱得死紧,心念电转飞快想着拒绝的法子。 “谢老夫人来了?”韩薇娘见此情景,终于走了进来。 谢愈求助地看向韩薇娘。 “亲家夫人来了。”谢老夫人真不愧她的年龄,愣了一瞬便马上回过神来,心里懊恼怎么将他们招了过来,嘴里却笑呵呵:“亲家夫人,你来得正好哩,愈哥儿这年后就要去京里,我是在放心不下,精心找了个人让她跟着上京服侍,保准将愈哥儿照顾地妥妥的。” 韩薇娘眼一扫,便见到了谢老夫人所谓的人,这青葱样的双手,这白玉似的脸颊,一看就不是服侍人的样子,更别说这人的样子,韩薇娘还有几分面善,仔细想想,不由哼道:“老夫人您真看得起愈哥儿,娘家的姑娘也能送来做服侍人的活计。” 谢老夫人一惊,没想到韩薇娘只见过娘家侄女一次,几年之后还是被认了出来,既然已经叫破,她干脆脸一板:“长者赐不可辞,如月就安心待在这里。” 说完便要将如月留下,自己带着媳妇们离开。 “谁敢。”韩薇娘柳眉倒竖,高喝一声,满面冰霜:“谢老夫人这么做将我家至于何地。” 谢老夫人看着韩薇娘,板着脸训诫:“亲家夫人这就是你不对,愈哥儿翻过年就要去京里,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这让我们怎地放心。你家姐儿不能照顾愈哥儿,我们想办法找人照顾,你凭甚拦着。” 韩薇娘深深看了谢老夫人一眼,扯起嘴角,凉凉反问:“谁说我家姐儿不能照顾?” 谢老夫人讥讽笑道:“你说说,一个在金陵,一个再京城,这如何能照顾?” “谁说不能。”韩薇娘笑得更盛:“意姐儿和愈哥儿过些日子就成婚,婚后一道去京里。”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补上昨天的,谢谢支持。 第70章 十一月初五, 大吉,诸事皆宜,尤宜嫁娶。 织染巷里这两个月尤其热闹, 沈家大姐儿的及笄才刚过去, 转眼间便要嫁人。 织染巷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巷口黯淡的灯笼被取下, 换上新糊上的灯笼, 烛火跳跃着将巷子也照亮了几分, 就连青石板上陈年的青苔都被铲去,从巷头到巷尾,到处张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喜花样,端的是热闹喜庆。 谢家和沈家门对着门, 一家嫁女,一家娶妇, 两家里摆着的桌子将织染巷堵了个严严实实。 婚礼在申时开始, 过了秋分白昼见短,申时的天已经开始灰蒙蒙的, 随着司仪的高喊:“吉时到。”锣鼓喧天, 鼓乐齐鸣,在这钟鼓之声中, 谢愈头戴状元帽, 身着龙凤袍, 腰系大红花,走出了家门。 “花轿,起。”司仪再次呼喊。 燃烧着的香点燃引线, 鞭炮声骤起, 四个壮汉大吼一声, 齐齐用力,胳膊鼓鼓囊囊的,袖子都被撑起了一块,花轿应声而起。 沈家就在谢家的对面,正常来说也就是抬脚便到的距离,但为了婚礼的热闹和喜庆,谢愈带着花轿绕着织染巷转了一圈,才进了沈家大门迎亲。 沈意早就戴上凤冠,穿好霞帔,端坐在喜床上等待,巧手的喜娘开脸后为她画上喜庆的妆容,看着格外水灵。 乐器的吹打声由远至近,逐渐清晰,花轿重重地落在了沈家的大门口,谢愈容光焕发地走进了沈家的大门。 沈家里也是同样的张灯结彩,韩薇娘将压箱底的料子都用上了,处处都挂着红绸。 在众人的簇拥下,谢愈直直往喜房而去。 到了喜房门口,宾客的喧闹声,鼓乐的奏鸣声突然都消失不见,谢愈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房门,突然失去了步入的勇气,在门口踌躇起来。 深深吸上一口气,谢愈终于鼓足勇气,抬脚走了进去。 入眼全是鲜艳的红,在满室红绸中,沈意手执团扇遮面,等着谢愈的到来。 “新郎来哩,新郎来哩。”喜房里的大娘婶子们嬉笑起来,虽然都是见着谢愈长大的,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日的谢愈,看着格外好看,用读书人的话来说,就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在这热闹的喧哗声中,谢愈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沈意走去,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息了声音,只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笑意。 哒、哒、哒,突然的安静衬得谢愈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更别说沈意的视线被团扇遮住,也不知是个什么情景,响动被更加放大,谢愈的声声脚步,好似踏上了她的心脏,心跳和脚步声似乎已经同步。 沈意以为她并不会紧张,只是从沈家嫁到对门的谢家而已,愈哥儿更是从小一道长大的,对谢家的家底,谢愈可能都没有她心里清楚,嫁过去后甚至都不需要适应新的家庭。 然而到了此刻,听着谢愈的脚步声,沈意莫名的开始紧张了起来,捏着团扇的手指紧紧攥起,用力到手背都浮现青筋。 终于,谢愈走到了沈意身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静静地看着沈意,好半晌,才终于将早已准备好的却扇诗吟出: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诗吟毕,没管突然响起的哄然叫好声,谢愈眼不错地盯着沈意,沈意的手微微颤抖,等了一会儿,还是坚定地移开了团扇。 谢愈看着格外明艳的心上人,不由呆了,痴痴的凝视着。 沈意被他盯地也红了脸,羞涩地低下了头。 一时间,两情脉脉,不知今夕何夕。 “新郎脸红哩。” “解元郎害羞哩。” “年轻真好!” 乐声再起,唤回谢愈远去的神智,打趣声一声接着一声,将谢愈说了个面红耳赤。 谢愈狼狈地拱手求饶,求各位大娘婶子们放过,见他如玉的脸上红似滴血,喜房里的人们露出善意的笑容,放谢愈一马。 将手上的冷汗在腰间的红花上擦干,谢愈伸手攥紧红绸,将沈意牵了出去,沈意垂着眼睫,亦步亦趋跟着前行,很快便到了沈家的堂屋。 沈家堂屋里,沈荣和韩薇娘夫妇正坐正位,沈昭挺着小肚子站在左侧,沈氏族人也都陪在厅堂里,送家族里的姐儿出嫁。 “跪!”司仪的声音响起。 谢愈和沈意在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跪下。 “拜!” 对着前方的沈荣和韩薇娘,两人郑重叩首,是感谢,感谢这么多年里父母的悉心抚育,是不舍,不舍从此以后便开这个家组成新的家庭,是遗憾,遗憾没能对父母尽更多孝心。 韩薇娘泪珠子忍不住地成串往下掉,沈荣比韩薇娘好上一点,只板着脸看着两人,只有紧咬的牙关,突出的青筋泄露出了他内心的不舍。 穿到金陵市井人家 第43节 “从此以后,你便是谢家妇,和愈哥儿好好过日子。”待女儿女婿拜完,沈荣谆谆叮嘱,平实的言语里却是拳拳爱意。 沈意红了眼眶,再一次体会到,一切真的不一样了。 “起!”司仪再次喊道。 和谢愈两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在喜娘的搀扶下,沈意走到了花轿前,沈昭已经提前掀开了花轿门,先是用葡萄纹缠枝黄铜镜将花轿里里外外照上一遍,再将手里攥着的鞭炮点燃扔进去,噼里啪啦声音响起,待鞭炮燃尽,才牵着沈意的手,将她扶上花轿。 在轿内坐好,随着司仪的一声:“花轿,起。”四个壮汉再次用力,使劲将花轿往上一抬,平稳地走了出去。 目送着花轿走远,韩薇娘哭成了泪人,甚至都站立不住,靠在沈荣的身上才能保持体面,沈荣也红了眼眶,只有年岁尚小的沈昭,依旧没心没肺的吃着饴糖,摔着鞭炮玩得开心。 听见外面传来的哭泣声,沈意的眼眶也湿润起来,她尽量抬头,试图将泪水控制在眼中,别坏了妆容。 依然是绕着织染巷转了一圈,花轿所到之处,鞭炮声声响起,连成火红一片,端的是热闹又喜庆,见到年岁小的稚童,还会给上一两块饴糖,就这样,等花轿到谢家,后面还跟上了一串童子。 谢愈颤抖着手拉着沈意手上的红绸,带着沈意走进了谢家门,尽管这地方沈意来过了无数次,但这一次意义格外特殊,跨入这道门的瞬间,谢愈和沈意对视一眼,坚定的走了进去。 “拜天地。”鼓乐声起,对着天地虔诚而拜。 “拜高堂”鼓乐声再起,对着谢愈父母牌位恭敬而拜。 “夫妻对拜”鼓乐声又起,对着彼此甜蜜而拜。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在司仪的唱和下,谢愈牵着沈意进了新房。 谢家的新房同样热闹喜庆,周娘子已经在等着,见两人进来,忙从谢愈手里将沈意接过,安置在喜床上。 门外还有宾客要招呼,除了织染巷里的邻里,还有周家私塾的夫子同窗,县学的同窗,甚至还有科举时认识的考生,和谢愈有些交情的都来了,这都需要谢愈亲自招待,待沈意坐好,谢愈握了握她的手,便匆匆出去。 这喜房沈意也很熟悉,在这里她并没有多少不自在,不过新房里的人并不是全都那么讨喜,除了周娘子,还有谢家族里的那些妇人,谢家老夫人僵着张脸,带着族里的媳妇们在喜房里为谢愈撑起场面,再怎么说,谢愈已经是谢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现在的谢家宗族对他更多的是讨好,所以才换着法子给谢愈身边塞人,也是所谓的为了让谢愈身边有自己人,能借此得到更多好处。 看见谢老夫人,沈意状似害羞的低下头,端坐在喜床上不发一言,将新嫁娘的羞涩展示地淋漓尽致。 “意姐儿,吃些点心垫垫。”周娘子端来一个珐琅攒盒,里面放了四色糕点,每个都只指尖大小,一口便能吞下,不怕弄花了妆容。 沈意感激地笑了,这一天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确实是饥肠辘辘,伸手便要拿着糕点。 “咳咳。”谢老夫人用力咳了两声:“愈哥儿媳妇,这夫婿还没回来,你先吃这糕点,不和规矩。” 沈意手一顿,随即笑着说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不过这糕点是愈哥儿吩咐准备,我素来听闻出嫁从夫,这才是最大的规矩哩。” 说着,也不顾谢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小口小口地将糕点吃了个干净。 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刚入门的小媳妇谁不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这小娘子在新房里就敢这样,林娘子真是死了也不让人省心,谢老夫人心里暗骂。 确认了沈意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谢老夫人板着脸坐着,一言不发却也一动不动,连带着谢家的媳妇们也不敢说笑,新房的气氛很是凝滞,唯有沈意好似不受影响,一口一个糕点吃得正香。 谢愈便是在这种时候回的新房。 在前头喝了几杯酒水,他一改往日的温和笑意,笑得灿若朝阳,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的气息,进了喜房,也没理会绷着脸的谢老夫人,在司仪的指令下,和沈意以肉酱佐餐,吃下黍、稷,完成同牢之礼,再取红线绑好的瓜片,共饮合卺酒。 至此,终于礼成。 新婚的夜晚自是留给新人,围观了同牢合卺礼后,其他人都自觉的离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新人, 在谢愈的帮助下,沈意将凤冠霞帔取了下来,自去浴室洗漱后换上轻便衣服,卸下妆容的沈意如清水出芙蓉般清丽,望着沈意鬓边沾上的水珠,谢愈再次红了脸颊。 “愈哥儿今日喝了多少,快去洗漱?”沈意见谢愈脸红得厉害,身上还有隐隐的酒气传来,赶忙催促他去收拾干净自己。 小夫妻俩穿着红色中衣,一人一个被窝躺在床上,说着私房话。 “意姐儿,今晚我进来的时候,见老夫人脸色不好,她找你麻烦了么?”谢愈担忧地问道。 “她不一直这样么。”沈意冷哼,随即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笑道:“再说了,她没能将娘家侄女送你你,还被阿娘那么说了一通,心里自然不痛快哩。” 听着沈意的话,谢愈想起当天的情景,也不由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谢谢支持,写得有点慢,现在还不会圆房,下一章会再稍微交代一下。 第71章 时间回溯, 那日里面对着谢老夫人不容拒绝的逼迫,韩薇娘喊不犹豫地说出了沈意和谢愈即将成亲这句话,不仅谢老夫人, 连谢愈都很是吃惊。 定亲的时候, 沈家夫妇便和林娘子说好,沈意身子弱, 是要在家里多留上几年, 尽管谢愈已经出了孝期, 但他从没奢望过能够立即便和沈意成亲,内心里也是暗自希望着,在来年的会试里取个好成绩,让意姐儿风风光光嫁他。 因此听了韩薇娘的话, 谢愈很是怔愣,许是从谢愈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 谢老夫人扯起嘴角, 冷笑道:“婚姻岂非儿戏,愈哥儿要成亲, 我们这些长辈怎地从不知道, 这家里一直冷冷清清的,外人不心疼, 我这老婆子可心疼着哩, 怎地你家女儿金贵不愿照顾, 还不许我这做长辈的关照,想出这等话糊弄我这老婆子。” 谢家的媳妇们也跟着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的, 想要挤兑的韩薇娘不能张口, 但别看韩薇娘平日里温温柔柔, 但她能拉扯着体弱的孩子平安长大,又能在多年无子的情况下听着他人的闲话将日子过来,内心自是坚韧。 韩薇娘也不搭理那些小媳妇,只是对着谢老夫人笑道:“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我素来只听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孩子的婚期,早些年就和林娘子商量好了的,这应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又哪里需要那些不相干的人插手哩。” 谢老夫人转头看向谢愈,谢愈歉意地向她欠身行礼。 听出韩薇娘的言下之意,谢老夫人脸色铁青:“愈哥儿人大了主意也多,是我这老婆子多事。” 说完带着谢家媳妇们拂袖而去。 谢愈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期盼的看向韩薇娘:“韩婶婶,您刚刚说婚事,是真的么?” 随着年岁增长在外愈发稳重的解元郎,也只有在这等事情上还会露出青涩的样子,韩薇娘微微一笑:“这话我既说出了口,自然不会不算数,你家族里这老妇人心就不是好的,万万不能让她找着机会和你沾上边,扯着虎皮作大旗,你们读书人名声要紧,可千万不能坏了,远远离着便好。” 说着说着,笑得愈发灿烂:“我刚刚将她气了回去,她也没脸来操持你的婚事,到时候你的婚礼谢家族里只出人观礼,对于你们关系,明眼人心里也就有数哩。” 谢愈只以为韩薇娘将谢老夫人堵回去是愤怒于她居然给自己送婢女,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深意,自林娘子去了后,再次感受到来自女性长辈的关心,心里对着韩薇娘不由更加亲近起来。 见着谢愈儒慕的眼神,韩薇娘复又正色:“愈哥儿,若成婚,我有一个要求。” “韩婶婶请说。”对着韩薇娘突然严肃的神情,谢愈垂下眼睫,看着脚下的青砖在日头的照射下影影绰绰映照着几个人影,心里想着莫说一个要求,就算是一万个要求都能答应。 风突然吹起,卷着树叶发出呼啸之声,气氛格外凝重起来,韩薇娘微微一笑,眼里却毫无笑意:“你们成婚后,三年不得圆房。” 谢愈和沈意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婶,婶婶。”谢愈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羞窘地低下了头。 沈意撒娇似的拉着韩薇娘的衣角,但她知道韩薇娘必然是为了自己好,也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中,韩薇娘眼中痛苦一闪而逝:“意姐儿身子弱,还没长成,现在还受不了孕育之苦,太早圆房若是有了身子,不仅大人遭罪,孩子也未必能保住。” 这椎心泣血的解释,字字都是透着韩薇娘的心酸和血泪,沈意默默地握住韩薇娘的手,感受到手上的温暖,韩薇娘的心痛稍稍平息,用力抓住沈意的手,等着谢愈的回复。 “这是自然。”谢愈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认真地说道:“意姐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韩薇娘欣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舍准备着婚礼。 就这样,沈意终于在冬日里嫁给了谢愈。 躺在黄梨木雕花大床上,看着床上挂着的百子千孙石榴纹床帐,沈意想着当日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脸颊的梨涡很是可人。 谢愈的手指动弹了一番,终于没有忍住,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情,他伸出右手食指,迅速又轻柔地戳上了沈意脸上的漩涡,既嫩且滑,触之生香,脸上浮上一层红霞,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姝丽。 “愈哥儿,你干甚么?”沈意捂着脸往床里缩去。 谢愈蜷曲着手指,讪讪解释:“一时没有忍住,早就想这么摸一下哩。” 沈意羞恼地抬手戳上谢愈脸颊:“让我也摸回来。” 谢愈躲着不让沈意得手,一时间两人闹成一团,终于沈意也将手指戳上谢愈的脸颊,得意说道:“还是没躲过哩。” 说完才发现,一番打闹后,她裹着被子整个人都扑在谢愈怀中,两人的距离很是接近,这一抬头间便是呼吸相闻,四目相对,谢愈眼中的情意好似丝线,缠缠绵绵的勾缠着,沈意终于有了一丝新嫁娘的羞涩,脸上一红,瞬间从谢愈身上离开,侧过身子紧闭双眼,好似陷入了沉睡。 望着沈意白玉般的脸上浮现的红晕,谢愈也笑了出来,也闭上了双眼。 更漏声声记录着时间流逝,龙凤喜烛燃烧时不断发出哔啵之声,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滴到桌面凝固成蜡,待到最后一点蜡燃烧殆尽,烛芯闪烁几下,最终归于湮灭时,天亮了。 谢愈醒的很早,每日早起读书已经在他身体里形成了规律,尽管前一天是新婚也不例外,这一日一大早便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百子千孙床帐上的胖娃娃,想到心心念念的意姐儿终于嫁给自己,心中的喜悦忍不住地汩汩流出,满满都是欢喜,他醒来时沈意尚在沉睡,怪道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感受着帐子里的暗香浮动,谢愈第一次早上清醒后没有立时起床,而是静静看着躺在身旁的可人。 “唔。”冬日的阳光隔着帐子虽不刺眼,但还是足以将人从睡眠中唤醒,沈意伸出手遮挡着眼睛,大红的中衣顺势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雪白的藕臂,略带丰腴,看着便让人想要拿在手上细细赏玩一番。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看着陌生的房间,沈意刚睡醒时尚不清醒的意识终于回归,想起来自己前一日里已经嫁人,现在已经是谢家新妇。 “意姐儿。”谢愈迷恋的看着沈意睡眼惺忪的样子,意姐儿这番海棠春睡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一时有些痴了。 “愈哥儿。”沈意揉着眼睛含糊的和谢愈打过招呼,便掀开被子,趿拉着软鞋将架子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裳穿上。 谢愈侧躺在床上,懒懒地不愿动弹,眼中带笑看着沈意穿上一层层的新衣。 “看着我干甚么?天都亮了,还不起来。”沈意侧着脸对谢愈嗔道。 这家常的对话不知让谢愈想到了什么,又笑了出来,沈意睨了一眼,自去梳洗,谢愈连忙下床穿衣。 前一日婚宴剩下的食材还很多,日子已经冷了起来,食材也耐放,不像夏日里一两天便坏了,沈意捡着些食材,挽起袖子简单做了顿朝食,端去堂屋和谢愈一同吃完。 新人成婚的第二日,按照礼法,该给翁姑敬茶认亲,但谢家人丁单薄,谢氏族里又都不是好相与的人,沈意和谢愈便心照不宣的将他们排除在外,认亲这一步就这么免了。 吃完饭后,沈意便跟着谢愈一道走入谢家厢房布置成的灵堂,在谢家父母的牌位前,手里捻着三注香,和谢愈并肩而立,恭敬上香,充作认亲礼。 没有认亲礼的繁文缛节,上完香后时间还早,谢愈早已和府学请好了三天的婚嫁,下定决心要好好陪着沈意,故他也没有去书房看书。 两人岁数都小,韩薇娘实在放心不下,虽然说是新娘的娘家人是高亲,端坐主桌,但韩薇娘也一点没有轻松,等席面结束后,谢愈和沈意进了婚房进行过同牢礼和合卺礼的时候,韩薇娘却在外面忙得团团转,指挥者沈荣将婚礼用到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借着邻居的桌椅全部还了回去,尚未动过的菜肉妥妥当当的收好,就连席面上盛菜的碗筷,也撸起袖子,洗了个干干净净。 因此沈意这时候在家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还有什么要干的活计,终于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对着谢愈说道:“愈哥儿,我们来盘点家产罢。” 说完便走向房间,谢愈失笑,也跟了上去。 盘点家产,这也只是沈意在说笑罢了,沈意的目标明确,就是查看一番自己的嫁妆。 这是的习俗,新妇嫁人,娘家要为她准备好在新家里的一切用具,从床到柜子,从挖耳勺到马桶,什么都不能疏漏。 虽然说和谢愈成亲日子定的有点匆忙,但自从沈意定亲后,沈荣和韩薇娘便在着手准备着她的嫁妆,因此该有的东西全部都有,在婚礼的前一日,沈荣便带着几个壮汉,将床、梳妆台、衣柜等大件的嫁妆送进了谢家,这便是铺床礼了,等待婚礼的正日子,嫁妆便只有轻巧的几抬,里面放着布匹等金贵物品。 沈意在新房里已经睡了一晚,切身体会了嫁妆中的床褥帐子,这次便想着将布匹等物品好好归置归置。 嫁妆箱子也是由上好红木打造而成,上面由黄铜做成的搭扣紧紧扣住。 “咔哒”声响起,搭扣被掀开,沉重的红木箱子随着揭开。 出乎意料,在布料之上,还放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这盒子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细细雕刻着葡萄缠枝花纹,看着便很是精巧。 阿娘从没说过还有这个陪嫁,沈意困惑地想着,抬头和谢愈对视一眼,看见谢愈同样茫然的眼神,紫檀木的盒子好似有什么魔力,沈意不由自主地便伸手,拧开暗扣将盒子打了开来。 这是... 沈意惊讶地睁大了眼,和谢愈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