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月亮奔你而来》》


 1-1

    深夜，乌云密佈。
    冬日的寒风颳得实在厉害，呼呼作响，彷彿蛰伏于黑夜中的巨兽即将甦醒。
    ——轰隆隆。
    一道惊雷劈过，剎那间照亮了阴暗的小巷口，柏油路面湿淋淋一片，水往两侧流淌匯聚，水沟不住发出潺潺声响。
    水沟旁，有一团黑黢黢的物事，似乎正在奋力挣扎扭动。
    一名男子就蹲在那物事的旁边，唇角吊儿啷噹叼着根烟，他手指插进兜里摸出打火机，再用另一手虚挡着风雨，轻微「嚓」一声响，他垂头盯着火苗，凑近点燃烟。
    天空上又是雷声大作，再次照亮了巷口，倾盆大雨哗拉全洒了下来。
    男人已经站起身，朝着巷口另一端缓缓离去。
    「救??救命。」身后有人发出薄弱的呼救声。
    过不久，后方那一团黑梭梭的物事已经停止了挣扎。
    黑色袋子里，里头的人刚才奋力撕开一个大洞，只是还没来得及爬出来，人已经瞪着眼睛死了，尸体开膛破肚，鲜血沿着柏油路面混杂雨水流向水沟。
    而刚才的那个男人却头也不回，彷彿后方的尸体与他毫不相干，雨水打湿了他墨黑的发，白得骇人的脸颊肌肤上也沾了雨水。
    他抬手一抹，抹掉了脸颊上的雨珠。那隻手却沾满了红色鲜血，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跡。
    忽然，他伸出舌头，舔过自己沾满血的手指。
    抬眸时，一双锐利的丹凤眼里，瞳孔缩小，里头黑里透着诡譎的蓝，像一隻刚饱餐一顿的老虎眼睛。
    一楼：「啊啊啊这杀人犯好性感！！」
    唐如诗的思绪骤然被拉回，蹙眉死瞪着手机萤幕，无法理解为何粉丝们又是这种反应。
    二楼：「拜託多写一点杀人犯的内容，比起男女主角的戏份，我更喜欢杀人犯的。」
    三楼：「马的，这男人这么性感，我个直男都要弯了！」
    四楼：「他的舌头好会舔哦河河河女朋友有福哟～」
    五楼：「我的婚礼一定要请他来，不然就没新郎了！」
    唐如诗焦急地抓耳挠腮，又点开自己写的推理小说，反覆读了一遍刚才的内容。
    故事里的杀人犯从小被虐待，长年积怨在心，长大后将家人都杀个精光，之后自己也澈底疯掉了，凡是看到有虐待小孩的家庭，就会把那家父母杀掉。
    接二连三的杀人案，让那个城市的警察气得跳脚，其中男女主角就是重案组刑警，循着蛛丝马跡想掀开杀人犯的真面目。
    ——没毛病啊。
    再怎么说，杀人犯也不至于抢了男女主角风头吧？
    粉丝们都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唐如诗身为作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咬紧牙关，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一字一句开始在手机上打字给编辑，说着自己多委屈、说着宝宝多难受??
    刚按下发送键，就觉得自己大腿一热。
    她放下了手机，瞟了眼身边的中年男子。
    长假结束，唐如诗正在坐地铁回家的路上，人满为患，前方的人们都挤成一团，不小心被碰一下倒也不奇怪。
    唐如诗收回目光，继续滑手机。
    下一刻，她准确感觉到一隻手碰了下她的臀部，对方掌心温度直直传递到肌肤。
    碰一下就算了，还揉了两下子。
    「喂。」她凉凉地出声，「先生，请自重。」
    左侧的肥猪色狼满身都是肥肉，肉挤得一双眼睛都成一条缝，抖了抖双下巴斜眼看她，朗声：「现在的女人愈来愈自以为是了，哼。」
    唐如诗如鯁在喉，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狠瞪了他一眼：「你再摸一下，信不信我把你的手卸了？」
    色狼呵呵一笑，心想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人，要把他的手卸了？这太天方夜谭了吧。
    于是乎，唐如诗在五分鐘后再次被摸了。
    「喂！」她跳了起来。
    全车厢的人都看了过来，一片静默，空间里只剩地铁运行时与铁轨的磨擦声响。
    唐如诗暗暗咬牙，拿出手机想要报警。
    色狼似乎有恃无恐，下巴抬得老高。
    「小姐别报警了吧？」一名妇人忽然出声，「现在人这么多，不小心碰到也是正常，你要是不喜欢就把位子让开，大家抢着坐呢。」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那么多人都站着，不如把位子让给别人。」
    「我还赶着回去上班欸。」
    「现在的女生稍微长漂亮一点就以为全世界都要摸。」
    「呵??」还有人毫不留情面地凉凉笑出声。
    唐如诗不可置信。
    色狼一听到大家都站在他立场上说话，更有底气了：「人这么多，也没有人看到我摸你啊，而且我也是有妻小的人了，更不会做这种下流的事。」
    再次静默。
    唐如诗紧抿嘴唇，她的目光扫过车厢内一个个人，每张脸上都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人撇开头。
    色狼哼一声，重复：「自以为是。」
    唐如诗正要出声，忽然一道男音响起：「我有看见。」
    眾人的目光循声而望。
    一名穿衬衫黑裤的男人站在车厢另一端，身体微微靠着墙面，他长得很高，神色淡然，静静地目视着色狼渐渐憋成猪肝色的脸。
    唐如诗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这个男人嗓线极好听，就是过于冷淡，就连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周围的人们见情势转变，不少人朝唐如诗投去歉意目光。而唐如诗没作声，望着那替自己说话的陌生男人。
    车厢冷调灯光洒落在他身上，更衬得身姿笔挺如松，气质清冷矜贵。
    走道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道，男人缓步迈至唐如诗几步远处，垂眸看她：「请报警，我给你做证。」
    「??噢，谢谢。」唐如诗莫名有些心慌地撇开目光。
    恰好到站，随着广播响起，色狼忽然跳了起来，撞开人群往门外衝去。
    「欸欸欸！」人群中惊呼连连，「要跑了！」
    电光石火间，唐如诗心跳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眼前的陌生男人腿一伸，对方「嗷嗷」叫了两声重心不稳往前扑了过去，脸着地，满身的肥肉晃了几下。
    回神时，男人擒住他的一条肥胳膊往后一掰，凄厉的哀嚎声响彻车厢：「我摸了、我确实摸了，我错了啊啊小姐对不起啊啊啊～」
    唐如诗被这尖叫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走上前，拍拍年轻男人的肩膀，轻声道：「先松开他吧。」
    ＊＊＊
    唐如诗原本还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小说连载粉丝反应不如意，回家路上还遇到色狼。
    不过现在转念想一想好像??也不是特别特别倒霉，因为遇到了好心人。
    这代表世界上还是有心善的明眼人，这让她心情好转了不少。
    案子告了一段落，这人是个惯犯的色狼，加上有目击证人和车厢录影过程，证据确凿，警察把他抓拿了之后，叮嘱了唐如诗几句，就銬着肥猪色狼离开了。
    唐如诗看向不远处的「目击证人」。
    男人真的长很高，肩膀也宽，唐如诗不由得回想起刚才拍拍他肩膀时，衬衣下温热紧实的肌肉。
    唐如诗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很快收回了目光。
    手机忽然嗡嗡响两下，进来了来自编辑小桃的简讯慰问：「如诗、我亲爱的如诗，宇宙最可爱的如诗，千万不要跟粉丝们致气，他们喜欢你笔下的角色是好事呀！别生气了好不好，有时间生气不如多写点稿子～」
    唐如诗垂下眼帘，纤细如削葱的手指在萤幕上轻轻敲了几下，斟酌片刻，回覆：「不气了。」
    小桃很快回覆：「这么快就消气？」
    唐如诗：「嗯。」
    小桃：「是什么那么神圣，竟然这么快就让气噗噗的唐如诗消气了？」
    唐如诗：「男人。」
    小桃：「？？？」
    唐如诗：「我遇到一个很帅的男人。」
    小桃炸了：「哪尼！！！你快发个定位，我现在就过去！」

 1-2

    唐如诗嘁一声，把萤幕关了起来然后手机塞回包包里，内心确实是有点害躁了。现在的女生思想比较开放，同龄的女生们看到喜欢的男人类型，搭訕拋媚眼一夜情等等都不在话下，但是这些唐如诗真的做不来。
    她在原地磨蹭几下，偷偷又瞟过去几眼。
    男人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衬衫从后背到肩膀拉出流畅的弧线，丝丝缕缕的光芒在他身上，后颈处留下一层阴影。
    隔着一段距离，低沉的声线依稀传来。
    等他打完电话，似乎是要离开了，唐如诗攥紧包包下定了决心，小跑步过去：「先生！」
    男人侧过身来看她。
    唐如诗心脏扑通一下，心想完了。
    太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眉骨处，光影层层叠叠，更显得眉眼深邃，丹凤眼眼尾微微向上挑，气场冷然，给人一种疏离又勾人的矛盾感。
    长得实在过份好看。
    唐如诗眼睛突然不知道往哪放，只好落在他嘴唇上：「谢谢你帮我。」
    那形状极好看的嘴唇弯了弯，伴随着他低醇的嗓音：「不客气，举手之劳。」
    男人朝她礼貌頷首，迈开长腿下了台阶。
    唐如诗盯着他的背影，有些悵然。
    一个城市这么大，也不知道他何去何从，指不定以后都见不到面了。这么想着，内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无声焦急。
    「等一下。」她鼓起勇气出声。
    声音并不大，但是男人听见了，停下脚步。
    唐如诗飞快地从包包里掏出写剧情的小笔记本，撕了一页下来，在上面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实在是有点手忙脚乱，蹬蹬跑下台阶。
    或许是跑得太急了，脚下一绊，向前扑倒。
    这一刻，唐如诗脑海中的弹幕飞掠过无数脏话，想死的心都有了。
    人生第一次搭訕男人，就在对方面前摔个狗吃屎。
    眼见就要跟那色狼一样脸着地摔倒，胳膊忽然一紧，她直接一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时间彷彿被静止了。
    唐如诗僵硬缓缓抬头。
    ??丢脸死了。
    几步退了开来，将碎发捋到耳朵后面，试探地瞅了他一眼，将手心里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阳光下纸张上写的电话号码格外醒目，唐如诗默默红了耳根子，强装镇定给自己找了个藉口：「我是唐如诗，是一名作家，最近在四处寻找灵感，我觉得您是很有故事的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请您务必打电话给我做访问。」
    唐如诗实在是掰不下去了，低着脸鞠躬：「再次谢谢！」
    ＊＊＊
    盛夏的天气实在是热得不得了，蝉鸣聒噪得让人耳朵发疼。
    唐如诗盘腿坐在地毯上面，而坐在对面的编辑小桃正吃着西瓜，听到她说完昨天的经歷，一口西瓜杍全喷了出来。
    小桃瞪大眼睛：「如诗！你第一次搭訕男人是吧？」
    唐如诗默默用汤匙挖了一口西瓜送进自己嘴里，是有这么明显吗？
    小桃嘖嘖两声，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居然以作家取材为由给人电话？这简直就像渣男跟女孩子说要带她去酒店盖棉被纯聊天，没有要做坏坏的事一样荒唐！」
    她听得实在受不了：「哪有这么夸张？」搭訕一下而已，跟睡人还是天差地远的。
    小桃继续摇头。
    她瞇起眼睛，又说：「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要是他刚好喜欢你这型的，就会跟你联系。」
    唐如诗心不在焉地用汤匙戳了戳西瓜。
    仔细一想，应该是没戏唱了。
    那个男人长得这么好看，气质又那么好，儼然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女生一定趋之若鶩，他哪会缺漂亮女人？指不定都有女朋友了。
    如果唐如诗是隻狗狗，头上的耳朵定也耷拉了下来，眼前西瓜吃起来也一点都不甜，她放下了汤匙，幽幽叹了口气。
    小桃感觉实在莫名其妙，踢她一脚：「连你都对自己没自信了，全天下女人怎办？」说着有点生气了，直接捧起西瓜大口大口咬起来。
    ——然而，唐如诗料想的果然没有错。
    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从原本时时刻刻注意着来电，希望渐渐地被浇熄，直到过了整整一个礼拜，都还是没有接到那男人的电话。
    唐如诗一闭眼，暗暗发誓。
    以后绝对不会再脑子进水去搭訕什么男人了。

 1-3

    唐如诗有些自讨没趣，打开笔电的word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起来，果然还是认真工作比较实在。她在有烦恼的时候，写小说的效率总会特别好。
    别的女人有心事会做啥？无非就是出门逛街，用金钱抚慰受伤心灵；唐如诗则是窝在家里打推理小说，在故事里简单粗暴地描绘血案。
    这一打，就打到了晚上八点，连晚餐都忘记吃了。
    一整天下来她写了整整一万五千字，是这个月的单天最高纪录，可以分好几天更新，小桃一定很开心自己不用催稿了。
    唐如诗打开连载网站，润稿过三次后，先是发布了四千字，便闔上笔电出门去觅食了。
    「如诗姊姊！」
    住在对面的邻居女孩正好补习完回家，双肩还背着书包，笑容满面地跑过来：「如诗姊姊！我找到了！」
    说着说着，便迫不及待低下头去翻书包。唐如诗弯身摸摸她的小脑袋，温声问：「找到什么呀？」
    「姊姊你上次跟我妈妈说的那个啊??」她嘴里嘟囔着，最后乾脆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哗啦啦倒出来，终于找到一张小传单，献宝似地递给她，「游泳馆传单！」
    唐如诗握着传单，恍然大悟。
    她跟这家女孩的母亲偶尔会聊聊天，对方知道她是作家，正好聊到了身体问题，唐如诗久坐，最近脊椎到了晚上总会酸疼，不能再凭着自己年轻而糟蹋身体了。
    但这附近没有健身房，唐如诗本来打算自己在家做点运动就算了，没想到小女孩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还特地去学校广告栏上拿了传单回来。
    「谢谢你啊。」唐如诗弯起眉眼，「帮大忙了。」
    小女孩响亮地说了声「不客气」，身后家里传来母亲喊她吃饭，小女孩将书本胡乱塞回背包里，拉鍊也没拉，就转身跑回家里了。
    ＊＊＊
    手机响了两下。
    小桃：「游泳？你学游泳干什么？要安排杀人犯下次在游泳馆里杀人吗？」
    唐如诗认真想了想，这点子不错，便拿出笔记本记下来。
    週末的天气很不错，夏日的温度降了些许，吹着还有点凉。唐如诗手里捧着柳橙汁，低下头抿了一口，满嘴都是酸甜酸甜的味道。
    小桃知道了前因后果后，还特地查了下健身房，真的没半间，倒是传单上写的那间游泳馆离得并不远，唐如诗有一台脚踏车，骑过去挺方便的。
    小桃：「游泳也不错啊，如果有帅哥的话，记得拍几张养眼肉体照给我。」
    小桃好色，即使唐如诗认识她好几年还是习惯不了：「你脑子里不能装点别的？」
    小桃坚决说「不行」，又发来一条简讯：「我天天审稿，看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分尸掩埋，现实中总该看点帅哥抚慰受惊的心灵吧？」
    「??」
    唐如诗今天间着没事做，决定去游泳馆瞧一瞧。
    游泳馆也就十几条街远而已，她骑着脚踏车过去，抵达时，管理员让她将车停放在门口边，然后向她指示该如何走。唐如诗沿着长廊进去室内，右侧是一面庞大的透明玻璃，里面就是一片蔚然的游泳池，里头几十个水道，小孩大人老人应有尽有。
    柜檯小姐穿着一件清凉的无袖短洋装，大方露出大腿线条，脚下踩着人字拖，正在跟一旁一名穿着紧身泳衣的教练谈天说地，见到唐如诗走过来，便转过来热情招呼：「小姐您好！」仔细瞅了几眼，确定是生面孔后又问，「新来的吗？」
    唐如诗点点头，稍微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小姐从柜檯下拿出一张表，又拿笔在其中一行画了画：「如果你只是初学者想要偶尔游一游，那阿青老师的团体课应该满适合的，只是刚好已经开班了。」
    柜檯小姐非常尽责滔滔不绝地解释，嗓音清脆动人，听起来相当有活力。
    唐如诗全神贯注地听着。
    柜檯小姐旁的年轻教练忽然发声：「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两个女生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我就是阿青。」他露出洁白的牙齿，「你以前学过吗？如果有点底子，现在插班也没关係的。」
    「太好了。」唐如诗点点头，「那么我——」
    她话还没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右侧的大玻璃面，视线瞬间定格。
    游池边，有一抹高挑的身影，白t泳裤。
    莫名的，就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
    「他是??」
    柜檯小姐循着目光望过去，忽然顿悟：「哦，他呀——」尾音拖得老长老长。
    唐如诗的视线就像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紧盯着那背影不放，下一刻，只见男人转过身来，弯腰和泳池里的一名青年说话。
    「是我们全馆最受欢迎的教练，温遇。」
    薄弱的阳光照射在泳池，随着学生们的动作掀起阵阵水波，光影交错摇晃，像打碎的玻璃一样倒映在四周，明暗瀲灧，格外炫目。
    唐如诗如愿看清他的脸庞。
    男人垂着眼帘在说话，眼尾微勾，光影恰恰洒在他眼窝眉骨间，有种迷眩的魅惑感。
    是他。
    上週出手帮她的那个男人。
    「不过，他的课在年初就已经排满了噢，而且不教初学者。」柜檯小姐悠悠地说道，「如果想上他的课，要等到明年初再问看看了。」
    唐如诗收回了视线，喉头有些发乾，好一回儿才道：「能等我一下吗？」
    柜檯小姐点点头，又转过身跟阿青教练聊起天。
    唐如诗走到一边的等待座位区，给小桃打电话，忙音声响了几下，小桃很快接起。她简单交代了现在的状况，小桃整个人握着手机哑然，不可置信。
    「如诗小仙女，我必须郑重告诉你，这绝对是命运的安排。」小桃嗓音压低了整整一个八度，用一种讲述推理案件的严肃口吻缓缓说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报名！」
    现在换唐如诗握着手机哑然失声。
    她平常不是这样没主见的女人，就连写小说，都特别坚持己见，安排好的剧情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一板一眼，就像个固执的老人。
    偏偏到了这种事面前，她就有点不太确定了。
    「为什么叫我去报名？他课排满了。」
    小桃激动一拍桌：「还有为什么？搭訕啊，勾引他！！然后！」
    唐如诗心神一凛，呼吸也一滞，还有然后？
    小桃突然有些娇羞：「然后睡他。」
    唐如诗：「……」突然觉得拉小桃当恋爱军师的决定太愚蠢了。
    掛断电话后，她一颗心脏没由来地砰咚砰咚紧张跳起来。
    如果她报名了，并且向他再次搭訕，总觉得就有点没尊严。
    上次留下纸条没联系，就代表他对她没兴趣，如果再步步进逼，反而让他有压力了吧。
    唐如诗顿时陷入僵局。
    可是她本来就打算上阿青教练的课的，这完全跟那个男人无关。
    没错没错，身正不怕影子斜！
    想通后她用力抿了抿唇，走到柜檯面前，完成了报名手续。
    ＊＊＊
    当天晚上回到家，唐如诗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背脊酸得不得了，并不是病痛的，而是长期没有活动筋骨，浑身都要生锈了一样的感觉。
    她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沉入梦乡之前，唐如诗恍惚间想起那个名字，以及一片蔚蓝宽阔、洒满斑驳光影的泳池。
    温遇。
    名字也那么好听。

 1-4

    意识恍惚地反覆琢磨着，唐如诗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
    她起了个大早，先去浴室洗漱完，就坐到电脑前工作。
    全职小说家的工作量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天天要坐在电脑前八个小时以上，手指没有停止敲键盘，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还要构思新的剧情，要是状态不好，一整天坐在电脑前还可能敲不出两千字。
    不过，都已经熬过最苦的那段时间了。犹记刚出书的时候，唐如诗坚持一个月一本的量，写出了无数本推理小说，脑细胞也死得差不多了，还得兼职其他工作维持生计。
    现在连载的《暗夜》一砲而红，有点名气了，跟那时候比起来已经算轻松许多。
    所以《暗夜》对她来说，非常的重要，眾多读者寄与厚望，她写得字斟句酌，希望大家喜欢男女主一点、喜欢剧情一点，但是粉丝们却──
    粉丝：「啊！（捧心）杀人犯的过去好可怜，拜託作者大大别再虐他了！」
    粉丝：「刚追到新章节，所以说他之前的命案是被嫁祸的？」
    粉丝：「我好难过，最后一章我是咬着手帕含泪看完的。」
    粉丝：「怎么可以断在这里！作者出来面对！」
    「……」
    一整排留言看下来，没有半则留言是有关主角的，唐如诗头痛扶额。
    昨天新发布的章节大部分都是男女主角的戏份，只有一小段是属于杀人犯的，粉丝们怎么就只看得到杀人犯？问题到底出在哪？
    唐如诗实在有点急了，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来自编辑小桃：「我也开始觉得你创造的这反派有点悲情有点帅。」
    这封简讯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放下了滑鼠，认认真真跟小桃开始讨论问题点在哪。
    讨论了将近一个鐘头，才得出了一个结论──男女主设定得太不真实，性格都太完美，而反派有段悲惨过去，性格又病态的强烈，才会一出现就吸引人眼球。
    小桃又说：「可是你也不能完全不给他戏份啊，万一粉丝们造反呢？」
    唐如诗不置可否「嘁」一声，输入：「你是也爱上反派，才替他说话吧？」
    小桃：「知我者如诗也。」
    当天，唐如诗认认真真从男女主角的角色设定开始反思，揪出几个毛病，又打开文档多写了几千字才睡下。
    隔天，週一的游泳馆人并不算多，唐如诗在大门口就看见阿青教练正在门口跟管理员伯伯聊天，一眼就认出唐如诗了，十分阳光地爽朗一笑：「欢迎！」
    「谢谢，请你多多指教了。」她回以一笑。
    上课时间还没有到，唐如诗上次只走到柜檯边，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去，一波三折总算到了更衣室，里头女孩子们银铃般清脆的说笑声透过门帘传出。
    唐如诗到了隔间换衣服，没有要刻意听她们说话。
    但她们说话声实在是……太响亮了。
    「姚楠，你今天的泳装是新买的吗？真好看，很显身材！」
    「姚楠，真羡慕你可以跟温遇上课。」
    「他就只有你一个女学生，其他都是男生，会不会对你有意思啊？」
    「……」
    唐如诗换好泳衣，「唰」一声拉开了帘子。
    更衣室内顿时一静，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唐如诗一抬眸，就知道谁是「姚楠」了。
    名为姚楠的女人身材很好，双腿笔直，脸上似乎有上一点点妆容，头发整齐扎在脑后，乾净又耀眼，站在三人中央，衬得旁人都黯然失色。
    没有多留，唐如诗目不斜视离开了更衣室。
    更衣室是直接通向游泳池的，泳池便是与游泳馆入口长廊边大面玻璃墙内映出的模样。只是现在置身在里头，才知虽然是室内泳池，但面积十分庞大，铁皮架得也非常高。四面八方都设有大面窗子，阳光争先恐后照射进来，映得水面波纹熠熠生辉。
    她站在更衣室外头寻找阿青教练道身影。还没有找到，更衣室里面就传来刚才那些女生们的交谈。
    「刚才那女的是谁啊？」
    「不知道，没看过，新来的吧。」
    姚楠哼一声：「又是来找温遇的。」
    听着语气，好像有点不屑跟醋意。
    唐如诗沉默片刻，总算看见了阿青教练，迈开脚步走去，一面琢磨着那些女生们说的话。
    「如诗！」阿青教练已经换上了泳裤，露出精瘦的上身，看起来精神奕奕，正满面笑容招呼她，「这是你以后的同学们。」
    站在教练旁边的，是三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以及两名年龄相仿的青年。
    简单打过招呼后，便是热身下水。
    阿青教练显然时常教小朋友，十分有耐心，什么话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唐如诗照着他的指示试着滑动手臂，渐渐抓到了窍门。
    之后，阿青教练让他们继续练习。
    唐如诗戴上蛙镜，再次探入水里，眼前一片蔚蓝，同学们的身影在水中奋力游动，画面鲜活，让她有种回到高中时期的错觉。
    她跟着他们自由式游到对面，小作休息过后，又再次探入水中不紧不慢地游回来。
    阿青教练让他们每个人来回游五遍，唐如诗在心里默数着。
    ——二。
    ——三。
    ——四。
    ——五！
    她的头探出水面，将蛙镜往上一抬。
    不知何时，同学们都也停止游泳了，背影整齐又安静，集合在一边仰头偷听阿青教练跟别人说话。
    偏偏这不是别人，就是温遇。

 1-5

    温遇穿着简单白t黑裤，高挑仿若修竹，他微微垂着眼帘，侧脸轮廓分明，却让人看不出思绪。
    阿青教练长得很不错，寸头和小麦色皮肤，神情清朗，但一站在温遇身边，光是身高就差了一截。
    同学们的目光也全聚焦在温遇身上。
    温遇好像颇有明星气质啊。
    唐如诗刚这么一想，他似有察觉，视线朝这个方向扫来，飞快掠过一双双学生们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唐如诗身上。
    即使唐如诗戴着泳帽，蛙镜在额前，但眉目端庄清秀，修长小臂撑着地面，胜雪的细嫩肌肤还掛满了水珠子。
    记忆翻腾，温遇认出她是谁了。
    此时阿青教练转过身来：「喂喂，你们游完了没？」
    几个学生訕訕地摇头，才又扑进了水中，只有唐如诗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还是新学生乖。」阿青教练弯起眉眼，朝她招招手示意靠近些，「这是我昨天新收的学生，叫唐如诗。」
    温遇在泳池边俯身，伸出手：「你好。」
    唐如诗和他握手，他的手指温热，带薄茧轻轻触到她的手指，有点痒。
    她不太自然地收回手，他的眼神又太深。唐如诗不太自然地抿了下嘴唇，对阿青说：「教练，你们聊，我再游一轮。」话落不等回答，转身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奋斗去了。
    阿青教练笑了下，语带欣赏：「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难得有这么漂亮，性格却也这么温柔听话的。」
    温遇没有搭腔。
    学生还在隔壁水道上等他，温遇跟阿青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过去了。
    唐如诗觉得越游越热，幸好来回之后，水池边已经没有温遇的身影。
    之后的上课时间内，阿青教练又叮嘱几句，说了些基本的游泳技巧，这堂课便告了一段落。
    温遇正站在另一端水池边，学生姚楠轻声细语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他淡淡地回覆，姚楠低下头，表情略显失落。
    他微微皱眉，沉声让她再练习一次。
    姚楠将蛙镜戴好窈窕身影又没入水中，而温遇抬起头来，视线就恰好捕捉到唐如诗，她正扶着梯子从水池里出来。
    唐如诗泳帽戴得整整齐齐，黑色的简约版一件式泳装，衬得她肌肤白皙，胸前隆起的弧度丰满，一双腿又细又直。
    她的目光在四处逡巡，最后落到这方向来，视线与温遇一对。
    这对视，足足僵持三秒鐘。
    唐如诗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跟着同学们进入更衣室。
    ＊＊＊
    虽然唐如诗和温遇相处有些窘迫，但是至少教练不是他，她很庆幸自己能有阿青这样好相处的教练。
    但是温遇教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唐如诗脑海中掠过这个疑问，温遇似乎有点寡言，又不怎么爱笑，上起课来一定十分严肃。
    此时，她低头翘着脚，大腿上放着手机，两手还在忙着吹乾头发。
    手机萤幕画面是她自己的小说。
    没错，唐如诗又在看反派角色的桥段，眉头紧皱。
    反派被通缉的杀人犯叫做「徐辰贤」，名字文艺，製造出一种不符合他乖戾的性格的反差。
    徐辰贤在最新一章节中，他在废弃泳池边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人场面，尸体被当场肢解，死相惨烈。
    另一位罪魁祸首，也就是整本书真正的幕后推手──微微侧过身，看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徐辰贤。然后，沙哑得不像话的嗓线响起：「你跟我是同一类人，都杀人为乐。」
    徐辰贤死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倒映着前方凌乱喷洒的鲜血，闻言只勾起唇。
    「要不要加入我们组织？」对方再次开口，像恶魔的循循蛊惑。
    徐辰贤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他没有答话，而是慢慢地走近，然后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刀。
    那薄唇忽然一勾，手握紧了刀柄，一双眼睛忽然睁大，反手插进了地上一条肢解的人腿上，鲜血溅在他病态苍白的脸庞上。
    唐如诗对这反派还是感到有点心疼的，自己就像个后妈一样，把所有最悲惨的经歷都塞给他，现在为了收拢读者对男女主的兴趣，她这后妈还让徐辰贤澈澈底底当个坏人。
    唉，要怪就怪粉丝这么爱你吧。
    唐如诗内心无比惆悵，收起了手机，头发也差不多乾了，便把吹风机放回架上。
    吹风机嗡嗡声响一消失，她就听见出口处有人在大声喧哗，唐如诗起身过去看看，就听见玻璃碎裂在地的巨响。
    「妈的！你居然敢打我！」
    一推开门，就见一名陌生男子鼻子肿了一大块，手上还握着一个锤子。阿青拳头垂在身侧，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一副隐忍的模样。
    下一刻，男子猛地向阿青扑过去。
    阿青哪会站着让他打？直接抡起拳头往他肚子就是一拳。
    「我要告你们！」他咆哮，使指向四周，「你们游泳馆教练勾搭学生上床，勾引我女友，现在还使用暴力！我要告你们！」
    阿青气得脸涨红：「你不要乱说，她自己有意隐瞒，我哪会知道她有你这样男朋友？」
    男子弯着腰哼一声，肚子疼得他脸一抽一抽：「我不管，我要告你们。」
    话落，踉蹌着又走过来。
    唐如诗还是站在门口处，有点怕他又要打人，但她又不敢涉险衝上前去。
    此时，男子忽然停下脚步，不咸不淡地睨她一眼，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道：「小姑娘，你是阿青的新学生吧？我奉劝你换个女教练。」
    唐如诗刚刚看得心惊胆颤，这才回神过来，见他对自己不算有恶意，话语在内心斟酌一下。
    须臾，她冷静开口道：「暴力没办法解决事情，先生，你看看地板的碎片，你把这游泳馆的玻璃弄破了，之后不是还要让你赔偿？」
    男子恨恨咬牙：「赔他妈的！你看我被他打成什么样子！」
    「那也是你先动手的，还拿了武器，阿青教练是正当防卫。」唐如诗说话一顿，不紧不慢地道，「在场大家都看见了。」
    男子哑口无言。
    但是他拉不下脸，伸出手指了指阿青，气得说不出话来，「呸」一声吐了口水在地上。
    陌生男子又叫嚣了几分鐘，之后总算带着那铁鎚转头离开。
    唐如诗松了口气。
    柜檯小姐摸了摸胸口，心有馀悸：「他这已经是闹第三次了，简直是个疯子，大疯子！阿青，你没受伤吧？」
    阿青摇摇头，脸色颓唐：「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之后抬头，看向唐如诗，欲言又止，「如诗小姐……」
    唐如诗没搭腔。
    她脸庞素净，没有任何表情，彷彿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阿青脸一红，又低下头去：「如果你想换教练，我是可以理解的。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
    唐如诗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了温遇，他也刚到不久，就站在男士更衣室通来的门口，身后的珠帘微微碰撞，形成一个婆娑的背景。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阿青的肩膀：「没事。」
    唐如诗只跟他上过一堂课，两面之缘，根本对对方的私生活一点都不了解，但是她内心却隐隐认为应该有什么误会在。
    眼见为实，她不会因流言蜚语而评断一个人好坏。
    唐如诗出了游泳馆时，太阳正好西下，黄昏的霞光洒满了天际。
    刚才那桩事情耽搁了时间，她跟小桃原本约好了要去咖啡厅聊聊，时间已经过了。她正给小桃发了封简讯，不远处就传来一道女声。
    「你叫什么名字？」
    唐如诗抬起头，就对上姚楠一双含笑的眸子。

 2-1

    「唐如诗。」
    「是新来的吧？欢迎你，你刚才太帅了。」姚楠友善一笑，「我是姚楠。」
    唐如诗认真看了她一眼。
    姚楠满面都是温和的笑意，刚吹好的长发带了自然捲，柔和披散在双肩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对方是真的友善，但唐如诗在更衣室外头听见她跟那些好姐妹的谈话??
    唐如诗脸上的表情就有点淡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想不想一起去吃点下午茶？」
    「不用，我有约了。」唐如诗礼貌勾唇微微頷首，转身离去，出了大门口去牵停放在一边的脚踏车。
    锁链解开，掛在手把上，腿刚跨上去，就听到姚楠清脆的嗓音：「教练，今天也谢谢你了！」
    侧过脸望过去，只见姚楠正朝着里面的温遇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都能开出花来了。
    唐如诗望过去，温遇没有跟姚楠打招呼，而是直接从里面走了出来。
    姚楠也没料到他会走出来，一下子愣住了，低下头喃喃自语娇羞：「教练??」
    这下换唐如诗内心有点不舒服了，她可不想看两人甜甜蜜蜜眉来眼去，于是脚踏上踏板，刚想要踩下去，恰好听见温遇说道：「唐如诗。」
    唐如诗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原来他走过来，不是要找姚楠，而是要找她？
    温遇已经走到唐如诗面前，修长的手指扣在她脚踏车手把上，就站在她身畔，唐如诗隐隐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眉目情绪疏淡沉静，垂着眼帘目视她：「佔用你一点时间。」
    唐如诗略迟疑，才点了下头。
    一旁姚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跺了跺脚，愤愤转身去开自己的车离开。
    这一切，都落入唐如诗眼里。
    温遇退开了些许，眸子里浅浅倒映着她的面容：「和阿青学，你可以放心。」
    唐如诗舌尖抵了下上顎，不紧不慢应了声：「好。」
    一家游泳馆的名声十分重要，课堂上总避免不了一些肢体接触，进而造成许多人忌惮由异性来任教。温遇出来和她说话，想必有其缘由。
    「你上次说的??」他沉吟片刻，「作家採访？你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做。」
    唐如诗在心中小小嘁一声，面上却保持镇定：「能下次吗？我跟朋友有约了。」
    温遇微微頷首，大方让开了道路。临走前，唐如诗不着痕跡地多瞥了他一眼。
    这样近距离看，他的眸色在彩霞下显出浅棕色，眼形好看得不行，眼尾往上勾，像要把人的心魂也一起勾走。
    唐如诗收回目光，给自己戴上安全帽，踩下踏板。
    温遇看着她逐渐骑远的背影。
    她的腿很长，踩着踏板，帽下的一头丝绸般柔滑的秀发随风飘扬起来。
    温遇回过身进了游泳馆，脑海中有了新的画面。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面颊白里透红，鼓起勇气给自己递纸条的模样，之后还不慎摔进了他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扑了他满怀都是幽香。
    而现在，冰冷疏离得像隻小刺蝟一样。
    ＊＊＊
    「什么！！！」吼叫声震耳。
    小桃双手捧颊嘴巴o字型，摆出孟克「吶喊」那幅画的表情来：「你这个大笨蛋，为了我居然拋下了男神？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要生气还是要感动??」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唐如诗耳边是盈盈悦耳的咖啡厅古典乐，她兴致缺缺地用叉子戳了戳布朗尼蛋糕，「我总觉得那种情况下，还是不答应比较好。」
    「哦，所以你是欲擒故纵啊？」
    唐如诗懒懒抬眸瞪她一眼，用食指用力戳了她额头一下。
    小桃放下捧着脸颊的手，凑近跟她咬耳朵：「所以说你男神的身材好不好啊？」
    不是游泳了嘛，游泳就能看到身材了。
    唐如诗摇摇头：「他没有下水，什么都没看见。」
    「嘖，真扫兴。」小桃像是洩了气的皮球。
    她们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小桃才想起正事，将一个word档发给唐如诗：「我昨晚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分析，还有时间表，《暗夜》要修改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
    唐如诗赶走内心乱七八糟的思想，摆正了心情，仔细看手机里的档案，认真道谢：「谢谢。」
    小桃瞇起眼睛：「不客气呀。」
    不得不说，小桃虽然平常都没一个正经，但是编辑工作丝毫不马虎，每一次审稿都会回馈给作者非常中肯的话，挑错或给建议的时候也最重视作者心情，每一句都相当委婉且恰到好处，重要的地方又都会点到。
    唐如诗的小说爆红后，原本出版社要把作者给资歷较深的编辑接手，但唐如诗出言请小桃留下，就是喜欢她面对工作时的认真态度。
    小桃继续说：「如诗姐，其实我认为你不必太烦恼反派受欢迎的问题，剧情还是照着你想写的样子写，粉丝们不是看得都很开心吗？」
    唐如诗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喘不过气。
    一个作家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写不完的稿、不是即将到临的截稿日，而是——不安定感，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正确的。
    唐如诗现在就陷入了这个自我怀疑的死胡同里，一直碰壁，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小桃常常把写稿比拟成谈恋爱，说「问题不在男生晚上回不回家、盒子里保险套有没有少一个；问题在女方在不在意、追不追究和安不安定」。
    这句话唐如诗以前嗤之以鼻，现在却才品出味道，觉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她现在就是一个看不清自我的状况。理想与现实拉锯战，一时无法定下结论，然而这一切落入小桃眼中，却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事。

 2-2

    不过无论小桃多可靠，说到底，写稿子还是得靠自己。
    很遗憾的是，之前灵感大神短暂降临后，她现在进入了卡稿期，日日夜夜盯着电脑萤幕，恨不得瞪出一个洞，就好像电脑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週三的时候，她把闹鐘按掉了，躺回被窝里一动也不想动，实在是睏到不行。
    连续好几天熬夜，勉强维持了规律的更新频率，但身体好像只有愈来愈糟的倾向。
    唐如诗又在被窝里缩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床，眼皮实在沉得不行。
    要去游泳馆。
    不去的话会成为习惯，听说很多报名健身房的人都是这样，偶尔偷懒，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付的钱基本上等同于打水漂了。
    然而赖床的后果??是迟到。
    她匆匆赶到的时候，阿青已经跟几位同学热身完在水中学习新的泳姿，唐如诗赶紧快速换好泳衣，快步走过去。
    等整个人泡进冰冷的水里，瞌睡虫总算跑光光了。
    今天的水道跟上次的不同条，前后分了两个水域，他们是初学者，只有半条水道可以活动。
    唐如诗卖力地用自由式向前划去，双腿打着小水花，姿势歪歪扭扭的，身体总是往下沉，她自己都知道不标准，果然，阿青已经蹲下身，用手比划跟她解释哪里要调整。
    温遇也有来，就站在阿青后方。唐如诗模糊间只听见阿青和他说了些话。
    唐如诗转过身，再次扑进水中。
    来来回回几次，身体没有再沉下去了，游的速度明显也增快不少。她内心有些雀跃，反覆游了好几次，闭上眼睛往前游去，等要踩地站起来时，猛地踩了个空——
    唐如诗心慌意乱之下，呛入了满鼻子的水，脑袋空荡荡一片，眼前原本蔚蓝的水渐渐变得幽暗。
    不好，她不小心踩进深水区了。
    这画面跟笔下小说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死在犯人手下的人，场面也在游泳馆里，先是被摁着头压进水里，还未完全溺死的时候，再绑起来用刀活生生一片片割下肉片。
    「老师，如诗姊姊呢？」少女四处张望。
    阿青视线赶紧扫过水道，人真的不见了，脸色一变，还没有反应过来，温遇先看见深水区一抹深色的影子。
    唐如诗在水中拼命划着手脚，眼前忽然多了一个身影，腰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箍住。
    她彷彿在万丈海水中找到一根浮木，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脚併用抱住他。
    过了几秒鐘，她的头终于探出水面。
    温遇将人捞到岸上，唐如诗蜷缩起来猛咳嗽。她眼前终于渐渐清明起来，只是鼻子里全都是水，难受极了。
    阿青站在后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眼前的画面，实在一言难尽。
    唐如诗跨坐在温遇身上，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像藤蔓一样紧紧勾着对方的双腿，温遇早已松开她的腰，手肘撑着地面，静静等她咳完。
    唐如诗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用一种不可言说的曖昧姿势坐在温遇身上。温遇浑身也湿透了，白t湿淋淋贴在身上，隐隐能透出里面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看清楚了，鼻子还是涨得难受，下意识抬手一抹。
    「如诗姊姊??」水道里的同学提醒，「你流鼻血了。」
    唐如诗：「??」
    十分鐘过后。
    阿青拍拍她的背安抚：「可能是咳得太厉害才流鼻血，现在止住了，没事了没事了。」
    唐如诗点点头：「谢谢。」佯装淡定将沾满血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
    其实刚才温遇来得即时，她没有呛入多少水就上岸了，至于为什么会流鼻血??唐如诗很不想承认原因，只想找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怎么这样？太丢脸了！
    温遇从男更衣室门口走进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件，伸手递来一条大毛巾。
    唐如诗接过，嗓音还有点沙哑：「谢谢你。」
    毛巾既乾燥又柔软，触手非常舒服，她简单擦了下脸，摘下刚才挣扎中歪掉的蛙镜泳帽。
    温遇没有答腔。
    阿青觉得气氛诡异，多往他们两人多瞟几眼。
    此时，唐如诗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身材曲线，白皙的面颊透着红，连眼睛都有点红，就像刚哭过的小兔子一样，眼眸亮得彷彿有古井里探出的清澈天光。
    姚楠正好也到了，站在女更衣室外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人，见到温遇看过来，连忙扯了个僵硬的笑容：「教练。」
    「在这做什么？」温遇迈淡淡道，「过去热身。」
    姚楠回头又瞅了唐如诗几眼，那眼神深处，隐隐含了些轻蔑。
    阿青知道唐如诗最近生活作息不太正常后，担心她又恍神出事，催促让她先回去休息：「我先去顾他们，你保重！」
    唐如诗扬起笑点点头。
    其实经歷了刚才的事，唐如诗早就没有睡意了。
    她满脑子都是文字，洗完澡后连吹头发的时间都没有，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敲敲打打。
    「徐辰贤冷着眼看着满是鲜血的泳池，一双丹凤眼勾着令人胆寒的弧度，他眸光泛着神秘的蓝色，慢步走到了那手持大刀的人面前，单手倏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灵感就像泉水一样不断喷涌而出，她的手指敲打速度赶不上脑海里不断冒出来的字，深怕灵感又要消失，她一刻也不敢停止。
    打到这里，她纤长手指微顿，眉头一皱，下意识轻轻掐住自己的脖子。
    心想：窒息的感觉跟刚才的溺水，还是有所不同的吧？
    下一刻，萤幕前突然出现一瓶铝罐柳橙汁。
    唐如诗茫然抬头，就见到温遇高挑的身影，他见她还在恍神，便把饮料塞进她掌心。
    「阿青给你的。」他低低的嗓音传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温遇落座在她身侧的位子，他个子高，一下子空间少了大半，给人了一种逼仄的压迫感。

 2-3

    唐如诗摇摇头：「已经没事了。」
    她拉开铝罐扣环，仰头喝了口果汁，喉咙那股乾涩的感觉消退不少。
    现在时间已近正午，温遇看了眼錶。
    「跟阿青他们都约好到附近吃饭。」他侧过脸，垂眸目视她，「一起来？」
    温遇眉眼深邃，嗓音是极好听的沉稳低醇，难得这么近距离说话，她握着饮料的手微微收紧。
    上一次已经婉拒了一次，再婉拒一次不太好。她躑躅一瞬，便默默点了下头，思绪仍是转动个不停，内心某处被轻轻地触碰了下，力道隐晦却不容忽视。
    出去的时候，一行人共是四人，包含唐如诗、温遇、阿青、那性格爽朗的柜檯小姐，正午时间游泳馆由老闆亲自看管前台。
    只是还没出发，一行人就被姚楠逮个正着，她礼貌地温声问能不能一起去，说是有问题想请教温遇。
    连唐如诗这新学生都一起去了，姚楠这样一问，大家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姚楠刻意放慢了脚步，跟柜檯小姐热烈地谈天，银铃的笑声充斥着空间，这显得唐如诗更形单影隻、格格不入了。
    但是姚楠不知道的是，唐如诗其实根本不在意。
    她满脑子还是小说后面的剧情，今天发生溺水一桩事，灵感大神竟然来敲敲门了，实在又惊又喜啊。
    车子上，唐如诗全程低着头在手机萤幕上敲敲打打，耳边传来姚楠试探的话：「如诗，你以前就认识温遇了吗？」之后笑了笑，「我看你们昨天聊天。」
    「不认识。」唐如诗回答。
    姚楠的笑容尷尬地僵在脸上，虽然松了口气，但是又对唐如诗的简短回答感到不满，努力又搭了句话：「你在写什么？」说着就凑过去看。
    唐如诗心尖一跳，将手机朝下盖上，淡淡地回：「没什么，工作。」
    姚楠轻轻嗤一声，有点自讨没趣，转过身又跟柜檯小姐聊天了，之后真的就是全程都不赏她一眼，对唐如诗的厌恶可说是毫不掩饰。
    他们是去一家附近的中式料理餐厅，装饰古朴典雅，相当乾净。
    上菜后，唐如诗默默吃起菜来，脑袋又开始放空，想到徐辰贤，想到这角色的冷血和悲惨，忽然开始能明白为何粉丝们会对他情有独钟了，他幼时为了自保而杀害父亲，人生有了污点，当时未成年的原因只关几年，出狱后被世人指指点点，又因为目睹杀人现场被嫁祸。
    「如诗。」阿青叫她。
    她茫然抬头。
    「叫你好多次了，你有心事吗？」
    她摇摇头：「抱歉。」
    之后饭桌上的聊天上，她更加了解这些人的背景，阿青教练本名叫做步思青，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当教练了；姚楠则是进了两年的学生，程度非常好，目标放在市内游泳竞赛中；柜檯小姐是游泳馆老闆的女儿，名叫孙澄，平常间着没事就帮忙接待客人。
    让唐如诗最震惊的是温遇，他以前竟然当过国手，曾代表国家出国参赛，只是后来负伤退役，当起了教练提拔新的苗子。
    「温遇全盛时期，我想忘都忘不了。」步思青唇边带了笑，念怀道，「记者天天围在我们游泳馆外面要採访，外加一群迷妹粉丝，只要温遇一走出来，尖叫声几乎可以让人耳聋的那种程度哦！」
    温遇的手指扣着茶杯轻微晃动，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都过去的事。」
    「嘿嘿，结果现在更厉害了，你搞的投资都几百万几百万在生钱。」
    唐如诗看温遇的气场、言行举止跟衣着，隐隐就有猜到是有钱人家。而且，他也不是天天来游泳馆。
    听到步思青这样说，她倒是没有很意外。
    只是她的视线仍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瞟去，落在他的锁骨处，修长的脖子，还有那随着他喝茶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想起不久前溺水意外，唐如诗顿时感到有点窘迫，移开目光。
    饱餐一顿之后，他们几人就回去了，姚楠是个有钱富家小姐，让家里司机特地过来接她。
    姚楠拎着名牌包，染着指甲油的手指顺着头发，一边婀娜多姿地上车。临走前还降下车窗，风情万种地衝他们笑着道别，只是那眼睛不住往温遇身上瞟。
    孙澄「嘖」一声，几不可闻地呢喃：「……炫富了不起啊……」
    唐如诗站在她旁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不禁有些感叹。刚才姚楠和孙澄聊得开心，还以为俩人关係不错呢。
    「有些人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看人就知道身家不凡。」孙澄酸言酸语，「有些人深怕大家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到处显摆。」
    不过……
    唐如诗淡淡开口：「还真是有点羡慕。」
    孙澄抬起头，知道她刚才是听见了，尷尬回：「羡慕她干嘛？姚楠刚才一直故意冷落又试探你。」
    「我知道。」她似笑非地说，「家里有钱不用当社畜，这有谁不羡慕。」
    孙澄噗哧笑出声：「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她对唐如诗的第一印象就是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跟牛奶一样，细皮嫩肉，一定是娇滴滴的小姐。
    但她刚才那一席接地气的话，让孙澄对她稍稍改观了，羡慕地瞅着她的脸。
    几人上车之后，孙澄盯着她的脸看，忍不住问。
    「你皮肤这么白，是怎么保养的啊？」
    「单纯因为不常出门。」唐如诗眉头揪起，思考如何解释，「我的职业比较特殊，不太需要出门，而我也不太爱出门，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孙澄没有追究职业，十分羡慕地伸手摸了摸唐如诗的手臂，触手一片柔滑，嗷嗷直叫。
    「靠！你这女人长得好看就算了，皮肤还好到不行！我怎么活啊！」
    唐如诗笑了下：「怎么会？你长得也很漂亮。」
    孙澄长得像邻家妹妹一样，标准瓜子脸蛋，颊上有可爱的雀斑，明眸善睞十分讨人喜欢。
    被一个天仙姐姐夸好看，孙澄觉得自己的唇角都要笑咧到耳朵边了：「你这么漂亮，个性又好，是不是很多人追？」
    唐如诗只是莞尔，不着痕跡抬头看了眼后照镜内温遇清俊的眉眼。
    孙澄没有察觉到，只当她是害羞不肯说话。
    又过了半晌。
    「对了，阿青教练。」唐如诗语调慢缓缓，「谢谢你的饮料。」
    步思青扭过头来：「嗯？什么饮料？」
    他近日在游泳馆有风波，为了保住工作，他可是十分谨慎地跟所有女孩子保持距离，更不可能会请唐如诗这种大美女喝什么饮料。
    唐如诗淡淡地「哦」一声：「没事，我可能记错了。」
    步思青抓了抓头，摸不着头绪。
    说完，唐如诗面向窗外，窗子浅浅倒映着她的面容，还有那悄悄勾起的唇角。
    没察觉到的是，在自己移开目光的同时，后照镜里映着的那双漆黑的眼也抬眸望来。

 2-4

    一行人回到游泳馆时，步思青等一下还有课，和孙澄一同匆匆忙忙进去了。
    唐如诗踏上脚踏车，刚踩了一下，就觉得整个人沉沉往下陷了几分。
    咦？
    她将脚踏车扶好，弯身去看轮子，前轮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小洞，应该破了有好一阵子了，里面地空气渐渐往外跑，直到现在直接变形了才发现。
    唐如诗一点都不想要牵着脚踏车走回家，又深怕再骑下去整个外胎要换，连轮框也要变形。几番思量后，转身就去问游泳馆外管理员伯伯附近有没有自行车店，伯伯却遗憾摇摇头，拉下窗子打量她几眼：「小姐，你住得远不远？」
    唐如诗摇头，报上了大概位置。
    伯伯直接探出头，喊道：「温教练！这是不是你学生？」
    「她脚踏车坏了，住得不远，送她回去唄！」
    温遇刚停好车辆出来，闻言似乎笑了下，管理员伯伯记性不好，总将姚楠和其他女学生混为一谈。
    看向她身旁的脚踏车：「坏了？」
    「嗯，消风了。」唐如诗抬手搔了搔脸颊，不太好意思，「不麻烦你，我还是牵回去吧。」
    她今天跟小桃在家约好了，因为吃午饭的缘故已经耽搁，现在又出这么个问题，恐怕要晚到。温遇看出她似乎有急事，没有回覆她，到管理室窗口问：「脚踏车能不能借放？」
    陈伯说「当然」。
    唐如诗跟着温遇到路边上车，她刚才去餐厅，都是三个女孩坐在后座，现在坐在副驾，明明空间宽敞了不少，却莫名觉得逼仄得喘不过气。
    是因为身旁的人吧？
    她报上地址后更是如坐针毡，寂静的环境下，不知道说些什么话缓解气氛。
    幸好，住得近，一下子就到了。
    「谢谢温教练。」她解开安全带，「改天见！」
    原本是要开门就走，却没忍住要悄悄看一眼。
    车窗外是都市一片繁华街景，浅浅的光影在他挺直鼻樑上微微变幻，唇部轻轻抿着，依旧那么性感好看。
    唐如诗回到房里时，小桃已经在走廊等候多时，直接从楼梯口扑了过来：「如诗！送你回来的白马王子是谁！」
    小桃最喜欢的车品牌是宝马，只要看到开宝马的男人都会说是白马王子。
    唐如诗被小桃吓了一跳：「别突然跳出来啊。」
    小桃揪住她的衣领：「别转移话题！」
    五分鐘后，说清了来龙去脉。
    小桃星星眼都能併发出光芒了：「你今天摸到男神到肉体啦？怎么这么好命哟。」说完屈起拇指跟食指围成小圈在嘴边，吹了个轻浮的口哨。
    唐如诗淡淡睨她一眼：「你应该要去负责肉文作家的编辑才对。」
    「我想啊，主管不让。」小桃用着清澈的眼睛说着诚实的话。
    打开笔电，唐如诗在小桃的怂恿下，输入了「温遇」两字，她这才知道什么叫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死人。
    步思青说的一点都没错。温遇，青年时期就是国家代表选手，参加过多次奥运比赛，三枚奖牌，其中包含得过四百公尺赛金牌，之后在二十三岁的黄金年龄退役，据说是左膝关节负伤。眾人唏嘘不已，以为一颗星从此黯淡坠落，岂料温遇转而从商，用几年的时间，成为业界菁英，不过却低调行事，从不漏半点风声。
    小桃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么说起来，我好像对他的名字有印象。」
    温氏集团的子公司便是由温遇接手，原本危在旦夕的公司在他手上翻盘，一跃成为业界黑马。
    唐如诗沉默。
    她们从不关注运动界的事情，小桃最多也只会爬爬娱乐圈八卦新闻，不过温遇活跃时期那么有名气，或许她们真的有在哪听过看过。
    如果是游泳教练，家里富裕那还好，没想到背景这么令人震惊，唐如诗一时心里没有底了。
    她关上搜寻网页，认命地点开桌面的word档开始码字，「我还是安安静静继续当社畜比较实在。」
    小桃忍不住笑，戳了戳她：「你心里应该不是这样想喔。」
    顿了顿，她语调一转：「对了，总编又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参加签书会？」
    唐如诗在键盘上灵活飞跃的手指一顿，毫不犹豫：「帮我委婉推掉。」
    小桃显然已经见怪不怪，点点头。
    在一片寧静的室内，手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唐如诗瞟了眼来电电话号码，不假思索直接掛断，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却不依不饶又连续打来好几通。
    唐如诗皱起眉头，起身到阳台边去。

 2-5

    「喂？」
    「姊。」那方娇俏又傲慢的嗓音穿透过来，「我是杨茵。」
    唐如诗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一紧，眉目也沉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杨茵嗤笑一声，得意洋洋地道，「爸让我问你要不要来参加家宴。」
    唐如诗淡淡地回：「我姓唐，杨家家宴不用邀请我。」
    「我知道你改你妈的姓了啊。」她嗓音逐渐变得尖锐起来，「是爸让我问的，你不会还真以为我想主动来问你？」
    唐如诗抿了下嘴唇，正想要掛断，杨茵却自顾自又说：「姊，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啊？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工作？」
    「不需要。」
    「那你缺钱的时候可不要哭着来向爸爸讨哦！」她凉凉地讽刺。
    唐如诗低头瞅了眼手机萤幕，直接摁下掛断了电话，一窝火藏在胸口熊熊升起。
    小桃切了水果过来，不小心听到了一些声音，语气顿时嫌弃起来：「又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啊？她怎么那么讨厌，时不时就要打电话来烦你。」
    唐如诗深吸一口气：「她就是这样，三不五时就要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过得不好，才会安心。」
    「要是我就去参加那个家宴了。」小桃鼓起腮帮子，抱不平，「看到这妹妹直接拉她的头发往墙壁上撞，要是她不道歉，就赏她巴掌！」
    唐如诗感觉有些好笑，弯唇拍拍她的肩膀：「写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打架。」
    没结果，还可能反而让他们抓到把柄。
    唐如诗只想要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
    小桃叹了口气，往自己嘴里塞了片苹果，眼里写满了担忧，如诗太可怜了，平常生活那么多不如意，还有原本家里的妹妹跟继母还一直烦她。
    ＊＊＊
    夏日的太阳更加灼热，隔日，唐如诗提早走到了游泳馆，就看见管理员伯伯瞇起眼衝她咧嘴一笑：「你来啦？」说着打开管理室的门，将脚踏车牵了出来，「修好了。」
    唐如诗微微瞠大眼，赶紧小跑过去：「伯伯，怎么好意思！」
    「不是我修的，温教练给你带去自行车行修理的。」他推託解释，眼角笑出了细纹，「他有车，办这些方便。」
    唐如诗被阳光刺得微微瞇起眼睛，看着那崭新的轮胎，手摩挲过橡胶把手。
    她探头往长廊看去，孙澄独自一人坐在柜檯边，没有步思青的身影。照常来说，上课之前他们都会一起谈天的。
    管理员伯伯指了指泳池方向：「上次闹事的那个男人又跑来了，现在在跟阿青谈话，阿青教练的课今天可能得由温教练来带。」
    唐如诗心跳顿时有些失序。
    怎么会，那不就代表她今天要跟他上课？
    她跟管理员伯伯道谢后，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进去。
    长廊上有几位工人在工作，右侧的那片龟裂的大型玻璃正被一点一点拆下来，等一下要换全新的上去。唐如诗进了更衣室换了泳衣出来，很快地就捕捉到了温遇高挑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和学生交谈。
    唐如诗走了过去，是那位学生率先看见她，响亮地喊了声：「如诗姊姊早安！」
    「早安。」她笑着回。
    一道视线也同时投射在她身上，唐如诗嗓音下意识轻了些许：「早。」
    温遇也礼貌回了声早。
    那位学生脸颊緋红，似乎对今天的课程感到相当兴奋，先跑去一边热身。唐如诗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说：「谢谢你帮我修脚踏车，真不好意思啊。」
    「举手之劳。」他似乎并不在意。
    唐如诗躑躅片晌，试探地道：「你看换轮胎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温遇嗓音低低的，侧过脸正视她，「算之前的小赔罪。」
    她听得有点愣了，什么小赔罪？
    不等她开口问，温遇已让学生们视线集中过来。
    见大家早就把泳帽都戴好了，唐如诗赶紧整理起自己的头发，用发圈紧紧固定。
    四周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
    女人手臂修长，如葱的纤纤手指正在黑发间穿梭，露出一截如白瓷的后颈肌肤，宛如天鹅颈般优雅，即使是身穿保守的黑色一件式泳衣，白皙的香肩半露，好身材想掩都掩不住。
    唐如诗眼前阴影笼罩，一隻修长的手伸到她左耳处。她茫然地抬头，只见温遇手里捏着她慌张遗漏的一綹发丝，语气里似有笑意：「慢慢绑，没人催你。」
    等她压住那綹发丝，他同时松开了。
    唐如诗看着他頎长的背影，良久良久，忍不住抬手揉揉自己的耳朵。
    今天的课算是临时併班，姚楠这几乎职业级选手的人要跟初学者一起学，显然觉得不满，但是阿青的班级就不同了，每个学生双眼都闪着期待的光芒望向温遇。
    姚楠有些防备的目光落在唐如诗身上，要是眼神有攻击力，唐如诗浑身上下不知已经被烧出几个洞来了。

 3-1

    唐如诗很快地发现了温遇和步思青两人的不同。温遇几乎是全程紧盯着学生们，休息时间与训练时间拿捏得相当精准，他不会像步思青偶尔讲一些笑话舒缓气氛，但让唐如诗意外的是，上课气氛并不严肃，反而带给人一种无声激昂的感受。
    唐如诗这才真正领悟到，为什么步思青当初会说，温遇是首屈一指的国手。
    她从水面中探出头来，便看见每个学生都在卖力向前滑水，原本歪歪扭扭的泳姿，竟然列成了整齐一条直线，变得井井有条。
    学生大多都是未成年，学得也快。隔壁水道的姚楠就不用说了，她正用三倍的速度游去，身姿敏捷地在水中前进。
    实力差距太大了。
    唐如诗心中莫名燃烧了一把火，她重新双手向前划去。
    她置身在水中，没有听见温遇在唤她，眼前一片湛蓝色。气憋得已经快到极限了，眼角馀光仍是见到姚楠再次快速超越了自己。
    忽然，唐如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尖被拉住，是属于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正带着她往前带。
    换气的时候，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嗓音：「不要急着划水，动作做标准，手伸直。」
    唐如诗心脏猛地露了一拍。
    很快稳了心神，放慢速度，换气，做好每个动作。
    她感受到他温热的手如何牵着她指尖，带着她向前，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速度就比之前快了许多。
    简直??太妙了。
    唐如诗很快地抓到了窍门，虽然不能跟隔壁水道的姚楠比较，但是乐在其中，深深感受到了游自由式的乐趣。
    半节课很快地到了，步思青忙完匆匆回来，来跟温遇道歉。
    交接过后，步思青看着水道里的学生们，内心有点崩溃。
    怎么半节课的时间，这群学生就进步这么多？
    唐如诗上完这整堂课之后，满脑子都还一帧帧播映着刚才在泳池里的画面。
    他手指温热有力，拉着她的指尖，只有十几秒鐘的过程。
    唐如诗侧过头换气时，透过蛙镜，镜片的水珠泛着盈盈光芒，窗外的阳光恰恰折射于温遇墨黑的发上，留下一道明暗的界线。
    而他眉目沉然，眸光柔和深邃。
    唐如诗咬了下唇，内心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吹乾了头发，她背着斜肩包，脚步轻盈地踏出门槛。
    温遇正在游泳馆靠近外边的长椅上休息。
    唐如诗一步步靠近，脚步不自觉又轻了些许，直到隔了几步远的距离。男人似有察觉，侧过脸看她，似是勾了下唇问：「要回去了？」
    她「嗯」一声，悄悄蜷起了手指，在他的注视下，指甲轻轻压着手心肌肤。
    唐如诗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变了，但又说不出到底什么变了，只是气氛灼热得让人手心冒汗。她站在原地不久，终于啟唇：「我昨天看了些你以前的新闻。」
    温遇没有答腔，等着她说下去。
    深吸一口气，唐如诗又道：「我看到你当年退役的新闻。」
    温遇身体向后一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你的膝盖是怎么伤的？现在还痛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不管是谁，提到了他游泳全盛时期的那段时光，语气里总是轻描淡写。大家总认为游泳不赚钱，他虽说是负伤退役，但是之后转而从商，事业有成，赚的不知比之前多几倍。
    大家总觉得他拥有太多，无需对过往抱有遗憾。
    但是唐如诗问得较谨慎，不是问「你是不是为了从商而退役」、而是问「怎么伤的、还痛吗」，语气里带着丝丝试探和遗憾。
    温遇垂下眼帘，淡淡地回：「意外伤到的，过去好几年，现在已经没感觉。」
    短暂沉默。
    唐如诗有点后悔问这样敏感的问题，低下头，坐在他身旁。脑袋努力转呀转的，终于找到了可以转移的话题：「阿青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吗？」
    温遇抬手揉了下眉心：「解决了，确实是个误会。」
    步思青本来就是爱捻花惹草的性格，但是还不至于主动对自己学生毛手毛脚，那女学生亲自向他示好，加上双方都是成年人了、彼此有好感，步思青才和对方交往，岂料对方其实脚踏两条船，给他戴了个绿帽？
    唐如诗点点头：「阿青教练也满倒霉。」
    「他也不够谨慎。」温遇扭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缓缓道，「师生之间本来就敏感，应该要多注意。」
    她顺着看过去，那喉结轻微上下一动。
    「之前，我也认为不应该有这种关係。」
    唐如诗闻言，说话有些不自然了：「你的意思是现在??」她话没有说完。
    温遇拿出一样物事，放进她的手心。
    她浑身僵硬，低下头看掌心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笔跡遒劲有力、神韵超逸。唐如诗整张脸噌地红了，喉头发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也是赔罪。唐小姐，不知道够不够诚意？」温遇嘴唇轻抿，似乎在笑，「要不要做作家採访，全看你。」
    这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如出一彻。
    只不过，这次身份对调，他已将决定权交付。
    因为这段小插曲，回程的路上，唐如诗心湖漪涟阵阵，暖风拂着面庞，彷彿能连带掀起一番悸动。
    回到家之后，她拿出放在包里的纸条。
    反反覆覆，看了好几次。
    直到那张纸条被她反覆蹂躪得皱巴巴，唐如诗才回过神，意识到一个问题。
    温遇说的是「採访」。
    会不会打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她靠近他是为了那採访？
    小桃正盘腿坐在电视前方，双眼放光：「我敢打赌，要是他对你没意思，我就绕着公寓，裸奔跑十圈！」
    唐如诗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悄悄地抿起唇，含蓄地笑了下。

 3-2

    小桃继续滔滔不绝地怂恿：「所以你在等什么？快点加入联络人啊，赶快打电话约人家啊！」
    「现代女人都是这样的。」小桃冷哼一声，「如诗，你眼界太小，太矜持只会让猎物跑掉你造吗？我笔下的男女主第一章就啪了。」
    唐如诗瞟她一眼：「小桃，你哪时候写肉文了？」
    小桃发现自己说漏嘴，俏皮吐舌。
    最后，唐如诗有默默将电话号码加入到联络人里。
    来日方长。
    下午跟晚上的时间，她一如既往地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度过，每次只要去游泳馆回来，就会灵思泉涌，手指要停都停不了。
    到了半夜，她写了满满的九千多字。
    唐如诗闔上笔电，伸了个懒腰。
    刚才写到小说人物徐辰贤，不知为何，脑袋里同时浮现出了温遇的脸孔，现在仔细一想，两人的差别满大的，徐辰贤的人物设定是几乎不说话，脸颊微微凹陷，身材显得清瘦苍凉；温遇就不一样了，他虽然寡言少语，但是聊起来还是很自在的，至于身材??唐如诗脸上一热，赶紧将思绪拉回来。
    唯一相像之处就是眼睛，丹凤眼，眼尾向上勾着，像是能把人的心魂都一起勾走一般。
    今天晚上唐如诗做了场梦。
    梦中隐隐约约有母亲温和的嗓音，她手指顺着唐如诗的发丝，动作十分温柔。母亲说：「如诗，你以后要当个善良人，行事堂堂正正，这样才能过得心安理得。」
    然而母亲已经去世不在了，父亲另娶，娶回了之前婚内出轨的小三，这无疑是对母亲的一种耻辱。唐如诗的生命中凭空多了个继母和年龄相仿的妹妹，无数个夜里，都在恨上天把世上唯一温暖的母亲给带走了。
    她醒过来，脸颊上爬满了泪水。
    窗外的天还漆黑一片。
    唐如诗平復了心情，拿起了床头的手机，看一些帖子来消散鬱结的心情。
    粉丝们都是一群夜猫子，就在五分鐘前，有人才发了一条大长评。
    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给评语的人也是个写书的人，剧情角色安排等等都分析得十分透澈，说了一些比较主观的想法，不过最后又提到了作品许多的优点，最后给了《暗夜》四点五颗星，剩下半颗星留给后续，帖主表示很看好。
    「这作者最近很火啊，一夕之间爆红的作者我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看完《暗夜》之后真心觉得这作者非常有潜力，尤其在反派上的塑造上，男女主角也不错但是要加油，总之我是被徐辰贤圈粉的，有点遗憾的是作者不怎么给粉丝们签名，也从来没有办过签书会。我只好跟出版社催一下了，期待期待！」
    下面有个留言回覆：「有些人长得不好看，没自信，所以才不肯露面，这也是挺正常的事。」
    「作者本人大概奇丑无比吧，然后故意少签名，塑造一种高冷美女形象，呵呵。」
    之后的路人们纷纷附和。
    通常有签书会可以办，除了回馈粉丝也能打广知名度，很少人会不答应的，所以现在议论纷纷大家胡乱臆测。
    唐如诗关上手机躺回床铺上。
    她性格还是有点小倔强。
    要是公开了，杨茵他们不知道又会怎么幸灾乐祸笑她竟然当起作家来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暗夜》就像唐如诗的孩子，故事里很多剧情、很多话都是她亲身经歷过的事情，她不想要这些最隐私的东西被杨茵他们看见。
    种种原因总和下来，最后，总归还是只能委屈粉丝们了。关于不会有签书会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粉丝们说了，幸好粉丝们都表示体谅。
    三十四楼贤贤的内裤：「我已经穿好嫁衣了，徐辰贤嫁给我！！我嫁给你也可以！」
    三十五楼辰贤的娇俏小妾：「比起作者本人，我更对徐辰贤这角色有兴趣，所以不用感到抱歉啦。」
    三十六楼的小桃桃桃：「【大声公】各位各位！我委託了大手绘师prpr画徐辰贤的出浴图，有肉肉哦，姐妹们感兴趣的点下面连结！」
    三十七楼沉默小粉丝：「炸！楼上，好人一世平安！【舔舔舔】」
    三十八楼顾莲：「好人一世平安＋1！」
    接下来的粉丝们全部如潮水般蜂拥而至，上百条留言都在感谢小桃桃桃的无私奉献。
    唐如诗觉得这id有点眼熟，一秒就认出是谁了，给小桃发了封简讯：「你花钱委託绘师了？」
    凌晨四点的时间，小桃正好梦到自己被徐辰贤压在身下做不可言说的事情，接着被唐如诗的简讯吵醒了。
    小桃娇羞：「连开马甲被你发现？」
    唐如诗：「??」你名字也创新点吧！
    ＊＊＊
    关于每次到游泳馆就神奇爆发灵感的现象，唐如诗明显也察觉到了。
    下次上课的时候，她再次骑上脚踏车，快速地衝了过去。
    步思青早早也就到了，正在和柜檯的孙澄聊天。
    简单打过招呼后，换衣服、热身、正式上课。唐如诗开始学仰式，但抓不到窍门，跟一开始学自由式的时候一样，总是往水里沉下去，还是屡试不爽的那种。
    「不对不对。」步思青还在卖力地向她解释，摇摇头，「不对不对，你身体要稍微倾斜，肩膀放低，对对对对??哎呀可惜了，差一点点！」
    唐如诗脚尖着地站起来，沉默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他说「差一点点」了。
    知道这是安慰话，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恐怕不是「差一点点」而是「差很多」吧。
    明明都照着做了，怎么还总是往下沉呢？
    唐如诗忽然想起上一堂课，温遇来代班，几乎是三言两语就能点破错误。
    「嘖嘖嘖，你一定是在想温遇吧？」步思青吃味地摇摇头，双手环胸，「你千万不要拿我跟他比较哦，我们价码完全不同，他的课一堂是我的四倍起跳。」说着竖起四根手指比了数字。
    唐如诗有点囧：「我没有这样想。」那个价码她确实也付不起啊。
    步思青笑了笑。
    虽然嘴巴上说不要比较，但他还是举目环视一圈，捕捉到远方的身影，朗声：「温遇！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们班小美女有事需要你帮忙！」
    唐如诗低低「哎」两声：「你在说什么啊。」
    她回过头去看，温遇他似乎还在忙，和学生说了几句话，又让一旁纳凉的另一位教练过去顶替一下。
    唐如诗身体还泡在水中，只露出一颗头颅，很快对上他的目光。
    脸一下有点烫了。
    「什么事？」温遇走过来后这句话是对步思青说的，但视线却停留在唐如诗一张白净的脸上。
    步思青爽朗拍了拍唐如诗的肩膀：「你自己跟温教练说！」随后转身就去顾其他的学生了。
    游泳馆里有点吵，加上空间大，很多说话声都有回音。
    温遇为了听清她说话，习惯性在水池边俯下身，问：「在学什么？」
    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近距离独处。
    「仰式。」唐如诗抿了抿唇，佯装淡定补一句，「第一天练而已，其实我自己慢慢来也可以。」
    他眉眼深邃，里头隐隐能见一簇光亮。她只觉得那抹光亮似一把火，一路烧到她的脸上。
    「你试一次。」
    唐如诗顿时如鯁在喉。
    她仰式是真的不行，游着游着总是往水里沉，笨手笨脚，这种蠢姿态不太想给他看到。

 3-3

    但步思青都请人过来看看了??
    唐如诗只能认命。
    她努力回想步思青刚刚说的技巧，在温遇面前游一次回来，其间她几乎没有换过气。
    温遇始终目视着她。
    唐如诗一张脸微微红着，不知道是憋气憋红的，还是窘迫羞红的。
    他简单提点几个问题点，耐心让她再试。温遇还有自己的班要教，分身乏术，只让她先自己练一练，等一下再来看。
    唐如诗目送他的背影，内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继续练习。
    来来回回几次，仍是无果，仰式似乎天生是她的剋星一样。
    唐如诗好不容易游回来，身体又沉了下去，脚尖着地站起来时，温遇已经站到一旁。
    「你的班级没关係吗？」她轻声问。
    「有别的教练帮我看着。」
    他话落，突然又说：「把手给我。」
    唐如诗摸不着头绪，乖乖伸出胳膊来。
    他的手掌很大，更显她纤细，带薄茧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手腕，调整了下姿势，接着他另一手也握住她的手臂。
    「划水的方式是有技巧的。」他解释，「先是压水，再推水，弧度有点像这样。」
    一边说着，他让她的手臂微微往后，画出一个弧度。
    他松开她的手：「自己试一次。」
    唐如诗点点头。
    依言再试，果然有效，虽然还是游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好不知道多少倍了。
    她手撑在泳池边的地板，抬手抹了把脸后，仰着头看他，蛙镜已经被她抬上额前了，露出含笑的双眸：「谢谢你。」
    温遇在教课的时候很专业，严谨但不给人压力，也不会摆架子，即使是基础的尝试也会眉目沉然，有耐心、思路清晰地给人解释。
    唐如诗抿了下唇，轻声问：「你平常都不下水吗？」
    这话问得委婉，其实就是有点好奇他在水里都泳姿，一定很有魅力。
    「有必要的时候会示范。」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下课没学生的时候，我每天固定会下水。」
    哦？
    唐如诗的双耳彷彿都竖了起来。
    「我现在没空教你，但你之后有时间的话，可以留下来。」男人眼底疏淡的笑意彷彿是铺满了星辰，视线落在她发红的耳根子，嗓音又低了几分，「……唐作家还能顺便做访问。」
    唐如诗耳朵嗡嗡一响，听懂了。
    温遇并没有多留，起身回到他的学生那里，唐如诗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就对上步思青意味深长的视线。
    他凑过来八卦：「他跟你说什么了，脸这么红？」
    唐如诗将半张脸埋进水中降温，不说话。
    她天生皮肤薄，动不动就容易脸红，而且因为肤色的关係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心思想藏都藏不住。
    步思青又不死心问了好几次，都被唐如诗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
    之后的课，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洗完澡后，唐如诗一如继往一边吹头发一边看小说，等吹乾了，就开始在萤幕上敲敲打打。
    灵感再次像扭开的水龙头一样，不断涌进。
    她打得认真，直到耳边传来脚步声，抬起头一看，是姚楠。
    姚楠身上还湿的，脖子上掛着条毛巾，泳帽摘了下来，用手指顺着那栗色的长头发，视线恰好和唐如诗一撞，她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嫌弃，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唐如诗没有在意，低下头继续码字。
    之后她去柜檯问孙澄游泳馆哪时候没有学生，温遇会自己练习，孙澄道：「大概还要一阵子哦，晚上七点左右吧，建议你去附近逛一逛、吃过晚饭再过来，温教练今天比较忙，一下午都有课。」
    时间确实还早，唐如诗依言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了几个鐘头。小桃一贯在下午打给她，聊着聊着，才知道唐如诗现在还在游泳馆附近。
    小桃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唐如诗提及温教练这个人，听到这位温教练竟然邀请她留下来，警铃大作。
    小桃：「不得了！没有学生的游泳馆，要小心啊！」
    唐如诗咬着果汁的吸管，咬得上头凹凹坑坑，心想会吗？感觉温遇的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直到小桃补上后面的话：「温教练要小心了！如诗小姐姐要化作狼了呀！」
    「噗。」
    唐如诗满嘴葡萄汁喷了出来。
    隔壁桌的年轻情侣闻声往这里看来，她窘迫地抽了几张卫生纸，将桌面擦乾净。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对哪个男人这么魂不守舍。」小桃猥琐嘿嘿一笑，「你就这样深深陷入了游泳健将的美色中了。」
    「别乱说，我没你那么肤浅。」
    「喂你这啥意思！？」
    唐如诗心情极好地哈哈大笑几声。
    她必须承认，第一次见面就向温遇搭訕，跟他的美色真的佔了很大的关係。
    不过几次相处下来，温遇每个言行举止，都能牵动她的视线，这不是光靠一副好皮囊就能达成的。
    小桃最后握起小拳头，激昂喊道：「今晚是个关键性发展呀，嗷嗷嗷，之后有什么进展你必须马上跟我汇报！听到没有！」
    到了晚上，唐如诗再次来到了游泳馆前，大门已经被管理员掛上了打烊的牌子，不过见她是熟面孔，说要找温教练，便开了门让她进去。
    此时孙澄还在柜檯。
    她笑瞇瞇看过来，指了指玻璃墙面：「温教练已经练习好一阵子囉。」
    「你还是第一个知道温教练课后会留下来的学生。」孙澄之后刻意又补两句，「我等一下忙完就要走啦，就剩你们俩了，加油！」
    「看好你哦，我们馆内的高岭之花就交给你了！千万不要留给姚楠那种小婊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孙澄会说出这种话。
    大概步思青到处讲了？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打趣话，幸好唐如诗之前心理建设做得足够，所以表现得还算淡定。
    她到了更衣室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深深吸一口气。
    走！
    唐如诗跨步迈进。
    晚上的游泳馆所有得灯都开了，灯光有些刺目，跟白天最大的差别在于根本没有人，所以十分安静。
    她呼吸不由得也轻了。
    安静的环境下，水声越是清晰。
    她看见最右侧水道中有温遇的身影，他并未发现她，正以自由式的姿势向前，在刺目的灯光下，他的肌肉线条更是展露无遗。
    肩胛骨随着姿势变化而上下起伏，肌肉精实脉络清晰，皮肤上的水就像镀上一层亮光一样。
    套一句小桃说的话，就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男性魅力」。
    唐如诗一直很好奇他脱了上衣的模样，现在如愿以偿。
    她稳了稳心神，走近，悄声坐在了水池边的地面上，小腿贴着水道墙面探入水中。
    她就这样坐着看他游。
    过了没多久，当他的身影到了她正前方，似有察觉，忽然停了下来。
    他两隻手撑在她大腿外侧的地面，「哗拉」一声探出水面。
    唐如诗微微瞠大眼。
    转瞬间，两人近得实在有点过份。
    他就咫尺之处，一张清俊好看的脸庞上，连修长的睫毛都能数得一清二楚。扑面而来的热意，让唐如诗下意识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唐作家。」他的眼神和嗓音也似水般，沉而凉：「先学，还是先採访？」
    唐如诗舔了下嘴唇，低下头就是对上他的目光，再往下是线条流畅的锁骨，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瞟才好。

 3-4

    「我??先採访。」
    温遇撑着地面直接起身，坐在她身侧。
    唐如诗没敢侧过脸看他，耳边水声响动，而他，就在身侧，
    她手指不安地蹭了蹭。
    幸好特地带着笔记本过来了，上头写着一下午在咖啡厅拟的问题。
    「那我开始问了。」她聚精会神盯着手上的笔记本，另一手紧握着笔，「血型？」
    显然是拿来当开场白的问题，他很快地回答了。
    之后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纤细的手指握着笔身，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温遇看了过去，她写得并不快，保持每个字都要娟秀端正，像个认真的好学生。
    接连的问题愈来愈不正常了，变成了「如果有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为杀人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有很憎恨的人，你会怎么做」、「你报復过曾经对你不利的人吗」等等。
    问到后来，唐如诗察觉到他想了好久都没回答，茫然抬头。
    她这才意识到这些问题有点奇怪，歉然一笑：「抱歉，我是写犯罪推理的。」
    温遇弯了弯唇。
    也不怪她。
    其实首次见面，她不知道的是，那张递给他的纸条后面，便是人类尸体分解的步骤解析，这乍看过去，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唐如诗一连问完了二十几个问题，闔上了笔记本，起身放到远处的椅子上，确保不会被水溅到。
    这全程，都没看他。
    迎来的是沉默。
    她转过身时，才一步步向他的背影靠近，又听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像在打鼓一样。
    鼓起勇气，伸手用指尖，试探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教我游泳吧。」
    温遇神色勾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她刚才戳那两下，太轻太软，好像不是要戳他的肩膀，而是要一路戳到心窝里去。
    却也不让唐如诗釐清他的意思，温遇已经跃下水。
    上次的意外溺水，让唐如诗对深水区还有点后怕，抿唇一笑：「我是初学者，你忘了？」
    「没忘。」他解释，「学好游泳的第一步，是不能怕水，相信自己一点。」
    她内心挣扎了下，面有难色：「我不相信自己。」
    温遇敛神一笑：「那相信我。」
    唐如诗确实放松了些。
    再怎么说，温遇都不可能眼睁睁看她溺死水中吧。
    她的脚尖先碰了碰水面，接着鼓起勇气，身体浸了进去，顿时被冷得瞇起眼睛。
    人虽然进去了，但手还扶着上头。脚不能着地的不安全感縈绕着整个脑海，她后悔自己的妥协，人下来是下来了，但很可能爬不上去。
    唐如诗仰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在水面上大力呼着气，活脱脱像隻落水狗。
    可能这个蠢样子逗乐了温遇，他似乎低下头笑了下。
    她来不及生气，温遇敛下了笑意：「深吸一口气，放松，如果沉下去我会扶你。」
    唐如诗艰难侧过脸瞪他一眼，心里叫苦连天。
    严格温教练已上线。
    早知道会这么难，刚才就应该拉长访问时间。
    她依言深吸一口气。
    很快地，她发现仰式在深水区游起来很不一样。
    或许是知道脚踩不到地，没有任何退路，所以她总觉得背后空荡荡凉颼颼的。
    眼见又要往下沉的趋势，她感觉到背后手掌轻轻地碰了一下，让她重新浮上水面，耳畔传来他的嗓音：「肩膀侧着，脚尖不要往内。」
    她听得有点囧，想要点点头，背后的手掌已移开了。
    唐如诗心神一凛，拉回了思绪。
    她开始以仰式来来回回游几次，双眼都是看着游泳馆的天花板，中途被允许休息一下，之后又是继续。
    到了后来，温遇也不怎么帮她了。
    渐渐得趣后，唐如诗也发现自己已经抓到窍门。
    刚扶着旁边停了下来，她悄悄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抬眸视线扫过他。
    其实，谁都知，她这一趟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温教练。」她眼底带笑，脚踩了个空。
    唐如诗难得孩子气，知道他会帮她。
    所以??是故意的。
    温遇眉心一跳，一把捞过她。
    「急什么？」
    离得近，他温热的鼻息全喷洒在耳廓上。
    有力的手掌紧搂着她的腰，唐如诗双手也攀上他的肩膀。原本冰冷的水里，现在唐如诗却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一颗心扑腾个不停。
    这气氛??简直曖昧到了极致。
    急什么？
    唐如诗耳根子发烫。是啊，他如此沉得住气，她又急什么。
    他又问：「累了？」
    唐如诗摇摇头。
    现在浑身的血液彷彿都在倒流，精神得不得了。
    他将她的往梯子的方向带去，管理员一会儿也得下班。
    温遇低缓地说了声：「以后週五都可以留下来。」
    他先上去，唐如诗瞅着眼前那修长白皙的手，不假思索地握住。
    温遇五指收拢，也不怎么需要使力，便一把将她拉了上岸。
    唐如诗一瞬失神。
    泳池里的水浅浅晃荡，光影折射得墙面地面皆斑驳陆离。
    男人就在咫尺之处，垂着眼帘目视着自己，眉眼光线忽明忽暗，而水珠沿着他线条完美的脸庞，依依不捨停留在他好看的下頜处。
    在此时此刻，唐如诗脑海中很不要脸地蹦出三个字。
    想亲他。

 3-5

    想归想，有贼心没贼胆。唐如诗乖乖去拿放在椅子上的笔记本，才回过身：「温教练，你看这课的学费是要??」
    谈钱伤感情，不谈又颇有佔人便宜之感，唐如诗没把话说满，将选择权拋了回去。温遇肩上掛着毛巾，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
    这眼神，唐如诗沉默，不由得放轻语气：「要不我改天再请你吃饭？」
    他也目视着她，过了半晌，才回：「可以。」
    之后唐如诗去了更衣室。
    温遇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嗡嗡响了起来，俯身去拿，是来自步思青的电话。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调侃的意味：「温教练，我都听孙澄说啦，我没打扰到你们吧？我说你以前刀枪不入，怎么突然愿意利用自己练习时间给我学生上课了？」
    顿了顿，步思青又接连拋来问句：「你对她是认真的？」
    温遇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将毛巾披在肩上。
    淡淡地回应：「我没有义务回应你的八卦。」
    「欸——别这么冷淡嘛。」步思青叹了口气，就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使用激将法，「我就确认一下而已，她长得这么漂亮、性格又好，我本来还想追追看，要是你不介意??」
    「步思青。」他打断，「先处理好你前任。」
    被戳到痛处的步思青：「??」
    ＊＊＊
    夏末初秋，太阳也不似以往热烈，下午风里带着一丝丝凉意，路边的树上嫩绿的叶子逐渐一丝丝地沾染上黄色。
    唐如诗的最近手感佳，《暗夜》更新频率高得惊人，要知道她本就不是什么高產的作家，她一贯都爱不慌不忙地写、不慌不忙地囤积稿子，像这样產量狂飆的现象，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平台下面的留言从原本的「等得我的心都凉了」、「大大看我们这么可爱又可怜的份上，更新一下拔」，一个画风突变，变成了以下这个模样。
    二十三楼：「吓破胆！！我早上醒来明明追了一章了，现在吃个午饭，怎么又多了一章节！？」
    二十四楼：「作者大大好棒！」
    二十五楼：「爱你爱你嗷嗷嗷，作者大大你把徐辰贤写得又帅出一个新高度了！」
    二十六楼：「徐辰贤新的一章跟女主角互动，好帅好帅，晕～光想就小鹿乱撞，快扶住我～」
    唐如诗忍不住莞尔一笑，关上了介面打开word档，再接再厉。
    关于徐辰贤，她真的已经完全放弃补救了，小桃说「反正读者爱看什么就写什么吧」，唐如诗本来还有点抵抗，不过现在发现只要少了他的戏份，观看按讚数整整少掉八成，粉丝们的团结力量实在是太过惊人。
    她现在决定随波逐流了。
    手机嗡嗡响两声。
    小桃：「亲亲宝贝，我刚给你邮箱发了个档案，是给你的一个作品访问哦，有关《暗夜》读者的问题集结，麻烦你后天之前传给我，啾咪！」
    唐如诗冥冥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很快在邮箱找到档案。
    打开来看后，她傻眼，果然。
    二十个问题，十五题清一色都是有关徐辰贤的。
    第一个问题：「徐辰贤这样有魅力的反派，请问当初是如何创造出这个角色的？」
    唐如诗吁了口气，任命地将手放回键盘上，理着万千思绪慢慢地敲打起来。
    徐辰贤。
    这个角色是有意义的，在一开始开坑写《暗夜》的时候，这角色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闯入脑袋。
    她时常想起数年前经歷的那场火灾，母亲硬生生被夺走了生命。那场火灾将唐如诗的人生划分成一半，前一半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后半段是残酷的现实，更是唐如诗一生中都无法抹灭的伤痕。
    她在那场火灾中看过一名青年，他满脸都是脏污，目光空洞无神，额头缓缓流下鲜血。
    上挑的丹凤眼、空洞得彷彿感受不到感情的眸子、以及满脸的脏污跟鲜血，无不使人心头震撼。
    唐如诗赋予他一个名字：徐辰贤。
    不过这记忆与事故，她怕被认出来，所以并没有鉅细靡遗地写进访问，而是只写了个大概，草草带过。
    后面的问题就比较没有营养了，都是问什么辰贤怎摸这摸帅呀、辰贤是不是吃帅气长大呀、会不会有转机从反派变成正派呀……
    还有更扯的问题，问徐辰贤可不可以当男主，跟女主有感情线，然后把现在这个男主给一屁股挤下去。
    这有问题就有点儿伤作者的自尊了，不过小桃让这问题过审，想必是许多粉丝们都吵着想知道。
    唐如诗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完这些问题。
    正当她想着出门去吃点东西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时，家里门铃忽然响了。
    随之响起的，还有手机。
    唐如诗一看，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下楼的时候，她浑身都感到抵触，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身影。
    一推开门，杨茵嘲讽的嗓音传来：「姐，原来你现在住在这里啊？」
    「还真是──」杨茵一时找不到词汇，眼珠子一转，凉凉笑出声来，「地点不好就算了，公寓看起来还破破烂烂的。」

 4-1

    破破烂烂？
    唐如诗心想，旧是旧了一点，但胜在房租便宜，环境乾净整洁，所以是许多独居上班族的选择。
    会说这样叫破破烂烂，显然那眼前这位大小姐，已经住习惯了有天有地有花园、装修阔气的别墅豪宅，如此一来，自然走到哪，都觉得哪破。
    「真讨厌。」杨茵傲慢地翘起唇角，语气飘飘然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可不想要有这样穷困潦倒的姐姐，要是被媒体拍到就丢脸死了！」
    唐如诗终于不耐烦拧眉：「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茵呵一声笑：「哪有什么话？爸最近在西区城汉州买了栋别墅给我，我就是顺路过来看一看你活得怎么样而已。」
    唐如诗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动了。
    真够无聊。
    她转身就进了公寓：「没事少来惹吵我。」
    杨茵脸上装作不在乎，但双手握拳，指甲紧紧陷入了掌心肉中，她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她才不会没事来找唐如诗。
    就在昨天晚上，父亲杨向荣开了家庭会议，有意要将部分股份过户给唐如诗，当下杨母孟禾与父亲据理力争，但见杨向荣执意如此，气得差点没两眼一翻昏过去。
    杨茵就不明白了，唐如诗已经离开杨家这么多年，怎还如此阴魂不散？
    为什么，为什么唐如诗都这么落魄了，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为什么多这么多年过去了，爸爸整天还不停掛念着这女人？
    杨茵气得咬紧了红唇。
    ＊＊＊
    唐如诗上楼后，还是百思不解。杨茵不知道从哪里搜到她的个人资料，不仅时不时打电话过来，还直接找到家门口了。
    唐如诗静静在电脑桌前坐了好一阵子。
    她难得这样发呆，思绪好像都打成一团结，理都理不清。
    杨氏集团，也是她父亲杨向荣，这几年来生意做得风声水起，父亲又宠女儿，对杨茵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最近杨茵还往影视界发展，一举成为一线女明星，而这光鲜亮丽的后面，不知道杨向荣私下帮她塞了多少资金、套了多少关係来帮她说情。
    而杨向荣，却忘了已亡的发妻，忘了当初是谁陪他白手起家走过荆棘路。
    唐如诗有时候觉得，母亲早逝，至少就不需要因看见父亲这样忘恩负义的模样而伤透了心。
    她愈想，眼眶就愈酸涩。
    唐如诗默默地爬上床铺，灯光刺目，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
    她在梦里，又再次看见那场火灾重演，眼前一片火红，她狼狈匍匐在地上，从倒下的横梁缝隙爬出去，耳边充斥着尖叫与东西碰撞声。
    喘不过气，几乎快要窒息。
    唐如诗甦醒过来时，惊魂未定地望着前方，一抬手抹脸颊，全都是泪水。
    她扶着床头柜起来，但施力方向不太对，柜子被她推得往旁边一倒。
    「哗」一声巨响。
    她赶紧伸手去扶墙面，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疼痛猛地鑽入脑里。
    砰！
    一同倒在地上的，还有从床头柜滑落下来的手机。
    唐如诗强忍着疼痛伸手去搆手机。
    手臂疼得她手指直颤，连视线都模糊不清，她凭着记忆摸索，胡乱按下了拨通电话。
    对方一接通，她拧起眉头：「小桃，我好像生病了，刚刚还摔了一下有点严重，你能不能帮我买感冒药??」
    她「嘶」一声，现在才看见手臂刮到了柜子的边角，刺破了一块皮肉，血争先恐后丝丝冒出来，而连膝盖也都摔青了一片。
    「小桃？」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哪里痛？」
    竟是一道熟悉的男音。
    唐如诗耳边嗡嗡一响，将手机拿开一看，才发现自己给打错了。
    她将温遇设为新的联络人，正好就在通讯栏中第一个，以前第一个是小桃，刚才她瞎摸一通就误打误撞拨给他。
    她回答：「我打错电话，本来想让我朋友帮我跑个腿??」
    温遇又重复问了相同的话。唐如诗如鯁在喉，默默地回答：「头疼，应该是发烧了。」
    十分鐘后。
    这栋公寓大门没有安装自动遥控电锁，唐如诗还得拖着身子，扶着墙面去开门，她也不管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狼狈。
    温遇应该是直接从游泳馆赶过来，来得相当快，手上提着刚从药店提回的袋子，此时长身玉立站在门外。
    唐如诗开了锁后，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门把，轻轻往里推开。
    刚才就着玻璃大门，早先看到唐如诗胳膊上的伤口，显然粗略用水清洗过，还泛着水光。
    他眉头微微一拧：「带你去医院。」
    见他已经转过身要走，唐如诗忙拉住他的袖口，抬头看他：「没那么严重。」虽说流血，但伤口不至于要到医院缝线。
    她刚才走过来时脚步踉蹌，显然不仅头疼得厉害，连膝盖也是，她是不想要再走动了。
    温遇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问：「有没有医疗箱？」
    唐如诗点点头：「有的。」
    温遇妥协，拎着那袋感冒药，两人双双上楼。
    唐如诗实在走不了了，到客厅坐下来，闔上眼睛缓解疼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房间乱，又不能给你倒水喝，我要待客不周了。」
    他淡声回：「别说话。」
    说着，先看见了摆在角落柜子边的医疗箱，提了过来。
    当他握住她的手腕时，带薄茧的指腹让唐如诗轻轻地颤了下，侧过脸到另一边。
    温遇看她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一副娇气怕疼的模样，像个小孩子。
    棉花已经沾了碘酒，他语气依旧淡淡：「忍着点。」
    「我不怕痛。」她反驳。
    不怕痛??才怪。她怕死了。
    顿了顿，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以前都是我朋友帮我弄，但你是男人??动作要轻一点。」
    刚说完，她顿觉这话有点匪夷所思，于是乾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就在这一刻，棉花碰到伤口，唐如诗瑟缩了下，手腕却还被他修长五指紧紧反握住，挣脱不了。

 4-2

    第一下还觉得痛，之后似乎就习惯了。
    五分鐘后，温遇给她缠上纱布，将一些包装扔进垃圾桶内，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唐如诗脑袋昏沉，撑着脸颊看着他的身影。
    温遇给她倒了水，然后将刚买来的药抠下一粒，目视着唐如诗服下。
    「之后还不好，就去医院。」
    「嗯。」她知道，又说，「谢谢你。」
    手机嗡嗡响起来，是来自小桃。
    小桃当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一接通，竟然劈头就是催稿：「如诗姐，你的文案写好了吗？你昨天明明跟我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可以传给我，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她的大嗓门让唐如诗听得头更疼了。
    三言两语，小桃终于知道她生病了，愧疚得不停道歉，让她文案哪时候给都没关係。
    小桃嘮叨性子一下子就起来了，碎念：「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是不是最近去游泳，不小心着凉感冒了？我说你啊，能不能就多重视自己一点??」
    唐如诗懒懒地应了几声。
    她撑着脸颊，小桃却仍没有要掛断的想法。
    「??不要每次都要我像个妈妈一样操心，而且你不是还怕痛吗??」
    「我看你痛死活该??」
    一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住。
    等到小桃意识到自己讲太多了，已经过了十几分鐘，唤了声：「如诗姐？」
    轻浅的呼吸声传来。
    什么啊，竟然听到睡着了？小桃摸摸鼻子，掛上电话。
    ＊＊＊
    唐如诗是在晚上醒过来的。
    她仍是在同个座位，没有移动分毫，只是身上盖了条薄毯，低头一看，是她昨天中午吊在阳台上晒太阳的，一早才折在沙发边，被温遇拿过来了。
    头已经不怎么疼，耳边隐约听到男人讲电话的声响，不疾不徐，声线平稳。
    唐如诗顿时清醒了。
    他还没走？
    转念一想??她忘了给他开门就睡着，当然走不了。
    循着声音望去，阳台门被虚掩着，他站在阳台边微微俯身靠着栏杆，背影頎长。
    「下午临时有点事，走不开。」
    他沉默半晌，应了一声：「阿青不会有怨言。」
    那端的孙澄忽然哈哈大笑：「阿青确实没怨言，但下午姚楠听到阿青代班，直接开车走了哈哈哈！」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温遇侧过脸，只见唐如诗已经醒了，眼里湿润透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身柔软的睡衣裙，脚下还踩着毛茸茸的拖鞋。
    「醒了？」
    唐如诗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随即突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整张脸都红了。她在家不会穿内衣，夏天睡衣单薄，胸前轮廓清晰可见。
    竟然以这个模样跟他相处这么久！
    「你……等我一下。」唐如诗缩回去，跑到房间里去，砰声闔上门。
    温遇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离去的转角处，耳边孙澄「咦」一声：「我怎好像听到如诗的声音？她在干嘛？」
    他抬手揉了下眉心，沉默片晌，应了声：「她去换衣服。」
    换、衣、服！？孙澄长长又曖昧地哦一声，默默感叹进展真快，原来堂堂温总恋爱了，也难怪抽不开身。
    「温总和如诗在家里？在一起了？」
    温遇黑眸沉然，面色柔和些许。
    「快了。」
    唐如诗在房间里磨蹭许久，再次出来的时候，身上总算换了件能见人的衣裙，迈步走到他身边。
    温遇已经掛了电话，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略一打量一圈，最后就捕捉到那微红的耳根子。
    他斜倚着，单手搭在栏杆上，低缓问：「脸红什么？」
    他身上的衬衫随着动作，从肩膀至腰侧拉出流畅优美的弧度，那最上头的两颗钮扣松了，向下敞开，能见锁骨线条在阴影中半隐半现。
    唐如诗脸上好不容易降下来的温度，又开始有升温的跡象，反驳：「我没有。」
    温遇却恍若未闻，站直了身，朝她逼近了一步。
    她心跳一蹦，再仔细瞅他的神色。
    他这是要??
    像是印证唐如诗所想，温遇俯下身与她平视。
    这样的距离，实在近得他的温热鼻息都能感受得到。
    按唐如诗的直觉，她知道彼此曖昧已久，现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要有一方捅破窗户纸，彼此的关係便不復以往了。
    唐如诗手指绞紧了裙子，太阳穴突突地又开始跳了起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铁定红得不像话。
    四目相交，温遇眼底似乎滑过一丝笑意。
    下一刻，他的手指贴上她的额头。
    「想什么??」温遇唇边淡笑，沙哑醇厚，直抵人心，「没烧，脸怎么还这么红，嗯？」尾音微微上扬，绵长勾人。
    唐如诗知道自己被他给耍了。
    她推开他，狠狠剜了他一眼。
    温遇被她瞪得心情颇愉悦，直起身，单手插进兜里，侧过脸弯了弯唇。
    唐如诗撇开目光时，默默生了会儿闷气，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温遇的坏心眼，她敢说，他一定是故意的。
    唐如诗咬了下嘴唇懊恼，就看见一旁小矮桌上摆着一本书。
    是《暗夜》的上集。
    封面如书名，是一个黑沉的夜里，只是一栋大楼里火舌冲天，将墨染般的天空都染上了血色。
    没有记错的话，她的书都是会放回书柜上的。
    「你刚刚这么久，都是在看书？」她出声问。
    书柜放在客厅，本来就是供人观看的意思。
    温遇默认了。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视线扫过室内的书柜，书柜几乎是整面墙的，而且塞得满满当当。
    「哪些是你写的？」
    除了小桃和出版社特定人员，没有人知道唐如诗的作家身份。
    但唐如诗前几天才採访过温遇，如果还不告诉他自己笔名，就显得有点不视好歹了。
    而且她隐隐觉得，以温遇的涵养，他不会随意宣扬。
    唐如诗拉开阳台的门，走到书柜前方，指向最左侧的一格书柜：「这里全部都是。」
    柜子是格子状的，在她指的这格柜子中，整齐排放三四十几本书。
    想来她写作有一段时间了。
    唐如诗垂眸，向前走进了些许，食指从右至左，摩挲过那一排书脊：「这都是按照出版顺序排放的，不过最新的一本不在这。」她抬眸看他，「被你拿去看了，在阳台桌子上。」
    虽然隐隐猜测到了，但听到这句话，温遇内心仍是倏地一紧。
    唐如诗眨了下眼睛，抹了下脸颊，没东西啊：「为什么这样看我？」

 4-3

    气氛似乎又微妙起来，她刚才一觉醒来，即使现在头已经不疼了，但嘴唇发乾，连喉咙也像要燃烧起来。唐如诗撇开目光，走去厨房装水喝。
    室内顿时充斥了热水器低沉的嗡嗡声响。
    温遇站在书柜前方，笔挺高挑。
    他也已收回了目光，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如诗的目光沿着他的肩膀往下，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书柜，发出轻微的声响，评价：「写得不错。」
    唐如诗会意，他是指《暗夜》上集。温遇的手指彷彿敲在她心口上，引起阵阵涟漪。
    没有作者是不喜欢被夸的。
    何况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夸。
    热水器压泵「搭」一声响，唐如诗回过神道了声谢，接着倒完水，握着马克杯走了回去，问他：「你最喜欢哪个部分？」
    温遇略一停顿，若有所思：「夏雅和徐辰贤的感情线。」
    夏雅是女主角，重案组的刑警，她是故事里唯一看见徐辰贤善良一面的人，对他格外袒护，并且深深相信着徐辰贤并非杀人案件中的罪魁祸首。
    夏雅很特别，所以徐辰贤爱上了她，深深地爱上了。
    不过，夏雅却不得不辜负他。
    大多读者对夏雅恨之入骨，总批评她过于善良而碍事，又总无意间伤害徐辰贤而不自知。
    「没有人能怪她辜负了旁人。」唐如诗还是下意识辩解一句，「夏雅还在等她命中註定的人到来，爱情本来就是这样。」
    温遇应了一声。
    唐如诗轻轻吹了吹热水，抿了一口。
    抬眸时，隔着裊裊白雾，模糊了男人的轮廓，他神色似乎很淡，嗓音低缓道：「她不知道，她在等的人就在眼前。」
    音色极好听，一字一句刻意在齿间碾磨，底蕴绵长勾人。
    唐如诗手一颤，差点儿将手中的马克杯摔在地上。
    等温遇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鐘了，唐如诗一上楼便拉开阳台的门透透气。
    还是闷得不行，她乾脆席地而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温遇说的那句话是在指谁？
    唐如诗细细回想起来，又想起那副饶有深意的眼神，脸颊又不受控烧了起来。
    总觉得??
    总觉得，他正步履平稳地朝她走来，一切彷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她只能跟着他的节奏前进。
    唐如诗捂了下脸，很不要脸地想，她也一点也不想逃。
    ＊＊＊
    正式转入秋天，天气转凉了不少。
    唐如诗一如既往地赴往游泳馆，先在柜台边看见姚楠，争吵声传来，她双手环胸气得脸红脖子粗。
    姚楠正对孙澄大发雷霆：「你们这间游泳馆太差劲了！我学这么多年，怎么反而对我越来越随便？要不是为了温教练，我才不留下来！」
    孙澄揉了揉发疼的耳朵，皱起眉头：「拜託你讲点道理吧。」
    「讲道理？可以，那我们来讲道理。」姚楠退了一步，眼里怒气彷彿一把火焰，「为什么你们把我换班了，我跟温教练学了整整两年，你们不经过我同意就换？」
    「就温教练太忙了啊。」孙澄口气也开始不耐烦起来，坐在椅子上蹺起二郎腿，腿像流氓一样一抖一抖的，「温教练想要休息，我们总不可能把学生硬塞给他吧？」
    「然后就给她安排新的学生？」姚楠想到了痛处，内心像被狠狠插了一刀，嗓门更大了，「还是个女的！」
    唐如诗在一边看热闹，忍不住惊叹。
    姚楠这大小姐狗急跳墙起来，简直跟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啊？」孙澄这下也懵了，脑路当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姚楠大清早的突然发飆，是因为那位女明星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孙澄抬手搔了搔脸颊，「我们温教练没有要收杨茵，初学者都是派给阿青教练。」
    姚楠听了这句话，才知道自己误会大了，还是不死心补一句：「??那为什么我不能再跟温教练上课？」
    孙澄搧搧手：「温教练想休息啊，你别闹了。」
    姚楠如哑巴吃黄莲。
    唐如诗走近，脸色有些严肃：「你们说杨茵来了？」
    孙澄似乎见怪不怪，点点头，开始解释原委。
    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有女明星或是名媛过来游泳馆了，至于她们是为何而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今天早上，知名女星杨茵忽然大驾光临，说是要来找人，结果正好碰见了在和步思青谈公事的温遇，一颗少女心顿时鲜活了起来。
    当下，她便向孙澄报名了一年的课程，卡都刷过了，才说要跟温教练上课。
    唐如诗闻言沉默。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杨茵是来找她麻烦的，只是没想到反而给温遇带来麻烦。
    此时，姚楠已经不耐烦地望着玻璃后的大片泳池，一看到温遇的影子，便跑过去找他了。
    「幸好当时温教练就在柜檯边，直接跟她说自己不收初级学生，杨茵毕竟也是有名女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听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孙澄松了口气，忽而曖昧一笑，「说起来，你还是温教练唯一一个初级学生呢，而且还是一对一个别课，你??」
    孙澄本来要玩笑地说「你真有福气」，突然收住了话。
    眼前的女人明眸善睞，五官秀丽，浑身透着一股古典美女气质。
    跟温遇站在一起，是真的般配。
    她改口：「你们简直天造地设。」
    唐如诗摇头失笑。
    今天的游泳课，步思青没有教新的东西，而是简单做了个总复习，让他们把以前教过的都游得更纯熟。
    姚楠似乎没有成功说服温遇，整张脸跟沾到狗屎一样臭。
    下课的时候，唐如诗还没走到更衣室前方，先看见温遇从另一端走来。
    两人有默契地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式泳衣，浑身还湿淋淋的，站在他面前觉得有些彆扭。
    温遇低下头看她，唐如诗的白皙圆润的脚趾踩在地上，趾头不安地微微向里蜷缩着。
    良久，唐如诗各种天人交战后，鼓起勇气一般，道出了邀请：「我还欠你一顿饭，记得吗？」
    他眼底深邃，似有一点光亮，明明唇角没有弧度，却像是在笑。
    「记得。」

 4-4

    傍晚的彩霞铺满了天际，正是下班的尖峰时段，城市一片车水马龙。
    唐如诗有些紧张??
    不，是很紧张。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总觉得请这顿饭的期间，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学生时期有遇过让自己心动的对象，但毕竟太过年轻，大家的衝动轻狂佔了很大比例。她不喜欢分分合合，也不喜欢处理感情纠纷，所以想要找一个成熟，能够包容照顾自己，并且真正陪自己走长久的另一半。
    温遇是她等在的人吗？
    唐如诗在网路上搜寻了游泳馆附近的好评餐厅，除了上一次跟大家一起去吃的中式餐馆，其他间她都没试过，也确实找到一间感兴趣的，只是稍微有点远，虽说步行也能到，但开车去会快一些。
    她问温遇这间如何。
    他握着方向盘，闻言，偏头看向她的手机画面：「可以。」
    唐如诗放下手机：「那就这家吧。」
    开车非常快，约十分鐘便抵达。
    两人进去之后，刚由服务生安排座位，就听见隔壁桌窸窣的讲话声。
    「学妹？」
    唐如诗这才看过去。
    她一这抬头，对桌的人马上看清了她的脸庞，猛然爆出了热情和亲切的呼声。
    「就说是学妹，你们偏不信！」
    「卧操，时隔多年跟女神重逢，我今晚睡觉都能笑醒了。」
    「学妹，你还记得我们吗？」另一名男子指指自己，一脸渴望。
    三名年轻男人，脸上都掛着笑。
    唐如诗莞尔，打招呼：「你是小国学长吧？」
    小国红着脸点点头，没想到她连小名都记得。
    他们都是钢琴社的学长，当初对唐如诗颇有照顾，虽然他们长相体型稍微变了，但她还是认得出来。
    小国看向温遇，似乎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学妹，这是你男友吗？」
    刚问出口，就被身边的朋友往脑袋揍了下：「白痴，这不是明摆着！」
    另一名瘦子只是曖昧笑笑。
    唐如诗抬眸看向温遇，他表情始终淡淡的，反而是她被调侃得耳朵有点发烫。
    「他不是的。」她澄清。
    ……至少现在不是。又在心里补上一句。
    「原来都是兄弟啊。」小国意味深长地瞟了眼温遇，然后竟然站起身，指挥，「好不容易跟学妹见面了，来，我们併桌！」
    另外两人欢呼一声，得到后方的服务员许可，之后便手脚勤快地搬桌椅。
    唐如诗顿时不知所措，又不好意思婉拒。
    温遇双眉目如墨染，修长的手指解开衬衫两颗扣子，接着手搭在桌面上，食指一点一点，慢慢敲着桌面，似乎是在隐忍什么。
    这三位学长嗓门很大，非常热情，整个餐馆都充斥着他们的笑闹声，小国还不停向唐如诗讲冷笑话，她只好礼貌性弯唇。
    点了满桌子饭菜，结果她食不下嚥，根本没动几筷子。
    小国拉着她说话，当唐如诗重新将视线扫过对面的位子，轻轻问一声：「你们有看到温遇吗？」
    「他刚刚过去柜檯那。」小国沉吟，四处张望，成功捕捉到他的身影，「哦！他是在??在结帐？」
    唐如诗马上站了起来，往柜檯方向走去。
    已经晚了，她走到他身侧的时候，柜檯小姐正笑容满面地递给他发票：「谢谢惠顾哦！」
    「温教练。」唐如诗忍不住插口，「不是说让我请？」
    那一桌子人，三位学长食量又大，刚才就见他们囫圇吞凿吃了好几大盘的佳餚，加起来不知道是多少钱。
    三位学长听他连他们的份都付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国从腰包里掏钱，嘴里囔囔：「……初次见面就让您请客，这样太不要脸了，我把钱还给你……」
    温遇眉目神情疏淡：「你们以前常照顾她，我请客是应该的。」
    小国愣了愣，半晌才明白他是指唐如诗。
    过了十分鐘，唐如诗也吃不太下，见时间也差不多了，才先起身告辞。
    小国紧盯着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紧皱起眉头，总觉得在哪看过那男人。
    「干！」瘦子低咒一声，把手机亮了出来，「我就说他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温遇！」
    「温遇？」
    「以前那个国手？现在不是开公司，成为业界黑马吗？」
    「哦——」另一人尾音拉老长，「他是在追学妹？」
    小国闻言垂下头。
    刚才温遇去结帐的时候，小国还想说这餐厅这么贵，那人看起来又那么年轻，这整桌付起来一定是吃力的。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蠢得可以。那一点钱，对那男人来说根本就像九牛一毛吧？

 4-5

    唐如诗根本不知道，这些学长们现在是抱着什么复杂的心境。
    她待在车内，只有些愧疚地想，现在她欠温遇的饭要乘以二了。
    而且重要的话，在刚才的饭桌上也没能说出口。
    温遇正绕过车头，低头看了眼錶，才拉开车门进来。
    这顿饭吃得比想像中的还快许多，此时游泳馆应该正准备关了，本来可以趁着没人再回去练习一会儿，但唐如诗感冒初癒，怕是不能太过劳累。
    「你不用送我回家。」她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悄声道，「脚踏车还在游泳馆外面。」
    他淡淡地应了声好。
    唐如诗忍不住侧过脸看他。
    天色已经澈底暗了下来，窗外迅速倒退流逝的街景光怪陆离，路灯一闪闪地温柔抚过他的脸庞轮廓，清雋矝敛，睫毛深长，眼底浅浅映着华灯。
    抵达游泳馆后，她下车去牵脚踏车，要拉开车门。
    喀一声轻响，门被上锁了。
    唐如诗正要推车门的手指一颤，下意识往身侧的温遇看去。
    他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那些学长，以前对你很好？」
    唐如诗蹭了蹭手指，刚到嘴边的「普普通通」忽然一顿，故意改口：「很好。」
    温遇侧过脸看她。
    唐如诗舔了下嘴唇，内心像有隻小兔子不停地蹦噠：「何止是好，小国学长，他那时候天天按着课表给我送饮料，他钢琴也弹得棒，在社团他没少教我。」
    温遇眼神温凉深静，盯得她愈发心虚。
    「我教你游泳就不好？」
    唐如诗愣了下，根本无法相比呀：「你不一样。」
    车内一片寂静。
    他似乎弯唇笑了下：「说说看，是哪里不一样。」
    窗外隐约能见飞掠而过的车辆，没有几个行人，整个世界都彷彿静了下来。
    她的手指蜷起，暗暗与衣襬较劲着。
    该说出口了。
    她一整天下来做的准备彷彿都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唐如诗脑袋都不听使唤，打好的腹稿全忘得一乾二凈。
    然而车内越安静，她越是感到焦心无比，最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想直接开口说我喜欢你，说要不要试着跟我交往，说自己是认真的，要不给你考虑几天??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自己的下巴一凉，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往他的方向一掰，就吻了下来。
    他另一手解开了安全带，接着俯身过来，唐如诗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原本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他吻得更加深入，撬开唇齿轻咬慢吮，周身全是他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脑海中彷彿当机了一般全然运转不了，整个身体彷彿被抽空了力气，要命的是他眼帘微微垂着目视着她，眼神柔和得像深渊，引人沦陷。他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并未反抗，便又吻得更深，长驱直入，耐心纠缠着。
    温遇顿了顿，唇还停留在她唇角处，轻声提醒：「如诗，呼吸。」
    她一张脸涨红，经他提醒才喘了口气，他的吻却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咬了下她的唇，又扫过她的唇齿勾她的舌，她舌尖发麻。
    察觉到她的紧张，温遇一手覆在她的眼皮上，唐如诗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感官却更加清晰露骨，浑身都彷彿要燃烧起来了一般，脑袋空白一片，她细碎的呻吟几乎无法克制，手只能抵着他的胸膛，力道轻得软绵，他更是要勾着她的舌吸吮碾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移开，唐如诗重见了光亮，眼前就是男人近在咫尺的清俊模样，夜色中，他身后的华灯像是晕染了开来，成了水彩般的背景，容顏五官勾勒完美，那一向清远的眼神，如今灼热地望着她。
    即使刚才那么吻过了一场，温遇除了眼神，依旧瞅不出端倪，而唐如诗却不住脸红喘息。
    温遇微凉的指腹摁在她唇角处，轻轻抹去留下的一抹光亮，接着他低沉乾净的嗓音，便在车内，无比清晰地响起。
    「如诗，喜不喜欢？」
    不知他指的是吻，还是他的人。
    但那都不重要，因为她都??
    她的脸红透了，他的手却还按在她身后椅背上，令她动弹不了分毫。唐如诗开口轻声说「喜欢」，才知自己的嗓音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嗯。」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感意外，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我也喜欢你。」

 5-1

    直到温遇退开了，唐如诗低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脑袋里仍然乱哄哄一片。
    温遇喜欢她。
    唐如诗花了好半晌，才吸收了这个资讯。她蹭了蹭手指，感到嘴唇还透着丝丝麻痒，气氛实在曖昧得不行。
    这些种种，无不见证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就突然??」唐如诗顿了顿，抬起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看他，突然吻她。她刚才是真的欢喜，但她以为温遇的作风，会是绅士有礼，一步步顺理成章，就算是吻她，也是会先问一声。
    还是本性使然，他谈起恋爱，就是变个模样？
    温遇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唐如诗明显是压抑着羞耻心问出口，那双眼睛还迷濛着，浅浅凝缩着他的影子，唇瓣红润柔软。
    温遇撇开了视线，单手搭上方向盘。
    车辆驶向马路，窗外的路灯冷光恰恰洒落在他的面庞轮廓上，沉稳韵致，又恢復了那一贯清贵疏离的模样。
    他的视线笔直望着前方路况，另一手，却准确地握上她的。
    他的手温度偏冷，修长有力，指骨紧紧挨着，指腹不经意摩挲过她的掌心，引起一阵酥痒。
    当唐如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温遇的低低的，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嗓音响起：「以往我都让着你一分。」
    唐如诗眉头渐渐拢起，细细品味这句话，才品出了点味道。都说男人交往前交往后两个样，不知温遇是否不能免俗。
    她轻轻勾了下他的手指，轻声问他：「那你以后都不让着我了？」
    窗外又是一道冷光飞快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似乎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如诗，不是不让。」
    「嗯？」
    他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侧眸看了一眼：「是你主动勾引。」
    「??」
    这句话一路延烧到唐如诗脸颊上，她承认，自己有意试探他。
    但勾引？
    实在冤枉，她才没有，认真理论起来??他才是没少勾引撩拨她啊啊啊啊！！
    ＊＊＊
    唐如诗晕船好一阵，生活圈又小得可怜，小桃是一直以来唯一的倾诉对象。
    幸好小桃虽爱听人家小秘密，但守口如瓶。对于温遇那件事，小桃捧着脸摆出「吶喊」那幅画的表情，接着恨铁不成钢伸腿，踢唐如诗一脚：「讨厌啦！讨厌??讨厌??」这样来来回回「讨厌」了老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桃冷静下来后，更是语出惊人：「温教练都给你邀请了，那种情况下，不是应该直接发展为车震吗？」
    唐如诗食指狠戳小桃的额头：「不跟你说了。你还是去写肉文吧。」
    回想起来，脸上又是阵阵发烫。
    小桃摀着额头，蹙起眉，彷彿唐如诗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坏事，大声批评：「又不是幼稚园，连亲嘴牵牵手都害羞！我跟你说，我小学三年级就跟隔壁桌男生啵啵了！」
    说到「啵啵」，小桃还颇自豪，将五指指尖收拢凑到唇边亲一下，黏腻吧唧一声。
    唐如诗怪异地瞅她一眼。
    现在连小学生都这么开放的吗？
    小桃身为恋爱军师，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为闺密的未来性福着想。
    「你后天会再去游泳馆对不对？等温教练下课了，邀他来家里，直接把他办了！」
    唐如诗正好端水喝一口，闻言「噗」一声，水直接喷了小桃满脸。
    小桃抽了卫生纸狼狈地擦一擦：「你惊讶什么？不敢快把他佔为己有，那个什么、杨茵那小婊子，还有什么姚楠的，她们不是都虎视眈眈？」
    唐如诗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她在恋爱，小桃却比她还要积极，连之前讲过的杨茵跟姚楠名字竟然都记得一清二楚。
    两个女生的下午，就在恋爱话题中度过了。

 5-2

    后来傍晚时分，小桃站起身，端着水果盘子去厨房，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暗夜》不是要完结了吗？我看徐辰贤戏份挺多的，颇有双男主的感觉。」
    之前，就陆续收到许多粉丝们改为双男主的要求，唐如诗一开始看了，还是不免会有点小难过，认为他们不认可自己的剧情安排，然而长期下来，这样的要求不胜其数，她看得也麻痺了。
    唐如诗拉回了思绪，微微皱眉，将看法说出来：「徐辰贤戏份多起来，剧情变动很大，可能会出现漏洞，你得帮我把把关。」
    厨房水声哗啦哗啦，小桃洗完了盘子，擦乾手走过来。
    「我知道，后面几乎要重新编排，是个大工程。」她盘腿在唐如诗面前坐了下来，神情难得严肃，「我看了你后面的大纲，结果徐辰贤成功洗白了不是吗？」
    是。唐如诗沉默，之前看粉丝们这么喜欢他，就心软了，没让他澈澈底底变成坏人。
    「总之你好好写，但也不用太瞻前顾后。你之前就是太厌恶徐辰贤，认为他把你辛辛苦苦塑造的男主一屁股挤下去了。」小桃撑颊，道出了自己多年来带作者的经验，「太死脑筋不好，创作本来就没有限制，如果中规中矩照着套路走，很可能反而少了亮点哦。而且，作者不就是要写读者喜欢的剧情吗？逆着来其实没意义。简单来说，只要剧情合情合理，读者能开心接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毕竟，出版业还是靠读者糊口，读者的建议很关键。
    唐如诗郑重点了点头。
    ＊＊＊
    到了週三，一大清早的游泳馆就热闹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
    孙澄仰天长长叹了口气。
    坐个柜檯，不就是要翘着二郎腿纳凉，然后偶尔收收钱？
    此时此刻，柜檯前方的杨茵身段窈窕，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墨镜，几乎佔了她半张瓜子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子和尖细的下巴线条。穿着更是浮夸，豹纹连衣裙，左侧一路开叉到大腿根，脚下踩着十公分红色高跟鞋。
    但是再时尚再华丽，她的不讲理，都成功让孙澄对她好感度直接扣到负分。
    杨茵已经连续来两天了，昨天一来就是问「唐如诗是不是在这里学游泳」，今天一来，则是问「温教练今天在不在？我要跟他谈一谈」。
    孙澄脸色阴沉，口气不太好：「温教练很忙。」
    最讨厌那种没家教的女人了，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百万似的。
    讨厌讨厌讨厌！
    孙澄默默在心中磨牙。
    「我想报名他的课，多少钱都可以付。」杨茵摘下墨镜，抬手拨了下那头刚从沙龙出来的波浪长发，「麻烦你让他出来一下。」
    孙澄已经够烦躁了，没忍住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喂！」啪一声，杨茵一掌拍在柜檯上，紧紧抿着红唇，危险地瞇起眼睛，「你再这个态度，我会向你们老闆投诉！」
    孙澄用小拇指掏掏耳朵，挖出一颗又大又圆的黄色耳屎，漫不经心道：「不巧，这里老闆就是我老爸。」老爸不想工作，才求她来掌管，当初还是跪着求孙澄的，「如果他炒我魷鱼，我反而要感谢你呢。」
    杨茵很少看到这种动作，盯着孙澄小拇指指甲上那团又黑又黄的耳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红。
    步思青正好走过，连忙解围：「杨小姐，要不然你加入我的班级吧。」说着张开双臂，「我的班又便宜又有趣，你一定会喜欢的哦！欢迎欢迎！」
    杨茵连正眼也不赏他：「我不想上你的课。」
    步思青：「??」心碎成两半。
    幸好杨茵的经纪人——陈硕凑了过来，提醒：「杨姐，我们等一下还有广告要拍。」
    杨茵不死心地往泳池边多望了几眼，真的没有看见温教练，才依依不捨转身，一步三回头。
    唐如诗今天来得比较晚，那时杨茵已经走了，所以对她来过的事并不知情。大门口处踟躕不前，不知道做了几次深呼吸。
    首先碰见的是在和孙澄聊天的步思青，步思青朝她招招手：「来啦？」
    「你们好。」她抿唇笑，之后又心不在焉起来，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温教练呢？」
    孙澄用一个「我已经看破红尘」的眼神瞅她一眼，抬抬下巴：「在男士更衣室。」
    唐如诗默默地走过长廊，到了隔壁的女更衣室。她前脚还没踏出去，就看见隔壁的门帘动了下，属于男人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挑起门帘。
    就这么猝不及防，恰恰与温遇撞了个正着。
    她喉头一阵发乾，眼神闪烁飘移，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早。」他先发声。
    唐如诗在背后掐了把自己的手指，才冷静下来：「早。」
    温遇深邃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似乎想起什么，淡淡笑了下：「你之后可以把阿青的课退了。」
    「啊？」她茫然。
    「想学游泳，我教就可以。」他眉目沉然，话语却意味深长，「在闭馆之后，我都空间。」
    好不容易淡定下来的唐如诗，耳根子倏地红了。
    一种靠关係，捞到一对一免费教学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唐如诗努力装得理直气壮地「哦」一声，淡声道：「那我得考虑看看。」
    她其实很不想承认自己恨不得马上点头答应，但内心矜持的小天使告诉她，她绝不可以被美色所惑??
    眼前的他站在走廊灯光底下，身形轮廓在光线中蒙上一层绒光，落进旁人眼里，却更胜人间雪月风花，温遇垂着眉眼目视她，嗓音轻缓几分：「嫌弃？」
    唐如诗被他这么目视着，心脏忽然一蹦。有谁会嫌弃？不知是否是天天被小桃薰陶的缘故，此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段语音，便是套了小桃的说话作风，恨铁不成钢地骂：如诗你居然敢拒绝白马王子的邀请，你这种负心女人，蹲厕所没卫生纸吃泡麵没调味包，出门天打雷劈！
    但遵循自己的作风，总觉得虽两人已互表心意，但佔便宜的行为还是少做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斟酌一番，低声道，「就只是觉得??」
    她后面的话还是收了回去，内心一顿拉锯战，温遇已经走到她身前，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音色平静而清透：「论资质、经验和实力，阿青都比不上我。」
    温遇的语气很淡，绝对不会给人贬低他人之感，只是在替她分析利弊，顿了一顿，他又说：「我也不介意让你佔便宜。」
    唐如诗紧抿着嘴唇，脸上的淡然即将分裂。
    直到他俯下身与她平视，手心被轻轻勾了下，低醇而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听话，别撒娇，嗯？」
    正好一位同学小妹妹走过来，看唐如诗站在门口，弯起眉眼问：「如诗姊姊，你不进去吗？」
    唐如诗倏地抽开了手退开一步，她的脸铁定红透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丢下这句话给温遇，她顺着小妹妹的台阶下，逃进更衣室。
    这位小妹妹刚才也没看清楚，并没有对他们的关係起疑，而在换泳装的期间，小妹妹跟唐如诗聊天，说今天有开新班级，是由另一位姓王的老师带班，这是比较中阶的班，今年上完步思青的课，可能就会被分配去上王老师的课。
    唐如诗没看过那位王老师，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聊了会儿天，耽搁了时间。唐如诗全程却满脑子都在想温遇的邀请，心想不得了，她好像已经完全被温遇牵着鼻子走了。
    走到泳池边时，迎面就是一批生面孔，清一色都是裸着上身等着要上课的男人。唐如诗目光越过他们，就落在了??他们身后远处，温遇的身影。
    离得远，但总隐隐觉得他也在看她。
    一声口哨声从身侧传来。
    唐如诗收回视线，循声望去，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批男人，他们都侧着脸看她的脸，其中几位甚至视线往下瞟。
    「哟，美女！」
    「下课一起跟哥哥们喝一杯啊！」
    唐如诗之前就没少遇过类似情况，只是轻轻摇摇头。几个男人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讨电话号码，她的毛巾没有带出来，身上就穿着泳衣被这么明目张胆地注视着，有些不适地双手环胸。
    等她被缠住缠得有些恼了，板起脸想要怒斥，却从几个人的身影缝隙中瞧见温遇的身影，他的手拿着电话不知在说些什么，下一刻，孙澄清脆的声线从广播喇叭传来。
    「与廖老师十二点半课程的同学们，因泳池已满，上课地点临时改为西侧别馆，请儘速移至西侧别馆，谢谢！」
    这广播开了最大声，吓得全泳池的人都仰头，连在游泳的学生也纷纷从水中探出头疑惑地张望。围着唐如诗几个男人连声爆粗口。
    「干，说改就改？」
    「别馆不是超远吗，哇操都快十二点半了，兄弟们，我们快走！」
    几个人飞速抱起毛巾，往出口跑去。
    唐如诗身边的人一扫而空，她就着大玻璃墙面看见孙澄，又若有所思地瞟向了温遇的方向。他已经掛了电话，正与几位老师间聊。
    接着，她望向了游泳池，好几个水道都是空荡荡。
    ??泳池已满？唐如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简直睁眼说瞎话。泳池已满是假，假公济私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