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辩双方》 非礼勿视 上午九点,观正律师事务所好似一个大型乐队。有工位上噼里啪啦如发急电的键盘敲击声,有会议室传来的低声下气的骚凹瑞声,还有刚挂完话筒掷地有声的粗口。 曲衷被这些声音搞得头痛欲裂,不,准确说是这些声音加重了她的头痛欲裂。她小区外面的马路,里面大约是藏了三尺深的黄金。不然怎么会连续二十来天了,每天深更半夜冲击钻搁那钻。建筑施工的噪声狂得如同公然闹事的刁民,夺走了曲衷多个夜晚正常的睡眠。 她昨晚睡前磕了一颗褪黑素,希望能睡死过去,结果凌晨两点仍被钻醒,她腾地坐起,甩头大喊一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奈何这一声对于冲击钻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怒意加深,“啪”地打开床头灯,紧接着抄起枕边的手机,把报警电话、市民热线以及在网上胡乱搜到的附近城管大队联系方式轮着打了个遍。 一天天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投诉的事实理由法律依据早已打好了腹稿,只要电话打通,她必定一顿输出。可结果呢?大晚上的根本没人接。 再怎么无能狂怒眼下也解决不了问题,她只能咽下一肚子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在市民热线里留了言,戴上耳塞躺下努力睡着。 根本没什么用,第二天黑眼圈依旧掉到了嘴角,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下到了律所,又受到了新的一批噪声轰炸。 一前一后,原因力迭加。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却无端遭受了一场共同侵权。 曲衷绝望地抬头望天花板:“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一方安静的书桌?” 正感叹着“死了也好”,身边忽然快速掠过一个人影,留下一句“曲律师,早啊”在她耳边。等曲衷抬头去看的时候,问候她的人已经坐定在了斜对面的工位。 她得体地挤出一个微笑,淡淡地回了一句:“刘律师,早。” 刘森松,是曲衷一个法学院毕业的学长。比曲衷早执业三年,年仅三十的他,今年已经晋升为本所合伙人了。因为他的本名太过拗口,曲衷背地里便兀自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加刑刘。” 加刑刘,与加刑流谐音。 曲衷觉得很合适,因为她这个学长的辩护思路极其诡异。比如他不久前曾拉着她严肃讨论过,一个当事人现被检方以犯寻衅滋事罪提起公诉,他能不能在辩护意见里把罪名改成故意伤害。 曲衷不理解且大为震惊,她克制住嘴角微颤的肌肉虚心求教:“怎么说?” 加刑刘深沉道:“有望减刑。” 曲衷表面直呼厉害,实则心下暗忖:“您的当事人有望牢底坐穿。” “曲律师,今天依旧穿这么性感啊。”加刑刘的声音幽幽然自左上方传来,极小,几乎淹没在律所的交响乐里,可曲衷还是把其间的揶揄意味品得一清二楚。 不懂行的外人,大多被电视剧里塑造的精英律师形象荼毒,形成刻板印象,以为律师每天都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踏进律所。实际上,在观正,每个律师都会准备好两套正装放在办公室,只有需要外出开庭或者商务会见的时候才会临时换上。 平常的话,绝大多数律师穿得都很休闲,怎么舒服怎么来。 相较之下,曲衷的穿衣风格很是大胆,她从不将身上的颜色囿于黑白灰,也不会刻意控制所谓的暴露程度。 就像今天,她就穿了一件紧身的吊带,区区一点布料勾勒出饱满可观的胸型。下身是包臀短裙,长度到膝盖以上的位置,虽然外面还罩了一件藕粉色长外套,但前凸后翘的姣好身材依旧一览无余。 单看她这一身,绝不会将她的职业和律师挂钩。 正如加刑刘形容的那样,很性感。 曲衷从不在意同事在背后怎么说她,自认好看的人不穿好看的衣服就是暴殄天物,不作为的暴殄天物。 所以方才加刑刘的话她假装没听到,轻揉了两下太阳穴,然后开始低头翻看手边的案件材料—— 整整五页的会见笔录。 这是个法援中心指派的案子,共同犯罪。一大帮子中年人聚在一个名为“湘味小厨”的茶楼里,茶楼共三层,底下两层维持着正经生意,顶层却是个淫窝,净藏着些拉皮条的勾当。 一年半左右的时间,案发。很快茶楼被封,几个主犯去年就已经另案判决。她的当事人薛波先前在逃,后来自首投案,案子近期才移送到了检察院。 曲衷也不是第一次做法援的案子了,但像薛波这般誓死不认罪认罚甚至拒绝在讯问笔录上签字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上个周末前去C区看守所会见了薛波一次,问什么,他都只声泪俱下说自己只是个小人物,绝对不是公安指控的那样,他没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认。 这要是两年前刚拿到执业证的曲衷,一定会隔着玻璃握住他的手,咬着牙坚定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洗刷冤屈!” 毕竟她的恩师在课堂上说过,作为一个刑辩律师,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都要全力去争取。 试问谁听了不热血沸腾?谁听了不想做一个有风骨的刑辩人? 可曲衷拿到执业证后独自承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那是一个运输毒品的案子,她清楚地记得当事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无罪。他声称自己一直在老家的某个驾校练车,驾校的教练和同一批的学员都可以给他作证。曲衷听完兴冲冲地打电话让他母亲帮忙去当地的驾校跑一趟,结果两天之后,她母亲来电说根本没这回事。 曲衷人傻了,再问当事人,他便沉默不语,不住地垂眸叹气。曲衷当他是被关太久,记岔了。最后一次会见问他认不认罪的时候,他是用力摇头的。曲衷又信了他一次,没日没夜地准备了好几页的质证意见。 结果上了法庭,还没等她发问,她这个铁骨铮铮的当事人当场认罪伏法。 曲衷险些晕倒在辩护人席上。 往事不可再回想,但她自此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事人,只有当面是人,当众是狗。 虽然曲衷牢记前车之鉴,不会简单听信薛波的一面之词。但他在这起共同犯罪中,到底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确实还有待调查。她合上会见笔录,登上本市诉讼服务网站后,发现案件查询那一栏更新了承办检察官的信息,她循着号码拨了过去。 C区检察院三部最近新来了个实习生,小姑娘刚来,积极得很,三部的主任告诉她八点半到,但她每天提前一刻钟就在办公室坐下了,同事们都还在食堂吃饭呢。 可今天不一样,她一进门便看到了相邻位置上的翟昰。 她把包放上桌,偏头怯怯地问了句:“翟老师这么早啊?” 在检察院实习,没什么有技术含量的重活,她来的这几天一直在归一些陈年旧档。通过暗自观察,几乎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脾气摸得差不多了。 一个文秘絮絮叨叨,三句话不离老公。另一个上了年纪的检察官助理,三分钟跑一趟旁边的健身房,一天写不完一个提审大纲。 唯独她旁边的翟昰,她看不透。几天了,这人除了让她帮忙去楼上取了个用印文件,其他一句话没说过。 眼下听到她问,翟昰也是稍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转瞬即逝,淡淡道:“嗯,有点事。” 实习生便不再多问。 因车胎被轧破送去维修,翟昰今早是坐地铁上班的。离家最近的地铁是三号线的终点站,所以位置还算充足。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方便到站的时候下车。 初秋,正值站内空调的尴尬期。开制冷不必,开制热夸张。故干脆不开,透气全靠每一站开门时灌入的一点风。 太久没坐过人挤人的地铁早高峰了,人流带来的二氧化碳让翟昰昏昏欲睡,如果不是刚刚进站的曲衷正好站在了他面前。 有柑橘的甜香,是这个季节的味道。 翟昰一抬头便看到了正在起伏的胸线,浑圆的轮廓让他想到了夏日水蜜桃的拟人。 短促的几声“滴滴”声后,地铁门关,突然的平移让那对吊带根本兜不住的乳肉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摇漾了几下。翟昰呼吸一滞,化身正在讯问室倍受煎熬的犯罪嫌疑人,因回答疏忽被抓到了一个致命破绽。 地铁的播报声响,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两下,竭力劝说自己收拢目光。可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嫩、笔直又稍有肉感的腿。 于是适可而止变成变本加厉。他已经可以想象她后面的臀有多翘,再然后,思绪像脱缰野马,更多不堪的画面涌了上来。 许是感应到了某种冒犯的凝视,曲衷装作不经意地单手一挥,用外面的那层薄外套盖住了大半个前身。 这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动作让翟昰清醒了过来,所幸他到站了。 他走的很慢,但却是逃进了检察院的大门。到了之后本应该像往常一样先去食堂吃早饭,可他没有。 他认命地走进了洗手间,欲望得以彻底释放。他掏出早已硬挺的阴茎,手圈成O型,闭上眼,开始反复摩擦手中的粗长。想象那对嫩白的乳,此刻正在他的大掌上变换着各种形状,挺立的粉尖被他含于齿间厮磨。 没有冒犯,没有遮蔽,她被除去所有衣物坐在他腿间,任他抚摸腰肢、臀和大腿,甚至更私密的部位…… “嗯……”终于纾放于指间时,翟昰脑中浮现的,是方才在地铁中,用余光瞥见的那张脸。 * 笑死,朋友说我把实习周记扩写加点黄就是一章 罪刑法定(上) 当翟昰从洗手间走出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眼中的情欲业已消褪,他又回到了那个寡言少语、威不可测的公诉人。 至少在实习生眼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倒是他的同事,文秘和检察官助理风风火火谈笑着地走进办公室,看到他之后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今天在食堂没见到你呀?” 与由衷的关心无涉,类似于一种“早上好”的商务礼仪。 所以不必如实告知,翟昰微微颔首,说了句:“在家吃过了。” 众人很快回到自己位置,不再多言。 办公室的沉寂是被两声格外悠长的“嘟——”声打破的,来自翟昰的座机。 实习生停下窸窸窣窣的裁纸动作,余光去瞥一旁的翟昰。电话就在他手边,但他并未急着去接,特意等第三声响起,这才伸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 好像是有些强迫症在身上的。 “你好,请讲。” 四个字,不紧不慢,近乎同一种音调,却清冽地像碎雪击竹。 曲衷的耳朵宛若一个久陷囹圄突获大赦的囚犯,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差点忘了打过去是干嘛的,曲衷轻轻搓了搓半张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是翟检吗?” 几分钟前,她从诉讼服务网站上,看到薛波案子的承办检察官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翟昰」。 “嗯,哪位?” 确认是这人后,曲衷彻底清醒过来,她直了直脊背,单刀直入:“翟检,我是薛波组织卖淫案的辩护律师。我对公安起诉意见上的罪名有些异议,请问您什么时间有空,我想和您当面沟通。” 如果说一开始不确定的试探像揭开春帷的绵绵细雨,那么上面这么一大段,便骤变成冰雹,乱拳似的砸下来。 自信又乖张,恨不得立刻同他对簿公堂。 翟昰听得不禁皱起了眉,在她言尽之后等待的时间里,又慢慢恢复平整,他稍作思索,沉声说出她想听的话:“今天下午两点半,昌盛路1036号,到了打这个直线。” 曲衷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开心的时间不到片刻,头痛欲裂的感觉又上来了。这次的肇事者不是交响乐,是独奏。 “小曲,今天又换了香水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说这话的是观正的行政李莉。 曲衷刚入职那会儿,整天被这个女的找茬。请她帮忙盖个公章,磨磨唧唧半天不动手,问她要个文件,直接翻白眼说没有。就连曲衷每天喷没喷香水都要过问,理由是:“我们所里有人对香水过敏。” 我看她是“不找曲衷麻烦就过敏”,曲衷不止一次地向好友吐槽,不止一次地想撂挑子不干了。 另谋高就?不存在的,且不说几个月的实习期间作废重来,她担不起这个沉没成本。更要命的是当时的大环境跌入谷底,她要是贸然离职了不出一月就会饿死在申城。 所以她唯唯诺诺,低卑谨慎。这该死的职场生活过得像夜盲症患者走阶梯,步步惊心,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后来无数个累瘫在床的午夜,曲衷都感叹,她生在法治社会,可刚毕业那年,在精神上,是将清末修律未能尽废之上古刑讯受了个遍。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实习律师曲衷了,没必要惯着她,她转头粲然一笑,贝齿闪闪:“是啊莉姐,东京柑橘,应该没那么冲了?” 言下之意,就您鼻子最灵,您这么牛逼怎么不去为祖国的侦查事业添砖加瓦? 自讨了个没趣,李莉尬笑了声,悻悻地越过她往后面的工位找其他同事插科打诨去了。 曲衷估计这厮在心里对她又厌弃了几分,不光她,周遭目睹这一切的同事,应该无一不在心中进行了一把司法三段论推理。 小前提和结论都是同一个人—— “融入不了观正大部分的是异类,曲衷融入不了,曲衷是异类。” 很好笑,在座的都是律师,惯用的却是法官思维。非要用自己的价值观,评价别人的是与非。 曲衷不以为意,好整以暇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和曲衷背对背坐的,是一个女律师,名叫许艳茹。 她因师从观正大名鼎鼎的高伙车神,平日里一股子恃宠而骄的倨傲劲儿,并对每一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放出豪言:“整个观正和她同龄(三年龄差以内均视为同龄)的律师,全部以她为基准定薪。只要有她在一天,她就永远拿最高的那一份。” 曲衷就和她同龄,真正的同龄。但曲衷的执业年限却比她整整少了两年多,原因是曲衷比她多拿了一个硕士研究生学位。 在法律圈子,存在两条公认的鄙视链:法本瞧不上非法本,硕士瞧不上本科生。她俩属于是各占一半,相看两厌。曲衷的本科专业是翻译,后来跨考的法律硕士,许艳茹则是本科毕业之后直接在观正挂证实习了。 这两年,许艳茹明着暗着没少跟曲衷较劲,但她面子工程做的是一绝。在其他人都低着头腹诽的时候,她像是没看到方才曲衷和李莉之间的暗流涌动,蹬着屁股下面的五轮椅子就滑到了曲衷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改罪名?” 她问的是薛波那个案子。 在观正,除了高级合伙人有独立的办公室单间,其他人的工位都聚在一个空间。平日里谁打了什么电话,说了什么闲言碎语,都能被有心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刚刚联系翟昰的那通电话,应该就是被她听去了。 不过曲衷无所谓,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嗯”了一声承认。 “可是量刑没什么区别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呵,在这等着她呢。 曲衷并未语塞,她始终保持自己的逻辑,一字一句明晰道:“是没多大区别,不过定性是定量的前提。” 没有罪,哪来罚。罪名不当,谈何量刑。 许艳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不再与她争辩,滑着椅子回到了自己工位。 曲衷觉得单凭勾嘴角这一个肌肉动作尚不足以认定她在哂笑,毕竟孤证不能定案。可下一秒背后升腾起的一串刺耳的键盘声,印证了她的判断。 妈的,死了也好。 “妈的。”几乎同时间里,C区检察院三部的翟昰也在心里低低骂了这么一句粗。 一个法援的案子,犯罪嫌疑人在上周的询问笔录上拒签就算了,他原本指着辩护人能帮忙做点什么,至少劝着把认罪认罚具结书签了,这样对控辩审三方都好,当事人也能少蹲几年。 还没等他联系呢,这律师倒是自己打电话过来了。 结果呢,这女的居然要和他就罪名的事情当面沟通? 是他刚当上检察官不懂办案吗?法援的案子律师不是只要配合他们走完流程就行了吗?怎么偏偏给他碰到了一个较真的? 一时间,一男一女,头痛欲裂。 下午两点一刻,翟昰的电话再次响起。 翟昰知道,是他的头痛欲裂如约而至。 认真在心里想了一遍,翟昰还是走到了橱窗面前,把他放在里面的制服取了出来。 和律师一样,检察官平时是不需要一直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换上。 一旁的文秘听见动静疑惑抬眼:“你今天下午有庭?” 翟昰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接待律师。”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正在穿针引线的实习生“喂”了一声。 小姑娘立时停下手工活,望着他磕磕巴巴问:“翟…翟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全然一副被吓到的可怜模样,翟昰经常在被他讯问的犯罪嫌疑人脸上看到。 我很凶吗?本想这么问,可话到嘴边他又及时刹住,换成了他认为有用的一句:“待会儿和我一起去接待。” 检察院在程序上一般要求双人办案,提审、出庭、会见等等皆如此,以示公正。基本是一个检察官带着一个检察官助理一起,可翟昰刚刚晋升检察官,哪里使唤得动同办公室里的这尊大佛。好在还有个实习生,勉强可以充当第二人。 后来翟昰一直问自己,如果他今天没有同意见这位律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推开接待室大门和里面那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翟昰后背一僵,直接被钉在了原地。 下意识的念头是退出去,确认一下门牌是否有错,他现在走进的不是接待室而是询问室。 可是她已经起身,先微笑,再开口:“翟检,我是曲衷,薛波的辩护人。” 霎时间,翟昰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不能听音辨物。所有的五感里,只剩淡淡的橘子味。 这个季节的味道,从地铁的车厢搬到了整个接待室。 * 检察院里面分好几块区域,接待室、讯问室、询问室以及听证室等等。这些室里接待的人是不一样的,接待律师在接待室,接待被害人、证人在询问室,提审犯罪嫌疑人即未来的被告人是在讯问室。 最后这里写到男主以为走错了,走到了询问室。那么这是个组织卖淫的案子,最有可能坐在询问室的,是卖淫女。 罪刑法定(中) “翟老师,您没事吧?”见翟昰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实习生不由低声问了一句。 翟昰这才找回思绪,他摇了摇头,领着实习生坐在了曲衷对面。 可是他仍未从巨大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她居然是个律师,她为什么会是个律师。 翟昰不理解,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误以为她是这桩组织卖淫案的“技师”。 他当检察官助理的那几年,也没少跟着检察官一起出庭,就没见过哪个律师像她这般。地铁上穿成哪样无所谓,来这里居然也不换一身。 白花花的胸脯和大腿,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露在他眼前。 她脸部以下的位置,对任何一个正常的异性而言,无疑都属于非礼勿视的范畴。更不用说翟昰,今天早上甚至因为她,在检察院的洗手间撸了出来。 于是他努力将目光停在她面中,不断告诉自己他们现在在工作,是控辩双方在对一桩刑事案件进行严肃的沟通工作。 好在跳过了任何寒暄和迂回,曲衷直截了当进入正题:“翟检,关于我当事人的罪名,我的意见和公安那边不太一样。我认为薛波的行为并非组织卖淫,而是协助组织卖淫,我希望您这边可以斟酌一下。” 她脸上浮着淡淡的一层妆,如未经渲染的素描,有寥寥数笔的简静。可嘴唇却似油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突兀的正红色,妖冶瑰丽。翟昰记得晨间坐地铁当时,她的口红并未涂这么深,现在这样,像是为了坐在这里和他对话精心准备的底色。 翟昰的视线愣是被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抓了去,怎么会这么水润艳丽? 看上去很好亲…… 这种时候,也能被欲望盖过理智,翟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赶走脑中不合时宜的黄色废料,定下神来开口道:“不必了,我认为薛波组织卖淫的证据已经很充分,建议曲律师不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再费周张……” 他的措辞惹得曲衷不快,她旋即打断他,并将那个最为刺耳的字眼单拎出来:“无关紧要?” “是,”翟昰迎上她视线,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对您的当事人来说,重要的是判几年实刑,坐几年牢。” 哦,原来又是一个许艳茹,曲衷在心里长长地“嘁”了一声。 尔后她挽唇,但不是在笑,却将话锋一转:“我今天找您谈的,不比这些次要。” 她知道翟昰正在盯着自己,但她面不改色,继续说:“据我了解,您手上掌握的证据,就只有同案犯和卖淫女的笔录。” 翟昰算是明白了,这算哪门子沟通。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他水平差,不懂法了。 翟昰抿了唇,并未反驳她:“这些足够了。” 曲衷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雀跃,仿佛就等着他这句,她十指交叉着撑在桌面,扬声去接他的话:“那您应该很清楚张洪林和薛波是什么关系。是他介绍薛波去茶楼工作,也是他把薛波拉进所谓的‘股东群’,实际上薛波并未持股。” 薛波到底是不是组织犯,按照现行司法实务的处理意见,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查明他是否持股。 现在的情况是,薛波的确在“湘味小厨”的股东群里,其他同案犯均指认在群里的都是股东。但薛波却坚持自己从未出资,更未享受任何分红。 在这间接待室,曲衷竟直接就将这个案子的争议焦点抛到了他脸上,翟昰当真有种学生时代参加模拟法庭的感觉。 久违的胜负欲被挑起,翟昰眼中一凛,黑得像深沉的夜,但他语气依旧沉稳:“张洪林和薛波有姻亲关系,所以他对薛波的不利证言,更有说服力。” 闻言,曲衷表面波澜不惊,内心狂涛骇浪。她心想这人一定是存心的,她在和他讲事实,他非和她扯证明力,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曲衷适时地将话题终止,她敛了敛嘴角,像释怀又像是妥协:“这样吧,您把这个案子的阅卷材料刻盘给我带回去。我仔细研究一下,后面再和您沟通。” 这不合规矩,翟昰的第一反应。 “你得先在诉讼服务网站上提出申请,案管那边的同事收到申请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和你约时间。” 他本欲这么说,可转念一想:这来都来了,真有必要这么麻烦? 见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曲衷的一颗心反倒安定了下来,她饶有耐心地环抱双臂放在胸前,扬眉注视他。 被盯牢,审度,研判,翟昰恍惚,他第一次体验到了被告人的感觉,并不妙。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没办法拒绝她。 要命,到底谁是检方谁是辩方? 虽然心里憋了口气,但翟昰还是决定公事公办,他再开口的这话是在对一旁的实习生说:“你去402找一下案管老师张老师,就说三部翟昰有个组织卖淫的案子,让她刻一下盘,急用。” 实习生应声站起来,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在那边等一会,很快。” 实习生点头,说知道了。 接待室里只剩了他和曲衷独处,气氛也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翟昰心头略微躁动了起来,不觉间目光又移到了她丰满的部位。 谁知下一秒,曲衷便弯动眉梢,开口是石破天惊: “翟检,看够了吗?” 翟昰错愕地抬眼看她,撞上的是一双盈满恶劣笑意的双眼,她毫不掩饰的嘴角也同样得逞:“就这么喜欢我那里?” 曲衷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每天都乘同一班地铁上下班,在狭窄拥挤的车厢,她这样子的穿着打扮没少被打量,她早习以为常。心情好的时候不做理会,心情不好的时候则会蓄力瞪回去。 可今天,她在地铁上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曲衷敢以《刑法典》发誓,他是她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把白衬衫穿得最好看的人。没有刻意,没有伪装,就是合适。 他们一站一坐,一高一低。面对面,咫尺间,他一丝不苟的头发,从领口最后一粒扣子后面逃逸的喉结,以及腰间隐隐透出的流畅线条……以上任何一件,都足够魅惑。 曲衷感觉到他在看她,可他太不坦荡。脸上一半是克制,一半是欲望,他生生把自己拽入一种无法抵冲的矛盾里。 想克己,却又无法自抑。 真有意思。出于戏弄,也出于好奇,几站之后,曲衷便故意用外套“唰”地一声将身体的暴露部分挡住,她就想看看这个人脸上还会不会再出现羞赧的神色。 可惜他的终点站到了。 她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笑死,这人为了接待她,居然还换上了制服。 “你……我不明白你说什么。”翟昰的表情僵硬着,事到如今还在矢口狡赖,那拙劣的镇定模样在曲衷看来愈发可笑。 曲衷眼里的笑意在加深,齿间却不容置喙,她居高临下地看他:“翟检,您下地铁之后弄了几次?” 还故意用了个敬称,翟昰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他的眼底如覆冰霜,话语亦是:“曲律师,请你自重。” 他企图制止她,喝令她不要再往下说。 可曲衷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他越是耍横,她便也越嚣张,她抬起头冷笑一声:“蛤?我没听错吧。从进门到现在,‘想要’两个字都焊在脸上了,你现在跟我说自重?” 她的眼睛明亮洁净,言语却咄咄逼人,就像是用一只无形之手,迫使翟昰好好地接受地铁上的那个女人与薛波的辩护律师是同一人这个事实。 翟昰皮肤偏白,听到她这些越发放肆的话,脸和脖子几乎一下子被烧红了,眼睛里也燃起赤焰。 若不是实习生拿着刻好的光盘走了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实习生不傻,她见二人一言不发,氛围古怪,心里不免忐忑,却也只能壮着胆子主动将光盘递过去:“翟老师,刻好了。” 翟昰一眼都不想看,直接撂一句:“给她。” 好可怕,实习生吓得快哭出来了。 曲衷反而轻松地笑了出来,她站起身,高跟鞋清脆地撞了几下地板,徐徐走到翟昰身侧抽走了他手边的光盘。 离开时还不忘扶着他的椅背,她靠得极近,全然不顾身后还站了个花容失色的实习生,将自己的呼吸送到他红到滴血的耳边,一字一顿道: “多谢翟检。” 不需要等他回应,她说完就利索地转身,然后慢悠悠地走出了接待室。 罪刑法定(下) “喂,我说错了吗?组织卖淫的从犯和协助组织卖淫,不管定哪个罪,刑期不都是五年左右吗,她非要杠这个做什么?” 翟昰把应当在刚刚对曲衷说的话,迁怒到了实习生头上。 倒也不算迁怒,他只是方才吵架没发挥好,现在想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气不过要找个人一吐为快而已。 实习生咬紧了唇,像个为了首次出镜在幕后彩排了无数次的新人演员,终于说出台词的时候小心又大胆:“我叫叶消消。” 她的观众是翟昰。说完她鼻头一热,眼中起雾。 翟昰本无意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反对或认同意见,一下被她这激动的反应给搞懵了。 实习生加重音量,鼓起勇气和他对视,颤着声重复了一遍:“翟老师,我不叫喂,我叫叶消消。” 叶消消是申城H大的一名大三学生。在这个唯985、211是尊的时代,H大没有任何头衔,却是公认的无冕之王。它七十余载的法学教育,历经几代法学先辈的承继发展,醇厚如藏于深巷的酒酿,堪与申江河畔的那颗璀璨明珠并列。两者一虚一实,共同构成了申城的地标礼赞。 因为H大刑事法学院毕业有两个实践学分的要求,所以叶消消来到了C区检察院三部实习。她本以为在实习过程中可以见识到各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刑事案件,结果她来了将近一周,每天除了归档还是归档。填案卡、裁封面、打孔穿线,她学的专业法律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有手就行。 这些就算了,这个翟昰,到现在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积攒已久的委屈已达一个临界值,终于在一个轻描淡写的“喂”字中爆发。 叶消消受够了,于是恶狠狠地反弹。说完之后,在翟昰呆住的目光里泫然跑出了接待室。 翟昰没办法理解她,因为他的人生足够畅达。他土生土长在申城,轻而易举地考进F大法学院,本硕七年毕业后,顺利考进了C区检察院。 可是曲衷不一样。她走到接待室门口听到里面动静便停了下来,起初是因翟昰后知后觉的薄怒心中暗爽,后来叶消消的话却让她的胸口微微抽搐,那是经历过后留下的后遗症。 看着叶消消越跑越远的背影,她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曲衷研二误打误撞进入了八大红圈之一的环力实习,实习了三个月,团队里的一个律师就天天“小孙寄个快递”“小孙做个法律检索”,这样使唤她使唤了三个月。 实习期间届满,离职的前一天,那律师依旧跑到她工位上,说:“小孙,这周末准备一下仲裁证据,下周一跟我去仲裁院。” 曲衷把手上所有的案子材料整理成厚厚的一摞,“啪”地放在了他面前,这是她三个月以来最解压的瞬间。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发自内心地笑:“徐律师,仲裁院您还是自己去吧,我下周开始就不来了。” 好个叛逆的狂妄小孩,在那位律师看来是这样,她还没说完: “还有,我姓曲,不姓孙。” 她承认自己当时走得足够潇洒有魄力,如果毕业季那会儿她没有为了一份工作,低声下气地跑回那个团队面试的话…… 直到叶消消的身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曲衷才恍若梦醒地将思绪拉回现实。 她将光盘放进包里,打车回了观正。 刚从旋转门进来,曲衷就遇到了从停车场上来的车神。 车神,本名苏荣钦,现观正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名字里没有一个车字,因为年轻时飙得一手电车特斯拉,故人送外号车神。 车神两个字各司其职,车是打趣,神是赞美。之所以称之为神,是因为苏荣钦的专业能力在观正无人能及,放眼整个申城也是最顶尖的。 曲衷向来不爱和同事打交道,但她对车神一直毕恭毕敬。别的不说,曲衷改合同和写文书的技能可以说是车神一手教出来的。 在曲衷刚从法学院毕业,还在试用期的那两个月,她天天除了改合同就是改合同。在改了上百个合同之后,曲衷终于忍不住给她的带教律师发了段千字小作文,仔仔细细读过去,字里行间大抵就五个字: “老子不干了。” 和她带教一个团队的苏荣钦听说之后,把她喊到办公室,认真问她:“为什么不想改合同?” 曲衷垮起个批脸:“我觉得所有的合同都差不多,改来改去就那样,没意思没挑战没成就感。” 她连用三个“没”字,脱口而出,气势汹汹。 苏荣钦只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二话不说,打开一份曲衷最近改完的协议书,当着她的面,在她改过的版本上亲手重新改了一遍。 看到最后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曲衷心下巨震,从没有人和她说过合同应该这么改,居然还能这么改啊。 她杵在那看傻了半晌不吱声,苏荣钦先是挑眉问她“服不服?” 心服口服,曲衷点头如舂米。 再是一句“小朋友你还差得远呢”,然后叉掉了合同界面。 曲衷扭头就回到工位上,把前面改过的上百个合同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打开开始重改…… 曲衷欣赏苏荣钦的能力,更敬重他的为人 。只不过有一点她一直感到困惑,以车神如今的地位,为什么会甘心只在观正这么一个中小所当高伙。 眼下两人几乎是同时刷卡进了电梯口,曲衷主动和他打招呼:“苏律师。” 苏荣钦微微颔首,前后脚进了厢门,等曲衷按了22层,他这才开口问她“干什么去了?” 曲衷照实回答:“检察院阅卷。” “组织卖淫那个案子?” 曲衷诧异:“您怎么知道?” 不过短暂的诧异过后,曲衷便心下了然。这还用问,必定是许艳茹说的。 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很低,像在喃喃自语:“您也觉得定什么罪名不重要是吗?” 她害怕从他口中听到和别人一样的回答,可是又隐隐期待着,他和别人不一样。 苏荣钦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紧接着话里有话:“曲衷你记着,我们接法援的案子,从来只为名,不为利。” 电梯门开,苏荣钦先她一步走出去。曲衷的心莫名地静了下来,她很快追上去,眯起眼睛,启唇:“苏律师,我知道。” 夜幕降临。 翟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真的差点走到SG写字楼下。 红灯,一条街之隔。他立在原地,看到对面整整十二座甲A写字楼拔地而起,错落有致地相连,仿佛一座巍峨壮阔的山,绵延在申城C区的中心。 今天下午在接待室发生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帧,一遍遍地浮现在翟昰脑中。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她的唇,她的身体,她满眼的骄矜、无理以及对他的反唇相讥。 “就这么喜欢我那里?” 这个问句在接待室被他视为莫须有的指控,可等他回到办公室冷静下来的时候,才终于肯对自己坦诚,她说得分毫不差。 他后来甚至特地去申城的律协官网上查了一下,qǔ zhōng是哪两个字。 他原以为是曲终人散的曲终。 「曲衷,27岁,共青团员,2020年首次于观正律师事务所执业。」 这是申城律协官网上公开可查的,关于曲衷的信息。翟昰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都能背出来。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打开了这个界面,上面有曲衷的执业证件照。他点开,放大。照片上的她,白衬衫黑西装,眉眼弯弯,纯良无公害。 翟昰企图说服自己,你看看照片上这人,和今天你见到的是同一个吗? 他想清醒过来,或者等法定的审限一到,这个案子一完,他一定会清醒过来。 他这么劝说自己,反手删掉了浏览里新增有关曲衷的全部搜索信息。 可谁能想到在检察院下班时间快到的时候,一天之内,他的座机第三次响起。 “翟检,案卷材料我已经看完了,想和您再深入交流一下。” 她说的“深入交流”是什么意思?翟昰不想往那方面想,可他分明听到,她让他今晚去她律所,还说多晚都会等他。 翟昰一言不发挂断电话的时候,是铁了心不想理的。可他偏偏又坐了相反方向的地铁,此时此刻就站在她律所的写字楼下。 翻涌的思绪在红灯转绿的顷刻间平息了下来,翟昰嘴角似乎勾起一点幅度,但微不可察。他收回目光,往回走,不再犹豫。 禁止反言 戚渡走进C区中心一家清吧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了。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接连确认了好几遍翟昰在微信里给他发的定位。 戚渡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来过这条街,那会儿这家店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咖啡屋。随着近几年网红经济的崛起,现竟已变成了申城颇有名气的清吧。对比以往简单的装潢,再看看如今这颇具高雅情调的布置,戚渡不由唏嘘。 清吧规模不小,一共四层。戚渡是在第二层的吧台找到翟昰的。 他正随意坐在一张高脚凳上,身后是一张酒柜墙。各色酒瓶、酒杯嵌于其间,满目琳琅,斑斓得像一座小小的申城。 吧台上零零散散地坐了一圈人,看不出亲疏远近,但他们间或碰杯,偶尔私语,言笑晏晏。唯有翟昰,一个人静默看向一旁的投影。灯盏光暖,配乐悠扬,可他身上却一股说不出的疏冷和孤孑,宛若个被透明玻璃罩隔绝起来的展品。 戚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上来便调侃道:“翟检新官上任,怎么还借酒消愁啊?” 翟昰没搭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人是他喊来的,但他好像就只把他的到来当做影片播放的一次中场休息。 戚渡倒也不生气,在邻座坐下之后,随口招呼一旁的调酒师,要了杯和翟昰一样的酒,要完才发现这人手边的酒几乎没被动过。 直到他从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作势要点,翟昰才忍不住望过去:“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又来了,他每次抽烟翟昰都雷打不动地要说上这么一句。戚渡略微皱眉,想说哪个刑警不抽烟的,更何况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查几桩跨境电信诈骗的案子。那些骗子狂得跟天王老子似的,居然敢直接给他打视频电话,狗叫“有本事你来抓我”。戚渡还就真没本事去抓人,现在一天不抽个半包人都要被气死。 但他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回怼方式,叼着烟,剑眉上挑,有些恶劣地挑唇:“纵欲对身体也不好。” 说完戚渡点上火,尔后与他拉开一些距离,慢慢吐出已在肺腔走过一遍的白烟,审犯人一样看他:“你说呢?” 翟昰或许是笑了,因为上一句直言不讳的抢白,也因为这一句他无从辩驳的反问。 戚渡,申城公安局C区分局刑侦支队的一名刑警。要问翟昰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还要追溯到他大四上学期在C区分局实习那会儿。 戚渡实习期间做的最多最熟练的事情,就是每晚跟着队长出任务。任务很单一,代号很直接:抓鸡。 他最辉煌的战绩是,一晚上抓了六对卖淫嫖娼的男女。 翟昰就是被抓的那六分之一。当然后来发现是误会一场,人家是在和女友开房。 “兄弟,也不找个好点的宾馆。”这是当时在派出所录完笔录,戚渡揶揄他的一句。 黑胶唱片在耳边响起,极尽细腻婉转,影片中的女主角抱着相框随歌声在深夜中孤独地起舞。翟昰拿起酒杯抿了两口,双目看着她曼妙的舞姿不再移走。 舞尽,戚渡把烟头掐灭,掀眼问他:“你真不打算再谈个恋爱?” 翟昰摇头,没有片刻的犹豫。 研二和女友开房被误抓进局子的当晚,女友问他到底爱不爱她。翟昰沉默良久,终究没办法深情款款地开口说一句“我爱你”。那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似乎只是把她当做发泄性欲的对象而已。 不想一错再错,于是翟昰主动提了分手,并一直空窗到现在。原因是他深知在劲盛冲动的欲望之下,太容易把恋爱中的两性关系变成一种供需交易。 可戚渡没法读懂他,仍继续说:“给你介绍个,我有个师妹……” “真不用。”翟昰直接打断了他。 恰巧这时走过来两个女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翟昰要微信,他同样婉言拒绝了。 翟昰很好地说明了“好看的人都上交国家了”这句话。但其实这话倒果为因,不是好看的人都上交国家了,而是国家挑选公务员就需要一些好看的皮囊。 翟昰就是那个顶级好看的皮囊,可以说是C区检察院的门面。 戚渡先是促狭地“啧”一声,然后直接叫他大名,表情严肃:“这么干脆,你背着我有人了?” 一句话,如岩屿遭海浪偷袭,被迫清醒。 翟昰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两审终审的法锤。一锤落下之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纷止争。 然后想到的是方才电影里的画面,男生近乎虔诚地匍匐在女人的脚边,浓密的羽睫下是她裙底的春光。 最后他想到了曲衷。 “一定要来哦,多晚我都等你。”这是她在电话里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翟昰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一刻也不想再等。 “有事,先走了。” 他不再彷徨,不再顾忌,就像这间清吧的名字一样——Before Sunset 走近这良夜。 曲衷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诉讼不比非诉,每个案子都有充足的办理期限。如果不是故意磨洋工,极少有需要加班的时候。曲衷一向高效,今天是因为想着回去了也是被建筑施工噪声折磨,干脆在所里把下午带回来的阅卷材料多看了几遍,希冀能从中寻到更好的辩护思路。 没想到寻到的辩护思路有限,却有意外之喜。 走出一楼大厅,曲衷一眼看到了立在门口不远处的身影。 她要笑疯了,不过是无心的一句挑逗之言,他居然真的会来。 翟昰几乎在同时间内看到了她,一双幽深的眼睛等着她走过来。 “翟检,来做什么?”曲衷明知故问。 翟昰牢牢地看着她,必定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能朝她问一句:“今天傍晚说的话,还作数么?” 申城夜晚的灯光让所有的颜色都失真,包括此刻曲衷的表情。翟昰分不清她是否在笑,只知道她所作的回答他并不爱听:“当然……不作数。” “翟检,合意的要件您忘光了?” 合意之达成:一方要约,一方承诺,禁反言。 “来观正律师事务所找我。地点SG写字楼,3栋22层。”这是曲衷的要约。 他当即挂断电话视为默示拒绝。 所以要约失效,合意未达成。 是他拒绝的她,现在却又跑过来等她。出尔反尔,反反复复,好没有契约精神。 翟昰眉头紧锁,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解的题。 不吱声,行。曲衷不想再和他耗下去,转头就要走。才迈出两步,手腕就被身后的人紧紧拉住。 “我后悔了。”他随之而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具体,“我后悔了行不行?” 万丽酒店。 一进门,翟昰就急不可耐地倾头找到她的唇。碰到他舌尖的时候,有淡淡的酒甜。是在宣泄某种不良情绪,他上来就吻得极重,犹如一头嗜血的猛兽,曲衷是他的猎物。 禁不住他这么又啃又咬,曲衷身体的防御机制打开,她下意识想逃。可却被翟昰先一步反扣住,他掌住她的腰,一步步地抵着她往里走。 踉跄间,曲衷被按在了墙面上,结结实实的痛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唔”出了声。怕她又逃,翟昰便用双腿画牢,紧紧贴着她。曲衷被他的身体挤压着,避无可避。不是没有尝试过反击,可陷入他肌肤的指尖,对翟昰而言微不足道,反倒让他变得更加兴奋。 翟昰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就要站不住了。于是他把她搬到了沙发,坐在他腿上。 暂时分开了这个吻。曲衷的脸已经酡红,她的眼睛变得湿漉漉,像山间刚起的雾,海边未退尽的潮。 翟昰又开始亲她的眼睛,一点点往下去找她的鼻尖,脖颈,最后埋在她胸前的柔软深深地吸气,仿佛在嗅一朵花,声音低哑,似从心尖传来:“在接待室就想这么亲你。” 曲衷被亲得浑身燥热,下面早已是一片水光。情欲催使她胡乱地伸手去解翟昰的扣子和皮带,而翟昰的手同时间也用力扯下了她的裙子,那条他觉得不应该出现在接待室的裙子。 他隔着内裤揉她的阴蒂,湿热的气息蒸在她耳后:“怎么敢在检察院说那种话,你当那是哪里,嗯?” 曲衷已然不太能说得上话来,她虚虚地搭着他的肩,把又大又白的软肉往他的胸前的紧实上蹭。感觉到她下面越来越热,翟昰拨开她内裤的窄缝,找准机会手指顺利地挤了进去。被侵犯的感觉让曲衷下意识地夹紧了他,并搂紧他的脖子,这是她所能依赖的唯一支点。 翟昰开始深深浅浅的抽插,他的手指瘦长,没几下,曲衷就开始求饶:“不…不要了……受不了了……嗯啊……” 可翟昰却变得异常耐心,每次她快要到高潮的时候,他便故意放慢速度,任凭她难耐地哭叫。 这人是拿讯问犯罪嫌疑人那一套来玩弄她了。 果然,翟昰眼中像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纵了一把火,忽然加重了另一只手上揉她乳肉的力度,冷着声音说:“求我,求我就给你。” 曲衷明白是她失策了。她本应想到,他是个检察官,最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他要他的犯罪嫌疑人全部跟着他的证据链,落入他的陷阱,供认不讳,接受指控。 “啊啊……翟…啊……你……你变态……”曲衷扭着身子呜呜咽咽,就是不说出那两个字。 负隅顽抗的犯罪嫌疑人翟昰遇到不止一个,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他索性将穴里的两根手指直接抽出来一根,瞬时巨大的空虚感袭来,曲衷微张着嘴难受得要死。 想被填满,想高潮,想要他…… “求你……呜呜呜求求你……”意志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曲衷挠着他后背,猫一样嘤咛着说出他想听的话。 翟昰把她抱到了床上,不紧不慢地把她的内裤脱下。耻毛被淫水浸湿,她张着腿,如刀俎上的鱼肉,他为刀俎。 再也忍耐不住,翟昰掏出了早已硬挺的鸡巴。随即打开旁边的抽屉,又重重地合上。 男人用嘴撕开套的样子让曲衷兴奋到牙齿都在打架,她难以自持地握住他的粗长,向它的主人发出了新的要约:“插进来……” 翟昰一个深入,瞬间撑满了她的甬道。 “嗯……”进入的那一刻,两人都忍不住喘了起来。 “曲律师,你的逼好紧,夹得我好舒服……”翟昰挺着腰发出直白的喟叹,与地铁上那个克己守礼的乘客,接待室里不怒自威的公诉人,判若两人。 所有的清规戒律在这一晚被打破,像久旱逢甘霖,申城飘大雪。曲衷在他身下被肏得尖叫连连,他就俯身含住她的唇,封住她所有的嘤咛。 他们一如毫和墨,书写着磅礴的篇章;又似琴和弦,奏出激昂的乐曲。最后,曲衷在一种近乎失重的眩晕里颤抖了好久,他又何尝不是。 等曲衷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时,她翁声问他,嗓音有不可思议的娇甜:“你名字第二个字怎么读啊?” “shì,”翟昰要被她气笑了,他惩戒地掐了一下她的腰,“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上床?” 呵,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 曲衷抬手掐住他下巴,冷哼一声:“怎么?你还不是就知道了个我的名字就和我上床了?” 谁比谁高贵啊。 妈的,翟昰看清了,这女的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嘴硬的结果就是,翟昰又开始干她。这一晚上几乎把能想到的姿势试了个遍,曲衷已经记不清被插到强制高潮了多少次…… 千金春宵 一直做到半夜三点多,翟昰才终于消停下来放她睡觉。可曲衷睡得并不安稳,才眯了几个小时,已经有薄薄的一层曦光贴上窗帘,她身旁的人也坐到床边在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了。 看着他劲窄的腰身,想起昨晚的触感,曲衷心神一漾,掀开被子坐起来,手从人身后绕过去,目标明确地定位。 翟昰猝不及防,身体随她的动作变得紧绷。曲衷一寸寸地摸过去,一边凑近了虚咬他耳朵,用气音说话:“整天坐办公室也有腹肌吗?” 他制住她不安分的手,目光幽深,警戒意味分明,哑声道:“别招我。” 曲衷可不吃他这套,她弯动眉眼:“招你又如何,我是不怕迟到,您不行吧?” 合伙制的律所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不需要打卡上下班,一定时间范围的迟到早退都是可以的。但是公务员就不一样了,每天的工作时间还是规定得比较严格的。 曲衷不是第一天和法检的打交道了,她知道翟昰的话对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慑作用。 翟昰不说话,她更加得寸进尺,食指戳他锁骨凹陷的位置,上面有她留下的划痕:“有些人换个制服看起来又红又专,结果呢……”她顿了顿,抬头找到他眼睛,“脱了衣服又黄又色。” 她的头发软得像羽毛一样,有意无意地刮过他下颚,翟昰喉咙微微发紧,但他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遂不做理会。他捻起手边的扣子,起身准备走。没想到曲衷也跟着站起来,直接光着身子走到他面前。 翟昰别开眼:“别闹。” 曲衷唇线愈发上扬,她侧身靠过去,伸手去解他最上面的一个扣子,早就看它不爽了:“在检察院不把它系上是不是犯法?” 翟昰前脚刚走没多久,曲衷伸了个懒腰,趿起拖鞋去洗漱。 在退房之前,她在一个名为“千斤重事务所合伙人”的三人群里发了一个定位,并紧跟着发了一句: “春宵一刻值千金。” 林千千秒回:是人? 这群里除了曲衷之外,另外两个人叫林千千和封景,是曲衷的研究生室友。林千千是经济法专业,封景则学的知识产权法。因为学校随机的安排,她们被分到了一个寝室。三人专业各不相同,但是却有着同样的职业理想。 毕业典礼那天,她们从研究生校区跑到本科校区,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合影。一直到夕阳西下,三个女生累到挽手坐在苏格拉底雕像前面的台阶上。 六月的风鼓蓬蓬地吹过来,她们突发奇想,以风为契,野心勃勃地定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一起在申城成立一家律师事务所,就以她们三个人的名字命名,现在群名里面的“千斤重”就是她们名字的谐音。 曲衷记得,读研那会,三人动辄去学校附近一个叫龙の梦的商场大快朵颐,而万丽酒店是去龙の梦的必经之路。 每次路过,她们都忍不住感概,好他妈高端大气上档次,一看就是她们住不起的样子。还齐声开玩笑说,毕业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去万丽酒店开房睡上一晚,那必定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看到曲衷在群里发的定位,封景不太信:戏谑行为? 曲衷却笃定:No,是自首行为。 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威力更是堪比炸群拼手气红包:家人们,我昨晚在万丽酒店和男人睡了。 封景:??? 林千千:?你退群吧。 曲衷嘴角的弧度有些不受控了:这周末来寒舍小聚,到时候和你们展开说。 曲衷还是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她刚刚对着酒店镜子,看到身上被翟昰标记的或深或浅的吻痕,穿昨天那身衣服肯定是藏不住的。就这么露出去,总归不太合适,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落人口舌。 好在时间足够充裕,她到律所的时间还不算太晚。刚坐到工位上,就接到了自称是建管委工作人员的电话,询问她前两天是否打过市民热线投诉夜间施工噪声扰民的问题。 曲衷说是的,并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头的人回答:“女士,我们已经派人去现场查看过了,这个工程是有夜间施工许可证的。关于扰民的问题,我们和施工单位沟通过,他们以后尽量在晚上十二点前完成大噪声作业。” 要是一般人听到这里可能就不再多言了,可曲衷显然不会被这个回复糊弄过去,她开始谈专业:“不是有没有夜间施工许可证的问题,也不是几点之前作业的问题,而是这个施工单位在整个夜间施工的过程中,没有采取任何降噪措施,我在小区附近也没有看见任何安民公告,这是违法的。再者,你也说是尽量,那就是不能确保它十二点之后不进行大噪声作业的意思喽?” 那人似乎对曲衷的反应始料未及,甚至可以说根本没听懂曲衷在说啥,他只能顺着她最后一句问:“女士,您昨晚十二点之后还是听到大机械噪音了是吗?” 曲衷心下一愣,语气缓和了几分:“昨晚没听到。” 那人似是寻到了一点活路,再度向她确认:“女士,昨晚是没有噪音了是吗?” 在律师面前偷换概念,怎么敢的?曲衷脾气又上来了,一顿输出纠正他:“我没听到,是因为我昨晚没在家,不是说它就没有了。我说你们赶紧把这个问题反映给街道下面的城管行不行,你建管委一个审批部门,在噪声污染这件事情上没有处罚权啊……” 曲衷和他掰扯了半天,恨不能把法定主体、职权依据、处罚标准云云写成一个书面文档甩他脸上,然后说一句:“就按这个来,去把事情办了。” 沟通无果。对方一直好言安抚,并表示已经将她的意见全部记录下来,后面会帮忙转达。 曲衷挂断之前,不报一丝期望地说了句“谢谢”,叹息申城公务员的法律意识尚有待加强。 殊不知,她刚才在电话里脱口而出的一句“昨晚没在家”,又被周围同事捕捉到。加刑刘近水楼台,直接问她:“曲律师昨晚留在所里加班了?” 曲衷莞尔:“是啊,案子太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她昨晚确实是最后一个走的,但彻夜未归家的事情可就跟加班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说完曲衷在电脑端登上微信,发了一则消息。 上午十点左右,翟昰打开微信,发现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一个红色的“1”。 检察官的工作一般通过座机实现与外部各方的沟通,翟昰鲜有社交,要是以往,他会像没看到一样关掉手机。因为在这个个人信息被窃取、买卖、实施犯罪严重到国家已经出台专门的法律予以规制的时代,主动加你的很可能是诈骗罪的行为人。 可今天,当翟昰看到这个赫然的红色数字时,他的心倏然猛跳了一下。 他不明白他下意识抬头环视办公室的动作是为何,搞得像盗窃犯提前踩点确认环境是否安全一样。他定了定神,点进“通讯录-新的朋友”,跳出来最新的一则验证信息上写着: 「A一下昨晚的房费。」 加他的是谁很明显了。 照理说一个在办刑事案件的控辩双方不应当私下联系,可他们睡都睡了……想了想,他点了通过。 有很多话想说,结果他开口问了一个最不重要的蠢问题:你哪来的我微信? 曲衷倒是回得快:你知道H大最厉害的是什么吗?是校友力量。 这一点曲衷没说错,申城的法官、检察官、律师,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从H大毕业的。 曲衷继续发:我找一个学妹要的。 说完她将验证信息里的话执行到位,当场转了526过去。没错,昨天一间房开了整整1052块钱,还当真是值千金。 翟昰并不打算领,也是这么回复的:不用。 曲衷坚持:用。不然你付的这钱算债权还是嫖资,说不清了。 这女的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根根带刺,夹枪带棒的。翟昰拧眉反击:那现在AA算什么? 曲衷对答如流:算万丽酒店一晚大床房占有使用费的均摊。 ……牛逼。 翟昰还是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下次你付。”打到一半,他的手指就僵在了聊天界面。应是被这个理所当然的想法吓到,才分开几个小时,他已经在想和她的下一次了。 得亏曲衷用的是电脑,看不到他犹犹豫豫的“对方正在输入”,在沉默的时间还没有久到冷场之前,翟昰终究是顺着她收下了那一半的“占有使用费”。 不是很情愿,但他暂时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现在以及以后的关系。如列车偏离轨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曲衷没有他的烦恼,转眼她又给他发了一个消息,好像在得瑟:对了,你们办公室从今天开始会少个实习生。 翟昰:? 曲衷:叶消消这小姑娘挺机灵的,喜欢。 翟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上面已经看不到属于叶消消的东西。 艹,什么时候被挖的墙角,他全然不知。原来不是好像,她是真的在得瑟。 观正律师事务所,曲衷走到新来的实习生的工位上,塞给她一块小饼干,颇为满意道:“学妹,谢谢你把翟检的微信推给我。” 叶消消忙摆手:“没事的学姐,举手之劳。” 转头又问:“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叶消消昨天在接待室冲翟昰发完疯之后,认为在检察院归三个月的档毫无体验感可言,决定换个实习。她在接待室被曲衷帅到,于是辗转各方学长学姐联系到了曲衷,表示想去观正实习。得到曲衷的一句“欢迎”之后,她美美从检察院跑路,并在临走之时不忘把办公室的三个人加了个遍。 然而叶消消没想到的是,曲衷微笑着给她安排的工作是:“学妹,先把这几个档归一下。” 万万没想到,原来律所也需要归档。 叶消消卒,享年20,死因:后悔药售罄。 避嫌 “被告人薛波,男,1981年3月7日生,公民身份号码:34222119810307365X,汉族,小学文化,无业,户籍在安徽省宿州市砀山县朱楼镇陈寨行政村西南场077号,在申城无固定住所。2019年4月因犯介绍卖淫罪被申城J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罚金人民币四千元。2022年3月7日因涉嫌组织卖淫罪被申城公安局C区分局刑事拘留。” 薛波组织卖淫案一个月的审查起诉期限即将届满,翟昰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作出决定。所以他开始起草起诉书,但当他写到最后一段,本院认为应当以何罪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时候,他的手顿在了键盘上。不是提笔忘字,不是灵感枯竭,而是他似乎猜到了辩护律师收到他这份起诉书副本时会是什么表情。 从未犹豫至此。他突然想到他还在当检察官助理的时候,也就是不久之前。他根本不需要想这些,只需要把检察官确认的罪名、量刑意见敲上去就行。过去四年他一直在期待着能够摆脱助理的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独当一面的检察官。现在他如愿了,却又开始怀念过去。 是人的贱格如此,还是他被无关紧要的人左右了思绪,他不得而知。 不够果断让翟昰有些浮躁,可又无法做到草率地下个决定,他抓了抓头发,靠向椅背,企图找个支点缓释复杂的情绪。正在他想去最后翻一遍手上的证据时,有人敲了办公室的门。 “翟昰,忙不拉?” 来找他的是凌晔东,和翟昰搭档四年办案的检察官,新晋二部主任。提审、发问、质证等等,一个检察官应当具备的所有职业技能,翟昰都是从他那里学的。 翟昰起身问他:“凌检,什么事?” 凌晔东递给他一张图片:“这个车牌号是你的伐?” 翟昰看过去,面露困惑:“怎么会?” 确认是他的车之后,凌晔东说明了来意:“还真是你的啊。是这样,你这车现在暂时不能提走,我们有个案子需要它作为证物,这几天通勤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翟昰前两天就觉得奇怪,就爆了个胎,这车怎么一直维修到今天还不联系他。结果最后来联系他的是同事,他觉得无奈又好笑,多问了一句:“什么案子?” “老周车行你记得伐?”凌晔东摊手,“那个老周不是进去了吗,现在车行被他儿子接手,改成小周车行了。结果这家伙子承父业把他老爹的犯罪手法一起继承了,案子刚送到我这里。” 翟昰记得,老周车行两年前是他和凌晔东一起承办的案子。犯罪人老周是一家名为老周车行的老板,其为了招揽更多的生意,故意在车行附近的两条街上放置自制美工刀片。来往的车辆被轧破之后,车主就近将车送到他的车行维修。后来有骑车人报警,老周归案。他和凌晔东当时是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提起的公诉,法院最终判了老周有期徒刑四年。 结果老周还在服刑,儿子重蹈覆辙。 “怎么会有这种奇葩的事情啊?”一旁的文秘听了都不由感叹。 凌晔东笑,随口朝翟昰问了句:“你最近手上在办什么案子?” 翟昰回:“一个法援的案子,组织卖淫。” 凌晔东:“怎么说?” 翟昰没理解他的意思,以为他在问案件进程,不假思索道:“正在准备起诉书,就这两天移送法院。” 凌晔东改口:“我是说,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吗?” 翟昰一怔,眼皮微耷,似乎有些挫败:“没有,他拒签。” 凌晔东没有深究,也没有责怪,只继续问:“公安那边侦查活动有没有搞头?” 翟昰还是摇头。 凌晔东面色平淡,没再多问,言语中多了些好心的劝慰,似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没事了,你好好准备吧,第一个案子可不能掉链子。” 翟昰“嗯”了声,轻不可闻,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被绿植装饰的办公室不见一点盎然的生机,有人懒散消极,有人无动于衷。陌生得如置身牢笼,他在做困兽之斗。 他真正想问凌晔东的是:帮助犯正犯化之后,是不是应该仔细斟酌一下罪名?比如薛波这个案子,到底是定组织卖淫罪以从犯论,还是定协助组织卖淫罪? 但他知道凌晔东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他们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四年前,翟昰考上C区检察院遇到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六旬老人从七楼窗户向外扔斧头砸坏两辆宝马车的案子。那时候刑法修正案十一尚未出台,没有高空抛物罪,凌晔东想定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问翟昰什么意见。 刚从F大刑事法学院毕业的翟昰,意气风发,胆大妄为,深邃眼仁似两块璞玉,有未经雕琢的澄澈:“有待商榷。按照学界通说,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需要行为造成危险的不特定扩大,但是高空抛物只可能造成特定的人或物的损害。比如这个案子,斧头落地的一瞬间,损害就固定了——两辆宝马车。” 有理有据,可他的这番话一直到一审判决书生效,被告人被判三年锒铛入狱,都没能让除了他和凌晔东之外的第三人听到。后来该案备受关注,承办检察官凌晔东因此当上了二部副主任,在接受申城电视台法治栏目专访时,大谈保护人民“头顶的安全”义不容辞。 处理结果令所有人满意,除了翟昰。 他想说服自己,是因为理论和实务存在差异。就像凌晔东说的那样,等他身上的学生气褪去就好了。 长时间呆在一个环境里,人会被同化,被驯服,如果没有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慢慢地,他丢掉质疑,不再多虑,像个提线木偶,线的彼端是一堆亟待完成的指标。比如认罪认罚的比重,纠正违法的数量,抗诉的成功率等等。 四年了,翟昰以为自己已经完美融入。可偏偏一个曲衷,不识时务地站到他面前,和他说罪刑法定。 罪刑法定,好遥远的词,做梦一样。 …… 车被当做证物,翟昰只能坐地铁上班了。 对,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当第二天他在同一个车厢再次看到曲衷的时候,他将此定义为一种小概率事件的偶遇。 曲衷今天穿了一条类似旗袍设计的裙子,底色素白端庄,张扬跳跃的刺绣不规则地簇于裙身。不太和谐却又恰如其分,像极了曲衷本人。 她摇曳着身姿走进这地铁,亭亭然如立于高枝的一朵玉兰。她和周围的所有人都截然,像白纸黑字中被特别标注的高亮部分,让人移不开视线。 翟昰今天依旧有座,但在看到她脚底那双跟高不算低的鞋之后,在地铁车厢门关上之前,他什么也没想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刚起身,一个阿姨便顺势落座,迅疾到很难不怀疑她在一旁觊觎了好久。 翟昰微怔,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倒是曲衷的声音,懒散地从前方飘来,是在调笑他:“之前没见你这么绅士。” 翟昰抬眸。天气预报阴,阳光在她眼底。 “早。”他有些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曲衷象征性地回了他一个“早”字,然后迈开步子走到他旁边一个身位站定。 柑橘变成了檀香木,她今天的味道。 看着她珠白的臂膀以及过于醒目的乳沟,翟昰有些心猿意马,没等他有更过分的想法,只听见曲衷没有感情地开口:“你应该在写薛波的起诉书了?” 声音不大不小,险些被到站的播报声淹没,但翟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像淋了场阵雨,所有的不理智顷刻被浇灭。 案子,又是案子,她非要上来就和他谈案子。 而他在想什么?想给她让座却未遂,想她衣服里面极具诱惑力的肉体…… 一时间恼意悔意夹杂着一点窘,复杂的情绪齐齐涌上头,翟昰的眼角烦躁地挑起,他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和她谈工作,自以为说得大义凛然:“控辩双方私下里要注意避嫌。” 蛤?曲衷以为自己听错。现在和她说避嫌,前两天拉着她去开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避嫌。 曲衷扯出一声讥笑,趁着下一站到达,乘客进出迭动的间隙,目不斜视地绕开他,挤着人群往另一个车厢走。 翟昰给她发微信:? 曲衷冷漠回了两个字:避嫌。 庭审(上) 曲衷很快收到了C区法院寄来的起诉书副本,出自翟昰之手。 她直接翻到第二页看最后一段,“本院认为,被告人薛波伙同张洪林等人组织他人进行卖淫活动,情节严重,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条第一款,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组织卖淫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好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曲衷旋即用鼠标点开和翟昰的聊天界面,键入“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们就……”不善的字眼组到一半,她停住了。 是想到了先前的“避嫌”二字,她旁若无人地嗤笑一声,换上手机异常熟练地拨通了八位数的座机号。 “翟昰,你电话又响了。” 次数多了,现在整个三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翟昰的电话一响,肯定又是组织卖淫那个案子的辩护律师打来的。 翟昰扯出一点笑,力求自然,他稳住声线在第三声铃响的时候接起来:“你好,哪位?” 明知故问,还能是哪位? “曲衷。”她心情似乎不错,微微上扬的末音竟带着股少女般的顽皮娇嗔。当然这语气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辩方律师,“翟检,您的起诉书副本我已收悉,法庭见。” 话不多,但翟昰仿佛看到了她那自恃的嘴角,清高的眼眸,以及眉宇间的制胜光彩,不达目的不罢休。 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电话已挂断。 她在故意气他,在开庭之前让检察官自乱阵脚,不失为一种辩护策略。翟昰并不打算遂她的意,他面部改色地放下电话。 连那个沉迷健身对案子不怎么上心的检察官助理都觉得稀奇,她尖着嗓子幽幽地开口,“之前我们办了个法援案子,辩护律师一直玩失踪,好不容易约到人一起去看守所,人家三言两语就劝被告人把认罪认罚具结书签了。” “那还是个故意杀人的案子呢,都没这么难搞。我说你这个的律师,会不会太执着了?” 翟昰不置可否。 挑衅的目的达成,曲衷悠闲地往上翻她和翟昰的聊天记录。几页的位置分享和转账记录,没有多余的交流。 最后指尖停在之前她在地铁上赌气发出的“避嫌”二字上,更觉得讽刺和好笑。 睡了一次之后,曲衷和这位检察官开始了频繁的“深入交流”。 检察官擅长固定证据,律师擅长洗刷嫌疑,这两人联结在一起时,默契地选择了狡兔三窟毁尸灭迹。 曲衷给他发C区各大宾馆的定位,他没有一个晚上缺席。 当林千千和封景在曲衷家里问她是不是在约炮的时候,曲衷也毫不避讳地承认。她对婚姻和恋爱没有一点兴趣,耗神费力。当新鲜感褪尽,荷尔蒙消散,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各取所需的事情,算不上违法吧。”作为一个刑辩律师,曲衷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为游荡世间的恶找到正当的开脱事由,这是她给她和翟昰这段关系找的正当化事由。 “你的底线就是不违法这么低吗?”翟昰在和她开启这段关系的时候,不止一遍地这么问过自己。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赴约,曲衷于他,如一类精神药物于瘾君子,太过诱人。 一个在办刑事案件的控方白日里言之凿凿地要和她避嫌,结果到了晚上,却红着眼把她按在身下翻来覆去地操干。他哪来的底线可言,如果非要说有,那确实还余一丝。 那就是每当事后,曲衷扒着他企图和他聊案子的时候,他会直接背过身闭上眼拒不沟通。曲衷若是再问,他就继续和她做,直到她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再没有开口的力气。 法院的开庭通知很快送到了观正律师事务所,曲衷的手上。 上午九点半,C区法院第四刑庭。 曲衷不到九点就坐在庭外面的铁皮凳子上等着了。早到是第一个筹码,这是她还在当实习律师的时候,车神教她的。在一场法律谈判中,晚到的一方会占尽劣势。所以她执业之后,不管是见客户,见对方律师,还是开庭,她都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当然在来之前,她还是去了趟律所,为了听车神一句“旗开得胜”。 像个临进考场的考生,曲衷快速地过了一遍发问大纲、质证意见和辩护词。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去洗手间准备最后再补一下妆。 一推开门,曲衷就看到了一个正在对镜涂口红的女人。她妆容艳丽,一头夸张的棕色大波浪,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身上大牌香水的味道嚣张得扩到了整间洗手间。 曲衷只在镜子里和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 尤清纯,薛波组织卖淫案的卖淫女之一。而她今天的身份,是翟昰请来的控方证人,曲衷的对立面。 曲衷越过她,确认洗手台干净无水渍之后,将手中的委托材料放了上去,从包里找出气垫。因为C区法院和观正律师事务所只有一条街之隔,所以她是直接从律所步行到法院的。因为足下踩着高跟鞋,肩上又背了几沓材料,一路上难免出了些汗。她对着脸上脱妆的部分,用气垫仔仔细细地轻轻按压起来。 等她确定脸上白璧无瑕之后,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侧的尤清纯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都说申城的大律师一个赛一个有钱,我怎么瞧着也不过如此。” 这里面没有第二个人,她这话显然是对曲衷说的,她应该是看到了曲衷放在洗手台上的材料,上面第一页就是曲衷的律师证复印件。 在今天之前,曲衷只在阅卷材料里看过尤清纯的询问笔录,以及监控录像拍下的她和嫖客在茶楼电梯里的照片。 没想到这人会如此出言不逊,曲衷溢出一声难以捉摸的笑,盯着镜子里那张找茬的脸,轻松启唇:“确实。我只是个小律师,哪里有尤小姐会赚钱。按照尤小姐的本事,一天赚个上万都不成问题吧。” 尤清纯知道她意有所指,但她反而笑得更加猖狂:“我做什么那都是我乐意,我的客人也乐意。他们出钱我出力,碍着你们这些警察律师什么事了,要这般断人财路。” 曲衷瞬间明白过来,她在发泄。可惜,她惹错人了。 曲衷脸上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但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冷兵出鞘,弓箭离弦:“你当真乐意?那我怎么在你的第一次询问笔录里看到这么一句,‘什么时候接客,接什么客都是店长张洪林说了算,有一次我不幸被一个油腻中年肥胖男选中。’还有我在薛波的讯问笔录里看到,你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出过拒绝接客。” 曲衷一字不落地把她了解的事实甩到尤清纯的脸上,在她越发惨白的面色里,曲衷掷出最后一击:“尤小姐,被剥削的是你,你却在为剥削本身说话。人不能这么贱,钱也不能这么赚。” 组织卖淫犯罪,侵犯的第一重法益,就是卖淫女的性自主权。 曲衷转头就走,尤清纯彻底失控,她歇斯底里地朝曲衷喊了一句:“你替薛波这种人说话,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曲衷顿住,复而看回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你要是给钱,我也替你说话。” 翟昰九点半准时出现在了第四刑庭,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辩护人席上正在低头翻材料的曲衷。 她一改平日里的穿着打扮,干练的白衬衫黑西装,头发扎成一圈马尾,看上去英气十足生人勿近。这是翟昰第一次觉得,她是个刑辩律师。原来先前在律协官网上看到的那张执业照,是真的。 “控辩双方都到了吧。”他的思绪被一个男声唤回,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袍,是这场庭审的审判长高毅。 曲衷闻声抬头,和高法官点头示意,随即瞥到了对面的翟昰。 他又穿上了上次在接待室的那一身制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胸前别上了一枚五星检徽。这枚检徽意味着他坐在公诉席上,身后是整个国家。 “起诉书我看了,证据应该没什么问题……”真正的庭审时间总要延后一点,要等书记员、三个审判员全部到位,才宣布开始。眼下还没开庭,高毅直接走到翟昰位置面前,和他谈起这个案子来。 他们说的是方言,仿佛当曲衷不存在一样。这要是搁以前,实习律师曲衷看到了之后必定举手叫“objection”。法检背着律师沆瀣一气,这合适? 可现在她已经见惯不怪了,说就说嘛,还能先判后审不成。要是果真如此,她直接一纸上诉状告到中院。 与其暗自叫嚣,不如主动加入,曲衷毫不犹豫地下了辩护人席走到了对面。 “是啊高法官,我也觉得这个案子基本事实都很清楚的。” 申城的公检法系统里大多数是本地人,日常工作交流都用的是方言。曲衷为了能在申城执业,特地去学了申语。几年下来,她基本能听懂。但不会说,所以她还是用普通话回应。 高毅似乎没想到曲衷就这么走过来了,他随即噤了声,保持起客观中立的审判员形象。 翟昰扬眼看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唇。曲衷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控辩审三方就此分开,回到了各自该有的位置上。 三位审判员终于齐齐落座,书记员宣布庭审纪律之后,庭审正式开始。 庭审(下) 庭审开始,审判长高毅首先传被告人薛波到庭。 曲衷最后一次见薛波还是一个月之前,去C区看守所会见那次。当武警押着他走到被告人席位上时,她看到薛波面容憔悴,身板又瘦削了几分。估计是看到起诉书副本上指控的罪名和公安起诉意见书上建议的罪名一字不差,顿觉心如死灰,觉得今天这庭审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自己组织卖淫的罪名恐怕早已坐实。 曲衷深呼吸一下,坐直了身体,告诉自己不要被他的情绪影响。薛波的眼里可以黯淡无光,她不行。因为她是他的辩护人,有句话叫做律师是当事人的喉舌,言当事人未能言之事,刑事辩护尤甚。如果不幸卷入一场刑事案件,是如踏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那么辩护人要做的,就是在沿途点灯,帮被告人从看不见希望里筛出一点希望。 薛波手上的手铐被解除,高毅开始确认他身份,身份证号、出身年月、最高学历、犯罪前科等等,都是起诉书上写明的内容,薛波一一作答,并无异议。 在介绍完三位审判人员以及出庭支持公诉的翟昰之后,高毅开始走庭审前的最后一个程序——回避。 他首先询问薛波:“被告人是否申请回避?” 薛波摇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不申请回避。” 高毅转而问辩护席上的曲衷:“辩护人是否申请回避?” 很少会出现到了庭上还申请回避的情形,可曲衷这时却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回避的法定事由,她记得其中有这么一条,如果检察人员在检察活动中违反规定会见委托人,那么当事人有权要求其回避。 想到这,曲衷直直地朝对面的翟昰看过去,发现恰巧他也在看她。心照不宣的对视,他大约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不知道一个案子的检察人员和辩护人私底下滚床单是否构成回避事由,立法者在制定这个条款的时候,压根不可能设想过这种情况。 曲衷不说话,高毅以为她在走神,提高音量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辩护人,是否申请回避?” 曲衷这才抿了下唇,不疾不徐地开口:“辩护人不申请回避。”她这话是抬起下巴对着翟昰讲的,说完她隐隐看到他重滚两下的喉结。 曲衷说罢侧过脸来,窃窃挑眉。翟昰现在是什么心情她不得而知,反正她看到他那副模样是爽了。 很快到了法庭调查的环节,按照规定是由曲衷先开始。 她收到高毅的指示后,开始对薛波发问:“被告人你在茶楼里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薛波:“主要是打扫卫生还有给客人端茶倒水,偶尔会帮客人拿鞋。” 曲衷:“你的工作向谁汇报?” 薛波:“张洪林。” 曲衷:“工资谁发?” 薛波:“也是张洪林。” 曲衷:“你和张洪林是什么关系?” 薛波:“他是我老婆的亲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子。” 曲衷:“店里其他工作人员都知道你和张洪林的这层关系吗?” 薛波:“都知道。” 铺垫了一堆,曲衷总算问到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你是否在湘味小厨的股东微信群里?” 薛波顿了一下,坦白:“是的。” 曲衷:“是谁拉你进的群?” 薛波:“张洪林。” 曲衷:“群里其他人都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薛波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愿说出这三个字:“是股东。” 曲衷却依旧镇定自若,继续问:“张洪林从头到尾有没有给过你股份?” 闻言,薛波眼珠间或一轮,他坚决否认:“没有。” 曲衷再接再厉:“你认为自己是股东吗?” 如同受到了神引一般,薛波说了庭审开始以来最长的一段话:“我不是。可以去查我所有的银行流水,我既没有出资也没有分红,20年的时候张洪林给我转了两次钱,那是因为这个茶楼经营不善亏损严重,群里好多股东嚷着要撤资,所以张洪林为了稳定军心故意将他和我的转账记录发到群里,后来我取出现金分文不动地还回去了。” 曲衷满意地放下手上的发问大纲,向高毅言明,她没有其他问题了。 “接下来请公诉人发问。” 轮到翟昰,他上来问了一个在曲衷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被告人,你在茶楼工作期间有几个微信?” 薛波不假思索:“一个。” 翟昰像没听到一样,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被告人,如实回答我,你一共使用了几个微信?” 他的声线平静如无风刮过的湖面,但薛波却没来由地心下一骇,瞬间改口:“两个。” 曲衷扶额叫亲娘,妈的她在阅卷材料里怎么没看到这个,之前几次会见薛波也不和她说。 她当即明白过来,这并非无关紧要的问题。翟昰想借此说明薛波的口供并不稳定,可信度不高,这对薛波并不利。 翟昰继续问:“被告人你刚才回答辩护人说,你的工作内容里有帮客人拿鞋这一项,这里的客人指的是谁?” 薛波支支吾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翟昰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他不得不开口:“是…嫖客。” 翟昰顺着他的回答:“除了拿鞋,还做什么?” 薛波默而不答。 翟昰并不打算跳过这个问题,他用一句反问替他回答:“带客人去房间选钟,介绍价格的也是你吧?” 薛波还是不说话,翟昰三连问:“你还负责开车接送嫖客和卖淫女。” 这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逼得薛波终于开口,他语气有些激动:“开车的不是我,有专门的人开车的。” 翟昰似乎等的就是他这句:“所以带客人去房间和卖淫女对接的确实是你。” 他在说一个结论,就在刚刚,他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结论。 曲衷叫停,示意审判席上的高毅:“公诉人涉嫌诱导提问,请审判长制止。” 高毅扫了她一眼,不予理会:“公诉人继续发问。” 曲衷含恨闭嘴:?行,法检沆瀣一气是吧,庭后我势必告到中院。 她转头看向翟昰,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可他仍目不斜视地在问薛波:“你之前回答辩护人说你不是股东?” 曲衷心一提,她好怕历史重演薛波当场翻供,还好他没有:“是的。” 刚在心里吁一口气,却听见翟昰还在深究:“你在的群是什么群你知道吗?” 薛波脱口而出:“知道的,是股东群。”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不太对,有些呆滞地看向曲衷。还没等他补充,翟昰的发问已经戛然而止。 高毅开始cue下一段流程,可曲衷却变得心不在焉。她忽然觉得公诉人席上的翟昰变得好陌生,她意识到原来她对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或者是说在刚刚之前,她对他的了解如盲人摸象一般,片面、简单、浮于表面。 她当他寡言,冷淡,口是心非,在床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更深层次的他是什么样的,她一无所知。 曲衷有些不悦,她先前像个仙人掌一样,张牙舞爪地把全部的锋芒完全展现在他面前。他从不正面迎敌,给了她一种稳操胜券的错觉。可从刚刚的发问看来,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没亮的底牌,她不清楚。 不过曲衷属于遇强则强的类型,她才不会就这么轻易言败。 质证环节,翟昰原是想请卖淫女尤清纯出庭作证,证实薛波在茶楼里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并非只是端茶倒水这么简单。可眼下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所以当高毅询问公诉人是否还要请控方证人出庭的时候,翟昰摇头否定了。 “辩护人对证据还有什么意见?” 曲衷清了清嗓子说:“辩护人对其他证据的三性全部认可,只对李致远的笔录有一点疑问。” 李致远,湘味小厨的前店长,现已离职。 整个刑庭因曲衷这句话变得异常安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辩护人席。曲衷放下手中提前准备好的书面质证意见,缓缓开口,不带一点卡顿和犹疑:“李致远在其第二次询问笔录里提到,薛波是茶楼里的大主管,管理着茶楼的大小事务。” 乍一听这话是在认可对方的指控,薛波脸色刷白,以为他的辩护人疯了,结果却听得曲衷猛地话锋一转:“但是李致远在茶楼工作期间,茶楼一直做的是正经饭馆生意,到19年下半年才陆续开始在顶层组织卖淫。” “19年的时候,被告人薛波正因介绍卖淫罪在监狱服刑,而李致远在薛波刑满释放之前已经离职。所以,辩护人在此提请审判长注意,李致远的笔录只能证明薛波曾是正经茶楼的大主管,而不能证明薛波是后来组织卖淫犯罪团伙的大主管。”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曲衷觉得到这她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至于会不会得到支持,会不会如车神祝愿的那样旗开得胜,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她如释重负地开了手边的一瓶水,昂起脑袋喝了两口,尔后将栖在翟昰身上的目光随着水瓶丢在了一边。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让翟昰陡然一滞,大脑短路。 红唇移开瓶口的一瞬,他分明看到曲衷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嘴角。刹那间,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如倾闸而出的洪水,汹涌地漫了上来。 在这一庭之间,只有翟昰知道,这是她口交时的习惯动作。 她居然当众勾引他,在庄严的刑事法庭上。 不用等判决,控辩双方的这场博弈,在此刻胜负已分。 “公诉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公诉人?” 高毅敲定法锤的声响让翟昰找回一点理智,他颇为艰难地吐字,声音低得像没能真正说出口:“没…没有了。” 该案的一审庭审在高毅的一句“择期宣判”中落下帷幕,薛波被武警押回看守所,被告人席位上空空如也,而公诉人席位上也不见翟昰身影。 曲衷打开手机,微信里弹出的第一条消息,是来自控方的最后通牒: “给我过来。” 口交 翟昰硬了。 他没想到薛波最后那一段陈述申辩如此繁复,声泪俱下地说了好几分钟,下面不受控制的硬挺使他如受刑讯。直到高毅宣布退庭,他才得以解脱,像个落荒而逃的现行犯疾步走了出去。 当然,如果说他是现行犯,那么这一定是一场共同犯罪。 共同犯罪,以造意者为首,不应当由翟昰一人承受所有的不利后果。 刚刚在法庭上,曲衷看到翟昰的表现时,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眼下他这条微信消息,更是坐实了她的想法。 看得见的粲然涌上双颊,她活像个目的得逞的既遂犯。趁着书记员整理庭审笔录的空当,曲衷径直往庭外不远的洗手间走去。 走到入口的时候,她发现门半敞开着,释放出多重信号,有等待,有迎接,亦有风雨欲来的警示。 门边缘搭着几根修长的手指,曲衷认出是谁的。她伸手握住,随即被里面的人拉拽进去。 翟昰力道不轻,曲衷险些没站稳。条件反射地伏上他肩头时,第一眼对上的是一张阴恻恻的俊脸,其次是他被深蓝色制服修饰得恰如其分的劲瘦腰身,再往下,便是那存在感极强快顶破西装裤的硬物。 曲衷“噗嗤”一声笑出来,恶人先告状:“翟检,在法庭都能硬,您可真行。” 翟昰单手攥起她的一只手腕,庭上强忍的怒意在此刻完全爆发,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一声:“你疯了,就喜欢大庭广众这样?” 从地铁到接待室再到法庭,这女的是个屡教不改的惯犯,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翟昰的反应并没有让曲衷收敛半分,她反而因此唇角上扬,用空着的那只手覆上他衬衫,像条潜行海底的鱼不住地来回穿梭,最后在他胸口的那枚红色检徽上停下,蜷起手指画了两下。 好严肃哦,代表国家的公诉人。 现在怎么满脸的欲求不满。 曲衷无辜眨眼:“哪样?我做什么了,不过就喝了口水。你自己硬的,怪我?” 竟然还敢反问,翟昰想厉声驳斥她,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讲不出来。 她说错了吗?似乎没有。不管是在地铁、接待室还是法庭,他所有的生理反应都可以归结为见色起意。而他现在这个甩锅的样子,和那群叫嚣受害人有罪论的人有何区别。 趁他答不上来的间隙,曲衷找准机会挣脱出他的桎梏,找到他下面的性器,张开五指笼了上去。 他的这身制服不算太厚,她几乎能畅通无阻地感受到这根鸡巴的大小、形状和温度。她隔着一层衣料窸窣缓慢地描摹起来,一双如丝媚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翟检,需要帮忙吗?” 上一秒翟昰还在真诚反省自己,问心有愧。可再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翟昰万万不能说服自己她就完全清白。 他冷着脸不说话,但在她的抚摸下,渐渐舒展的表情已是答案。 曲衷视他默许,笑着拉开他裤链,让他彻底落在自己手上。她手握这根性器,梗着脖子自行发挥起来。 在几下温柔而又耐心地套弄之后,曲衷恶作剧一样突地施了些力道,从上往下重重的一记,刺激得翟昰“嘶”出了声。 “你!” 就这一下,翟昰的耐心告罄。 没等曲衷反应过来,他就不由分说拽着她,将她按在了他的腿间,以一种半跪的姿势。 “含住。”他沉声命令她,语气比方才发问被告人还要威严。 因为力量过于悬殊,曲衷的脸整个被压在了他的小腹上。她不得不张开嘴,将他的前端吞了进去,一点点地慢慢适应它的粗大,进而用舌头舔了起来。 终于被她温热的口腔吮吸住的时候,翟昰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脑。 好爽。 法庭是审判之地,纪律森严,禁喧哗,禁滋扰。其中刑庭最为神圣肃穆,因为每一场庭都关乎一个人自由和生命之剥夺。 可谁能想到,一个刑事案件的控辩两造,竟然在这里做着如此淫靡的事情。 洗手间里安静如斯,暧昧的吞咽混着舒服的喟叹,一男一女,声音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无处遁形。 正当二人做到情动之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渐次逼近的脚步声。 “翟检,你在里面吗?”是刚才庭审的书记员,“庭审笔录已经打出来了,需要您签一下字。” 曲衷的节奏被打断,翟昰亦是,他隐忍着开不了口的表情越发难耐。 “翟检?”没听到回答,书记员又朝着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声。脚下踏着地板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近到仿佛和他们只有一步之遥,身后的这扇门随时可能被打开。 越是这种时候,曲衷的胆子竟莫名大了起来,她一下子把半含在嘴里的鸡巴吃到了最里面。 一个结结实实的深喉,喉咙内壁的软肉济济地拥上来。翟昰顿感头皮发麻,酥酥麻麻的爽似过电一般蔓延至全身。 “翟检——” 在书记员第三次开口时,曲衷将一整根鸡巴从嘴里撤了出来,抬起头和翟昰对口型,示意他:“说话。” 翟昰眉头紧蹙,死死地抵着她的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知…知道了,马上出去签。” “好的。” 确认书记员已经走远,翟昰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抓住曲衷的头发,强制把她往身前带,将挺翘的性器再一次操进了她嘴里。 他腰臀并用,是在泄愤,快速地往她喉咙深处撞,每一下都顶到了最里面。曲衷受不住,眼角沁出了生理性泪水,她从嗓子眼溢出一声接一声不成调的嘤嘤呜呜,企图用舌头把他推出去。 根本没用,鸡巴大得填满了她整个口腔。 “喜欢舔是吗?嗯?”翟昰喑哑着嗓音逼她作答。 曲衷哪还能说得出话,她的神思已经快被他撞没了。她的喉咙很浅,翟昰这玩意儿又撑得巨大,曲衷被操得频频有唾液从嘴角流出,可翟昰手上的力度却不因此减分毫。 在数不清多少下的撞击后,最后一个深喉时,翟昰重喘着全部射在了她里面。 性器终于从口中滑落时,曲衷只顾张着口喘息,像个几近溺亡的落水者,被救援之后贪婪地需要氧气。 * 终于要开始写第二个案子了!! 薛定谔的抗诉书 书记员也没想到翟昰的马上要这么久。终于射出来之后,翟昰从墙上的纸筒里抽出两张纸巾,把遗留在性器上的精液擦干净,拉上裤子拉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气定神闲地走出去签字了。 他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真是个衣冠禽兽,曲衷暗骂。 几天之后。 一大早,曲衷刷脸进了律所大门,路过前台时象征性地朝李莉打了个招呼,结果却被喊住。 “小曲,你有个ems收件,签个字。” 听到ems三个字母,曲衷赶紧跑上去从她手上接过来。如她所料,寄件人是C区法院,下面内件品名那栏写着:薛波组织卖淫一审判决书一份。 紧张地像个查分的高考生,曲衷回到座位上之后,连电脑都没开,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快递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判决结果: 「被告人薛波犯协助组织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曲衷盯着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感觉好不真实。 她居然……改罪名成功了?! 她颤抖着把这一页拍下来,第一时间发给了车神。 车神很快回了两个字:不错。然后反手将这张图片转发到了观正律师事务所的大群里。 之前还阴阳怪气地在曲衷面前说罪名不重要的许艳茹,第一个在群里回复:一个挑大拇指的表情。 紧接着曲衷便看到了一群大拇指的表情。虽然真心的赞赏没几个,但曲衷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地,快咧到了耳后根。 这天,第一次,她收到了翟昰主动发来的宾馆定位。 也是第一次,他把她按在浴室的玻璃上做。 申城早已步入萧爽微凉的秋,可这间浴室里面,却灼灼如盛夏。 曲衷生理期刚过,这两天特别想要。 可翟昰却并不急于插进去,他贴着她背脊,红硬如铁的大鸡巴稳稳地抵在她的穴口,在她凸起的阴蒂上饶有耐心地蹭。 热水源源不断地洒下来,浴室的温度在升高,曲衷的脸越来越红,膝盖也越来越软,后颈和尾椎骨被他磨得传来阵阵酥麻。 她闷哼着,溢出几个乞怜的音节节:“嗯……好想要……”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摸到颤巍巍的双腿间,扶着翟昰的龟头就往里面自己穴里按。 翟昰也硬得顶不住了,而她也足够湿润,轻轻松松地就将一整根全部没入了她里面。那一瞬间,翟昰紧绷的下颌角留下了几滴水珠,分不清是头顶溅过来的热水,还是被她的紧致夹出的汗水。 差别不大,都是滚烫。 他无暇擦拭,双手抓紧了她的腰,在她身后挺动腰腹抽插起来。 二人的下体终于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曲衷立马撅起屁股迎合他动作,叫得比平时都要淫荡。小穴如凿开的泉眼一般,不断地淌出温热淫水包裹住他的鸡巴。 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现在却骚成这样。 翟昰看着她浑圆的翘臀,想到了白天刷到的她发在朋友圈的一张截图,配文:“尽一生之力维护罪刑法定。” 这个操作简直是往翟昰枪口上撞,她现在也确实正在他枪口上。翟昰下意识地就想上手惩戒性地打两下,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曲大律师,你是不是好开心?” 他打得并不重,可因为以往没有过,曲衷条件反射地像是应激了一般,她仰起脖子呜呜咽咽:“啊……你轻点……” 嘴上叫他轻点,可穴里的嫩肉却因此把他的鸡巴夹得更紧。 在她嫩白臀肉上留下的浅浅红色巴掌印,对翟昰而言无异于最好的催情剂。在法庭上没能得到支持的东西他现在要在别处讨回来,于是他开始低喘着加快速度用力撞她。 后入的姿势实在是太深了,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曲衷两只手撑在墙面,被干得呻吟声不断:“啊、啊……好舒服……翟检,好喜欢你这么插我……” 这些让他疯狂的话她张口就来,但翟昰似乎有些排斥在这个场合听到这个称呼,他把她的头扭过来。 眼前一片朦胧,曲衷隐隐看到男人额前打湿的刘海以及被水汽氤氲的浓湿黑眸,比秋天的夜晚还要缱绻,她略微失了神。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翟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把她的浪叫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从浴室玻璃到洗手台再到沙发,他们做得过于激烈。 以至于一到床上曲衷就开始犯困,翟昰也合上了眼。他平整又均匀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地传到曲衷耳畔,可微皱的眉心,却暴露了他在装睡的事实。 曲衷弯了弯唇,眯起眼睛,凑在他耳边轻呼呼地问了一句:“你还在生气?” 她指的是判决结果。那个支持了她的辩护意见,否定了他的起诉书的判决结果。 标准的疑问句,当中却是百分百的确然,曲衷就想听他亲口承认。 虽然预感他大概率不会。果然,翟昰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不吱声,不回应。 直到曲衷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才吃痛地睁眼。 他确实在生气,但是到底在气什么,他也不太清楚。是他的第一个案子就以一份打脸整个C区检察院的判决书收尾,是他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变得举足轻重成为输赢的关键,还是他做不到像曲衷那样,看透现实之后仍旧毅然决然地说一句罪刑法定。 他在思考,或许以上皆有。可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可以,他宁愿曲衷从未出现。 但是怎么可能,她现在就躺在他身侧逞心如意地看着他。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至少在翟昰看来是这样,或许是他不够大度,只撂给她没有感情的一句:“等着收抗诉书副本吧。” 曲衷顿时睡意全消,她“腾”地一下坐起来,讶然盯着他:“真假的,你要抗诉?” 翟昰应声,表情没有波澜:“嗯。” 曲衷乜他一眼,声音不自觉拔高:“至于?” 不至于。不过是床上的一时气话,翟昰也清楚,抗诉哪有这么容易。在检察院那些个指标里,就属这一项最难。 曲衷就这么在“他是不是来真的”这个想法里,忐忑纠结地过了十来天。好消息是不见翟昰有任何动静,她也没有收到这个案子的抗诉书副本。 熬过了法定的上诉期,曲衷一刻不耽误地拨通了诉讼服务热线,想要查询该案是否生效。 曲衷第一次觉得人工智能的声音都变甜了:“请您说出您要转接的法院。” 她清晰的吐字里有显然可听的雀跃:“C区法院。” 结果下一秒人工智能就犯病:“您是否要转接申城P区人民法院?” ???曲衷一整个大无语,虽说是人工智能,倒也不至于C和P分不清? 她快急死了,挂断之后直接拨通了庭审审判长高毅的座机电话。等待接听的那十几秒钟里,她忍不住一直敲打着桌面,想把不安的情绪全部从指尖释放。 终于拨通的时候,曲衷努力放缓语速:“高法官您好,我是薛波的辩护律师,我想问一下……” 还没等她说完,高毅就回答了她想问的:“没有抗诉,这个案子今天生效了。” 曲衷真就比赢生平第一个案子还要高兴,差点没忍住在工位上叫了出来。 她当下便决定对高毅之前在庭审上和翟昰沆瀣一气的行为既往不咎,成年人的爱恨转化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因为这个案子,曲衷受邀C区法宣采访,她的名字很快就出现在了C区法宣的公众号文章里面。 文章的最后,用这么一句话结尾:作为一个刑辩律师,当事人一秒钟的自由都要全力去争取。 是曲衷一直牢记的,恩师在课堂上教她的那句。 此文一发,当晚的阅读量就达到了C区法宣历代公众号文章的top3。 律师行业竞争极其残酷,有人时薪过万案子接到手软,有人却连每个月的社保都要自掏腰包。两年前,刚拿到执业证的曲衷,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哪一种律师。更不会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她已经幸运地在刑辩界崭露头角。 不过那又如何,崭露头角的曲衷第二天还是得听从安排,乖乖地坐在前台兼职行政。 曲衷真正的带教律师并非车神,而是观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许天霖。这两天行政李莉换季感冒,请假在家休息,但是律所又不能没有前台坐镇。曲衷作为主任的助理,自然要首当其冲顶上去。 不过好在李莉的工作内容比较简单,主要是收发快递、用印盖章等闲杂事务,对曲衷而言并非难事。 正当曲衷坐在前台登记刚到的快递信息时,律所的门铃响了。 曲衷按下手边的开关,抬头看去,走进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她身材娇小,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仪态很好,穿着也干净整洁,头发精致地盘在脑后。 “您找哪位?”曲衷问她的来意。 但没想到她说:“我找曲律师。” 曲衷以为自己没听清:“找谁?” “我找曲衷,曲律师。” 一般来说,来律所的客户都是提前和某位律师约好的。没有预约登门造访的,要么是随便在百度上就近找的,要么是为了某个律师慕名而来的。 曲衷不觉得自己会是后者,她不太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就是。” 那妇人狐疑地望着她,似乎不能将眼前曲衷的形象和她点名要找到的曲律师对应起来。 “额…”曲衷干笑着解释,“今天是暂时坐在前台。” 话音刚落,曲衷就听见一句呼喊,低卑、无助、不知所措,同时里面又掺着一丝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曲律师,请您一定救救我女儿。” 请君入瓮 来找律师的人,目的都很明确。有的是想讨回公道,比如借贷纠纷的债权人,被欠工资的劳动者;有的是想消灾解难,比如买卖合同的违约方,造成损失的侵权者;还有的是想规避风险,比如希望律师帮忙起草、审核各类协议,将不利于己方的因子扼杀在缔约阶段。 像这个妇人这般求救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卷入了一场刑事犯罪,曲衷的专业领域。 她看着满脸愁容的妇人,冷静地向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会议室:“您别急,先去那里面等我一会,我很快来。” 她要去接待客户,但前台不可无人,想了想,曲衷走到许艳茹工位:“许律师,有空吗?” 曲衷来得太过突然,许艳茹玩得又太过投入,所以当曲衷走到她身后问这句话的时候,许艳茹的蜘蛛纸牌界面根本来不及叉掉,她只能尴尬点头:“曲律师,有什么事?” 曲衷也不管她是不是在摸鱼,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个客户到了,想请你帮忙坐一会前台,方便吗?” 许艳茹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起身往车神办公室走:“好的呀,我去和我师傅说一声。” 话音刚落,曲衷便被她脸上的笑容照得晃了眼,心跟着极短地颤了一下。她也不想这样,可细微的情绪就这么涌了上来,像不慎甩落在扎染花布的一滴墨,很小很轻,但沾上的瞬间就密密麻麻地渗透开来。 在观正,像许艳茹和车神这样的师徒关系有好几对,曲衷和许天霖也是这种关系。其他人都可以自然而然地喊自己的带教律师一声师傅,可唯独曲衷不能。 因为她的师傅许天霖是观正的主任,整个观正的老大,所以从曲衷应聘他助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许天霖的这个职务身份会永远优先于曲衷师傅这个身份。 一开始的时候,曲衷曾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抱怨,为什么她要是主任的助理,为什么她要因此承受所里更多的公共事务,又为什么她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有机会喊一声师傅。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解答。 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曲衷,永远忘不了那天。许艳茹举着厚厚的52篇实习周记,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说其间的每一篇,车神都亲笔写了点评。 她一页页快速翻过的动作,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向来以强悍姿态示人的曲衷,就这么出神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 等缓过来的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方才涌上来的,是自她成年之后再也没怎么出现过的妒意。 许艳茹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她幸福得明目张胆,可曲衷不是。许天霖事情很多很杂,鲜有时间带着她做案子,曲衷大部分的实务技能都是跟车神苏荣钦学的。 曲衷刚入职那年,正值毒品犯罪泛滥,律所平均每两个礼拜接一个毒品犯罪的案子,很多犯罪人都是来自非洲的黑人兄弟。曲衷怀疑当初她来观正面试轻松通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本科专业那一格写着翻译二字。 在通过了两个月的试用期之后,曲衷就开始跟着苏荣钦一起去看守所会见这些非洲黑人。那两年,由曲衷充当翻译的毒品犯罪案件多到,她以后哪天去非洲旅游,有望被列为最受欢迎的人享受最高礼遇。 不仅如此,苏荣钦还带着曲衷去见客户,教她商务邮件的礼仪,一字一句地修改她写的诉状。 一点不夸张地说,是苏荣钦成就了今天的曲衷。所以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却要小心翼翼地问他一句罪名是否重要。她可以庭前在翟昰面前耀武扬威,却要特地听他一句旗开得胜。她收到胜诉判决的第一时间,也是把这份喜悦和他分享。 可曲衷也清楚,她终究不能像许艳茹一样,和苏荣钦并肩坐在代理人席位上。曲衷作为观众,看过他们的一次开庭,师徒二人的配合默契得像羽毛球运动员的混合双打。 那场庭审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曲衷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不过她就是在那一次庭之后彻悟过来,苏荣钦不是她的月亮。虽然有那么一些时刻,有月光照在了她身上。 当然,以上这些,不过是曲衷偶尔有过的负面情绪而已。忙碌的生活不允许她经常偶尔,这么矫情。 与其用力哭,不如用力跑。想在申城当一名大律师,远比承受以上这些要难得多。 曲衷的思绪被许艳茹推开门的声响拽了回来,她走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曲律师,你去接待吧,我现在替你去前台。” 曲衷淡淡笑着道谢:“好的麻烦了。” 等曲衷拿着纸笔坐到那妇人对面时,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 曲衷需要知道一些基本情况,于是先问她:“您怎么称呼?” “我姓余,叫余亚岑。” 曲衷逐字向她确认,最后在笔端落定这三个字。 余亚岑,她未来的委托人。 “余女士,您刚才说您来找我是因为您的女儿?” 最后两个字就像余亚岑的情绪开关,只要提到就会让她崩溃,她的声音中有了明显的梗意:“是…” 每一个来找刑辩律师的委托人,脸上都会写着“天要塌,我要完”这几个字。区别是犯的事不一样,程度不一样罢了。曲衷早已免疫,她继续问:“具体是什么事情?” 早该料到曲衷会问这个问题,可余亚岑却像个讳疾忌医的病人。即便已经坐上了就诊台,也还是有着难言之隐。 她不说话,曲衷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她知道,都已经指名道姓地来找她了,她肯定会说。 “我女儿她糊涂啊…”余亚岑捶着胸口,停了好一会,才最终说出了那个令她不齿和蒙羞的罪名,“警察说,说她传播淫秽物品。” ……曲衷大概知道余亚岑是怎么找上她了,估计是看到了C区法宣公众号里面关于她的那篇文章,认为她比较擅长这类案子? 性犯罪专业辩护律师…曲衷从未设想的执业方向。 余亚岑说完就开始抽泣,曲衷从手边抽出一张纸巾给她递过去:“您女儿现在在看守所还是外面?” 像这种与暴力无涉的犯罪,情节不严重的话,是很有可能被取保候审的。 果然,余亚岑回答她女儿现在在家里,然后断断续续地边哭边说:“曲律师,您一定帮帮我们。她才大二,大好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帮,当然要帮,到手的案源谁不要。曲衷一口答应下来:“放心,这案子我接了。待会儿就把聘请律师合同、委托书做出来给您签字,您在这边稍等。” 曲衷很快就将这些委托手续全部执行到位。当然,一笔不小的律师费也随之到位。 她又问了余亚岑一些案件的细节,初步了解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余温,余亚岑的独女,现在申城D大医学院读大二。就这学校这专业,当真如余亚岑所言,前途大好。可惜,不久前余温因在色情网站上连载小说遭人举报。案发后,余温因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被C区分局传去讯问。现案子已侦查终结移送C区检察院,余温被取保候审,等候检察院定夺。 送走余亚岑之后,曲衷按照她提供的笔名和作品名,很快翻墙搜到了余温的那本淫秽小说—— 《请君入瓮》by一只鱼 点进去一看,好家伙收藏过万,评论底下一堆催更的读者。最新的一条评论,发于两分钟前。 这么火,她不进去谁进去,曲衷扶额。 不管怎样,余温现在是她的当事人,为了更好地为她辩护,曲衷直接点开了她的这篇小说,一字不落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拍案叫绝:“这哪里是淫秽物品?!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值班福利 曲衷看完就明白了,《请君入瓮》火成这样是有原因的。男女主的人设实在是太带感,女主是个娇纵风流十分爱撩的大小姐,男主是个傲娇冷淡要人哄的清贫大学生。这两人一个16岁一个17岁,但是性张力却比两个成年人还要绝。再加上余温这行云流水的细腻文笔,后劲实在是太大了。 最新的一个章回,是男女主异地phone sex,男主去洗手间自慰。曲衷正看得津津有味,却断在“他射了”这三个字上,后面再也没有了。她顿感百爪挠心,恨不得立刻钻进余温的存稿箱去看后续。 中间有几个需要付费才能看的章节,曲衷也是不带一点犹豫当场充钱。看完直呼这钱花得太值了,好他妈会写。 曲衷都想和其他读者一样在评论底下留言催更,字打到一半她才冷静下来。记起来自己是个辩护律师,而这篇文的作者就是她的当事人。再去定睛看了一下,曲衷发现最后的更新时间已是一个多月之前了。 前面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日更,可因为被举报,余温现在已经断更一个多月了。 曲衷当机立断,拨通了余亚岑留下的余温的联系方式,准备约她见一面。 曲衷没有让余温来律所,而是选择了红石路的一家咖啡馆。曲衷的母校H大和余温就读的D大都在申城C区,两个学校离得很近,就隔着一站地铁。红石路是横亘在这两个大学中间的一条网红街,沿路很多布置得颇有品位的咖啡馆,很适合打卡拍照,是这两所大学的学生约会小聚的不二选择。 曲衷一来是觉得余温应该对那里也不陌生,二来是她不想把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女生喊到律所的会议室,这么冷冰冰的地点,所以她选了一家名为21GRAM的店。 一家坐落于弄堂转角,风格偏日系的独栋咖啡馆。 下午两点半,一天当中太阳最好的时候,曲衷见到了余温。 她穿着很简单的纯白卫衣和浅色牛仔裤,不长不短的头发蓬松地垂在肩头,身形和她母亲余亚岑一样纤瘦。 “余温。”早已在外面的石凳上等候多时的曲衷起身,走到她面前,叫她。 不像是辩护律师见当事人,倒像是书迷见作者,因为曲衷这会儿的嘴角上扬到失控的弧度。 如果可以,她想暂时摈弃辩护人的身份,把笔递到余温面前,让她现在就更新,她要成为第一个幸运读者。 当然她不会这么做。因为她看到余温那张黯然失色的脸,那种看不到任何生机的绝望,像片萧萧而下的梧桐枯叶,这种情绪太容易打动和感染别人。 所以曲衷没有一上来就和她聊案子本身,给她点了一杯不怎么苦的咖啡,递到她跟前的时候,用唠家常的口吻和她说话:“你跟着妈妈姓啊?名字真好听。” 结果名字的主人眼皮都没掀,像是没睡醒一样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曲衷一愣,和她想的不一样,可她还是耐心地继续找话题:“学医很辛苦吧,我听说医学生课特别多,难度也大。” 余温抿了一口咖啡,似乎对她选的味道并不满意,略微皱眉:“还好。” 很好,多说了一个字。曲衷欣慰接过话头,试图用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把这天聊得活跃起来:“学法律也是。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期待着这下余温能有点反应,不料却听到她用两个字把这天彻底聊死:“没有。” ……这么惜字如金,她真的是那个写起文来洋洋洒洒几万字毫不费力的作者一只鱼吗? 想到这里,曲衷认为或许可以将她作品作为突破点,所以她再次开口,以一种笃定的语气:“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很喜欢你的专业。” 这一句奏效了。余温终于肯抬头和她对视,在咖啡馆里屋传来的慵懒曲调里,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曲衷弯了弯嘴角,实话实说:“因为我看了你的小说。里面的男主和男二都是医学生,男二和女主分享解剖课上的趣闻的时候,你把他写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很难不怀疑作者本人在上这些课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发光呢?” 曲衷自认她说得足够诚挚,可余温却矢口否认,声调冷到像被触了逆鳞:“你想多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学医。” ……行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曲衷放弃再和她套近乎。她轻吸一口气,直接谈正事:“我跟你说一下我对你这个案子下一步的做法。等过两天查到承办检察官,我会给他寄一个书面的不起诉申请。” 怕她没听懂,曲衷紧跟着补充解释了一句:“就是给你做无罪辩护。” 最后一个字落在空气中的时候,耳畔的音乐如被按了暂停键,温煦的日光投在余温身上,她像是变得透明,不可思议地看过来:“你认为我无罪?” 曲衷的声音如咖啡杯撞到桌面那么清晰:“嗯,我认为你无罪。” 和余温聊完,还没到下班时间,曲衷又回到了律所。 还没坐下来喝口水,她便看见许艳茹正在办公室里面逡巡,高声喊问明天谁有空去检察院值班。 观正承接的法律援助业务中,其中有一项就是安排律师去检察院和司法所值班。公平起见,这个工作是由所里有执业证的律师轮着来的。具体轮到谁,要看谁手头上没事。 许艳茹这一问,大家都在推辞,有的说有庭,有的说见客户,反正就是不去。 最后她盯上了既没有庭要开也没有客户要见的曲衷:“曲律师,那这次就轮到你去?” 曲衷想着她刚麻烦人替她坐了会儿前台,也不好反过来推辞让她难堪,便点头应下。 检察院值班这活累不累是个随机事件,要是那天案子少了,值班律师可能半天都没什么事情,可要是案子都聚在了同一天,那就有的忙了。 曲衷一开始以为她是前者,所以刚到值班室的时候,还有空给翟昰发了个定位。 不为别的,就是路过接待室的时候,想到先前这位检察官在里面满脸通红的那个样子,她觉得好玩,所以想借机再撩拨一番。 可没等到他回复,就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犯罪嫌疑人跑进来,找她见证签字认罪认罚具结书,还清一色全是危险驾驶的案子。 翟昰在办公室收到她那条定位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想问“你在检察院”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后来发出去的时候他改成了:“来做什么?” 良久等不到回复,翟昰细想觉得他好像还是问了一个蠢问题。她一个刑辩律师,来检察院还能做什么?要么阅卷,要么值班,要么像上次那样,和检察官在接待室沟通案子。 他好想撤回,懊恼为什么微信的撤回时效只有两分钟。 每隔一会就要看一下手机,完全没办法专心工作。过了好久,才终于等到新的消息跳出来:C区哪来这么多醉驾的??? 连扣三个问号,看上去很暴躁。 可紧接着下一句却跳脱地变成像在撒娇:值班室外面排了好长的队哦,我一直签字一直签字,手都要断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翟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可能是脑补到了她发这些话时候,生动的脸,可能的动作,他简单打了两个字发出去:辛苦。 曲衷:? 就这就这?还真像体制内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对,他本来就在体制内啊。 终于签完了最后一张具结书,闹哄哄的值班室归于平静,曲衷累得瘫在椅背上。 正在她感到口干舌燥之际,值班室的门被扣响,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手上拿着一个纸杯。 曲衷忙端坐起来,挽回形象:“你是?” 来人看着很面善,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休息一下,喝杯咖啡。” 曲衷心头一热,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她连声道谢。 这女生把咖啡放在桌上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开始认真打量起曲衷来。那眼神没有冒犯,更像是一种凝望和欣赏。 曲衷笑:“怎么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赞美:“你身材好好。” 她的直白让曲衷感到不好意思:“谢谢。” 女生转身离开:原来帅哥喜欢这种类型吗? C区检察院一共七层,最顶层没有办公的业务部门,只有一个咖啡屋和一间大的会议室。 就在几分钟前,顶层七层的电梯里走出来一个人。 咖啡屋的小姑娘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第一反应是:救命好帅! 他好像对这里并不熟悉,因为他盯着点单的墙面盯了好久,最后朝她问了一句:“有什么推荐的么?” “要不要试试我们最近才研发的新品,海盐太妃拿铁。” 他点头:“就这个吧。” 按照他点的做好之后,女生正想着怎么矜持地开口要个微信,却听见他说:“可以麻烦你帮我送到一楼的律师值班室么?” 啊哦……小姑娘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却还是要体贴地问一句:“要说是你送的吗?” 他深沉亦果断:“不用。” 曲衷拿起纸杯喝了一大口之后,转着杯身连声啧啧:不愧是检察院,连咖啡杯都是大红色。 刚要放低手,却有了意外收获。在写着 “中【热】海盐太妃拿铁 半糖”这几个字的白色标签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黑字,醒目得如同她改合同时提请甲方注意的批注: 「翟」。 咖啡屋的小姑娘问要不要说是他送的,翟昰想都没想就说不用,可当再听到提醒说“这上面可以写字哦,像星巴克那样”的时候,他沉默着权衡了两秒,启唇:“那……写一个吧。” 曲衷微微一笑,把有字的一面转过去,对着拍了一张图片,发到了朋友圈。 定位:C区检察院,文案:值班福利。 * 这里面《请君入瓮》的原型是《出笼》by捍刀行,我很喜欢的一篇文,可惜坑了qaq 万法之母法 当天在检察院值班结束,曲衷没有再回律所,也没有回家,直接在附近等到翟昰下班,拉着他开房去了。 等到了床上的时候,翟昰却意外地不在状态,刚好曲衷累了一天也不太想要。但是房费付都付了,干脆睡个素的。 真就面对面纯睡觉的时候,气氛变得好安静,曲衷在他们交错着一起一伏的呼吸声中很快袭上困意。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却听见身边的翟昰喊了她一句:“曲衷。” 轻得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屋檐下的一滴雨。 这是曲衷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完整的名字,她以为听错了,又或者是以为听到了什么不能当真的呓语。 她有些茫然地睁眼,发现翟昰正在看她,澄澈的视线说明他此刻很清醒,“你觉得什么是淫秽物品?” 曲衷这下是彻底醒过来了,她睁大眼睛微微撑起上身:“蛤?” “没什么,一个案子。” 曲衷大为震惊。翟昰,那个不久之前还喊着要和她避嫌的翟昰,居然会主动和她聊案子,在床上。 而且他刚刚说到淫秽物品,曲衷警觉起来:“不会是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的案子吧?” 果然,再看他,便是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曲衷不光知道案由,还能准确报出犯罪嫌疑人的名字:“余温?” 翟昰:…… 作为余温传播淫秽物品牟利案的承办检察官,翟昰前两天刚刚传讯过余温一次。 本是想正常走流程,问她签不签认罪认罚具结书,在公安的讯问笔录基础上再确认一些细节。 可当翟昰真正看到她的时候,他周详的计划完全被打乱。因为坐在讯问室里的,是一个极其体面的余温,不像他以往的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 他问什么,她都是只言片语地回答。没有辩驳,亦没有悔过,好像什么结果她都无所谓,整个人单薄得似一道褪色的虹。 翟昰觉得她和他很像,所以他不能轻率地做出任何决定。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的对不对,他想找个人确认。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求助的对象是余温的辩护律师。 曲衷露出一个无话可说的笑:“我说C区检察院是不是就你一个检察官啊,怎么什么案子都能碰到你?” 翟昰的表情同样无奈:“那C区是不是就观正一家律所,这律所就一个律师叫曲衷,不然怎么什么案子的辩护律师都是她?” 曲衷被他这句吐槽逗笑,她挑出他话里的重点:“你倒是把我律所的名字记得好清楚嘛。” 翟昰没接话,也没否认,寂静几秒,扯回正题:“我认真和你说。” 曲衷什么时候都不会对案子不耐烦,何况这可是余温的承办检察官,主动送上门来的她怎么可能再给放跑了。 她直接坐起来,拉着他一起,面对面,商务会谈一样正式:“行啊,说。” “《请君入瓮》这部小说到底是不是淫秽物品,你认为是?” 法检律师三种从业人员,其实在成为法检律师之前,接受的都是同样系统的法学教育。但是毕业之后择业不一样,导致他们的思维也逐渐变得不一样。法官中立,律师和检察官各自站一边。律师惯用出罪思维,检察官惯用入罪思维,这都无可厚非。 所以曲衷这么问他。 翟昰并没有用简单的是与否回答,他说了一个双方都没有争议的事实:“小说我看过了,”并且他相信曲衷也一定看过了,“当中有不少篇幅是描写性行为的,很……仔细。” 他特地用了个与价值无涉的中性词,曲衷被取悦,手不老实地往他腿间摸,坏兮兮地看着他:“所以呢?给你看硬了?” 翟昰蹙眉叫停:“说好认真讲的……” 曲衷放过他,败兴嘁一声:“玩笑都不能开啊?”她在他的注视下变回正经脸,“所以呢,你凭淫秽内容占比来认定?” 检察官是不是都喜欢反问,生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会落下把柄。 反正翟昰喜欢:“你有更好的认定标准么?” 曲衷摇头,说出她的想法:“我觉得不是淫秽物品,因为我是被这个故事本身吸引的,而不是描写doi的文字,我相信这篇文的很多读者都和我一样。” 她顿一下,不屑地笑一声:“公安的起诉意见书我看了,那里面对淫秽物品的定义真的很搞笑。什么叫无端引起人的欲望的作品就是淫秽物品,你看着不觉得离谱?” 翟昰略作思考,给出中肯评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呵呵,公检法沆瀣一气是吧,曲衷明显对他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她凑近他一点,像只亮出爪子示威的猫:“什么价值?我随便露个胸都能让某人产生欲望,照这么说我也是淫秽物品喽?” 说完这些她还嫌不够,愣是举双手并拢到他眼前:“翟检您现在就把我逮捕了,立刻马上。” 翟昰被她这些得理不饶人的举动搞得气笑不得,他无奈拨开她,正色道:“曲衷,你到底怎么想我的?你觉得我定罪就这么随意?” 她曲指成拳抵住他胸口,很记仇地搬旧账:“难道不是?无关紧要四个字,谁说的?” 翟昰别开眼,似乎很不愿意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成语,也不想回忆有关于这个成语的任何一个画面。 沉默少顷,曲衷听到他轻而长地叹了一声,是在承认,在释怀,但又是在申辩:“那次是……失误。” 他果然不擅长脱罪,企图用一个是人都会犯的错误来为自己辩白。说完他略微勾了一下唇,证明力弱到他自己都不信。 判决都生效了,曲衷本来也没真想再和他计较薛波那个案子,只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她够到他身前,伸出右手四根手指:“那你用《刑法典》发誓,这次这个案子你会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翟昰感觉她现在这么做,像在哄小孩似的,极俏皮地说:“上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努力……”这个联想让他的脸上开始浮出淡淡笑意。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亮如一弯明月,他随即头脑一热,把她的手按到了自己胸口,认真得好像在做一个了不起的承诺:“我用《宪法》发誓,我会认真考虑我们今晚的对话。” ?可以但没必要。宪法,万法之母法,用这个发誓会不会太狠? 曲衷愣了一下,不太能答得上来其他:“哦,好。” 等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们现在这个姿势,好亲昵哦。她甚至可以触摸到他的心率,好像和她的一样,在一点点地变快…… 曲衷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在不断升高,不清楚颜色是不是也跟着在变红,她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想找个机会把手抽出来。 还没有等她动作,翟昰已经先一步把她按倒,口腔瞬间被他的味道填满。 “唔……你干嘛……” 还能干嘛,干她。 李离伏剑 上一秒还在一本正经地用宪法起誓,下一秒却急不可耐地褪去她全部衣物,俯身在她又大又白又软的双乳上流连。 曲衷被他柔软的发丝弄得好痒,下意识地缩身后退。可他却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齐齐扣进枕头,脑袋的正上方。 这个屈辱受迫的姿势,让曲衷想到了宗教法庭十字架刑。所有不人道、不正义的审判,全部在黎明前进行。 而她现在正被无辜地钉在十字架上。她今晚的审判官,是翟昰。 恍惚间,翟昰已经含住了她红润如莓果的乳头,放置于齿间慢慢地品鉴。曲衷被他吮地呼吸全乱,她一边搂着他脖子,一边本能地挺着腰肢把自己往他身前送。 投怀送抱的主动让翟昰倍受鼓舞,唇舌交加舔得曲衷浑身发软,她开始闭着眼睛舒服地呻吟起来。 “嗯、嗯……好喜欢……” 前戏做足,翟昰终于把鸡巴送进了她的嫩穴,他的唇若即若离地游弋在她耳后,喘着低语:“好紧……” 微哑的嗓音诱着曲衷打开双腿,一点点地把他吃进最深处:“嗯啊……翟昰啊……小骚逼被你插得好爽……” 她一声接一声地喊他的名字,是吟哦亦是告饶。翟昰这两个字在她口中变成了诗的韵脚,笔的逆锋,唯独不是他自己。 要疯了。下了床和他针锋相对的是她,现在把他搞得这么爽的还是她。坚韧和柔软在她身上并行不悖,就像白昼交替黑夜,存在的本身即为合理。 翟昰眼里聚满了猩红的情欲,他一下子顶进最深处,给出他的论断:“曲衷,你就是欠操。” 在她不成调的嘤嘤呜呜里,翟昰开始发力,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握住她上下颤动的玉峰,前前后后蛮横地顶弄她花心,恍若要将他遗忘的、不甘的、拿不准的东西全部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 无论晚上是多么激情与疯狂,第二天起床时,翟昰又变回一尊沉默寡欲的雕像,端正着脊背穿好衣服,和他们的第一次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他衬衣扣子最顶端的那一粒,被选择性遗忘地没有系上。 “走了。”他起身准备离开,曲衷懒散地应了声,从被子里半探出脑袋,声音里掺着明显的沙哑:“昨晚答应我的,不许忘了。” 她说的是余温那个案子。 因为还没完全睡醒,所以她的“不许”二字,像个轻飘飘的,脱离引力的脚印,不见一点力量,却还要故作嚣张地从他胸口踩过去。 翟昰背过身,把牵起的唇角掩在她的视线盲区:“知道,我会记住。” 余温的案子依旧由一个检察官和一个检察官助理搭档承办,检察官是翟昰,助理则是和他同办公室酷爱健身的那位,沉梅桃。 很快,该案的审查起诉的时限将至,却迟迟不见翟昰对罪名和量刑提出任何意见,等着写起诉书的沉梅桃坐不住了,一边敲键盘一边主动问他:“起诉书的量刑建议怎么写?” 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一共有三个量刑幅度,低可管制拘役,高至无期徒刑,她不太清楚翟昰想适用哪一档。 令她没想到的是,翟昰语出惊人:“我不打算提起公诉。” 沉梅桃以为他这句话在字面之外另有深意,循着他声音望过去:“什么意思?” 翟昰给她换了个说法,可意思不变:“我会出具一份不起诉决定书。” 他轻描淡写的这句话,重得如砸向地面的陨石,沉梅桃被震得不轻,她陡地加大音量:“那个小说按章收费是为牟利,全网那么多收藏下载量,是为情节严重。仅这两条,判个三年都不算重的,你认为她无罪?” 她把余温的犯罪事实一一道来,听起来很有道理,可翟昰摇头纠正她逻辑:“传播行为和牟利行为要建立在作品本身是淫秽物品的前提上,我认为《请君入瓮》不是。” 沉梅桃被他这个冷静又确切的语气惹恼了,声调不由尖锐了起来:“那个没眼看的东西你说不是淫秽物品?通篇有多少字数都在写淫秽内容,你我都清楚。” 向来死气沉沉的办公室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动静,在一旁归档的文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虽然从职位上看,翟昰是检察官,沉梅桃是助理,案件最终还是得以检察官的判断为准。但论执业年限,沉梅桃远大过翟昰,怎么也算他的前辈。他居然这般和她意见相左,并且一点松口的倾向都没有,黑沉的眼睛里意味决绝:“按照内容占比去判定淫秽与否的合理性和正当性在哪里?” 他顿一下,思考片刻,很快找到合适的论据:“只有判定抄袭才按占比论,可惜这个案子不是侵犯着作权罪。” 此言一出,办公室完全寂静下来。 沉梅桃觉得翟昰太过反常,不光体现在言语中,她还发现他今天竟然穿了一件灰色的套头卫衣,在之前他从未有过这种类型的穿着。至少在他晋升检察官转到三部和她共事以来,这个年轻人为了能多几分公诉人的威严,每天都穿得很正式。 而他现在,不像个已经转正的检察官,倒像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没有丝毫实务经验,仅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 怕不是被夺了舍,沉梅桃哂一声:“行啊,到底是我们年纪太大,思想太保守,竟分不出什么是淫秽物品什么是艺术品了。” 她话里有话,翟昰不想再和她争辩。她也识趣地往健身房走,最后酸不拉几地扔下一句“检察官说了算”。 翟昰并未因为沉梅桃的态度而有所动摇,他看着手中的不起诉申请书,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曲衷大概天生就适合做律师,寄过来的这份不起诉申请书,和她上次的辩护词一样,看起来是信手着墨,但是逻辑缜密,措辞严谨,顺着她的文字读过去,会很容易陷进她的观点。 可翟昰清楚,他不单单是被这份文书说服,他承认他有一点私心。当在讯问室问到余温她为什么要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她回答他,因为想找刺激,还说像他这种人不会懂。 翟昰怎么会不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公务员的政审可以审一个人的直系三代,道德品行,社会关系,政治觉悟,可怎么也审不了一个人的性欲强不强。 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曾经一度对自己产生过厌弃的情绪,甚至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 可是医生告诉他,这无关任何生理或心理的疾病,或许是他的人生坦途一片,但他骨子里又渴望刺激。他自律,守法,知礼节,做不出离经叛道的事,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寻求精神上的快慰。 所以他理解余温的同时,亦是在为自己辩解。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同样的错误犯两次。薛波那个案子,一纸败诉判决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古代那个为法伏剑的断狱官。 尽管后来凌晔东安慰他说,只是个案,不必挂在心上。 怎么会不挂在心上。每一个引起民愤的冤假错案,都是个案。每个个案背后都是真实的、血淋淋的故事。 四年前,他第一天穿上这身制服的时候,是举起右手郑重地发过誓的。发誓会终身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检察官肩上担的是何其重要的职责,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环境如此,人人都发誓,可真正信守誓言的又有几个。在现在的体制内,不需要过高的智慧,也不需要清醒的眼睛。当皇帝陛下穿着新衣招摇过市的时候,跟着人群夸赞华美绚丽就好了,而不是一语道破他身上根本没穿衣服。 太没有眼力见的话,会变得籍籍无名。 突然醒悟的翟昰,像在一场浩劫中免于罹难的幸存者。 不幸的是,周围没有人倾听他的声音。 和他想法一致的那个人,站在他对立面。 * 李离伏剑,是我在法制史课堂上印象深刻的一个案例,讲的是春秋时期的刑狱官李离因为错判案子,以身“殉法”的故事,体现法律神圣不可侵犯。 职业道德 翟昰很快做出了一个不起诉决定。 曲衷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这么顺利,当收到这份不起诉决定书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舒了一口气,第二反应是想和他说声谢谢。 可转念一想,道谢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这似乎是在贬低这位检察官的专业水准,而且会把他们那一晚的滚床单搞得像她为了案子在性贿赂。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而是把不起诉决定书扫描发给了余温,并问她原件是快递还是当面给她。 余温回得很快:“来我学校。” D大。 曲衷不是第一次来了,因为发小在D大读金融硕士,而D大食堂是出了名的好吃,所以上学那会,只要没课她就去D大跟着发小蹭饭。 余温坐在一张两人座的木椅上等她,周围是郁郁葱葱的高木,颜色长青,并未因为季节进入深秋而有任何改变。 虽然是个晴天,但因为天气转凉,余温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高领毛衣。她看起来毛茸茸的,状态和在咖啡馆明显不同。 曲衷走到她旁边坐下,她给她递过来一杯咖啡,自己手上也拿着一杯。 曲衷没接,半开玩笑说:“我有原则的。收了律师费,不会再吃当事人请的饭,饮料也不行。” 余温一愣,凝眉的样子好像在认真帮她找一个可以接受这杯咖啡的理由,并且很快找到:“是作者请读者喝的。” 她把她们两个人的关系,纯粹化为《请君入瓮》的作者,和《请君入瓮》的读者。 曲衷被说服,笑着说了一句“那可以”,从她手中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舌尖便被一串浓烈的苦味刺激到,她皱眉看她:“原来你喜欢美式。” 难怪上次给她点的焦糖拿铁,她只喝了一口便没再碰了。 余温淡淡地说了一句:“喝习惯了。” 午后的D大校园很安静,像个正在休憩的慈祥老人。日光并不耀眼,风也温柔,合在一起,有疗愈万物的奇效。于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余温,把那天在咖啡馆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告诉了曲衷。 从她对这个世界有记忆以来,父亲就经常性地酗酒,并且借着上头的酒精,对她的母亲余亚岑实施家暴。后来在一个春夜,这个男人抛妻弃女,从他们的世界里销声匿迹,她改成跟母亲姓。 自此以后,余亚岑变得郁郁寡欢,再也没笑过。而年幼的余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她畏怯又忐忑,只能让自己变得很优秀很优秀来取悦她。生怕有一点做得不对,惹她生气,讨了她的嫌。 所以她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每天两点一线,从家到学校,从教室到卧室,埋头学习。 谁知高二那年,她无意间从小姨那里得知父亲得了肝癌,命不久矣。或许不是无意间,是人之将死,会特别眷恋亲情,所以故意托人传话,传到余温的耳中。 余温觉得这个渣男是罪有应得,他的生死早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可当真正去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话都说不出。 余温不知道怎么再去恨他了,她的恨随着他的死亡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规定父母子女关系的亲属法,更像是一部自然法,它以血缘为纽带,注定和其他的法律条文不一样。股东僵局可以解散公司,履行障碍可以终止合同,欠钱不还可以强制执行,可唯独看父母不顺眼,永远也不能断绝父母子女关系。就像被告人死亡导致刑事责任消灭,可却无法改变他依旧是他母亲的不孝子、他子女的混账爹的身份。 曲衷静静地听她说完,仿佛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结束,她问:“你学医是因为他吗?” 余温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余温。她眼皮微耷,看起来很灰心,又很矛盾。 回忆起她之前说的那句“我一点也不喜欢学医”,曲衷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了,刚想改口说不回答也没关系,却看见余温扬起脸来,坦白:“是……” 说完她停一下,很重地咬了咬下唇:“可只要一想到他对我和妈妈做过的事,我又很后悔,学医就是为了救治这种人吗?” 十九岁的余温,刚刚从一场刑事诉讼中劫后余生的余温,抛出了一个无法用嬉笑打骂去敷衍了事的严肃话题。 曲衷侧过脸,一眨不眨地看她,断言:“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上了你的手术台,你还是会认真执刀,尽全力去救治他的。” 因为,医者悬壶济世,不分好坏。即便是罪恶滔天的人,也有权得到救治。 和辩护律师一样,他们为杀人放火的犯罪分子说话,在最终判决下来之前绝不背叛。 这是医生和律师两个职业相似的职业道德,有时候很残酷,因为首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所以啊,要变得很强大才可以。” 像曲衷一样,像每一个在申城奋斗的小人物一样,选一条单行道,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 余温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看起来还是有些发懵,曲衷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像小狗狗一样乖巧的表情。 曲衷觉得她们的对话太过沉重了,对不起这么好的天气,也辜负了翟昰的这个不起诉决定,所以她打算聊点有意思的。 “余温,你没做过吧?” 余温不明白:“做过什么?” 曲衷:“爱。” “……” 余温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不自觉地将双手别到身后,轻轻地抠了几下椅子背,不说话,在默认。 曲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抬头看天:“果然,只有没做过的才会把做爱写得那么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余温小声问:“那真正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曲衷简单思考了一下,绽开笑容,承认:“也不赖。” “你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余温愕然扬眸:“这么猛一大早?上班不会迟到吗?” 唔……确实迟到了,不过不是曲衷。 她声调提高,反过来问她:“哪有你的小说男主猛啊?”想想都觉得她可真行,“写什么?射尿?你性癖还挺独特的。” 写的时候不觉得羞耻,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写的东西那感觉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是这过于露骨的两个字。 余温垂眸抿了抿唇,因为肤色浅的原因,颊边的任何一点红都很容易被发现。 她的这些反应让曲衷觉得有些可爱,她本以为余温是个无色的灰影,却没想到在阳光下,也可以变得鲜明。她“哦哟”一声,憋笑:“怎么,写出那么多花样的一只鱼也会害羞啊?” 余温招架不住,红着脸让她别说了。 曲衷不再逗她,替自己也替千千万万的读者问了一句:“大大什么时候再更新?” 两个多月了,再大的雨也该停了。 余温摇了摇头:“可能……不会再写了吧。” 从被举报,被讯问,到最后收到这份不起诉决定,她觉得这段时间真的好漫长,漫长到比她成长的十几年还要久。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已经找不到一开始写这篇文的感觉了。 “那也没关系,留白也不失为一种结局。” 《请君入瓮》的读者失去了文案里的一个HE,可《请君入瓮》作者一只鱼或许可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HE。 * 下面要写第三个案子啦,是最典型的一个性犯罪——强奸 附随义务 一个刑辩律师,能做到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完成一次无罪辩护。很多人几十年才有幸做到一个,还有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刑事辩护,一个也做不到。 而曲衷,竟然在执业第二年就做到了。 如果说薛波那个案子是让她崭露头角,那么余温这个案子可以说是让她名声大噪。 从拿到那份不起诉决定书开始,已经接连有四五个案子主动找上门了。 其中有个强制猥亵的,案情是某中年男子半夜潜入H大女生宿舍,趁女学生熟睡对其上下其手。 曲衷大为震惊,心道这H大一直评不上双一流是有原因的。想当年她读研那会,那破食宿条件就堪比监狱,安保设施也是极为寒酸。不管严冬酷暑,阴晴雨晦,保安小哥都只能举着喇叭站在一个破亭子下面。那喇叭里一年到头就他妈一句话:“H大学子虽学法,上当受骗可不少。” 曲衷听这句话听了整整三年,耳朵都起茧了。 净整些没用的,她简直无力吐槽。 不过这些案子她是来者不拒,律师费那也是照单全收,这个月拿到的提成堪称有史以来之最。当然工作量也随之激增。以往六点多就能下班,现在每天都要在律所呆到九点多。 这天,其他同事都已经陆续离开,只有曲衷还在给一桩容留卖淫罪的犯罪嫌疑人写辩护词。正翻着阅卷笔录,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曲衷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徐新州。 那个在她当实习生期间,喊了她三个月“小孙”的律师,八大红圈之一环力的合伙人。 曲衷疑惑地接起来:“徐律师?” 徐新州:“是小曲吧?”他用唤实习生的习惯称呼现在的曲衷。 曲衷并不爱听,也不想多做寒暄,她直接问:“有什么事?” “你现在还在观正执业?” “嗯。” “要不要考虑换个律所?” 他此番来电的意图已经昭然,多半是因为曲衷做的那个无罪辩护,让他看到了可利用的价值。 曲衷装听不懂:“换到哪个?” 徐新州笑一声:“我们团队现在正准备转型做专业的刑事辩护,希望更多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加入……” 有能力,有想法,他是在说她吗? 三年前,他可不是这么说她的。 三年前,临近毕业的曲衷,遇到了就业大环境最差的一年。网传H大的就业率只有20%左右,曲衷看到这个数字就知道是造谣。因为哪来的20%,根本连10%都不到。 她连着投了上百份简历,每天赶场子一样地去各家律所面试,结果都不尽人意。她面试的那些律所,有的跟她说“月薪三千,五险缺一险”,有的跟她说“可以安排你住到M区的公租房,但是社保要自己交”,还有的跟她说“你很优秀,但不是我们要找的合适的助理。” 曲衷屡次面试统统以失败告终。那段时间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她的简历不够好看,还是她面试发挥得不够好。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无意间刷到了律协官网上最新的一则招聘信息,是她曾经实习过的团队在招律师助理。 因为实习结束当时闹过一些不愉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联系。可那个时候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在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还是低声下气地给徐新州发了微信,请他给自己一个面试的机会。 他答应了,约她第二天去环力见一面。曲衷天真地以为她的就业问题就要迎刃而解了。 可当她穿着一身正装坐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连看都不看一下她递过去的简历,直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然后他说出了令曲衷失望透顶的话:“小曲啊,你也在我这当了三个月的实习生,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你这个性格太轴,说话又太冲,我个人觉得你不太适合做律师。” 先前接二连三的碰壁都没让曲衷觉得气馁,她一直咬着牙强撑着,想象自己是个永远不会泄气的鼓气球。可他这句话,像一根细针,顷刻之间将她扎破,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溃了。 在这些难熬的天数里,她怀疑过简历的优劣,怀疑过表现的好坏,可一次都没有怀疑过她想做律师的决心。所以当家里人劝说她去投企业法务、事业单位甚至和专业不相干的岗位时,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可现在呢,这个律师界的前辈,在红圈颇有影响力的合伙人,言辞铮铮地跟她说:“曲衷,你不适合做律师。” 她所坚持的理想在他这几个字里变得渺小,可笑,一文不值。好像还没有走出法学院的她,就已经被排除在了律师界之外。 虽然作为找补,他又惺惺作态地加了句:“你再投投别的所,我这边也多看看,咱们再联系。” 曲衷永远记得她那天走出环力大门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多不堪。 而徐新州,现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来这通电话,给她发了一个迟到了三年的offer。 徐新州让她不用着急回复,可曲衷却只笑着说了一句:“徐律师,您再找找别的年轻律师,我这边也多考虑考虑,咱们再联系。”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把他曾经拒绝她的话术,返回来用在了他身上。 简直要被自己帅死,她恨不得找个拉拉队为她刚刚绝佳的反击鼓掌。 等她淡定下来的时候,一看手机,居然已经将近十点了。 十点是没什么,可是,她今晚还约了人啊…… 急匆匆赶到酒店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留了一盏灯。曲衷顺着昏蔼的一点光走到床边,发现翟昰已经睡着了。 每次做完她都累得要死,所以也都比翟昰先一步睡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她忍不住蹲下来,观察起他的五官。之前没觉得他睫毛这么长,鼻梁这么挺,眼角居然还有一颗颜色温淡的泪痣。 要……凑到现在这么近才能看清。 好想亲他一下。曲衷索性也这么做了,悄然地贴了一下他嘴唇,很轻,也很快离开。 迅速洗完澡,她爬到床的另一半。那部分即便她不守时,他也特地为她留出来的空间。她朝着他的方向用气音说了一句“晚安”,便翻过身去开始酝酿睡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身边的人紧跟着靠了过来,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脊背。隔着一层浴袍,曲衷也能清楚地感知到他胸腔里的跃动。随之降落的,是他温热的鼻息:“你迟到了。” 曲衷的耳朵温度骤升,有种被冰过又迅速回温的奇妙灼烧感。她有些心虚,因为迟到,更因为偷亲:“……我以为你睡着了……” 翟昰咬她耳垂一下:“你动静这么大,谁睡得着。” 动作突然,曲衷敏感地唔了一声,陷在被子里的指尖急剧发白。 然后,翟昰的手撩开她的浴袍,缓慢地从她的后腰移到她小腹,最后停在她胸口,握住了她的软肉,在掌中把玩起来。 曲衷因他的动作开始扭动,伸出手去往他下面摸。 鸡巴好硬。不像是才有的反应,倒像是从她亲他开始,从她进门开始,又或许更早…… 翟昰支起一侧身体,哑声下令:“屁股抬起来。” 曲衷听话地配合,随后大腿被他分开,其中一条被抬高,他直接插了进来,在她的小穴里前后抽插。 每一下都能精准定位到她的敏感点,曲衷被他插得越来越湿,双手抓着被子角,难耐地喘个不停。 她的叫床声让翟昰越来越兴奋,呼吸也随着顶弄的加速越来越急促:“这个姿势干你,爽不爽,嗯?” 曲衷没有办法思考,只能闭着眼睛面色潮红地哼唧:“嗯、嗯……” 没听到准确的回答,翟昰重重地连撞了她好几十下,低喘着再问她:“嗯什么,回答我。” 曲衷受不了,不停地点头:“爽……嗯啊……好爽……要被干死了……” 翟昰不再说话,用尽全力在她的最深处反复摩擦。他身上挂着还没完全脱下的浴袍,做的时候,领口往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肤色白的原因,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跳动的青筋,以及每一滴从上往下滑落的汗珠。 最后,他在曲衷叫得最大声,夹他夹得最紧的时候缴械,粗吼着射了出来。 性器从穴中抽出后,曲衷已经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任由翟昰将她翻面转过去,他开始吻她。 曲衷很喜欢高潮之后和他接吻,他总是轻轻地含住她唇瓣,用温润的舌头抵开她牙关,不紧不慢地深入,极有耐心的唇齿间满是清新的薄荷味。 在这些时刻,曲衷会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各取所需。 当然,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她沉浸在这些吻里面产生的错觉。 他吻她,就像是在履行一个额外馈赠的、随时可以撤销的附随义务,目的是让这场性事变得完满,仅此而已。 携民意令司法(上) 要问全国哪个城市的人最爱世界杯,申城市民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曲衷为了腾出时间看一场球赛,前几天疯狂加班,把手头几个案子的材料全部准备好,今天终于得偿所愿可以按时回家。 临近下班,她收到翟昰的消息。 字不多,但是表达的意思两人都懂:今晚? 曲衷一口回绝:今晚不行,有约。 她就这么拒绝了他,之前从没有过。 翟昰心一沉,本想问她约了谁去做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问。她也没有义务把她的行程跟他,一个炮友报备,多说一个字就越界了。 翟昰从不花费力气去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句“法无禁止即自由”可以为所有的灰色地带正名,包括他和曲衷那些个尽兴的夜晚。 可这个瞬间,他开始怀疑,和她继续保持这种关系是否合理。 曲衷并不知道屏幕后的翟昰在想什么,她今晚的约不过就是喊了封景和林千千来她家一起看世界杯。 晚上八点多,曲衷把家里客厅简单收拾了一遍,正调试着投影设备,门铃响了。 估计是封景和林千千到了。果然她一开门,就看见这俩人一个拎一袋rio,一个拎一袋绝味鸭脖,有说有笑满面红光。 封景,一名民商事诉讼律师,业务范围广泛,除了不做家事纠纷其他什么都做。问就是觉得家事太烦,离婚遗产争小孩,头大。曲衷完全赞同,她每次去司法所值班,来咨询的全是这档子破事。啥夫妻情深血浓于水,在钱、车和房子面前一文不值。 封景和曲衷一民一刑,做的都是诉讼业务。林千千则和她俩的业务领域不一样,她从研二开始就一直在赫赫有名的锦天律师事务所做非诉,经手的都是大项目,千万标的都算小的。但是非诉工作特别累,可以说是全年无休,林千千被榨干到进医院是家常便饭,这乳腺不要也罢。不是没想过跳槽,但这非诉胜在工资高,于是林千千一边吸氧整理底稿一边安慰自己“等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再跑路也不迟”,这一积累就积累了三年。 曲衷接过她们手上的袋子,招呼道:“快进来,等你们好久了。” 嗯,进来是进来了,就是没地落脚,两人几乎是上蹿下跳地蹦到沙发坐下的。 封景不停“哎呀”,呀字拖得老长,不留情面地吐槽:“曲衷,你能把这些快递盒收拾一下吗?” 曲衷给她俩各递过去一杯水,面露不解:“怎么了啊?为了迎接你们,我刚刚已经特地扔了七个空盒子下去了。” 林千千指着满地散落的快递盒,质问:“剩下这些怎么不一起扔了?” 曲衷的解释像在炫耀:“这些都是今天刚到的,都还没拆呢。” 林千千啧一声:“曲大律师现在是有钱呢。” 曲衷按下遥控器打开电视,嘴角毫不掩饰:“那雀食。” 案子接到手软,她这个月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封景顺着她俩的话提议:“干脆换个小区得了。我们刚刚过来,发现你这外面还在修路,那声音也太可怕了。” 曲衷想到这个头就大,为这夜间施工扰民的事情她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投诉电话了,根本没用:“真吵死了,明年五月租期到了必定搬走。” “到时候整个别墅区,安静如鸡。”说着曲衷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恨恨地骂了一句,“这破小区一群老帮菜,随地吐痰就算了,妈的竟然还偷我放在外面的玉米!!” 封景和林千千要笑死:“真假的?” 曲衷情绪激动:“真的啊!他们不知道这个行为的严重性,这是盗窃啊盗窃!”这都偷到她一个刑辩律师头上了,简直丧心病狂,她打开一瓶rio猛灌几口,中气十足道,“我就让他们多偷几次,等金额达到盗窃罪的基本刑了,必报警把他们一举捉拿。” 林千千作沉思状:“嗯……那最起码得偷个一吨。每天偷一个,偷到下一届世界杯开球,他们还逍遥法外呢。” 曲衷和封景被她这一本正经玩梗的模样逗到捧腹。林千千这厮是挺幽默,不过她说得倒也对。开学第一课,老师就告诉她们,法律不是万能的,法律一经制定就已经滞后。遵纪守法是最低的要求,更多时候需要内心的道德来约束自己。 曲衷仰天长叹:“死了也好。” 封景附议,林千千+1。 球赛很快开始。今天这一场对决,其中一支队伍是封景的主队,所以她比较激动。而且她是三个人当中唯一真正看得懂球的人,好多专业名词张口就来。 曲衷虽不懂,但是这气氛是融入得挺好,她一眼就看上了那个穿7号球衣的选手,问封景:“这人是谁啊?” 封景熟练作答:“一个新人前锋。”随即摇头指点江山,“他不行,小辣鸡一个,就是胜在年轻。” 曲衷倒是颇为满意:“挺帅的。” 好啊不看球看脸是吧,封景鄙夷:“颜狗叉出去。” 曲衷不以为耻:“颜狗怎么了,谁不是颜狗?” 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直播画面里传来几下裁判的吹哨声。有人犯规,罚黄牌警告。 林千千不参与讨论,一只手专心拿鸭脖啃,另一只手一刻不停地摆弄她新接的长发。 曲衷看不下去了,扼腕一声叹:“这突然间老公变老婆了,不适应咋整?” 林千千读研时候一头短发,身高出众,穿搭也偏中性,曲衷一口咬定她是个铁t,自此常把老公挂嘴边。 眼下林千千长发飘飘美如画,曲衷不禁昏头再度表白:“老婆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林千千义正言辞:“不行,我晕奶。” 曲衷翻白眼:“……拉倒,有人喜欢。” 封景:“你那炮友?” 曲衷:“嗯。” 封景拍她一下:“你可真行,居然还在和他约。” 曲衷笑了:“怎么了嘛,他今天还想约我,为了家人们拒绝了。” 林千千叼着鸭脖含含糊糊:“别别别,你现在就去,我俩独享这精致老公房。” 嘻嘻哈哈了三个小时,球赛结束。封景的主队因为教练战术部署严重失误,直接一个零比二输掉出局。封景骂骂咧咧哭哭啼啼,表示这个叫Flick的男人今天给她带来的巨大感情伤害,她这辈子不接受和解。 曲衷和林千千好说歹说,她才终于安分下来,去房间睡下了。 桌上一堆垃圾,曲衷也决定都放到明天再说,快速冲了个澡爬到床上瘫着。 在入睡之前,她刷了会微博,刷到了一条同城新闻—— 【T大教授性侵女学生警情通报】 新闻发于两小时之前,热度持续攀升,现在已经上到了热搜前十。 那和她职业高度相关的两个字让曲衷毫不迟疑地点进去,仔细阅读了起来: 申城公安局C区分局接到T大学生白某某报案,称其遭到学院教授陈某强奸。公安机关立即展开侦查,将陈某抓获。经陈某本人供述和DNA比对,以涉嫌强奸罪依法将其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曲衷看完接着往下翻评论,骂声一片: ——这人渣也配做教授? ——前有F大学生投毒,后有T大叫兽qj,名校就是不一样666 ——内部消息,据说是价格没谈拢… ——建议死刑。 曲衷点进这条“建议死刑”的评论里,发现清一色全是赞同的。她随手发了一条“本辩护律师简单说一句,一般强奸罪是不会定死刑的”。不过她这条评论就像一滴雨坠入大海,微不足道,很快被更多义愤填膺的评论淹没。 曲衷没再当回事,酒劲上来,她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微博app那里多了一个红色数字提醒。 她揉着眼睛打开一看,是一条陌生人的私信—— 「接不接强奸罪的辩护?」 携民意令司法(下) 「接不接强奸罪的辩护?」 这条私信发出者的微博ID叫神之韵。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 曲衷这个微博账号平时除了一些转发抽奖之外,里头没有任何原创的内容。她也没有刻意把ID改成某某律师,并将头像换成那种P得亲妈都认不出的职业照,以此来拓展案源。 所以唯一有可能的是,她昨晚随手发的那条沉下去的评论,被这个叫神之韵的人看到了。 而且从发出的时间点看,这人应当是翻了好久好久的评论才看到她那条,并且很焦急地需要她的回复。 曲衷点开这人的微博主页,在看到ip地址是申城之后,很快回复:接。您今天下午有空的话,来C区观正律师事务所,地点SG写字楼,3栋22层。到了和前台说找我,我姓曲。 其实“如果有空”四个字纯属多余,一个半夜两点给她发私信求助的人,怎么会没有空。 果然,当天下午一点半,李莉来曲衷工位上通知她有人找,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知道了,这就来。” 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长发微卷,化着淡妆的女人。她坐姿懒散随意,但抬头看向曲衷时,眸光清冷,像朵不染尘浊的莲。不易亲近,不容亵渎。 曲衷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先释明身份:“我是曲衷。”又问,“您怎么称呼?” 她回答:“神韵。” 神韵,神之韵。曲衷当即确认她就是昨晚给她发私信的那个人。 接着她就问了一个蠢问题,也不算蠢,顶多算无知:“神小姐贵姓?” 神韵怔了一下,面无表情:“免贵姓神。” 曲衷顿时傻眼,她根本没想到:居……居然有神这个姓……吗? 咳咳,假装无事发生,她直接切入主题:“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神韵也是开门见山:“我老公陈夕,犯了强奸罪,关在C区看守所。公安那边通知我,案子现在已经到检察院了。” 和难以启齿的余亚岑完全不一样,神韵说这番话时,口齿清晰,叙述流畅,像个胸有成竹的学霸在答辩现场自述观点。 陈夕。 陈……曲衷敏锐地记起来,昨天那条警情通报里的犯罪嫌疑人就姓陈。 于是她大胆求证:“您先生是T大教授?” 神韵点头:“是。” 好家伙,曲衷都惊了:就随便发个微博评论也能有案子找上来吗? 果然应了那句话,人一旦出名了,所有的好事会像滚雪球一样,全部聚到他身边。 这种滚雪球效应导致的结果就是,幸运的人会越来越幸运,不幸的人也会越来越不幸。 其实挺残酷的,和贫富差距一样。不能任由这种不良现象发展下去,所有有了国家干预。可律师界的二八定律,无人干预,野草一样疯长。 值得庆幸的是,曲衷被分在了百分之二十那边。 “行,我知道了。” 曲衷照样接下这个案子,当场准备好委托材料打印出来,给神韵递上签字笔。 神韵签好字付完款之后,曲衷向她承诺:“我这两天就去看守所会见陈先生,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只见神韵冷淡地挑了一下细眉,说出了一句和她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的话:“是白清那个贱人勾引我老公,她自导自演了一场仙人跳。” 曲衷对警情通报上的每个字都有些印象,大概猜到她口中的白清就是本案的被害人:“您说的白清是指那个女学生?” 神韵给出肯定回答。 话题结尾处,曲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为什么委托我?” “我希望有人给他做无罪辩护,”神韵的声音复归于平静,她缓慢开口,“我查过你之前辩护的案子,你是最佳选择。” 最佳选择,她用了一个信任程度极高的词。曲衷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个很大的挑战,另一方面她也怕自己做不到她期待的结果。 只能尽全力而为之,和之前所有的案子一样。 目送神韵进电梯之后,曲衷折返回律所。路经前台时,李莉抬头打探:“这回又是什么案子?” 曲衷回:“强奸。” 李莉咋舌,脑子转得飞快:“不会是昨天新闻上的那个吧?” 陈夕这个案子热度已经爆了,舆论持续发酵,网上现在什么言论都有。 曲衷淡笑着点头。随后她便看到李莉的眼神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不乏肃然起敬的刮目意味。 第二天一早曲衷就去看守所会见了陈夕。 和她隔着一层玻璃挡板的陈夕,形象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强奸犯罪,是刑法中规定的最严重的性犯罪。该罪以暴力、胁迫以及其他同质性的手段侵害妇女的性自主权,具有极大的社会危害性。 曲衷觉得犯这种罪的人,必定是猥琐的、肉欲横流的、一看就不怀好意的。可陈夕却与这些特征完全不沾边。 他脸型瘦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另外,他身上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忧郁气质,浑然似天成,大概与他长期呆在象牙塔里的职业有关,总之整体看上去就是个斯斯文文的墨客。 如果真要说他犯了罪,曲衷只能联想到侵犯专利、商标的那种高智商犯罪,而绝对不会是强奸。 高学历的当事人,曲衷是喜闻乐见的,因为很好对话。她简单向陈夕介绍了一下自己,就开始问他一些基本情况:“您具体住在C区哪里?” 陈夕:“玛瑙路300弄。” 曲衷似被这三个字吓到,没见过世面一般在心中暗叹:我去……豪宅啊。 玛瑙路,单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平民住得起的。那条路上的住宅都是一梯一户,房价特别高,据说里头池塘游的锦鲤吃住都比普通工薪阶层好百倍。 曲衷自觉换了下一个问题:“您在T大任教,具体是在哪个院?” 陈夕的回答让她觉得无比合理:“文学院。” 基本情况了解之后,曲衷直接问到关键:“白清和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陈夕明显怔了一下,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动:“我是她的任课老师,教现代文学鉴赏。” 直觉让曲衷觉得他有所隐瞒,故继续问:“除了师生关系,你们还有其他关系吗?” 陈夕回答没有。 曲衷抬起下巴,劝诫的语气毋庸置疑:“陈先生,您要如实告知我,我才能给您辩护。” …… 从看守所出来,曲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抑制对陈夕不利的舆论继续扩大。 她挑了几个粉丝数量较多的大V,逐个发函警告,让他们在不了解事实真相之前不要再妄言揣测,一切以官方消息为准。 结果她的这一动作直接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她的基本信息被人肉,连着观正律师事务所一起上了热搜。 网上那些唾骂的言论,也纷纷转向了曲衷: ——给这种人当律师不会折寿吗[疑惑] ——楼上,律师才不管这些,净赚些没良心的黑钱 ——下头女替强奸犯说话,真晦气 ——666还发函,为什么被强的不是她? …… 越往下看骂得越难听,没有一句好话。 曲衷掐灭手机,眼不见为净。 没多久,身后的许艳茹就转着椅子到她身边,递上来一根脆脆鲨,直言道:“网上那些人说的话,无视就好了,他们不懂法的。” 许艳茹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这种时候倒是挺暖心的。 曲衷露齿一笑,接过脆脆鲨,若无其事地拆开咬一口,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谢谢,我知道。” 曲衷可以做到不受这些言论的影响,可C区检察院三部的一位检察官做不到。 翟昰并不想这个案子分到他头上。因为按照现在的舆情,陈夕强奸案显然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公案。 公案意味着有民意的加入。虽说法检独立办案不受任何人干涉,可在一桩公案里,承办人员不可能不去考虑这些民意。当判断和决定被民意左右,翟昰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从热搜上得知了陈夕辩护律师的名字。 曲衷。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她? 冷血动物 曲衷不在意网上对她的那些评价,林千千和封景可看不下去了,一人一个小号恨不得把每个恶评都回怼一遍。 奈何敌众我寡,林千千立马想到古代的五服制度,于是提议:“干脆我让一地桐花、行云流水、绿草苍苍、波澜壮阔、一生平安、上善若水全部加入。” 这些四字成语全都是林千千亲戚的微信名,因为过于整齐,所以她们三人经常以这些名字指代他们的身份。 好意曲衷心领了,但她保持理智:“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呢,只要我不去看,就伤不到我。” 她让封景和林千千也别再去和这些网民计较,二人这才作罢。 封景问她:“你打算怎么辩护?” 曲衷的思路很明确:“只要证明白清是自愿和陈夕发生性行为,就不是强奸。” 因为强奸罪的一大重要构成要件,是违背妇女意志。 林千千:“可能吗?” “从陈夕目前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不无可能。” 案子的具体细节曲衷就没再群里多说了。律师的第一个职业道德是保密,封景和林千千也没再细问。 当然一切都要等她看到阅卷笔录之后再说。 还没查到诉讼服务官网上更新的承办检察官信息,曲衷就接到了翟昰的电话。 他的八位数座机号码,她已经倒背如流。 看到这几个数字,曲衷就知道陈夕案的承办检察官是谁了。因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们是通过座机联系,其他时候都是发微信。 翟昰什么也没多说,就让曲衷去三部找他拿已经刻好的阅卷光盘。 曲衷很快过去。但和他碰面拿到光盘之后,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提出想和白清见一面,了解情况。 一般来说,所有和被告人有利害关系的人,都是不被允许接近被害人的。可曲衷表示她可以在检察院里面见白清,并说他也可以在场,保证不会乱来。 翟昰同意了。他把会见地点定在了接待室,而非询问室,因为他想弱化白清被害人的身份,把对她不利的影响降到最低。 曲衷比约定的时间晚到。 在曲衷迟到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按照翟昰通知坐在接待室等她的白清,都坐立难安,长久地呆在如此密闭的空间对她来说太过煎熬。 翟昰在一旁看出她的异样,安慰道:“放轻松,你就把回答我的话如实告诉她就好。” 白清点头,开始漫长地吸气调整心跳。 良久,曲衷终于推门进来。她今天穿的像开庭那么正式,翟昰有些诧然。 不等他反应,曲衷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向白清做自我介绍:“白小姐,我是陈夕的辩护律师,今天来见你,是想和你确认一些事情,耽误你时间还请你见谅。” 白清听到陈夕这两个字,心直接漏断一下,抗拒的表情从心底蔓延至眉梢。再加上曲衷言辞严肃,她下意识地看向翟昰求救。 翟昰明白她心理,随即告诫曲衷:“有什么问题你长话短说。” “行,那我直接问了。” “白小姐,你选修了陈夕的现代文学鉴赏这门课。在他的课堂上你总是坐在第一排,并且课后还会经常跑到他办公室和他讨论问题是吗?” 翟昰让她长话短说,她倒好,直接长篇大论,问的这问题画面感极强。 白清眼皮接连翕动数下,回忆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从脑海中一一略过,她微低着头,细若蚊蝇地吐出一个字来:“是。” 曲衷直截了当:“你喜欢陈夕?”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陈教授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在讲台上像太阳一样耀眼。白清觉得,他本身就是一部值得用一生去品读的文学作品。可是,她没想到…… 白清呆滞地看向曲衷,没有回答。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内容,连空白都没有。 曲衷视而不见,仍旧再问:“后来你第一时间去了医院做检查。我看过伤情鉴定报告,里面提到你的胸部有被硬物挤压的痕迹……” 翟昰觉得势头不对,打断她:“曲律师,你注意分寸。” 他想让她适可而止,可曲衷却丝毫未收敛:“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你们当时是一种后入的姿势,他把你按在墙……” 这些平心静气的陈述,对白清而言如受凌迟之极刑。一个字是一刀,她感觉她的肢体已经血肉模糊,可行刑人就是不停。 白清咬着唇,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脆弱得仿佛一朵亟待凋谢的云。眼泪蓄满眼眶,恐怕再多问一句,就会决堤。 所以翟昰开口制止:“曲衷你够了。” 他耐心全无,几乎是朝她吼出来的一声。 接待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气压高得像海的最深处。 曲衷被迫抬眼看他,俊秀眉目间是黑云压城之势。 翟昰找回一点正常的声音,对白清说:“你先去外面大厅等我。” 确认白清完全走出去之后,他才定定地看向曲衷。 就这一眼,方才他不明白的东西,这下全都明白了。她之所以晚到,之所以穿成这样,都是想逼白清开口的故意为之。 可却是他答应的她和白清见面,他成了她的片面帮助犯,真可笑啊。 翟昰盯着她,语气森然:“你说过不会乱来。” 曲衷没能问出想问的,本就心烦意乱,他上来就质问的样子更是给她多添几分不快:“我怎么乱来了,我问的都是和案子相关的重要事实。” “行。”她不思悔过,翟昰也怒意上涌:“那你就非要接这个案子不可是不是?” 曲衷不明白他意思:“怎么,送上门的律师费我不要?” 律师费。但凡她说点别的,翟昰都不会这么激动:“律师费律师费,这点钱就这么重要?” 他荒唐的言论让曲衷气极,声音也变得尖刻起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钱不重要什么重要,你不会要跟我说什么公平正义吧?” 翟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 那个同他说罪刑法定,在法庭上不卑不亢,会看着他笑,在他身下会撒娇会求饶的曲衷,不应当说出这些话来。 可她确实说出来了,并且还越说越过分:“只要有律师费,我可以给放高利贷的写诉状,给贪污受贿的立协议,自然也可以给强奸犯辩护。” 曲衷始终面容镇定,看不出一点喜悲的情绪,冷静地如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免证事实。 “翟昰,你穿这一身制服,你觉得自己好伟大,好了不起是不是。那么你去维护这个社会所谓的公平正义吧,我没你的本事。从选择成为刑辩律师的那一刻开始,我,曲衷,就注定了不会被社会的大多数人接纳,因为我站在世人朴素的正义感的反面。我为恶人说话嘛,按照网上那些骂我的,我比犯罪人本人还要可恶。” 在那些网友的认知里,曲衷这样的刑辩律师算个什么东西?是条对着金钱摇尾献媚的狗,是只出了地洞人人喊打的老鼠,就是不是人。 曲衷可以对那些恶毒的诅咒谩骂置若罔闻,但此时此刻她就想听翟昰亲口承认:“这个律师唯利是图,助纣为虐,你也这么想我的?” 律师大多巧舌如簧,眼前这位更是牙尖嘴利。她是辩方,所以为被告人说话是她的天职。可他是控方,他有需要他去保护的人。 翟昰不打算回答她最后那一句,他正襟危坐肃声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也不用把自己的职业说得多悲壮。你穷尽所有的手段给陈夕辩护,这是你的工作我无可厚非。可一桩刑事案件里除了被告人,还有被害人。你口口声声要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那被害人受的罪就一点不重要?” 不等曲衷回答,他继续说,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陈夕的共犯那般讯问:“曲衷,以往你怎么同我犟,我都见招拆招。可这个案子,恕我无法苟同你的做法。你除了是一名律师,还是一名女性,刚刚那么冷血地问白清那些话,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冷血…… 曲衷从没想到会从翟昰口中听到这个词,来形容她。 在这个接待室见到翟昰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和她以往遇到的法检人员都不一样。 他一点也不傲慢,一点也不具攻击性。在他身上,曲衷看不到任何一点,那个词叫什么,官威。对,官威。他会用平等的眼神和她对视,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在认真聆听。 所以曲衷吃准了他,胆敢屡次三番地在他面前逞强耍横。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才是强硬的控方。 可就是这样的翟昰,就在刚刚,说她冷血。明明网上那些人的用词比这个过分多了,可是她却因为他这两个字变得好生气。 她咬着牙扬声:“对啊我就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啊,你早该看清楚的。” 她的视线变得凌厉,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压迫感:“就算你无法苟同我的做法,就算你此时此刻好讨厌我,觉得我不可理喻。但我今天晚上约你,你还是会和我上床,不是吗?” 她冷笑着掷下最后一句:“翟昰,你是不是贱?” 接待室因她这句话再度寂静了下来。 她从未这般失态,翟昰也因此哑口无言。 他们静默着对视,互不相让。 过了良久,终是翟昰先开口:“你不要扯远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曲衷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她也不知道走的方向对不对,只觉得鼻头又酸又涩,视线变得模糊,呼吸变得艰难。 很快,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抬起手背轻轻拭去,可无济于事,更多更汹涌的温热液体夺眶而出,把她整个人弄得好糟糕,好狼狈。 她边哭边走,后面竟然又笑了,心里想的是:还好,还好她现在这副没眼看的样子没被那个人看到。 所以,她还没输。只要辩方还没有输,陈夕就没有。 疗伤烧肉粽 一间小小的接待室,就这样把三个人弄得不欢而散。 这样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 曲衷想的是问清陈夕和白清之间师生以外的其他关系,翟昰想的是配合她问出这个关系。而白清预料到了曲衷会问的问题,只不过她问的方式太过呛人,丝毫没有考虑到白清是一桩强奸案的被害人,她的那些话会不会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白清还坐在检察院的大厅没有离开。 天色渐晚,翟昰担心以她现在的精神状况一个人回学校太危险,于是联系了戚渡。戚渡是陈夕强奸案的侦查人员,翟昰托他帮忙送白清回T大。 戚渡上一次见白清,还是她报案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外面是一件卡其风衣,独自一人冷静地走到C区分局,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医院拿到的伤情鉴定报告,和他说:“我遭受了性侵犯,来报警。” 白清是个很坚强的人,这是戚渡对她的印象。可当他在检察院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肉眼可见的软弱,好像在竭力把自己藏起来。 戚渡这才明白他想错了她。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话。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T大的一条石子路上,风声喧嚣,月影沉沉,戚渡看到她的背影,透着无尽的凄清和荒凉。 “白清。” 他出声突然,白清倏地止步,回头看他,眼里是询问。 戚渡平时习惯了和那些犯了事的人斗智斗勇,多以训诫拷问的语气。此刻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明已经打了好几遍的腹稿,真正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又前功尽弃完全失语,任由双耳漫上一层红。 白清仍目不转睛地在原地看着他。戚渡伸手摸了摸脖子,终于酝酿好情绪,也组织好了语言:“你放心,这个案子的承办人是个很优秀的检察官,他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他嗓音清冽,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携着夜风淌进了白清的耳膜。 白清抿了抿唇,和他对视:“我知道。” 早在今天之前,翟昰就已经和她见过一次。目的和曲衷一样,弄清她和陈夕的关系。 曲衷问的没错,白清是喜欢陈夕。在现代文学鉴赏这门课上,她总是早早地就到教室,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和讲台上的陈夕对望,互动,课后拿着各类各样的文学作品去他办公室。 很快,流言纷扰,话题不断。可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只是一种灵魂的契合,从未有过任何悖德的关系。 陈夕总能把她爱的文字解读得入木三分。在白清看来,他清高,浪漫,热烈,根本不属于这个肮脏的、复杂的、不可理喻的世界,他有他的桃花源。 而白清,有幸误闯进去。那些日子,就像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之后,是他发疯一样地撕开她的衣服,在她满口满身的求饶里把她侵犯了。 正如曲衷猜测的那样,陈夕把她按在办公室的墙上,像头没有情感只剩欲望的兽,没完没了地在她身体里进出。 和翟昰说完这些,白清紧接着垂眸低语,痛苦又矛盾,似在牧师面前告悔:“我当时竟然有生理反应了……报完警之后,我每每回想起那个时候,都感觉自己很恶心。” 翟昰当时很坚定和她说:“这是正常的,不会改变他强迫的性质。” 四目交汇,戚渡听到女生清澈盈耳的声音依旧在响起: “他有一双正义的眼睛。” “和你一样。” …… 翟昰下班回到家冷静下来之后,仔细复盘了一下他下午在接待室都对曲衷说了什么,导致她情绪这么激动。 复盘了好几遍得出初步结论,冷血二字似乎言重了。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悔,但生气的成分居多:他是言重了,可她就没错吗,都问的什么破问题那么过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有在先判例说明强迫性质的后入式性侵是很难实现的。 再有就是,公检法办案分工负责,相互配合。所以检察院上游有公安,下游有法院。可是律师不在他们的系统内,所以曲衷什么也没有,反而要一个人面对公检法三个。有多少刑辩人因为调查取证被定律师伪证罪,他也不是不清楚。 妈的,她说的一点没错,他当真是贱,好好的一个控方为什么总想着替辩方说话。 心烦意乱没有一点睡意,翟昰打开微博翻看了一下陈夕这个案子的最新舆论情况。结果翻到了评论区,看到一堆骂陈夕和他辩护律师的,骂的话非常难听不堪入耳。 他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当看到那句“为什么被强的不是她?”他直接坐起来爆粗,艹这人怎么说话呢? 这些大V是不是法盲,随随便便地发这种带有误导性质的话题,微博也不管事是吧,任由这些侮辱性的评论肆虐? 翟昰瞬间头脑发热,也不管现在几点,切到微信打字如飞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帮我查个人。” 贱就贱吧,他认了。甚至为了这个辩方,他现在还动用私权。 很快收到回复:“谁?” 翟昰是看到那条“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碎”的评论之后,去找的戚渡,检察官的职业敏感度让他觉得这句话并不简单。 “曲衷。” 公安系统查个人不算难事,第二天早上上班没多久,戚渡就把查到的结果发给了他:“没什么特别的,遵纪守法好公民。不过,七年前,她报过一次警,原因是……” 性骚扰。 翟昰看到了这三个字,他希望是戚渡查错,也希望是自己看错。 七年前,曲衷大三,在金陵N大学翻译。她是万千普通女大学生中的一个,有正常的社交,还有一个感情很稳定的男朋友。两个人在校辩论队中不打不相识,后来她主动表白。 每天都重复着简单的校园生活,白天的时候去食堂,去语言教室,去图书馆看双语小说。到了晚上,就和男朋友坐在操场外的椅子上,谈她的理想和野心。 那个时候的曲衷,说她要成为像张京那样的翻译官,站在世界的舞台上为整个国家说话。 可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曲衷下课回寝室。在那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路上,她遇到了一件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事情。 有个中年男子,横冲直撞地跑上来,当着她的面,没有一点逻辑地,对着她露出了下体,然后对着她狂妄又恐怖地大笑。 那个瞬间曲衷整个人都懵掉了,她大脑宕机,连逃跑都忘记。直到保安过来把人带走,她才回过神来,双腿直打颤。 她被吓得不轻,她男朋友闻讯赶来,抱着她不停地安慰她。 曲衷本来觉得只是眼睛脏了,其他没什么,她会恢复过来。可却听到她男朋友说了一句:“以后多穿点。”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 曲衷轻轻推开他怀抱,静默地看着他,思索半晌,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我们分手。” “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大一的时候她在辩论场上对他心动是真的,主动发长语音表白喜欢他是真的,现在跟他说分手也是真的。 失恋的那段时间,正值端午时节,曲衷每天都会去东苑的食堂买两个蛋黄肉粽。每天吃每天吃,直到吃腻吃吐,此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食物。 因为曲衷向他表白那天,就是端午前夕。他没有回她的消息,而是从东苑食堂买了两个蛋黄肉粽,一路跑到图书馆楼下,气喘吁吁地和她说“端午安康”。 甜蜜是粽子,疗伤也是粽子。未来的刑辩律师曲衷,连走出失恋的方式都是高效的。 经过这件事之后,曲衷非但没有穿多点,反而越穿越大胆。并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决定,她要跨考法律硕士。 同专业的人都觉得她疯了,家里人也劝她三思后行。可曲衷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动摇,当其他同学都在备考中级口译高级口译的时候,她在自学刑法民法法理学。 就这样,一年后,她成功考上了H大的法律硕士,完成了从信达雅到罪刑罚的转变。 其实曲衷那会想的是,她要学法律,替更多和她一样遭遇不幸侵害的人发声,维护这个世界的公平正义。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最后会成为一个刑事辩护律师,她好像站在了七年前的自己的反面。 她甘愿为陈夕说话,为不计其数的伤害过别人乃至自己的人说话。即便不被理解,她也从没有怀疑过刑事辩护存在的意义。 公检法定罪量刑,在这三者之外必须要有这么一个角色与之抗衡。 这个角色就是像曲衷这样的刑辩律师,即便力量微薄,也胜过让几十年前那段黑暗的司法历史重蹈覆辙。 * 本章标题是本杰迷夹带私货,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听一下哦,歌名就叫《疗伤烧肉粽》 之前写到戚渡的时候,朋友说想看他的感情戏,所以这里安排上,可能具体的会放在番外写。 另外再多说几句,最新更的这两章是我写这篇文的初衷。前段时间《爱的二八定律》播出,其中有这么一个片段是,女主说“我是一个好的律师,不仅为了打赢官司,我还要维护法律的正义与公平。”这是一个关于律师天职的讨论,我当时上律师学这门课,老师也带着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我的看法是,维护公平正义并非律师的主要职责,要求律师做到这一点过于苛责。法律不强人所难,律师就是一个为当事人服务的角色,不可避免地要站定立场,就像辩论赛一样,抽中了哪一方立场就固定了。至少在刑事辩护领域是这样的,因为刑事辩护的当事人都是被告人,也就是未来很可能去服刑的罪犯,很多人都是真正犯了罪的,无罪辩护只占很小很小的比例。那如果再要刑事辩护律师去维护公平正义,这个要求本身就是矛盾而不具可操作性的。当然,律师也不能一味地替当事人说话,要有底线,比如在当事人隐瞒重大事实或者在案件之外有违法犯罪行为的,律师不应当包庇,也可以拒绝委托。我认为在此之外,不应当再要求律师去承担更多的公平正义维护义务。 只针对这句台词发表一点浅见,不针对演员和角色,有不同看法的也可以在评论区指出,大家理性讨论~ 孤证定案 曲衷也不知道她那天是怎么了,居然会被气得掉眼泪。 她上一次情绪崩溃到哭出来还是科目二考了三次不过,第四次补考的时候好不容易过了前面几项,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结果在上坡的时候,她因为太紧张以至于松离合的时候脚抖得不得了,接连熄火三次,语音当场播报本次考试结束,成绩是不合格。 那个时候曲衷在坡上进退两难,上也上不去,倒又倒不回来,她急得趴在方向盘上嚎啕,最后是考场人员连同教练一起指挥她下来的。 曲衷觉得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丢脸最窘迫的时刻了,没想到那天在检察院居然会因为工作的事情再次失态。 等一颗心淡静下来之后,曲衷仔细反思了一下她问白清的那些问题,措辞确实不太恰当。 她初出茅庐那会,车神是手把手带着她去见客户,作为一个律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都是亲自教过她的。曲衷也一直谨记在心,自执业以来就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想来可能是神韵那“最佳人选”四个字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再加上前两个案子做出的成绩斐然,所以她太想在这个案子上取得突破,结果适得其反。 那天在接待室闹成那样就算了,她想要从白清那里了解的事实也没有弄清楚。 好棘手。 可她不想主动联系翟昰询问案件进展,指望着他能来找她沟通。结果这人脾气倒也不小,那天吵完到现在,居然一个字不给她发,房也不找她开。 要不是曲衷收到了C区法院寄来的起诉书副本,看到最后盖着C区检察院公章的落款那里写着「检察官:翟昰」这几个字,她都以为陈夕强奸案的公诉人,她的炮友,被这个世界宣告失踪了。 翟昰在起诉书里毫不手软,给出了六年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议,这可与神韵预期的无罪释放差远了。 没办法,翟昰不给她说服他的机会,那就只能像薛波那个案子一样,在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环节殊死一搏了。 好在对陈夕有利的一点是,本案的发生场所是陈夕的办公室。密闭空间,没有监控,在场除了被害人白清和行为人陈夕,没有第三人。 所以目前定罪依赖的就只有白清的一面之词,以及她的伤情鉴定报告。只要陈夕否认他做过,控方所谓的证据链不过是孤证。凭区区孤证就想定一个人强奸罪让其失去六年自由,恐怕没这么简单。 翟昰也没想到,他再一次见到曲衷会是在C区法院第一刑庭。 她和上次一样,早早地坐在他对面的辩护人席上,安静地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只不过上一次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会在他和法官交流案情的时候跑上来古灵精怪地和他对视,在申请回避的环节故意不说话逗他,甚至庭审结束之后他们还做了那种事情。 可是今天,她往观众席上找陈夕的老婆神韵,往审判席上向审判长点头,偏偏就是不往公诉人席上瞧他一眼。 连余光都不曾往他那里瞥过。 ……这么些天了,她一直不找他,也不管他起诉书怎么写,现在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烦么? 这种有问题不能及时解开的感觉真的好心塞,翟昰恨不得当庭申请延期审理,拉着她把他想说的全说了。 可当白清走进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清醒过来。他告诉自己,在这间法庭之上,对面的不仅仅是曲衷,他也不仅仅是翟昰。 他们是一个案子的控辩双方。 她为陈夕辩护,而他替白清发声,暂时是势不两立的。 一般性的庭审流程顺利走完,进入法庭调查环节。曲衷率先对陈夕进行发问,依旧是她在看守所问过的那几个问题,也是本案的关键所在。 “被告人,你认为你的学生白清,也即本案的被害人,和其他选修现代文学鉴赏这门课的学生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陈夕短暂地扫了一下公诉人席位上的白清,女生并未看他。他收回视线,缓慢而清晰地开口,客观的语气仿佛在给学生写期末评语:“她上课很积极,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热情的学生。” 曲衷顺着问下去:“她是否经常自发性地去你办公室找你。” 陈夕点头:“是的。” “院里有人讨论过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有的。” “在其他人眼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夕略微一顿,回答:“情侣。” 问完曲衷和观众席上的神韵对视了一眼。女人脸上妆容精致,像戴了一层厚重的面具,把阴晴不定的表情悉数隐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看向被告人席位的那一眼,只有恨没有爱。 曲衷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思绪复杂,越发觉得这个案子剪不断,理还乱。 轮到翟昰向陈夕发问,他问的问题无非也是关于陈夕和白清的关系。只不过立场不同,设计的问题也有别。 “被告人,你刚才回答辩护人,在其他人眼中你和本案被害人白清之间是情侣关系。那么白清是否明确向你表示过,她要与你建立恋爱关系?” 一个只需要回答是与否的问题,陈夕却没能立刻作答。他沉默了会,嘴角有弧,似笑不笑,再开口时眼神变得空洞,宛若空无一人的街景。他说没有,白清从没有向他表达过爱意。 翟昰换种说法强化他的这一回答:“也就是说所谓的情侣关系只是外界的揣度,一个从未被证实的传闻。” 陈夕正视前方,没有说话。曲衷感觉到他的背没有一开始那么直了,仿佛在塌方。 翟昰也不逼他:“案发当天,白清是否去过你的办公室。” “去过的。” “去做什么?” “我们讨论了一部文学作品。” “除此之外,你还对白清做了什么?” 陈夕将目光移向公诉席,口气淡淡,语惊四座:“我们发生了性关系。” 因为该案影响较大,所以旁听的人员也很多,台下几乎坐满了人。陈夕此言一出,掀起哗然一片。审判长敲锤示意保持肃静,庭审纪律方得以维持。 翟昰不再向陈夕发问,而是请求法庭允许被害人白清上庭,表示有关被害人的主观心态,需要其亲自向法庭陈述。 白清从公诉人席位走到了庭前。 曲衷注意到,她精心打理了头发,化了一层淡妆,还穿了一件和她这个年纪不匹配的西装,下半身却是一条牛仔裤。 和神韵一样,她也为自己准备了一副面具。她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控诉者,而非被害者。 在审判长的示意下,白清把曲衷在接待室没能问出来的话,一一道来。 “我喜欢陈教授的课堂。”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依旧尊称陈夕一声教授,可也到此为止了,“我尊敬他,爱戴他,信任他。可是他却利用我的不设防,对我实施性侵犯。在这件事情上,我从未自愿。” 白清发言时,庭上各方恭默静守,只剩书记员骤雨砸地般的键盘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被清楚地记在了庭审笔录中。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羞愤,胆怯,怕光,甚至一度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可是有个人,他站出来跟我说,我依旧像我的名字一样,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所以我鼓起勇气站在这里,我相信那个人的话。司法公正,公道自在人心。” 陈夕默示放弃了最后的陈述申辩,庭审结束,众人离席。 曲衷觉得无罪辩护的主张在一审阶段基本不太可能实现了,她和神韵一起回了观正,和她商议下一步的辩护策略,当然也是给她打一个预防针。 “神小姐,如果一审判决结果您不满意,我们还可以上诉。” 可是她却说:“不必了。” “其实他到底做没做,我一清二楚。” “我只是不甘心。” 神韵,一出生就住在玛瑙路300弄的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她应有尽有,念申城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 后来她出国留学,遇到了陈夕。 陈夕为了学费省吃俭用一连打几份工,神韵却可以眼睛眨都不眨地出入各大高档牛排店,他们之间无疑是云泥之别。 可神韵偏偏第一眼就被他吸引,如从物依附主物那般,无法割舍。 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父母最终同意了陈夕入赘神家。后来陈夕做了T大教授,神韵做了全职太太。 她原本以为他们会永远相爱。可日复一日,爱情在争吵声中消退。他们从无所不谈到无话可说,最后他连碰都不愿意再碰她。 神韵不甘心承认她选错了,她变得敏感又多疑。有一天她去到陈夕办公室,正好碰到了白清。 她在窗外看到陈夕和女生有说有笑,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在他眼里看过这么耀眼的光了。 她忍住泫然的痛意,悄无声息地离开,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没多久,陈夕就给她递了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中,他净身出户,一分钱也不要,只想和她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神韵冷笑把协议撕毁,指着他的鼻子咒诅他,说她得不到爱情,他也别想得到自由。 白清喜不喜欢陈夕她不知道,但是陈夕喜欢白清。并且因为她不放手,所以不惜侵犯了她。 在孤绝到近乎偏执的陈夕那里,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 因为疫情在家办公了两周,明天又要回律所搬砖了,一堆事情等着我qaq日更可能有点困难,但我有空就会写的!谢谢大家的留言,好开心! 检察建议 那天的庭审过后,先前微博上对曲衷的不利言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就像是用一场深度的扫描和清理,把所有的恶评当作垃圾拖入了回收站。 时不时还会有一些新的评论冒出来,但也很快被过滤和谐掉。 不久,微博方发出郑重声明,表示其会遵从检察建议,履行平台义务,肃清网络环境,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 很快陈夕的一审判决书就下来了。在曲衷的意料之中,法院采纳了控方的量刑建议,陈夕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近期就会被收监。 神韵不打算上诉,曲衷去看守所再见了陈夕一次,她想听他的意见。 他和之前一样,戴着手铐从玻璃挡板那头出现,淡定又从容。只不过他的下巴周遭多了一圈墨黛色胡须,眼角有些许倦态。 “陈先生,判决书您看过了吧,有什么想法吗?” 陈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闭口不谈判决结果,只说:“我前两天刚签了她送来的离婚协议。” 他单用一个“她”字指代神韵,他的妻子,他曾经的爱人。 曲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解脱,盼获已久终如愿。 他即将入狱,但是他却重获了自由。 这种矛盾的结论,曲衷闻所未闻,但是它又确实在陈夕身上出现了。 曲衷无法简单地用三言两语去评价或者安慰他,她收起带着任何情绪的凝视,向他确认:“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陈夕思忖几秒,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讲。 曲衷大约能洞悉他的心理,无非是想和白清说句抱歉。入狱之前,大多数的被告人都会如此。 可惜这种致歉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刑法不是一种填平法,被害人受到的伤害一经固定便不可逆,永远无法用金钱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去弥补。 会见结束,曲衷让他保重。 下一秒,陈夕做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站起来,正对着她,微微躬了一下身。 这一个鞠身,有多重含义。是赎过,谢别,更纯粹的,是感激。 对她,他的辩护律师,涕零于表,铭恩于心。 曲衷怔在原地,胸腔像被灌入了一阵热带的风,很快便蔓延至五脏六腑,让她久久不能平复。 陈夕有他的文人傲骨,可却不吝对她低了一次头。 她从未受过此等大礼。 曲衷从当实习律师开始,不知道接了多少刑事辩护的案子,有当事人自行委托的,也有法援中心指派的。付了钱的认为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法援指派的觉得她职责所在,乐享其成。别说没有一句谢谢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被指着鼻子骂无能。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那句歌词,谈爱恨不能潦草。陈夕对白清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曲衷作为他的辩护律师,说不因他这一动作动容是假的。 这案子终于结束,肩头的重担卸下,紧绷的神经松弛,曲衷感觉自己像个白瓷碗,刚在窑中历了一场劫。 从看守所往回走的路上,她整个人空落落的,急需一个匣子来容纳她和她无处安放的情绪。 在地铁上时,微信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在哪? 来自翟昰。 她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好久,直到地铁到站也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复,她不想以一个溃败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可没想到,翟昰会在她律所楼下等她。不,应该说是堵她。 她在很遥远的距离就看到他了,因为他身形过于出众,并且站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等着她去发现。 曲衷装作看不见他,目不斜视,一刻不停地越过他往写字楼里面走。 在离旋转门很近的地方,翟昰用身体截住了她。 日暮低垂,时间幽闲,四下有微风。 他穿着白色的毛衣,刘海垂在眼前,一双静而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看上去有一堆话要讲。 曲衷避而不见,退后一格,冷淡启唇:“让开,你挡我道了。” 翟昰紧跟着上前一步,双目不移地盯住她:“你还要躲我多久。” 一个“躲”在曲衷心头点火,顷刻间烧成燎原之势,她扬眼质问:“什么叫我躲你,这些天你有找过我?” 他被问住,答不上来,无计可施的感觉让他很挫败,但他并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如履约遇不可抗力,双方谈判失败,陷入僵局。 正值下午五点多,已经有人陆续下班从楼里出来,看着周遭稀稀疏疏的人流,曲衷心一横,拉着他拐去了两座写字楼中间的一处可靠的角落。 这个戒备的隐匿动作让翟昰的心骤缩了一下,他猛然意识到,他们的关系从来只存在于黑暗中,是见不得光的。 暮霭温和,不比日照,可落下来的时候,他却觉得眼睛无端被刺痛。 曲衷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捺着情绪催促:“有事快说。” 他走近一点,低头找到她眼睛,欲言又止:“你之前……” “什么?” “本科时候……” 他依旧吞吞吐吐不言明,可曲衷听到本科两字立时心下了然,她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笑:“你查我。” 她的反应告诉他,他似乎把事情弄得更糟了。明明是想过来亲口告诉她,他不知道她的过去,误读了刑辩的意义,那天的争吵事后想来也多半言不由衷。 不对,他压根没想这么多。他来找她,无非就是想自创一个契机,让他们的关系破冰,仅此而已。 “抱歉。”早就想说这两个字,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短促的两个字节里居然带了些颤。 或许是因为他下意识想去拉她的手,而她避之不及。 “抱歉什么?曲衷直直地看向他,语调平静地像在照读一份质证意见,“如果是因为查我,那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有案底会被别人记住,苦难是不会的。” 所以他不必用一副悲悯的样子,特地跑过来向她示弱。 她用息事宁人的样态表明她并不打算和他继续吵,可翟昰的思绪却乱作一团,好像每一步都不由自主。 他不懂,明明他的人生顺风顺水,畅达无阻,从未有过真正不顺遂的时候。 明明身边的一切都不曾有过巨变,他却逐渐变得寸步难行,就只是因为多了一个她。 傍晚变得微醺,连同他的眼:“曲衷,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 他沉默少刻,最终问出了这么一句,一点都不像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的控方应当说出来的话。 曲衷再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满意,还要怎么满意,他都为了她给微博发检察建议了,她还能要求他做什么? 检察建议不比起诉书,落款处不需要写检察官的名字。所有人都以为那份让言论平息的检察建议就只是C区检察院在履行公务,只有曲衷清楚,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要发出一份检察建议并非易事,需要发出对象的行为跟案件本身直接相关,需要承办人亲拟,还需要检察长审批,才能最终公布于众。 他到底是怎么一边把她的当事人送进监牢,又一边不留痕迹地替她做这些。 时间卡得刚刚好。 他做这些是想要什么,她都可以满足他,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注视他片刻,曲衷极淡得勾了下唇,抬起下巴,示意他身后高楼,他们开始的地方:“跟我去那,我就满意。” 加速到期 他们身后那座高楼,是万丽酒店。 翟昰第一次来这里找她,她带他就近开房的宾馆。 也是被她戏称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地方。 现在曲衷再次邀请他去那里。 外面下班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携手成伴谈笑风生,有的孤身一人面色匆匆,无人在意拐角处的两人。 翟昰简单判断了下,她的口吻不乏赌气和挑衅。 极短暂的等待过后,他眉心舒展开来,顺从敛目,最后一道残阳剪影尽收他眼睫底:“好。” 进门之后,翟昰直接脱下她的外套扔到床上。随即一步一趋把她抵到墙面,左手撑墙,右手指节用力揽过她的腰,开始亲她。 和第一次开房时的那种又咬又啃不一样,这次他只一下接一下地啄。像个不太熟悉曲谱的练习生,而她的脸是光洁的琴面。从眼睛到鼻头再到嘴角,他在她上面的每一寸肌肤试探着,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敲出单个不连贯的音符。 有段时间没接吻了,曲衷被他亲得很快有了感觉。她忘我地闭上眼睛,情难自持地哼吟着。渐渐地,她伸手抚上他下颌。一路往上位移,不停揉搓他红热的面颊、耳朵,柔软的头发,最后脱力挂在了他脖子上。 他的鼻息很快占据到她的耳后、脖颈和锁骨,恋恋不舍地在这些部位来回亲昵她。 曲衷的耳朵里不停传来他急切的喘息。 稍一晃神,翟昰的右手已然从她下衣摆探入她后背。她的内衣扣登地被他解开,上身一圈瞬间被释放出来。 她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心,软绵绵地倒向了他。 翟昰的下巴抵在她脑后,轻轻嗅着她发丝间的甜淡香气,一反常态地怠于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曲衷配合地倚着他,双手搭在他后背轻轻摩挲。 这个温柔的动作好似一盅足以令人吐真言的美酒,翟昰的气息声因此变得更重,迫切地全部落在她耳畔,他声音低哑:“曲衷,你还想继续这个关系么?” 被他喊的人还柔软地贴在他胸口,眯着眼睛在他衣服上面蹭来蹭去,似乎很喜欢那点毛线的质感,听不真切他的诉求,嘴里含糊地应着:“嗯…什么?” 翟昰吻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明晰道:“我想重新定义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曲衷这才察觉到不太对劲,她清醒了几分,从他怀中退出来,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你想怎么定义?” 翟昰被迫离开与她脖颈间的交缠,他的眸子逐渐清澈,习惯性地将问题反抛回去,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浮躁:“你想一直这样下去是么?” 似乎预料到这个话题接下来的走向,曲衷和他拉开一点间隔,不愿再给他碰,神态疏淡:“那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 一个“还”字如一道刺目的强光,直直地照进翟昰心底。好像在指责,在发笑,笑他怎么会想从她那里奢望更多。 她的态度清楚而又不留余地,翟昰气息变得不稳,声调拔高:“你就一点没考虑我们的以后?” 曲衷难以置信地哂一声,接着轻而易举地冒出下面几句话:“什么以后,婚姻?” “你想要的是这个?” “哦公务员,喜欢稳定。” 曲衷认为她说的都是事实,可翟昰的表情却好像被伤到了一样。 伤得不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掺了不可忽视的哽意,他又绕了回去,兜圈一样向她反复确认:“我们之间就只有这种供需关系是么?” 曲衷被问得烦了:“什么供需关系。翟昰,你说清楚了,谁是供方谁是需方。” “明明就是个各取所需的事情,你到底在闹什么情绪?” 曲衷觉得他一定是吃错药了,他们是什么无法公开的关系,他怎么会开始憧憬未来,有了和她天长地久的计划。 她决然的态度激起翟昰的胸腔连连起伏,他薄凉地勾了一下唇,一语道破:“我对你来说就只是你用来过渡和消遣的一个黄灯。只不过我刚好在你需要的那个时间点出现了,其实你随便是个人都行对不对?” 他把自己描述得,像个没有被特定化的种类物,有个叫炮友的通用名称,是危害公共安全犯罪中的那个,随时可以被取而代之的不特定多数。 曲衷目光锁着他,一句废话都懒得再和他讲:“随便你怎么想。” 来的时候没想过他会这么扫兴,曲衷现在一刻也不想再和他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迅速扣好内衣,拾起外套就要走。 翟昰有这么一刻,觉得应该站出来挽留她。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在被一种难以缓释的重压缓慢地蚕食。 他可以在床上抱她,吻她,和她做最亲密的事情,可在这种时候却一点也不能挽留她。 因为他很清楚,他和她的关系,是一个不成文的约定。用他们都擅长的法律术语说,是一种合意。 一方要约,一方承诺,你情我愿。 合意的核心内容有叁:一是互负保密义务,二是双方均享有即时的单方解除权,叁是产生争议不可诉诸法庭,不可强制执行。 保密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没有见证,不见天日。单方解除权意味着,双方享有绝对自由。任何一方厌倦了,都可以无条件地通知另一方解除,不负任何责任。而最后一点意味着,一切风险自担,权利无法得到救济。 在合意生效期间,只要遵守这叁个准则,双方都可以享受其中。 曲衷完美地做到了,所以不管怎么争吵,她都落得悠游自在,不受羁束。 可翟昰却没有。他在合意之外产生了新的需索,结果却是被她一一驳回。 他像个已达列车终点站的乘客,而她是执行公务的乘务员,微笑着走到他位置上,体面而又礼貌地让他下车。 所以,如果她执意要走,那么任何阻拦都将没有意义。 翟昰的眼眶涨上一圈湿红,看着她毫不犹疑的背影,他倒抽一口气,说了一句:“曲衷,你今天要是走了我们就完了。” 话语如一记冷而利的冰棱,撬开她耳膜。 曲衷闻言,果真顿了一下,不过也仅是一下。 呵,威胁她啊。她一个律师,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威胁她。 曲衷回过头去,挑眉看他最后一言:“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认真开始过?” * 小虐怡情,嗯…… 巴普洛夫的狗 从万丽酒店走出来之后,第一个上来迎接曲衷的,是深秋的晚风。 四面八方都是风口,阴匝匝地吹在脸上,无处可避的凉意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气温好像一秒入冬。 申城的四季排布得并不均衡,尤其是从春转夏,由秋入冬,前两者就仿佛是个没多少话语权的无独叁,存在感极弱。 曲衷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她现在身心俱疲,站在十字路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律所加班吗?还是算了,陈夕那个案子她什么结果都没能改变。虽说官司有输有赢,神韵也没追究什么,可这终归是她刑事辩护史上的一个败笔。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情。 这么想着,她便直接往街尽头的地铁站走。什么也不想,就想回家瘫着。 等真正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一个人的空间又让她不得不去回忆刚刚和翟昰争吵过程中的细枝末节。 越回忆越具体,想具体越生气。 她不懂,他给微博发检察建议让那些人闭嘴,不就是想取悦她,和她开房吗?她如他所愿去和他开了,现在又发什么神经。 最让曲衷生气的一点是,这开的可是万丽酒店的一间房,贵得要死。 本来按照惯例,他俩是要A这钱的。现在想想,算了,都是他的错,他自己去付这1052块钱吧。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错,不用管。 因为曲衷是个刑事辩护律师。民法才讲过失相抵,原因大小。而刑法简单粗暴,泾渭分明。一个人要么有罪要么无罪,不会出现既做无罪辩护又做罪轻辩护的矛盾情况。 而且她做错什么了,明明就是他先挑事。哪有炮友像他们这样动不动吵架的,真的很奇怪。 曲衷此时此刻心中思绪万千,体内胸闷气短,恨不得泡一壶温咖啡送服24颗逍遥丸。 可偏偏糟心的事上赶着凑到一起,扔在床头的手机接连振动两下。她捞起来一看,消息来自曲秋英,曲衷的姑姑: 「丫头,最近降温了,注意保暖啊。」 「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有没有进展呀?」 先礼后兵,装腔作势,果然没好事。 曲衷一清二楚,曲秋英其实就一传话的,曲万峰才是那个逼她相亲和结婚的间接正犯。 这些消息曲衷已经看得麻木了,她直接长按聊天界面,点击了“删除该聊天”的选项,然后彻底关机。 有意思吗?从她研究生毕业到现在,因为这个事情她和曲万峰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她甚至早已经把他拉黑了。就算是这样,他依旧不依不饶,还派曲秋英过来打探消息。 曲万峰,曲衷他爸。 曲衷年幼时,他就和曲衷妈妈诉讼离婚了。当时为了争夺曲衷的抚养权,这个男人不惜当庭发誓终身不娶。 后来曲衷被判给了他,他也信守承诺一直没有再婚。 这么多年来,曲万峰一直忙于工作,鲜有时间陪伴曲衷,曲衷基本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既然从来没管过她,那就一直不要管啊。可他从曲衷研究生毕业那天开始,就发疯一样地给她安排相亲,一个接一个。 曲衷那个时候初入职场,每天一堆破事,睡觉都没时间,还要应对曲万峰无休止的狂轰滥炸。 原本以为只要装看不见就行。结果她毕业那年的国庆回家,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缓缓,就被曲万峰喊到客厅,义正言辞地说要和她好好谈谈。 曲衷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本就头疼反胃,加上已经料到他会说什么,她自然不配合,扭头就要进卧室。 可曲万峰态度强硬,非要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开始和她说相亲的事情。把这次这个男人吹得天花乱坠,并劝导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 曲衷终于忍不住爆发:“你够了没有,我都说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思,以后也不会有那个心思。你能不能放过我,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她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曲万峰想听的,他一改好商好量的语气,表情冷若冰霜:“你看看和你一个年纪的,二胎都生了。你现在不抓紧,以后更嫁不出去。” 好啊,不光逼她结婚,还明示她生小孩是吧。 曲衷顿时怒火攻心,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摇旗反抗:“我抓紧什么,抓紧你给我介绍的这些歪瓜裂枣,抓紧进入没有爱情的坟墓,最后抓紧让我的人生跟着一起埋葬是吗?” “你再说一遍!”曲万峰喝一声,音量激增,脸色刷地一下红了。 没有底气的对手才会靠音量取胜,曲衷压根没被他唬住,她格外笃定地冷哼一声:“怎么,我哪点说的不对,还请您赐教?” 曲万峰呼吸变粗,近乎高嚷,气性大得不像个已过半百的中年人:“这次给你介绍的男孩子这么优秀,申大研究生毕业,在申城有房有车,这条件到哪里找,你还不满意?啊?” “哦呦,好了不起啊,申大研究生。我闭着眼睛都能考进去的垃圾学校,你跟我说说他优秀在哪里?”曲衷胸口起伏,不屑愤懑到极致,“说白了就是看上他有房有车是吧,那这些东西上面写我名字还是写你名字了?” 说着说着,曲衷莫名冷静了下来,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了一下:“和他结婚也行啊,先让他把车和房上面的产权人改成我的名字。毕竟我可不想结婚之后只得到一辆车的使用权,一个房子的居住权。” 学了法律就是不一样啊,说话一套一套的,曲万峰被她呛得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干脆直接承认:“对,人家有房有车,多少人排队等着嫁给他,就你不识好歹。你以为凭你自己,这辈子能在申城买房?” 曲衷永远忘不掉那天他说这句话时,轻蔑又绝对的语气。 她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没少给曲万峰长脸。考上研究生之后,曲万峰更是到处炫耀,说她以后前途无量。 曲衷以为他至少是引她为傲的。 可现在呢,他像个不审就判的昏官,上来就给她定了个死刑。说她一辈子也没办法靠自己的努力在申城立足,找个家里买好房车的男人结婚,成为附属品,才是出路。 曲衷深咽了一下发涩的喉咙,咬着牙开口,似在盟誓:“你等着,十年之后我必在申城买房。” “在申城主城区。”她特地强调。 她明明是开心地从申城回乡的,结果晚上又拎着行李箱原路返回,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那天她累得要死,可是却一宿未眠。 曲衷其实是不排斥婚姻的,她并没有因为父母婚姻的惨淡收场而有过任何阴影。她有过正常的几段恋爱,沉浸其中的时候也会和她的另一半讨论以后。 她讨厌的是相亲这种功利的形式,讨厌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就步入婚姻,更讨厌别人逼迫和威胁她。 或许她骨子里是个浪漫又清高的人,她渴望高度纯粹的感情。她要循序渐进,每个步骤都按照它应该有的顺序来。就像法定继承的顺位一样,只有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死光了,才能轮到第二顺位。 心动,表白,相爱,最后自然而然地结婚。这是她向往的关系,应当遵守的顺序。 可相亲是完全相反着来的。双方父母提前介入,两个毫不相干的异性面对面地聊婚姻和小孩,潦草地去民政局,最后办一个除了当事人本人其他人都在哄闹在笑的庸俗婚礼。 曲衷完全接受不了。 后来她开始怀疑婚姻本身存在的意义,对她而言,似乎并不必要。 就刚刚了结的这个案子,神韵和陈夕那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的婚姻,让曲衷更加确认了内心的想法。 她坚信婚姻就是个加盖了官方印章的诅咒,百害而无一利。 和曲万峰闹掰之后,曲衷真正开始独立面对这个世界。 实习律师的工资是很低很低的,申城的消费水平又极高。刚毕业的曲衷,一穷二白,每月的房租都要靠曲万峰补贴一半。 她把曲万峰拉黑后,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省吃俭用,任何一笔花销都要精打细算。去律协实习培训的几百块钱,还是靠做非诉业务的林千千接济的。 后来有一次,她和许艳茹一起去C区法院阅卷,阅完之后刚好到了饭点,许艳茹问她要不要一起就近去吃个饭。 她答应了。可没想到许艳茹说的就近,是一家高档的日料店。 吃完之后,看到服务员递上来的账单,她的心在滴血。当时许艳茹笑着说,没事,这顿我请。 强硬到从来不轻易在别人面前低头的曲衷,在那一刻,没有办法开口对许艳茹说一个不字。 因为她清楚,或许她咬咬牙,是可以负担得起一顿高档的日料。但餐后的生活,她假装不起。 如果付了这顿钱,她下个月的房租,她不能再节俭的叁餐,所有让她赖以生存的需要付出对价的东西,她会统统负担不起。以上种种,会像连锁反应堆一样地出现,她没有一点办法去应对。 好在那些煎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她以为这么长时间了,曲万峰总会想通,可是他依旧没有。 曲衷无力地看着天花板,几个月了,外面建筑施工的噪声终于烟消云散,她第一次觉得申城的夜晚这么安静。 可她却反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怕不是真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后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终得豁然。外界扰攘尘嚣,原来是在帮她这个凡人掩去心中杂音。 * 巴普洛夫的狗,是一项实验,实验结果是一旦习惯了某种长期刺激,会逐渐忘记反抗,并且形成条件反射。这里指的是女主误以为她是习惯了建筑施工的噪声而睡不着的。 另外,餐后的生活,她假装不起。这句话引用自理智派生活中的一句台词:“我可以负担得起一个名牌包,但名牌包背后的生活,我假装不起。” 恶意第三人 申城的冬天像个不请自来的宾客,每年都打得人措手不及。 曲衷第二天早上醒来就生病了,病因:换季感冒。 她尝试起床,但是头昏脑胀,浑身乏力,站都站不稳。 尝试失败。她抽了抽鼻子,很快钻回被窝,给李莉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莉姐,我申请休一下今年的年假。就从今天开始,休满五天回去上班。 没有等她回复,曲衷就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继续睡觉了。 因为年假是劳动者的法定权利,她这条消息虽然用词是“申请”,但实则是通知,她知道李莉一定会同意。 曲衷前两年的年假休得那叫一个惬意,连着周六周日休七天,每次都和封景、林千千提前说好,三个人一起休,然后结伴去各地旅游。 今年倒好,她休假居然是为了养病。而封景和林千千那两人今年也是各忙各的,三人同在申城都少有机会见面吃个饭,估计那俩今年的年假是要奉献给案子和法律意见书了。 浑浑噩噩地在家躺五天,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去想,病好了一切又会照常。 这是曲衷的想法。 五天之后,她果然痊愈了。她又变回了观正的刑辩律师曲衷,雷厉风行,独树一帜。案子依旧源源不断,只是不再局限于C区,也不再仅仅在申城。 如果非要找出个变化,那就是她和翟昰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他一个消息都没有发给她,也没有在SG写字楼下出现过,连地铁上的偶遇都没有,一次也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曲衷觉得好讽刺。 当初约炮的时候,碰到的每一个案子承办人都是他,他们两个总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见到。那时候的翟昰,像微风,像空气,像她文书中的横竖撇捺,无孔不入。 可现在,他们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天争吵之后,她再办的刑事案件,遇到的检察官一次都不是他。 不过曲衷觉得无所谓,她的生活被工作填满了。就好像回到了实习律师那段时间,除了工作就是睡觉。 只不过现在她的收入翻了好几倍。时不时地躺在床上翻看借记卡中的余额,她感觉她好像真的快变成了她想要成为的,申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和车神苏荣钦一样。照这么下去,可能不需要十年,她就可以实现在申城主城区买房的梦想。 一个照常的下午,又轮到曲衷去C区检察院值班。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一个需要她见证签字的案子也没有,她只能坐在值班室托着腮对着门口发呆。 在检察院最煎熬的一点是什么,是没有无线网。可能是因为检察官工作的涉密性,他们平时办公都是用光盘光驱实现文件传输的。 很无聊。 曲衷想了想,走了出去,目的性极强地停在了电梯旁边的一面墙面前。 那上面贴着一张楼层索引牌。她在七楼那一行,看到了咖啡屋三个字。 这地方并不难找,一出七楼电梯门就是。 那咖啡屋的小姑娘明显还记得她,看到曲衷之后惊喜地露出两个小酒窝:“你又来值班啊?” 独自在值班室沉闷地呆了几个小时,总算听到人的声音了,曲衷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些,她回了张笑脸:“嗯,我来买杯咖啡。” 谁知小姑娘却面露难色:“不行哎,我们的咖啡必须刷内部的卡才能买。” “蛤?”这则莫名其妙的排外规定让曲衷始料未及,她睁大双眼再度询问,“不能刷微信或者支付宝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似乎在替她感到无奈:“根本没有扫码的地方唉。” “……” 好吧,体制内,规矩真多。 曲衷空手而归,暗自宽解自己,那破咖啡也没啥好喝的,喝了晚上更加睡不着。 曲衷走了没多久,咖啡屋又来了一个客人。这前后脚的,小姑娘都以为这俩是商量好的。 “翟检,今天需要点什么?” 自从上次应翟昰请求帮他跑了一趟腿,小姑娘便四下打听这帅哥是谁。稍稍描述了一下特征,就问到了他的名字还有业务部门。 翟昰简单和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看往点单墙的方向。迟疑不决的样子让小姑娘想起了他的第一次造访,他问她有什么推荐。 于是她便口直心快地问了一句:“翟检,您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闻声,翟昰的目光从墙面迁移到她脸上,面露不解,因为这个让他陌生的用词:“什么女朋友?” 小姑娘依旧直率,深信不疑:“就那个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律师。” 话音刚落,小姑娘就看见他眉心起皱,好像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先是不吭声,几秒后又重重地咬字:“她不是我女朋友。” 啊这……小姑娘觉得她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了,干咳一声:“哈哈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不过她刚才正好也上来买咖啡,因为没有卡所以没买到。” “不关我事。” 翟昰最终什么也没点。 和那个律师一样,空着手来的,又空着手下去了。 小姑娘猜测这翟检多半是被甩了,因为那个律师小姐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而可怜的翟检,却是形容憔悴,魂不舍舍,就这句纸糊般地“不关我事”,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 曲衷从检察院出来之后,她今天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可以说,真正烦心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她要去相亲。 嗯,她最讨厌的,不惜和曲万峰撕破脸的,相亲。 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这个男人是所里一个元老级别的律师介绍的。而这个律师,是苏荣钦当年的带教,也就是车神的师傅。 苏荣钦听说了之后,特地和她打了个招呼:“知道你不喜欢,就当是为了工作,给我个面子。” 为了工作,给他面子,上述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曲衷去了。 时间地点都由曲衷定。她选择了今天下午,地点选在C区检察院附近,宋园路上的一家咖啡馆。 宋园路,内有名人故居,亦有商业高楼,历史和现代十分和谐地相融在这条宽道上。最有特色的是,道路两旁植满了银杏树,扇形树叶遮天蔽日,像一片金色的海。 曲衷向来早到,没想到这个相亲对象比她更早。 她把他当做客户,所以对他微笑并不难。难的是,她全程插不上几句话。 从她落座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在和她谈基金、证券、托管等词,好像在很努力地,向她展示他的专业和能力。 这些金融术语完全是曲衷的知识盲区。她只能故作感兴趣,坐直身体作聆听状,间或地用“嗯”“哦”这种没有内容的单音节词证明她确实在听。 实际上他到底说了什么,她根本没get到。 她也不需要get到。 曲衷并不喜欢这种类型。因为她本身是个足够强势的人,不必通过对异性产生崇拜来获得被征服的感觉,从而陷入恋爱。 并且她有自知之明,如果这个男人知道了这一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着她侃侃而谈。 回想起毕业论文答辩那天,同一个组的其他同学都唯唯诺诺地挨批评。唯有曲衷,和其中一个答辩委员,在解决被害人自陷风险的案件是四要件还是三阶层更优越的问题上,据理力争了整整四十八分钟,中间甚至用一句话让答辩委员哑口无言。 虽然她最后拿到了优秀毕业论文,但是得分是四个优,一个良。那个否定她的良仿佛就是在告诉她:美女招人喜欢,但有攻击性的美女不招。 唱独角戏一样地说了半天,这个男人终于想起来和曲衷互动,他问她:“曲小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曲衷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见面,所以她脱口而出:“我啊,我喜欢个子高、长得帅、话少的。” 她专挑和他相反的特点说,可说完笑容就冰在了嘴角。 她说的这些特征,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翟昰。 她脑子里出现的人是翟昰。 那个发了狠对她说“我们完了”的翟昰。 透明的落地窗外,宋园路的晚灯“唰”地一声亮起来。满街的银杏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个恶意第三人在放肆嘲笑。 翟昰这两个字,给她带来的后劲大得像一阵浇醒宿醉的穿堂风,遽然的清醒让所有的感官都恢复。 首当其冲的是痛觉,仿佛暴雨之后满溢的水面,铺天盖地地,涨满了整个胸腔。 曲衷以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他。 眼前这个男人丝毫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和嘲讽意味,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对了曲小姐,你想看电影吗?最近新出了一个文艺片评分还可以,晚上吃完饭我们可以找个电影院……” 像是手动开了一个虚化的背景,曲衷把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他一张一合的嘴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直到他在她眼前挥手,重复问了一遍:“曲小姐,想吗?” 曲衷咬了咬唇,所有的商务礼仪在这一刻化为灰烬。她用力地瞪他一眼,是在迁怒,在连坐,在伤及无辜:“不想。” 不想。 她一点都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