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殿下 第1节 《殿下》 作者:石头与水 【文案】 殿下,愿您一生平安喜乐。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荣烺┃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公主的成长史 立意:为女当自强 vip强推奖章: 九重宫阙,万里江山。十二旒冠冕后,天子端坐宝榻。烈日下,万寿宫的琉璃瓦反射着宝剑似的光芒。小时候的容娘,喜欢在屋子里读书,坐在窗前看风霜雨雪。傍晚,父亲与兄长会过来,然后,大家一道用晚膳。容娘说,“我小时候,什么都可得到。”齐康道,“殿下,今日亦如此,江山都在您的脚下。” 作者叙事更像是在展现皇家的各种“家务事”,但其中又从各个侧面展现出朝堂的角逐,读下去并不乏味,而是随着女主的成长想一探究竟。作者文笔细腻,人物立体饱满,剧情层层展开,不失为一篇佳作。 第1章 凤凰纱 烺,光明也。 “这凤凰纱,一年也只得三五匹,除了皇后娘娘那里,剩下的都给殿下送来了。” “也唯有这样的纱罗,才配得上咱们殿下的尊贵。” 年轻的宫人像外面花树上啭鸣的小鸟,一边服侍荣烺试穿特意为生日宴制成的新衣,一边俏语说笑。小小的荣烺似小大人似的叹口气,纠正宫人,“莫要这样说话,显得狂妄。宫里只有我一个公主,阿兄又不穿这些鲜亮颜色,皇祖母、母后疼我,才赐给我的。” 林司仪眼中含笑,注视着小小的公主。亲自为公主鬓边簪一支小小珠钗,又有宫人抬来等身大衣镜,荣烺望着镜中金碧辉煌的华美纱衣,不禁露出些孩童的开心来。林司仪道,“殿下,去正殿给太后娘娘看看。” “嗯。”荣烺点头便往外走,刚走到偏殿门口,便见一个浑身绫罗满头珠翠的身影匆匆而至,那人甚至没有注意到偏殿门口的荣烺,不待正殿宫人通传,一把推开宫人,直接闯了进去。 荣烺眼中的笑意已经隐去,是母妃。 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荣烺站在偏殿门口,很快便有清晰的哭泣声从正殿那边传来。荣烺如果再大些,她就会或是避嫌躲开或是过去一看究竟,可她实在年纪太小,此时震惊的望向正殿方向,一时怔愣住了。 林司仪微微躬身,在荣烺身边说,“殿下,外头暑气热,先回殿中歇一歇吧。” 荣烺回过神,望向林司仪的小小面孔中写着担忧,“林妈妈,你去瞧着些。母妃这么匆忙过来,肯定是有大事。” “是。”林司仪立刻就去了正殿,荣烺带宫人回偏殿休息。 活泼的宫人不敢再随便说笑,只余高高低低的哭泣声断断续续自外传来,荣烺有些不安宁,对宫人说,“给我端些甜羹来。” 荣烺自幼养在万寿宫郑太后膝下,如今她所居的,就是万寿宫的偏殿,紧挨祖母郑太后所居正殿。 这也是她今年满六岁,郑太后自去岁便开始着人重新收拾偏殿,待偏殿收拾好,又令钦天监择良辰吉日才让荣烺搬到偏殿居住。 林司仪是自幼贴身服侍荣烺的女官,一直陪伴在荣烺身边。 连她身边的宫人,也是郑太后亲自掌眼挑选的,是想她年纪小,便着意挑了两个活泼的,年纪大些的,会说笑解闷儿的。 宫人也不只懂说笑解闷,轻声安慰荣烺,“殿下先放宽心,沉住气,一会儿知道是什么事,咱们再想法子。” 荣烺点点头。 她年岁极小,但生来早慧,心中已经明白,能让居贵妃位的母妃这样大惊失态哭到万寿宫的事,必然不是小事。 甜羹能安抚荣烺纷乱的心绪,让她渐渐沉静。 主殿的哭声并没有持续许久,荣烺一碗甜羹还没用完,林司仪便回来了。林司仪敛衽一礼,“殿下,您的外祖父徐国公过逝了。贵妃娘娘刚刚得知此事,过来太后娘娘这里哭诉。” “外祖父不是小有微恙么,怎么突然就去了?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没听说?”生母徐贵妃出身名门徐家,外祖父在朝高居相位,就是过逝也是朝中大事,必然要递遗折到宫中。荣烺就住郑太后身边,肯定会比旁人知道的都早。 说着,荣烺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祖母这边都没得信儿,母妃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更是不可能的事! 林司仪声音放的很轻,“殿下,徐国公昨日就过逝了。太后娘娘说您年纪小,怕您为此伤神,不让告诉您。” 荣烺既吃惊且不解,“这是为什么?即便不告诉我,怎么连母妃都不知道呢?” 偏殿愈发安静,似乎空气都变得稀薄。旁的宫人都不敢言语,林司仪依旧沉静如水,“殿下早晚会知道,奴婢便抖胆说了。太后娘娘并未令内务司赐下奠仪,刚刚也已令贵妃娘娘回宫休息,不必再过来请安。” 荣烺沉默了一会儿,没人知道她小小的面孔下在想什么。良久,她方说,“怪不得,很久没见外祖母进宫了。祖母这些天,肯定不快活,我竟然一点儿没看出来,还高高兴兴的准备过生辰呢。” “殿下,您贵为公主,国之皇女。臣子即便是长辈,也没比您更贵重。何况,您年纪还小,不必因琐事分神。”林司仪道。 “外祖父过逝,是琐事吗?”荣烺问。 林司仪双手交叠,很自然的垂放在小腹前,站姿安静,神态也安静。林司仪道,“殿下知道织就这样一匹凤凰纱要多少道工序么?” 林司仪道,“整整七十二道,才能织就出一匹。直待染色完成,但凡检出一丁点瑕疵,也被视为废品,失了进上的资格。” “殿下,纱犹如此,何况乎人?在您的心里,徐国公是您的外祖父,可您了解做为臣子身份的徐国公吗?”林司仪道,“殿下,皇家这样尊贵,都有要遵守的规矩,可知即便是皇家,也并非能随心所欲。” “我并不是要给外祖父鸣冤。”荣烺说,“我就是突然知道外祖父过逝,很吃惊。如果林妈妈早些告诉我,我就不会这样吃惊了。” “朝中的事,当然不是我现在能明白的。”荣烺自幼养于郑太后身边,耳濡目染,脾性也与郑太后近似。此刻,清澈的眼眸望向林司仪,荣烺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无奈,她对林司仪道,“可谁不盼着大家伙儿都好好的才好呢。” “林妈妈,我们过去看看祖母吧。” 其实,荣烺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哪怕她深得郑太后喜爱,她嫡亲的兄长是父亲荣晟帝唯一的皇子,她的母妃虽非中宫,也是仅居中宫之下的贵妃,外祖家亦显赫无比。 可她从来不任性。 说不上什么原因。 或者是早慧,或者是天性如此。 守在正殿门口的小内侍见荣烺过来,上前迎了两步,“公主来了。”又上前为荣烺打帘,荣烺自幼住万寿宫,当然是不必通禀的。 外间儿当然的宫人也迎出来,请她进宫。 郑太后正坐在榻桌畔看奏章,见到荣烺也很高兴,一笑道,“这衣裳果然不错。内务司是用心制的。” “我也很喜欢。”荣烺行一礼,提了提裙摆,上前坐在郑太后身畔,“刚刚试好,我想过来,就看到母妃跑来了。就等了等。” 荣烺没有回避刚刚徐贵妃哭诉的事,她说,“林妈妈都跟我说了。皇祖母,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要让林妈妈瞒着我。我知道,不论您怎么做都是有原因的。我要是不懂,会问您,您告诉我原因,我就懂了。” 郑太后听她懂事的一番话,这次是真笑了,摸摸她鬓间的小珠钗,颌首,“你倒是比你母妃更明事理。” 荣烺想了想,“外祖父对母妃而言,是父亲。且不论对错,要是母妃乍听到外祖父过逝一点悲伤没有,那才奇怪吧?” “情理说的很对。”郑太后先肯定荣烺的话,而后道,“但居贵妃之位,就要多想一层,今时今日之情势,必然有因方有果。既知有因果,便当做出正确的态度。我并不禁她伤父之死,她却偏偏有若泼妇般跑来哭诉,除了失却她的颜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徐国公非但世袭公爵,官居显位,也是我胞妹的丈夫。当年,他也曾与国有功。但功过相抵,是功多些,还是过多些,徐国公自己明白。”郑太后声音微冷,“小事小情,循私只当一乐。但在大事上,不能循私,不可循私,不准循私。” 郑太后望着荣烺,炎热的夏日,远远的蝉鸣声中,郑太后抚摸着玉榻的飞凤扶手,声音如断金碎玉,“阿烺,你会渐渐长大,会慢慢明白,我可能不是你想像中的样子。我告诉你,为人有两件事最要紧,一是有情有义,一是对错分明。” 第2章 训诫碑 祖孙俩说会儿话,郑太后继续看奏章,让林司仪跟荣烺说一说荣烺生辰宴的准备。这是每年都有成例的,荣晟帝膝下一子一女,就是荣绵荣烺兄妹。 荣绵年长些,今年已经十一岁,他是皇长子,按理身份应该贵重些。 不过,皇家也只有荣烺这一位公主,再加上她是郑太后亲自抚养。郑太后偏爱这个孙女,荣绵生辰也不过是庶子例,荣烺却一向是嫡皇子例来办。 说来,她生辰还比长兄的要盛大一些。 好在,荣烺是公主,女孩子无涉帝位传承,纵郑太后格外偏爱,朝中也无人议论。做祖母的就是喜欢孙女,怎么了? 又不是孙子。 荣烺翻开内务司承上的单子,心里默默跟去岁的生辰宴做对比,觉着更盛大一些。 “有些奢靡了,按去年的例就挺好。” “今年生辰宴结束,殿下就要正式读书。太后娘娘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简单了。”林司仪为荣烺解释。 荣烺是个很敏锐的孩子。人在少年时期,天性的表现会相对直接,譬如,孩子会希望被特别对待,会希望得到更多的宠爱。 荣烺却是说,“以前我的生辰宴就比阿兄的还要热闹,阿兄比我早读书,年纪也比我大,现在我的生辰宴岂不是更要超过阿兄了吗?” “林妈妈你不是一直说,宫中诸事,都有法度规矩。按照原本法度,我的生辰宴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殿下以往的生辰宴,是按嫡皇子的例来操办的。大皇子的生辰宴,是庶皇子的例。按宫中规矩,殿下您的生辰宴,要比大皇子的略逊三成。”林司仪道。 荣烺没有立刻表现出不悦,而是不解的问林司仪,“我跟阿兄一母同胞,为什么按例,我就要逊于阿兄?” 林司仪精于宫中礼仪制度,学识亦极佳,“这是太.祖皇帝的规定啊,从太.祖立国,有感于前朝妇人干政之事,便为天下定出尊卑。即便尊贵如殿下,您与大殿下一样是贵妃所出,一样是陛下骨肉,但宫中规定,皇女例减皇子三成。” 她眼睛瞪圆,非常惊讶,“这是为什么?嫡庶有别,是因为要用嫡庶定出礼法。为什么男女也要定出差别,也是为了区别尊卑吗?” 荣烺问,“我与阿兄,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一样的父皇,一样的母妃,为什么我的例就要逊于阿兄?” “殿下,不只是您,自太.祖立国,皇子公主例来都是这样的。”林司仪道。 “太.祖皇帝肯定很不喜欢女孩子。”荣烺得出一个结论。 “殿下噤言。”林司仪轻声提醒。 “我只跟林妈妈说。”荣烺自幼早慧,她当然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这样的话。荣烺晃了晃小腿,“祖母喜欢我,每年都会让内务司很用心的给我准备生辰宴。从小到大,我也没有哪里不如阿兄。” “殿下,生辰宴您还有旁的吩咐么?”林司仪问。 小小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内务司递上的单子,荣烺问,“林妈妈,你是五品女官,李内侍是五品内侍官,你们的月俸是一样的吗?” 林司仪颌首,“是。” “前朝时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呢?”荣烺好奇的问,“祖母给我讲过文睿太后的故事,大凤朝【1】武皇帝很喜欢出巡游幸天下,武皇帝不在帝都时,就是武皇帝的母亲文睿太后掌管朝政。有重要国策施行时,武皇帝都会征询母亲的意见。文睿太后也是前朝女子,她不好吗?” 林司仪道,“女子再好,有干政之嫌,也就不好了吧。” 荣烺忽然说,“可我经常看祖母批阅奏章。” 殿下 第2节 林司仪的目光变得有些柔软,“殿下还没出生的时候,仪凤门那里是原有一块巨大的训诫碑。仪凤门是进入内宫的宫门,那石碑上一面刻着太.祖皇帝‘妇人不得干政’的御笔,一面刻着显德皇后亲书的《贞烈经》。” 荣烺敏锐的捕捉到林司仪话中的重点,“原本有,现在没有了吗?” “太后娘娘令人将训诫碑移至太.祖陵前,以使此碑日日陪伴太.祖皇帝,以示后辈不忘太.祖皇帝与显德皇后的训诫教导之意。” 荣烺“扑哧”就笑了。 林司仪的唇角也翘了翘,很快重新归于沉静。 荣烺笑了一会儿,觉着祖母真促狭。祖母肯定是很讨厌这个什么训诫碑的,像她喜欢的东西,肯定日.日看到才好呢。 只有不喜欢的东西,才会想眼不见为净。 看荣烺重新高兴起来,林司仪问,“殿下的生辰宴,要是有哪里要调整,得现在就吩咐内务司。不然,殿下生辰眼瞅就到了,得让他们提前准备着。” 荣烺眼珠动了动,摩挲着内司务的单子说,“我生辰在六月,正是热的时候,把单子上肥腻的大菜去一去,多备些新鲜时蔬瓜果、清凉饮子才好。” “就按这个例吗?”林司仪再次问。 荣烺折好的单子递给林司仪,“就按这个例。” 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就不愿意改了。 第3章 麟趾宫 申正。 文昌阁。 师傅向荣绵起身行一礼,“殿下,今日授课就暂到此吧。” 伴读们起身,垂手避开师傅的礼,荣绵回半礼,他下午功课都是到辰正为止,“有劳卫师傅了。” 目送卫师傅告退,有小内侍进来,轻手轻脚为荣绵整理书案。近侍提了食盒进来,后面跟着一溜抬桌椅的小内侍。待桌椅摆放停当,近侍打开食盒,几样细巧点心摆在桌间,搭配几样或甜或淡的汤羹饮子。 下午功课结束后,荣绵有用茶点的习惯。 待荣绵坐下,伴读们依次恭敬坐在荣绵下首,右下首第一位是伴读郑徽,左下首的位子则空着,另两位伴读分坐左右次位。白玉碗里一道蜜汁樱桃,鲜红的樱桃衬着琥珀色的蜂蜜,愈发显得颜色分明,晶巧可爱。 郑徽指了指这道蜜汁樱桃说,“殿下最爱樱桃,现在也正是吃樱桃的节令,殿下尝尝。” “不只我爱吃,徐家表兄也爱吃樱桃,他也病了几日了。我打发人去瞧他,总说无大碍,只是尚未大安,不能进宫。”荣绵对近侍道,“再取一碟子蜜汁樱桃,给徐家表兄送去。让他好生将养。” 近侍面色如常的应一声,“是。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办。” 两位伴读悄悄看郑徽一眼,郑徽面无殊色,只是轻轻抿了下唇。 宫中素有食不言的规矩,陪荣绵用过茶点,三位伴读一起告退出宫。 荣绵去万寿宫给祖母请安,他一向如此,先去万寿宫,再去父皇那里,最后是母妃的麟趾宫。 今日亦如往常。 待荣绵行过礼,郑太后招手让他到近来,看看他的气色,问今日卫师傅教了哪些功课,用了哪些茶点,茶点可用的香。 荣绵一一答了。 见妹妹坐在榻桌一畔,榻桌上摆着几摞奏章,荣绵问妹妹,“阿烺又学认字了?” “嗯,我今天又学了好几个字。” 荣烺三四岁的时候,郑太后偶尔教过几句诗词,就发现这个孙女格外聪明。小孩子大都是教两三遍就能会的,不过,荣烺都是过耳不忘。更难得的是,第二天问她,她还记得。待隔三五天问,依旧会。 待郑太后教荣烺认字的时候,都曾感慨,以往只听闻世上有过目不忘之事,今儿算是亲见了。 郑太后也博闻强识,但自认没有过目不忘之能。 所以,别看荣烺年纪小,她如今已认了五六千字。只是因人少不易早拿笔,方没有习字罢了。寻常一些基础书本,也早背会了。 郑太后看奏章时,她闲了也会翻一两本,看上面的字,有不认识的字或问祖母或问林司仪。 荣绵笑着跟郑太后说,“祖母,也就阿烺是公主,要是外头男子,肯定能考状元。” 郑太后拍拍他的肩,“去看看你父皇吧。你母妃今日身子不适,你去请个安就出来。过来给我念奏章。” “是。”听说母亲不适,荣绵起身便去了。 荣烺看阿兄背影匆忙的离开,立刻意识到,祖母这样说,可见阿兄也不知道外祖父过逝之事。 荣绵急着去看望母亲,路上便走的急的些。近侍紧随他身畔,荣绵问,“父皇在明安殿么?” “是。殿下别急。贵妃娘娘玉体微恙,肯定早宣太医看过了。宫里什么好药都有,李嬷嬷又是再仔细不过的。” “我总要见到母妃才能放心。” 荣绵记挂母亲,虽则觉着父亲神色中有些说不出的晦暗,也只以为父亲是担心母亲。他懂事的说,“父皇放心,母妃不会有大碍的。儿子这就去给母妃请安,侍奉汤药。” 荣晟帝神思不属,只说一句,“好好跟你母妃说说话,跟你母妃说……” 荣晟帝的话忽然顿住,荣绵等一会儿,见父亲神色愣怔,便问道,“父皇,要跟母妃说什么?” 抬到半空的胳膊无力垂下去,荣晟帝声音愈发轻了几分,“说,让她好好将养。”指尖向外一抬,打发儿子去了。 以往,荣绵哪次来麟趾宫,宫里都是欢笑热闹非常。今次却似乎格外冷清,悄不声的,院里都没几个人。 荣绵直直往正殿去,宫人都来不及打帘子,荣绵一挥纱帘,人已是进去了。 徐贵妃一身素淡衣裳倚在榻上,头上首饰全无,一把黑亮乌丝委在胸前,脸庞苍白,眼睛犹带红肿。 宫人通传一声,“娘娘,大殿下来了。” 荣绵人已快步进来,一见母亲这般憔悴形容,嘴里急问,“母妃您怎么了?”人已奔上前,站在徐贵妃跟前,仔细盯着徐贵妃看,荣绵问,“母妃你哭了吗?谁惹你不高兴了?” 徐贵妃的眼圈陡然一红,强忍着泪水,“我没事,谁敢惹我不高兴。绵儿,你这是从你父皇那儿来。都学了哪些功课,今天是卫师傅讲学吧。” 李嬷嬷搬来一个绣凳放在榻旁,轻声说,“殿下坐着陪娘娘说会儿话。” “我都挺好的,卫师傅也教的好。父皇说让我好好宽母妃的心,让您好生将养。”荣绵说着坐下,对李嬷嬷微微颌首,同母亲说,“母妃您为什么哭呢?” “你……”徐贵妃眸中渐渐溢满泪水,嘴角不停颤抖,她想强忍回去,却是最终没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徐贵妃一声悲啼,手中锦帕捂住泪水,哭了起来。 “母妃,母妃!”荣绵拉着母亲的袖子急急叫了两声,无助的望向李嬷嬷,李嬷嬷的眼眶也湿润了,强忍悲痛告诉荣绵,“殿下,您的外祖父,徐国公大人,昨日过逝了。” 荣绵震惊极了。 可他纵年纪小,也知道生死无常的道理。而且,在他年少的认知里,外祖父的年纪的确可以称之为老人了。 生病过逝,也是没法子的事吧。 荣绵问,“外祖父生的什么病?先前我也听表兄说过,外祖父似是有些不舒坦,怎么突然就去了?” 面对儿子纯稚的眼睛,徐贵妃能去万寿宫哭闹郑太后,却是不想把朝廷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告诉儿子。 徐贵妃强撑着拭去泪水,与荣绵道,“上了年纪,也说不准的。我也是一时伤感,并无什么大碍。绵儿你别担心,我没事。” 荣绵懂事的宽解母亲,“要是母亲不放心,不妨多多赏赐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也加上我的一份奠仪怎么样?” 想到如今娘家境况,徐贵妃更是心若刀割,哭着点头,“好,好,就依我绵儿的话。” 荣绵正在安慰母亲,近侍瞅着时辰,硬着头皮进来,“殿下,该去万寿宫给太后娘娘读奏章了。” “你去跟皇祖母说,我跟母亲说会儿话,一会儿再过去。”荣绵随口道。 听到“太后娘娘”四字,徐贵妃愈发泪流不止。李嬷嬷上前劝道,“娘娘,您这样哭殿下该担心了。” “我没事。”徐贵妃急急的擦眼泪,拉着儿子的手说,“我就是有些难受。你也别守着我了,我静静的躺会儿,过几天就好了。” “是啊,殿下,先去太后娘娘那边儿吧。殿下大了,得学着为太后娘娘分忧啊。”李嬷嬷道。 “耽搁一天有什么关系。”荣绵很不放心母亲。 “我真的没事。”徐贵妃打叠起些许精神来,同儿子说,“你去吧。倒是叫我好好发散发散,再说,有嬷嬷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徐贵妃李嬷嬷再三劝着,荣绵方道,“那我这就过去皇祖母那里,晚上我过来陪母妃用膳。” “好。去吧。”徐贵妃心中万千不舍,仍是打发儿子过去。她看李嬷嬷一眼,李嬷嬷明白,亲自送了荣绵出去,又低声宽解荣绵许多话,让他安心在万寿宫尽孝,不用担心麟趾宫的事。 眼望荣绵带着内侍走远,拐进宫巷不见身影,李嬷嬷方折回内殿,亲自投了湿手巾给徐贵妃擦脸,又捧了温茶服侍徐贵妃用了几口,轻声道,“娘娘,要不,等小公主过来时,叮嘱小公主几句,让小公主在太后娘娘那里说说好话。” 徐贵妃哭的眼珠发疼,闭上眼睛一叹,“太后虽一向喜爱阿烺,可阿烺不过是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办不得大事。” “也不用旁的事,眼下公主生辰宴在即,今儿一早太后便令人取走牌子,以后这宫务怕是要重新回到凤仪宫那位的手上了。”李嬷嬷低语,“只要公主去说,您准备的合她心,她想让您替她准备生辰宴,太后娘娘怎会不允呢?” 徐贵妃心下一动,睁开眸子思忖片刻,最终摇苦笑,“嬷嬷您难道是第一天认识太后么。这个时候,她怎会因阿烺小孩子的一句话便朝令夕改。” 李嬷嬷道,“太后娘娘从不朝令夕改。可太后娘娘真正想要的,既不是您,也不是凤仪宫。太后娘娘要的是天下人得知道,这大荣天下,现在还是她说了算。” “当年,她可以允您从凤仪宫那里拿走后宫之权,也可将后宫之权重新赐还凤仪宫。那么,为什么不能在凤仪宫欣喜万分的刚拿回后宫之权时,让您筹备公主的生辰礼呢?” “凤仪宫会明白,她掌中所有皆为太后娘娘所赐。太后娘娘可以赐还,亦可收回。明白这个道理的凤仪宫,心中有多么的惶恐,在太后娘娘面前就会有多么的温顺。” “太后娘娘会同意的,这于太后娘娘有利。” 第4章 弄巧成拙 凤仪宫。 “娘娘,内务司总管过来说公主生辰宴的单子改好了。”女官将内务司送来的单子呈上。 郑皇后翻开看过,见上面果然如公主吩咐的那般,肥腻大菜只保留一二,剩下的都是时鲜果蔬,冷热饮子。 冷饮子旁还用秀美小楷细致标记了,殿下年少,勿呈。 郑皇后对女官道,“我看这单子改的不错,你带着内务司总管到母后那里,给阿烺看看可还合她心意。若再有哪里添减,直接吩咐内务司即刻改了。” 女官敛衽一礼,下去做事。 不多时,女官回宫复命,“公主看过,也说改的不错,就按这次的单子办了。” 郑皇后笑了笑,问,“阿烺的生辰礼可备好了?” 女官着宫人取来一份礼单,解释说,“今年生辰礼后,公主就要正式读书了。奴婢在去岁例上添了些笔墨。” 礼单上既有适合小女孩儿的珠花首饰,也有内务司精制的宫装衣料,另有笔墨新书,十分齐全。“这就很好。” 女官十分犹豫,“娘娘,以往的例,公主在正式读书前,中宫必会赐下一卷显德皇后亲书的《贞烈传》,以示对公主的爱重。” 郑皇后眉尖一蹙,扬手止道,“母后并不喜《贞烈传》这样的书。” 殿下 第3节 女官在宫中多年,对此自然也有所察觉。她为难的是,“皇帝十五女,郦嘉公主便因性情不大温顺,一直未得显德皇后赐下此书,最终只尚一三品将军。远在边塞,数年不得还朝。先帝在位时,顺柔长公主因掌掴驸马,便被先帝收回了所赐《贞烈传》,封号也从宁平二字,改封顺柔。长公主沦为皇室笑柄,郁郁数年,也是近年才好了些。” 荣烺深得郑太后钟爱,太后娘娘喜不喜此书,皇室贵族却皆以能得中宫所赐此书为荣。 即便是郑皇后当年闺中时,彼时还是皇后的郑太后,也曾给娘家侄女赐下此书。 只是…… 六月阳光,下午依旧炽热。 穿窗而过,洒下一片明亮,正落在临窗书案上。 案上垒着满满的书,被光线拉出悠长的影子。 闺中时,郑皇后并不是姐妹中最出众的,论相貌,她不及庶出的三妹。论才学,她不及长姐。 长姐的《贞烈传》读的最好,性情也最为柔顺,于帝都素有贤名。 及至陛下到了大婚亲政的年纪,人人都说,母后嘱意的中宫人选是长姐。待圣旨颁下时,郑皇后犹记得阖家惊掉下巴的模样,她自己也怀疑是不是圣旨拟错了,或是她的耳朵出现问题。 可这是不可能的事。 圣旨如何会出错! 她的耳朵也没出问题。 她就这样的懵懂的进宫做了皇后。 她的《贞烈传》读的也不好,虽自幼学过,也仅止于能背诵罢了。 那样薄薄的一卷书,故事即无聊又无趣,文采亦寻常。许多贵女注释都能写个三五本,引申出许多精妙奥义。 很长一段时间,郑皇后都不解,为什么姑妈会选她为陛下中宫?她小时候还能打破小姑妈家表兄的头。 因这事,年长议亲,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有些艰难。 那会儿,郑皇后都做好下嫁的心里准备。 谁知,姑妈点名叫她做皇后。 郑皇后对女官道,“这些年,宫中谈《贞烈传》的人渐渐少了。母后也没有再特别将此书赐给哪家贵女。不必准备。” 若事事按《贞烈传》所言,即便尊贵如母后,亦不能掌朝政批奏章! 女官微微躬身,继续禀道,“娘娘,徐国公过逝,徐府守孝三年。先时给公主挑的伴读,恐怕得空出一位了。还有大殿下的伴读,也要补一位。” “傍晚给母后请安时,再问母后的意思吧。”不论皇子伴读还是公主伴读,都有郑氏子女一份,即便再有空缺,也不会是郑家的孩子。至于是谁家孩子补上,郑皇后是不会插手的。 郑皇后倒是去书房挑了一套自己少时常读的书,添在给公主的生辰礼内。 傍晚到万寿宫请安,郑皇后未见荣晟帝,徐贵妃因身上不好,打发宫人到凤仪宫提前请了假。 郑太后留郑皇后一道用晚膳,用膳时,郑皇后说了皇子公主伴读的事。 郑太后道,“郦嘉公主多年不曾还朝,论年纪辈份,她也是咱们皇家独一份了。我有意请她来帝都住些日子,家里孩子带过来,我也见见。” 郑皇后闻弦歌知雅意,立刻道,“郦嘉公主与驸马这些年都是在嘉宁关,我记得她家长子大前年来帝都述职,母后也亲自见了,给了赏赐。郦嘉公主一直在封地,帝都公主府用的就少。母后,是不是先着内务司修缮一下公主府。” 郑太后颌首,“你想的很周到,就这么办吧。” 荣烺用膳素来是与郑太后一起,她已经听出来,徐家表姐空出的伴读位,祖母有意挑郦嘉公主的后辈补上。 荣烺是第一次听说这位郦嘉公主,喝口汤,荣烺想,一会儿得让林妈妈给她讲讲郦嘉公主的事。要不是这次听祖母、母后提及,她都不知道皇家还有这样一位公主哪。 第二天早上,郑皇后带着妃嫔来万寿宫,请过安后陪郑太后说会儿话。待郑晟帝下朝回禀朝政,郑皇后便带着妃嫔们退下了。 荣烺觉着父皇神色不是很好,穿着明黄的龙袍都有一种很暗淡的感觉。 她给父皇请过安,同祖母说一声,就去麟趾宫给母妃请安了。父皇听她说要去麟趾宫,倒是叮嘱一句,“好好陪你母妃说说话。” “是,父皇。”荣烺年纪小,什么时候都是神采熠熠的,她还小大人似的反过来叮嘱一句,“父皇你也好好陪皇祖母说话哦。” 荣晟帝被她这话逗笑,“去吧。” 荣烺见父亲笑了,也弯起唇角,带着林司仪一行人往麟趾宫去了。 麟趾宫内。 李嬷嬷提前让人准备好奶食点心,荣烺一来便端了上来。荣烺已经用过早膳,并不饿,“我用过膳了,母妃早膳用的什么?有没有好一点?” 徐贵妃依旧难掩憔悴,身上衣裳亦是素淡,对比荣烺身上华丽衣裙,愈发显得凄楚可怜。“我没事,你早膳都用了哪些?” “喝了一碗蟠桃粥,两块枣糕,今天的蒸软羊不错,我吃了一块。” 徐贵妃点头,“可见进得香。” “母妃你早上用的什么?”荣烺也很关心母亲。 李嬷嬷代为回答,“娘娘在忧心公主的生辰宴,只用了一碗清淡米粥。” “这不用担心啊,内务司拟的单子我都看过了,挺好的。”荣烺说。 李嬷嬷惊讶,“公主怎么看到内务司的单子了?” “祖母让我看看,可有要调整的地方,我就看了呗。”荣烺觉着,内务司当差还算机灵,改的挺快挺好,挺合她心意。 “公主可还合心意?” “不错。” “公主素来得太后娘娘喜欢,想来内务司是不敢弄鬼的。可公主生辰宴是大事,娘娘三五月前就开始操持,只担心他们不肯尽心哪。”李嬷嬷怅然道。 荣烺年少,只以为母亲是担心她的生辰礼,脆脆的说,“一样样的都在单子上拟好的,内务司怎么会不尽心呢?” “公主不知,这里头门道多着呢。便是同等位份,同样该得的东西,也不见得都一样。” 荣烺从未受过亏待,谁敢亏待她啊!所以,她没往自己身上想,而是问,“内务司是没把母妃该得的例给母妃吗?还是给的次一等的?若有这事,我去跟祖母说!” 荣烺沉下脸。 “不是。”李嬷嬷心下大慰,想着到底是亲生母女,公主是绝不会看娘娘受委屈的。公主虽则年少,未必不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 李嬷嬷道,“娘娘的意思,公主的生辰宴,还是得咱们自己人盯着才好。” 荣烺更不明白了,“不是一直是母妃为我主持的么?” 终于说到要事上,李嬷嬷叹口气,“公主不知,昨日太后娘娘便让皇后娘娘接掌宫务了。” 此时此刻,荣烺才算明白李嬷嬷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李嬷嬷没说话,李嬷嬷委婉的说,“娘娘并不是要跟皇后娘娘争,就是公主的生辰宴,娘娘很不放心。” 荣烺是个聪明孩子,不是别人虚夸的那种聪明,她是真的聪明,宫里人人知道公主殿下过目不忘。 不过,荣烺年纪小,再加上自幼受宠,她还有着孩童的率真,平日里是很爽快的性情。就像刚刚以为母亲受内务司委屈,她就会直接说,我去跟祖母说。 面对李嬷嬷的话,荣烺能模模糊糊感觉到里面有更深的含义,囿于年纪见识,她一时说不出来。但直觉的,她没有一口应下。 荣烺的视线从李嬷嬷的脸上移到母亲脸上,她说,“外祖父刚过逝,母妃穿的也素淡,想来心里是想为外祖父尽心的。我生辰再有五六天就到了,母妃看着那些庆贺之物,心里能好受么?” 李嬷嬷在一畔道,“这不都是为了公主的生辰宴体体面面的么。” 徐贵妃亦是揽着荣烺的背说,“我的儿,当娘的人,有什么比儿女事更重要的呢。” 母亲的抚摸让荣烺觉着舒服又亲密,这是来自血缘的亲近。她安慰母亲,“母妃你就放心吧。母后娘娘也很尽心的,再说,我生辰宴一向是摆在祖母那里,有祖母在,内务司难道敢弄鬼?” “这是不可能的。”荣烺得出自己的结论。 自来她的东西,内务司都是挑顶顶好的送来,不敢有半点含糊。 所以,荣烺根本不认为她的生辰宴换了皇后主持就会受到怠慢。 看荣烺不开窍,徐贵妃有些急,一推荣烺,“不都说你聪明,你怎么倒笨了!你是我生的,叫旁人得了势,能有你好日子过么?” 荣烺叫推的身子一歪,母女间亲密的接触骤然分开,荣烺一瞬间觉着心里很难过,可同时,母亲的话砸进她耳朵里,她终于明白母亲的意思。 母亲并不是担心她的生辰宴,而是不想让皇后得势,所以,母亲要在皇后重掌宫务的时候,再抢回她生辰宴的主理权。 荣烺有一种被利用的愤怒。 郑太后令林司仪瞒她,她都会直接同郑太后说,以后不能让林司仪瞒她,她不懂,会问祖母。 如今,她一直认为非常亲近的母亲竟然要利用她! 如果徐贵妃李嬷嬷直截了当的跟荣烺说这事,荣烺不见得会愤怒,她可能只觉着为难。毕竟,这不是她能管的事。 但徐李二人先是装模作样如何如何担心她的生辰宴,最后才露出真面目。 这让荣烺觉着感情受到欺骗! 原来先前的关心都是假的!装的!骗她的! 荣烺小小的人生中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欺骗,她气的浑身发抖,不待李嬷嬷上前安抚,荣烺已经尖叫起来,“林妈妈!林妈妈!” 被徐贵妃打发到隔间用茶的林司仪猛的起身,直冲到贵妃内室。徐贵妃正死命抱着荣烺试图安抚,“你这孩子!怎么了怎么了!” “娘娘,让奴婢来吧。”林司仪上前,却被李嬷嬷拦住,李嬷嬷笑着说,“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公主这是跟娘娘撒娇呢。” 林司仪一把推李嬷嬷个趔趄,直接扣住徐贵妃的手腕,“贵妃娘娘,请放开公主。” 徐贵妃原就身娇力薄,拦不住胡乱拍打的荣烺。荣烺一见林司仪,两只小手抓住林司仪的衣襟,大哭,“林妈妈!林妈妈!” 荣烺刚满月就被送到万寿宫由郑太后抚养,郑太后要管宫务朝政,更多时间,荣烺是由林司仪照顾。 林司仪自认沉稳淡定,此时被荣烺小小的双手抱住,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整颗心连气带疼,等她回神的时候,已经抱着荣烺走出麟趾宫老远了! 第5章 各方 荣烺一路哭回万寿宫。 直接惊动了郑太后。 荣烺自幼长大,固然不是很爱说笑的性情,却也从不是爱哭的孩子。襁褓中时就非常好照顾,奶娘只要及时喂奶、换尿布,基本不会哭。渐渐长大更是如此,虽则早产三个月,但这孩子自来口壮,吃东西全不似皇家贵女般娇弱,也没什么特别挑剔不喜的食物,故而身体格外好,平时也不经常生病。 郑太后在殿内就听到声音,有宫人见林妈妈抱荣烺回来,已经上前来接。另有宫人进殿回禀,“娘娘,公主回来了。” 宫人话未完,郑太后已经起身三两步出去了。 林司仪恢复冷静后,在路上柔声哄了一路,荣烺现在哭的已好了些。郑太后伸手接过她,轻声问,“咱们阿烺怎么了这是?” 荣烺小小胳膊环住祖母的脖子,哭声再次高昂,“祖母——祖母——” 郑太后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脊背,慢慢等荣烺平静下来。 殿下 第4节 林司仪青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过来。 等荣烺伏在祖母肩上慢慢抽咽时,林司仪端来一盏甜羹,郑太后拍拍她的背哄她,“来,甜羹做好了,咱们尝尝好不好喝。” 荣烺哭这半日,既累且渴,祖母这样一说,她就扭过身子,坐在祖母怀里喝起甜羹来。郑太后端着喂她,看孩子哭的整张脸都湿漉漉的,眼皮、鼻头微微泛着红,时不时还要哽咽一两声,心里却并不着急,亦未直接问林司仪。 荣烺喝了一小碗甜羹,郑太后问她,“要不要再喝一些。” 荣烺摇摇头,郑太后便问她了,“谁招咱们阿烺这么伤心啊。” 祖母一问,荣烺又有些想哭,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郑太后哄她,“快别哭了,哭太久会把眼睛哭坏的。” 荣烺担心眼睛哭坏,她就强憋着,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荣烺还是个孩子,但荣烺的表述能力相当清晰,她就跟祖母说了,“我原本以为,母妃是真的担心我的生辰宴办不好。我还安慰她,不用担心,内务司挺尽心的。后来,我才知道,她跟林嬷嬷一唱一和,是因为祖母您不让母妃管事了。她俩就想我跟祖母说,依旧让母妃料理我的生辰宴。” 荣烺伤感的流下泪来,“我还以为母妃是真的关心我,原来不是这样。她是打着关心我的名义,让我帮她跟祖母要回权利。” “祖母,你说,母妃怎么这么虚伪啊。” 郑太后给她擦擦眼泪,“你就因为这个哭啊?” “嗯。我觉着太难过了。”荣烺摸摸自己的小胸脯,哭红的眼睛像是冲洗过的镜面,没有一丝尘垢的望着郑太后,又说了一遍,“我太难过了。” 郑太后抱着她,“我第一次被亲人算计欺骗时,也很难过。” 荣烺摸摸祖母的脸,“祖母,你别伤心。你告诉我谁骗了你,我去教训他。” 郑太后笑起来,眼尾有一丝淡淡细纹,跟荣烺说,“所以,我们得好好读书,变得厉害些。这样,起码受了欺骗时,可以教训骗我们的人。” 荣烺点下小脑袋。郑太后抱着她,拿本奏章,“来,跟祖母一起看奏章,我看看上面的字都认识没?” 荣烺很快被转移注意力,及至中午用过午膳,荣烺有午睡习惯,待她睡熟,林司仪到郑太后面前请罪,“奴婢实不该离开殿下半步。” “正二品贵妃令你退下喝茶,你如何违逆?”郑太后道,“罚你一年薪俸。我单独给你一道懿旨,公主年纪尚小,不论任何场地,不论任何人让你离开公主,你都可不予理会,你要留在公主身边。不要再让她经历如今天的事。” “是。奴婢谨记。” “着慎刑司赏李嬷嬷二十板子。” “是。” “赐一部《金光明经》给徐妃,让徐妃每日虔心诵读,告诉她,这与她是有益处的。” “是。” 有林司仪监刑,李嬷嬷结结实实挨二十大板,被移出麟趾宫养伤。徐妃也没敢叫冤,当天便着宫人收拾出佛堂,准备虔心礼佛。 待荣烺午睡醒来,听林司仪同她说了此事,荣烺哼哼两声,没说什么。 “皇后娘娘打发人送了许多新奇玩具,殿下要不要去瞧瞧?”林司仪又同她说了一件事。 “母后什么时候着人送来的?” “殿下正在午睡,就没打扰殿下。待皇后娘娘傍晚过来时,殿下记得跟皇后娘娘道谢啊。” “嗯,我知道。” 皇后一直待她很好,因为荣烺在郑太后身边长大,哪天都要见皇后两遭。荣烺也不觉着皇后就是坏人,皇后是嫡母,也是她应该尊敬的长辈,不是吗? 荣烺就高高兴兴看玩具去了。 这玩具的确是郑皇后听闻荣烺从麟趾宫一路哭回万寿宫的事,特意打发宫人送来的。傍晚郑皇后过来请安,荣烺向皇后道谢。 皇后笑,“喜欢就好。” 待在万寿宫用过晚膳,郑皇后告退回宫。 凤仪宫内,女官捧上清茶,终于放心,“公主既贴心又懂礼数。” “原该避嫌的,只是我自忖并无私心,独心疼阿烺这孩子罢了。”郑皇后知道女官是担忧她此时送玩具给公主,倒显得是借机拉拢公主似的。“这孩子,出生时就有些坎坷。” “奴婢倒觉着,公主与娘娘很投缘,公主刚出生的那会儿,娘娘哪天不陪太后娘娘去看公主几遭。”女官道,“这些年,在万寿宫也是每天见面,公主相貌跟娘娘也很像。” “阿烺相貌似陛下,陛下呢,又似母后,我与母后是亲姑侄,当然会像了。”尽管这样的话听过许多遍,郑皇后却并不觉讨厌,她的嘴角甚至流露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女官进一步进言,“其实,娘娘居中宫位,乃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妻。这宫里,不论多少皇子公主,都是您的孩子。您关爱自己的孩子,原就应当的。” 郑皇后摆摆手,“我是嫡母,皇子公主亦有自己的生母。徐妃原就有些大惊小怪,别弄的我跟要抢孩子似的。没必要。” 绵庆宫。 大皇子荣绵听着小太监打听回的消息,皱眉嘀咕,“因为阿烺哭了,皇祖母才生气责罚母妃和李嬷嬷的么?” “奴婢也不知是不是这缘故,不过,奴婢听说,公主从娘娘宫里出来,哭的可伤心了。下午,李嬷嬷就受了责罚。” “行,我知道了。” 荣绵是下午功课结束到万寿宫请安,皇祖母告诉他近日不必再去麟趾宫,皇祖母说母妃要虔心修佛,不让他去打扰。 荣绵打发小太监打听,总算有了头绪。 他打算,明天问问妹妹,到底是什么缘故。 第6章 长寿面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荣绵在万寿宫跟荣烺一起玩儿时,问荣烺李嬷嬷受罚的事。 荣烺从手中九连环抬起头,跟哥哥说,“李嬷嬷可坏了。母妃也很虚伪。” “你怎么能这么说母妃。”荣绵说妹妹,“咱们做子女的,不能这样说长辈,这是很不恭敬的行为。” 荣烺并不这样看,“就是父皇有不对的地方,也要让大臣们说呢。母妃做的不对,为什么不能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母妃对咱们多好啊,哪天过去,都是问寒问暖,只怕咱们哪里委屈着。” 荣烺就把昨天母亲和李嬷嬷一唱一和的事情告诉了哥哥,她口齿清晰,记性也好,事情源源本本怎么回事,学的一点儿不差。待说完,荣烺问哥哥,“难道母妃不虚伪么?她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借着关心我的名义骗我?骗人,就是虚伪。” 荣绵毕竟长荣烺六岁,他已经懂了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荣绵说,“母妃可能就是真心想操持你的生辰宴,你不知道,月前母妃就让内务司备着了。你喜欢吃的东西,喝的饮子,还有喜欢的杂耍、百戏,都让内务司准备了。只是,这事在母亲手里进行了一半,她有些不放心。” “不是的。母妃亲口跟我说的,要是叫旁人得了势,没有我的好日子过。”荣烺说话实在,“现在是母后在管事。” 荣绵脸庞微热,“母妃大概是悲伤外祖父过逝,一时说话没留神。” 荣烺轻哼一声,“她就是想我帮她忙,也可以直接说,干嘛要拐弯抹脚的。” 荣绵声音放低,“虽然咱家没有这样的事,可我听人说过,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母妃大概是担心有人会小看咱俩吧。” “这怎么可能啊!父皇就哥你一个儿子,就我一个女儿,谁敢小看咱俩?!”宫里出生的孩子,生来便懂嫡庶,懂一个母亲的同胞兄妹更亲近的道理。 这兄妹俩的情况更特殊,他俩虽是庶出,却是荣晟帝唯二子女,谁敢对他俩不好啊! “我是说外头偶有这样的事,咱家自然是没有的。” “那哥你说什么啊。”手中金环陡然一分,荣烺高兴的举起来给哥哥看,“我分开了!” 看妹妹笑逐颜开的模样,荣绵也笑了,接过来看,“真快。” “哥,咱们去院儿里荡秋千吧。” 荣绵看看窗外,见日头落下,很有大哥模样的说,“只能玩儿一会儿,也不许荡太高。” “知道啦!” 荣烺一拉哥哥的手,兄妹俩就高高兴兴往院子里荡秋千去了。 荣绵知道母亲是犯了宫里忌讳,他当然也想母妃好,可按礼法上说,母后才是中宫皇后,原本宫里的事就该母后管。 先时是因母后身子欠妥,才让母妃代掌宫务。 如今母后大安,原也该把宫务还给母后。 只是,谁没有私心呢。 皇祖母说母妃要虔心礼佛,不让他去打扰母妃,荣绵不能违逆皇祖母的意思。不过,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每天打发乳母过去,代他向母妃请安,也让母妃放心,他过的很好。 等皇祖母气消了,他再代母妃跟皇祖母求情,求皇祖母放母妃出来。 儿子这番话,徐贵妃如何欣慰暂不提,她心里也挂念着荣烺的生辰。 “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样的疼。要说起来,我还更疼阿烺一些。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儿。当年我受惊早产,生下来猫儿似的,心疼死个人。” 徐贵妃一面絮叨着,见水冒出细细小泡,便将新撵好的长寿面下了进去。待水开两次,将面捞出,放在细瓷大碗内,上面洒上细葱青菜。另盛一碗热腾腾的高汤,浇入秋油,调出咸淡。 “哪年他们兄妹的生辰,都是我亲自做面。如今我要礼佛,也不能过去,你把面给阿烺送去。让她高高兴兴的过生辰。”徐贵妃亲自将两碗盖好,面按理是现煮出来最好吃,不过,麟趾宫离万寿宫也有一段距离,便将面与汤分开放。待送到万寿宫,吃的时候将面放入汤内,这样,面不会坨,味儿也不大改。 李嬷嬷出宫养棒疮,徐贵妃便将这差使交给自己的心腹女官。 “娘娘放心吧。娘娘与殿下是亲母女,天下哪儿还有比母女更亲近的呢。”女官将长寿面放下食盒,“娘娘为了给殿下做面,三更便起了。奴婢这就过去,正能赶上殿下用早膳,娘娘回内殿歇一歇吧。” “我那倦劲儿过去了。我生阿烺时不易,今天又是她的生辰,我到佛前念几遍平安经,让佛祖保佑着他们兄妹。” 女官掐着时辰送去,郑太后正要用膳的时辰,李尚食试过汤面,方令女官呈上。 女官禀过是贵妃娘娘给殿下做的长寿面,“贵妃娘娘想着,往年也都是她亲自给公主做,今儿一早,娘娘三更做起来准备了。这汤也是昨儿一早便让人熬的,整整熬了十二个时辰,最是香浓不过。” 郑太后道,“那就呈上来吧。” 李尚食亲自将面分出三份,荣烺看到母亲做的面,尝了尝味道,心里最后一丝气也散了。她戳戳碗里的长寿面,“好吧。我不生气了。” 女官神色一松。 郑太后看荣烺这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被郑太后留下一道用膳的郑皇后也便顺势道,“母后,阿烺生辰宴的好日子,徐妃必然也是想一起参加的,不如让徐妃过来吧。多个人说笑,也热闹。” 郑太后随口问荣烺,“阿烺,你说呢?” 荣烺想了想,却没有认同郑太后的话,她很认真的说,“皇祖母,你不是给我讲过,朝令夕改就是说话不算话的意思么。你还说,越是管的人多,越不能说话不算。是不是?” “嗯,是说过。”郑太后破位惊异,装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所以,祖母你要是问我,我觉着等母妃念满五个月的经吧。这样的时间不长不短,比较合适。” 郑太后也很郑重的点头,“嗯,行,就按阿烺说的办吧。” 女官连忙跪下谢恩,“谢太后娘娘,谢皇后娘娘,谢殿下。” 荣烺对女官吩咐说,“你回去要跟母妃说,母后替她跟祖母说好话哪。母后待她多好啊。” 她还很机伶的朝郑皇后眨巴下眼,“母后,等中午把我生辰宴的席面儿也给母妃那里送一席吧。” “我原就吩咐了的。”郑皇后笑。 “母后,你对母妃这样好,到时让你宫里的人去送吧。母妃心里肯定特别感激您。” 殿下 第5节 “好。介时我让许司膳亲自去送。” “谢谢母后。”荣烺眼睛弯弯笑起来。 荣烺觉着,这样母妃肯定就能明白母后并不会欺负她,也就不会再起那些拐弯抹脚的心思了。 郑皇后倒是真心觉着,阿烺这孩子是真心不错。 第7章 进学 早膳后,女官提着食盒回宫复命。 徐贵妃听女官讲了早膳时情形,听到皇后为她求情时,徐贵妃冷冷一笑,皇后哪里会真心盼她好!不过顺情说好话! 及至听到荣烺把她的禁足期定为五个月,徐贵妃也有些不满,郑太后都问荣烺的意思了,荣烺是她亲闺女,顺势跟太后撒个娇,说不定太后今天就放她出去了。 不过,比原本只是让她念经,也没个期限的好。 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毕竟,太后不是皇上,要是皇上,怎么都好说的。 “我这也没法儿出去,你瞧着,阿烺生辰宴准备的如何?” “奴婢回宫路上远远见顺柔长公主仪驾往万寿宫去,内务司总管也一早就过去听差了。”女官道,“娘娘放心吧,阖宫谁不知太后娘娘最疼咱们公主,谁敢委屈公主呢。” “这就好。”徐贵妃总算放下心来。女儿固然不及儿子贴心,到底也是她亲闺女。 万寿宫。 “顺柔还是这般英姿飒爽啊。”郑太后打趣,“想来行猎颇丰。” 顺柔长公主接过宫人奉来的茶,举止间露出的宫装与如今宫中流行大相径庭,竟是一件窄袖宫装。 如今贵族女子很少有人着窄袖了,男子衣袍亦以长袖翩然为美,独军戎凯甲衣窄袖,另则便是行猎时着窄袖衣。 顺柔长公主笑,“还得谢母后允我借用行宫猎场。” “皇帝不喜狩猎,我与皇后在宫中便可消暑,也都没有打猎的本领。与其叫猎场空着,你时常过去,既能帮我管理一二,也不使底下人懈怠。”郑太后眼中含笑,“何况,我看,如今这天底下还能打猎的妇人也独你一人,若非你在,恐怕世人皆以为我们妇道人家只能做些绣花女工之事呢。” “谁叫咱们命不好,赶上太.祖皇帝这样的祖宗。要搁前朝凤家人时,女子为官为将,寻常事矣。”顺柔长公主年近五旬,相貌刚硬,说出的话比相貌更硬,“也就母后管事这些年,我还能松快则个。” “如今正好你回城,我正有事托你。” “母后只管吩咐,我无有不应。” “这不是咱们阿烺也大了,过了生辰,就六岁了,该是读书进学的年纪。文师傅我已经安排好了,礼部章尚书不错。另有教阿烺女工、绘画、音乐之人。” 顺柔长公主微微颌首,都是公主进学的各样功课,不过,当年她读书时,师傅皆是帝都有贤名的命妇,再不会令朝中大臣为公主师。 朝中大臣是教导皇子的。 “我想再为阿烺请一位师傅,教她骑马,也能强健身体。”郑太后望着顺柔长公主,“这事非你莫属,只是如此一来,你就不能长住城外了。” 顺柔长公主看向荣烺,荣烺正两眼放光的看自己的祖母,她拉着祖母的袖子,高兴的问,“真的么?祖母?像大哥一样,骑那种又高又大的大马么?那等我学会了,是不是也能出去打猎了?” 郑太后笑,“学会了才能去。” “我肯定能学得会!我看大哥骑过,并不难的!”荣烺天真无邪,十分机伶,自己就求顺柔长公主了,“姑妈您就教教我吧,我很聪明的!肯定学的又快又好!” 郑太后好笑,“怎么还自己吹起牛来,得谦虚点。” 大家都笑起来。 顺柔长公主为人爽快,一口应下,对荣烺道,“成!让你祖母准备束脩吧。” 这事便定了。 郢王妃一行到的稍晚,郢王是世祖皇帝的弟弟,算来也是皇叔辈。郢王虽有封地,但因太.祖、世祖偏爱,赐爵后并未前往封地,而是留在帝都生活,与皇室一向亲近。 郑皇后的姐姐,郑太后的侄女,就是如今的郢王世子妃。 郢王妃带着女媳等人一并给郑太后见礼,郑太后皆赐座位,大家坐下一起说话。待一时,郑太后召诸命妇。 徐国公过逝,徐夫人在家治丧,少了徐家人。命妇便以郑太后的娘家嫂子郑老夫人为首,能到万寿宫正殿参拜的,起码三品以上命妇,低于这个品阶的,顶多在外磕头行礼。 今天是荣烺的生辰宴,诸命妇都带了家里年纪相当的女孩儿,等大家见过礼,客套完之后,荣烺也有单独地方接待自己的小朋友。 用郑太后的话,“让孩子们自己玩儿去,拘在咱们身边,倒闷了。” 这一日,自然是极盛大的。 荣晟帝也过来坐了坐。 只是,郢王知道公主课程后颇有不满,亲自求见荣晟帝,“公主的教育,原是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吩咐,不当老臣多嘴。只是,老臣愧为宗正,近日略听得一丝不妥,不知是真是假?” 荣晟帝道,“王叔说的是什么事?” 郢王沉着一张老脸,“当年显德皇后亲自写就《皇女规范》,上面便是写的皇女应读什么书,应学习何等礼仪。显德皇后规定,皇女进学,第一要读的便是《贞烈传》,历代皇女,无有不习读此书的。何况,我朝女子向以贞静贤淑为要,我怎么倒听说,还要让顺柔教公主骑马打猎的?” “简直荒唐!”郢王正气勃发,胡子都一抖一抖的,“皇家出一个顺柔还不够,莫不要再出第二个!” “王叔!”荣晟帝打断郢王的话,缓一缓语气,“慎言。” 郢王叹口气,“我就是一直着急。陛下膝下也只有公主这一个女儿,必然比老臣更为慎重。老臣还听闻,太后要令礼部章尚书给公主讲授圣人文章。” “自来男女授受不轻。女子婚前,岂可见外男?便是民间的讲究人家,女子婚前从不下绣楼闺房,那是何等样的贞顺。”郢王感慨,“如今世道,纵不敢与先前相比,也不宜再败坏下去啊,陛下。” 第8章 贞烈传 郢王的担忧戳进荣晟帝的心里,不仅是出于对权利的争夺,更多是来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那样不择手段的争权夺利。 权握天下真的比母子相和,父慈子孝更快乐吗? 荣晟帝并不愿女儿成为第二个母后。 郢王告退后,荣晟就去了万寿宫请安。 万寿宫匾额阳光下熠熠生辉,“万寿宫”三个黑底金字刺向眼睛,荣晟帝有些不适的眯了眯眼。 万寿宫并非太后寝宫,这里原名慈寿宫,为历朝太后居所。当年,母亲诛杀了先帝留下的内阁首辅林相,遂将此宫更名万寿宫。 视线自“万寿宫”三字收回,荣晟帝走进万寿宫。 内侍进去通传,故,荣晟帝到内殿时,郑皇后、顺柔长公主、荣烺都已起身,待荣晟帝向郑太后见礼后,二人向荣晟帝行礼。 荣晟帝温和的说,“都坐吧。” “早上刚请过安,皇帝怎么这会儿过来了?”郑太后问。 “我陡然想起阿烺就要正式进学读书,特意令内务司取了新刊的《贞烈传》,赐予阿烺一套,待她读书时可用。” 郑太后轻轻一笑,“都什么年代的旧书了,这些年,我都没赐过公卿贵女,就是觉着这书不合时宜。阿烺小小年代,倒学这样的陈书,倒学迂腐了。” “旧书有旧书的好处,古传经典,哪一样不是旧书呢?”荣晟帝看看坐在母亲身畔,一脸天真可爱的女儿,心下愈发柔软,与母亲道,“显德皇后是太.祖发妻,皇室长辈,她传下来的东西,想是没错的。” “显德皇后还能与古诸贤相比了?”郑太后嗤道,“纵皇室皆显德皇后子孙,这话也过誉了。” “虽不能及,但当年太.祖皇帝有谕,凡皇室贵女,皆要习读《贞烈传》,为天下女子表率。今儿臣只阿烺一个女儿,也盼她能彰显皇家贵女的风范。”荣晟帝继续道。 “看皇帝说的,不读《贞烈传》,就不能做表率做风范了?”郑太后勾了勾唇角,“显德皇后年轻时也没读过这书,不也被谥显德二字么?历朝历代,德才皆备的女子多了,显德之前,根本没有《贞烈传》,也没耽误那些女子名留青史。皇帝想的太严重了,一本书而已。” “事关阿烺,再如何慎重,都是儿臣为父之心。”荣晟帝恳切相求,“还请母后体谅儿臣这片心吧。” 说的是一本书,晟帝这样坚持,似乎又不仅是一本书的事。郑皇后、顺柔长公主一时都不好说话。 郑太后看向荣晟帝,荣晟帝目光坚定,时间久了,他有些轻微闪躲,最终仍是迎向母亲的注视。 郑太后的手一下一下,不急不徐的抚摸着凤榻扶手,问,“皇帝还有旁的事么?” 荣晟帝道,“我听闻,母后要让顺柔皇姐教阿烺骑射之事,阿烺年纪还太小。待她长大些,看她志趣所向,再说骑射之事不迟。” 不待郑太后说话,荣烺已经露出浓浓失望,“不能现在学么?父皇,我虽然小,但宫里也有小马啊。以前大哥学骑射时,我去看过,他就是骑的小马!而且,大哥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学的骑马。父皇,我也想现在就学。我一点儿不小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说着,她还跳下凤榻,两三步到父亲跟前,拉着父亲的袖子撒娇。荣晟帝摸摸闺女的头,听她这童言稚语,颇觉有趣,“你哪儿大了,还这么丁点儿哪。” “大哥读书时也是我一样大,大哥能学,我当然也能学。”荣烺说。 “你跟你大哥怎么一样,他是男孩子。” “顺柔姑妈也是女孩子啊。”荣烺道,“我们都说好了,等我学好骑马,顺柔姑妈就带我去打猎。我想猎一头老虎给父皇。” 荣晟帝既不喜女儿舞刀弄枪,又感动于女儿的孝心,情不自禁道,“你平平安安的,好好吃饭,乖乖听话,父皇就很高兴了。” “不行,我一定要猎一头老虎送给父皇。”荣烺安慰她爹,“父皇放心吧。顺柔姑妈不会让我摔着的,我肯定能学的很好。” “女孩子还是以柔顺贞静为美,阿烺,骑射多辛苦,还有很多尘土,很脏的。” “我不怕苦。脏也不怕,我会洗干净的。” 不要小看孩子的口才,荣晟帝说,“父皇不想看你那么辛苦。” “父皇你就放心吧。累了我就歇一歇,等不累再学,不就行了。”荣烺央求,“父皇你就答应了吧。” 荣晟帝看她扯着自己袖子扭来扭去,也是无奈,“骑射可以学,《贞烈传》也要一起学。” “行啊!”荣烺一口应下,又问,“《贞烈传》也是书吧?” “嗯,是显德皇后为天下女子所书的行为规范,你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是咱们大荣朝的公主,一定要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来。”荣晟帝道。 “绝对没问题。”对于读书,荣烺从没怕过,她说,“父皇你就放心吧。” 荣晟帝与郑太后的争执,最终由荣烺心直口快的答应告终。 郑太后也没再反对。 荣晟帝觉着,相较于骑射,还是读《贞烈传》更为要紧,也没再反对荣烺学习骑射。 荣晟趁热打铁,同母亲商议,“母后,是不是再为阿烺择一教《贞烈传》的师傅?” “皇帝相中了谁?” “也不是外人。郢王世子妃在闺中时便精研此书,于帝都素有才名,她既是母后的侄女,也是儿臣的表姐,皇后的长姐,不是外人。不如便请郢王世子妃进宫教导阿烺《贞烈传》如何?” 这个人选,的确面面俱到。 郑太后颌首,“好。” 殿下 第6节 第9章 荣玥 郢王世子妃进宫请安,也带了女儿一起。 郢王是宗室,世子妃郑氏又是郑太后嫡亲的侄女,一向亲近。既是做公主伴读,干脆直接住在宫里,如今也算顺带养在太后跟前,于闺女前程也有好处。 荣烺与这位名玥的堂姐早便相识,前几天荣烺生辰,荣玥还亲自绣了一个荷包送给她做生辰礼。 荣烺见荣玥进宫很高兴,拉着荣玥的手同郑太后郑皇后说,“祖母、母后、姨妈,我带玥玥姐去看看屋子。” “去吧。”郑太后让小孩子自己去玩儿。 郑皇后同姐姐道,“头几天就收拾出来了,孩子们都住一处。阿烺还提前让尚服局提前预备下摆设玩意儿、衣裳寝具,别等玥玥进来,那边儿再现成收拾。” 郑氏秉性柔弱,心里也是很关心女儿的,闻言道,“玥玥这几天在家成天看书,说公主读书快,怕读起书来被公主落下。” 郑太后温声道,“小孩子们做个伴儿,快点慢点有什么要紧。” 郑氏笑,“我也这样说。女孩子家,熟读《贞烈传》也就是了。” 这话说的,郑太后好悬没噎着。 郑皇后道,“姐姐,孩子们学东西快,什么都学点儿,也陶冶性情。” “这也是。”郑氏似是略有心事,欲言又止。郑太后只当没瞧见,随意叙些家常,及至中午,郑太后只是让俩孩子陪她一道用膳,与郑氏道,“你与皇后去说说私房话吧。”打发郑氏去郑皇后宫了。 郑太后喜欢孩子,问荣玥,“听你母亲说,玥玥这些天都在家读书哪。” “是。我又把《贞烈传》读了两遍。”荣玥长荣烺三岁,也是自幼读书识字,耳濡目染,《贞烈传》读的比较熟。 郑太后说,“你不自小就读那个嘛。得空也读读旁的书,世间也不只那一本书。” 荣玥不解,“可是我祖母说,女子读读《贞烈传》,识得贞顺二字真义,也就罢了。” 郑太后心道,你那祖母能有什么见识。 荣烺已经跟荣玥说,“玥玥姐,你祖母这话不对,我祖母就读了可多书了。等吃完饭,我带你去祖母书房看看,满满一屋子的书。这还只是祖母常看的,不常看的还有三屋子。”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书,但在孩子眼里,三屋子就是很多很多了。 荣玥惊讶的瞪大眼睛,“这么多啊!” “可不是么!”荣烺骄傲又得意的扬起自己的小圆脸儿,跟堂姐说,“等咱们一起读书你就知道了,要学的东西可多了。我告诉你,最有意思的就是史书,里头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我哪天睡前不听林妈妈给我讲俩史书故事,都睡不着觉。” “我听过说书的女先生们说书,有教人积德向善的道理。” 荣烺根本不知道说书女先生们是个啥,但她年纪小小却挺有虚荣心,一摆自己的小胖手,“不能比!差远了!” 荣玥是个很实在的姑娘,惊叹不已,“这样啊!” “是啊!”荣烺牛都吹出去了,越发笃定。 于是,荣玥也愈发惊叹佩服! 郑太后忍笑听俩孩子说话。 荣玥想到什么,悄悄看郑太后一眼,垂下眼睛,揉起手里的小帕子,先前的欢喜也不见了。荣烺奇怪,“你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也没有。”荣玥见郑太后荣烺都看向她,心下一慌,愈发怯了。 郑太后并不喜那种怯怯的孩子,不过,荣玥年纪还小,郑太后道,“是不是你祖父祖母在家说我坏话了?” 荣玥那惊掉下巴的神情说明一切。 荣烺问,“郢叔祖、叔祖母还说祖母坏话啊?都说什么了?” “没,并没有对太后娘娘不敬。是我在家,听祖父说教公主读书的礼部尚书,好像名声不大好,不孝顺。”荣玥没说的是,祖父还跟她说,叫她不要去听礼部尚书讲课,坏人能讲出什么好道理呢? 荣玥就很为此发愁,她是给公主做伴读的,自然是公主学什么,她一起学什么。怎么能公主去学,她不学的? 郑太后还没说话,荣烺先同荣玥说,“这是不可能的。朝廷选任官员都是选贤任能,玥玥姐你想想,就是咱们身边服侍的人,也得看品性好坏。尚书可是正二品高官,选拔这样的高官,哪里有不问品行的?要是品行不行,能叫他做那么大的官?” 荣玥一听,深觉有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事实上,那天祖父说起来可生气了,很大声的告诉她,不许听那位尚书大人讲课。荣玥胆子小,只能唯唯应诺,既不敢说别的,也不会说别的。 “所以,你就放心吧。你想想,教咱们读书的先生,祖母能不挑了又挑,挑最好的给咱们么。”荣烺一拍小胸脯,信誓旦旦的做保,“玥玥姐你就放心吧。没准儿是叔祖跟礼部尚书不对付,史书上说了,这种叫政敌。” “做政敌的人,就是仇人一样,彼此都不说彼此的好话。” 荣玥就又有一重担忧,“那我能跟祖父的政敌读书么?” “当然能了。非但要学,还得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你想想,以后叫叔祖的政敌想起来,唉呀,我这一身本领,都叫我敌人的孙女学去了,还不得气个好歹呀。” 荣玥终于愁眉伸展,笑了起来。她笑时颊边两个梨涡,甜甜的。 荣烺看她乐,自己也乐了。 荣玥拉着荣烺的手说,“公主,等我学到礼部尚书的本领,我也不说他坏话。天地君亲师,就是跟老师学一天,也要对老师尊尊敬敬的。” “好啊。” 俩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即将正式读书的事,主要荣烺声音清脆,荣玥是很温柔腼腆的性子,说话都是不急不慢、温温柔柔的。 一时,万寿宫传膳。 俩小姑娘与郑太后一起用膳,俩人礼仪都不错,荣玥年纪大些,举止已经有了淑女的小小端庄。 凤仪宫内。 郑氏也在跟妹妹诉说着自己的担忧,“父王在家就时常念叨,说教公主的尚书不大妥当。世子也这样说。我记得崔尚书当年,颇有些桀骜传闻。” “那是多久之前了,得十来年了吧。”郑皇后道,“大姐你就放心吧。教阿烺的人,能不好?都是姑妈亲自挑的。”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还有一事,听闻公主还要学骑射?” “顺柔公主来教。” “公主不害怕么?阿玥见到马就怕。”郑氏一脸担忧,“公主是陛下爱女,再如何小心也不为过的。” “你多虑了,顺柔公主一样是公主。” “那怎么一样。宗室之内,也独顺柔公主一人唯此罢了。” “你就放心吧。我还是那句话,阿烺能学,阿玥就不能了?”郑皇后与郑氏一母同胞,却是性情相异。 郑皇后这样一句,郑氏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及至下午,郑氏带女儿告辞出宫。 听女儿在车里小声说着同公主说话玩耍的事,郑氏脸上也露出几许笑意,公主活泼,女儿文静,这在一起,倒似她与皇后少时的情形了。 马车辘辘前进,阳光从厚纱车窗照入到锦绣堆叠的车厢,想到少女岁月,郑氏怅然的叹了口气。 第10章 小冰 荣玥回到家,祖母问起她在宫中事宜,知道一切安好,便让郑氏为荣玥准备进宫的东西了。其实,也不用带旁的,衣裳首饰与平时起居常用的小物件儿带些就行。这也是荣玥出身宗室,她是亲王世子嫡长女,所用之物皆有品制,符合宫中规矩。 郑国公少夫人还特意到亲王府走了一趟,打听外甥女都带哪些东西,她也照样给闺女收拾一份。 郑国公府固然显赫,到底是民爵,不好抢宗室风头。 郑国公少夫人每次见到自己这天真的小姑子就发愁,让闺女跟外甥女荣玥一道玩儿去,她跟郑氏说说私房话。 问郑氏过的如何。 郑氏笑,“谁还能委屈了我。母亲放心吧,我这里尽好的。阿玥眼瞅就要进宫,我这心里,又欢喜又有点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咱们平时无事也要进宫给姑妈请安,这一进宫,不就能见着了?何况,你还是姑妈指定的女先生,寻常见面比我都便宜。”郑国公少夫人为人伶俐,说话也连珠炮似的,可俐落了。 “是啊,皇后也说,让我闲了多进宫去。” “那你就多去。咱们亲姑妈亲妹妹,又不是外人。” “母亲、祖母身子可好?”几年前父亲过逝,母亲也病了一场,这两年慢慢好转。 “好。都好。就是念叨你,说你好些天没过去了。” “我也想去,这几天母妃总打发人往徐公府送东西。前儿,我还去祭了一回。母妃说等徐公府发丧,也要摆路祭。”郑氏毕竟是世子妃,有些事是需要她亲自出面的。 徐公府这事,郑国公少夫人就不好多说了。 前几年老国公爷过逝,徐国公领内阁事务,行事颇为放肆。陛下亲政后,徐家更是生出虎胆,窥伺后位。野心之大,难以言喻,甚至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唆使言官上书,说太后娘娘住万寿宫于礼不合,该将万寿宫更名为慈寿宫。 非但不念及徐郑两家多年姻亲,更是将太后娘娘的恩德忘的一干二净。 如今徐国公病故。 说病故好听,都知道江南舞弊案与徐国公脱不开的干系。 郢王府素与徐公府相近,如今郢王全不避讳,真难怪太后娘娘夺了郢王实缺,只留一宗正之职了。 郑氏悄悄问大嫂,“嫂子,咱家跟徐公府,到底也是至亲。我听说,大哥只是打发人送了份奠仪,人未亲至。” “这不没空么。”郑国公少夫人佯作叹息,“国公爷新领内阁诸事,母亲都说,十天里有八天见不着的。早上三更起,晚上五更睡。太爷在时就留下的家规,误什么都不能误朝政。剩下的我家那口子,与二弟一并去江南了,还没回来。三弟外任,又不在帝都。底下小一辈的,都在读书,还没到顶门立户的年纪。我又是女流,母亲上年纪,老太太更不必说,哪敢跟老辈人说这些事,听了就要伤心落泪的。” “好在我也打听着,小姑妈身子还好。待发丧后,守上几年丧,心也就平静了。”少夫人道。 “也是。”郑氏道,“小姑妈憔悴许多。” 能不憔悴么。 以往顶着贵妃之母的名头,那是连皇后之母都不放眼里的。 少夫人不想再说徐家这起子扫兴事,同郑氏打听起荣玥进宫要带的东西。郑氏把自己拟的单子给大嫂看。少夫人细细看过,边看边说,“你是个仔细人,先前我心里慢慢忖度着,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女孩子家的东西都差不离。昨儿我带阿玥进宫,公主带阿玥去看了将住的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就在万寿宫东跨院,以往太后娘娘用来做书房的院子。”郑氏自幼常进宫,对万寿宫特别熟,“那院里梨花开的尤其好,顺柔长公主少时,我们摘梨花酿酒。” “听说这次姑妈特意留长公主在宫里,教孩子们骑射。” “是啊。听皇后说,已经在打扫瑶华宫了。” 瑶华宫原是顺柔长公主未出嫁时的所居宫殿,不过,后来顺柔长公主掌掴驸马,被世祖皇帝训斥,还减了她的汤沐。为此,顺柔长公主足有三年未再进宫,后来即便今上恢复顺柔给长公主的汤沐赏赐,顺柔长公主也再未留宿宫中。 “这么听着,想来长公主这次回帝都心情不错,那什么时候我去给长公主请安。” “你想去只管去。”郑氏看大嫂面露犹豫,遂安慰大嫂,“嫂子你放心吧。长公主从来都是一码归一码,她跟驸马的事,再怎么也不会迁怒你这儿来。” “是我心里,觉着我娘家愧对公主。” 顺柔长公主驸马也不是旁人,就是少夫人的娘家兄长。 自从驸马公主翻脸,其实长公主也没怎么着婆家,她是公主,无涉政务,就是想宰了驸马,也不能亲自拿刀去砍。 殿下 第7节 但陈家一直战战兢兢的,生怕长公主什么时候给他家下个绊子啥的。 毕竟,长公主与万寿宫极是融洽。 此时,长公主正带着荣烺挑内务司献上的小马。 “内务司送来的,都是训练好的。马很乖的,来,小冰,摸摸马的脖子。”长公主吩咐身边一位十来岁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普通青衣青裙,站在长公主身后。要说相貌,并未如何出挑,只是气度与寻常宫人使女不同。宫裙穿她身上,倒别有些飒爽风采。 小冰上前摸了摸一匹枣红小马的脖子,她熟谙马性,力道适中,那小马凑过脑袋,亲呢的蹭蹭小冰手掌。小冰拿根胡萝卜递给小马,小马就着小冰的手,欢快的啃起胡萝卜。 荣烺见状立刻道,“姑妈,我也要喂小马。” “来,也给你根胡萝卜。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宫人自内务司女差人那里接了装着胡萝卜的竹篮,捧至荣烺跟前,让她挑。荣烺挑了根最水灵最好看的,去喂另一匹黑色小马。 头一天,长公主没让荣烺骑马,这是赶上郑皇后在万寿宫说起话来,说内务司已经挑了十匹小马,供公主贵女挑选。 荣烺就有些等不及正式开学,她想先看看。长公主就带她来看小马了。 等喂过小马,长公主吩咐小冰骑上小马,绕着小校场跑了一圈。 荣烺在边儿上看小冰熟练的一跃就跳上马背,整个人像生在马背上,随着小马的跑动,小冰也随着节奏轻盈晃动。荣烺使劲儿拍小巴掌,跟姑妈说,“小冰姐骑的可真好。” “当然了。小冰打小就跟在我身边,骑马打猎都是一把好手。” “那可太厉害了。” 校场不大,小冰很快跑了一圈回来,下马向长公主、荣烺见礼。 荣烺说,“骑的可太好了。小冰姐,你跟我说说呗,这骑马有没有什么窍门。” 小冰不似荣烺这样嘴巴伶俐,她是个沉默的少女,回答道,“多练就行了。” 发现小冰骑马特别厉害,荣烺当即令人取来弓箭,摆上靶子让小冰射箭,果然亦极有准头。 荣烺过去一拉小冰的手,掌心粗粗的。 荣烺点点头,仰着小圆脸儿,一本正经的说,“小冰姐是有真本事的人。” “小冰还小,也只学些皮毛。”顺柔长公主道。 荣烺看小冰这么有本事,心里便有些羡慕,想着还是顺柔姑妈厉害,身边有小冰姐这样的女孩子。荣烺看顺柔长公主也很看中小冰,没好跟顺柔长公主要人,她转了个弯儿,跟顺柔长公主打听起,小冰姐是怎么变的这么厉害的过程。 顺柔长公主十分爽快,“你要喜欢小冰,我让她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如何?” “那我不是夺姑妈心爱之人么?” “省得你总叽叽喳喳问我,你问小冰不是更清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荣烺还挺会两句客气腔。 顺柔长公主一笑,不理她这得便宜还卖乖的样儿。 郑太后知晓此事也没说什么,嘱咐荣烺一句,“小冰是你姑妈心爱的侍女,你莫将她与寻常宫人一样看待。” “祖母放心吧。姑妈好意让小冰陪我,小冰比我大四岁,我当小冰姐姐一般,她以后就专门跟着我,我在哪儿她在哪儿。” 第11章 入学 少夫人回府,将给闺女准备的单子划去大半,原本的两个丫环,也只留了一个。 郑锦看她娘刷刷的精简用度人品,忍不住说,“郢王府也是亲王府,就给玥玥姐带这么点东西啊。” “你这话说的,骄狂。”瞪闺女一眼,少夫人低声道,“郢王府又不是你大姑当家,你大姑能动的,也就是她的嫁妆。要不是娘家硬气,宫里有太后皇后,嫁妆她都得叫人哄骗了去。” 少夫人叹口气,“不过这进宫做伴读,低调点也好。你打小机伶,进宫可不敢像在家似的骄狂。” “我又不傻。”郑锦道,“母亲先前不就按着当年大姑进宫给顺柔长公主做伴读的单子拟的么。我也不是嫌带的东西少,可如今一样是姑祖母做太后,咱家女孩儿进宫给公主做伴读,这也差的太多了,倒显得咱家不比从前似的。” “还不都是郢王妃,当年她自己个儿闺女进宫时,何等显赫隆重。如今到孙女,就一毛不拔!” “我也是觉着郢王府忒虚伪!”郑锦哼一声。 少夫人无奈,“他家毕竟是宗室,如今咱两家又是姻亲,你想想你玥玥姐平时待你多好,你想去夺她的风头?” “那不能。” 少夫人叮嘱她几句,“进宫要跟公主好好相处,玥玥她们你也都熟的,小姐妹好好相处。” “母亲你放心吧。我们原就要好。”郑锦突然说了句,“要是公主是皇后姑妈的孩子就好了,也省得母亲你这样千叮万嘱的不放心。” “这话偏狭。”少夫人道,“公主生下来就养在太后跟前,大皇子都不如公主受宠。再说,养亲养亲。就是说养在身边的孩子,跟亲生的是一样的。” “你别觉着公主的生母是徐贵妃,心里就生出嫌隙。那是大人的事,跟你们小孩子无关。再说,皇后才是公主的嫡母,太后娘娘是咱家的老姑太太,皇子公主都同咱家有血缘关系。你若是聪明,就要跟公主交好,而不是疏远她。” “我原就跟公主挺好的啊。”郑锦说,“就是徐贵妃趾高气昂好几年,我顶多躲着徐家人走,跟公主有什么关系啊。” “这话明白。”少夫人摸摸闺女的头,“你进了宫,就能朝夕在太后娘娘跟前。你要是能学到太后娘娘一两成的风范,一辈子受用不尽。” 待少夫人将拟好的单子给婆婆看过,郑夫人点头,“这也罢了。把这单子给颜相府送一份。” “我已打发人誊好了,太太看着可行,我这就打发人送去。” 颜家姑娘也被选为公主伴读,不过,颜相与郢王极为不睦,两府素无往来。颜夫人早便同郑夫人打过招呼,待郑家拟好单子给她家送一份。孩子们一起进宫,带的东西也相仿才好。 荣烺对即将正式读书的事颇为上心,连读书的清音阁都亲自去瞧了一回,摸摸桌子看看椅子,添上几盆花草,几样摆设,连每天准备的茶、课后吃的点心,她都亲自看了内务司拟的单子,做了些微调整,才点的头。 待几位伴读进宫,到钦天监算出的吉日,才算正式进学。 荣烺光书包就让宫人做了好几个,头一天上学,一起床她就挎身上去了。颜姑娘问她,“殿下,您这是挎的什么呀?” “书包啊。”荣烺拍拍自己的小书包,跟她们说,“你们也挎上吧,一会儿咱们就要去上学了。” 郑锦瞅瞅外头蒙蒙亮的天,她们得先去给太后请安,然后用过早膳,待到辰正才去读书吧。现在才什么时辰,刚刚卯正! 荣玥笑眯眯地的说,“阿烺,还早哪。你先放下吧,咱们得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荣烺可舍不得放下,郑锦说,“上学也不用背书包,有侍女帮咱们捧书拿笔墨的。” “这跟自己背怎么能一样呢?”荣烺坚持,“读书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自己拿了。” 知道荣玥她们都没有书包,荣烺很大方的把自己的书包一人借她们一个。郑锦学荣烺的样子也挎上,说她,“还借给我们,送我们好了。怎么越大越抠儿了。” “书包这么神圣的东西,怎么能送人哪!金玉可送,书包送不得。我可舍不得!” 荣烺就挎着自己的小书包,带着她的小伙伴们,扬头挺胸的迈着小步子过去祖母那边儿请安了。 郑太后见这一堆挎书包的小姑娘,笑着说,“都过来坐。” 荣烺到郑太后身边儿坐,其他人也各有绣凳。郑太后问她们昨晚睡的怎么样,都说睡得香。荣烺说,“我小半宿没睡着,一想到今天要正式读书,我就一点儿不困。后来林妈妈不给我讲故事了,非给我念佛经,念得我嗡嗡的,把我给念晕了。”荣烺揉揉耳朵。 林司仪一板一眼,“念了约摸一柱香就睡着了。” 郑太后摸摸孙女的背,“这急什么,以后一辈子都能读书。” “不一样的。”荣烺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随口说了句,“一辈子是一辈子,今天是今天。” 待用过早膳,郑皇后带诸妃嫔过来万寿宫请安,荣烺也给皇后请安,荣玥等人一并见过宫中诸位娘娘。 她们皆出身显贵家族,平时都有进宫,对宫中规矩是极熟的。 郑皇后道,“读书明理,好好跟阿烺一起读书。” 几人起身应是。 荣晟帝下朝的时间更晚一些,知道女儿今天头一天念书,荣晟帝一人赏赐一本《贞烈传》,同几人道,“旁的不打紧,《贞烈传》是显德皇后亲书,多读一读总没坏处。” 荣烺谢过父亲赏赐,瞅瞅时辰说,“父皇,那我们就去书阁了。头一天读书,不能迟到。” “好,去吧。”看她挎着小书包的模样,荣晟帝也不禁一笑,打发几个女孩子读书去了。 林司仪等人随后,有侍女捧着笔墨食盒茶具之物,但今日要学的书本,荣烺是自己放小书包,自己挎着的。 清音阁就在万寿宫隔壁,出门拐个弯就到。 荣烺远远见一人阔步而来,晨风拂在那一身朱红锦袍上,袍摆随风飘动,蹁跹如蝶。及至近前,才看清这人刀裁般的漆黑鬓发,雪白肌肤,一双眼睛温和宁静,像是微微含着笑。那人对荣烺轻施一礼,“臣礼部尚书齐康见过公主殿下。” 荣烺一双猫眼瞪圆,礼部尚书是朝廷高官,荣烺原想着,肯定是个胡子一大把、学识像胡子一样长的老师傅。 她瞥瞥礼部尚书光洁的下巴,淡色薄唇上的一抹唇须,心说,看着不像太有学问的样子哦。 摆摆手,“齐大人不必多礼。”一指清音阁大门,“咱们先进去吧。” 两个小内侍上前,推开闭拢的朱门。 清新的水木香气和着晨风拂动,荣烺伸出一只小胖手做客气腔,“齐大人请。” 齐康微微躬身,“殿下请,臣随殿下之后。” 俩人客气一番,做足师生礼数、君臣规矩,这才荣烺迈着小步子当前,齐康退半步随后,在荣烺、齐康之后,荣玥几人都没忍住多瞧齐康一眼,心说,这就是帝都大大有名的,当朝第一青年才俊齐尚书啊! 第12章 第一节课 头一天读书,进入清音阁后,大家彼此落座。虽然齐尚书太过年轻,让荣烺有些怀疑他学识的厚度,荣烺还是向齐尚书行了拜师之礼,齐尚书还半礼。 荣玥等人也向齐尚书行过拜师礼,齐尚书就开始讲学了。 齐尚书教授的是历史,既讲历史,自然从本朝起。 齐尚书便自前朝末年种种乱象,饥荒、瘟疫、官员贪婪、皇帝昏馈、百姓民不聊生,太.祖皇帝与诸义士揭竿而起。 “如颜家祖上,便是太.祖皇帝身边的十二义士之一,曾为太.祖皇帝筹措粮草,太.祖皇帝亲口赞许,颜卿,朕之左臂也。这说的就是颜姑娘的曾祖父,颜文襄公的事了。” 齐尚书说出这段典故,颜姑娘别看在家已经听了不下一百二十遍,此时却仍是脸颊微红,眼睛发亮,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名为骄傲的荣光。颜姑娘谦逊道,“皆臣子应所为也。” 荣烺翻翻下头的书,抬头问齐尚书,“怎么不见其他十一义士的记述?” 齐尚书惋惜的说,“那十一个在太.祖立国后,忘记了太.祖皇帝的恩典,不是结党营私,就是鱼肉百姓,多行不义,落得个报应不爽的下场,都统一记在逆臣录里了。” 荣烺倒吸口凉气,“十一个人全都坏了?” 齐尚书点点头。 荣烺问,“十二个人,坏十一个,为什么都坏了?” “殿下这话问的好。” 殿下 第8节 齐尚书便由荣烺所提问题,讲一讲开国后诸功臣得失,有些能清正自持如颜家,延续至今。有些如那十一位被打入逆臣录的义士,身死名败,家族亦是昙花一现,如今早不知飘零何方。 齐尚书口才不错,讲起来娓娓动听。尤其史书本就故事性强,齐尚书还能穿插些小故事,并不是打入逆臣录就再无可取之处,每个人都有善恶双面。 荣烺年纪小,齐尚书讲半个时辰,就让女孩子们歇一歇。他自己也要喝茶润润喉,顺带问问公主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 荣烺没觉着哪儿不明白的,荣烺挺爱听故事,还催齐尚书,“齐师傅你喝完茶就快讲吧,我一点儿不累,我不用休息。”觉着齐尚书虽然书讲的不错,就是有点爱休息。看着挺年轻的,体力有点不济。 齐尚书放下手中的雪白茶盏,只好说,“殿下真是勤勉。” “齐尚书这样渊博的人给我讲书,我怎么能懒惰懈怠呢?”荣烺一向嘴甜,她也从不因自己是公主就高高在上。 这样哄人的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好笑。齐尚书还得一本正经地拿起书本,“那臣就继续讲了。” 齐尚书还是维持自己的时间表,半个时辰休息一次,待讲完一个时辰,就让学生们自由讨论。 荣烺说,“今天听着,好人跟好人都是相似的,坏人同坏人也是相似的。” 齐尚书听出些味道,轻轻颌首,“这话怎么讲?” “齐师傅你看啊,太.祖皇帝当然是圣人,还有颜文襄公,生活很俭朴,为人很谦逊,治家也很严谨,做官很清廉,处事很公正。像那些被写入逆臣录的,基本都是,贪墨、枉法、欺民、结党、谋反。” 荣烺伸出手指数了数,看荣玥几人,“基本都这样,是不是?” 几人都点头,荣玥胆子小,小声说,“我听着怪可怕的。” “玥玥姐,不用怕,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荣烺安慰荣玥,郑锦也说,“史书上都是发生了的事。” 荣玥说,“我祖母说,女孩子,少听些打打杀杀的事。” 荣烺道,“叔祖母是上了年纪,胆子小。咱们年轻,又是大人了,当然不能像叔祖母那样了。你看我祖母就很有胆量,我祖母就经常看史书。” 荣玥本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姑娘,叫荣烺这样一说,她也觉着挺有道理。荣烺接着补了句厉害的,她问荣玥,“玥玥姐你说,是我祖母有见识,还是叔祖母有见识?” “当然是太后娘娘。”荣玥想都没想便答了。 “这就是了。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跟着对的做,那肯定就是对的。” 这句话立刻说服了荣玥,荣玥定定神,看荣烺比自己小四岁,却来安慰自己。她是做姐姐的人哪,荣玥鼓起勇气,“阿烺你放心,我慢慢练着,胆子肯定能练大的。” “肯定能的。”荣烺很肯定的鼓励玥玥姐。 齐尚书观看一场女孩子间的友谊,强忍着看天的冲动,等女孩子们把情绪调整好。荣烺安慰好荣玥,还记得齐尚书之前的问题,跟三位伴读说,“咱们继续讨论齐师傅刚刚的问题吧。” 荣玥光顾着害怕了,那是啥观点都没有。 郑锦性情爽快,想了想说,“这些罪臣辜负了太.祖皇帝的恩德,也算罪有应得。” 颜姑娘说,“我觉着,为人要有大些的志向。如果当初追随太.祖皇帝起兵,就是为了以后高官厚爵得享富贵,这人的追求也就是富上加富,贵上加贵。而富贵是没有尽头的。如果这人的志向是齐家、志国、平天下,以报国家、安黎庶为己任,便不容易为富贵权势迷眼,也就不容易犯下那许多罪责吧。” 齐尚书点点头,“说的都不错。”收拾教材,“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 荣烺怪遗憾地,“这就讲完了?” 齐尚书道,“今天的讲完了,后一早还是臣的课。” 荣烺头一天上课,瘾特大,问齐尚书,“齐师傅,你只问我们有什么想法?你讲这段历史,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没?” 齐尚书拍拍手里的书,“凡能入书者,无一凡品。大善大伪大奸大恶,都是一生。” 等半天没等到后半截儿话,荣烺见齐尚书起身一礼,“殿下,您还有接下来的课,臣告退了。” 荣烺问,“刚你那话说完了?” 齐尚书点头,“完了。” “怎么都觉着像句半截话。”荣烺说。 齐尚书莞尔,“那臣就再补上一句,臣每读史,翻阅先人事迹时,难免会想到自己,有时会问自己,我更愿意如何度过一生,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荣烺道,“肯定得是个名垂青史的名臣吧。” 齐尚书看她包包头一眼,觉着公主天真可爱,不禁唇角微翘,与她道,“殿下,你愿意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荣烺率真坦白,“我想像祖母一样,贤达明理。” 对上荣烺清澈目光,齐尚书缓缓收了笑,“那需要付出很多的辛苦,很多的努力,那可不是一条容易的道路。” “那公主得加倍用功读书了。” 第13章 休沐日 齐尚书告辞后,荣烺几人又上了一节音乐课,学了识谱,就到了中午的休息时间。 于是,几个小姑娘就挎着小书包放学回寿安宫了。 寿安宫。 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稚嫩又清脆的说话声,郑太后放下手里的奏章,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就见几个小姑娘回来了。走在最前头的就是荣烺,她年纪最小,个子也最矮,但走路可带劲了。 小脑袋扬的高高的,小步子踩在地上,一只手抚弄着书包带,走的又快又稳。 郑太后不由露出笑意,对女官道,“把甜羹端上来。” 另外一上年纪宫人迎了出去,站在殿前向荣烺见礼,“殿下放学了。” “柳嬷嬷,你回来了!”荣烺高兴的跑上前,柳嬷嬷已经俯下身,荣烺一下子就扑到柳嬷嬷怀里。柳嬷嬷抱起她来,对荣玥等人颌首致意,就抱着荣烺殿里去了。 郑太后笑着说,“怎么还叫阿柳抱你进来。” “我想柳嬷嬷了。”荣烺从柳嬷嬷身上下来,给祖母行过礼,问柳嬷嬷,“柳嬷嬷你大安了吧?我让陈司膳给你带的红稻米,你吃了没?” “谢殿下惦念,奴婢都吃了。”柳嬷嬷道,“一月不见,殿下长高了许多。” “是吧。”荣烺欢快的说,“我都上学了!以后我就是大人了!” 柳嬷嬷是郑太后身边的老人儿,原是陪郑太后嫁进宫的侍女,一直陪伴在郑太后身边。前些天生病出宫调养,郑太后时常打发人送东西过去,荣烺跟柳嬷嬷也很有感情,也会准备东西让宫人一起送去。 如今柳嬷嬷痊愈回宫,荣烺特别高兴。 “殿下累不累,喝点甜羹吧。娘娘特意吩咐备下的。”柳嬷嬷亲自接了宫人手里的甜羹递给荣烺,荣烺双手捧着喝了小半碗才说,“我不是很饿,中间吃了两块蜜桃糕,但一见甜羹就想喝。” 大家都眼中含笑,荣玥等人自然也有甜羹喝。 喝过甜羹,不必郑太后问,荣烺就一长一短的把头一天上学如何如何同祖母说了。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两位老师都很好。 看她这样高兴,郑太后也笑了。 待用午膳时,荣粮比平时也没少吃。倒是荣玥几人,约摸是喝过甜羹的缘故,吃的略少些。 郑太后打发宫人给大皇子那边送了两样时令菜,并同宫人道,“与大皇子说,如今天热,不必过来谢恩。等傍晚他放学再过来是一样的。” 宫人提着食篮去了。 待午膳后,因夏天昼长夜晚,中午又热,孩子们都有午睡时间。荣烺不回自己屋,她第一天上学,她想跟祖母睡。 郑太后素知道她,她哪里肯睡,躺在大床上,像只快活的百灵鸟般,又把自己第一天上学的心情跟祖母诉说了一遍。 郑太后拍拍她的背,“睡会儿吧,以后每天都得读书。” “我一点儿不困。” “那叫林司仪来给你念会儿经。” “那哪儿是念经啊,那是叫我吃安神散哪。” 郑太后忍笑,“那你是自己睡,还是吃安神散睡。” “我自己睡。” 荣烺往郑太后怀里拱了拱,小小身子热乎乎的,好在郑太后这里并无暑热。祖孙俩都不再说话,不过一会儿,荣烺就睡熟了。 郑太后把她头搁矮枕上,肚子上搭件薄被,自己也瞌目休息。 几位姑娘回房后也没有立刻就睡,头一天在宫里读书,感触都挺深。 郑锦躺在床间,悄悄回忆了下齐尚书俊美的相貌。 另一房间的颜姑娘略有不安,想着如今帝都显赫人家,请先生教姑娘读书识字的人家不在少数。毕竟,大家都知道,太后娘娘喜欢有学识的女孩子。 只是,在家读书时,都是女先生教导。 颜姑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跟随有学识的男性做师傅,学习学问。 哎,有点不安,觉着似是于礼不合。 但纵颜姑娘是闺中女子,也听闻过齐尚书的才名,齐尚书二十岁便夺得春闺之首,有名的青年才俊。 这样的人教自己学问,颜姑娘心里又觉十分荣幸。 荣玥就跟自己的丫环燕鸣说,“怪不得母亲说,宫中是极能长见识的。学的东西也跟家里不一样。” 燕鸣道,“是啊。不过姑娘早会弹琴,这回要跟着公主再学一遍了。” “温故知新嘛。”荣玥有些想念母亲,“就是我这进宫来,母亲就只能一个人用饭了。” “姑娘就放心吧。您在宫里好好的,夫人才能放心啊。” 荣玥怅然的点点头。 荣烺没几天就察觉出荣玥仿佛有心事,她悄悄问起荣玥,是不是不习惯住在宫里,还是想家有为难的事。 荣玥说没有,荣烺就开始猜猜猜,“吃的不合胃口?还是有人背地里欺负你了?你想家了?” 荣玥是个老实性子,被荣烺猜的怪不好意思,就跟荣烺说了,“以前都是我陪我娘一起用饭,现在,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人吃饭了。” 看荣玥担心的模样,荣烺说,“嗯,正好今天有内务司送来的葡萄,我吃着怪甜的。我跟林妈妈说,打发人送给姑妈一些。也给郑家伯母、颜夫人都送一些。” 荣烺生于宫中,耳濡目染,天生就知道给人送东西是一种重视的行为。她还说,“玥玥姐你要是有什么话跟姑妈说,就写一封短信,我着人一起送去。” 荣玥连忙说,“怎么能从宫里向外传递信件呢?这是绝对不行的。” 荣烺就问荣玥郑氏姑妈还喜欢吃什么水果,荣玥说,“我娘除了不吃梨,不挑旁的水果。” 荣烺便让林司仪又添了样蜜桃。 事后,荣烺同林司仪道,“我只顾着自己高兴,也没想过,玥玥姐她们每天陪我念书,就得离开自己的家跟我住在宫里。要是我离开祖母,我得多想祖母啊。她们肯定都很想家。” 林司仪看她闷闷的,安慰她说,“陪殿下读书,是求之不得的荣幸。” 荣烺的年纪,还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她不解的望向林司仪。林司仪温声道,“等殿下大了就懂了。何况,几位姑娘性格不一,殿下留心细看,也不都似玥姑娘一样,这样思念家的。” 受林司仪的提示,荣烺留心郑锦、颜姑娘,的确,除了初进宫时略有拘谨,她们俩很快就适应了在宫里的生活,也不像有心事想家的样子。 殿下 第9节 荣烺安心许多。 她想了好几天,给她想出个法子。朝廷十日一沐,休沐日大臣们便可不上朝,在家休息。荣烺跟祖母说,她们读书也要休息,每十天休息一天,等休息的那天,就让荣玥她们回家看看,第二天早上再回宫,不耽搁一起读书就行。 如郑颜这样颇适应宫中生活的,听到这消息也难掩心中喜悦,何况荣玥了。大家一起谢过荣烺,郑锦口齿最为伶俐,说,“其实在宫里样样都好,我们心里明白,这是殿下专门为我们几个求的恩典。谢谢殿下。” 郑锦说着,三人一起向荣烺行了一礼。荣烺怪不好意思的,摆着小胖手说,“不用这样。别这样。” 颜姑娘也笑着说,“殿下就容我们谢一谢吧。” 几个小姑娘很快说笑在一处,她们都比荣烺年长,进宫前更是得家里千叮万嘱,一定得好好跟公主相处。不过,几人在家也都是娇生惯养长大,如今荣烺这样好相处,为人体贴善良,便不论身份高低,谁会不愿意同这样的人相处呢? 就是在几家人里,荣烺也实实在在的得了个好名声。 第14章 荣烺有那种天生的善良体贴。 所以,她得郑太后格外偏爱,倒不全是因自幼养在寿安宫的缘故。 做了好事,荣烺自己也很高兴,还问兄长要不要跟她一样,每十天放假一天,也能让伴读回家见见家人。 荣绵道,“咱俩功课也不一样啊。再说,皇子的休息日是太.祖皇帝在位时规定的,一年该放几次假都定好的。” 荣烺说,“哪儿就不能变变了。朝中大臣十天还能休一天哪,我就不信,少学这一天就落下多少功课不成?” “还是别拿这事让父皇心烦了。”荣绵说。 “父皇有什么事心烦啊?”荣烺问。她每天都能见到父亲,也觉着父亲气色不大好。 妹妹年纪小,荣绵不拿这些事跟妹妹说,反是同妹妹道,“你刚上学,要是觉着读书累,多休息几天也使得。” “我不累。”荣烺扬着小圆脸儿,“我还帮祖母念奏折来着。” 荣绵每天上学,这事儿经常是下午放学后干,他若有不懂的,只要问,祖母都会解释给他听。 不过,已略懂事的荣绵,心里压着的是另一桩事。 如今外祖父就要发丧了,宫里仍不见赏赐任何奠仪。 他想着,是不是跟祖母说一声,毕竟是外祖父的丧仪,他做外孙的,是不是该略表致意。 荣烺不知兄长心事,她刚给小伙伴们定了休沐假,得到小伙伴的感谢。私心说一句,荣烺心里有点美滋滋。她年纪小,喜欢听人夸赞她。 所以,荣烺就琢磨着,她还要再做一件好事,不,不是一件,是好多件! 她要做许许多多的好事,要让许许多多的人受益,要听到许许多多的真心真意的夸赞。 是的,一定得是真心的。 平常那种夸奖,荣烺打小就听,都听的不爱听了。 不得不说,这姑娘年岁不大,挺有虚荣心。 这边荣烺正满宫犄角旮旯找好事做,林司仪的顶头上司赵尚仪过来寻她,“太后娘娘请殿下过去说话。” 荣烺站在梨树旁,背着小手问,“祖母有什么事?” 因荣烺自幼在寿安宫,赵尚仪等女官都是常见的。倘旁人问,哪里能轻易泄露太后身边的事,但荣烺是无妨的。赵司仪俯下身,低声与她道,“陛下在娘娘那里,说起徐国公奠仪之事。陛下的意思,殿下与大皇子怎么说也是徐公府的外孙,不好不表示一二。” 荣烺看赵尚仪的神色,问,“那祖母的意思呢?” 赵尚仪给她理一理包包头的彩色飘带,“殿下这就跟奴婢过去吧,娘娘与陛下在等着呢。娘娘令于总管去宣大殿下了。”于总管是万寿宫的内侍总管。 初秋的风拂动梨树的叶子,露出与绿叶颜色相仿的青梨。荣烺就在跨院玩儿,这会儿过去不过几步路的事,一进屋她就觉着气氛不大好,太安静了。 父亲坐在祖母下首的太师椅中,神色沉郁凝重。 这种气氛让荣烺有些担忧,她看看一言不发的祖母,再看看父亲,过去给两位长辈请安。 荣晟帝神色略缓和,“阿烺来了。” “父皇。”荣烺想问,父皇和祖母是吵架了吗? 她没有问,可一双明澈的眼睛里写满担忧与不安。荣晟帝看她稚嫩的小脸儿,无奈的对母亲道,“母后,阿烺才几岁,可懂什么。” “早晚都要懂的道理,不如早懂。”郑太后语气也缓了缓,问荣烺,“在外头做什么了?” 荣烺不好意思说她是想找些好事做,她说,“我看树上的梨快熟了,等梨熟。” 郑太后荣晟帝听这孩子话都笑了,荣晟帝说,“你想吃梨,叫内务司奉上就是。” “那能一样么。这是我院儿里的梨。”荣烺见祖母、父亲都颜色好转,便快快活活的说起自己的观察,“知了都少了,偶尔才能听到一两声。小花园的荷花都谢了,叶子也开始枯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吃莲蓬了。” 荣绵读书的文昌阁离万寿宫略远,故而到稍晚些。 待人来齐,郑太后便说起徐国公出殡发丧之事。“你们父皇说,那毕竟也是你们外祖父,应该略表哀悼之意,赐下奠仪。你们怎么看?” 荣绵心下一动,他这些天一直为此事辗转,就是不想外祖父的丧仪太过简薄。只是,听皇祖母的语气,并不赞同这样做。 荣绵略作犹豫,还是听从自己内心想法,说,“皇祖母,纵然徐国公为臣有失,说到底,也是至亲。如今他已经过逝,不从宫中赏赐,只做我们自己赏赐,这样也不碍宫规国法,也全了亲戚情分。” 郑太后看向荣烺,“阿烺,你说呢?” 荣烺早提前肚子里想过,她还小,想不了太复杂的事。她也早知道外祖父过逝了,恐怕外祖父还犯了事儿,所以朝中一直没有赏赐奠仪。 外祖父她见的不多,感情多是停留在话头上。无非就是听母妃、外祖母提起过。 相较之下,荣烺跟外祖母的感情更深一些。 不过,最深的还是朝夕在一处的祖母。 荣烺说,“外祖父也是祖母的妹夫,也是祖母的亲戚,祖母你也难过的吧?” “我还好。”郑太后道。 荣烺琢磨自己要不要装个傻,不过,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的小眉头皱起来,跟大哥说,“大哥,你这法子有一处不好解决。” 没待兄长问,荣烺就说出自己的疑虑,“要是咱们给东西,怎么能叫人知道只算咱们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宫里的赏赐呢?咱们生来就是皇子公主,就是在赏赐单子上写上,这就代表咱俩,不代表皇子公主。这也没用啊,咱们本来就是皇子公主,本来就代表宫中。” 荣烺这样问,荣绵说,“那只写咱俩的名字?” “那也没用。谁还不知道咱俩是谁啊。”荣烺说。 这的确是个问题,荣绵也不禁犯愁起来。 荣晟帝插口道,“皇子公主也有亲情,亲外祖父过逝,做外孙的怎么就不能去祭一祭了?” “别人可以有私心私情,皇室不可以。”郑太后坐姿笔直,望向荣晟帝,沉声道,“皇室一言一行代表礼法。若一罪臣只因身为外戚而处处优容,岂不令其他为朝廷尽心竭力当差的臣子心寒。今日优容徐家,明天赵家李家都是皇亲,是不是都优容?优容了外戚,还有三千宗室!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存?法度不存,必至朝纲败坏!” “皇家,小私小情还罢,大是大非上,只有对错,从无私情可论!” 郑太后说的荣晟帝移开视线,沉默不语。郑太后转身荣绵荣烺兄妹,正色道,“你们也要记住,皇家是没有私人身份的,你们的言行,就代表皇子公主的言行。大事上,必要秉公对错,如此,方能使臣民膺服。” 兄妹俩都起身垂手听了。 荣晟帝抿了抿唇角,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15章 踏出万寿宫正殿,上午阳光晃的荣晟帝有些眼晕,他轻眯了下眼,大步跨出去。没走几步,衣袖就被人揪住,“父皇慢点儿走,我要跟不上了。” 荣晟帝这才发现荣烺跟了他出来。 荣烺步子小,但迈得快,她仰着小圆脸儿望着父亲。荣晟帝摸摸她的头,“你怎么跟出来了?” “我想陪父皇说说话。” 荣晟帝看出荣烺眼睛里的关心,孩子的眼睛那样明澈,像浅浅的水,什么都不掩饰的一眼望到底。 “父皇没事。” “那我也陪父皇说说话。” 孩子的小圆脸儿露出个大大笑容,荣晟帝膝下只一子一女,传统观念,人们普遍会对儿子寄予厚望,要求严格,对女儿则更轻松。 荣晟帝心下微暖,眼睛里露出柔和意味,孩子极为敏感,荣烺就抓住这个信号,小小的手一拉父亲宽阔的手掌,“父皇,我请你去看我的花。” 这是万寿宫的小花园,郑太后晚膳后都会在此处散步,荣烺也经常来玩儿,不过因为园子里修了小湖,宫人内侍跟的紧,不让她到水边玩儿。 时已入秋,小湖中的荷花结成一粒粒莲蓬,只是荷叶开始发黄枯败。 荣烺带着父亲到赏景最好的小亭子里坐,指给父亲看她喜欢的蔷薇与云石畔新开的菊花。 “蔷薇能一直开到深秋,我最喜欢这种花,虽然上面有刺,但是仲春就开始开花,一茬茬的开很久,花也又香又好看。” 荣烺问,“父皇,你喜欢什么花?” “我什么花都喜欢,各花有各花的好处。” 荣烺装模作样,好像很懂的样子点点头。然后,她跟林司仪说,“林妈妈,给我跟父皇端两盏甜羹来。我看今天天气好,适合喝甜羹。” 荣晟帝忍俊不禁,“是你想喝吧。” “我想喝,也很适合喝嘛。”荣烺介绍起她的甜羹,“里头放葡萄干、核桃、玫瑰花露一起煮,又香又好喝。父皇你尝尝吧,你肯定喝一回就忘不掉了!” 听着孩子的童言稚语,荣晟帝也开怀不少,慢慢跟荣烺说话,问她上学累不累,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林司仪准备了两盏甜羹,四样茶点,两样清淡的,两样偏甜的,并一只小小细嘴白玉瓶内供一支开的正好的红色蔷薇。 荣烺立刻就请父亲一起品尝,她还用胖胖的手指捏着银匙柄,给父亲搅了搅甜羹,认真的给父亲讲解,“父皇,搅开味道更均匀。” “行,我自己来吧。”荣晟帝含笑的尝一口,就是孩子口味儿,偏甜一些的果子羹。 荣烺也不用人喂,她自己就舀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吃的时候两腮鼓鼓的,可香甜了。 荣晟帝心中烦闷顿时消去大半,也多用了几口。 父女俩赏过花,吃过甜羹点心。荣烺才开始安慰父亲,她拉着父亲的手,很神秘的问,“父皇,你跟祖母是不是吵架了?” “这是哪里话,没有的事。” “我觉着你们吵架了。”荣烺歪着小脑袋看着父亲,“父皇,是不是外祖父做了错事啊?” 荣晟帝反问一句,“就算做错事,难道就不是你们外祖父了?” “那肯定是。”荣烺说,“就是再大的错事,那也是外祖父啊。” “我就是不想你外祖父身后太凄凉。” 殿下 第10节 尽管跟外祖父不大亲,也是亲外祖父。荣烺心里就有点不忍,她跟父亲细打听,悄悄说,“父皇,外祖父做的错事,朝中有人知道不?要是旁人不知道,咱们也装不知道,我帮你跟祖母说说,看能不能宽待些个。” 荣晟帝一时无言,这事若非满朝文武悉知,荣晟帝也不至于被母亲训斥的哑口无言。荣烺看着她爹的神色,“许多人都知道了啊。” 然后补一句,“那完了。” “说不了情了。”荣烺一幅老成口吻,“要没人知道,这事儿兴许还能办。” 小孩子装大人腔就逗人乐,徐国公之事断非一日,荣晟帝理智上也明白,徐国公这么去了,倒还全其脸面。 他非要给徐国公死后体面,倒也不只是因为徐国公对他忠心耿耿,未尝没有跟母亲较劲的意思。 荣晟帝道,“就这么着吧。” 荣烺还想进一步打听,“外祖父干啥错事了?” “你还小,别打听这个了。” “那父皇不生气了吧?” 荣晟帝笑,“我何时气了?” “刚刚啊。我不想父皇生气烦恼,”荣烺坐直了,伸直小胖手摸摸父亲的眉心,认真的瞳孔映出父亲有些消瘦的面容,“我想父皇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父皇一定高高兴兴的。”荣晟帝忍不住搂住小闺女,心里像是抱了一团火,新政失败后的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荣晟帝道,“今天父皇有空,陪你玩儿怎么样?” “好啊。”不必人问,荣烺就说出自己的心愿,“父皇,咱们去骑马吧!骑父皇那种又高又大的骏马,父皇带着我,我就不怕了,也没有危险!” 她连可能被拒绝的理由都体贴的替她爹想到了。 荣晟帝都听笑了,“行,那就去骑马。” 荣晟帝的御马都是皮毛光润、神骏无比的骏马,坐在上面,别提多威风。荣烺让父亲带她骑了小半个时辰,光溜达不行,还得小跑起来才行。 骏马跑起来,似乎心中烦扰都去了不少。 待到中午,荣烺出主意,同父亲一起骑马到文昌阁接兄长,然后一起去祖母那里吃饭。 荣绵年纪也不大,荣晟帝坐中间,让儿子坐他身后,闺女依旧在身前揽着。如此,父子女三人骑马溜达着去了万寿宫。 荣晟帝平常多是乘肩舆,骑马到万寿宫可是头一遭。 柳嬷嬷笑着迎出来,敛衽一礼,“陛下来了。” 荣晟帝阴郁的眉间第一次露出疏朗神色,“来母后这里蹭饭,嬷嬷得叫寿膳房添几个菜了。” 内侍上前牵住马,荣绵先抱着父亲的腰跳下马,之后荣晟帝抱着荣烺下来。 柳嬷嬷已是喜笑颜开,“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于荣晟帝主动服软示好,郑太后自然高兴。她与荣晟帝之间有政见之争,但毕竟是亲母子,郑太后也只荣晟帝一子,天底下做母亲的,没有不愿意与儿子亲近的。 特意同柳嬷嬷道,“入秋了,再添一道素狮子头。” 这是荣晟帝爱吃的菜。 荣晟帝想到母亲这些年为帝位付出的心血,心下不由一软,“母后还记得。” “这怎么会忘。”郑太后的心也软下来,“你打小就不喜食大荤的东西,秋天吃些滋养汤水比较好,这道菜用菌子做,既清淡又滋补,我未入宫前就喜欢这道菜。后来,你也很喜欢。柳嬷嬷都说,咱们母子口味极像。” 母子俩都默默回溯了遍彼此间情义,这顿午膳自然也用的其乐融融。 两宫关系缓和,莫说后宫,便是前朝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荣晟帝欲加恩徐国公身后事的话再未提及。而新政失败后,郑太后重新干预朝政,也成为朝臣心照不宣的事实。 真心欢喜的怕只有荣烺一人,她喜欢大家都高高兴兴的,祖母高高兴兴的,父亲也高高兴兴的。 此时的她,尚看不出平静局势下的暗涌波涛,尚不明白风平浪静下的各自私量。 第16章 徐公府的丧仪办的冷冷清清,宫中没有任何表示,对于徐公府的身份,没有表示便是一种表示。 郑公府少奶奶还跟回家休沐的伴读闺女打听,“你在宫里听到过只言片语没?” “我每天就是陪公主读书,一起玩耍,哪儿会知道这个?”郑锦喝口野鸡崽子炖的汤,“就是在太后娘娘跟前,也是说些闲篇。” 郑世子说妻子,“阿锦如何能知晓这些。”给闺女夹块鱼,同闺女道,“进宫就一心陪公主就行了,旁的别打听,就是听到什么,也别对人讲。把书读好是正经,太后娘娘最喜欢有学问的女孩子。” 问闺女,“书读的怎么样?” 郑锦皱皱鼻尖儿,“现阶段还行。” 郑世子都笑了,“什么叫现阶段还行?” “现在刚读书,我、玥玥姐、还有颜姑娘都岁数大,在家就读好几年了,我们仨来说,玥玥姐差些,她以前除了跟郢王妃听说书娘子讲话本子,就是读《贞烈传》,正经现在学的经史,没怎么学过。颜姑娘么,我俩差不离。”郑锦挑出根细小鱼刺,叹口气,“我看我们以后都比不过公主。你们不知道公主记性有多好,书读一遍,她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早就听说公主很聪明。”郑少夫人常跟婆婆、太婆婆进宫。只是闺女初进宫做伴读,她去的少些,不然倒显得不放心闺女似的。 “怎么你们这刚开始读书就学经史啊,蒙学不学么?”郑世子也是自幼读书,有些不明白闺女这课程安排。 “蒙学那几本书,公主早背会了。常用字都认得,就不学了。”郑锦说话爽俐,年纪小,就什么事都愿意同父母讲,“玥玥姐不认识的字比较多,不过也没关系,不认识的话,提出来,先生当堂就能给讲明白。玥玥姐刚开始胆子小,在齐师傅的课上都不大敢说话,这才渐渐好了。不过,玥玥姐女红就很好,认识的绣品是我们里面最多的,她绣东西也绣的好,手特别巧。就是性子有点绵软。” 郑世子道,“你多照顾玥玥些。” “没事儿,爹你放心吧,玥玥姐还能受委屈?倒是玥玥姐照顾我们多些,玥玥姐可有姐姐的风范了。早上风大一点儿就说,披件披风再出门,生怕我们吹着风。” 郑世子同妻子感慨,“以前大妹在家时就这样,兄弟姊妹,她关心到的。” 郑少夫人也觉着小姑子嫁郢王府这亲事,体面归体面,非但实惠不多,也有些可惜小姑子这个人了。 郑少夫人道,“先别说大妹妹了,小姑太太那边儿,徐公府发丧,咱们到底去不去路祭?” “我出面就行了。”郑世子道,“你提前去把大妹接回家住几日,别让她风里雨里掺和这些。” “我就担心郢王妃不放心,或者说,等徐公府那边发完丧再让大妹回来。” “郢王脑袋不开窍,郢王妃素识时务,她就是装个老糊涂,也知道现在该站哪边。”郑世子不屑道。 郑世子事务亦多,饭吃一半,外面就有婆子来回禀,说是国公爷叫世子过去,有事商量。 郑世子几口将剩下的饭吃完,有侍女捧上温热正好的香茶漱口,少夫人要起身服侍,世子摆摆手,“你们娘俩只管慢慢吃,我过去瞧瞧,近来朝中事务多。” 匆匆漱过口,便往父亲书房去了。 看父亲连用饭都急急忙忙的,郑锦说,“爹这倒是更忙了。” “可不是么。成天没个闲的时候,这还是你回家,你爹抽个空跟咱们一起吃个饭。”少夫人道,“现在咱家真是没一个闲的。” “爹好歹还有个休沐,大哥这做侍卫的,连休沐日也得当差。” “这不轮到他了么。”少夫人道,“你大哥刚当差,禁卫军都是轮值,也不能休沐日就都回家歇着。便是内阁,也得留下当值的大人。” 少夫人问,“你跟你二哥在宫里见过没?” “没有。大皇子都是下午到万寿宫去,给两宫请安后,大皇子就要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笔墨。我听到过大皇子读奏章,怎么可能让伴读一起过去呢。” 少夫人皱了皱眉,郑锦问,“娘,怎么了?也不只我二哥一人不去,大皇子所有伴读都不用去万寿宫的。” “你二哥在宫里,不过节回不来,也见不着。我就担心别因着徐家事,大皇子疏远你二哥。” “不会的。公主待我就很好。” “公主毕竟年幼,再说,公主是太后娘娘抚养的。大皇子怎么一样?” “娘你放心吧。我看大皇子性格很平和,有时我们见面,他送玩具给公主,也会给我们一人一份,说起话来也与先时一样。” 少夫人轻轻颌首,“那就好。” 毕竟,外戚做到郑家这地步,也是顶级外戚。以郑家现在声势,自然不惧大皇子,便是在宫里,只要郑太后当家,郑氏子也不会受到伤害。 少夫人有此问,完全是出自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少夫人悄悄跟闺女打听,“颜家姑娘跟你玥玥姐还好吧?” “挺好的呀。”郑锦也偷笑,“我听说颜相曾把郢王气厥当朝,还担心阿颜会不喜玥玥姐。阿颜并不那样,跟玥玥姐也相处的很好。” “那就好。” 颜相府。 闺女回家休沐,颜相夫人自然也很关心闺女在宫中的生活。 入宫日子短,其实也没多少能问的。 不过,知道荣玥性格好相处,颜夫人还是松了口气。朝中相争毕竟是男人们的事,如果在公主身边,俩小姑娘还不对付,那就不好了。 颜姑娘说,“难得荣姑娘为人,那样温柔细致,可惜了的生在郢王府,没的误了她。” 颜夫人道,“说来荣姑娘的母亲,当年在闺中时就是出名的贤淑。” “那荣姑娘肯定是像她母亲。” 现在最愁的就是郢王府。 确切的说是郢王妃。 荣玥回府后,郢王妃就将做伴读的过程事无俱细问了个遍,当听到史学课竟然是齐尚书做师傅,而且,听课竟完全不戴帷帽,郢王妃的心脏就是一蹦,问荣玥,“既是听外男讲书,为何不戴帷帽。” 荣玥老老实实的说,“公主说,天气热,戴帷帽很闷,她不喜欢戴帷帽。” “这怎么能行?不合礼法。”郢王妃责备的看向孙女,“你就该向公主进谏,凡女子见外男,都要遮挡面部。更有讲究人家,女孩子是从不见外男的。” 郢王妃的责备让荣玥有些惶恐,“我看太后娘娘也没说什么。” 郢王妃当然不敢说太后娘娘不周全,瞥一眼坐身边的大孙女,瞧着模样就不是个能干的。郢王妃道,“等我进宫跟太后娘娘提一句,太后娘娘日里万机,不一定留心这些小事。” 又再三问孙女,“颜家那闺女没欺负你吧?那一家子人,人品都有问题。” “没有。”荣玥原本想加一句“颜姑娘挺好”,不过看祖母的神色,她聪明的没说出口。 待辞了祖母这里,跟母亲回去说话。 荣玥才说,“我看颜姑娘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人,有一次我字不认识,颜姑娘还教我了。” 郑氏笑呵呵地,“你祖母是因上回颜相把你祖父气晕才这么说的,你不用在意这个,跟颜姑娘好好相处就行了。咱不欺负人,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太后。” 荣玥点点头,“我在宫里学了好些新东西,娘,你在家都好吗?” “好啊。”郑氏说,“我已经把下节课的内容准备好了。之前绣的观音图也快绣好了。家里还有件喜事,王姨娘又有身孕了,你又要做姐姐了。” 殿下 第11节 饶是荣玥也非擅与人争长短的性格,也不觉着这是个好消息。 王姨娘是她爹的妾室,荣玥所有弟弟妹妹都是这位王姨娘生的。如今,王姨娘又有身孕…… 荣玥很关心母亲,“娘,我去宫里后,爹来过你这儿不?” “世子很忙的,何况王姨娘有身孕也要多照顾,我都让他多去王姨娘那儿。”郑氏含笑间煮好一壶茶,给闺女倒一杯,“王姨娘也三十岁的人了,虽然前头生出好几胎,到底不比二十几岁。我让世子多陪陪她,以后好多多的为家里开枝散叶。” 休沐也只一日,第二天一早,几位姑娘就要早早起床,坐车入宫,继续陪公主念书。 课休的时候,荣玥跟荣烺说起戴帷帽的事,“我祖母说,因为齐尚书是外男,我们都该戴帷帽。” “咱们听课的时候,屋里十来个服侍的侍女,外面也有宫人内侍,这还怕有什么逾矩的事不成?”郑锦道,“玥玥姐,王妃娘娘实在多虑了。” 颜姑娘也说,“现在不似以前了,我看街上也有妇人女子走动。听说,朱雀街一酒铺,请了妇人当垆卖酒。” 郑锦颇是吃惊,“那有人买么?生意怎么样?” “岂止有人买,买的人都要排长队。听说生意好的不得了!”颜姑娘惋惜,“可惜咱们早上就得进宫,不然经过朱雀大街时就能看看了。” 荣烺来了兴致,“那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出宫瞧瞧热闹?” 荣玥也好奇,“还有这样的事啊?我祖母说,女子都不能见外男的。” 荣烺说,“那得多憋的慌啊。” 郢王妃也是说到做到的人。 第二天进宫给郑太后请安,顺带发表了下对于齐尚书课程,最好让女孩子戴帷帽的意见。郢王妃道,“我家云安也读过史书,要依我说,不妨请个女先生给孩子们讲讲史,也就罢了。” 云安是郢王妃的女儿。 郑皇后已回凤仪宫处理宫务,顺柔长公主在畔,闻言轻轻一嗔,歪头看窗外阳光树影。 “帷帽那是几辈子前的事儿了。”听郢王妃说完,郑太后方道,“你以为宫里读书像你听的那些话本子里的,满屋子就一位先生、一位小姐并一位丫环?堂堂皇家,内有女官宫人,外有内侍随从,在我寿安宫隔壁,什么地方于礼不合了?” “倒是你,闲了少听些话本子,你有空多劝劝郢王,你们都上了年岁,修身养性,平安康泰,比旁的都强。” 郢王妃一片好意,没想到挨这么一顿数落。 郢王妃心下不是滋味,想当年母后在时,她何尝被人这般排揎过。望着郢王妃脸上的失落,郑太后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就是母后在,也会赞同我的想法。你说呢,二弟妹?” 郢王妃势不如人,连忙赔笑,“那当然。” 郑太后轻轻一笑,转身说起旁的话来。 第17章 郢王妃讨个没趣,未在万寿宫久坐,便起身告辞了。 郑太后也未久留她。 迈出万寿宫辉煌的正殿,沿汉白玉石阶而下,穿过植有两棵古松的庭院,秋天的日影似乎都有些萧瑟起来,郢王妃回头望一眼悬在正殿殿门之上的巍峨巨匾,万寿宫三字熠熠生辉。 郢王妃抿一抿干涩的嘴唇,带着侍女缓步离开。 她与郑太后多年妯娌,彼此间还算了解。郑氏女子素来缺乏柔顺之美,郑太后掌权后更是如此。 郢王妃嘴上不说,心里是极瞧不起的。 哪怕郑氏三代人都权掌后宫,郢王妃依旧瞧不起郑氏。 她原本打算,出于宗室忠心提醒郑太后一声,奈何郑太后不识好人心。如此,郢王妃自认也尽了心意,反正她不亏心! 先时,郢王妃原打算,若郑太后纳谏,或令女孩子们戴帷帽,或者另择女先生,也就算了。 既然郑太后一意孤行,郢王妃可不是那些溜须拍马的命妇,不论旁人如何,她家的女孩子是要遵显德皇后之训的。 至于荣玥,这个长孙女,郢王妃原是想直接带荣玥回家的。 这伴读,不当也罢。 只是,也不知郑太后以后更做出何等颠狂行为,留荣玥在宫中,也能替她留意宫中之事。 哎,为大局,只能牺牲这孩子了。 郢王妃在心里默默的想。 郢王妃失意的离开万寿宫,正遇到荣晟帝御驾过来。 荣晟帝令肩舆暂停,郢王妃上前行礼,荣晟帝倚着靠背的身子微微坐直,向前稍倾,温言道,“婶婶不必多礼。怎么这会儿就走了,不多陪母后说说话。” 郢王对荣晟帝忠心耿耿,郢王妃颇敢说话,“话不投机。我先走,倒省得你母后不悦。” 荣晟帝唇角含笑,“这是哪里话。你们妯娌拌嘴不成?什么事,朕帮你们说和一二。” 郢王妃便将她所担忧的事说了,“我并不是担心宫中礼法,也不是有什么私心,阿玥都大了,该懂的道理小时候都学过了。我是担心小公主,少时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难道待年长再学吗?” 从郢王妃说起来龙去脉,荣晟帝一直含笑听着,他简直眉头都未蹙一下。待郢王妃连说带抱怨的将事情说完,荣晟帝道,“我当什么事,这点儿事也值得你们老妯娌姊妹拌嘴。这多大点事,婶婶莫恼,婶婶原是一片好意,朕与母后心里都明白。只是我观历代史书,倒也不必这样风声鹤唳。且不说这是礼部尚书教导公主学问,前朝时,女子参军打仗载入史册,视为美谈。” “显德皇后的《贞烈传》,自有教化引导之意。男女大防,这不必说,也是要有的。不过,凡事都讲究一个度,过犹不及嘛。婶婶就放心吧,有朕,有母后,婶婶只管安心。”荣晟帝吩咐内侍,“这入秋了,取两斛珍珠来,给婶婶串珠花玩儿。” 人与人真得讲究个投缘。 郢王妃与郑太后,那是多年就有些个不对付。 这些年估计郢王妃的心气儿散了不少,再加上郢王对荣晟帝忠心耿耿,郢王妃也与荣晟帝颇为亲近。 同样是被拒绝,从郑太后那里出来,郢王妃就暗气翻涌,险气出内伤来。但话从荣晟帝嘴里说出来,郢王妃就眉开眼笑的,笑道,“我上了年纪,也爱叨叨,陛下不嫌我嘴碎就是了,哪儿还能要陛下的珍珠。” “婶婶年岁正当,这珍珠不配婶婶都糟蹋了。” 郢王妃又是一阵笑,这才拜别离去。 郢王妃走后,荣晟帝的笑也渐渐收了。肩舆进入万寿宫,院中宫人内侍悉数行礼,荣晟帝进去,向母亲请安。 顺柔长公主见荣晟帝,知道这是刚下早朝,恐怕要说朝中事,遂起身道,“母后、陛下,我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荣晟帝道,“内务司那里有新供的珍珠,我打发人给皇姐送了些去。”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赏我珍珠?”顺柔长公主问。 “皇姐现在是我闺女的先生,朕怎么能不多送些束脩?” 一句话逗的大家都笑了。 “那我就大方受了。以后再有这样的束脩,陛下只管着人大方送来便好。”顺柔长公主一笑告辞。 “皇帝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先时是因新政失败,我心里既懊悔,又觉着愧对母后,也觉着有些没面子。”荣晟帝难得这样坦诚,把“没面子”的话都说出来了,“母后您这样有才干的人,是不理解平庸人的苦恼的。” “打小登基,先时我们受权相欺负,那时我苦于年纪小,只能让母后保护我。后来,渐渐大了,读了那么多明君典故,我也想成为一代明君。看母后处理朝政也不难,我打小就跟在母后身边学的,结果,自己一接手就什么都没办成,还致使朝中重臣对立,就连我也受了蒙骗。我心里懊恼极了。越懊恼,越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非要呕这口气。” 荣晟帝起身跪在母亲面前,羞愧的说,“儿子前几天就想明白了,其实心里早就明白,心里也知道母后容让儿子,才这样与母后放肆。” 这一番肺腑之言,郑太后也颇为动情,手不禁落在儿子肩上,“你能明白,我这片苦心就算没白费。咱们至亲母子,呕气也是一时。无非就是看你生气,我多疼疼孙子孙女罢了。” “那不行。母后心里还是得最疼我才行。” 郑太后好笑,“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们吃醋不成。” “不是吃醋不吃醋的事儿,我就觉着,在母后心里我最重要。” 继前几天母子共膳后,荣晟帝主动服软,母子俩算是放下芥蒂,重归于好。荣晟帝说了些早朝事,母子俩商议过朝中大事,说到闲篇时,荣晟帝才提及过来寿安宫遇到郢王妃的事,“我说二婶也思虑太过,劝她几句,让她回府去了。” 郑太后轻哼一声,“她们孙家人,惯常会说些大道理,实际一个个的,比谁都会装模作样。” “在外可别这么说,显德皇后也是孙家人。”荣晟帝还是很注意物议的。 “说说又何妨,显德若非太.祖发妻,焉配享今日供奉。” 中午荣烺放学就见到父亲在祖母这里,不禁十分高兴,拉着父亲的手说,“父皇中午跟我们一起用膳。” “亏得闺女留我。”荣晟帝逗闺女,“就是不知道你祖母乐不乐意?” 荣烺小孩子认真,立刻跟祖母说,“祖母,咱们留父皇一起吃午饭吧。不止午饭,晚饭也一起吃,等大哥下午放学,咱们一起多热闹啊。” 郑太后点点头,“好吧。看在咱们阿烺的面子上。” 荣烺顿时十分开心。 荣晟帝喜欢孩子,问了闺女上午学了哪些功课,捎带荣玥几人也得荣晟帝顺带问了几句。三个小姑娘也很荣幸啦。 于是,待三个小姑娘第二次回家休沐,都给家里带回了,陛下与太后娘娘极为和睦的事实证明。 第18章 郢王妃带着荣晟帝赏赐的珍珠回府,细思量起来与在家逗鸟的丈夫感慨,“若以往,陛下是再不能赞同太后那些话的,为女子者,自当温柔贤淑、贞静自持为要,莫说与外面这样面对面的读书,便是读书也不必看那些史书,只读显德皇后所著《贞烈传》还罢了。” 郢王妃叹口气,“陛下纵心里认同我,眼下也是不能说的。” 听罢宫中之事,郢王顿时也没心情逗鸟了,长叹一声,“可见父皇之远见,妇人干政,便是祸乱之首。” 老夫妻两个感慨郑太后弄权,架空陛下。 殊不知在宫里,荣烺快言快语,吃过午饭,在祖母这里午睡的时候,她现在有自己的院子,也时常中午跟郑太后一起午睡。荣烺就问了,“祖母,郢叔祖母有没有来啊?” “你这消息倒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玥玥姐说,郢叔祖母在家就说了,要进宫来面谏您,给我们提意见。” 郑太后看她躺在枕头上眼珠灵动,心下有些想笑,故意逗荣烺,“我觉着,你郢叔祖母说的也有理,是该戴个帷帽。” “什么?!”荣烺翻身坐起来,“那得多闷啊!”她还扯过帐幔往脸上一蒙,跟祖母说,“就这样!气都不透!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祖母,你可不能答应这个啊!再说,就是戴帷帽,也不该我们戴,让齐师傅戴好了。” “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齐尚书是男人,郢王妃说让你们戴帷帽,是担心你们被外男看去相貌。” “相貌为什么不能看?” “这就是礼教吧。显德皇后说,女子也要少出门。” “不出门难道成天闷在家里?我看《蜀山耕种图》上,就有女子在种田。” “大概是著此书时比较急切,没考虑周全。” “戴帷帽也是不周全啊,又不是不能见人,干嘛要蒙面?我听阿颜说,现在朱雀大街都有当垆卖酒的女子,生意好的不得了。可见外头也有女子做事。”荣烺把纱帐从脸上移开,很笃定的说,“可见显德皇后的书有些过时了。” 殿下 第12节 “所以,郢叔祖母的谏言是错的,祖母,您多聪明的人哪,可不能听她的。” “那我听谁的?” “谁对听谁的呗。”荣烺带着小孩子的狡猾,反问郑太后,“祖母,您觉着谁说的对。”然后,一双大眼睛期待的望着郑太后,就差没直说,我对,当然得听我的了! 郑太后眼眸弯起,一本正经,“我觉着阿烺说的对。” “祖母您真是英明!”荣烺对祖母竖起大拇指,“英明极了!” 郑太后听她嘴巴抹蜜似的奉承了一通,还小胖手拍拍床榻,“祖母快躺下,今天祖母你躺里头,我躺外头,祖母您要是渴了,我给您端茶喝。” 郑太后总能被荣烺逗笑,一拍她小脑门儿,“你先躺下吧。原我也没应郢王妃。” “啊?”荣烺瞪圆了一双猫眼,“原来您逗我哪。”向后咕通一下倒枕头上了,一会儿觉着自己竟然没发觉祖母在逗自己,有点懊恼的揪下枕头边儿,一会儿又笑嘻嘻的趴到郑太后身边说,“我就说嘛,祖母你这么聪明,肯定不能上叔祖母的套。” 自己挺会给自己圆场。 郑太后躺下,荣烺就凑到祖母身边,让祖母抱着自己,她喜欢跟人亲近。 待下午上课,她就把祖母没有答应郢王妃“帷帽建议”的好消息跟大家伙说了。荣烺一幅很懂的样子,“果然叔祖母的话是过时的,现在都没这些讲究了。你们都放心吧,不会叫咱们闷帷帽里听课的。” 荣烺继续自己快乐的学习生涯,尤其她父亲跟祖母很融洽,每天下午哥哥放学,傍晚就都一起在祖母这里用膳。 即便在朝政上,荣晟帝也表现出对郑太后的支持。 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自不必提,大家乐见两宫和睦。 毕竟,荣晟帝幼年登基,之后十来年,都是郑太后代为执掌朝政,大家对郑太后的执政挺熟悉,也挺适应。 愁的则担忧长此以往,未免牝鸡司晨,君权旁落。 以郢王为代表。 要说先前帷帽事件不过小事,但在江南官员的选任上,明显郑太后用惯的人占了上风。 郢王百思不得其解,荣晟帝为何忽然与郑太后和好了。 与慕僚商议此事时,郢王道,“子晴,你之前还劝我,让陛下向太后服软,如今不必我劝,已是两宫和睦,天下尽知。” 叫子晴的幕僚是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说看不出年纪是因他鬓发灰白,但望之相貌,肌肤细润,又并不似老者。 子晴斟一盏茶给郢王,“那不更好么。不必王爷相劝,陛下已然悟了。” “悟了什么?” “悟了,陛下与娘娘毕竟是至亲母子。倘太后娘娘另有其他子嗣,陛下还需担忧万寿宫别有他意。可万寿宫只陛下一子,母子间呕气是有的,却不干根本大事。与其呕气,不如和好。太后娘娘再霸道,毕竟也是五十上的人了。说句大不敬的话,难道还能活过陛下去。这江山,早晚都是陛下的。” 秋日竹声萧萧。 子晴左手执盏,慢饮一口茶,“这道理虽简单,但真正能明白,能放下帝王的架子,可知陛下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郢王不似子女这般洒脱,他眉头紧销,轻轻沉吟,“早晚。早晚。若再过二三十年,这江山还能容陛下说话么?” “王爷过虑了。只是眼下局势,且先看眼下吧。”子晴道,“咱们识些时务,保存实力,不说旁的,陛下跟太后关系好,起码陛下想保全谁,太后娘娘总会给三分薄面。余下的事,从长计议罢。” 明摆着新政失败,太后一党重新夺权,你这再不识时务,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何况,”子晴沉吟片刻,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观陛下所为,陛下英明,更在王爷所言之上。” 起码能这么快能万寿宫和解,这位陛下就不是傻瓜。 不过,谁叫陛下有位彪悍的母亲呢。 郑家非但显赫,郑太后自身才干也非常出众,以至陛下亲政多年都没能完全掌握朝堂。新政失败后,更是一朝回到亲政前。 郢王道,“我总想以《贞烈传》约束万寿宫那位,也好让她自动退出,以全与陛下的母子情义。” 子晴失笑,“王爷,掌凤印的手会退,你何时听说拿玉玺的手会退的?” “你不晓得,万寿宫那位颇爱读前朝文睿太后列传。文睿太后与前朝武皇帝母子融洽,那是世所周知的啊。”郢王与郑太后相识多年,对郑太后的喜好颇有一点了解,且做过很细致分析的。 前朝辉煌时期绝不逊于今朝,武皇帝更是一神人,他并非文皇帝亲子,而是文皇帝的侄子。文皇帝退位后,武皇帝登基,登基之初便许下承诺,二十年后必还位于文皇帝之孙。之后,果然不婚不嗣,不纳后宫。二十年后,武皇帝依照承诺,正当盛年传位于文皇帝之孙。 正因有此历史事实,没有人怀疑武皇帝当初登基的动机,要是篡位,不说旁的,武皇帝肯定得自己大婚生子啊。 这位文睿太后,便是武皇帝的亲妈,一样才干卓然,一样辅佐朝政。 但,武皇帝与文睿太后是史笔昭昭的模范母子。 子晴先生熟读史书,显然也知文睿太后与武皇帝的典故,他不禁一笑,“王爷,这典故里,退的人可不是文睿太后,退位的是武皇帝。史书记载,武皇帝退位后,文睿太后依旧居宫中,继续辅佐了两代帝王。” “自始至终,文睿太后从未退过。”子晴清朗的声音传进郢王耳中。 郢王沉默下来,他不见得没想到这些,只是想以文睿太后的美名来约束郑太后罢了。郢王道,“怎样才能让万寿宫退出朝堂?” “除非天降神雷劈了万寿宫,不然短时间没有任何办法。新政失败,太后一系声势更盛。自林相被诛,陛下年少,太后便代陛下执掌朝政,太后对朝局经营已有二十余年。当年太.祖皇帝、世祖皇帝在位时,毕未有女子干政之事,更遑论太后居万寿宫?万字从来只用于万乘之尊。” 子晴轻轻叹口气,“但这一切都发生了,二十年经营,朝中已由万寿宫掌控。这是事实,不必自欺欺人。陛下现在优势有四:其一,陛下与太后是血脉亲人;其二,皇长子生母不再出于郑氏;其三,陛下比太后年轻;其四,陛下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 “既无雷霆手段可用,便只能用水磨功夫。用母子之情软化万寿宫的心肠,让陛下从旁辅政,请陛下交好太后一党,三五年,七八年,慢慢来,随着太后娘娘的老去,太后一党自然会寻找新的主人。新的主人难道能是旁人吗?即便郑公府,陛下的身体里毕竟流着郑公府的血脉,那是新舅家,何必要疏远呢?” “只怕介时这朝堂再无你我容身之地了。” “王爷过虑了。待陛下拨乱反正时,所能用之人,除了似王爷这般自始至终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宗亲老臣,还能有谁呢?”子晴牵一牵唇角,似是看破郢王私心,“何况,任何时候,忠于陛下,都是没错的。” 郢王寻思半晌,“这慢功夫做下来,我等可还有能助力陛下之处?” “有。”子晴顿了顿,“有一个人会非常重要。” “谁?” “公主。” “顺柔?” “不。是陛下的长女,太后娘娘亲自抚养的那位公主。”子晴道,“这些年,太后娘娘为了执掌朝政,非但移走了太.祖立太后宫仪凤门的训诫碑,更屡番打破礼教规矩,对女子极为宽容。从太后娘娘令齐尚书为公主讲学之事,可见太后娘娘对这位公主非常看重。” “这样悉心教养,自幼养在身边的孩子,何况又是女孩子,这位公主一定会成为太后娘娘很看重的人。” “所以,我请王爷关注一下公主。因为公主必然能成为一个能影响万寿宫的人。” 第19章 世上的女人,哪怕是难缠如郑太后,在郢王心里也是充满深深的鄙视的。 这是一种很难让人理解的傲慢,哪怕论才干,郢王逊郑太后多矣,他却仍是鄙视郑太后的。 并且深深鄙视。 究其根本,就是因为郑太后权力欲望太甚,缺乏女子应有的柔顺美德。 所以,哪怕才华心性俱不及郑太后,郢王也瞧不起她。 当然,纵是温柔贞静如《贞烈传》范本存在的儿媳妇郑氏,郢王也就在嘴上赞一句,是个好女子。 余者再无其他。 即便结发妻子郢王妃,在郢王心里也一样是低他一等的存在。 女人嘛,天生就不及男人。 天生就比男人卑贱些。 这才是女人。 这就是郢王对女子的终极观点。 所以,在幕僚子晴向郢王提出,要留意荣烺时,郢王心中第一反应是,那不就是个刚读书的小丫头么。 太后倒是挺喜欢这丫头,不过,这就是老太太爱孙女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难道郑太后打算抬举这丫头做第二个郑太后? 荒谬! 郑太后能掌权是因为她是皇家的媳妇,公主凭什么?公主是要外嫁的! 再未听闻有公主掌权的! 郢王脸上流露出的一丝轻视立刻被子晴的目光捕捉,子晴淡淡,“王爷若不信,只管走着瞧。” “我并不是不信。留意公主并不难,我家大孙女现在就在宫里给公主做伴读,每十日一沐,休沐日就能回家。万寿宫的事她小孩子不清楚,公主的事,她们每天在一起,肯定清楚的。” 郢王问,“要让那孩子做什么吗?不瞒子晴,我那大孙女性子实诚……”太难的事估计办不了。 子晴温声道,“大姑娘什么都不必做。让大姑娘成为公主的好友,就足够了。王爷要做的是,要让大姑娘听您的话。” “这不是应当的么。你放心吧。我那孙女自幼熟读《贞烈传》,再孝顺不过,特别听话。” 子晴便未再多言。 荣玥的确听话,休沐回家,家里问啥说啥。 只是,也就是小姑娘们读书上学的事儿。 再多的—— 就没了。 是真的没有了。 荣烺年纪小,现在的主要事情就是读书。 再有,无非就是一天三顿陪太后娘娘用膳了。 以往是无上荣光的恩赏,才有的机会。现在因跟荣烺一起念书,郑太后喜欢热闹,都会留她们三个一起用膳。 有时陛下大皇子过来,便是分席而坐。 郢王妃忧心忡忡,“大皇子过来用膳,纵分席也不大妥当。咱家是宗室。郑颜二女,皆是外臣之女。” 荣玥知道祖母重礼数规矩,“祖母放心吧。这是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允准的。” 郢王妃没再多言,转而问起其他。 荣玥每次休沐回家,都会被祖母问上足足一个时辰。而且,祖母不似母亲,会问她在宫里过的怎么样?是不是舒心?祖母一径打听她们平时都做什么,还问的这样详细,荣玥其实觉着有点累。 不过,她性格乖顺,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殿下 第13节 可心里也有些明白,不好总把宫里的事往家中说。 于是,休沐后回宫都有些闷闷的。 荣烺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荣玥比荣烺大五岁,不过,自从进宫,她向来视荣烺为主心骨。因为荣烺主意多,能帮她想法子,荣玥就悄悄跟荣烺说了,“我娘说,在宫里嘴巴要严,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可祖母总是问我,我心里觉着对不住你和太后娘娘,你们对我那么好。” 荣烺教荣玥,“玥玥姐你可真实在。也不用叔祖母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你要不想说的,就避重就轻,随便支应两句。” “这要怎么支应?” “你就‘嗯,挺好。还行。我觉着还行。吃的好,住的也好。功课不难。’,就这样说。”荣烺道,“你不想说太细,就不要说太细,粗略一带就过去了。要是叔祖母问的很细,譬如,我喜欢什么,祖母喜欢什么,你就编一个给她。譬如,我喜欢桔子,你就说,阿烺喜欢梨。这就行了。” 荣玥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应对之策,边听边使劲儿往脑子记,生怕错漏一二。 荣烺忽然捂着嘴巴笑一阵,给荣玥出个损招,“你要不喜欢听叔祖母唠叨,你就要细心观察。看她最不喜欢听什么话,然后,你觉着累的时候,就挑她不喜欢的说,一会儿她就烦了,就不问你了。” 荣玥瞠目结舌,“这样行么?这是不是不孝啊?” “不会!这才是大大的孝顺!”荣烺一通鬼扯,“你想想,你总叫她问的心情郁闷。人郁闷就要生病,生病就要损伤身体。而人的身体是什么?” 荣玥叫她问的有些懵,懵懂的望向包包头的荣烺。 荣烺浑身上下一派神棍气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所以说,这才是孝!” 荣烺非但口才好,她学习也比荣玥好一些,把圣人大道理拿出来一摆,荣玥顿时信了。 所以,郢王委实自信了些。 要知道,听话的人,不只是听你的话,那是谁的话都肯听的。 第20章 给玥玥姐出了个好主意,看玥玥姐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荣烺也很高兴。她就是特别喜欢帮助人。 帮助人能给荣烺带来快乐。 郑锦她们休沐一趟,回宫也会带回不少趣闻。 荣烺让宫人端来茶水点心,大家在荣烺屋里团团坐说话。 先是郑锦说在家姊妹们一起陪老太太看戏取乐的事,还说了家里的变化,“知道咱们在宫里读史书,我爹也给我家里姊妹们请了个有学问的先生,学习史书。我就把咱们的学习进度告诉她们了,她们说虽然没福气进宫同公主一起读书,在家也照着一起学。” 荣烺捏着块蜜糖糕,咬一口糕,喝一口茶水,说,“虽然没有一起读书,等过几天天气好,咱们在宫里办个赏花宴,请大家一起来玩儿。” “那可好。我要回家一说,她们还不知道如何高兴。”郑锦是个爱热闹的性格,自觉能进宫做伴读很体面。虽然姊妹们平时随母亲祖母也可以进宫,但若是受公主之邀,岂不更有面子。 荣烺好奇,“平时你们在家都读什么书的?” 郑锦说,“就是《贞烈传》,学些蒙学,读些诗词,琴棋书画,针指女红,都要学一点。” 颜姑娘低头细细品着茶,待郑锦说完,方道,“大致都差不离,我虽在家有读一些经史,却是父兄教的。外头没有男先生肯教女学生,一则男女大防,二则男人是不肯教女子的。” 荣烺不解了,“这是什么?我看齐师傅就很有学问。而且,咱们女子是不必科举的,听说外头还是男人读书更厉害的多,怎么他们还不愿意做师傅了?” “不是不愿意做师傅,是不愿意给女子做师傅。”颜姑娘强调“给女子做师傅”一遍,手中握着一只素色人物小瓷盏,同荣烺说,“因为很多人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也有人觉着,女子读书多便移了性情,失了贞静之德。许多读书人以教导女子读书为耻。” 荣烺听的圆嘟嘟的小嘴巴都张开了,“天哪,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颜姑娘道,“公主不要觉着很稀奇,您难道不知,您进学前,太后娘娘先是想指史老太傅给您做先生的,史老太傅称病,硬说自己上年纪,耳聋眼花,慢误了您的功课。后来想点翰林钟学士,把钟学士愁的不轻,找我爹去学情。我爹原想着,要是没人愿意,他就来教咱们的。没想到齐师傅应了。” “还有这事?!”荣烺看看颜姑娘,再看看郑锦。郑锦朝她点点头,“可能太后娘娘不想你生气,就没告诉你。” 荣玥也很认同郑锦的看法,荣烺不可思议的问,“玥玥姐你也知道这事?” 荣玥点下头,“知道啊。我祖父,嗯……”她没再说下去,但聪明如颜姑娘、郑锦都清楚,郢王肯定没什么好话说出来。 荣烺也猜到了,郢叔祖母就很过时,郢叔祖父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荣烺说,“我看教我哥的先生们一个个的也没不乐意的样子,怎么教我就跟要他们命似的!” “这怎么一样呢。大皇子是男的啊。男人读书进取考功名,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郑锦道。 “可女子也得管宫务,管朝政啊。”荣烺还举例说明,“像母后,也是从早忙到晚的。祖母还要每天批折子。” 郑锦颜姑娘:…… 两人都属太后阵营,因为年纪的原因,再加上家族是太后党核心成员,对之前的两宫之争多少都有点了解。 颜姑娘委婉的说,“其实,外头也有可多人对太后娘娘管理朝政的事不满了。” “为什么不满啊?”荣烺说,“祖母管的不好吗?” “不是。因为太后娘娘是女子。女子干涉国朝大事,这就是不好。” 荣烺皱起小眉毛,“我怎么有点晕。好不好,不是应该从做事的结果来看么。结果好,就是干的好。结果差,就是干的不好。” 她终于捋顺思路,还打了个简单的比方,“譬如,一个昏君,把国家治理的乱七八糟。再譬如,一个很能干的女子,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这两者,到底是哪个好呢?” 颜姑娘道,“我们当然是觉着后者好,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 郑锦也跟着点头,她家更是与万寿宫息息相关。 荣玥也陷入思考,她自幼受的教育就是女子本弱,可听阿烺这样一说,的确是,难道宁可让没本事的男人做主,也不让有本事的女子出头么? 荣烺已经得出自己的结论,她扬着小脸儿说,“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心里有一笔账。我才不要做那种狭隘的人。我也不会因男女来区分人格好坏、能为高低。” “我爹也说过,一块白石头和一块羊脂玉放在一处,远看可能无甚区别。但离得近了,美玉就是美玉。即便把白石镶在高处,将美玉踩在脚底,白石也永远生不出美玉的光辉来。” 颜姑娘说完,荣烺直接听懵,请教颜姑娘,“颜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 颜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瞅荣玥一眼,“这是我爹跟郢王吵架时说的话,我爹字瑜琳,郢王自号怀石山人。” 荣烺心道,颜大人非但很会自夸,也很会骂人哪。 颜姑娘忙跟荣玥道歉,“阿玥你莫放在心上,我有时觉着,这话其实换个思路,也是让人不自弃的意思。” 荣玥摆摆手,很实诚的表示,“没事儿,我祖父在家也常骂你爹。” 颜姑娘:…… 郑锦笑着打个圆场,“朝中就是这样啊。虽然许多人自称读了多少年的圣贤书,诗书满腹,都是斯文人,我听说朝堂上还发生过俩大人撕扯打架的事哪。” “我也听说过,还有互啐的事。” “哇!这么精彩!”荣烺好奇,“快说说!” 然后,四个小姑娘就八卦起朝中大臣来。 荣烺头一遭听,颇觉有趣! 不过,荣烺边听八卦,也没忘了把那姓史与姓钟的都记心里,这俩瞎子聋子,竟然拒绝做她的先生! 没眼光的家伙! 于是,在第二天上完齐尚书的话,荣烺特意送了两匣子上等笔墨,她也没藏着掖着,“要不是听阿颜她们说,我都不知道朝中那么多瞎子,竟以女子师为耻。齐师傅你眼光好,这些笔墨是我亲自挑的,送给师傅。” 齐康笑眼一弯,接过林司仪递上的笔墨,“那臣就谢殿下赏了。” “不用谢,这是应得的。眼光好的人,多有后福。” 齐康又是一笑,携笔墨离去。s 第21章 荣烺无师自通给齐尚书画了个饼,齐尚书颇觉有趣,带着荣烺的赏赐回衙门办公去了。 别看年岁小,荣烺颇有记性。 待到初一、十五,外命妇进宫请安。自从读书后,荣烺便自觉是个大人了,所以,她得陪祖母一起招待进宫请安的夫人们。 所以,每月这两天,她是不上学的。 而这两天,荣玥、郑锦、颜姑娘也可以见到家里人。 荣烺还特地留心前来请安的夫人,想着齐师傅眼光好,也得关照一下他的夫人才好。结果,待有爵人家的夫人觐见完毕,听着宫人唱名,硬是没唱到齐尚书夫人。 倒是见到了史太傅夫人,翰林掌院钟学士的夫人都来了。荣烺看史夫人颇有年纪,穿戴便是命妇衣裙,只是衣裳有些旧了,并不若其他诰命簇簇新的打扮。 史太傅是朝中高官,史夫人自然也能在万寿宫有个座儿。命妇进宫请安,侍女都要留在殿下,荣烺看她上年纪,吩咐宫人,“扶着史夫人些。” 史夫人听着是个童音,抬头一瞧,坐在郑太后身边的女孩子,阖宫也不会有第二个,连忙谢殿下关照。 荣烺笑了笑,虽然史太傅是个瞎子,她自认并不小气,也不会刻薄史夫人。相反,她还挺同情史夫人,纵史太傅官位再高,跟这么个瞎子过一辈子,也是史夫人的不幸了。 相较之下,钟夫人则相对年轻,五十来岁的妇人,五官细致,肌肤白皙,整个人恬淡安然。 荣烺留神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郑太后与这些夫人们都是熟的,虽是例行觐见,随口说出的话都透着熟稔。外命妇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基本行过礼,再说几句话就可以退下了。 宗亲外戚会留下来,宫里有闺女做妃嫔的,这时候就能去闺女宫里说说话。宗亲则留在郑太后这儿,云安郡主就带闺女进宫了。 云安郡主是郢王妃亲女,不过,她为人活络,一向与寿安宫关系不错。拍拍闺女的背,“跟公主玩儿去吧。你在家不一直说,想跟公主一起玩儿么。” 郑太后对荣烺点点头,“带你华华姐去花园逛逛。” 云安郡主夫家姓杨,杨华比荣烺大不了个三两岁,对郑太后福身一礼,便跟荣烺去花园逛了。 杨华很有些尴尬,荣烺拉着她的手,“华华姐,你怎么了?” 杨华回头看一眼万寿宫正殿方向,凑近荣烺,悄悄跟她咬耳朵,“我有点担心我娘。” “云安姑姑挺好的呀。” “你不知道。自打徐姐姐守孝不能来做你伴读,我娘就可想我来了。见天在家念叨,还说让我把你巴结好了。”杨华小声说,“我娘这会儿肯定在巴结太后娘娘了。” 荣烺说,“云安姑姑安排的挺周全啊。” 杨华直叹气。 荣烺跟她小小声咬耳朵,“这不应该是秘密么,你怎么说出来了?” “我快给我娘烦死了。”杨华苦恼的随手揪块叶子,“咱俩本来就挺好的,叫她弄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见你了。一夸你,就觉着是不是在巴结你。” 杨华说,“我不想这样儿。” 荣烺说,“本来就不用这样儿啊。” 荣烺拉着杨华的手,“咱们是好姐妹好朋友。” 殿下 第14节 杨华点头。 荣烺说,“我想个法子,到时华华姐你也进宫来跟我一起读书。” 杨华不好意思的摆手,“这不行。你身边就四个伴读的位置,虽然徐家姑娘不能来,我听说太后娘娘嘱意嘉平大长公主家的孩子。我要来了,不就是挤了她的位置么。” “我没事儿。你告诉我你都读什么书就行了,这样你在宫内读书,我在宫外读书,读一样书,也就跟在一起似的。” 荣烺很痛快就跟杨华说了自己的课程表,杨华认真听了,说,“原来你真有骑马课啊。” “当然了。我现在就能骑着小马遛达好几圈。”当然得有内侍牵着马,还有一个专做护卫,是生怕荣烺从小马背上摔下来的。 荣烺说,“小冰还会武功。”她刷刷刷猫叨爪似的比划两下,“我计划再学点武功。” “这个好!” 杨华是个性情洒脱的女孩子,从她有啥说啥的个性就能知道,她跟她娘云安郡主完全是天南海北的两个人。 杨华跟荣烺说,“这还计划什么,赶紧安排起来。” 她左手虚握在右掌中轻轻一击,“等回家我就跟我娘说,阿烺你也是要学武功的,也叫她给我请个武师傅。” 杨华筹划了一番,跟荣烺打听,“你还学什么了,快跟我说说。” 最后,杨华有了决定,“等我回家,我就照着这个念。” 俩姑娘一起去小湖边采莲蓬,宫人哪儿敢让她们站水边,有内侍抬来小船,坐在船上划入湖中采来莲蓬。荣烺让留下几枝插瓶,其他的拿到寿膳房去做甜羹。 云安郡主送了重礼,巴结郑太后半日,郑太后也没松口伴读的事,以至告退时好不郁闷。出宫后,登上宫车都好不郁闷。 杨华看她娘长吁短叹,便知这事儿估计没用。她安慰她娘,“这事儿本就不容易,娘你就别叹气了。” “你那边儿怎么样?”云安郡主问。 “阿烺才多大,她也不管这事儿啊。”杨华说,“不过,我把阿烺现在读的功课都打听出来了。” “那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阿烺读啥,我就读啥,也省以后进宫在一起说不到成块儿。” 云安郡主想了想,倒也有些道理。 此时,荣烺也正在宫里跟郑太后打听,“祖母,怎么没见齐师傅的夫人进宫?” 郑太后道,“齐尚书未娶,哪儿来得夫人?” 荣烺颇为惊讶,“齐师傅那么大人,还没娶夫人啊?” “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会按部就班娶妻生子的。” 惊讶过后,荣烺消化了这个消息,心里愈发觉着齐康与众不同。 想到杨华跟她说的话,荣烺同祖母说,“今天华华姐问我都读哪些书,我都告诉华华姐了。” “那很好啊。” 荣烺也觉着很好,她晃晃小腿,跟祖母商量,“祖母,我听阿锦姐说,现在她家里姐妹们读的书也改了,也是按我们在宫里读的书来读。” “祖母,我想见见别的女孩子。” “别的女孩子?” “嗯,别的外命妇家的女孩子们。想看看她们读什么书。”荣烺说,“还有史太傅家、钟学士家的女孩子们,我看看她们是不是也读书的?” 郑太后问她,“你不会嫌人家长辈不给你做师傅,去报复人家吧?” “那哪儿能啊!”荣烺哼一声,“我才不跟瞎子一般见识。我想做一件大大的好事。” 荣烺跟祖母描绘着自己的蓝图,“像阿锦姐、华华姐,都愿意一起读书,她们家里姐妹也都会跟我读一样的书。我想着,这样想的女孩子肯定不只一个。” “世上那么多书,总不能一辈子只读一本《贞烈传》。我想把我读的书告诉大家,要是大家愿意一起读,挺好的。” “不愿意,也没事儿。” “我就是担心,若是有那种愿意一起读的,因为跟我不熟,不好意思打听,也就不能知道,那多可惜呀。” 荣烺显然已经提前构思过这件事,所以,她说的熟练又流畅,“就是瞎子家的女孩儿们,我也会一视同仁的告诉她们的。” “这是件很好的事。”郑太后眼睛一亮,笑问她,“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想了好几天哪。”荣烺的善良如同纯净无瑕的宝石,“我也是才知道原来许多女孩子都不大读书。父皇不是说,皇家是万民表率么。我觉着,光做表率不够,得告诉大家怎么做,这样才行。” 第22章 荣烺有了计划,而且得到祖母郑太后的支持,她接下来就是把自己的计划完善。 小伙伴儿们也帮着一起出主意。 郑锦说,“也不用单独空一天出来,就定在下次外命妇进宫请安的日子,请各位夫人带自家女孩子一起来宫里,殿下单独开个品茶会、赏花会,咱们一起聊聊读书的事。” 小冰端来茶水,荣玥给大家一人一盏,第一盏当然是先给荣烺。 颜姑娘端着小瓷盏说,“第一次殿下最好先择定好人选,一次不要太多人,咱们慢慢儿来。咱们这里也先把课程单子准备出来,到时殿下一家一份赏赐下去,也是殿下的恩德。” “这个不算什么恩德。我就是想,兴许有人愿意跟咱们读一样的书。”荣烺有些羞涩,她是想帮助人,想有需要的人变好,而不是想别人记得她的恩德。小小少女的心里,就是想纯粹的做好事而已。 颜姑娘却不这样看,“世上书籍成千上万,书海无涯,什么样的书是可读的呢?殿下读的书,经史一类都是朝中大员亲自挑选拟定的。如女红、音乐,都是当世名家教授。读书的过程重要,挑选书籍的过程也很重要。殿下是让大家省了大事。” “叫阿颜你夸的我,脸都要红了。”荣烺说,“那头一拨人怎么选,宗室、贵戚、淑女,可别厚此薄彼。” 郑锦道,“那就先各挑几个,也好一碗水端平。” 颜姑娘想了想,“论身份还是以宗室为贵,贵戚次之,朝臣再次之。” 荣玥是宗室,连忙说,“不用这样,我觉着大家都是一样的。”四人里,的确荣玥脾气最好最和气。 郑锦出身外戚,也忙跟颜姑娘说,“颜相是内阁之首,我家虽是公爵,论官位也在颜相之下。” 颜姑娘笑,“我不是这意思。咱们在一处,谁也没格外要强。我就是担心,像先前因家里缘故,我就与阿玥不熟,亦从未往来过。” “这也是。”郑锦脑子不慢,很快明白颜姑娘的意思,跟荣烺说,“我也听人说过,大臣们也是不一样的,像宗亲之间就天然比较亲近,清流也有清流的圈子。” 郑锦尴尬的说,“最不讨好的就是我们外戚,没本事说我们是吃闲饭的,当差当的好又说我们全是靠跟皇家的姻亲,反正特别难做人。” 荣玥深深理解郑锦话里的苦衷,且深以为然,“我们宗室也常被说是靠血缘关系才得到差使的。” 荣烺颇长见识,“还有这些缘故。” 颜姑娘笑,“这都是因出身缘故。宗室、外戚不必科举便有官位,清流则是十年寒窗考上来的。其实,朝中还有一派是有爵人家,子弟多走荫官路线,也有靠科举晋身的,就不一而足了。” 郑锦接着补充,“还有一类,武勋人家的女孩儿,她们也有自己的圈子。” 荣烺这才知道,原来朝中大臣还有这许多讲究。她继而想到,祖母为她选的伴读,玥玥姐出身宗室,阿锦就是外戚家的姑娘,至于阿颜,家里原是世勋之家,但颜相又是科举晋身,等于既是勋贵又属清流了。 嗯,即将来帝都的嘉平大长公主,骑马便是嘉平关的守将,正经武将之家。 荣烺让小冰取来纸笔,她认字不少,但因年纪小,还未习写字。遂让小冰将笔墨放在荣玥跟前,“咱们头一回办自己的宴会,不用请人太多,十来个人就行。外头的人家,你们比我熟,咱们商量着选把人选拟好。” 几人年纪都不大,但因出身显贵,别看是女孩子,平时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帝都的事。再加上年纪小,不似成年人有许多顾忌。 大家就你说一家我提另一家,分别从宗亲、外戚、显贵、清流、武将之家,各选两人,来准备荣烺即将举行的小宴会。 荣玥说,“外戚里,不请孙公府的姑娘么?”孙公府是显德皇后的娘家,同样也是郢王妃的娘家。平时郢王府与孙公府来往的比较多,论外戚,本朝最显赫的就是郑家与孙家了。 郑锦一听孙家就皱眉,“我没跟孙家女孩子来往过,玥玥姐,我听说孙家女孩子一生只读一本《贞烈传》,旁的书是看都不看的。” 颜姑娘闻言也道,“我也听过这种传闻,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见颜姑娘与孙家也来往不少。这也难怪,颜相出身勋贵,却是自科举晋身,与孙家这样的外戚家族自然鲜少交集。 荣玥对孙家比较了解,点点头,“是真的。不过,也正因此,孙家的女孩子都是有名的贤淑温良。” “我就担心她们来了,反说些扫兴的话。”郑家跟孙家,那不是一代人的不对付,积怨久矣。郑锦是极不喜孙家人的。 颜姑娘看荣玥一眼,“这些年,孙家唯一的一点名声,就是家里对女孩子的教导了。未听闻有其他美名,子弟中似乎也没有特别出众人物。” 在这一点,郑家虽则也是外戚,却是人才济济。 荣烺道,“那就孙家暂定。”她跟荣玥说,“咱们第一回 办,勿必得开个好头儿。待读书的女孩子多了,孙家姑娘兴许也能有些改变,到时再邀她们进宫说话。” 荣玥原就性情温柔,自然不会反对。 第23章 大家散去后,郑锦实在没忍住,单独留下来,跟荣烺吐槽了一回荣玥,“玥玥姐真是好心,还替孙家说话。” 荣烺倒是笑眯眯的,“心肠好的人,对谁都好。郢王府跟孙家又是很亲的亲戚。” 郑锦小小哼一声,“孙家向来以家中女孩儿熟读《贞烈传》为荣,大姑年轻的时候,对《贞烈传》就很有见地,妥妥的压孙家一头。孙家可没说过大姑的好话。” 荣烺有些意外,“也没听说孙家如何显赫,她家还敢说姨妈的坏话?” “背地里没少酸。”郑锦道。 虽然郑氏不能算荣烺的亲姨妈,但在对待孙家的立场上,郑锦觉着跟荣烺应该是一致的。孙家因显德皇后而富贵,但当年,显德皇后并未给太.祖皇帝留下血脉。世.祖皇帝是孝慈皇后之子,当年孝慈皇后入宫便是皇贵妃之位。 显德皇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引族妹进宫,生子郢王。 史书对这段历史的记载不过寥寥,但在史笔之后是否有另外的故事,便不是荣烺、郑锦能知道的了。 但,郑家自孝慈皇后起,连出三代皇后是事实。 孙家的没落是自显德皇后薨逝便注定的命运。 就是郑太后也不喜欢孙家。 所以,于公于私,郑锦都想不通,荣玥怎么还为孙家说话。她大舅还是顺柔长公主驸马哪,看她替她舅说话了么。 荣烺第一次办宴会,选就选最妥帖可靠的,那些有争议的人选,留待以后再说不迟。 荣烺知道郑锦好意,想了想,“我看不只咱们,阿颜也对孙家平平。” 郑锦笑着点头,“殿下也看出来了。” 荣烺笑,“其实,玥玥姐也看出来了。” “不会吧?玥玥姐就是心肠好,对谁都好。”正因为玥玥姐是个好人,郑锦才对此颇为不平。好心肠也不用往这些人身上使。g “你不信,咱们去问问。” 几人年岁都不大,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荣烺拉着郑锦去找荣玥,三人一起去颜姑娘的屋子。颜姑娘刚卸了珠花,宫人没来得及通报,荣烺几个就过来了。 殿下 第15节 颜姑娘迎上前,“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荣烺先跟林司仪说,“林妈妈,我们就说几句话。不用茶水点心,你们先歇着去吧。” 林司仪也是打小过来的,知道小时候都这样,左一个秘密右一个秘密的,便一笑道,“那奴婢去外面等着。如今天色不早,殿下别玩儿的太晚。” “我知道。” 郑锦这样爽俐的人,都给荣烺弄的有些尴尬,这事儿私下说还好,光明正大一起讨论好么。就见荣烺已经说出来了,她问颜姑娘,“阿颜,你为什么不喜欢孙家啊?” 郑锦留心荣玥神色,果然荣玥并没有惊讶,心下不禁暗道,原来玥玥姐也察觉阿颜不喜孙家了。 不禁再看荣烺一眼,我竟不如阿烺心细。 不论任何时候,颜姑娘都是极为淡定的,她斯斯文文的说,“也没有不喜欢。我家跟她家不大来往。我就是觉着,一个家族若只靠女人支撑名声,多少并不值得推崇。” 荣烺颌首,“这也是。她家总不能一个男人没有,焉何没有才名传出呢?” 荣玥垂下眼眸,郑锦已是心直口快的开口,“别说才名了。就孙家做的事,老天爷也不能让他家显耀起来。” “殿下不知道,别人家女孩儿有美名,家里都会精酙细酌的给家里女孩子挑选亲事。孙家不一样,他家这些年给女孩儿择亲,都选的什么人品,我都怕脏了殿下的耳朵。” 荣烺看一圈,颜姑娘还是淡定样,荣玥已经有了不忍的神色。荣烺道,“你们都知道,那就说说呗。” 郑锦还得叮嘱她一句,“你可别跟太后娘娘说。你还小,原本不当跟你说的。” 荣烺保证,“我嘴巴最严实了。” 郑锦便说了。她伸出三根手指,“分三种,一种是门第不错,但子弟素有浪荡名声的;一种是聘礼超级贵重,门第低微的;还有一种,去年她家大姑娘远嫁给楚王做了第三个填房。” 荣烺敏锐的说,“这辈份也不对呀。显德皇后可是太.祖发妻,如今孙公府的大姑娘,那起码也得是显德皇后的曾孙辈了吧。” 素来淡定颜姑娘听到这里都忍无可忍,“更丢脸的就在这儿。孙家为了攀楚王这门亲事,还把孙大姑娘过继给了同族一个曾祖辈的族人做女儿。真真是丢尽勋贵的脸。” 也就这几位的家世,大家又是私下说话,大家都很说。 楚王跟太.祖皇帝是同辈人,堂堂宗室亲王,论身份,是所有宗室里最贵重的。 但在几个小姑娘看来,楚王都七八十了,比她祖父年纪还大。哪家疼闺女的人家能把闺女嫁给个老头儿啊! 反正,郑锦与颜姑娘对此是颇为不耻的。 郑锦还给孙家总结了一回,“这三种人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给的聘礼都极重。” 荣玥叹气,“我就是觉着,孙家姑娘太可怜了。我家是与她家常走动的,孙家大姐姐是个极温柔细致的人,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听郑锦说到孙家嫁女之事时,荣烺就很鄙视这一家人。不过,同样的,她也很可怜孙家的女孩子。荣烺已经明白荣玥为什么要提孙家了,真的是太可怜了。这哪儿是说亲啊,这跟做买卖有什么差别。 要是日子过不去的人家,走投无路卖儿卖女,还情有可原。 孙家也是公爵府第,竟做出这样的事,不怪勋贵清流都瞧他不起。 荣烺同荣玥道,“楚王是藩王,藩王每月都会上请安折子,等我明儿问问祖母,看楚王的请安折子怎么写的,就知道了。” 郑锦不放心的叮嘱荣玥一声,“玥玥姐,你可别在你祖母跟前露出这样惋惜孙大姑娘的样儿。都知道孙家与楚王这桩亲事,是郢王妃促成的。” 荣玥有些呆,“我一直是这样的啊。” 郑锦:…… 荣玥说,“我娘也说孙家大姐姐好可惜。” 颜姑娘郑锦:…… 荣烺笑眯眯的,“大姐姐这样很好。” 荣玥点下头,“我娘说,我们不是聪明的人,所以,也不用去想智谋的事,就按自己的本心活,一辈子坦坦荡荡,不做坏事,也就是了。” 郑锦犹在说,“你跟大姑就是太好心了。” 荣玥依旧是没啥脾气的听着,颜姑娘却是在心里对荣玥添一分敬重,平时只觉着荣玥有些软弱,如今想来,这份心肠善良便颇有可敬之处。 第24章 荣烺是个记性很好的孩子,晚上盯着新换的帐幔顶想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睡觉。 待第二天拿拟好的单子给祖母看,郑太后接过细瞧,“在帝都的宗室不多,除了郢王一家,就是顺柔长公主,几位郡主。你选的都是郡主家的人,有些冷落郢王府了。” “玥玥姐不一直跟我读书么。我读什么书,玥玥姐早告诉她们了,结果没什么用,郢叔祖母早在她家说了,啥书都没用,女孩子把《贞烈传》读通就行了。”荣烺没直接说,她觉着郢王妃人品有问题。郢王妃毕竟是长辈。 郑太后看她,“杨华上回进宫不还特地跟你打听课程来着,你不也请她么。” 荣烺道,“我跟华华姐关系好呀。” 郑太后失笑,“合着你这还看关系远近?” “当然得看了。不熟的,我还得打听打听哪。熟的,当然先选我觉着好的。” “郢王府是哪里得罪你了?” 荣烺也没瞒着,就把觉着郢王妃人品不好的事说了,“我以前还只在折子里看到,有灾荒的地方,卖儿卖女的事。看郢叔祖母给孙家姑娘说的那亲事,孙家也不好,所以,宗室里我就没选郢王府,外戚里没选孙家。” “楚王续弦的事也是经朝廷赐婚的,你说这亲事不好,岂不是说下旨的人糊涂么。”郑太后问她。 “他们两家愿意,难道祖母、父皇你们还能拦着不叫他们结亲?” 郑太后笑了笑,“你还小。这世上许多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只看楚王上了年纪,但楚王妃可是超品诰命。许多女子一生也没有的尊贵。楚王续弦,不续十几岁的闺中淑女,难道要去找同龄般配的老太太?” 荣烺险些喷笑,她说,“我总觉着有点可惜。” “这没什么可惜的。每个人,每个家族看中的东西不一样,希冀得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太后客观评价,“这桩亲事,要不是郢王府使力,孙家都不一定能攀得上。” “这种做法多可耻啊。拿家里女孩子换富贵。” “先说第一点。可耻。”郑太后伸出一根手指,问荣烺,“你为什么觉着孙家此举可耻?因为你认为是孙家拿家中女孩子换取富贵。” 荣烺点头,就是这样。 郑太后却是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孙家姑娘是不乐意的呢?” “这怎么可能乐意?”荣烺小小声跟祖母说,“楚王都七八十岁了。” 郑太后道,“也许孙姑娘就看上楚王妃的尊荣呢?” “不能的。玥玥姐说,孙家姑娘可温柔的一个人。再尊贵,也忒老了点儿。” 郑太后侧着身子歪在宝榻上,“据我所知,要是一个女孩子死都不愿意,能拒婚的法子多的很。” “太.祖皇帝当年征战天下,攻入雍城后,雍城败将余庆之妻,美貌过人,便有人将余庆之妻献于太.祖。余庆之妻当太.祖面取下发上金钗,自毁面容,凛然不可犯,面陈太.祖皇帝,一日为余庆之妻,一世为余庆之妻。太.祖深感余庆妻贞烈,亲自赔礼,着人送余庆之妻归家。并深为感慨,余庆有此妻,可知必然人品不凡。故,余庆虽亡,身后家族却因此得以保全。” 郑太后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余庆妻的智谋、勇气、与刚烈的性情,但是,闺中有闺中的做法。最懦弱的人也能用的方法,譬如生病,生场大病。孙家又不是没别的女孩子,大姑娘不愿意,还有二姑娘、三姑娘。” 郑太后看向荣烺,“是你们觉得惋惜,不般配,为孙家姑娘不平。我并没有看到孙家姑娘有任何不愿意的表示。” 荣烺年纪小,就有些懵,瞪圆了一双眼睛,不确定的问,“难道,还真愿意啊?” 郑太后颌首,“我认为,是这样。” “虽然道理我说不上来,可我总觉着,孙姑娘做了很大的牺牲。” “这是你自以为是的看法。你有没有想过,牺牲也是一种愿意。”郑太后道,“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愿意,哪怕这个人再懦弱,但遇到绝对不能答应的事。那是宁可付出生命也绝不会答应的。如果这个人没有拿出性命来反抗一件事,我认为,她是愿意的。” “牺牲也是一种愿意。” “可是,祖母,你不觉着,这有些可惜么?” 郑太后说,“我认为,每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前,必然慎之又慎。像是站在路口,必然要选择一条路。孙姑娘议亲时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我认为她应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理智。这有什么可惜的呢?你不是她,不能做出这样武断的判断。” “可我听说,孙家给家里女孩子说亲,或图名或图利,特别势利。” “这种择婿方法,满帝都都是。”郑太后不以为然,“不独孙家,十之八九人家皆如此。” 荣烺惊讶,“不会吧?” 她立刻举例,“阿锦爹娘就很好,阿颜家里也很好。” 她也就跟荣玥三人比较熟,荣玥还得排除在外,即便荣烺也知道荣玥家里一堆弟妹,都是郢王世子的侧室生的。 “她们两家,哪个不是门当户对的呢?”郑太后道,“阿锦的父亲,也就郑公府世子,虽是正当爵位继承人。阿锦母亲一样出身显族。至于颜相,听说他夫妻二人是少时定的亲事,若非两家世交,岂会少时便定下亲事?” “可起码,都是相差不多的。”荣烺说。 “家世、容貌、年龄,都相仿,能结亲自然是好。可你得知道,世上也有互补的亲事。我稍微有钱一些,相貌平凡。你相貌出众,生活困窘。我图你美貌,你图我家资。这样的亲事,也很正常。 郑太后不急不徐的引导荣烺,“你会为漂亮但贫穷的一方惋惜吗?” 思考过后,荣烺摇头,“只要是彼此乐意,也不用惋惜。” “那么,孙家与楚王的姻亲,便是一样的道理。”郑太后重新引为正题。 荣烺一时难以辩驳,郑太后便继续问她,“你觉着孙家是怎样的人家?” “挺讨厌的人家。”荣烺直抒胸臆。反正她很讨厌孙家这样的人家。 “你知道么,孙家不独在女孩儿亲事上‘用心’,家中男孩子的亲事也是一样对待。先选门第,门第不成便选家世,家世再不成便选财资。”郑太后道,“他家干的事啊,勋贵不耻,清流不屑,但就因着臭不要脸,硬是活的好好的。” 荣烺目瞪口呆一会儿,忽然说,“祖母,原来你也不喜欢孙家啊。” “我怎么可能喜欢孙家。我接受世上各有各的生存方式,但天性上,谁都是更喜欢光明美丽的东西。” “但你要记住,遇事不要只看面儿上的东西。你得多思多想。要比听到的,想的再深一些。” 第25章 郑太后很喜欢孩子的单纯善良,但她不会将荣烺养成不谙世事的性格。在郑太后看来,只有孩童的眼睛里才是纯粹的黑白两色,可是,这世间的颜色却是多姿而复杂的。 若眼中只有黑白二色,会错过更多绚烂的色彩。 经由祖母提醒,荣烺也告诫自己,不要遇事就想当然。 虽然她觉着可惜,但也许当事人并不这样看。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如果当事人也觉着可惜,荣烺会同情她。 接下来,除了上课读书,荣烺就是带着小伙伴儿们准备宴请的帖子。 当然,她打发宫人吩咐一声亦可。 殿下 第16节 不过,荣烺不想那样做。 她学习宫外遇事派帖子的习俗,特意从赵尚宫那里要了写帖子的上等纸张,然后让字写的最好的荣玥代笔写的。 最后用荣烺梨花院的私印。 她还是写帖子才想到刻私印的事,她现在住梨花院,便用院名做了印名。 写帖子的纸也是荣烺亲自选的,时下宫中流行用明心堂南宫的纸,荣烺更喜欢谢家十色堂的纸,特意选了一种秋海棠花笺。 很对如今时令。 在荣烺的私人宴会前,还有一次休沐。 她的帖子已经派下去了,荣玥等人回家,家里人难免会再问一回。这是怎么回事,听说公主还下帖子请了不少人。 听说的,也就是郢王府了。 如郑家、颜家,都收到帖子的。 郑锦坐自家马车回家,先梳洗后到曾祖母郑老夫人屋里说话,问候过长辈的身体,郑老夫人看孙女神色飞扬,就知在宫里过的不赖。 叙过些家常话,郑夫人就说此事,“家里忽然接到公主的帖子,说是月底让你二妹妹进宫赴赏花宴。我跟你娘进宫时说起来,太后娘娘说是公主私宴。公主年少,还张罗起宴会来了?” 郑锦手里捏着个黄澄澄的桔子,却没剥,跟家里说,“每次外命妇进宫请安,都是身上有诰命的夫人们。公主是想找些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起说说话。” 郑少夫人笑,“你少拿这对外人的话糊弄。我可听说了,不多不少也就十个,公卿贵戚、清流武将,还有宗室子弟,各家两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分的可均匀。” “那么多亲戚命妇,总不能一下子全叫带宫里去,这就得慢慢来。公主跟我们商量,我们才这么分的,省得说厚此薄彼。”郑锦嗅嗅桔子的果香,“其实,公主是想跟大家交流一下读书的事。公主这不是刚读书么,正在兴头上。” 郑二姑娘说,“大姐你已经在公主身边的,怎么还有我的份儿?” 郑锦道,“咱家跟公主关系好呗。还是老太太有见识,咱家的功课就改成跟公主一样的了。公主很喜欢读书,这次就是想分享一下她读的书,是想大家多读书的意思。” 郑二姑娘与郑锦是堂姐妹,郑二姑娘的母亲,郑二奶奶脸上也带了笑,“公主可真勤奋。” 郑夫人含笑的听着晚辈们说话,“自太后娘娘到公主殿下,都是爱读书的性格,可见好学是件极好的事。咱家有这条件,你们都多用功。读书明理,任何时候都不会差的。” 郑家几位姑娘都正色听了。 颜府。 颜家的情况与郑家相仿,尽管颜姑娘已经是伴读,荣烺还是点了一位颜家姑娘的名儿。 颜姑娘跟家里说的很清楚,“殿下是想跟大家分享自己的读书课程。我们在宫里,见的人有限。召大家进宫,一则是想说说话,二则就是想你们告诉更多人知道。” 颜二姑娘说,“公主这是想大家跟她读一样的书么?” “那就成强制了。殿下并没这样的意思,只是想,她读的书毕竟是精挑细选的,或许有的贵女好奇,索性告诉大家知道。” 颜二姑娘说,“那咱家这种知道的,就是让我们往外多告诉旁人知道呗。” “就是这意思。”颜姑娘笑着点头,“殿下为人好吧?” 颜二姑娘认同姐姐的话,“史太傅家都要请博学的先生来教他家姑娘史书了。” “这可稀奇。”颜姑娘挑起一边眉毛,“史太傅最是泥古不化的。” 颜二姑娘偷笑,悄悄跟姐姐说,“听说史太傅原不大乐意,是史夫人发怒了。” 颜姑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郢王府。 此际,郢王妃正在问荣玥,“我听说,郑家颜家都有帖子,怎么咱家没有?” 荣玥说,“姑妈家没收到帖子么?我亲自写的,给杨华的。”云安郡主是郢王妃的闺女,荣玥嫡嫡亲的姑妈。 郢王妃道,“你姑妈是你姑妈,咱家是咱家。我打听清楚了,宗室有两张帖子,一张给阿华,另一张该给咱家?怎么倒给了乐平郡主家孙女?她家能有咱家近?” 郢王妃问荣玥。 “这个都是公主定好,让我代笔的。”荣玥不好直接说,公主对您老人家的印象可不咋地。这样说多伤祖母的心啊,荣玥心肠很软,是不忍心告诉祖母的。 “你在公主身边,她才多大个孩子,你该多劝劝她。家里你妹妹们,多进进宫也没坏处。”郢王妃怀疑荣玥是因为异母妹的原因,不愿意提携庶出妹妹。可看到荣玥那张坦白面孔,又想这个孙女自幼比较笨,倒也没这些心思。 郢王妃继而又想到一事,“咱家还罢了。都是宗室,我也不跟乐平计较。外戚的帖子,有郑家,怎么没孙家的?” 荣玥懦懦说不出话。 郢王妃看她这无能样就生气,说她,“你得多为家里多为亲戚说话。” “我说了。公主没答应,也就没办法了。”荣玥是真的为孙家说话的。不过,因荣玥比较实在,荣烺现在可讨厌孙家了。 好心办了坏事。实诚如荣玥也知道这事儿不能跟家里说,那不找骂挨么。 郢王妃瞅着荣玥这幅懦弱无能的模样,心下长叹,想她一世英明,怎么就养下这么个无能无才的孙女。 真是半点儿用没有,偏出身最好。 其他两个伶俐孙女,那是样样都好,就差在出身上了。 郢王妃还不能跟荣玥发脾气,耐心教她,“你岁数大,公主才多大个人儿,你有空就跟她说咱家好,叫公主多亲近咱家。这会儿处好了关系,以后没坏处。” 荣玥说,“我跟公主挺好的呀。” “这叫好啊?!郑家颜家都有帖子,就咱家没有。这叫好?别三两句好话就叫人哄了去,傻不傻?好不好得看实际做的事。”郢王妃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得教导荣玥。 荣玥乖乖点头,也不知到底真明白没有,又是看得郢王妃一阵气闷。 宫里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孙女,难怪家里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郢王妃决定亲自出马。荣烺身为公主,心可不能这么偏。 “明儿我跟你一起进宫,我得问问阿烺,这怎么挑的人,忒不公道了。” 荣玥看看她祖母,有些担心。 既担心祖母,也担心荣烺。 虽然说不出担心的道理,但荣玥就是有种直觉,感觉不论祖母还是荣烺,可都不是好说话的人。 待回到母亲院里,荣玥把担忧跟母亲说了。郑氏全无愁绪,摸摸闺女的脸颊,又吩咐侍女去拿炖的甜汤,很轻松的跟闺女说,“那是你祖母跟公主的事,与你无关。” “我觉着有点伤和气。” “闷在心里一样伤和气,说出来反而发散了。”郑氏道,“你在宫里,好好做伴读,跟公主一起读书就行了。” 荣玥跟母亲叙过离别,其实经常见面,也说不上什么离别了。第二天一早,荣玥就乘祖母的马车一道入宫。 时间尚早,天边晨曦未启,秋日有些薄雾飘渺未散。 郢王府离皇宫挺近,短短一路,郢王妃又把如何在宫里给自家刷好感的技巧跟荣玥重复了一遍,叮嘱荣玥勿必记牢,切不能落了下风。 及至进宫,荣玥给郑太后见过礼,见荣烺依旧是跟郑太后坐宝榻上,也没机会跟荣烺透个信儿,遂有些担忧的看荣烺一眼。 荣烺有些奇怪,玥玥姐担心什么呢? 郢王妃已经跟郑太后客套完,打听起荣烺赏花宴的事。她知道郑太后护短,没直接说自己的不满,“我听阿玥说,是宗室子弟,公卿外戚,清流武勋,各邀两位姑娘。听说公主邀了郑家姑娘颜家姑娘,怎么没我家孩子?公主啊,这得一碗水端平啊。” 荣烺便知道为何荣玥一脸担忧的看她了,合着郢王妃这是来找茬的。荣烺头一遭举行赏花宴,就拟了这么份有偏有倚的邀请名单出来。 她不喜欢的,一个没请。 荣烺奇怪,“我自己的宴会,我想请谁就请谁。难道叔祖母你家宴会,你会跟我商量你要请哪些客人?” 只这一句反问,郢王妃就明白自家呆头呆脑的孙女怕是糊弄不了荣烺。这丫头年岁不大,说话是真刁。 郢王妃毕竟一把年纪,风风雨雨见过不少,她一幅既亲热又极关心荣烺的模样,对荣烺道,“我府上不过寻常宗室,要是公主想知道我的宴请名单,我明儿就亲自给公主送来。公主啊,你是陛下爱女,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家,可不得慎重么。” “那依叔祖母说,要怎么慎重?”荣烺没直接说,我就讨厌你,我就不请你。这话比较孩子气。荣烺自觉是个大人,于是,她不急不徐的顺着郢王妃的话问下去。 郢王妃暗想,到底年纪小,好把握。郢王妃笑的愈发慈和,看向郑太后,“你问你皇祖母也是一样的,咱们皇家做事,向来讲究公道。” “我请的人不公道么?”荣烺继续问。 “怎么说呢。公主第一次宴请,在公主名单上的自然都是帝都一等一的人家。您既然按各门第来拟名单,我就得问一句,怎么郑家颜家都在公主名单上,我们郢王府便落选了呢?”郢王妃这话问的,合情合理。 “这件事啊。”荣烺眼珠微动,打个比方,“我父皇任用朝臣,一件差使,吏部会提供几个人选。最终,由谁去当差,是父皇做决定。难道父皇做出决定后,大臣还要反过来问为什么吗?” “也有朝臣问的。天子无私事,自然事事可问。”郢王妃道。 “朝臣可问,但天子可答,也可不答。”荣烺微微扬起下巴,她人虽小,却坐的高,这样的动作有些傲倨。她对郢王妃道,“我不是父皇,但道理是一样的。叔祖母来问我为什么没有你们府上的姑娘?不如,叔祖母可以揣度一下这是为什么。” 郢王妃索性激将,“难道公主是对我或者对郢王府不满?” 荣烺早看明白,郢王妃就是来鸣不平的。要是叫郢王妃问住,以后还不事事都要来问。荣烺心说,我堂堂公主,要是叫藩王妃制住,定要被人小瞧。于是,她故作玄虚说了句,“不是。我就是看看,谁要来干涉我。” 郢王妃想说,这不脑子有病么! 荣烺笑哼,补一句,“叔祖母是第一个。” 郢王妃果然上当,真以为这是荣烺故意布下的计谋,专为等她上钩。她迟疑的摩挲一下扶手,“我,我就是不明白,才来问一句。” “别人都不问,就你问。”荣烺乘胜追击。 “我这不担心公主么?” “您担心什么,我祖母不比你聪明?我有不妥,我祖母能不告诉我?”她还无师自通把郑太后拿出来增加可信度。 果然,郢王妃愈发深信不疑,觉着自己是真的掉荣烺挖的坑里了。说不定,这坑还是郑太后让荣烺挖的。故意在人选上落下郢王府,待自己进宫讨要说法时,再给自己个下不来台。此时,郢王妃只能自嘲,“我一片好心,白做恶人。” 荣烺可不吃这套,再丢块石头,半真半假的评价郢王妃,“您是一片私心,做这恶人也不冤。” 郢王妃叫荣烺一句接一句顶的不轻的,中午硬生生净饿了一顿方顺畅些,想着荣烺人不大,怎地这般牙尖嘴利,一肚子的心眼儿。两相一对比,倒又觉荣玥老实有好实的好处了。 因今天郢王妃是憋着心气儿进宫,时间比较早,郑锦颜姑娘也就没看到郢王妃吃蹩。荣玥悄悄跟荣烺打听,“阿烺,你知道会有人进宫问你啊?” 荣烺也不能说是故意撅郢王妃,她说,“玥玥姐,你想,人家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门第家世上头,也差不多。请了李家,孙家就可能觉着,我家也不比他家差,怎么有他家没我家?” “别人也就想想,能问到我跟前儿的,就叔祖母一个。你说她傻不傻。” 听荣烺这么一说,荣玥也觉着祖母这事儿办的有点傻。 原来心目中无所不能、处事厉害的祖母,也不总是聪明智慧的啊。 荣玥对世界又有了新的认知。 给一大早就来找麻烦的郢王妃贴个“傻子”的标签,荣烺一拉荣玥的手,“走,咱们花园看看去,云石边的菊花开了好几朵。” 第26章 没用郑太后说一句话,荣烺就把来宫里兴师问罪的郢王妃给收拾了。郑太后龙心大悦,中午特意允荣烺吃了俩螃蟹腿。 殿下 第17节 郑太后一向喜食蟹,每年都会从中秋吃到重阳后。荣烺……荣烺很可怜的,迄今为止,她只知道螃蟹肉是啥滋味儿,至于蟹黄蟹膏,郑太后因其寒凉,一向不让她吃。 孩子专有一种脾性,什么东西不让吃,那就特想吃这个。 荣烺瞧瞧郑锦面前的瓷碟里,也是只有蟹钳。阿颜的也一样,只有玥玥姐那儿,是满满的大螃蟹。荣烺伸长脖子又看荣玥面前的螃蟹一眼,巴嗒巴嗒嘴,捏着筷子感慨,“我真想一阵风就长大。” 郑太后没理荣烺这馋样,对郑颜二人说,“你们年纪都小,等过了十岁再食蟹,也不要多食。如今略吃些蟹肉是无妨的。” 两人都乖巧的应了。 郑锦强忍笑,她还是第一次看荣烺这么馋。 荣烺一个劲儿的叮嘱给她剥蟹肉的林司仪,“林妈妈,你可得节约着些,别浪费一个肉丝儿。” “奴婢知道的。”林司仪将雪白的蟹肉剥放到一只玉青色的瓷碟内,刚递过去,荣烺刷刷两筷子,优雅又迅捷地,醮着姜醋汁就吃光了。 她虽然很馋螃蟹,也只是遗憾的多看祖母两眼,并不闹着要多吃。 待傍晚荣晟帝到万寿宫请安,她还特懂事的问,“父皇,你吃螃蟹没,今天的螃蟹特别肥,特别香。” “你吃了?你现在小,少吃那东西。” “我就吃了俩蟹钳,没尝出啥滋味儿,就没了。”荣烺遗憾的说。 一般话到此处,荣晟帝就等着宝贝闺女撒娇要吃螃蟹了。不想荣烺接下来却是说,“祖母早就跟我说过,父皇也说过,得等过了十岁才能吃一整只螃蟹。我听父皇的话。” 荣晟帝笑着夸闺女,“咱们公主真是懂事。” “那当然了。我这就是像父皇,咱俩长的也像,人都说闺女像父亲的多。”荣烺的手背还在他爹手边儿茶杯上碰了碰,觉着杯子不烫,又殷勤的说,“父皇,您喝茶吧。这茶可香了。” 荣晟帝疑惑,“今儿格外懂事啊。” “我哪天都懂事。”荣烺道。 荣烺这点伎俩,还瞒不过荣晟帝。荣晟帝看向母亲,郑太后笑,“我可不能泄漏阿烺的事。” 荣绵在边儿上听着都好奇,“到底什么事啊?”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荣烺就大大方方的跟父亲说了,“月底我要举办赏花宴,帖子已经派下去了,请了十位姑娘,都跟我年纪差不离。父皇,我第一次办宴会,你得表示点儿吧。” 原来是讨赏来了。 荣晟帝笑,“想要什么,只管说。” “不用旁的。你帮我壮壮声势就行,等月底那天,你就着身边宫人内侍的往我这里送些时令水果,就说是知道我们办赏花宴,特意赏我们的。怎么样?” 荣晟帝哈哈大乐,“小事一桩。” “那你可得记住,别忘了。” “再不能忘的。”荣晟帝颇觉有趣,小小年纪还挺要面子,即刻吩咐内侍记下此事,“令尚宫局好好准备,一应都要上好的。” “是。”内侍连忙应下。 荣烺就应了荣晟帝那话,年纪不大,颇好颜面。 她非但拜托了荣晟帝,郑皇后这儿也没落下。 其实,郑太后荣晟帝都有赏赐,郑皇后自然也会一起赏些东西。但荣烺依旧是郑重拜托了郑皇后,这是对嫡母的尊重。 郑皇后同郑太后商量,“原我想着,待阿烺大些,咱家的公主也要学着管些宫务。如今看阿烺十分聪明,大事先不提,这赏花宴的事,我吩咐赵尚宫准备。就让赵尚书跟阿烺回禀,我做个总揽,既合她的心意,也能对类似的小宴熟悉起来。” “这主意好。从准备,到最后入账,都让阿烺听一听。就当听着玩儿吧。” 孩子本身精力充沛,原就有爱打听事的毛病。如今把赏花宴全交给她筹备,荣烺的兴头更足了。郑锦也很高兴,帮着荣烺出主意,素来文静的颜姑娘也是眼眸发亮,能在宫里筹备宴会,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寻常能有的。 荣玥是个无意见姑娘,干脆跟小冰一起准备茶点水果去了。 因为是第一次举办自己的私人宴会,荣烺甭提多周全,她还让林司仪到钦天监问了月底天气如何。 钦天监实在不敢做保阴晴,荣烺就准备了两个宴会地点,倘天气好,便在敞轩外;若是阴雨,便在敞轩内。水果、点心、饮子、干果等零嘴儿都提前确定好种类,另外,荣烺还令人准备了投壶等游戏器具。 准备的可周全了。 而那些收到帖子的名门闺秀们,这一天也颇为荣光的随其母、或祖母、或族亲,登上前往宫内的马车,袖中拢着公主殿下的帖子,去赴公主殿下的赏花宴。 第27章 这是一次很寻常的赏花宴。 因为哪怕在如今盛行《贞烈传》的今天,这类的赏花宴、赏茶宴也寻常。 但,这又是一次并不寻常的赏花宴。 宴会的举行,是女主人份内之事。 像豪门公府,都是当家的夫人、太太、少奶奶们张罗。 像在宫中,则多由万寿宫、凤仪宫主持,如徐妃,不论多么受宠,哪怕身为贵妃,她也不敢说在宫里举行正式宴会。 当太后皇后是死人么。 如顺柔长公主,当年未嫁时,也会在节下邀关系好的朋友进宫。但那多是在宫宴的名义下,做出邀请。 荣烺还是第一个说,我要举行赏花宴,要邀请几个年纪相近的姑娘一起进宫赏花。 她原意在外命妇进宫请安这天举办,就是为了方便她邀请的几位姑娘进宫。但其实这完全可以打发寿安宫的内侍出去传句话,“太后娘娘想见见您家姑娘”,外命妇自然就带姑娘进宫了。 荣烺不是,她还令尚宫局做了请帖,让荣玥替她写的帖子,再派人把帖子送出去。所以,这宴会便是她的宴会。 虽然是在万寿宫举行的小宴,但这就是荣烺的赏花宴。而不是借郑太后名义,宣召臣女进宫陪荣烺说话玩耍。 荣烺并没有想过这许多,但帝都城里能入荣烺名单的人家,没一个寻常人家。她没想,人家可都想了。 好在荣烺年纪尚小,大家想的也都是:太后娘娘、陛下当真是极宠爱公主殿下的。 家中女孩子得到公主的邀请,当然是好事。 不说旁的,就是荣烺发帖子用的谢家十色堂海棠笺,现在都成了帝都贵女间的流行。 外命妇依旧是先到万寿宫请安,郑太后也顺道看了看这些女孩子。如宗室家的孩子,郑太后都见过,重臣之女就比较少了。 荣烺也是跟宗室女比较熟,云安郡主家的杨华是打小就认识的,乐平郡主的孙女罗湘,也是早就相识的。 不同于杨华的活泼,罗湘比较寡言。很多时候,她都是在一畔听大家说话,偶尔才会插一两句,完全没有大多数贵女的神采飞扬。 不过,罗湘性格很契合荣烺这次开赏花宴的主题,罗湘爱读书是出了名的,以至杨华还促狭的给她取了个绰号“夫子”。 另外,郑锦的妹妹,郑蓉。这是自家亲戚,也早就见过。 因为荣烺不喜孙家人,所以,外戚就只请了郑蓉一个。 所以,拢共接到帖子的共九人。 剩下的几位清流、公卿、武将家的姑娘,荣烺就不认得了。不过,郑锦、颜姑娘都认得,介绍给荣烺认识。 今日天气好。 大家到小花园的敞轩说话。 大家都文文静静的,有真正话少的,也有第一次进宫,刚跟荣烺相识,不好意思多言的。还有一位楚姑娘,相貌娇美,举止更是娇柔极了。 荣烺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听说楚将军是有名悍将,楚姑娘,你怎么这么柔弱啊?” 窗外湖水清澄,晨光从窗户落在楚姑娘柔美的脸上,楚姑娘捏着丝帕,娇滴滴地说,“战场厮杀是男人们的事,我平时听一句就要瑟瑟发抖,简直太可怕了。咱们女孩儿家,自当如水一般的轻柔。” 荣烺说,“你是挺轻柔的。” 楚姑娘娇柔一笑。 另一位武将家的姑娘眼角一抽一抽的,荣烺年纪小眼睛尖,关心的问,“白姑娘,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迷眼了?” 白姑娘强制自己将视线从楚姑娘那儿移开,回答道,“臣女生来不大娇柔,自卑的。” 荣烺听得有趣,咯咯就笑起来。 其他几位姑娘也都笑了。 楚姑娘依旧是一幅泰然自若的娇柔模样,完全不受大家笑声影响。 清流家的史姑娘钟姑娘都带着清流之家的气质,她们打扮不似宗室豪门那样华贵耀眼,举止间带着书香门第的斯文矜持。 颜姑娘的妹妹颜瑟与宁公府李家姑娘都对荣烺的邀约充满好感,毕竟两人都出身与国同长的家族。 荣烺同颜瑟道,“你们姐妹的名字真有意思。”颜姑娘单名一个琴字,可见颜相夫妻恩爱。 同李姑娘说的则是,“你会吹笛子不?” 李家在前朝便是一等一的显赫人家,帝都里国公府也有十座八座,之所以李家格外不同,便是因李家祖上,那真不是一般的显赫,据说祖上跟神仙有过交情。 这事儿还不是妄想胡说,是有史实依据的。 传闻还有神仙当年赠给李家先祖的一支玉笛。 所以,荣烺才有此问。 李姑娘摇头,“我对音乐天赋平平,只学过一点抚琴。” 大家先说会儿话,荣烺就问起大家都读什么书。贵族人家对女孩子的教育是相仿的,除了罗湘这样平素便手不释卷的,基本就是请女先生来做些蒙学教导,以读《贞烈传》为主,其他的针指女工,琴棋书画,也都会学。学深学浅,端看个人。 其他的,愿意多读书的,家里也有书。 不过,并不似要考科举或者读官学的兄弟们一般,要读科举晋身之书。女孩子读书比较随意,宁姑娘就说,“我偏爱游记之类。” 李姑娘则道,“我家里有本记录花草的书也很不错。” 基本,各有各的偏爱喜好。 聊天并未冷场,但其实有些干巴巴,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接到公主的邀请,心里是有些拘谨的。 原本荣烺想着,是先聊会儿天,熟悉后再一起玩游戏,这样能玩儿的比较好。但聊天实在有些干巴巴,尤其是她安排的,让郑太后、荣晟帝、郑皇后赏她东西的事,三人都派了贴身内侍宫人过来送东西。 结果,只是一般拘谨的气氛,愈发拘谨了。 荣烺干脆说,“咱们去看看菊花儿,现在开始开了,可好看了。” 待赏过花,听大家赞这花儿如何如何好,这些套话荣烺每年都会听到,不客气的说,她请的这些姑娘们年纪还小,说的巧话儿尚不及平时在荣烺身边奉承的人。 赏花后,荣烺有了主意,将游戏提前。 带着大家去玩儿投壶。 这一玩儿游戏,大家果然都放松起来,虽然大家都想让着荣烺些,但荣烺投壶太烂,这除非大家降级为游戏白痴,不然怎么着她都胜不了。 殿下 第18节 于是,大家便自由发挥了。 清流一向傲气,绝对不想输给豪门、外戚、宗室中的任何一家。 豪门世代富贵,自也有争胜之心。 外戚更是……就因咱们跟皇家结了亲,便被各种酸话。显赫如郑家,颇为此不忿。 至于宗室,切,皇家血脉在此,要是输了得多没面子啊。 于是,各显神通。 结局让荣烺都有些意外,投壶最好的竟然不是性格飒爽的杨华,也不是武将家庭出身的白姑娘,而是娇娇柔柔的楚姑娘。 楚姑娘依旧是那风中柳条儿般的姿态,但她手那么娇娇柔柔的一扬,手中羽箭便咻的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投壶中去了。 没有一支箭是落空的。 后来,三人为了增加难度,还背立反投。 就是扭过身,不看壶,盲投。 依旧是楚姑娘拔得头筹。 荣烺高兴的说,“你投壶可真厉害!” 楚姑娘柔柔一笑,“殿下过誉了。兴许是先祖便是有名神箭手,我平时投的也少,但就是能投中。” 杨华、白姑娘两个输了的直撇嘴,荣烺笑眯眯地安慰她俩,“没关系啊。你看,咱们都不如阿楚,反正冠军只有一个,大部分都是普通人。” 荣烺准备游戏奖品,大家都有份,不过楚姑娘是投的最好的,除了大家都有的一人一套的文房四宝,还有单独的一支内务司工匠制做的孔雀羽箭,箭翎是用孔雀尾羽制做,华美极了。 是冠军独有的奖品。 游戏之后大家明显放松许多,说起平时生活中或是帝都的一些趣事。此时,荣烺方意识到,帝都贵女们的生活与自己想像的是不一样的。 虽然大家都在读《贞烈传》,但也生活的各有意趣,并不刻板。 荣烺甚至有一种怀疑,她想把自己读的书,读的课程分享给大家的想法,是不是一种多余呢? 不过,午膳时,杨华的话很快给了荣烺一些信心。 杨华说,“托殿下的福,我娘也给我请了个教骑马的武师傅。我也有了一匹小马,是枣红色的,可神骏了。” 白姑娘放下筷子,立刻接了这话,“我在外头听说殿下是能学骑马的,原还不大信,竟是真的?” “这还有假的?”荣烺问。 “殿下,我们闺中的女孩子,从未有人学习骑射。这是在《贞烈传》中有注释的,骑射一向被视为男子才能从事的活动。”白姑娘道出自己的疑惑。 荣烺说,“我也看到过这个注释,注释是写注释人对《贞烈传》的理解,我的看法不一样。骑射属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六艺中要掌握的知识技能。显德皇后那样贤明,难道会对六艺提出反对的意见吗?这是不可能的。” “而且,我的课程不论祖母还是父皇、母后都很赞同,难道他们还会有错?” 白姑娘忙称不敢。 荣烺笑,“没关系,有不解的就要说出来啊。” 白姑娘道,“我就是因为有些不放心,要不是听殿下亲口说,真不敢信。既然殿下都要学习骑射,我们也要跟随殿下一起。” 杨华明显与白姑娘很投缘,“就是。要不是殿下在学,我娘怎么都不能答应给我请武师傅的。” 荣烺还举出练习骑射的好处,“对身体很好。我每天骑小半个时辰,晚饭都能多吃半碗。你们要是喜欢,也都学起来。我跟祖母说好了,明年春天去庄子上踏青,到时我骑马,咱们再相邀同行如何?” 都是小姑娘家,再没有一个不愿意的。 外命妇们请个安就可以回家了,而受邀赏花宴的孩子们则一直跟公主玩儿到下半晌,才辞了公主,带着各自赏赐出宫回家去了。 第28章 各贵女回家,将带回的赏赐给父母长辈看过,大家都颇觉荣光。尤其清流如史钟两家,科举晋身,很能瞧出笔墨不赖。 至于学骑马的事,豪门贵戚、宗室贵女都不是什么难事,回家一说,“公主都学,我们当然得跟着公主一道。公主说了,明年还要去皇庄踏青,难道到时公主都骑马,我们反是坐车,这岂不失礼么。” 家里一琢磨,是这个道理。 谁不愿意家中女孩儿跟公主搞好关系啊,莫说今上就这一位公主,就是再多几位,能跟公主拉上关系,于家中女孩儿也是极有益的。 于是,各大家长纷纷一挥手:买马去! 史钟两家更慎重些,他们是斯文人家,平常也就家中男人骑马,却也多是温驯的母马。觉着女孩子家,还是文静些好。 不过,史姑娘道,“也不是非学骑马不可,我就是不想输给别的姑娘。我跟阿钟,咱们两家都是清流出身。平时读书是不惧她们的,可玩儿投壶,我俩谁都没争上名次。骑马再不能输,不然,不如武将出身的姑娘们便罢了,难道到时叫人说,尚不及宗室外戚么?” 清流本就傲气,在他们眼里,宗室是靠血缘,豪门是靠祖宗,外戚是靠裙带,独他们清流,凭的真材实学。 故而,史钟两家一合计,买! 能参加赏花宴的名单,虽说是几个小姑娘选出来的,但她们皆出身显赫之家,自幼耳濡目染,眼界都是一等一。 她们并没有刻意势利眼什么的,只把平时知道的,熟的,名声好的这样拿出来一说,便俱是帝都上等人家。 所以,这些姑娘们回家又是买马又是请武师傅,与她们相熟的姑娘知道了,斯文些的女孩子对骑马兴趣不大,但也有活泼性子的回家难免央磨。人家谁谁谁都学,现在帝都闺秀都在学,难道就我一人不学不会,以后出门见面儿,人家都说骑马的事儿,我连个话都插不进去。 还有诸如,以后人家骑马一起玩儿,我不会,就不能参加。 于是,闻着信儿的许多人家也给家里闺女置办下了温顺的马匹。 但跟风最快的并不只帝都官宦人家,还有商贾之家。 如一些皇商,听到消息都不必家中女孩子主动讲,便早早给孩子们安排下了骑马课程。 一时之间,帝都马贵,竟成风尚,不禁引起许多老大人担忧。 郢王就在家跟幕僚子晴先生念叨好几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陛下对公主宠爱太过。” “倒不是陛下对公主太过偏爱。”子晴燃一炉香,撑开窗户,带着一丝凉意的秋风徐徐漫入室内。 “公主长在万寿宫,她生来看到的便是太后娘娘批奏章、理朝政。这是与生俱来的认知,公主不会认为女子当守分安常,当相夫教子。” 郢王长叹,“所以我常想,郑氏当年虽在辖制权臣,功虽大,只在一时。但郑氏之罪,罪在三代。” 郢王对郑太后颇为不满,不过,荣烺虽住在万寿宫,毕竟年纪尚幼,郢王再怎么也说不出荣烺的不是。 即便荣烺所为不妥,定也是郑太后过失。 郢王与子晴道,“我欲上书陛下,请陛下对公主的功课勿必慎重,公主万金之躯,如今年龄尚幼,骑射之事,但有损伤,岂不后悔莫及。” 郢王这是想自源头将女眷习骑射之事掐死,子晴想了想,“王爷不要急。且不说这不过公主功课之事,值不值得上表。一旦上表,就是召告内阁,知道的人多了,岂不令公主有失颜面?公主还是个孩子,她若跟陛下说,就是要学。即便陛下有心教女,寿安宫那边儿呢?” “王爷不要忘了,自寿安宫将太.祖皇帝的训诫碑移出内宫,这些年不断淡化显德皇后所书《贞烈传》。寿安宫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牝鸡司晨,就是要独掌大权。公主学骑射,自然是寿安宫首肯的。” “如今陛下与寿安宫刚刚和睦,王爷郑重提及此事,容易适得其反。” 子晴道,“王爷若实在担心,私下跟陛下轻描淡写的提一句还罢,多的便不要再说了。” “可这平时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如今都疯疯颠颠的去学骑射,岂不害了规矩,坏了风俗。”郢王道,“当年显德皇后在时,闺中女子是连面容都不得让外男看去的。如今,如今这都什么事儿!” 郢王气的直甩手,他是真心觉着女子习骑射于礼法不合。 子晴眼眸如同窗外冰冷的月光,他轻轻的说,“还有,女子养在闺中,素日出门都极少,不知外间人心险恶者多。如今频频接触外男,非但有害礼法,怕是还要有不妥之事发生。” 郢王眉心皱的更紧。 子晴低沉的嗓音浸入寒浸浸的秋夜,“那时,王爷的机会就到了。女子不安于室,引祸上身。便是御史台也不会完全坐视吧。” 郢王紧皱的眉心蓦然一松,他的声音也由义愤带上一丝冷沉,“好,那本王就等等看。” 第29章 荣烺并不知道她就是召小伙伴儿们进宫赏了回花,就招出后续这些事,亦不知还有人虎视眈眈等着出事儿。 荣烺日子过的挺好,她年纪小,刚进学,功课不多。一个月还有三个休沐日,初一、十五两个假日。她索性将假日邀请帝都闺秀进宫的习惯保留下来,每逢外命妇进宫请安的日子,她或是赏花或是喝茶或是吃点心的,开一席小宴,请闺秀进宫。 待闺秀们进宫,大家说说笑笑,或玩游戏,或赏字画,或说功课,荣烺总不令大家拘谨。 郢王也秉承忠心私下与荣晟帝说了一句公主习骑射之事,“如今帝都闺秀皆效仿公主,老臣上年纪,总觉着有些不妥似的。或者是老臣多心,就想跟陛下絮叨一句。” 荣晟帝温声道,“王叔过虑了。阿烺小孩子活泼好动,也不是跟旁人学,是跟顺柔皇姐学。” 郢王道,“公主是由长公主教授骑射,可外面那些闺秀,听说公主在学骑射,就一窝蜂的跟风。有多少人家能有女师傅呢?皇家自来是万民表率,虽则是小事,陛下也不可不慎哪。” 荣晟帝觉着郢王有些大惊小怪,闺女学骑马而已。荣晟帝道,“王叔的担忧,朕都知道了。王叔放心吧,即便帝都各家各府,想也各有规矩,不至有王叔担忧之事的。” 郢王尽忠王事,把自己担忧说出来,也尽到为臣义务,遂道,“兴许是上年纪,越发胆子小。” “王叔也是为朕考虑。” 郢王在荣晟帝跟前表过忠心,回家还要听郢王妃的絮叨。 郢王妃非常不满,继上次被荣烺忽悠半瘸后,荣烺接下来几次小宴,也都没她家其他孙女的份儿。 郢王妃不满的抱怨,“没见过这样偏心的。” 郢王说,“几个孩子虽然好,到底不及阿玥是嫡出。” “老二家的阿琼阿珠,难道不是嫡出?”郢王妃膝下两子一女,荣玥是长子,也就是郢王世子的嫡长女。 郢王道,“你也别急,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这么急赤白脸的,更办不成事。如今宫里什么情形,难道你不清楚,骑马射箭的瞎折腾,要不是宫里钦点的阿玥,我倒不愿孩子们进宫。” “进不进宫原也不打紧,我就是不服这样有偏有向。”郢王妃道。 郢王妃不服也没法子,她本就不得郑太后喜欢,荣烺也牙尖嘴利不好糊弄,上次进宫说了一次,难道还再进宫去说,倘万寿宫不答应,她这脸面往哪儿搁? 郢王妃琢磨过后,干脆跟闺女念叨一回。 云安郡主与万寿宫关系不错,就是云安郡主的俩闺女,杨华杨敏,那也是轮番进宫,参加了荣烺的宴会。 “我也不是非叫孩子去不可,可帝都宗室都请遍了,你二弟也是侯爵,怎么就轮不上个个儿呢?”郢王妃窝一肚子火。 云安郡主说,“就凭母亲您跟太后的关系,阿玥做伴读也全看我嫂子面子。” “两码事儿!有什么冲我来,使孩子身上是什么意思?” “您这不是赌气么。”云安郡主道,“不如先想法子修复一下跟太后娘娘的关系,只要您跟太后好了,什么能落下您哪。” 郢王妃要说没跟郑太后服过软,也不可能。郑太后毕竟做皇后也做好几年,后来升格太后更是大权独揽。可有时候,嘴上说着恭敬,心中仍是不忿的。 郢王妃的不忿很快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殿下 第19节 还真是应了郢王的乌鸦嘴,帝都郊区出了一件极不雅事。 一户人家的小姐,追流行学习经史骑射。 拜这些年的闺阁必读书目《贞烈传》所赐,在帝都想寻一位有学识的女先生尚且不易,郊外更不必提。 偏生家中闺女要学,财主便给闺女请了位先生。 这没学个三俩月,小姐便与先生私奔去了。 财主告上帝都府,此事当即在朝引起不少议论。 倘女子皆安于室,不学习经史骑射,岂会与外男相识,又岂会有这样有害风俗的丑事发生。 言官对此多有上本。 便是一些清流高官,对此也是有一些看法的。 荣晟帝退朝后去万寿宫请安,说到此事,“要不,先让阿烺将骑射之事暂且停一停。” 郑太后道,“岂不因噎废食。” “阿烺学不学骑射有何要紧,我担心外面闺秀总是有样学样,再有这样的事,岂不害了女孩子一生。” “这话也夸大了。”郑太后道,“既然御史对此有所议论,不妨问问阿烺的意思。” 荣晟帝颇有信心,他知道闺女自幼纯善,只是担心闺女听闻这样的事,未免伤心,一时又有些犹豫。郑太后则十分干脆,“孩子长大会经历各种事,让她知晓事理,自小便要教导。不然,少时对世事一无所知,成年难免慌头慌脑,反失分寸。” 郑太后也没急着说这事,这不过一小事。 母子俩讨论了些朝中要事,待傍晚用膳时,郑太后提起这桩案子以及御史上表之事,“都在说你哪。” 郑太后夹块鹌子脯给荣烺,“说都是你闹腾着学骑射学经史,引得外头闺秀们有样学样。看吧,出事了。” 荣晟帝担心闺女内疚,立刻说,“这与阿烺你不相干。” 荣烺刚还在为小姐与先生私奔的事觉着不可思议,一听此事竟牵扯到她身上,震惊的同时反驳道,“这跟我有关么?现在读书学骑射的女孩子可多了,不说旁人,阿锦的妹妹阿蓉,阿颜的妹妹阿瑟,家里都在学。” “还有史太傅家的孙女,钟学士家的千金,也都在学。难道都叫先生拐跑了?” 荣烺完全没有任何内疚,她反是跟父亲说,“父皇,这御史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宫里宫外隔着上百里地,我连那家小姐认都不认得,这小姐不见了,御史竟怪我头上?” 随着入学时间渐长,荣烺言语表达愈发流利。 “御史也不是这意思。”荣晟帝含糊着,不忍将此节戳破。 郑太后直接说破,“御史的意思,你要不开这头儿,也没人跟风效仿,安能有此事?” 荣烺嘴巴伶俐,“那御史有没有计算一下,每年帝都有多少孩子被拐?他们怎么不说,不叫孩子出门,就不会被拐了?” 郑太后一挑眉,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你有空倒是能问一问御史。” 郑锦此时终于鼓气勇气插一句,“我听说,今年上元节灯会,就丢了五个孩子,也不知道帝都府有没有找回。” “不如让这几个牙尖嘴利的御史去找,我看他们很会找线索。”荣烺对于御史参她的事十分不满,气鼓鼓的说。 荣晟帝道,“御史么,也有他们忧国忧君的忠心在里头。言官要说话,不论他们说的是对还是不对,都得让他们说。要是哪一天,言官都不敢说了,朝廷就危险了。” “说也得看说什么,怎么说。”荣烺问,“父皇,这案子可查清楚了?” “眼下帝都府在寻找那位被拐走的姑娘。” “那就是了。眼下就只是报案人的一家之言,案情到底怎样,得等寻到人才知道。”荣烺发现自己寻得一丝时机,她本能的为自己争取时间,“案子还不清楚就胡说八道,这可不行。” 待用过晚膳,荣烺就带着小伙伴儿们回屋去了。 郑锦已经开始担忧,“这可如何是好。这事本与公主八竿子搭不着,倒连累公主名声。” 颜姑娘道,“我只担心有心人要拿此事挑起纷争。” 一向没什么主意的荣玥倒是说了个法子,“上回公主不是请了左都御史家千金过来赴宴么,咱们也都见过。不如明儿也请她来,跟她说说这里头的道理,让她回家同她父亲讲一讲,再约束一下那些小御史,就没事了。” 一行人进了荣烺的房间,荣烺脱鞋跳上软榻,其他三人也都团团围坐。林司仪带着小冰端来温水,荣烺说,“玥玥姐你这法子虽好,不过倒显着咱们主动跟御史台求和似的。这法子最后再用,现在还没到这步儿。” 荣烺说,“小冰去取几张帖子来。” 小冰连空白帖子连带文房四宝一起奉上,由荣玥代笔,荣烺说了她要请客的人选。 哼!这些嘴多舌长的御史越是说她,她越是要较这个劲儿! 她还非得把骑射学到底不可! 第30章 人类的本能之一便是虚荣。 不同于成年人学会遮掩,孩子在这一点上的表现更为直接。 像荣烺,就喜欢听别人夸她。 她还没听过有人说她坏话,头一回,叫御史赶上了。 待荣玥将帖子写好,荣烺就对小伙伴儿们说,“你们都不用担心,我有法子治一治这些多嘴多舌、无是生非的御史。” 郑锦问她,“你不是要把左都御史家的千金叫进宫骂一顿吧?” “我能干那事儿吗?” 郑锦看一眼荣烺捏着的小拳头,她其实担心荣烺把人叫进宫直接干架来着。荣烺注意到郑锦的视线,立刻松开自己的小拳头,还装没事人似的摆摆手,“咱们上课不是学过么,得先礼后兵。再说,这事儿是御史台寻我麻烦,跟阿方有什么关系。” 御史台头子左都御史姓方,方御史家的千金也是曾受邀进宫过的。 荣烺心里很讨厌说她坏话的御史,不过,她还是很大度的表示,“纵我现在就想把那些坏嘴的家伙们一个个揍个半死,不过,也就是想想。我还是更愿意以理服人的。” 颜姑娘立马道,“殿下这话明白。御史嘴巴最硬了,倘不能叫他们心服口服,你过去给他一记老拳,他还引以为荣,以示自己不畏皇权,坚贞不屈。” 颜姑娘再三劝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动手,那就成全了御史,他们心里还不得欢天喜地,觉着自己得了万世声名。反是殿下原本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不会动手的。明天就是把帖子派下去,后儿个请朋友们宫里来想想法子。”荣烺文绉绉的说,“这叫集思广益。’ 见荣烺并不会把方御史家千金叫宫里报复,大家才算放心。 夜深,各自回房休息。 荣烺躺床上,盯着头顶锦帐上绣的蛐蛐、蜻蜓,跟林司仪说,“这些说我坏话的坏东西们,林妈妈,你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干嘛说我坏话?” 林司仪坐在床边,把荣烺在被子外挥舞的小胳膊塞被子里去,“他们其实也跟殿下无冤无仇,不过,政治是不讲缘由的。恰好他们需要一个机会,如果这件事不能攀扯到殿下,这只能是一件小事,但若与殿下相关,这就成了一个大事件。” “可是为什么呢?”荣烺侧躺着,眼睛里满满不解,“攀扯到我,只是为了将事放大。把事放大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说的不一定对。” “说说看嘛。” 荣烺支起头,望着林司仪。林司仪再给她裹好被子,柔声道,“为了让殿下停止骑射的课程。” “可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关?”荣烺说,“我学什么课,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殿下只是自己学,没有任何关系。可殿下不只自己学,殿下还号召帝都其他闺秀一起学习骑射。” “那又怎么了?” “有许多男人认为,这是不贞静的做法。他们希望女子能安静柔顺的坐守在内宅。” “就是没学骑射前,难道帝都闺秀就个个安静柔顺了?不说别人,华华姐就很活泼。阿锦姐也不柔顺啊。” “这不一样。她们是个人的,悄不声的,不能大张旗鼓的性格。殿下这样张扬,引得帝都闺秀争相效仿,便冒犯了他们。” “冒犯他们什么了?”荣烺说,“让他们觉着,再这样下去,女子就不安静柔顺了么?” 荣烺的逻辑非常好,对林司仪的回答做出总结。 林司仪点头,“我认为是这样。” “哈!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像郢王的幕僚子晴先生所言那般,荣烺自幼长于郑太后膝下,她生来所见所闻便是郑太后处理朝政,所以,荣烺生来便没有女子应当安守闺阁,听从于男人的观念。 这是一种耳濡目染的认知,所以,荣烺深觉此事荒谬。 荣烺道,“《贞烈传》上说,女子当相夫教子,当贞静自守。后妃者,当德贤贞良,安于禁宫,不涉朝务。” 她记性很好,《贞烈传》也不是什么圣人所著经史,荣烺复述两句,同林司仪道,“可我听说,当初父皇登基时年纪很小,皇祖父留下的辅政大臣很欺负人。如果没有祖母,我们就要受权臣的威胁了。” “是这样。”林司仪道。 “故而,《贞烈传》上的话也不能全信。若祖母完全不管朝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荣烺眼珠一转,看向林司仪,“可现在也不是权臣当道的时候,朝中是祖母和父皇做主,御史竟然敢攻击我?” 林司仪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荣烺眼睛望向她的这一瞬,荣烺话音刚落的那一瞬,林司仪突然感到一种类似恐惧情绪。 可那并不是恐惧,林司仪是照顾荣烺长大的人,她在荣烺身边的时候与郑太后一样长,远胜荣烺的生母徐贵妃。 林司仪深深疼爱荣烺,荣烺也深深依恋尊敬她。 她不会对荣烺感到恐惧。 她是为荣烺的某种天分而震憾。 即便是林司仪,也是由荣烺这句“现在也不是权臣当道的时候,朝中是祖母和父皇做主,御史竟然敢攻击我?”,而瞬间警醒。 是的。 如今太后娘娘掌政,左都御史与内阁都是娘娘信重的人,如果没有左都御史与内阁的默许,这样的奏章恐怕根本不会到万寿宫的案头。 更不会有如今御史的发挥。 那么,为什么这道奏章会被放出来? 甚至,为什么这件事会成为朝中热议的话题? “林妈妈,今天你陪我一起睡吧。”荣烺年纪尚小,很快抛开这些事,与林司仪央磨起来。 林司仪笑,“不是说好了,有自己院子就是大人了,得学着自己睡。” “今天不一样,我今天生一肚子气,你给我揉揉肚子,不然我睡不着。” 林司仪只得令小宫人取来自己的被褥,荣烺都不用宫人帮忙,裹着被子就往床里侧去了。待林司仪安置好被子,床头帐外只留一盏烛光,拉拢帐幔后,荣烺一轱辘就滚林司仪被子里去了。 林司仪只好搂着她香香软软的小身子,给她揉两下肚子,“好些没?” “没有没有。再揉两下。” 再揉两下,“好没?” 殿下 第20节 “肚子是好了,我背痒。” 给抓抓背,“还痒不?” “不痒了。林妈妈,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觉着我得听着故事才能睡着。” “只讲一个。讲完就不许说话了,乖乖睡觉。” “好吧。” 待林司仪讲完第三个故事,凭荣烺再怎么叨叨,林司仪只管闭着眼睛不说话。荣烺终于觉着没趣,乖乖的合上眼睛,不多时就睡熟了。 听着荣烺均匀的呼吸声,林司仪心中欢喜凄凉,百味杂陈。暗夜中,她忍不住轻声叹息,“殿下,我的小殿下……”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荣烺就让林司仪把她的帖子交给万寿宫的内侍,经郑太后同意让内侍出宫一趟,将帖子送至她所请的各闺秀家,请她们明天来宫里赏花。 郑太后瞅瞅窗外黄叶凋零,树叶空旷,问荣烺,“你这明天打算赏什么花啊?” 时节已是入冬,荣烺穿着簇新的毛毛衣,一指案头水仙,“水仙腊梅,都开花的。” 郑太后一乐,随荣烺自去张罗。 用过早膳,荣烺就与小伙伴儿们一起去清音阁读书。今日是郑氏的《贞烈传》的课,荣烺想到一事,同林司仪道,“林妈妈,你去跟祖母说,就说是我说的,史书上有些事儿没明白,让齐师傅巳正过来一趟。” 林司仪略迟疑,提醒荣烺,“齐尚书可是一部尚书,平日里不知多少大事要处理。” “耽误不了多少功夫。你去跟祖母说,行就行,不行也没事儿。”荣烺倒也不强求。 林司仪安排好荣烺上课时的茶水,吩咐大宫人仔细服侍,便去办这事。 郑太后正在与荣晟帝商议朝政,听到林司仪的回禀,荣晟帝一思量便知是何缘故,笑着同母亲道,“这必是昨日御史惹出的麻烦。” 御史敢置疑荣烺学骑射引坏帝都闺阁风气,荣烺昨天就很生气,今儿这是找帮手哪。郑太后也是一乐,对荣晟帝道,“这人选寻的不错。”齐康官居礼部尚书,要说嘴皮子能不逊御史台的,便是礼部一帮成天钻研礼教、筹备重大典仪、主持科举、遴选人才的礼部了。 荣晟帝道,“这么一点小事,我训斥御史几句,让他们消停些便罢,何需大张旗鼓。” “这事关系到一场拐卖案子,不将这案子破了,训斥御史不妥,毕竟他们是拿案子起的头。”郑太后道,“随阿烺去吧。” “阿烺是公主,宣召外臣,是否妥当?”荣晟帝踟蹰说道。 “若不经你我,贸然宣召外臣,自然不妥。她特意打发林司仪过来回禀,就是经我们同意,也便合礼数了。” 荣晟帝未再反对,只是说一句,“这起子御史。” 郑太后令内侍去内阁传话,令齐康巳正到清音阁觐见。 齐尚书接到太后口谕就有些糊涂,想着太后若宣他,自然是到万寿宫。清音阁是公主读书的地方,今天是公主读书的日子,并没有他的课程,怎么太后让他到清音阁去。 这次宣召有些蹊跷,齐尚书瞅瞅时辰,提前过去。j 他先到万寿宫给郑太后请安,郑太后道,“是阿烺,说有事寻你。你是她的师傅,她学问上有些不解,想请教你。” 齐尚书看郑太后没有旁的吩咐,便道,“那臣先过去恭侯殿下。” “去吧。” 见郑太后竟没有半点旁的吩咐,可见就是荣烺要见他。荣烺如今不过刚刚读书,这位殿下自然资质出众,齐康自己就是少年登科,一等一的俊才,但齐康也不敢说自己天资就胜过荣烺。 不过,荣烺年纪尚小,初初读书,即便功课有不解之处,太后娘娘便能为其解惑,焉何要宣召自己。 可知,公主宣召,为的并不是学问上的事。 齐康一时猜不透荣烺宣召他的用意,便辞出万寿宫,往清音阁而去了。 此时,荣烺正在跟随郑氏学习《贞烈传》。 她学此书有些日子了,《贞烈传》并不长,郑氏五天讲一个时辰,所以,到现在也才讲了大半。js 荣烺今天是想跟郑氏商量一件事,“姨妈,我听说,当今帝都,姨妈对《贞烈传》造诣是最高的。” “可不敢这么说,人外有人。我对《贞烈传》也只略通一二罢了。”郑氏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模样,与孩子们说话也是慢慢的来,既有耐心,又有爱心。 “我听说,现在读的《贞烈传》注释本,是姨妈年轻时做的注释。” “是啊。这些年虽有些心得,却没有字斟句酌的再做注释。不过,讲的时候,我也都讲进去了。” “可我觉着,这书更有深意。”荣烺道,“就譬如显德皇后说,女子以德淑贤贞,柔顺为要。我请教姨妈,何为顺?” “顺自然是顺从之意。” “那是顺从谁的意思呢?”荣烺继续问。 “在家顺父,出嫁顺夫,夫亡顺子。” “姨妈解的自然好,但我想,还有一层,顺,乃顺应天意。”荣烺举例,“譬如当年太.祖起兵,是顺应天意。显德皇后既为太.祖发妻,女子不是有规劝丈夫之责么。太.祖身为前朝之臣起兵,显德皇后为何不劝,显然是知太.祖此举是乃是顺应天意。” 柔顺之人并不擅机辩,何况郑氏还觉着荣烺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荣烺继续道,“还有,当年我父皇登基,权臣欺主。皇祖母若如《贞烈传》中所言,后妃不涉政事,岂不是要坐视权臣欺主,把控社稷么?” “祖母当时挺身而出,诛杀权臣,便是顺应天意之举。” 荣烺道,“女子当有美德,当柔顺贞静,但我想,这里面有更深含义。” 郑氏点头,“是。殿下一提醒,的确是这个意思。” 荣烺见郑氏认同她的说法,笑了笑,“还有,《贞烈传》里说,女子当静,心静身静,不以舞枪弄棒为能事,针指女工方为本分。”j “这话多为释义女子就当学习针指女工,可我听齐师傅讲史书,当年太.祖皇帝被困襄州,便是孝慈皇后率兵救太.祖脱困。如果当时孝慈皇后不懂武功,不精骑射,岂能救太.祖于危难呢?” 荣烺把这些天学习的疑惑结合学到的历史都讲了出来,她说,“不以为能事,应是不炫耀武功之意。针指女工为本分,何为本,德为本。在德之前,针指女工不过小技,不值一提耳。” “所以,姨妈,您既精《贞烈传》,这些年且有心得,何不重释此书,以令天下女子知显德皇后真意呢?” 面对荣烺的建议,郑氏一时愣住。 荣烺心里恶狠狠的说,这些臭嘴巴御史,不是说我学骑射不合《贞烈传》么,你们懂个什么《贞烈传》! 都是些不懂装懂的家伙胡言乱语! 站在窗外,抱着青铜小手炉的齐康大人,指尖儿无意识的轻轻敲击几下,目光望向檐拱之外,更远天际。 第32章 郑氏本就是个没啥主意的性格,给荣烺三说两说动了心。郑氏道,“如今我在家也清闲,倒有空重新注释。” “那这事便托给姨妈了。”荣烺道,“《贞烈传》是咱们女孩子的闺中读物,必得与时俱新才好。姨妈不妨比照国史,新注《贞烈传》。等中午我就跟祖母说一声,请祖母下个谕,更加名正言顺。” 郑氏笑应,“好啊。” 荣烺把重注《贞烈传》的事跟郑氏商量好,下课的时辰也就到了。 郑氏还要到万寿宫辞郑太后,下一节课是楚夫人的课,教授乐理。 楚夫人到时也看到齐尚书正在窗外等,还有些奇怪,想今天是她的课,并不是齐尚书的课。 齐尚书对楚夫人微微颌首,楚夫人致意后便去一畔的暖阁等侯。 郑氏课程结束出来,荣烺几人是有一刻钟休息时间的,一般这功夫,就是几个孩子喝水吃点心,说会儿话。 齐尚书进屋拜见公主殿下,荣烺高兴的说,“齐师傅你来了,坐。” 立刻有俩宫人搬张椅子给齐尚书,齐尚书坐下,“殿下特意宣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是有事情想听听齐师傅的看法。” “殿下请讲。” 荣烺便将御史上书的事说了,荣烺颇是气愤,“我真不知道上书的御史怎么想的?有女子学骑马跟师傅私逃,就是学骑马的过失?女子从此不习骑射,便不会有这样的事?真是荒谬,脑袋有问题。” 这件事齐尚书身为内阁之一,自然是知晓的。 齐尚书问,“那殿下是想臣做什么?” “不是这个。我对朝廷的事也不太了解,想问问齐师傅,这件事如何处理比较好。” 原来是问策。 齐尚书心说,公主殿下您可真聪明。 依荣烺的年纪,她当然不清楚这类事情的解决方式。不过,齐尚书问,“太后娘娘和陛下怎么说?” “父皇说御史这话很牵强,不过,上书奏事是御史台本分,不能不让御史说话。祖母也没说什么。” 齐尚书接着问,“那殿下是怎么打算的?” “这事归根结底是御史无知,我是个心胸宽阔的人,打算以理服人。” 荣烺一说这话,边儿上郑锦几个纷纷点头,跟齐师傅说,“得叫那起子无知的御史心服口服才好。” 齐尚书把笑意忍肚子里,“那殿下打算怎样以理服人?” “我琢磨着,御史既然是从这桩拐带案起的头,这事儿得待案子查清才好说。”荣烺对查案是完全不了解的,她要托付齐尚书的是旁的事,“我担心的是,案子也不是说查清就查清的,丢东西还得找许久,何况是个大活人。在追查案子的时间内,如果有人再叨叨这件事,齐师傅你帮我把那些人压下去。” 看来,公主已经有了处事的主意。 的确是需要他帮点小忙。g 齐尚书一口应下,“殿下放心,案情未清之时,御史再作议论,未免偏颇。臣秉承为臣之道,自然会为殿下说话。” “等这事了了,我再一并谢齐师傅。” “殿下客套了。这原也是臣的本分。” 荣烺接下来还要上课,将这事拜托给齐尚书,她就继续读书了。 倒是齐尚书关心的问,“殿下,要不要臣帮殿下打听着案情进度,及时告知殿下。” 荣烺说,“这事儿无需劳烦齐师傅,只要不是傻子,三五日还破不了这案,也就稀奇了。” 齐尚书一乐,“那臣便告退了。” 荣烺让林司仪送齐尚书出去。 荣烺这事儿办的俐落,半点没耽搁楚夫人的乐理课。乐理课结束也就快中午了,荣烺问,“夫人,楚将军是带什么兵的?” “外子掌朱雀营。” 殿下 第21节 “朱雀营主要做什么?” “朱雀营是禁军营,主要保护宫中安全,还有朱雀门的驻守。” “看来是不管破案的事了。”荣烺个子矮,她扬着头,楚夫人微微躬着身,就听荣烺说,“帝都郊外那桩骑马师傅拐带女子的案子,夫人听说了么?” “臣妇听说了几句。” 楚夫人已经做好或是听荣烺诉苦或是想让她帮忙的事了。 “看来楚将军的差使跟捉拿案犯的事无关,你家要有什么亲戚,这是个出头的机会。”荣烺给楚夫人个眼色,楚夫人趋步近前,荣烺道,“这件案子闹大了,皇祖母和父皇都知道了。我虽然不是朝中大臣,也知道平常只有大事才能到皇祖母和父皇跟前。” “小事小情,内阁便处置了。这案子案情简单,谁要是查清,立刻就能在我皇祖母、父皇跟前挂上号。” “夫人你是我的乐理师傅,我先跟你说一声。” “不管御史打什么主意,捉拿坏人,破案子,是谁也挑不出错的。” “是,臣妇记下了。”楚夫人的身子躬的更深。她还以为公主是想她帮忙。楚夫人道,“谢殿下提点。” 荣烺笑笑,“这没什么。反正明天我都会告诉阿楚她们,今天夫人过来上课,先跟夫人说。” 楚夫人到寿安宫行礼后便回府去了,荣烺斗志满满,中午就着热锅子吃的香喷喷,还喝了两小碗鸡汤。 “祖母,晚上还用鸡汤吊锅子,又鲜又香。” “好。” 荣烺还主动提到她托齐尚书做的事,荣烺说,“父皇说得让御史说话。我觉着,这样很好。可是,如果御史做事也得讲个理字。案子未明,说什么都是推断。我也不想干叫人说,就是御史,也应当有实事求是的德行操守。” “这事我知道了。你说的在理。” 得到祖母肯定,荣烺明显很高兴。 郑太后道,“郢世子妃同我说了,你建议她重注《贞烈传》的事。” 荣烺点头,“《贞烈传》成书在六十几年前,现在跟以前不大一样了。以前是乱事,显德皇后虑女子安危,让女子少出门,原是好意。如今适逢盛世,国泰民安,何人不可出门呢?” 荣烺举例,“阿颜阿锦姐常跟我说宫外繁华,街上店铺,也有女子打理。也有一些深意,是以前未能发觉的,不如重新注释,也省得御史言官不懂误会。” 郑太后道,“这法子不错。只是,注释《贞烈传》非一日之功,再择几位有德行的女眷一道辅助郢世子妃比较好。” “这也是。人多还能快些注好。”荣烺觉着,还是祖母更周到。 郑太后说,“你琢磨几个人选,到时告诉我,咱们商量斟酌着,把这事儿办好。” “好。”荣烺喜欢这种被尊重、征求她意见的对待,高高兴兴一口应下。 午膳后,郑太后让荣烺略坐坐再午睡。 林司仪哄荣烺睡熟,方到万寿宫正殿回禀。 “昨天阿烺说什么没有?”郑太后倚着凤榻,问林司仪。 林司仪如实道,“昨晚公主很有些气恼,回屋后骂了御史几句,就让荣姑娘写了帖子。我看殿下是想借宫外豪门显官之力,尽快查清这件案子。” 将荣烺与楚夫人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讲了。 郑太后唇角一翘,这的确是个出头的机会。平常必得大案要案方值得刑部上禀,这种拐带女子的案子,都会止步刑部。 而大案要案,无不是要耗费无数人力,牵扯众多案件,这样的案子,最后论功行赏,落到个人头上的并不多。 如今帝都郊外拐带案,案情简单到,朝中高官纵是想分一杯羹,也真扯不下脸皮去抢。这的确是低品官员出头的好机会。 “重注《贞烈传》的主意,是谁告诉阿烺的?”郑太后问。 “并没有人跟公主说,公主与郢世子妃提到时,奴婢也吃了一惊。” “是阿烺自己想的?”郑太后眉尖一动。孙女竟有这样的天分! 林司仪禀道,“昨晚,公主还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话。”将荣烺说的那句,“现在也不是权臣当道的时候,朝中是祖母和父皇做主,御史竟然敢攻击我?”如实回禀郑太后。 郑太后陷入深深的沉默。 水仙在温暖的室内静静绽放,香气氤氲中,郑太后轻声道,“有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你就会知道……” 你就会知道,这个人,有着何其恐怖的天资。 郑太后对林司仪道,“你将阿烺照顾的很好,以后,你也要一直追随在她身边。”这孩子有这样的天资,这天下,也必会有这孩子的一个位子。 第33章 左都御史,方府。 自接到万寿宫内侍送来的请柬,方夫人便陷入惶恐不安之中。 方姑娘有些奇怪的从母亲手里取走帖子,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以往公主都是初一、十一召我们进宫说话的,而且,都是提前十天派来帖子,这回日子不对,也有些急。” “如今天寒地冻的,不如报个病假。”方夫人忽然说。 “为什么要称病啊?”荣烺的宴会,方姑娘只参加过一次,但她并不讨厌进宫。公主很好相处,不论说话还是做游戏,都很有意思。还有别家闺秀一起,又体面又热闹。 方姑娘看出母亲脸上的为难,关心的问,“母亲,怎么了?” 方夫人拉闺女挨临窗小炕坐下,“你不知道,这两天御史台正就城外郊区的一桩拐带案上本哪。” “这案子怎么了?”因父亲是左都御史,方姑娘听到案子的事并不稀奇。 “这桩案子牵扯到公主。” “母亲你说笑吧?公主才多大,每天在宫里读书,她连宫门都没出过一次。” “哎,你不知道。” 方夫人是当家主母,消息亦灵通,楚夫人都知道的事,没道理方夫人不晓得。方夫人将案子来龙去脉跟闺女说了一遍,“你父亲也是没法,下头御史说倘非公主习骑射,便不会引得帝都闺秀争先效仿,亦不能出此有害风化之事。” “因这么件案子就牵扯到公主,这也太不通了。” “我也这么说。可别的折子能压,御史上本是不能压的。公主若知晓此事,岂能不生气?你还是别去宫里了。” 方姑娘道,“母亲你没听送帖子的内侍说,公主也给有其他府里的姑娘派了帖子。若公主生气,把我一人叫去训斥就是,难道还要旁人围观?公主不是那样的人。倒是咱家,先接帖子再称病,倒显心虚。” “我进宫见了公主,若有为父亲辩白的机会,必要如实告诉公主。就是没有,也能看看公主心情气色如何。” “你可一定要小心,言语举动慎之又慎。” “母亲放心,我知道的。”方姑娘道,“公主这时候宣我进宫,说不得也是有什么话想吩咐我。” “母亲,御史上这样的本子。父亲有没有为公主辩上一辩,帝都每天大小案子总能有几出,难道就没有旁的涉及女子的案子,怎么偏拿这事儿出来说,还特意扯上骑射之事?现在学骑射的女子多了,上这样的本,好像特意针对公主一样。公主才多大啊,这本子上的,真缺德。” 方姑娘便有些不平。 “我也没上朝,也不知道。哎,以前女子都是不能骑马的,乍一有了,就有些泥古不化的脑袋不开窍。” “母亲,等晚上父亲回来,咱们问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便御史的本子不能压,可父亲是左都御史,对于这样的事,案子该查查,硬往公主身上扯大可不必。” “是这个理。” 晚上方大人回家,母女俩得到一个不错的消息。方大人端茶喝一口,“我当时就斥责了这邀名的小御史,简直不知所谓。这案子固然可恨,可攀扯到公主身上就太不应该了。” “父亲,那现在如何了?” “帝都府抓紧破案。”方大人说,“不过如今帝都闺秀纷纷学习骑射,难免与外男接触,的确也该小心些。若再有类似之事,便又给了人说嘴机会。” 方姑娘问,“那依父亲说,该怎么办?明儿我正好进宫,也告诉公主。” 方大人意外,“怎么明天进宫?不都是初一十五,外命妇进宫的时候,你们一起去宫里吗?” “可能是因为御史上折子的事。” “你一个闺阁女孩儿,能知道什么?再说,公主年纪尚幼,这事自有太后、陛下处置。你去跟公主说,让公主不必担心。” “父亲,你可别小瞧公主。公主读书很好的,说话也很有条理。要公主问,我总不能说,我父亲说了,让您不用担心。难道能这么回答?” “朝廷的事,公主怎么懂呢。”方大人自然不可能了解荣烺,他依自己平时经验做出判断。 方夫人劝丈夫,“孩子嘛,年纪越小,越想做事。公主特意召闺女进宫,咱们就得预备着些。要依你似的这样说,公主还得觉着咱家小瞧她哪。” 想一想公主的年龄,的确还处在孩子气阶段。 方大人道,“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御史提出来,也并非全无道理。之年以扯上公主,就是为了拿公主做个幌子,引起当朝注意。” “以往女子少时多在闺阁,年长出嫁,待年岁渐长,自然能明晓世事。如今要读书要骑射,就避免不了与外男接触,如何令女子自矜自重,知道防范保护自己,这也是必要的。” 方姑娘听的有些羞恼,“也就帝都府报上来的那一个。” “这我能不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怕,平时有家风教导,就是你们女孩子读书,身边嬷嬷丫环都是齐备的。就是怕有那不谨慎人家,再加之家教不严,酿出丑事。” “那要怎么跟公主说?” “骑射虽要学,令女子懂得防范也是很必要的。譬如这户与男子私逃的女子,她户籍还在家,与男人逃走,便成了脱籍亡户。就是大户人家的奴婢,也有籍在册。她这样的,想上正经户籍是难了,倒是奴婢买卖容易办妥。一旦入了奴籍,生死全在那男子手上。”方大人摇头,叹一声,“这些傻女子啊。” 万寿宫。 荣晟帝是傍晚请安时,听郑太后说起重注《贞烈传》之事。荣晟帝有些讶意,思维却极快,“这事不难,或交待礼部,或令德行操守出众的命妇主持,都可以。只是,母后怎么忽然想到重注《贞烈传》的?” “哪儿是我啊,是阿烺想到的。” 荣晟帝一瞅,闺女已经一幅得意待夸奖的模样了。荣晟帝笑中带着几许惊讶,“你这还没读几天书,就要重新注释《贞烈传》了?” “御史不是说我学骑射不合《贞烈传》的训导之意么?他们说的难道就是对的?他们根本不懂《贞烈传》。我看他们不懂,才想让姨妈重新注释的。”荣烺说,“等注释好,御史台一人发一本,省得他们再不明白。” 荣晟帝颌首,“这事做的颇高明。” “阿绵,你看重注《贞烈传》的事好在哪儿?”荣晟帝问儿子。 荣绵想了想,“妹妹的意思是,通过重注《贞烈传》,把习骑射的事变成符合闺阁礼仪之事,令御史再无话可说。” “这本来就合乎礼仪。《贞烈传》里并没有说女子不得习骑射,只是《贞烈传》一味说女子要贞静淑德,让人产生一种错误认知。”荣烺道,“圣人的书不也有各种各样的注释,哥,你说,人们为什么要注释圣人的书?” “为了便于今人理解学习。”荣绵道。 “还有一个原因。圣人成书是几百上千年前了,现在的人对圣人书会有新的理解。” 荣绵笑,“你这说的也有理。” “书嘛,时注时新。”荣烺说。 “不过,骑射之事,请父皇下道谕便可,何必注书这样麻烦。” “咱们国家这么大,父皇的谕旨到千家万户,肯定得花很长时间。不如把书刊校好,介时收回旧书,重发新书,非但可教化这代人,以后数代人,买一本书就全知道如何教导女孩子了。” “嗯,这也有理。像是许多博学大儒,注书之际,也会将书刊印。这样不能亲听大儒教导的人,得大儒之书,也能明白大儒真义。” 殿下 第22节 “就是这样。”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荣绵说,“你这书听着十分要紧,史太傅学识极好,要不要我请史太傅帮你一起注。” “那就是个瞎子。”荣烺还记着史太傅拒绝当她老师的事儿哪,跟她哥说,“祖母原本想让他来教我经学,史太傅就说身体不好,不乐意教我!哥,你说,他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荣绵,“有这事?” “可不是么?他还不如瞎子哪,瞎子瞎的是眼,他瞎的是心。” 荣绵笑着安慰妹妹,“咱不气咱不气,钟学士的学识也很好。” 荣烺翻白眼,“瞎子第二。” 荣绵惊,“钟学士也拒绝给你做师傅?” 荣烺重重的哼一声。 荣绵给妹妹顺气,“那你说谁就谁吧。” “我还在想,等我想好跟哥你说。不一定要用朝臣,他们很多人都很傲倨。” “他们是不了解阿烺你,你比我还聪明哪。要是他们知道错失你这么个好学生,不知道怎么后悔哪。”荣绵哄妹妹高兴。 “这也没办法,谁让他们瞎呢,后悔去吧。”荣烺骄傲又自信。 听着兄妹俩说话,郑太后与荣晟帝都露出欣慰神色。 第34章 楚夫人回家路上把荣烺的提醒翻来覆去琢磨个遍,荣烺自然是盼着能把那私逃女子快些寻回的。 哎,别说荣烺,楚夫人、任何有道德感的人,都希望这女子能被寻回。 并不是要棒打鸳鸯,而是以楚夫人的阅历,清楚这样与男子私逃的女子会面临多少危险。真能遇着有良心的,那得看运道。倘是个不堪的人,这女子会落入何等境地,实难想像。 晚上楚夫人把荣烺说的话同丈夫讲了,“要把这案子破了,真能出头不?” 楚将军收拾着自己的一把美髯,不甚在意的颌首,“有可能。这种小案子,总不能刑部尚书亲自带人去抓。且经御前,底下即便想贪功也不能伸手太过,真有功劳的那个,肯定要报上去的。” “你朱雀门也严谨些,万一遇着呢。”g “我也盼着能遇着,白捡一功劳。”楚将军道,“不过,那对小鸳鸯原是在郊外的,往城里钻的可能性不大。” “这案子应该不难查吧?” “半月内能把人找回来,那就是能找回来。要找不回,也就找不回了。” 第二天,荣烺将这一日的课空出来,调到下次外命妇请安的日子。 她请了十来人,依旧是宗室、豪门、清流、武将,都齐全了。跟大家说的就是御史上本的事,荣烺问,“你们都听说没?” 杨华罗湘都是出身宗室,一个是郡主之女,一个是郡主之孙女。大家都没先答,还是要礼让宗室。杨华答的也快,“听说了,我正说跟我娘一起进宫告诉殿下哪,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大家也都表态,影影绰绰的听说了。 荣烺继续问,“你们各家是怎么说的。” 依旧是杨华先答,“我娘说看宫里是个什么说法。” 罗湘则道,“我刚学会上马下马,我跟我祖母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已经开始学了,就要学下去。” 罗湘是个很爱读书的姑娘,最有兴趣的游戏是摸牌、猜谜之类,其实,罗湘对骑射兴趣不大,因大家都学,她也便跟着学了。 基本大家的回答也就是这两种,还继续学着,不过要看宫里的意思。罗湘道,“殿下务必要把御史压下去。倘殿下学习骑射都要听御史聒噪,皇家威严何在?骑射无害宫规法纪,反可强体。这原是可习,可不习之事,但殿下堂堂公主,绝不能因御史反对而不习。” 荣烺重重点头,想以前觉着罗湘像个书呆,遇事竟比小华姐强势的多,也比小华姐更坚定。 史太傅的孙女,史家姑娘道,“我祖父说,骑射虽有碍娴静,可御史把帝都郊外案子引到殿下骑射上,也委实牵强。这原应是那家人教女不善之故。” 钟姑娘亦道,“我爹也说,御史邀名。” 荣烺嘴上说着,“史大人钟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心下道,看来瞎子一、瞎子二也不全然糊涂。 方御史家的千金方姑娘终于按捺不住,把家里父亲的态度,以及父亲的担忧说了出来。“御史台跟别的衙门不一样,别的衙门,底下官员上折子,会先经上官过目,但有不妥,上官就能压下来。御史台的话,我父亲只能提醒下头御史,这事儿这么说不对,可御史不听,也不能压他的折子,只能容他上书了。” “我父亲说,那姑娘与男子私逃,以后就危险了。还说,女子与外男接触的少,必要有防备之心才是。”方姑娘道,“殿下,您是公主,有没有什么办法,教导女子多些防备他人,保护好自己的办法。” “我原还想,御史台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如今看来,是那上本御史自己个儿的意思。方大人的担忧也有道理。”荣烺见方姑娘明显松口气,笑着道,“今天请大家伙儿过来,不是要跟阿方生气,又不是方御史上书。我是担心你们在家听到御史上书的事不安,索性请大家伙儿进宫,一并说清楚。” “这事儿你们都别担心。”荣烺伸出一根手指,“以前怎么着,以后还怎么着。” 然后,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还有,昨儿楚师傅给我上课,我提前跟她说了。现在再跟你们讲一遍,这是个机会。你们各家有亲戚能查清郊外那桩私逃案的,只管去查,要是你们各家哪个亲戚立了功,再进宫时你们跟我说一声,我记着他的名字,帮他在父皇、祖母跟前说话,给他赏赐。” “只要父皇、祖母知道有这么个人,他有功劳,还怕没升官的机会么。” 哪怕对于再显赫的多族,当官容易,但能在御前露脸是不易的。 这的确是个机会。 谁家会嫌子弟多个机会呢。 因着年龄都不大,大家也比较实诚,纷纷说,“回家我们就跟家里说。” “还有一件事。阿方说的在理,要不是因这件案子,我也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傻女子。你们回去都想想,要怎么教给这些傻女子一个明白,哪儿有跟男子私逃的啊。大婚不都得明媒正娶么,私逃算什么呀。” 荣烺没想到这一点,的确是方姑娘的话提醒了她,荣烺说,“我也想一想,你们也想一想,下次进宫起码得一人想个法子,写纸上带来,咱们一起商量。” 大家纷纷应了。 原本进宫时的不安都被荣烺的定心丸取代,小姑娘们神采奕奕的回了家。 没几天,也就是第三天,私逃被拐的女子就被找到,那男子也一起捉拿回帝都府。这案子却也并非如荣烺所想那般是有情人私逃。 那女子虽是户籍上的女儿,其实只是养女。那户主却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原是买些小丫头慢慢调理着,待女孩子大些,便招待些才子富商。 当然,这跟青楼不一样。 老妈妈养出的女孩子,比青楼要尊贵些。 这女子与这男子是真有几分情意,男子身上的钱,都给老妈妈了。如今没了钱,老妈妈便阴阳怪气的不让俩人见面,俩人这才商量出个私逃主意。 这简直是,帝都府尹都不知道怎么判了。 上书的御史更恨不能自揭脸皮自抽嘴巴。 最后,帝都府尹令人打了老妈妈二十板子,罚没家财。老妈妈手底下养着的养女们,允她们带走自己私房,全都放了自由身。那与男子私奔的女子,便随她去了。 至于那与女子私逃的男子,因是两相情愿私奔,不能视为拐卖,罚了一顿板子了事,未再判刑。 荣烺看一遍帝都府奏章中的整个案情经过,很无语的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儿啊。” 郑太后荣晟帝也颇有此感。 荣烺合上奏章,“案子到此,只能说案子了了。这帝都府尹,真算不上一等好官。” “三天便把人寻回,这差使算是不错了。”荣晟帝道。 荣烺敲敲奏章,“要是我的话,我得把这些养女们的安置妥当,再上折子。父皇您想,这些人给她们自由身,她们能干什么?那么个四十来岁的老妇,一个人能管得了这么多人,老妇肯定有帮手的。” “反正我觉着,这收尾收的不好,太潦草了。” 郑太后问,“要依你俩的看法,这些女子该如何安置?”问的是荣绵荣烺兄妹。 荣绵思考片刻,“很难安置。她们说是良家,也不算全然良家。外头多半也无父母兄弟,不过应该可以单独立女户。她们多半也有些技艺在身,如今盛世太平,只要是心里想走正道,那也是能走的,只是要辛苦许多。” 郑太后看向荣烺,荣烺爽快的说,“我不知道。我叫帝都府去办,他不就吃这口俸禄的么?要是办不好,就训斥一顿!扣俸禄!贬官!” 荣晟帝听的大笑起来,“真真会磨人。” 荣晟帝同郑太后道,“母后,这案子基本结了,后续的事,就让阿绵阿烺盯一下,也长些民间的阅历见识。” 郑太后含笑,“我看可行。” 第35章 荣烺说,“回批让我哥写吧。” 说着就把折子塞大哥手里,荣绵拿着折子看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我以前只是旁听,给父皇、祖母念折子罢了,写回批是不是太唐突了。” “不唐突。折子就是问问祖母父皇的意思,只要意思对,又不是外人写。”荣烺催她哥,“祖母不是说后续让咱俩盯着么,哥你就写吧。” 荣晟帝笑,“无妨,这案子基本结了,你写个批而已。” 柳嬷嬷端来笔墨,荣绵把折子铺到小榻桌上,荣烺凑到边儿上给她哥出主意,“哥你写的严厉些,不能当老好人。” 荣绵便写下:案件虽结,未尽善矣。诸女子弱质女流,当何安置,任其流落,有失府尹之责。待安置妥当,再具折上表。 荣烺点头,“我哥真是好人。要我,我就写,在你治下出这样有伤风化的案子,如今都不知把受害女子安排好,你是等她们流落在外,死生由命么?” 荣烺一边说着,一边还摆出很严肃的小表情。 荣绵笑,“看在帝都府查案子还算快的面子上,这应该不算个无能之人,只是做事有欠思量,且给他个机会吧。” “哥,他应该感谢你。” “他把官当好,就是谢我了。” 荣绵问,“祖母、父皇,帝都府尹折子上立功的几人,是否也该一并给些表彰。” “你先想一想,要如何赏赐。待帝都府把那些女子安置好,再一并赏赐不迟。”荣晟帝也便将这赏赐的差使给了儿子。 折子下发后,帝都府尹做事也还俐落,很快给这些女子立了女户,并按她们的意思,将她们安置到城中同一街巷。 买屋子的钱是从罚没银里面出的。 折子上还说,会隔段时间便打发女衙司过去看看,有何困难,衙门会帮着解决。 荣绵在给赏赐时有些犯难,这案子破的快,却并不完全是帝都府尹之功。帝都府当然也尽力了,去乡下追查线索,城中贴满这两人画像,不过,最终陪这男子去帝都府投案的是三个半大孩子。 这三人最年长者也不过十五岁,剩下两个,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二岁。这仨人在帝都做些屋宅经纪营生,私逃的这对鸳鸯,私的是他们的院子,不然怎么他们仨立功了呢。 要是商贾,这也好办,赏些银钱就是。 这仨人还不是商贾,一个是在都侯选五品将领,一个是无爵宗室子弟,一个是来都流浪儿童。 饶是荣烺都说,“有点千奇百怪。” 在都侯选五品将领的这个,是年纪最大的,十五岁,家里父亲死了,他家这将领是世袭的,祖上追随太.祖皇帝立过功。天府人氏,来帝都路费都是借的,到帝都后钱花光,他也没钱打点侯官儿的门路,不知道怎么结识了这位十三岁的无爵宗室子弟。 殿下 第23节 有爵宗室是不能轻易离开封地的,无爵的不一样,不禁你各处走。 这位是楚王的一个重孙子的外室生的不在宗室名录的宗室人,说他冒充宗室都不为过。他家里娘死的早,亲爹把他记在一个婢妾名下,在家出不了头,就来帝都看房子了。 对了,那对鸳鸯租的屋子,就是楚王府在帝都的一处私宅,便是这小子偷着租赁取钱的。 最后那位来都流浪儿童,蓬莱人氏,虽则年少,也有正式路引。据说家里是读书人家,父母双亡,来帝都读书的。 “这读书的没读到书,侯官儿的没侯到官儿,楚王的庶玄孙张罗起生意来。”荣绵直摇头,“虽则赏些金帛便可,可这几个人,年纪尚小,且身边无父母教导,一味给金帛,还是不能放心。” “阿烺,你有什么主意没?”荣绵问妹妹。 荣烺捏块梅花糕咬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个十五的,既是来侯官的。十五岁也能当官儿了,独挡一面的差使不能给他,他年纪还小,赏个侍卫什么的,每月都能领银米。” “剩下那俩,都去官学读书。”荣烺说,“官学就是教道理的,没父母,老师就是父母了。” “这主意不错。”荣绵道,“除此外,另赐些金银,他们不富裕,不然也不能赁屋舍做经纪。” 荣烺没什么意见。 把赏赐的事处理好,荣绵跟荣烺说,“后儿就是母妃的寿辰了,咱们得过去给母妃磕头,你记着些。” “我记着哪。” “你给母妃准备寿礼没?”荣绵问。 “母妃还没解禁,准备也没用。” “你先准备着,等母妃出来,咱们再给她送去。” 荣烺点点小脑袋,示意自己知道了。 案情完结,赏赐颁下,这件事便过去了。 月中外命妇请安的日子,荣烺用来补课了。待到下月初,她的小宴继续开起来。不过,这次荣烺有些傻眼,“我不是说让你们回去一人想一个办法,带到宫里来,咱们一起讨论么?你们都没写啊。” 杨华说,“那案子不是破了么?原是些养女书生的不雅事,跟骑射什么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就干那营生的,跟人跑一点不稀奇。 这案子跟骑射完全不相干,方姑娘也说,“我父亲狠狠训斥了上折子的御史。” 剩下几人也是既振奋又解气模样。荣烺打量她们一圈儿,心说,你们也就跟帝都府尹一个档次。 颜姑娘观察荣烺神色,说,“我写了几条。” 罗湘跟着说,“我怕公主会问,也写了几条。” 杨华说,“这还写什么,这事儿不都结了么,实不与咱们相关。我听说那上折的、跟风的几个官儿都要迁到僻静地界儿去了。” 还好身边有阿颜、阿湘这样的仔细人,荣烺跟这位大咧咧的表姐,也是跟其他姑娘道,“虽然案子结束了,也不与咱们相关。不过,方御史的担忧还是很有道理的。咱们,嗯,咱们这叫防范于未然。万一有容易被哄的女孩子呢,咱们想个法子,教给那些女孩子知道,这样就不容易被骗了。” 杨华搔搔头,“那我回去再想。” “嗯,回去再想。”其他没拿来防骗方法的几个姑娘也这样保证。 “这回没带来,下回一人两个。”荣烺还给涨价。 好在其他几个姑娘也没意见。荣烺道,“那今天咱们就先讨论阿颜阿湘想的法子。” 颜姑娘想了两个,拿出来给大家伙看,“一个就是被男子花言巧语拐带型的,这种就告诉闺阁女孩儿,就是再恩爱,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一旦私奔,便只能为妾室。以后有子女也只能是庶出。” “这是最好的结果。还有被男子拐走贩卖的,好些的被卖入大户人家为奴妾,境遇凄惨的卖入不堪之地,或者是极贫寒之地的男子,非常悲惨。” “要预防这种骗局,也没太好的办法。就是得想办法叫人们知道,不要与男子私逃。真心求娶的人,自然会为女子考虑。那些携女子私逃,令女子一世为妾的,又岂是真心人呢。” “我还听我爹说了一个,庙会集市上容易发生妇人被抢之事。那种极热闹场合,妇人一旦与家中男子走失,就容易被街市的赖子盯上,劫走贩卖。每年庙会,都会有妇人孩童失踪。”颜姑娘道,“像这种,除了帝都府加强巡视,也没有旁的法子。毕竟,一年庙会就那几天。闺阁女子少出门,像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一年操劳,也想庙会凑凑热闹。小孩儿也爱热闹。” 荣烺颌首,“阿湘,你想了几个?” 罗湘说,“我在书上看到,还有一种人贩子拐卖人口,是提前踩过点,做过准备的。装成货郎,装成算命瞎子,或者同伙装成行商投宿,晚上悄不声的就掳掠人去。” “人贩子的手法千奇百怪,要说预防,法子也有,把这些法子整理起来,无非就是耗些时间心血。如何让人知道比较难,我想了两个办法,一是集成书册,刊印出去。二是用歌谣戏曲等方式,毕竟识字的是少数。歌谣戏曲比较容易流传,也通俗易懂。” 看颜姑娘与罗湘这样尽心,荣烺由衷感慨,幸好有阿颜阿湘啊。 第36章 在荣烺还没有对朝廷对权力有一个更清晰明白的认知时,朝廷无声无息的做了一番小型人事调动。 基本上,御史台上本的御史,以及跟风瞎嚷嚷的几个,都被调到偏远地区,然后换了新的官员接替。 荣烺对此并不知情,她也只是有空的时候帮郑太后念念奏章。 不过,即便知晓,荣烺难道会同情这些人吗? 不会的。 只是,这几人的调离足令郢王心痛。 他还特意进宫面禀荣晟帝,表示这几个身在御史台,自然也是在其位,忠其事。固然担忧的有些过,出发点是好的。 且倘非御史及时察觉此案,帝都府也不能这么快把案子破了。 这话说的,也就是帝都府尹不在场,不然非跟郢王辩一辩不可。怎么,没御史咱们还破不了案了? 那案子也不是御史帮帝都府破的! 荣晟帝对郢王道,“在其位,忠其事。要忠心对的事,而非案情未清之前便借题发挥,扯东扯西,连公主习骑射他们都要指点,以后是不是朕吃几碗饭,他们也要说一嘴了?!” 郢王顿时哑言,郢王的路线一直是想借《贞烈传》压制万寿宫。公主习骑身跟郢王不相关,跟御史更不相关,只因这是一个可以借着指责公主来指责万寿宫的机会,荣烺便成了暗流中的牺牲品。 郢王未料到的是,非但郑太后很宠爱公主,荣晟帝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成为政治交锋中一枚棋子。 即便言官取胜,对荣晟帝在大义上有些加持,但,荣烺的处境会变得艰难。一个孩子,要学骑射,那也是长辈都允许的。 言官就此发难,即便荣烺年幼,也必然会受影响。荣晟帝膝下仅此一子一女,他并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出现。 荣晟帝看向郢王,“这种哗众取宠,不务实事的言官,的确该另给他们寻个去处。” 郢王低声道,“陛下年已而立,如今朝务仍要仰仗太后娘娘……” “不仰仗母后,难道仰仗那些个只知借题发挥的小人?”荣晟帝面容微寒,“王叔,我是母后唯一嫡子,母后既有才干,我理应向母后请教,以免再出现新政失败之事。” 郢王又是一噎,只能黯然退下。 郢王回府,几日茶饭不思。郢王妃担忧丈夫身体,却也不知从哪儿劝他,请了御医来,御医诊后说是心绪郁结,开了发散的方子,吃了两剂不见好转,郢王妃正在焦急,子晴先生过来辞行。 “子晴先生怎么要走?”郢王妃没听丈夫说到过此事,倒是丈夫一直称赞这位幕僚先生有才干。 想丈夫如今生病,怕也不能见这位幕僚。郢王妃上年纪的妇人,一屋子的丫环婆子,与外男也没多少避讳,索性请子晴先生一见,便问起这句话。 天气冷,子晴先生外穿一件灰鼠袍子,人依旧是鬓发灰白,高高瘦瘦的干净斯文模样。 “我于差使上有过失,王爷不忍斥责,是王爷的仁慈,我心下愧疚非常,已无颜再留王府。倘我面辞王爷,依王爷的仁爱,断不忍我这般离去。我已休书一封,还劳王妃代我转呈王爷。” “你们这是怎么了。王爷从宫里回来就一直病着,请了几次太医都不见好,先生又要离开。”郢王妃没接子晴先生的信,叹口气,“先生来府里也十来年,与我的家人无异。你与王爷这些年的交情,不说旁的,你怎么能在王爷病重时离去。” “王爷病了?”子晴先生刚知道这事。 “可不是么。太医只说郁结于心,可吃了药又不见好。”郢王妃担忧道,“王爷也是上年纪的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子晴先生道,“若王妃不弃,我过去陪王爷说说话。” “好啊。你一向合王爷的心,有你宽解,王爷必能好起来。” 郢王妃亲自带着子晴先生到内书房,她没进去,留下子晴先生坐在榻畔。 郢王倚着暖榻软枕,神色黯淡,面容苍老,他望着窗台上一盆开的正好的红梅花。红梅映的郢王病容愈发苍白,“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子晴坐在榻畔绣凳上,“听王妃说,王爷自宫里回来便神色不畅。若我猜测不差,陛下回绝了王爷的好意。” 郢王的视线自红梅收回,目光中隐现悲色。子晴说,“这是属下失策,未料到陛下爱女之心拳拳。陛下为此恼怒,王爷受苦了。” “我是怕受苦么?还是我没受过苦?”郢王伤感的叹了口气。 “陛下还说别的让王爷伤心的话了么?” “陛下说要仰仗太后,要同太后学习。我看陛下是半点没有夺回朝政之心了。”郢王道,“陛下说的也有理,毕竟他与太后是亲母子,疏不间亲,我一个堂叔还能说什么呢?” 能令郢王一病不起,那么,荣晟帝的表态应该是非常坚定了。子晴先生道,“陛下与太后娘娘重归于好,修复母子之情,难道不是咱们乐见的吗?王爷因何而沮丧呢?” 郢王好悬没叫子晴先生这一问给噎死,他闭紧嘴巴,愤愤的看子晴先生一眼。子晴先生道,“因为先前我们都将此视为陛下重夺权利的计谋,并没有想到,陛下会真的与太后和好。” “王爷,如果陛下连您都骗不过,难道就能骗过太后么?” “你的意思是?”郢王身子猛的一振,就想从榻上坐起来,可他病了这几日,除了服药,极少饮食,一时气力衰竭,起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子晴先生及时扶住郢王,将软枕竖放在郢王身后。郢王握住他的胳膊,“你的意思是,陛下是故意做此姿态迷惑太后?” “我不能肯定。但陛下的心腹已经在前番新政中折损泰半,与太后和好,是陛下能再度争取到权力的最好途径。我原是想借公主习骑射之事,唤起朝廷对礼教的重视,如今女子太过活跃了。”子晴先生道,“却不料反被万寿宫利用,一些偏向王爷的言官,被万寿宫贬的贬,调的调。” “王爷先前那样担心陛下,如今尽可放心了。” 郢王的眼眸深处有一点亮极的神采,他望向子晴,深深颌首,“你说的对。我都能信,太后必也会信。” 转念又有些颓丧,“我只担忧,陛下是真信了万寿宫。” “不论陛下信谁,王爷的忠心,陛下比谁都清楚。”子晴先生道,“陛下要用人,也必会用忠心的人。” “可眼下,我们又能为陛下做些什么呢?” “王爷安安稳稳、尽心尽力的当差,王爷是宗室宗正,王爷的身份,就是对陛下最大的支持。陛下给您什么差使,您便做什么差使,用心做,做好,做到万寿宫都挑不出不是。王爷,此时不尽心积蓄力量,待陛下有用您之时,您拿什么以报君王呢?” 子晴先生不愧郢王心腹幕僚,经子晴先生一通开导,郢王的病不药而愈,当晚就进了些清淡饮食,第二天就能下榻遛达遛达了。 至于子晴先生的辞行之事,自也不必再提。 郢王不过宗室,他府里的事,关心的人并不太多。 现在名门闺秀正逼家里父兄给她们寻些拐卖妇女的案例来,要是家里姑娘要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的都不稀奇,咋要这种恐怖东西啊。 一问,都是说,“公主让我们找的,一人要找两个,等下次进宫,我们要一起讨论,看如何防范这些拐带女子的坏人。” 方御史都有些头晕,问小女儿,“讨论这个做什么?” “讨论出防范坏人的办法,好告诉外头的姑娘们,不要轻易上当啊。”方姑娘说,“爹你给我找三个案例,我可不能输给别人。”s 方御史好奇了,“你们进宫还讨论这些事?” “还不都是爹您给公主提的醒,那案子都结了,公主都没忘您说的那些话。”方姑娘道,“公主说您说的对,外头的确是有一些坏人,专人拐带无知女子的。我们要多关心外头的人,能帮助别人的地方,一定要帮忙。” 方夫人说,“案子这东西,多有吓人的,你们年纪还小,等大些再接触这些才好吧。” 殿下 第24节 “我还能比公主小啊。”方姑娘说,“公主都不怕,我也不怕。” “再说,就是因为可怕,才要整理出防范方法,才能避免更多人受害。”方姑娘很有正义感的表示。 方御史一口答应闺女,“行,放心吧,我来给你找,一定不让你在朋友里输人一头。” “谢谢爹。”方姑娘眉开眼笑还给父亲福了一福,说,“明儿我做爹你最喜欢吃的杏仁酪,等爹你落衙回家喝。” “好,那我就等着我闺女的好手艺了。” 这样的对话不只发生在方御史一家,以至各大家长都觉着,小姑娘家家的,还挺忧国忧民。 就在荣烺还在业余主持着她的私人小宴,带领闺蜜团忧国忧国做好事的时候,荣烺身边空出的第四位闺秀的位置,终于填满了。 离帝都许多年未曾回宫省亲的嘉平大长公主,带着自家儿孙,奉郑太后与荣晟帝之命,回到帝都城。 第37章 嘉平大长公主年纪较郑太后还要小几岁,不过,观面相看,眼尾纹络有些深,肌肤亦略显干燥粗糙,但那股子勃发的明亮神韵是与帝都的贵夫人完全不同的。 除了当差或实在离不开的,嘉平大长公主把儿女孙辈们全都带了来。 认亲就是大排场,嘉平大长公主膝下四子一女,儿女都已成亲,四个儿子也都有差使,都在军中。这次嘉平大长公主带了长子做为护送将领,长媳随侍婆母,连带四个儿子家的孙子孙女,悉数带了来。 另外女婿当差离不得,就是闺女带着儿女一起来的。 “原我料着你行程应该更早些,可是家里有事耽搁了?”郑太后问。 “一接到嫂子和陛下的旨意,我就开始整理车马行装了。原我也想早些来,可我算着,九月底正是显德皇后的忌日,她生前,我们就不大对付。如今她早不在了,也避免死生相见。我还是晚些到,还能在帝都过个年。” 荣晟帝笑,“姑妈的公主府母后早命内务司重新修缮,姑妈愿意,朕愿姑妈以后长居帝都。” “搁我年轻时,我倒愿意一辈子在帝都,结果,一堆碍眼的人。”嘉平大长公主一指身边儿的孙子孙女,笑道,“如今是离不开这堆小的。” “上年纪都这样,总是离不开儿孙的。”郑太后颇有同感。 “皇嫂比我还长好几岁,你比我可看起来年轻多了。”嘉平大长公主又是感慨又是羡慕,她那种直截了当的羡慕神色甭提多生动。 郑太后剥个桔子递给嘉平大长公主,“你尝尝。我早说嘉平关气侯不大好,风沙大,你非得跟驸马去。” “当时,我宁可去嘉平关,也不过那憋闷日子。”嘉平大长公主含一瓣蜜桔,“每年皇嫂都着人给我送我爱吃的东西,也就你没忘了我。” 嘉平大长公主对荣晟帝道,“陛下登基后,对我这老姑妈也多有赏赐。我跟你母后说的是以前的事,太.祖皇帝当年,南征北战的时候,也顾不上我们这些女孩儿,大家在一起也乐呵。等平定天下,事儿可就来了,显德皇后成天介著书立说,谁要是说个不字,那就是有失仪体。” “就是圣人写本书,也得容人说话不是?她比圣人谱儿还大哪。我与她关系就不大好,我大婚后干脆就随驸马去了嘉平关,眼不见为净。”嘉平大长公主道,“我母妃去的早,在宫里时,多是孝慈皇后照顾我。待我大婚去了嘉平关,孝慈皇后碍着显德制的那些宫规礼法,每年内务司给我的赏赐,送到嘉平关时都没法儿看了。我倒不缺那点赏赐,真宁可她别赏我。就都是你母后借着你父皇的名义,单独给我送东西。” “那会儿皇兄还没登基,显德又是嫡母,风吹落片树叶儿她都能挑出不是。”嘉平大长公主撇嘴,“我实在懒怠看她那嘴脸,大婚后直待她死,我也没回过帝都。” 嘉平大长公主唏嘘感慨,荣烺好奇,就问了,“姑祖母,为什么这些年也没见您回帝都呢?” “你祖父登基我是回来过的,我俩观念略有不同,我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大合帝都风气,想想还是回嘉平关的好。” 荣烺就明白了,这位姑祖母,非但跟显德皇后不睦,跟世祖皇帝也有嫌隙。果然是位十分心直口快的长辈。 顺柔长公主在此时接了句,“姑妈都是为我说句公道话,父皇便恼了。说来是我连累了姑妈。” “跟你没相干,我见着不平事就是要说的,不说憋的慌。”嘉平大长公主在关塞数十年,性情极为爽辣,直接道,“纵有口角,也是兄妹。皇兄从未薄待我,只是他这人,沾了跟太.祖一样的脾气,有些小器。” 荣烺看她爹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就明白她爹是不愿意听嘉平大长公主说她祖父的不是。眼见她哥也有些坐立难安,荣烺就插了句,“诶,姑祖母,您都说皇祖父没薄待过您,可见他老人家心胸很不错啦。” “我学史书,齐师傅说,只有圣明君王才会接受忠臣的劝谏。” 嘉平大长公主这把年纪,该有的眼色自然有,她一乐,“我跟你祖父自来关系好,难免要求就高。亲近人的就会有些刻薄,我干嘛不说外人呢,外人跟我没关系。” 嘉平大长公主自己就乐了,“这也是我倚老卖老了,要是我走你祖父后头,他肯定也会说,嘉平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坏。”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荣晟帝赞许的看闺女一眼,嘴上道,“姑妈果然风趣。” “全靠风趣活着。”嘉平大长公主很爽朗。j 郑太后笑,“都过去了。” “皇嫂说的是。”嘉平大长公主亲自取过礼札,奉予郑太后,“嘉平关那边儿,旁的精细物儿一概没有,倒是参葺毛皮的质量不错。我让驸马找专门干这一行的大商贾寻来的,皇嫂跟陛下看着取用。” “有劳你想着。” 柳嬷嬷上前收下礼札,嘉平大长公主道,“咱们都有了年岁,都得好生保养。” “这话很是。” 中午宴会也极热闹。 郑太后与嘉平大长公主说些久别重逢的话,其余诸人也都随意聊天说话,荣烺带着荣玥几人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她可忙了,比她爹她哥还忙。 问题也多,一会儿问,“我听说嘉平关好多狼,出门是不是要带着弓箭?” 一会儿又问,“那光有狼,有没有老虎?豹子?猴子?野猪?” 倒是省得孩子们冷场。 荣烺还摸了摸嘉平大长公主家孙女的手,摸到虎口处去的薄茧,荣烺点头,“我是真信了,果然嘉平关的人尚武。” “我们那边儿几乎人人都会骑马。我听说帝都的女孩子都不出门,是真的吗?” “那是以前了。现在街上店铺都有女掌柜,只是不多。我们现在也都学骑射。你知道顺柔姑妈吧,顺柔姑妈经常去打猎,箭术特别好,咻咻咻的,没一箭落空。”她还挺会无师自通吹个小牛,跟这位表姐介绍小冰,“小冰的武功也特别好。” “看来帝都跟我祖母说的不大一样。” “姑祖母很多年没回来了,风俗已经变了。” 嘉平大长公主望着下头聊的热火朝天的孩子们,悄悄跟郑太后说,“阿烺这机伶劲儿,跟嫂子你年轻时一模一样,相貌也像。” 郑太后笑道,“我不过是顺应时势、肯下苦功的寻常人,较之阿烺,差一点天赋。” 嘉平大长公主咋舌。 “我以往也不信我就不如谁,如今才算信了。”郑太后举杯,“你该多在帝都住些时日,这对你有好处。” “看来是得多住些日子。”两人酒杯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多年未见的姑嫂二人共同露出一个微笑,都仰头干了这杯酒。 第38章 嘉平大长公主儿孙众多,故而并未宿在宫中。 “除了大郎,都是头一遭来帝都,我先跟孩子们在公主府安置安置,再进宫来跟皇嫂好好说话。” “娘,我们也都是做父母的人了,难道还不知如何安置?”嘉平大长公主的女儿在边儿上扶着母亲,笑着说。 郑太后道,“做母亲的人,总得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嘉平大长公主深深颌首,“皇嫂,那我就先回了。” “去吧。都是按以前制式修整的,你这些年没回帝都,怕有些习惯变了的,倘哪里不便宜,直接吩咐管事便好。” 嘉平大长公主对郑太后、荣晟帝福了福,荣晟帝道,“姑妈切莫这般多礼。” “陛下优待我这老迈之躯,我心里十分明白。只是我多年未归,必得礼数周全方好。”嘉平大长公主再辞了一回,扶着儿女出宫回府。 荣绵荣烺也跟新认识半天的表哥表姐告别,让他们明天只管还来,再一起玩儿。 嘉平大长公主回帝都省亲,除了头一天的家宴,还要有一场正式宫宴做为欢迎仪式。不过,嘉平大长公主到底有些年纪,郑太后的意思,让大长公主休息几天,再举办宫宴不迟。 宫宴自然由郑皇后操持。g 在帝都的宗室不多,亲王也就郢王这一家子,另外便是嫁在帝都的几位郡主,这自然是要在受邀之列的。 郑皇后拿不定主意的是,到底要不要请郢王夫妇,“以前听祖母说起来,似乎大长公主在闺中时就与郢王脾气不大相投。如今在帝都的亲王也就是郢王一家,不请他,也有些显眼。前几天郢王府宣了太医,说郢王身子似是不爽。” “虽说大冷的天,天寒地冻的,郢王妃又要照顾郢王,不想劳烦他们。到底大长公主许多年未见,问一问太医,要是郢王的身子不打紧,就请他们来宫赴宴。倘实在支撑不住,也不必勉强。”郑太后虽懒得见郢王夫妇,可即便有令郢王称病的好理由,也并没有用。 郑皇后心下默默记住,荣烺身上挎着把小弓进来,郑皇后见了,笑道,“这弓做好了?” “嗯。母后你看我英姿飒爽不?”荣烺拍拍身上小弓,得意兮兮的问郑皇后。 郑皇后性子有些冷淡,对荣绵也只是恪守嫡母本分,并不如何亲热。待荣烺更好些,郑皇后郑重其是的点头,“特别飒爽。过来我看看,这弓沉不沉啊?” “不沉,是竹子做的。”荣烺给郑皇后摸摸她的小弓,“阿锦她们的也都做好了,等明儿她们回来就能看到了。” 这几天,郑太后没让嘉平大长公主进宫,令她在府中好好休息,三五天后再来宫说话。荣烺想着,嘉平关是个尚武的地界儿,大长公主家的表姐们都是习过武的,她也不能表现的不如人,就张罗着把弓制好,射箭的功课也得提上日程。 凡她的事儿,内务司那从来都是办的既快且好。昨儿刚吩咐下去,今儿就得了新弓。 郑皇后说,“弓不用成天背着,歇一歇也使得。” “我先背来给祖母和母后看看。”她不说自己臭美,还挺会找理由,又跑过去给祖母看。 “哎哟,上面还刻字了。” “嗯,我原本想让内务司在弓上刻我的名字,内务司说不敢,只能刻公主钦用。那多没趣,我就让他们刻‘梨花院’,这就代表我了。” “这也别致。” “只有名字别致么?祖母你看我这一身,就是为了配合射箭做的。”她忽啦啦转个圈儿,全方位的跟祖母展示自己的新衣服。 现在帝都男子的骑马装一般是袍子下摆裁成四开裾,方便骑马。荣烺的新衣也是照着这个裁的,不一样的就是,她还在腰上坠了一圈儿雪白的小毛球流苏,特别可爱。 郑太后使劲儿夸了一回,荣烺就更美滋滋了,直待中午吃午饭都没脱,还是午睡时没法儿背着小弓睡觉,这才在林司仪的劝说下取下来的。 荣烺还翘着腿躺床上发了回梦,“可惜我箭术还不行,骑马也是初学,不然,哪天出门,刷一下,一头狼,刷一下,一头狼。” 林司仪把她翘着的腿放下、拉开、放平,边给荣烺盖小被子边说,“眼下是猎不来的。不如先好好睡觉,兴许梦里能梦到。” 荣烺咯咯咯一顿笑,翻过身侧着看林司仪,“林妈妈,你是不是在说我做白日梦兴许能梦到?”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荣烺躺平,她也不老实躺,把两只小胳膊放脑后,跟林司仪说自己的新梦想,“等以后我大了,我就跟祖母说一声,去姑祖母家走走亲戚什么的。到时不就能去了。嘉平关可多狼了,随便出门就能遇到。” “那狼也是在少人烟的地方,城里是没狼的,村里镇上也没有。”j “林妈妈,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嘉平关么?” “没去过,想想也知道。狼是能吃人的,离人近了,肯定叫人杀死。所以,狼是离人很远的。” “嗯。”荣烺点点小脑袋,“我听顺柔姑妈说,咱家的猎场也离帝都有些远,骑马也得七八天才能到。” 殿下 第25节 “冬天太冷了,要是暖和日子,还能问问父皇,要不要出去打猎。要是父皇去的话,我也一起去,就能看到猎场什么模样了。” 转眼话题就从打狼说到猎场,林司仪不再跟她说多,不然中午就不睡了。 荣烺午睡的时间向来不长,孩子有着无限充沛精力,真正睡熟也就一刻钟的模样,醒了也不在床上赖着,立刻就起来,穿好她的小猎装,又把小弓背上了。 光这小弓就背了一天,她还打上嘉平大长公主的主意,私下跟祖母商量,“姑祖母不是说会住到年后么?我想重注《贞烈传》的人选里,再加上姑祖母一个。” 这自然是个好主意,郑太后故意问,“你姑祖母会不会年纪大了。” “姑祖母是看着有点老,其实精神头儿挺好。”孩子不会想那么多,说话直接,荣烺说,“祖母,我是这么想的,重注《贞烈传》的事十分要紧,打头的得选好。祖母你辈份最高,你做头,姑祖母是公主里辈份最高的,再加上姑祖母。另外,还有母后、顺柔姑妈,帝都的郡主,还有阿玥姐的母亲,这样一人分一节,每人把自己对《贞烈传》的见解拿出来,汇总在一起。最后,由姨妈主笔编注。祖母您觉着这法子怎么样?” 郑太后觉着挺好,这样的法子,即便荣烺也不是一时一刻便想周全的。这孩子定想了许久,郑太后道,“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怎么把自己忘了?” “我还太小,别的不太懂,我就在女子课业上尽点力。”荣烺很认真,“《贞烈传》上说女子有空该多习女红针线,多听父母教导,以柔顺贞德为本。说半天也没说很清楚。我读书也半年了,不瞒祖母,略有心得。” 听她文绉绉的说话,郑太后强忍笑场,装出请教她的样子,“都有什么心得,跟祖母说说。” “我闲来也翻了翻圣人大道,那些要科举的书本,我们是不需要学的,反正女子也不必科举。”荣烺说,“我觉着,我们女孩子读书,应该效仿古礼,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我想了许久,古礼不愧是古礼,这六样技艺非但涵盖面广,一旦基础打下,以后不论专注什么,就都不难了。” “你想的很好。”郑太后赞一句。 得到祖母的肯定,荣烺也很高兴,跟祖母说,“那我再具体想一下,这六样技艺对应的书籍有哪些,我想分简单、中等、特别难,三个难度,列出一些书单。” “这就更周全了。” 荣烺高兴的险些转圈圈,郑太后道,“如今咱们修注《贞烈传》,以后会不会也有人像咱们一样,重新再注《贞烈传》呢?” 郑太后愿意重注《贞烈传》,甚至愿意当这个领头人,只是,依郑太后的政治阅务,更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亡政息,如今重注的《贞烈传》,是否能百代流传,惠及天下女子呢? “肯定会有的。”荣烺清脆的童音打断郑太后的伤感,荣烺说,“祖母您想啊,以后肯定会有比咱们更更更加聪明的人出来,那时她觉着《贞烈传》不合时宜了,肯定会重新注释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荣烺没有任何愁思,眼眸中一派清澈光明,郑太后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香两下,“唉哟,是这样!” 她之后已有阿烺这样的孩子,阿烺之后呢,定也有如阿烺一样的,更加出众的孩子! “快别亲了快别亲了,压住我的小弓了!” 自打嘉平大长公主入宫后,新制小弓就成了荣烺心里的第一大宝贝。 不过,让荣烺郁闷的是,第二天荣玥几个休沐回宫,这几人见到小弓也都同荣烺道谢,只是几人怎么都不答应像荣烺一样把小弓背身上,用荣玥的话说,“有点不好意思。” 荣烺嘀咕,“有什么不好意思啊。多好看啊。”反正,不管别人背不背,荣烺自己个儿是一连背了三天,到嘉平大长公主再次进宫参加宫宴才罢。 第39章 嘉平大长公主一回帝都,便有无数宗亲帖子递上门。这些都是正经亲戚,自然是要走动的。往常嘉平大长公主的丈夫长子来帝都述职,也都有走动。如今便都交给长子去应对,嘉平大长公主路上坐车太久,是想好生歇一歇的。 大家也都体谅老人家,毕竟这把年岁,车马劳顿的回来,没见太后娘娘都将宫宴定在五天之后么。 嘉平大长公主除了趁着天气好到园子里转转,就是守着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们。 因郑太后尤其得意荣烺,嘉平大长公主也看出这孩子的确机智,遂问儿孙们,“你们觉着公主如何?” 几个孩子有的说,“公主妹妹长的好看,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特别好。” 有的说,“特别喜欢问问题。”s 还有孩子说,“挺活泼的。” 独长孙女最后道,“我觉着公主挺细心的,听说我会武艺后,还摸了摸我的手心,尤其是虎口的地方。” “大姐姐,虎口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笨,习武的人经常摸刀摸枪,虎口肯定粗糙的。” “你不会有话好好说么?” “不用说也能想得到吧。” “你是找揍么?” 俩小些的还拌了两句嘴。 嘉平大长公主笑眯眯地,“可见公主不是没见识的人。” 长孙女点头。 待孩子们自去玩耍,长女姜氏端着水果进来,独侄女姜颖还陪在母亲身边,不由笑道,“阿颖怎么没去园子暖房玩儿,我看他们都在那边儿,正张罗着烤肉哪。” “姑妈,我都大了,不好在成天疯玩。”姜颖接过姑妈手里的果盘,挑个黄澄澄的桔子剥开来,屋里满是桔子清香。 姜氏好笑,“十岁的,就觉着九岁的小了。” “我让阿颖多陪陪我。太后的意思,咱们家这些年在嘉平关,离帝都太远了。公主身边原应有四个伴读,如今空一位,想让咱家出一伴读。”嘉平大长公主道,“姊妹中,阿颖年纪最大,也最稳重。” 姜颖还是刚知道这事,惊讶的同时问,“祖母,是给公主做伴读么?” “你可别觉着公主小,就心存轻慢。公主是今年刚读书,不过蒙学是不用学的,太后娘娘早教会了。现在给公主讲学识的是礼部尚书,还有帝都正一品命妇夫人,略差些的都够不上格儿。” “祖母,我不是这意思。公主身边的伴读,我瞧着年纪也都跟我差不离。”想了想,把剥好的桔子递给祖母,“公主看着也挺好相处,我就是不想离开祖母。” “这也无妨,我现在也不走。再说,除了你,你阿兄也要给大皇子做伴读。” 姜颖便不出声了,兄长给皇子做伴读,明显是为了以后兄长袭爵袭位做打算。 姜氏道,“母亲,就两个孩子在帝都么,是不是得有个大人留下?” “我让赵长史留下。没事儿,俩孩子平时就住宫里,也不用回府。”嘉平大长公主十分洒脱。她是大长公主,皇宫就是她娘家,她家孩子来帝都,住宫里住的理所当然。 嘉平关民风豪放,姜颖虽有些舍不得祖母与家里人,可想想有兄长跟她一起留在帝都,她自觉已经是个大人,心里并没有凄楚可怜之感。反是觉着人大了,就是要立一番事业。 何况,姜颖心中除了难舍也十分明白,倘不是祖母是大长公主的身份,且与太后娘娘交好,公主的伴读也不一定能轮到她。公主其他三个伴读,出身都很显赫,并不是随便凑数的那种。 姜氏道,“母亲,还有件事,我刚与云安郡主说过话,听郡主说,宫里似乎要重修《贞烈传》。” 饶嘉平大长公主见多识广,也不禁好奇起来,双眸一眯,问,“跟我具体说说。” “我细与郡主打听,可郡主也只是听说。只是听闻这么个信儿。” “空穴来风,必然有因。这事儿可稀奇。” 姜氏道,“这些年一直是太后舅妈掌政,要有这事,我看也不稀奇。” “稀奇就稀奇在,皇嫂不是头一天掌政,怎么这会儿要重修《贞烈传》了?” “是不是陛下与太后舅妈的关系……” 嘉平大长公主抬手一拦,“这话说的傻。不管皇嫂怎么掌政,皇嫂膝下就陛下一个儿子,那是绝不可能有旁的心思的。” “反正,我参详半晌,也没参详透。” “等再进宫,有机会我问一问皇嫂,要有这等事,我必要掺一脚。”嘉平大长公主大乐,拍腿笑道,“果然没白回来,竟让我遇着这千年不遇的大喜事。” 这会儿,荣烺还在心里琢磨,她是想让嘉平大长公主参与到重注《贞烈传》的事业中来的,只是,怎么跟嘉平大长公主说,则是另一件事。 搁别的孩子,那就直接说呗。 孩子都是有啥说啥。 荣烺不一样,这孩子生来就与众不同,穿衣裳爱个美,平时也爱听好话,做事也讲究个漂亮。 她就琢磨着,什么时候嘉平大长公主进宫,得怎么说,才能叫嘉平大长公主高高兴兴的接受。 她这还想招儿哪,全然不知大长公主根本不必她邀请也挺乐意掺和一二。 彼此间就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宫宴在即。 荣烺就琢磨着,趁宫宴的时候,跟嘉平大长公主套套近乎,先弄个好印象。 她脑瓜子一转就是一个招儿,跟郑皇后商量,排座次的时候,让她跟祖母一案。宫宴素来是一人一案,或是两人一案。 荣烺是公主,平时再受宠爱,宫宴按身份辈份排下来,郡主们自然没法儿跟她比,但公主里她只能排第三,在顺柔长公主之下。 她还跟郑皇后商量,“母后,阿颖不是要留宫里跟我一起读书么,您让阿颖跟姑祖母一案,这样我们离得近,也亲热。”j 郑皇后坐榻上喝茶,“这却是不难,只是为什么这么排?” 荣烺悄悄跟郑皇后把她的打算说了,“重注《贞烈传》的事儿,参与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注释出来就更加周全了。嘉平姑祖母这么有阅历的长辈,不参加可惜。” “直接跟大长公主说一声,大长公主肯定愿意的。” “祖母把这件事交给我办,我想先跟姑祖母亲近些,再提这件事。不然,突然间就说重注《贞烈传》,姑祖母得觉着没头没脑的。” 郑皇后真想说,当初嘉平大长公主与先帝发生嫌隙,便是因《贞烈传》而起。据传因与显德皇后不睦,先帝登基后,嘉平大长公主就一直撺掇先帝废弃《贞烈传》,先帝不愿,二人因此生隙。 “好。这事儿就依你。”郑皇后乐见荣烺与嘉平大长公主亲近,一笑应允。 “多谢母后。”荣烺高兴的同郑皇后道谢。 郑皇后问荣烺,“你都寻了哪些人办这事儿啊?” 荣烺胸有成竹的数给郑皇后知道,宫里就是郑太后、郑皇后、荣烺三人,宫外再加上在帝都的诸郡主,还有做为最终主笔的郑氏。 “郡主那边也得知会一声才好。” “我已经想好了。” 荣烺卖了个关子。 所以,这场宫宴,荣烺卯足了劲儿的想给嘉平大长公主留个好印象。嘉平大长公主原也有就近观察荣烺的意思,俩人就如同三辈子的旧相识一般,聊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j 荣烺干脆令侍女把她的椅子搬到与嘉平大长公主同案而坐。 郢王妃见荣烺还亲自持壶给嘉平大长公主斟酒,还酸溜溜的说,“公主倒是跟嘉平妹妹投缘。”两个讨厌的家伙凑一起了。 荣烺捏着自己盛甜汤的小杯子同嘉平大长公主碰了碰,笑眯眯的跟郢王妃说,“是啊是啊,一见就觉着亲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大概是上辈子便认识。” 嘉平大长公主看不上郢王妃对个孩子发酸,她说荣烺,“我这实诚孩子,你怎么没听出来,郢王妃是吃醋了呢。” “吃醋?”荣烺闻言很善良的宽慰郢王妃,“叔祖母,姑祖母好些年才回来,咱们都得疼着姑祖母才行的,你别吃醋啊。” 她还立刻跟林司仪说,“林妈妈,把我这甜汤给叔祖母盛一壶。”又对郢王妃甜甜一笑,“喝点甜汤就什么都好了。” 郢王妃已经叫她善良的脸都青了,她早想反驳嘉平大长公主的话,奈何不论反应还是说话都没荣烺快,待郢王妃说出,“没有的事。” 荣烺已经说完了,林司仪亲自送上甜汤一壶,郢王妃连连否认,“再没有的事,我也盼着嘉平回来的,我怎么会吃嘉平的醋!” “没事儿没事儿!您说没有就是没有!”荣烺非常善解人意,也知道公共场合要给人留面子,所以,她也不反驳郢王妃,一脸天真无邪的劝郢王妃,“您别急,咱们慢慢儿的说。” 殿下 第26节 为了不再丢脸,郢王妃终于闭嘴。 嘉平大长公主遥敬她一杯,郢王妃忍着老血,也举杯彼此饮了。 荣烺一拍小巴掌,自带解说,“这多好呀~” 第40章 在宗室中,郢王妃素以讲究礼法闻名。 如今叫荣烺弄了个有苦说不出,除了她亲闺女云安郡主外,就是儿媳妇郑氏虽然淡定着一张叫人挑不出毛病的脸,心下也有些好笑。 当然,也有人怀疑荣烺是不是故意给郢王妃难堪的。 可看看荣烺那包子脸包子头黑白分明大眼睛,哎,公主才几岁,这就是小孩子天真无邪。 孩子可不都这样么,有啥说啥的。 余下的宫宴时间,郢王妃都拒绝再跟荣烺说话,她认定荣烺是故意的:这丫头打小跟着郑太后长大,学了一肚子郑太后的坏心眼儿! 不信看郑太后那双眸微眯的惬意样儿,肯定心里不知如何得意哪! 待宫宴结束,大家纷纷告辞而去,嘉平大长公主便带着长孙长孙女住在了万寿宫。 长孙打发到皇长子那边儿去,孙女姜颖就与她一起宿在万寿宫。 当天傍晚时分,嘉平大长公主也休息好了,姑嫂俩说起话来,嘉平大长公主便提到重修《贞烈传》的事,“皇嫂,这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您怎么突然想到重修《贞烈传》了?”关系差点的人都不能问的这样直接。 “倒不是我想到的,阿烺提起来的。她觉着,这书里许多含义,是被人曲解的,所以提议重新编注。” 嘉平大长公主瞪圆眼睛,惊讶唏嘘,“我的天哪,阿烺这才几岁,就能想到重修《贞烈传》,她这小,就能读懂这等蠢书了?” “可别小看孩子。孩子只是年岁小,有时候说出的话,倒比大人都高。” 嘉平大长公主不管这个,她凑近些道,“这事儿还没开始办吧,这可得算我一份儿。这事最好皇嫂应个名儿,我来给你打下手,如何?!” “你别问我,我交给阿烺办了。” “这样的大事。”嘉平大长公主担心荣烺年纪小,毕竟这书现在基本只要读书人家的女孩子,都会读,简直遗害不浅。 嘉平大长公主见识深远,深知编注此书对天下女孩子的影响,所以格外看注此事。 “没事儿。让她办办看,她办不好,不还有咱们么。” “皇嫂你鲜少办没把握之事,既然让阿烺办,肯定有您的道理。” 郑太后笑了笑。 荣烺正带着姜颖看给姜颖收拾出的屋子,“阿颖姐,你在嘉平关的屋子是什么样儿的?” “我们那儿冬天冷,都是睡炕。”姜颖的目光落在屋里的紫檀木床上,“也有人家儿睡床的,不过,我们那边夏天太短了,床不如炕实用。” “没事儿,咱们屋里也都有小炕。”荣烺指了指临窗的小炕,“我屋里也一样。我平时都是在小炕桌上看书吃点心。” “帝都暖和,我床跟炕轮着睡。” 荣烺听的直乐,她还把姜颖要用到的书本、学习用具都准备好了,单独还有一份课程表。姜颖一看,公主课程安排的也挺密,都是上午两节,下午一节。一个月休息五天,三天是休沐,还有两天标注的是小宴。 姜颖奇怪,“公主,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举行宴会么?” “这是我的小宴,初一十五是外命妇进宫请安的日子,我也会在这天招待我的朋友。我们现在正准备编纂一本《女子防骗手札》,已经收集了百来份案例,开始进行编写了。正好阿颖姐你来了,嘉平关有拐带女子的事么?” “有,不独是女子,男人孩子,都有掠卖的。”姜颖道,“掠卖是犯法的,在嘉平关,这样的人抓到就是砍头。倘有家里知情不报的,也一起贬入贱籍。” “你们那边儿的人贩子,是怎么拐带人口的?”荣烺问。 “拐带?”姜颖奇怪,“何需拐带,都是直接抢了就走。” 荣烺眼珠子险掉地上,“还能抢了就走?没有人拦么?” 姜颖就给她讲起嘉平关大漠草原,地广人稀,有些匪类驭快马,便是壮年男子在路上独行,倘遇着匪类都可能被抢。财物抢走,人一捆就卖了。更遑论妇女孩子。 “怪不得嘉平关尚武。” “就是啊。我们那边便是妇人女子都以强健为美,土匪也不很容易得手,像是村子都修了土堡,就是为了防土匪的。大家出门多是结伴,带着防身棍棒刀枪,真遇着土匪,不一定谁劫谁。” 荣烺说,“可见身体好、会武功很重要。” “当然了。要我说,许多事都是靠拳头解决的。”姜颖自幼在嘉平关长大,她祖父是嘉平关老大,祖母是大长公主,她也并不是帝都闺秀的腼腆性格,很敢说话,“就譬如我小叔手下的一个小旗,你知道什么是小旗不?” “知道,就是军里管五十个人的小官。” “对。就有个小旗,原先娶了个媳妇,对那媳妇很不好。那媳妇家里就告到军中来了,后来,给他们判了和离。就彼此不相干了。”姜颖道,“然后,那小旗的母亲就托媒婆给小旗另说了一门亲事,这回他可是遇着克星。” “成天鼻青脸肿的去当差。” “这是被揍了啊。” “是啊。他后来娶的这媳妇一身的好拳脚,他根本打不过。但有什么事做不好,这媳妇抬手就是一顿揍,揍的他老老实实的,连个屁都不敢乱放。” 荣烺听的哈哈大笑。 姜颖也笑了,还总结给荣烺听,“你看,前面的媳妇能说不好么?就因为柔弱,打不过那男的,就日子过的不好。后头这媳妇,就一定比前头的好么?可就因身手好,起码打起架来不吃亏,日子便能过下去。” 荣烺大为赞同,略一琢磨便道,“看来,还得再加一门武功课。” “学点武功没坏处的。”姜颖看荣烺赞同自己的看法,心下也很高兴,觉着荣烺虽则年纪小,却是个有见识,善于看到别人优点的人。姜颖跟荣烺说,“习武不是为了欺负人,主要是为了防身,也能强身健体。在嘉平关,身体弱的人是活不长的。” 姜颖的到来,为荣烺的生活注入了另一股生机澎湃的崭新气息。 第41章 第二天一早,郑皇后带着各妃嫔来万寿宫请安的时候,郑太后就让姜颖见过了各宫娘娘。毕竟以后姜颖要在宫里长期生活,万寿宫虽是在仪凤门之外,与后宫隔了一堵墙,也难免与诸位娘娘见面,所以,先打个照面儿。 待请安过后,郑皇后回宫处理宫务,诸妃嫔回宫待召。 自徐妃被关,按理她们的机会多了些,但也没哪个嫔妃表现出专宠来。荣晟帝似乎没什么特别偏爱,或者他的偏爱就是徐氏。 荣烺亲自带姜颖去各宫主位那里行过礼,就算正式认识了。 姜颖发现,荣烺跟宫里妃嫔的关系瞧着也都不错。 转念一想,荣烺是公主,生母是宠妃,从小在万寿宫长大,就是宫里有人酸徐妃,嫉妒皇长子,这份嫉妒到荣烺这里也会小很多。 谁会针对公主呢?傻子都不会这么干。 公主又没继承权。 然后,姜颖就跟荣烺几个一起读书了。 宫里的庄严华美自然非嘉平关的公主府可比,最让姜颖服气的还是帝都人物俊秀,尤其是第一节 课的齐尚书,长的很像样。 姜颖颇是多看两眼,心道,这位尚书颇是俊秀。 齐尚书看到多了一位学生,也关照两句,问姜颖在家有没有学过国史。姜颖说,“我粗学过一遍,只当再复习了。” 齐尚书便不担心姜颖跟不上进度了。 倒是荣烺与荣玥几人说增加一门武功课时,荣玥几个都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荣玥迟疑的说,“这行吗?不是说女孩子都得斯斯文文么,就是说话声音大,都得说有欠温柔和顺。女子持枪弄棒,帝都很少见的。” 郑锦倒不是担心名声,她说,“学武功什么的,又脏又累,还容易受伤。我记得小时候,我哥有一回耍鞭子,耍自己脸上了,好些天才消肿。” 颜姑娘道,“我不反对。我记得有一个案子,就是一个男子与妻子发生口角,便把妻子打死了。案卷上记载,男子坚称是误伤致死。要是那妻子会武功,武功厉害,怕就没那误伤致死的事儿了。” 荣玥胆子小,虽然她也参与编写《女子防骗手札》中来,但每次见到听到这类案子,都有点害怕。她小声说,“就是会武功,也不能打人吧。丈夫,可是一家之主。” “可以用来防身。你要会武功,别人打人,起码不会任他打。我们整理的那些被拐被骗的女子的案子,为什么被拐骗的多是女子孩童,皆因这两者体娇身弱,反抗力小,捏在手心儿好掌控。”颜姑娘道,“何况,孝慈皇后便有救驾之勇,这是载入史册的。” 孝慈皇后,世祖之母,太.祖的第二任皇后,也是当今郑太后的姑妈。 颜姑娘不愧首辅之女,举例之无可挑剔,连郑锦都立刻扔掉自己的观点,附和道,“是这样。听我祖母说,孝慈皇后年轻时就是文武双全,一直陪在太.祖皇帝身边,舟船车马,转战天下。”话到最后,与有荣焉。 姜颖视线在颜姑娘身上一掠而过,含笑道,“我也常听祖母说,孝慈皇后武功非常好,说有一回太.祖微服,在西山一凉亭歇脚,遇上前朝刺客作乱。那些刺客非常凶狠,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太.祖微服,带的侍卫有限,被刺客杀至面前,孝慈皇后手刃五人,为救太.祖受了伤。” 纵胆小如荣玥也听的神往,荣烺更是拍手说,“真厉害!” “是啊。武功这样东西,用的时候不会很多,可一旦用,必是危急之时。有时,会,就得命。不会,就丧命。” 如此,习武之事通过几人公议,荣烺才去同郑太后提的。 郑太后一向对荣烺百依百顺,问明缘故后,便允了。只是武师傅的人选需斟酌一二,如便帝都女子已无人习武,顺柔长公主也只是熟谙骑射,小冰的武功是同顺柔长公主的侍卫长学的。 郑太后心中过了一遍,宣来道录司正印,问道家可有适宜女子修习的功法。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才值得郑太后一问,道录司纵还不清楚,也立刻回答,有,而且是特别好的功法,当下举例一二三。 不过,道录司掌印也说,“现在习武的女子少了,师妹们多是在山中清修。” “公主想学习一些武功,你荐几个人过来。” 道录司掌印立刻应是,下去安排人选不提。 这事儿给僧录司的和尚知道,当下羡慕的不轻,就很想去跟郑太后说,咱们少林也有适合女子修习的武功哪。 很多年后,荣烺说到自己的少年时光时,依旧会说,“我小时候,凡我想有的,都有。” 甚至,荣烺习武的事,荣晟帝也没有反对。 连带在帝都显赫人家里流传的,太后娘娘欲重修《贞烈传》一事,重整旗鼓的郢王面见时问起,荣晟帝也给出了肯定答复,“朕知道的,这事太后交给阿烺了。” 郢王条件反射的反对,“这怎么成?此等要事,岂能交给公主,公主尚在稚龄。” “王叔何需急着反对,这事原就阿烺提及的,眼下朕也没见她哪里出错。” 郢王当时就想说,公主非但年纪小,这样的大事交给一个孩子,岂非儿戏!但对上荣晟帝淡然无波的神色,郢王想到子晴先生的劝诫,当下止住即将出口的话,微微躬身,“也是老臣,关心则乱,有陛下看着,必然无碍的。” “王叔放心吧。倒是宗室,近来有无重要事务。” “眼下就要到年底,给宗室的年例银子刚发下去,也有诸多宗室上表向陛下请安。” 可即便郢王想息事宁人,最终修注《贞烈传》的名单里,没有郢王妃的名字,这岂能令郢王府心服。 此事由郑太后下懿旨,以郑太后为首,郑皇后、嘉平大长公主、顺柔长公主、在帝都的诸位郡主,皆在列,连荣烺小小年纪,也排名在诸郡主之上,做为主理人之一,唯独没有郢王妃。 郢王妃简直气煞! 殿下 第27节 当时就把在家精研《贞烈传》的郑氏叫过来问缘由,郑氏有些懵,她也不知道啊。“就是太后娘娘说,让我好生精读,书里有更深的含义。” 是的,名单上有她儿媳妇郑氏,也没她! 郢王妃怒,“怎么单你就配注释《贞烈传》,我就不配了?” 郑氏不敢说话了。 郢王妃几次进宫都没得好儿,她并不将无能无才的郑氏放眼里,可世事就是这么让人窝火。郑氏自己无能,偏娘家十分厉害,郢王妃也不敢太欺负郑氏,一瞪她,“既是宫里看不上我,你也不必去!” 郑氏马上道,“那我明儿就递个病假,让太后娘娘另找人。” 郢王妃原是气头上,郑氏答的这么溜,郢王妃当时就给架梯子上下不来了。郑氏一福身,回去写病假条子了。 郢王妃在家狠气了一场。 第二天,郑太后一见郑氏的病假条子,与柳嬷嬷道,“你打发个太医过去给郢王世子妃诊一诊。既然她身上不爽,也就不必再劳烦她,召郑公府的老夫人进宫。” 都没容郑氏这病即刻痊愈,郢王府的名额就被郑老夫人顶了。 荣玥是个实在性情,听说母亲病了,就想跟郑太后请假,回家侍疾。郑太后与她道,“我令太医看过了,只是说你母亲有些疲倦,并无大碍。” 荣玥脸上仍是忧色不减,倘不是母亲实在病重,怎么会推却重注《贞烈传》之事,即便荣玥也知道,这是一件要紧事,也是一件很荣光的事。 郑太后令柳嬷嬷把郑氏的病假条给荣玥,荣玥依头看母亲的病假条,见上面写身体沉重,体力难支,怕要辜负太后娘娘信重,耽搁《贞烈传》的重注之事。故请娘娘另选贤能,重注《贞烈传》。 荣玥一看之下十分焦急,“娘娘,我娘肯定是病的沉重了。” 荣烺凑过去,伸长脖子瞟一眼,悄悄用手指撑荣玥腰一下,朝荣玥手里的病假札子使个眼色,“玥玥姐,书上不是说病人体虚,字体多柔弱无力。你看这病假条上的字,跟姨妈往日字迹一样的。” 荣玥立刻就愣,连忙低头重看一遍。呃,还真是她娘以往的字迹。 “祖母刚不是说,太医都看过了么。”荣烺已经猜出郑氏肯定没病,安慰荣玥,“你别担心。姨妈没什么事。” “那我娘怎么写假条?我娘可喜欢读《贞烈传》了,自从太后娘娘和公主把这差使给我娘,我休沐回家,我娘的案头都放着《贞烈传》,她知道自己不足后,还结合国史一起读,特别用心,笔记都做两本了。” 荣玥眼神纯真,说的话一听就是实诚的真话。 荣烺说,“这事儿不用急。等一等就知道了。” “等?”荣玥不明白。 荣烺点头。 好在荣玥虽不明白,却十分信服荣烺的智慧,知道母亲身体无碍后,没有任何犹豫的接受了荣烺的建议。 第42章 荣玥与母亲郑氏的感情是极好的,从称呼就可以看出来,许多大户人家习惯称呼父母为“老爷、太太”,抑或“父亲、母亲”,而荣玥对郑氏的称呼是,娘。 这是一个更加亲呢的字眼。 荣玥很信服荣烺的判断,而且太医也给她娘诊过的,的确身子无碍。放下心来,荣玥开始进一步的思考,既然她娘好好的,那为什么要称病呢? 她娘是从来不撒谎的。 而且,她娘对重注《贞烈传》的事也很用功。 肯定是有什么事,她娘才不得不撒谎的。 于是,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不知道娘是不是在家遇到难事。 荣玥努力不在郑太后面前表现出担忧来,她打算等晚上悄悄问阿烺,阿烺人很聪明,能帮她一起想。 荣烺就想问荣玥,还有什么事这么担心?荣晟帝就带着荣绵过来了。 大家说起话,荣烺便没机会再问荣玥。 荣玥觉着自己可面色如常了,结果,她那一脸的忧心忡忡,只要不瞎都能看到。晚膳时,荣绵还问她,“阿玥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有为难的事?” “没有没有。”荣玥坚持说,“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荣晟帝道,“要有事只管说。” 荣玥瞪大眼睛,陛下也看出来了! 再转念一想,大皇子都能看出来,陛下当然更能看出来。 哎,大家都好厉害。 荣玥有一样好处,她有事儿并不在心里憋着。她还有一种天真热情,太后皇后都姓郑,她祖父是亲王,她与皇室关系是很近的,她觉着跟陛下不是外人。 荣玥就把担忧说了出来,“我娘从来不说谎的,我担心我娘在家里有事。”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表姐一说谎就脸红。”郑氏给顺柔长公主做过伴读,与荣晟帝也是自幼相识。 郑氏的性情多么恬淡柔顺,软糯真诚,荣晟帝是知道的。 不过,荣晟帝道,“你只管放心。别多想,在自己家里,你母亲不会有事的。” 荣玥一想,陛下这话也在理。在家,顶多祖母说几句难听话。荣玥想明白了,没准儿就是祖母让母亲撒谎的,她前两次休沐回家,祖母都问过她关于重注《贞烈传》的事。 虽然不好说长辈不是,玥心里觉着,祖母是有些小心眼儿的。祖母嫉妒她在宫里给阿烺做伴读,也嫉妒她娘得宫里看重。 荣玥深深吸口气,对荣晟帝一笑,“谢陛下宽慰,我没事了。” 荣晟帝也觉着荣玥天真可爱,“看吧,把心事说出来,就好了。” 郢王府。 郢王世子正埋怨郑氏,“何苦把好端端的差使辞了。太后让你执笔,就是看重你。” 郑氏老实巴交的说,“母亲说宫里不让她参加重注《贞烈传》的事,也让我不必去。母亲的吩咐,怎么能不听从呢?” 郢王世子道,“母亲上了年纪,你也当灵活些,不必事事听从。” 郑氏闻言立刻起身,谴责的看向世子,“世子,即便你是我夫,我也得直言相谏了!母亲是上了年纪,难道长辈上了年纪,长辈的吩咐就不听从了吗?你身为人子,怎么能这样不敬重长辈!”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这样岂不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番美意。” “没关系。修注《贞烈传》很重要,孝顺母亲也很重要。我想过了,修注《贞烈传》的人很多,没有我,太后再点一位德才兼备的命妇也容易。”郑氏安慰郢王世子,“毕竟是修注《贞烈传》这样的体面事,许多人想轮还轮不上哪。世子在朝当差,不知道这事,当初太后娘娘第一个点的我,可是有不少人羡慕我。这事儿,大家都抢着干的。” 郢王世子险没给她安慰掉半条命,郢王世子更不明白了,“你也知道这差使体面,还辞了去?”这不是傻么? 碍于郑氏的强大家世,后头这句憋回肚中。 郑氏道,“只要母亲吩咐,就是再好的差使叫我辞,我也没二话!” 郢王世子险没噎死! 心说,母亲快叫你孝顺死了! 此时,郢王妃也在屋里受了郢王一通埋怨。因着郑太后打发太医过来给郑氏诊脉的事,阖家都知道郑氏病了。 郢王一向很看重这个儿媳,再一细问,老妻吱吱唔唔,这才知道儿媳是装病,还是为了辞去修注《贞烈传》的差使装的病。 郑氏一向老实和顺,郢王一问老妻缘故,郢王妃也正懊恼,觉着郑氏简直是个傻子,她一句气话,就把这体面差使辞了。 简直寻遍帝都也寻不出来的大傻子! 郢王妃连气带恼的跟郢王抱怨一通,其重点放在,“我就那么一说,平时也没见她这么听话。这回也不知怎地,俐落的不得了,转头就上了病假札子。这不,差使也没了。” 柳嬷嬷过来时就传了郑太后口谕,让郑氏安心养病,《贞烈传》的事就不劳烦她了。 郢王郢王妃夫妻多年,俩人有一点很像,嘴上再说的云淡风清,可该有的体面不能丢。不然,郢王妃何故因未能名在修注《贞烈传》之列而大家雷霆,迁怒郑氏呢。 如今倒好,郑氏把差使一辞。 这回,郢王府的体面是真的没了。 郢王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郑氏是那种柔顺到没什么主见的性子,这样的人,她怎么会主动去辞这样的好差使。郢王埋怨老妻,“你一向明白,万寿宫向来对你我冷淡。我虽不屑于万寿宫,可儿媳妇哪里对我们不好了,她诚惶诚恐的服侍你,你觉着自己只是随便一句话,她岂能不当真?” 郢王妃道,“辞就辞!还能怎么着。” 郢王道,“你别说这犟话,原本虽没你,可咱家闺女儿媳都名列其中,旁人见了谁不说一声简在帝心。纵你不在,人家也只会说陛下怜惜你有了年岁。如今让旁人怎么想?” 郢王妃气的心口疼,“我已是悔的了不得,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郢王给她倒盏温茶,“我不是说这次,下次你必要收敛着些。儿媳得宫里看重,难道不是好事?” “光她自己个儿得看重,怎么就不知道给家里涨些体面?” “她在就是体面!换另一个人试试,可有这体面!”郢王神色冷峻,“大郎媳妇与太后、皇后,这是娘家人,与陛下,这是自幼相识的表姐弟。你怎么连这道理都不懂了?” 郢王妃终于不说话,握着茶盏慢慢呷一口。 有些人就是这么命好,天生笨的不行,却是什么事都不用想。宫里太后是她姑、皇后是她妹,娘家实权国公府,你埋怨她个一句半句,天下人都知道她多么的老实和顺,那是让她坏事她都做不成的柔弱人。 修来这样的儿媳妇,刻薄如郢王妃都想去死一死。 郢王世子还想郑氏明儿进宫,看修注《贞烈传》的事可否还有挽回机会。 郑氏严肃拒绝,“我可以为母亲撒谎推辞差使,却不能为拿回差使再撒谎。” 郢王世子诡辩,“母亲已是后悔,想还是应该让你以差使为重,这不也是为了让母亲开心,孝顺母亲么?” 郑氏抬眼看他,“如果母亲要求我做这样反复撒谎的小人,恕我不能从命。我不能令婆母开怀,这是我的过失。我自当下堂,请辞而去。” 郢王世子一个激灵,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随口一说。我们夫妻多年,你这话可太没情意了。” “你刚刚是在假传母亲的话给我吗?” “开个玩笑。我是看母亲真有悔意。” “以后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如果母亲后悔,你应该去告诉母亲,以后说话得慎重。我不能分辨什么样的话母亲会后悔,什么样的话不会后悔。”郑氏认真的说,“你去吧,我今天心情不好,不留你了。” 郢王世子嘴角抽搐,问,“那我明儿再来看你。” 第43章 郢王府这事,云安郡主进宫听了回口风,知此事再无回旋,也只能去趟娘家让娘家死心。 郢王妃心中已是悔的了不得,可偏她绝不认是自己的错,便愈发埋怨郑氏,“平时我说话,她都跟没听到一样。那天我随口一句,转身就撂挑子了。我还不知道她,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云安郡主可不惯着她娘,直接说,“您哪,别总欺负老实人。” 殿下 第28节 “我欺负老实人?!” “不是你是谁?”云安郡主道,“我大嫂的性子,认识她的人谁不说她和气。母亲你就知足吧。换个旁人有我大嫂的出身,您想刻薄就刻薄?人娘家就是不跟咱们宗室计较,等你进宫请安,宫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给你个下不来台,你可就面儿上有光了!” 郢王妃刚想再说什么,有婆子进来说郑公府的少奶奶到了,说是来看望世子妃的。 郢王妃有些头疼,与闺女道,“你去见见郑大奶奶吧,你们年纪相当,能说到一处。就说我身子也不大好,就不见她了。” 云安郡主道,“您现在知道自己个儿享福了吧。当初就该给阿弟娶个郑大奶奶这样口齿灵伶的,母亲您也就百病全消了。” “去去去!”郢王妃挥手撵人。 郑氏原本没病,郑少奶奶大包小包的带着补身子的药材过来,她就很不好意思。郑少奶奶看郑氏脸色红润,不似受欺负的模样,也便没说难听的话。 只是道,“明儿我进宫,也同阿玥说一声,以免那孩子担忧。” 郑氏忙说,“荣烦嫂子了。 郑少奶奶叹道,“我也不知道王妃是怎么想的,非要你辞了这差使。这差使难道不好?” 郑氏云安郡主俱惊,郑氏直接问了出来,“大嫂你怎么知道?” 郑少奶奶无奈,“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不说做姑嫂这些年,咱们打小就认识,你什么脾气,咱们都清楚。”看云安郡主一眼,“云安你别嫌我说话直啊。” 云安郡主也是无奈叹口气,“我也发愁哪。这老人上了年纪,真是叫人说不上来。其实她也后悔……” 云安郡主又叹了口气。 实在是彼此太熟了,这三人出身都是一等一,又同在帝都城长大,自然打小认得。太熟的结果就是,有时觉着,客套话说着都假。 这事到底什么缘由,真真是不必郑氏自己说,郑少奶奶看一眼就明白。 第二天,荣玥得了舅妈带的信儿,总算放下心来。郑少奶奶与她道,“你祖母上年纪,人就糊涂。你娘没事儿,听她说得了一卷新书,如今天儿冷,她就在家里看书。” “要是看累了,就歇一歇。”荣玥说。 郑少奶奶摸摸她的后脖颈,“是啊,我看她屋里那白芙蓉养的实在好,开的碗口一般大,水灵灵的甭提多喜人。” 荣玥闻言,高兴的说,“那花儿都是我娘亲自侍弄的。” 荣玥把侍女打发出去,悄悄问舅妈,“我祖母没为难我娘吧?” “没有。你放心,有我们哪,能叫你娘吃亏?”郑少奶奶怜惜她这一片孝心,也知道这孩子素来跟舅家亲,告诉荣玥,“你祖母上了年纪,人有些糊涂了,你不用计较这个,在宫里就只管专心读书。” 荣玥点点头。 她就是这样乖巧的孩子。 待这事儿过去,荣烺召集小伙伴儿在屋儿里暖炕上开会,宣布接下来的大动作,“如今咱们已经收集了一百二十份女子孩童被拐卖的案子,案子已是不少,我想着,咱们该开始写书了。” 这些天,每次荣烺宴会的主题都是收集女子被拐案子、然后讨论这些案子,在收集案子的过程中,荣烺就发现,被拐卖的不单单是女子,还会有许多孩童,所以,就一起整理了。 案子卷宗都有尺来高,听到要开始写书,大家都有些兴奋。荣玥坐在小炕桌的一畔,面前摆着文房四宝,铺着雪白纸笺,她还兼做会议记录,闻言道,“我听说翰林院的学士最有学问,要不,咱们托翰林学士写?” 郑锦说,“翰林院的人都有点恃才傲物,学问是有,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颜姑娘道,“要不,咱们跟齐师傅打听打听?” 姜颖对于帝都官员还不熟,荣烺说,“翰林院都是一帮瞎子,我才不愿意找他们。你们忘了,当初让钟学士给咱们做师傅,他都不乐意!” “再说了,咱们自己的书,干嘛要给别人写?咱们收集案子多不容易啊,忙活三四个月才整理好!” 荣烺这话一出,把大家伙儿都吓着了,连姜颖都瞪大眼睛,使劲儿朝荣烺蹭了蹭,“公主,你是说咱们自己写,书?” 荣玥三人也齐刷刷看着荣烺,不可置信。j 荣烺也很奇怪的看着她们,“是啊。案子是咱们收集的,咱们对每个案子都做了讨论,分类别做了整理。干嘛不是咱们写?” 大家都给荣烺吓着了。郑锦道,“我听说写书的都是胡子一大把的老先生干的事儿。” 颜姑娘也有佐证,“就是翰林学士,年纪太轻,写书也是会招人笑的。历史上不乏稚龄做诗的天才,可那也只是诗文,并非书卷。” 荣玥直接给荣烺这话惊的不会写字了,姜颖纵然胆大,衡量一下自己的才学,很实诚的表示,“我觉着,我读书的年份有点短,就是有心,怕也写不成。” “还没写。怎么就知道写不成?”荣烺是绝不肯把写书的荣誉让给翰林的瞎子的,她问,“阿颖姐,你读过几年书?” 姜颖,“我五六岁的时候,跟我哥学认字,正式读书是七岁,到现在四年。” 荣玥说,“我也差不多。” 郑锦颜姑娘亦如此,因为年纪都相仿,所以读书时长亦相仿。这其中,颜姑娘是读的比较好的。 荣烺心里一算,“每人四年,这就是十六年。咱们十六年苦读,还不够写本书么?”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 老话说的好,初生牛犊不怕虎。 牛犊为啥不怕虎,主要因为没常识。 如今,有常识的都叫荣烺写书的大计划给吓着了。没常识的偏一幅信心满满,就得这么干的蛮横样儿。 荣烺说,“咱们这样儿,每人按案子类型不同,一人分一摊。各人写各人的,写完后再一起看,做修改。”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没主意。 姜颖来自边塞,胆子大话直接,她说,“公主你不是还不会写字儿么,你怎么写啊?” “我只是不会写,又不是不认字。我可以由我来说,林妈妈记录。”荣烺有些不满几人的磨唧,说她们,“看这儿没志气的样儿!书是啥,书不就是表达自己看法儿吗?” “我们每个案子都讨论过,如何防骗也讨论过,把讨论的写上去就行。” “你们这读书四年的,怎么还不如我这读半年的。” 姜颖立刻说,“公主你都敢写书,那我也敢写!” 郑锦也不落人后,“就是,难道还能输给你这读半年书的。”大家本就是亲戚,年岁都不大,荣烺是身份高,但日夜都在一处,说话也都不拘谨了。 颜姑娘看看荣玥,荣玥没啥表示,颜姑娘遂先表态,“那我也试试。” 荣玥看大家都要写书,她有些没主意,虽然她年岁大些,可她没有阿烺聪明,也不知道能不能写的好。 荣烺既不安慰她也不鼓励她劝她,这回用了新办法,威胁大法,“阿玥姐你要不愿意,我就另找人选了。” 荣玥一听这个,根本没来得及多想,立刻说,“谁说我不愿意,我愿意!” 荣玥不喜欢听“另找人选”这样的话,她还说荣烺,“我认的字比你还多哪。”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今天就把案宗分了!”荣烺趁热打铁,这些案宗除了姜颖外都一起读过,按类型标了不同的签子。分案宗的过程非常公平,大家一起分出五份儿,然后抓阄,抓到哪份是哪份。 自从分配到写书大任,大家忙的,休沐都得带着工作回家。家里一问缘故,都是既羞涩又不好意思,然后内心深处还有一种不能说也坚持不承认的小激动在里头,“那什么,写书哪。” 这话把颜姑娘她爹颜相都惊了一跟头,颜相状元出身,当朝首辅,也还没著过书哪。 第44章 “写书?” 颜相以为自己听差了。 就见伏在长女案边的小女儿说话了,“爹,就是写书。是公主让姐姐写的,防止女子儿童被拐骗的书。” “前些天一直让我帮你们找案子,是为了写书?”颜相上前取了女儿在写的文章,小女儿在一畔叽喳解释,“爹,不只我姐一个写,还有阿玥姐、郑家姐姐、大长公主的孙女姜姑娘,公主也会一起写。我姐她们是分了的,一人写一部分,最后合成一本书。” 颜二姑娘的小脸儿闪闪发光,为姐姐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曾尽过一份力骄傲,“我也帮公主找过案子。” 颜姑娘年长几岁,看出父亲眼中的惊愕,待父亲看过她写的内容,颜姑娘问,“爹,你看我写的怎么样?” 对闺女,颜相比较委婉,“依你的年纪,已是不错的。若著书立说,还得慎重。” 颜姑娘有点郁闷,这种郁闷更多来自父亲的评价。她说,“原本我们都很犹豫,毕竟都是刚念书,可公主说,写书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道理写出来,写明白。我觉着,要写明白还是能做到的。” “也不能拒绝公主,大家都答应了。” 颜相说,“公主很有自信。” “那是。我们没立刻答应,公主还说我们没志气。”颜姑娘取回自己的文章,“我把在宫里写的一节给小妹看了,小妹说她能看明白。” 颜相并没有阻止女儿要做的事,反是道,“那就继续写。你们这书也不是圣人著书,实实在在的通过受害者的经历得出的教训,简单明了,也是很实用的。” 颜姑娘立刻笑了,眼眸弯弯的说,“我也这么想。我们也不是想写流芳千古的书,就是写本实用的,让人一看就明白的。要是有人看了,遇到坏人能防着些,也就不枉写这一回了。” 颜相道,“不错,做人最忌好高鹜远,踏实平实最重要。” 相较颜姑娘受的鼓励,郑锦姜颖都遇到一堆扯后腿的,郑家女眷提到郑锦要写书的事儿,也并不嘲笑打趣她,还特别支持,可每个人都是一幅眼里含笑加油鼓励的模样,郑锦就觉着很假。 尤其她娘刚鼓励过她,就悄悄问她,要不要请家里的清客先生帮她写,把郑锦给憋的不轻。 郑锦其实也不介意让清客先生帮忙,可她并不啥,“我们几个和公主成天在一块儿,谁什么样,大家都清楚的。别人都自己写,就我找清客代写,我可丢不起这人!” 郑少奶奶哄她,“说不定都找清客写哪。” “不能。公主说了,翰林都不找,还找清客,清客能比得上翰林?” “不是。要是用翰林,翰林肯应你们的名儿么?”郑少奶奶道,“用清客,多赏些银子,以后还署你们的名儿,说出去也体面。” 郑锦说,“不行。公主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回宫跟公主好好说说,现在你们年纪小,文章还没学好,你们说了意思,让清客代笔,也不算是清客写的。”郑少奶奶脑筋活络非常。 郑锦更了解荣烺,说她娘,“你就死心吧。我们是真正要自己写的。”回头铺纸,提笔醮墨,“母亲你别打扰我,我得赶紧写,我可不能输给她们几个。” 姜颖倒是没有长辈给出馊主意,她是遇着一堆捣蛋鬼。弟弟妹妹们听说她要写书,险些笑破肚皮。 皆因姜颖在家是出名的不爱读书,字也写的一般,这进宫三天半,竟然要写书,都担心她把公主坑了。 姜颖满肚子火,提着竹棍把一群讨厌鬼撵跑。 回家直接受到鼓励的反是荣玥,郑氏听说闺女要写书,非常高兴,亲自倒了香茶,跟闺女一人一盏,母女俩坐在山茶花畔的檀香木暖榻上说话,“我当初开始注《贞烈传》也是阿玥你这年纪,咱们母女都跟书本有缘。” 看母亲这样高兴,荣玥握着茶盏,说出自己的心事,“我还担心写不好哪。” “不用担心啊。一诗一词一段文章,都是作文者有感而发,你把自己的感受认真写上去就行了。”郑氏把自己的经验一点儿不落的都传给女儿,“我注《贞烈传》时就是这样做的。当初并不是想因此争名,但后来人们看了,都说好。” 郑氏拍拍女儿的肩,“放心,按我说的,准儿没错。” 知道闺女要写书,郑氏很高兴,晚上特意令侍女烫了黄酒,母女俩就着精致小菜对饮几盅,十分快活。 经过母亲的鼓励,而且,母亲也是十来岁就注释《贞烈传》,荣玥觉着,自己不论从相貌还是性格,都更像母亲。 说不定,母亲注书的智慧,也传给自己了哪。 于是,带着三分迷信思想,荣玥揣着七分自信,开始自己的写书历程。 殿下 第29节 宫里荣烺也没闲着,她已经约了三篇序,一篇跟她祖母约的,一篇跟她父皇约的,最后一篇是跟她哥约的。 她哥一向谦逊,连连道,“我哪里会写文章,不行不行。” 荣烺说,“哥你别太谦虚,我这书是要流芳千古的,等后人一翻开,最先的就是咱一家子的名儿。” “要搁旁人,想给我写,我都得思量思量!” 荣绵摸摸她妹的包包头,“古有才子七岁成诗,今有咱们阿烺六岁行文,都是美谈。” 荣烺平生不知谦虚为何物,她抱抱小拳头,跟她哥说,“客气客气。” 逗的大家都笑起来。 第45章 隔天休沐结束,姜颖几个回宫,待晚上几个小姑娘在屋里一起玩儿,荣烺就问起她们回家有没有受到嘲笑打击。 郑锦姜颖都一幅被说中的神色,都不用荣烺再问,姜颖就说了,“我爹娘很支持我,姑妈也支持我,就那群讨厌鬼,可给我泄了回气,我把他们打一顿,就都老实了。” 郑锦倒没把她娘给她出主意,让清客代笔的事说出来,她有些含糊,“现在还没做出成果,都是看咱们小,对咱们不大信任。” 荣玥有些意外,怎么看姜颖郑锦都比她厉害的多啊。荣玥实话实说,“我很担心写不好,我娘说只要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写上去就行了。我娘第一次注《贞烈传》时就是这么做的,那时,她就跟咱们差不多的年岁。” 郑锦跟郑氏是亲姑侄,闻言嘴快的说,“就是就是,我听祖母说,当初大姑注释《贞烈传》,震惊整个帝都城。” 颜姑娘道,“世子夫人的话在理。我爹也说,只要踏实平实的写,会是一本对人很有益的书。” 荣烺拿个油光橙黄的大蜜桔,刷刷两下剥开,把自己约了三篇序的好消息告诉大家。大家伙儿都是又高兴又紧张,郑锦荣幸的脸颊泛红,说,“咱们可得使劲儿好好写。” “哟,先前没打算好好写啊。”荣烺叼个桔瓣儿笑郑锦。 郑锦道,“这能一样么。先前用十分力,现在得用十二分!”她拍拍自己的肩膀,“我怎么有一种担子更重的感觉呢。” “肯定啊。”姜颖很理解,“陛下、太后娘娘、还有大殿下帮咱们写序,那等咱们书写好,他们三位肯定是第一个看到的,要是写不好,可就丢人了。” 姜颖这话,简直说到大家心坎儿。荣烺信心满满,“怕啥丢人!你们怎么还没看明白。” 荣烺一手握着半拉桔子,一手张开数给大家听,“一边儿是祖母、父皇、皇兄、颜相、还有姨妈,一边儿是阿颖姐家调皮小弟小妹、还有阿锦姐家惯爱操心的长辈,这一对比还有啥不清楚!” “支持咱们的都是什么人,担心咱们的都是什么人!” “这不明摆着的!” 荣烺一向很有自信,她也坚信自己能把这事儿做好。不过,即便贵为公主,亦非事事能如意。 荣烺因为自信爆焩,除了每天努力口述写书外,还不忘记同人宣传她们要写的书。孩子的心灵就是这样单纯,她觉着在做一件很好的事,便也认为全天下人都这样认为。 因为嘉平大长公主回帝都的缘故,再加上年节将至,宫中格外热闹。荣烺是个热情的孩子,她跟亲戚们相处的很不错。 宴会散了,她还能去送一送。 她是凑巧听到的,送走上年纪的乐平郡主,荣烺站在灯影处,听到云安郡主与女儿杨华说话的声音。杨华说,“公主竟然要写书,这可真厉害。” “无非是太后和陛下一道哄公主高兴罢了。” “是这样么?以前我们一起收集卷宗的时候,公主也提过归集整理写书的话。”杨华说,“我看公主说的很笃定,是真的要写。” “公主才上几天学,书还没读几本就能写了?这就是让公主高兴。” 云安郡主携杨华登车远去。 荣烺含笑的双眸已经冷了下来,她也没立刻就说什么,等亲戚们都辞了去,时间也不早了。跟祖母说一声,荣烺便回屋休息。 泡脚的时候,荣烺才气鼓鼓的同林司仪道,“云安郡主可真没见识。” 林司仪握着她的小脚丫搓两下,荣烺哈哈大笑,“别搓我脚心,痒。脚趾缝也别搓,痒。哎哟,我脚背也痒。” 反正,她浑身痒痒肉。 私底下嘀咕一回云安郡主,荣烺并未太放心上。可她逐渐发现,云安郡主的想法竟然是主流! 荣烺就有些不高兴了,她去找郑太后说这事儿,“我们是认认真真、辛辛苦苦的在写书,为什么好多人都觉着,是祖母和父皇在哄我高兴,好像我是在闹着玩儿一般?” 郑太后望着一肚子不服气的荣烺,招呼她到跟前,摸摸小肚子,“我看这肚子鼓鼓的,是不是一肚子气啊。” 荣烺还故意腆了腆肚子,“可不是么?我气坏了。” 冬天本来就穿的多,小孩子衣服短,荣烺还喜欢各咱毛毛装,她的衣裳都会缀很多毛茸茸。偏她还被郑太后养的很好,就显的圆圆的。 郑太后嘴角翘起,揽着她说,“譬如一个出身好的官员,明明是自己做出的成就,旁人也会说,还不是仗着出身,有个好爹么。譬如一个贫寒的官员,有了成绩,亦会有人说,祖上一无所有,再不奋进,还想出头?再譬如,有人娶一高门妇,便有人言,借妇人力。还有人生的略好些,也有闲言,红颜祸水。略巧舌的,妖言祸众。” 荣烺已是听乐了,“还有这些啊?我只知道,大臣们互相攻击,这个会说那个是佞幸,那个骂这个奸臣。”这些是她以前给祖母念奏章时看到过的。 郑太后道,“大多数人,都是心存偏见的。你要想做事,就把心专注在事情上。这些闲言,只要无碍你的事,可不必理。” “哪天有人让你不高兴,你就出口气,让自己舒坦了,就好了。” “我看到那些人表面儿恭维,暗地里不以为然,我就郁闷。这些人可真虚伪。可我也不能没缘由的就给人难堪。”荣烺表述自己的情绪非常清楚。 “所以,你得学着怎样别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你。” “这要怎么学?” “你得慢慢摸索。”郑太后道,“我自己的办法,我只关心我要做的事。我把我要做的做成了,身边这样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了。” 荣烺皱着小眉毛思考了一会儿,她郑重的说,“我现在还没想出自己的办法。祖母,我能先借你的法子用一用吗。”因为要借祖母的法子,荣烺征求祖母的意见。 于是,郑太后同样郑重的答应,“行。随时借你用。” 第46章 既然借了祖母的办法,荣烺就打算先按着祖母的办法做,不理会那些没见识的家伙们。可想做到视而不见也不容易,像云安郡主,经常进宫,见了怎么能当不见呢。 因为荣烺现在不待见云安郡主,她还没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于是就对云安郡主很冷淡,有时还偷偷朝云安郡主翻白眼。 倒把云安郡主闹的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哪儿得罪了荣烺。 云安郡主私下问闺女,去宫里参加荣烺宴会,荣烺待闺女的态度如何? 杨华浑然不觉,“很好啊。公主还说,等书写成了,把我们的名字也都印上头。说我们也参与了收集案宗,付出了辛苦,要让我们有回报。” “公主还写书上瘾了。”云安郡主觉着小孩子啥都当真。思量着既然荣烺这么看重写书的事儿,遂进宫后狠命又夸了几回,把荣烺夸的面目扭曲,私下都跟林司仪说,“我可知道什么叫虚伪了!” 于是,在小小荣烺心中,云安郡主就成为了世上第一虚伪人。 荣烺每天卯足了劲儿的读书学习、写书习武,通过习武,她也开始接受自己年纪小,不及姜颖等人的事实。 十来岁的孩子跟六岁的孩子,力气就不一样。 最柔弱的荣玥挽弓射箭,也比荣烺射得远。 荣烺年纪小,还很有点好胜心,可这年龄间的差距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补齐的,她努力了好久依旧跟不上姜颖几人,跑去问祖母,“祖母,有没有法子,叫我长的跟阿玥姐一样高,力气一样大?” 郑太后笑,“她们也是慢慢儿的,一天没耽搁才长这么大的。” “我想立刻长这么大!” “这急不来,世上也没这样的法子。” 荣烺瞪圆着一双猫眼儿,又问了一遍,“真没这样的法子么?” “嗯,真的。” 失望叹口气,荣烺跟祖母说,“大家射箭都射的好远,就我,只能射这么点儿距离。”说着,她还伸着小胳膊比划一下。 郑太后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她们在你的年纪,也差不多只能射这么远。等你长大了,就能射一样远了。” “那阿玥姐她们不也长大了么。” “你小阿玥五岁,现在矮她一头。你看,我长大长公主六岁,小时候也是我比她高,力气比她大。你再看现在,我俩个子差不多高吧。她力气还比我大一点。” 荣烺的烦恼都是片刻,想到以后能不比阿玥姐她们差,荣烺也就不在意了。 孩子在童年时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郑太后都会耐心的回答,给荣烺将道理讲明白。嘉平大长公主都很喜欢荣烺,吩咐侍女给荣烺做了好几件嘉平关风格的衣裙。荣烺还有样好处,她不吃独食。 她有了这衣裳,荣玥几人也会有。 她还央求大长公主给她哥做几身穿。 临到年节,喝过腊八粥,天气愈发冷,帝都下了几场大雪,郑太后原打算着,过了腊月十二,女孩子们的课便先停了。让姜颖等人回家过节,待过了年,上元节后再入宫读书。 荣烺对这个安排有点意见,她跟祖母说,“父皇得腊月二十六才封印,祖母您得腊月二十三才煮祭肉过小年,我们腊月二十放假就行了。腊月二十一、二十二我歇两天,二十三我就能帮您的忙了。” 郑太后看她说的头头是道,便说,“那也行。”又问她读书的地方冷不冷,炭火可够。 “够的。林妈妈弄的可暖和了。”荣烺跟祖母说,“祖母,等我们今年结课的时候,我想给教我们的各位师傅一些赏赐。” “诸位师傅的赏赐宫里会统一安排,你要想自己赏东西,不妨问问阿绵,你俩赏赐便一起赏,也别分出薄厚来。” 荣烺点头。 做皇子皇女师也是有好处的,除了体面,非但能多得一份银米,便是冬夏冰炭也会格外多一份。如荣烺这样有心的学生,还会额外给先生赏赐。 荣烺跟大哥商议后,荣绵果然没意见,俩人商量着,比照着宫里的份例略减些,但赏的都是很实用的文房四宝以及锦缎衣料。 像教荣烺武功的两位道姑,性格俭朴,从不着锦绸,荣烺还细心的换成了精细棉布,并不以锦缎赏赐。 大家都在忙碌的准备新年,荣晟帝荣绵父子便有一桩心事,按照徐妃的禁闭期,是要年后正月底才能放出来的。 荣晟帝对徐氏当真是一腔深情,将将半年的时间,情分并没有丝毫减退。 荣绵也思念母亲。 父子俩都想徐氏出来,一家子团圆着过年。 荣烺每天像个小陀螺,她有功课要做,还有书要写,大概是太忙,也没空思念徐氏。嘉平大长公主也要在年前回到公主府,与儿孙们一起过年。 荣烺拉着嘉平大长公主的手说,“姑祖母,等过了年我就去接您,您再回来,咱们还住一处。” 嘉平大长公主笑,“不用阿烺去接,我自己就回来了。” “那不行。我看风俗上都是要娘家人去接出嫁姑奶奶的,风俗上还说这样才气派。”荣烺在渐渐长大,知道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孩子有一种天真的认真,惹的嘉平大长公主一乐。 嘉平大长公主先回公主府,姜颖等到放假再回。 姜颖这在家最不爱学习的人,在宫里卯足了劲儿才能不掉队。颜姑娘这基础好的自不必提,郑锦荣玥基础一般,上手也很快。荣烺别看年纪小,属她学的最快,她过目不忘,凡先生讲过一遍的,立刻就能记脑子里,直把人愁的够呛。 姜颖没这好记性,家族基因也更偏武学,学文科简直要命,晚上除了写书,还得点灯熬油的复习预习,以免被落下。 殿下 第30节 所以,一节课都不敢耽搁。 等荣烺放了假,荣绵才跟妹妹商量,看能不能求求祖母,把母亲提前放出来过年。不然让母亲一个人在麟趾宫过年,也太冷清了。 荣烺算了算,“倒也快了。” “是啊。我看母亲已经知错了。” 荣烺说,“就是把母妃放出来,她能跟咱们一块过年么。她不是身上还有外祖父的孝么。” “卑不动尊。母亲在宫里,心里记着外祖父就是,哪儿能在宫里为外祖父守孝。”荣绵说起外家,同荣烺道,“我想着,过年是不是给外祖母送些年礼。” “你要想母妃提前出来,就别提年礼的事儿。”荣烺对这两件事都不太热衷,跟她哥说,“外祖父是犯了事儿,畏罪自戕。当初他过世,宫里就一点儿没赏赐。” “这开后门儿,也不能两个一起开,能办一件就不错。”荣烺说,“我看母妃不见得就改了,她可会撒谎了,还不实诚。” “谁还没犯错的时候。你就原谅母妃这一回吧。”荣绵替母亲说好话。 “哎,你说咱俩都是实诚人,怎么母妃这样不实诚呢?” 荣烺还得替她亲娘求情,荣绵原本还想跟妹妹商量商量怎么跟祖母提。荣烺说,“祖母又不是外人,直接说就行了。” 她就直接去跟祖母商量,“也不知道母妃是不是真的反省好了,不如让母妃写封请罪折子,祖母要是看母妃心虔诚,再放母妃不出来。” 荣绵跟着说,“祖母,我去给母妃请安,时常听母妃说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这些天一直在反省,也很后悔当初所为。” 郑太后道,“也罢。让徐妃写封请罪折子。” 见祖母应允,荣绵大喜,“谢谢祖母。祖母,那孙儿这就告诉母妃一声。” 荣烺道,“哥,别急。等母妃上了请罪折子,咱们再去给母妃请安不迟。” 荣绵冷静一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祖母,“是。” 郑太后看荣烺一眼,荣烺忽然想到,这事儿怎么好像她跟大哥先商量好,背着祖母干的。 那啥。 荣烺挠下脸颊,好像事实也是这样。 唉呀,这可怎么跟祖母说呢。她,她完全没有背着祖母的意思,她跟祖母最好了! 第47章 荣烺发现自己办了这么件容易引起误会的事儿,连忙去看祖母。郑太后立刻给她个一脸的莫测高深,荣烺马上接收到了:唉呀,祖母果然误会了呀~ 当着兄长的面儿,荣烺也没办法跟祖母解释一下。好容易等用过晚膳,父皇大哥都走了,荣烺就想说点儿啥,就听祖母说,“你也回房休息吧。” 荣烺想我事儿还没说哪。 她是个机伶孩子,知道要解释事情得选大家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容易事半功话。她看祖母不大开怀的样儿,以为祖母是误会更深了。 荣烺就说,“阿玥姐她们一走,院里就我一个人,我跟祖母睡。” “都多大了,说好要学着一个人睡的。” “不行,我就要跟祖母睡。”荣烺还亲亲密密的说,“祖母,一会儿咱俩一起泡脚丫,我给祖母捏肩膀,好不好?” 郑太后绷着脸,感慨,“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没所求没所求。我就是孝顺祖母。” 郑太后也不戳破她,荣烺就可殷勤了,一会儿端茶给祖母喝,“祖母你尝尝,这茶可香了。” 郑太后喝一口,荣烺就问,“祖母,香不香?” “还行吧。” 一会儿,她又拿个小剪刀去剪烛花,说勤剪烛花,屋子更亮堂,这样祖母看书不费眼睛。待一时,她又凑过去,祖母您别看书了,晚上废眼睛,我给您念吧。 等祖孙俩一起泡过脚丫儿,荣烺特有信用,卖力的给祖母捏起肩膀,一边捏一边问,“祖母,重不重?我现在力气可大了。” “还行。” 看祖母闭着眼睛很舒坦的样子,荣烺就想把大哥怎么找她跟她商量的事跟祖母说一说。郑太后却是轻咳一声,拍拍荣烺捏肩膀的小手,“累了,这就睡吧。” 荣烺一肚子话还没说就叫憋回去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这就睡啊。” “嗯,困了。”郑太后掀被子就寝。 荣烺抓心挠肝:那啥,祖母,我那事儿还没说哪! 郑太后看她不动,把她往被子里一搁,拉上被子,“这就睡吧。” 值夜宫人熄灭近处烛火,只留外间儿烛光。 想说的事儿没说成,祖母又要睡觉了,荣烺急的,“祖母,我有事想跟你说。” “明儿再说,十分倦了,谁要这会儿跟我叨叨个没完,我心情可不好啊。” 荣烺立刻就闭嘴了,郑太后也不理她,阖眼睡觉。烺睡不着,她还越想越不对,祖母说这话,怎么好像知道我想叨叨点事儿似的。 祖母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说啥了? 荣烺心里琢磨着,她就不老实睡了,小身子悄悄爬到祖母耳边,轻轻唤,“祖母,您睡了吗?” 孩子香香软软的气息喷到耳朵边儿,痒的很。郑太后不搭理,荣烺借着帐里的微光,偷偷摸祖母的脸,孩子的手软和温暖,又在耳边嘀嘀咕咕的念,“祖母您睡啦?您肯定没这么快睡着,肯定是装的。” 郑太后委实受不住这个,笑着把人搂怀里,“睡着也被你吵醒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哪儿有人一阖眼就睡着的!”荣烺得意的说。 郑太后把她塞自己被子里,荣烺一拱一拱的,要祖母被窝里拱。郑太后截住上面,荣烺灵活的往下面钻,截住下面,她往中间仆腾。孩子手脚灵活,没等一会儿,香软的小身子硬往你怀里一挤,郑太后觉着整颗心都说不出的柔软。 荣烺哈哈大笑,整个人趴祖母怀里,“祖母你是不是早猜出我要跟你说的事儿,故意吊着我的?” “我可猜不出来,你有什么事儿?” “肯定猜出来了。”孩子的直觉格外敏锐,荣烺说,“我想跟你说我母妃的事。” 荣烺与徐妃的关系不融洽,其实也有彼此性情大不相同的缘故。徐妃遇事喜欢拐个九曲十八弯,荣烺不一样,她根本不拐弯,有啥说啥,咣咣咣就全说了。 连事后觉着有些对不住祖母的心情都说出来了,荣烺现在想想都很郁闷,“祖母你说,我要不答应大哥,好像对母妃没情义似的。可跟大哥一起跟祖母求情,我又觉着像是背着你似的。我这心里,两头不得劲儿。” “我真同情你。”郑太后说。 “我也很同情我自己个儿。”荣烺问,“祖母你没生我的气吧?” “开始有点生气,现在你都原原本本告诉我了,我就不生气了。” 荣烺高兴的说,“我就知道祖母肯定能明白我。”说完她又叹口气,想着母妃要像祖母这样通情理就好了。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谁还没点儿烦恼。”自从读书,荣烺经常一幅大人口吻说话。郑太后说她,“世事焉能尽如人意。”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想事事如意啊。”荣烺说,“祖母,今年大年初一我给您拜年,您赏我个大如意,我得旺旺风水。” “你还知道风水了?” “当然知道。我现在知道的事儿可多了。” 祖孙俩躺一床被子里,听着荣烺嘀嘀咕咕的说着自己的小烦恼,郑太后偶尔应一两句,祖孙俩很快便一起睡熟了。 第二天,荣烺宣布,一直到上元节,她都要跟祖母一起睡。 郑太后笑着抚额,“这怎么一读书,反倒更粘人了。” “我这不是粘人,我这是要就近孝顺祖母。”荣烺很会给自己脸上贴光,跟林司仪说,“林妈妈,把我的东西都搬过来吧。一会儿吃过早饭就搬,别迟了。” 林司仪忍笑应是。 荣烺还处在很亲人的年龄段,她很喜欢跟祖母一起睡,她也喜欢热闹,不想一个人住一个院子。 既然就是不走,郑太后也只得随她啦。 第48章 一大早,徐妃的请罪折子就递上来了,郑太后闲翻着看了看,递给郑皇后,“你看看如何。” 郑皇后接过,读过一遍道,“看来,徐妃已是知错了。如今眼瞅就要过年,不如就让她出来,也过个团圆年。” “贵妃,即便在后妃里也是尊贵的,说到底不过一妾室。有她没她,咱们都是团圆年。”郑太后语气淡淡的,“让赵尚宫存档。” 徐妃出来是必然。虽未到禁足期,可也快到了。即便现在不放,待到了禁足期,也要放的。郑皇后对于年前徐妃解禁之事一直有心理准备,不过,她没料到郑太后会说出“妾室”二字。 徐妃出身不同,何况,她是太后姑妈为陛下选的,徐妃则是陛下自己看中的。徐妃被禁足,陛下那里也时有垂询。再者,荣绵荣烺兄妹也皆徐妃所出。 “妾室”二字,虽是事实,到底有伤荣烺脸面。郑皇后的视线往荣烺脸上一偏,竟未看出什么。 荣烺坐在郑太后身畔,小腿一晃一晃,眉眼间一派清澈,她丝毫没觉有伤体面。她母妃本来就是贵妃,贵妃本来就是侧室啊。 在民间,侧室就叫妾室。 荣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庶出。 荣烺说,“祖母,让您宫里的内侍和母后宫的内侍一起过去一趟,也让母妃知晓你们的恩德。” 郑太后面儿上缓了缓,与郑皇后道,“还罢了。就这么着吧。只盼徐妃知些好歹,也省得再叫人操心。” “徐妃定然悔过了。”郑皇后唤来赵尚宫,令赵尚宫拟内旨,然后,在内旨加了两宫的金印,方着人过去麟趾宫传内谕。待内侍回来复命,此内谕便要永久封存。 郑皇后接着跟郑太后商量明天小年儿煮祭肉之事,还有年下后宫妃嫔的赏赐,给外命妇的赏赐。 徐妃约摸是中午过来的,给郑太后请安兼赔罪了一回。那时郑皇后已经回凤仪宫处理宫务,荣烺看母亲一身半旧宫妆,形容似消瘦许多,也不禁有些心疼。待母亲给祖母见过礼,荣烺过去给母亲行礼。 徐妃摸摸荣烺圆润脸颊,眼圈儿微红,“以往种种,咱们都不提了。我知道你在太后这里,必然样样都好。如今亲眼见了,就更加放心了。” “那母妃应该高兴,别哭啊。”荣烺伸出手指给母亲擦眼泪,徐妃搂着她,“高兴也想哭。” 荣烺说,“我高兴只想笑。” 徐妃给她这孩子话听笑,“是啊,应该笑的。” 说着又起身给郑太后跪下行了大礼,“以往都是我糊涂,姨妈,我知道错了,是真真正正悔改了。” “你能这样明理,可知应有后福。如今在宫里,你是皇帝贵妃,就莫在姨妈姨妈的叫了,还是叫太后吧。”郑太后一抬手,宫人上前扶徐妃起身。 徐妃半低着头,脸色似愈发苍白几分,柔弱应是,道,“如今亦当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殿下 第31节 “这是应当的。去吧。”郑太后打发她去了。 “母后,我与阿烺许久未见。这些日子,阿烺定也蒙皇后娘娘照顾,我心内感激涕零,让阿烺陪我一起去吧。” 郑太后却是未允,“皇后身为嫡母,照顾子女本就是她的责任,阿烺不必言谢。你去跟皇后道声谢倒是应当。” “是我考虑不周。”徐妃便扶着宫人自己去了。 荣烺望着母妃消瘦柔弱的背影,眼中透出担忧,她扭头跟祖母说,“母妃瘦了很多。祖母,宣个太医给母妃去看看吧。” “这不必你操心,皇后会安排的。” “那中午让膳房炖个羊肉锅,给母妃送过去好不好?” 荣烺的心中就是纯粹的对母亲的关心,郑太后教她,“这不行。” “为什么?膳房没羊肉了吗?”荣烺问。祖母从来不是小气人。 “膳房有的是羊肉。但是,你要记住,万寿宫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我的意志。一只羊肉锅子不算什么,但从万寿宫给出去,就代表我的赏赐,代表我关心喜欢这个人。所以,不能赏。” 这是荣烺第一次接触政治,她这才明白,原来,一只小小的羊肉锅竟然有这许多含义。虽然她以前也求祖母、父皇、母后在她办小宴时给她送东西过去,可那种行止更像荣烺一种无心的、依靠直觉的举动。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面对政治。 荣烺在瞬间便获悉了祖母对母妃的态度,她低声问,“祖母,你是不是还没原谅母妃啊?” “解禁无妨,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是她如今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么?” 荣烺仔细想了想,也委实想不出母亲身上有什么显著优点。荣烺接受了祖母的拒绝,“嗯,那就这样吧。祖母,那把羊肉锅赏给母后吧。母后这些天很忙的。” 郑太后容色一缓,“也好。”与柳嬷嬷道,“给皇帝那边添个金银肘子。” 郑太后告诉荣烺,“你现在年纪小,跟我同居万寿宫。待你大些,也会给你分一处宫殿自己居住。你也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你的态度。” 荣烺点点小脑袋,她说,“我不想自己住,我想永远跟祖母一起住。” 郑太后笑,“现在没关系,等大了,就得学着自己打理宫室,管理事务了。” “那我不长大了吧。” 郑太后一乐,摸摸她的小脸儿,“可以长的慢一些。” 荣烺跳下玉榻,学鹌鹑走路。郑太后目瞪口呆,“这是做什么?” “这样就能长慢了。” 郑太后大乐。 宫人也都跟着笑起来,荣烺奇怪,“笑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 郑太后便同她讲“一日难再晨,岁月不重来”的道理,让荣烺懂得珍惜时光。 一时,又有齐尚书过来回禀陛下祭祖的一应准备。因着天气好,荣烺在园子里玩儿了会,回来听了个尾巴,她好奇的问,“祖母,祭天什么样儿啊?” “让你齐师傅给你讲一讲。” 于是,原本快回禀完的齐尚书,又重新从车马仪仗,一直讲到祭祖的各种礼仪。荣烺说,“我听说,宫外头可热闹了,过年还有庙会。祖母,我想去一起祭祖。” 齐尚书微讶,笑着解释,“殿下,祭祖跟逛庙会可是丝毫不相干的。祭祖是极庄严的事,庙会是民间游乐。” “那我可以分着来。庄严之后再去游乐。”荣烺灵活的说。 齐尚书教她大半年,自然知道公主多么聪明。齐尚书说,“庙会里人极多,按礼制,公主出行,一应车驾排场都是有规定的。公主车驾所经之处,必要先肃清街道,使公主畅通无碍。公主想想,那样热闹的地方,您一去,就为着您的安全,庙会也不能再继续开了。” “我没事儿,我不摆那么大的排场,我微服出行,与民同乐。” “万万不可。当年太.祖皇帝微服游览西山,路遇叛匪,若非孝慈皇后舍命救驾,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便太.祖皇帝龙体无恙,孝慈皇后却因救太.祖皇帝身受重伤,令人惋叹。白龙微服,我朝大忌讳。” 荣烺也读过这一段典故,她想了想,“那我去祭祖总可以吧?” “亦是不可。”齐尚书温声道,“公主尚未学到礼制,自来礼制,从无妇人女子祭祖之事。” 荣烺不解,“这是为什么?” “千百年来就是这样规定的。” 荣烺扭头问郑太后,“皇祖母,是这样吗?有这样的规定?” “的确有这样的规定。祭祖时你父皇会带着你皇兄过去,我是不去的,你母后也是不去的,大长公主、长公主也都不去。” 两样要求都没有被满足,荣烺不是那种会为难人的脾性,但她生来就是公主,荣晟帝唯一的女儿,自幼养在万寿宫,她可不是没脾气的孩子。 荣烺很不高兴的说,“我倒不非要去看,只是单女子不能去,着实令人气恼!” 齐尚书微微躬身,荣烺也知道跟齐尚书发火没道理,她强压着心中不悦,同齐尚书说,“我不是跟齐师傅生气,我是说的这个理!” “好了,我没事了,齐师傅你去忙吧。” 齐尚书看向郑太后,郑太后手指一挥,齐尚书躬身退下。 郑太后抱着荣烺,给她讲了许久的道理,荣烺这才好了,不过,还是跟郑太后讲下条件,“过年她要出宫去走亲戚。” 郑太后笑问,“你打算走哪家亲戚?” “去阿颖姐家,给嘉平姑祖母拜年。”荣烺嘟着嘴巴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哪。” “过年你姑祖母也要进宫的。” “姑祖母进宫是进宫,我去亲戚家是去亲戚家。”荣烺已经不打算讲理了,“我就要去!我就要去!” “好好,到时给你收拾好,让林司仪陪你去,如何?” 荣烺立刻眉开眼笑,“嗯,就这样吧!” 郑太后笑着摸摸她的包子头,荣烺便把祭祖的事抛脑后去了。 第49章 荣烺发现,非但祭祖没她的份儿,吃祭肉也没她的份儿。j 祭肉的事,是荣烺自己发现的。 小年这一天,郑皇后会在主持煮祭肉之事。荣烺对煮肉当然不好奇,她这两天都是跟在郑太后身边儿,装作帮忙的样儿,实则就是凑热闹。 上午陪着郑太后跟她父皇商议朝务,下午还会给祖母念奏章,正巧念到礼部递的折子,是关于祭祖后分赐祭肉的名单,荣烺这才知道原来分赐祭肉有这许多讲究。 朝中重臣,宗室贵亲,皆有所赏。 其中顺柔长公主驸马、嘉平大长公主长子,皆在名单之列。 荣烺说,“顺柔姑妈与驸马关系不好,为什么要赐驸马祭肉?” “陈家亦是公爵府第。” “陈家又不是没旁的人了,祖母,不用再赐陈驸马。身为驸马,不能与公主和睦,使公主展颜,这驸马当的就不够格。差使都当不好,还有脸吃祭肉?” 荣烺点评一句。 郑太后看她一眼,“也罢了。” 荣烺接着说,“姜家表叔头一遭在帝都过年,是该给他一份。只是,为何没有顺柔姑妈、嘉平姑祖母的赏赐?连在帝都的郡主、县主也都没有?” 荣烺歪着头看向祖母,“反是郡主的丈夫、县主的丈夫有?” “礼制规定,祭肉分赐宗室、重臣。在民间,也是男人享用。” 荣烺瞪大眼睛,“照这么说,祖母跟我,都不配吃祭肉了?!” 郑太后道,“那祭肉有什么好吃的,我与你讲,为了保持祭祀时完整,猪牛肉都是整个儿放入大鼎之中,肉煮太过容易垮烂,故祭肉多是外熟里生。何况,祭肉煮食不能多放调料,最多放些姜蒜盐巴,味道可想而知。” “你要想吃,我令膳房照着煮祭肉的法子煮头羊给你尝尝。” 荣烺说,“祭肉不是给祖宗吃的东西么,怎么啥调料都不放啊?” “祭祀是为不忘祖宗当年厉兵秣马的不易,让后人珍惜现在的生活。莫说肉味道不好,便是祭祀用的酒,也多为薄酒,很寻常的。” 叫郑太后这样一解释,荣烺对祭肉祭酒的味道是半点不好奇了,她说,“我也不是想吃,就是不能吃这事儿叫人听着不舒服。” 她就跟郑太后偎在一处,荣烺翘着嘴巴问祖母,“祖母你不这么觉着么?” 郑太后说,“明年皇后亲蚕礼,届时朝中内外命妇、宗亲贵女,都可相随,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我是说这祭肉的事儿。”荣烺别看年纪小,颇不好糊弄。而且,孩子越小,越是较真儿。 郑太后道,“那我问你,为何亲蚕礼只能是女眷参加呢?” “男人也可以参加啊。我觉着人人都能参加,不应该分出男女之别。” 郑太后道,“谁能参加不重要,谁不能参加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荣烺好奇。 “礼制。礼制最重要。” 荣烺不明白了。郑太后道,“有礼制,这世间才有规矩。有了规矩,世间方能太平。规矩是什么,譬如这小炕桌的只个脚,规矩就是支撑这张桌子平平整整,安安稳稳的。” 荣烺想了想,“男人参加亲蚕礼,女子参加祭祀,世间就不太平了?这又不是打仗,我读史书,史书上不太平的时候,都是打仗的时候,这又不是打仗。” “能说出这话,可见这半年书没白读。”郑太后端盏温水递给荣烺,荣烺念半日折子,正好口渴,就着祖母的手喝了半盏,就听祖母说,“这倒不至于打仗,但若要改此事,礼部、御史台就要先上本,他们还不得先吵吵个三年五载。何况,这世间啊,最难改的就是人们早已习惯的事。” “男人习惯由他们来祭祖,由他们来分祭肉。乍然让他们改了,他们愿意么?” 荣烺说,“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大冬天去祭祖宗,分个肉而已。”她觉着是小事。 “打个比方。颜相为内阁首辅,不让他干了,让旁人来干。你觉着颜相愿意么?没有比内阁首辅再大的官儿的。” “这得有足够原由,不然不能随便处置大臣。” “对。同样的道理,没缘由的,突然要变规矩,你想,习惯这些规矩的人,起码得问个为什么吧?” “可是,这明明是有道理的事。” “只是你觉着有道理。” “祖母你不也觉着有道理么?” “只咱俩觉着有道理,这是不行的。”郑太后道,“大冬天去给祖宗磕头,分一分祭肉而已,瞧着都是小事,可这又是大事。你觉着,后宫不得干政,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的。祖母您经常处理政务,我也经常帮您念奏章啊。” “但这是太.祖皇帝明令禁止的。” “那是太.祖皇帝的不对。” 殿下 第32节 “对与不对没这样简单。在我掌朝政前,这条政令已经施行了几十年。你心里偏向我,生来就见我处理政务,故而不假思索便觉着对。你要往深想,当初太.祖皇帝为什么要定这条规矩?” “为啥?”荣烺扑闪下大眼睛,“人老糊涂了呗。我看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登基时就快五十岁,很大年纪了。” “可能他老人家不大聪明。” 郑太后被逗笑,戳荣烺眉心一记,“好个狂人,太.祖皇帝乃开国之人,都不聪明。那谁聪明?就你聪明。” 荣烺也笑了,“反正这条规矩不对。皇帝在位时,后宫能不能干政倒是关系不大。世祖皇帝登基时,也在壮年,关系亦不大。可我父皇登基时,就是我这个年纪。刚刚上学,肯定还不大懂政务,辅政大臣又不忠心,要是没有可靠的人帮忙,这怎么成呢?” “祖母您是父皇的母亲,肯定比辅政大臣可靠一百倍不止。” “所以我才说这规矩不对,我可不是白说的。”意思,她是有证据支持的。 “这个道理如今来看,人人明白。可在当年,颇费周折。林靖臣死后,还有三位世祖指定的辅政大臣。还有上书弹劾林靖臣的官员,还有奔向帝都来了就不肯走,很想指点朝政的宗室。你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吗?” “想做大官吧。”荣烺说。 “官员,想成为第二个林靖臣。宗室,想取我们而代之。” 荣烺瞪大眼睛,“颜相、齐师傅也是这样?”颜相是阿颜的父亲,齐师傅是教她史书的师傅,她觉着都是好人。 郑太后浅笑,“他们那会儿啊,还没做官哪。” 荣烺这才放心的拍拍胸口,急忙问,“那后来怎么样了?把坏人都处置了吗?” “自没叫他们得逞。可在朝为官,谁没点野心呢。只要有机会,无数人都会想成为林靖臣。真正忠心克制的,则是凤毛麟角。若机缘再大些,莫说林靖臣的位子,皇帝的位子,也不是没人肖想。” 郑太后轻描淡写,荣烺惊心动魄,可她转念一想,她的祖宗太.祖皇帝就是抢了前朝皇帝的位子,才坐了皇帝的。 帝位都如此,何况相位! 荣烺一点头,“是这个理。” 这回轮到郑太后吃惊,“还真听懂了。” “这有什么不懂的。史书上改朝换代,开国皇帝哪个是天生的皇帝,都是顺应天命才当上的皇帝。”荣烺说,“齐师傅给我们讲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做一顺臣,难道就不能匡扶社稷了么?太.祖当年为何没有为前朝顺臣?” “没办法。那时世道很乱,做不了顺臣。而且,太.祖也是为了救苍生于水火。”荣烺天真的说。 郑太后说,“当年十二路反王,都说是为了救苍生于水火。” “他们那是假的,只有太.祖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这么写的。而且,如果他们是真的,那怎么做皇帝的不是他们?”荣烺振振有辞。 “那我再问你,书是怎么来的?” “史书是由史官写的。” “不。你现在读的史书,是由本朝史官写的。” “这不一样么?” “你知道太.祖皇帝登基后对史官的命令是什么吗?”这事荣烺自不可能知晓,郑太后道,“一是令史官修开国史,二是令史官修前朝史。” 灵透之人一眼就抓住其中要害,荣烺说,“前朝没史官么?是不是前朝末帝的历史啊,他死的仓促,身后无人修史记录,太.祖皇帝让我朝史官帮他记录一下。” “不,是整个前朝史的修定。” “前朝还真没史官啊。” “前朝当然是有史官的。但我朝依旧要重修前朝史,你想想,这是什么缘故?” 荣烺这就想不明白了。郑太后并不告诉她答案,“这个问题不要问旁人,你要自己想,等你想明白了,会有大进益。” 第50章 荣烺是个很有信用的孩子,祖母让她自己想,她就真的没有问人,把问题闷肚子里自己想。 一时想不出答案,年节却是展眼到了。 荣烺去看她年下要穿的新衣裙,跟着郑皇后看年下大宴的单子,以及络绎不绝的诸藩王送到帝都年礼。 荣烺想到祖母跟她说的话,当初宗室还有谋位之心,一边儿看珍宝单子一边想,都是预备反贼送来的啊。 柳嬷嬷将其中上上乘的都捧来给郑太后过目,郑太后看有合适荣烺的便赏了她,看到琅琊王贡上的一整盒的粉珍珠,郑太后笑,“珍子易得,粉珍珠可不易得。这颜色正该小姑娘用。”令交与内务司给荣烺制首饰。 荣烺不愿意用预备反贼的东西,悄悄跟郑太后说不要。郑太后道,“别犯傻。哪儿那么多非好即坏的人,人是很复杂的。珍宝难道还有好坏不成?” 荣烺道,“你看伯夷叔齐,不食周栗。” “所以饿死了。”郑太后嘴不留情,“咱们饿死,你想想谁趁愿?” 柳嬷嬷服侍郑太后大半辈子,颇知郑太后自来少忌讳,对这种大年下死啊活的话很适应。且柳嬷嬷自有其岁月阅历,她笑着说,“公主,您想想,对您好的人,盼您好还是盼您坏?” “当然是盼我好的。” “那对您不好的人呢?盼您好还是盼您不好?” “自是盼我倒霉的。” “那公主就得活的好好的,活的特别好。这样一来,盼您好的,看到您好,心里便高兴。那些盼您坏的,看您活的比他们都好,心里自己就气死了。” 荣烺被逗的一阵笑,也便高高兴兴收了东西,她还叫内务司送些新鲜的首饰花样。 郑太后命柳嬷嬷取来琅琊王的折子,荣烺念给祖母听,开始就是一段恭祝太后娘娘的套话,后头才说到重点,原来是琅琊王自称年迈,膝下唯有一女,想过继嗣子之事。 “琅琊王无子啊。”荣烺说着就想明白了,怪不得琅琊王的礼单格外重,看来是想贿赂祖母把过继嗣子的事办妥。 郑太后吩咐柳嬷嬷,“去问问,琅琊王长史今年都往哪几处走礼了。” 柳嬷嬷下去安排此事。荣烺心里想,莫不是琅琊王还往别处送礼了?嗯,父皇那里肯定有,母后那里也一定有。这是正常走礼,藩王往帝都送年礼,从来不是笼统一送,而是各处分开的。 难道还有旁处? 嗯,朝中大员? 荣烺特想知道琅琊王嗣子这事儿,祖母和父皇到底会不会应允?不过,看祖母已经在看其他藩王礼单,没有再说这事儿的意思,荣烺只得按捺住好奇,继续陪祖母看礼单。 看半日礼单,荣烺分得半屋好处。 她的这些东西,林司仪皆造册存放,便是荣烺的私房。所以,甭看荣烺年岁小,她私房颇是不少。 荣烺渐渐长大,且自幼长在宫中,她颇明白过年过节要施恩上下的意思。她也有样学样,跟林司仪说,让林司仪准备一些荷包,不必上好,看得过去就行。 她还让林司仪去问问祖母这里过年是如何赏赐宫人内侍的,得知是多发两月例钱后。荣烺身边的宫人都是在万寿宫的名录上,她想了想,决定每人再赏一月月钱,算是她给身边人的过年赏赐。 郑太后知道后只是一笑,对柳嬷嬷说,“孩子长的真快。” “咱们公主这份儿灵透,也没谁了。”柳嬷嬷笑着奉上茶,“公主还跟奴婢说,再有琅琊王的信儿,让奴婢知会一声,公主要过来听。” 郑太后眉毛一挑,“这是只听个开头,想着结尾哪。” 柳嬷嬷身为郑太后的心腹人,倘是小事,她应承荣烺无碍。可事关宗亲爵位的大事,她需要郑太后一个明确态度,“奴婢看公主灵慧,倒似娘娘小时候。” 郑太后看她一眼,“你这话中有话。” “倘奴婢少时,该是一门心思的得意欢喜,跟着公主这样的主子,做奴婢既有脸面,以后亦有前程。奴婢跟随娘娘这些年,如今是既欢喜又担忧。”柳嬷嬷是郑太后心腹中的心腹,与郑太后一起长大,随郑太后进宫,从太子妃、皇后、太后,从后宫之主,到朝堂之主,主仆二人经历无数艰难险阻。 故,也唯有柳嬷嬷能说这话了。 “年轻时候,我总觉着,我能改变很多事。如今倒是觉着,一个人,主动能改变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事。人这辈子,得看机缘。雄主从来不是教出来的,是大危难之时,逼出来的。能臣也不是自书本中读两句圣贤书倒历练出来的,能臣是趟过无数坎坷,处理过无数要务历练出来的。” 郑太后道,“我们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少时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以便遇到难处时,有应对之能。” “难道因为阿烺天资好,我们反患得患失?什么时候女子有才干也成罪过了?”郑太后道,“太.祖皇帝觉着,他的谕令必能贯彻本朝始终。其实,他也不过过身五十年,我便移走了他立在凤仪门的训诫碑。” “许多人都觉着,我是女子,故而对女子偏颇,更兼有弄权之嫌。其实,世间规矩,无关男女。这世间规矩,说破了只有一条,就是能者上,庸者下。” “便一时世道浊乱,终会如此。” 郑太后吩咐柳嬷嬷,“既然阿烺这样吩咐你,你就记着些。” 柳嬷嬷微一福身,“是。奴婢晓得了。” 第51章 年节是最热闹的节日,宫中的年节从除夕开始,荣烺下午换一回新衣,待到傍晚时分,荣晟帝会带着荣绵提早过来,待时辰到了,郑皇后率宫妃过来,给郑太后荣晟帝行礼。 然后,宫妃各回各宫,各宫皆有寿膳房赏赐的饭菜。 郑皇后留下一并用膳。 以往荣晟帝偏爱徐妃,且徐妃育有一子一女,郑太后也待她不错,便让她留下。如今徐妃刚解禁,纵荣晟帝有偏颇之心,也得考虑郑太后心情。 看母亲没有留徐妃的意思,荣晟帝也没说什么。 看今日宴会布置,荣晟帝笑,“今日多出的一案,定是给阿烺预备的了。嗯,咱们阿烺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荣烺喜欢被当成大人对待,她高兴的点头,“对啊。我都上学了,我以后就是大人了。” “来,给父皇看看。” 荣烺便到父亲面前,荣晟帝看她一幅圆润可爱的得意模样,心中极喜欢,笑道,“果然是个大姑娘了。” “父皇,你看我比去年长高没?” “这得比一比。”荣晟帝站起来,齐手一比,“果然高了,去年还没到我腰,今年已经长到了。” 于是,荣烺更得意了。 待行宴时,荣烺还装模作样的举着自己的小杯子,一会儿敬祖母、一会儿敬父亲、嫡母,她还跟兄长喝了好几盏。 另有宫中歌舞,荣烺也看的津津有味。那副陶然欲醉的小模样颇招人笑,也亏她年纪小且是女孩子,倘荣绵露出这样的神色,怕是要挨训了。 待看罢歌舞,宴饮结束,夜色已深,荣烺还叫着哥哥到大殿空地上看内侍放烟花。因万寿宫多有木制建筑,万寿宫内是不许放的。 荣绵秉性文静,因他是荣晟帝长子,被师傅们教导的老成持重,平日举止也庄重的很。如今被妹妹央求着,也多了些活泼。 他二人的嬷嬷宫人内侍又是一通忙乱,待到放烟火的地方,荣烺还放了两个小鞭,荣绵眼睛不眨的看着她,生怕妹妹被鞭炮崩吓着。 荣烺回宫路上还在嘀咕,“哪里就吓着了,那小鞭儿,动静比放屁大不了多少。”嫌荣绵不许她放大的。 荣绵头发险炸起来,问荣烺,“你在哪儿学的这些俚语俗话,好不粗俗!” 殿下 第33节 “粗俗么?多有意思啊!”荣烺边说边乐,小步子迈的特有劲儿。 荣绵说,“我非告诉祖母不可。” “唉呀,这么点小事,哥你可不能做告状精啊。”荣烺担心她哥真去告她状,快走两步拉着哥哥的手,开始说哥哥的好话,“我知道哥你是担心我,我虽然抱怨两句,可你看,你说的话我有哪句是不听的?我最听你的话了!” “你这还叫听话?你要听话,根本不该去放烟火,那不是玩儿的,里头都是火药,崩一下子就晚了!” “知道,我知道了!”荣烺生怕兄长再啰嗦,远远看到一队侍卫行来,荣烺说,“这是今晚值夜的侍卫么。” 荣绵点点头。 荣烺说,“夜间冷,该多给他们添些炭火。”s “这无需咱们担忧,定然早赏下去了。” 荣烺虽住宫里,活动范围却仅止于万寿宫一带,她侍卫见的都不多。巡夜的侍卫看到他们,遂过来问一问,见是皇子公主,忙上前请安。 灯笼映的夜色微亮,却也不那么清楚,荣烺只看清领头侍卫一双暗夜明星般的眸子,听到一把嘎嘎天鹅叫声般的嗓音,“臣闻峻宁见过两位殿下。”然后,高瘦竹竿般的身影俐落一躬。 侍卫有甲胄在身,免行大礼。 “闻大人不必多礼。你们继续巡视吧,我们也要回去了。”荣绵说。 荣烺当时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帮忙劝说私逃鸳鸯到帝都府自首的三人之一么。这个闻峻宁是祖上荫官,来帝都侯官,有这段机缘,还是她跟大哥商量着,给这人安排在了侍卫所。 荣烺看一下他的身高,颇是惊叹,“你不才十五么,怎么长这么高啊!” 闻峻宁意外又荣幸,一时又不知该如何答荣烺的问题,他只得硬着头皮,“臣也不晓得,听说家父在世时就颇伟岸,约摸是像家父。” 荣烺点点头,她很知道关心人,“你年纪这么小,就当差了。”对闻峻宁身边的侍卫说,“你们虽是闻大人的属下,年纪却比他大,多帮助闻大人。” 大家连连称是。 然后,荣烺就同大哥走了。 走的略远些,荣绵问,“阿烺你认识闻侍卫?” “哥你怎么忘了,当时帝都府的民女私逃案,不还是咱们替他安排的。让闻大人进了侍卫处。” 荣烺这样一说,荣绵立刻就想起来了,“我看他干的不错。” “嗯,这么大冷的天也没躲懒。” 兄妹俩说话间走远,荣烺跟大哥说了她初二到嘉平姑祖母家拜年的事,问大哥要不要一起去。荣绵说,“初六我也没什么事,那咱们一起去。” 待回到万寿宫,兄妹俩说了放烟花的事,荣绵当然不会告荣烺的状。荣烺也说了遇到侍卫的事,“宫里侍卫真挺不错的,晚上这样冷,我看他们衣甲整齐,说话举止都很不错,一点儿没躲懒。” 听到这样的话,荣晟帝也很满意,“待他们出宫时,着赐今晚当值的侍卫每人御酒两坛。” 荣烺的心思都在过年上,她并不在意这个,但看有人因她得了赏赐,她也高兴。待得第二天大年初一,她早早起床,一起床先给祖母拜年,郑太后与她个大红包。 待荣绵过来时,她再跟兄长一起,再给祖母拜一回年,还能再得个大红包。 这是荣烺跟祖母的秘密,旁人是不晓得的。 当然,如荣晟帝、郑皇后,也都有准备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待吃过早膳的饺子,诸妃嫔也便到了,一并给三宫请安拜年,皆各有赏赐不提。此时,兄妹俩也要给生母徐妃、以及位分高的妃嫔行礼拜年,自也能收到一堆小红包。 然后就是各类宫中宴饮。 荣烺都是跟在郑太后身边,如此一直热闹到初五,郑太后也要歇一歇。荣烺精神抖擞,准备出宫走亲戚了。 兄妹俩说好一起去,郑太后荣晟帝都知晓此事,二人皆不反对,只是荣晟帝说,“这到长辈家拜年可不能空手去。” 荣烺说,“柳嬷嬷给我们准备了衣料缎子、茶酒果品。” “好,那便好了。”荣晟帝乐得见儿女与宗亲亲近。 兄妹俩同乘一辆宽敞宫车,从出了宫门,荣烺的脖子就恨不能钻出车子去。荣绵一径唠叨,“外头冷,别总掀着帘子。” “哥你冷么,我手炉给你。”荣烺头都不回将手炉塞给兄长,荣绵塞还给她,拉上车帘,“我是怕你脑袋伸太久,呛了风。” “不会的,我一点儿不冷。再说,外头也没风。” “那是没风么?” “有风也是小风,一丁点儿的小风。”出宫后便是六部衙门的长街,也肃穆的很,直待出了六部街,到朱雀大街,整条街巷登时热闹起来。 阳光穿透薄雾,店铺大半没有开门,街上车辆行人络绎不绝,禁卫军先行清路,把许多人都挤到了街边儿上。荣烺不禁道,“其实,咱们就装的跟别人马车一路就行了,也不用赶人。” 荣绵说,“这是为了安全。” “哎,街上热热闹闹的才有趣。”见行人被驱赶,荣烺觉着无趣,这才撂下帘子,坐回车内。 嘉平大长公主的府坻离宫中并不远,兄妹俩很快就到了。 荣烺出的主意,并没有提前知会大长公主府。他俩乍然驾到,把公主府的门房惊的不轻,一边哗啦啦大开中门,请兄妹俩进府,一边有门房就要飞进去回禀,荣绵唤住他,“你与家里人说,姑祖母上了年岁,我们过来给长辈拜年,万不可劳动姑祖母出来接我们。” 门房应一声便往内仪门飞奔而去:大皇子与公主殿下来给咱们大长公主拜年了! 帝都宗室加起来,怕都没有嘉平大长公主面子大。 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听女官回禀就要扶着女媳出来迎接,女官说,“大皇子特意吩咐,不可劳动您。” 长女姜氏也劝道,“母亲亲自去迎,反倒让大皇子与公主心生不安,以后即便想来也不敢来了,怕惊动您哪。” 长媳亦道,“母亲放心,我与妹妹一道去迎大皇子和公主。” 姜颖说,“那我陪着祖母。”又吩咐女官知会膳房准备甜羹,公主素日喜欢喝甜羹。 姜家人都俐落,三两下分派好,嘉平大长公主也就安心在室内等了。 大长公主府刚修缮未久,不过也是旧年府第,纵大长公主不在帝都,也有家下人看守,自有几分景致可赏,只是帝都冬日太冷,草木凋零,如今唯有山石值得一观。 兄妹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来亲戚家,纵是故作老成的荣绵心中也多了几分雀跃,只是他为长兄,又是皇长子,很知道为妹妹做榜样,故面儿上依旧沉稳。 姜家表叔带着子侄很快迎出来,彼此都是一番客套见礼,荣绵笑,“今日只做亲戚走动,太过多礼就生分了。” 待到内仪门,就是姜家长媳、姜氏一干人,及至兄妹俩被簇拥着到大长公主住的屋室,便是满满坐了一屋人。 兄妹俩先给大长公主拜年问好,嘉平大长公主笑,“都好,都好。” 荣绵奉上礼单,嘉平大长公主笑,“再想不到你们过来,你们人来了,就比什么礼都重。” 荣绵道,“就是一些家常用物。” 嘉平大长公主道,“家常的才好。” 荣烺忍不住插一句,“姑祖母,拜年没红包么?我等着压岁钱哪。” 一句话逗的嘉平大长公主哈哈大笑,大长公主连声笑道,“有,当然有!” 公主府过年自然会预备很多,只是荣绵荣烺与旁人不同,兄妹俩非但身份高,也是至亲。嘉平大长公主从袖管里摸出四个红包,一人俩,跟他俩说,“他们都只一人一个,你们是我娘家侄孙儿,一人给俩。” 荣绵觉着自己是个大人,略有尴尬的收了。荣烺高高兴兴接过,大声说,“谢谢姑祖母,姑祖母长命百命!” 又引得大家一阵乐。 姜颖上前拉着荣烺的手,笑着同荣绵说,“再料不到大殿下和公主会来的。” “年前就跟祖母说好了,我只没告诉你,就是要给姑祖母个惊喜。”荣烺欢欢喜喜的说。 嘉平大长公主拉着兄妹俩,让他们到暖炕上坐,又问从外头来冷不冷,摸摸手,摸摸身上衣服。荣烺脱了小斗篷,“我还热哪。司针房做的衣裳太厚了。” “冬天就得厚实点儿才好。”嘉平大长公主是真高兴,她多年未回帝都,这一回来,娘家侄孙、侄孙女这般亲近,心里多高兴啊。 “姑祖母放心吧,一点儿不冷。车里也有手炉脚炉。”荣绵性情温柔,让老人家放心。 大家一起热团团的说起话来,其实说的无非是过年的话,可在一起就是觉着亲热有趣。荣烺说,“来的路上我听到有鞭炮声,就是不知道哪儿放的。” 大长公主笑,“你们的车驾还没到,禁卫军就把那些孩童驱散了。何况,鞭炮最容易惊马,自然见不到。民间过年,街巷常有孩童放鞭炮的。” “不怕着火么。” “要小心点。不过,每年过年都会有失火的人家就是了。避免不了,偏是个大节下,人们忙了一年,就愿意听个响儿,喜庆一二。” 大长公主府准备了丰盛筵席,姜家地处嘉平关,风俗较帝都更为豪放,公主府内预备了杂耍戏曲,子弟在一起吃酒,还会划拳取乐。 这事儿荣烺是头一遭见,哎哟,这可对了她的性情,不一会儿就学会了,玩儿的比众人都起劲。 只是她年小不能吃酒,输了也只能喝甜羹,喝的大家一脸郁闷。 一时,大家又一起投壶,大长公主投壶也很厉害,荣烺直拍手,接过姜氏姑妈递来的甜汤喝两口,感慨的说,“姑祖母就是我的楷模啊!” 嘉平大长公主大笑,说荣烺,“你得青出于蓝才好。” 荣烺道,“我回去好好练练,下回来定能赢了姑祖母。” 荣绵瞅瞅时辰,同荣烺说,“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荣烺瞅瞅外头天光,还亮堂的很,她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大长公主也喜欢孩子们多留会儿,不过,俩孩子头一回出宫,宫里也没有不惦记的。 大长公主说,“我真想你们住下才好,又担心太后在宫里挂念。等下回我再备好歌舞杂耍,请你们过来如何?” 荣烺是个体贴人的性子,她玩儿的很开心,“姑祖母这里不是外处,皇祖母不会挂念的。不过,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不然一会儿天晚,路上风凉,到时姑祖母又得担心我们受凉。” 嘉平大长公主笑着摸摸荣烺的头,宫人已经取来兄妹俩外穿的斗篷,连兜帽一起戴上。嘉平大长公主送到屋门口,兄妹俩就不许她老人家再送了。 公主府的软轿也到了,兄妹俩一人一顶软轿,直接就坐到外仪门,换乘宫车,直接就回宫去了。 只是荣绵在车里似有心事,荣烺问他,“哥,你怎么了?” 荣绵不瞒妹妹,“昨儿母妃听说咱们今日出宫,嘱咐我说,若是出来,替母妃去徐公府看看外祖母。” “如今这天色是不是有些晚了?” 荣烺这才知道大哥叫着她回宫还有这层私心,荣烺原是想多玩儿会的,嘀咕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啊。” “早说现在说不一样么。总不能先去外祖母家,再去姑祖母家。”没有先去国公府再去公主府的理。 “我是说你早说就不现在回了,姑祖母家多有意思啊!” “咱们要不去外祖母家看看吧,我看母妃挺记挂的。” “我劝你别去。外祖母家正守孝哪,咱们去算怎么回事?这么大张排场,叫旁人看到怎么想?”荣烺一点不想去徐家,觉着她大哥就是太好说话,“母妃怎么一点儿不为咱们着想啊。” “谁不记挂自己父母,将心比心。” 荣烺说,“祖母说,咱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咱们的态度,所以得慎重。” 荣绵则道,“亲戚总是亲戚。血缘难道是假的?” “反正我不去,我去了祖母一准儿不高兴。” “那我自己去。” 殿下 第34节 “咱俩坐一辆车,你去我怎么能不去呢?”荣烺很有自己的主意,问她哥,“父皇怎么说?” “我没跟父皇说。” “你问问父皇再做决定呗。” 荣绵直觉也觉着这事似是不妥,他性格本就偏温和,温和的人容易听取别人的意见,而荣烺,偏偏是能给出坚定意见的人。 荣绵想了想,觉着妹妹的话也在理,遂与妹妹一道回宫,看望外祖母的事搁后再议不迟。 第52章 殿下 正文第五十七章 因为没去徐家,兄妹俩回家的时间恰恰好,既没有早到吃过午饭就回的那种,也没有晚到让长辈挂牵。 郑太后看两人精神头儿都不错,笑着问他们在大长公主府都做了哪些消谴。荣绵道,“陪姑祖母说话,午膳后,看了杂耍,也有小戏。表叔表婶他们陪我们一起吃酒说笑,很有意思。”j 荣烺得意的说,“划拳我赢了好几回。” “哎哟,还划拳了。”郑太后笑。 “我们也投壶了。祖母,你不知道姑祖母投壶多厉害,我都比不过她老人家。”荣烺说,“姑祖母给了我跟大哥一人俩大红包。”从袖子里拿出得的红包给祖母看。 荣绵也不好意思的拿了出来,还说荣烺一句,“以后不许给长辈要红包,多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有小时候才能有压岁钱,等咱们大了,就剩下给人发钱的份儿了。趁着年纪小,得多得些才不亏。” “你难道是商贾么,还亏不亏的。” “哥你真扫兴。就得讨压岁钱才是过年嘛!而且你刚那话有鄙薄商贾之嫌。”荣烺说。 “我是说商贾重利。” “商贾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做生意重利有什么不对?” 荣绵知她伶牙俐齿,“我不跟你说了。咱们刚回来,该去父皇母后那里请安,好叫父皇母后放心。” 荣烺一想就知道大哥这其实是想去母妃那里,她可不想去麟趾宫。荣烺就装模作样的捶捶腿,“出去这一整日,我累的都走不动路了。” 郑太后道,“不在这一日。过年哪,都松快些,我着人过去说一声,告诉皇帝皇后你们回来了,不用再挂心,也就是了。” 荣绵一时说不出反对的话。 不过,待自万寿宫辞出,他还是去了一趟麟趾宫,跟母亲说了没有去徐府的事。 荣绵说,“我想,阿烺在皇祖母身边,更能知晓皇祖母心意。莫如今贸然去了,倘只能令外祖母一时开怀,后头如何,心里终归没把握。倒不如待父皇允准,再去看望外祖母,介时云散天晴,岂不一家和乐。” 徐妃轻叹,“也是我想的不周的。” 看儿子面有愧色,不由怜惜的抱了抱他的肩,“我的儿,你的话很在理。我虽极惦念你外祖母,为长久计,的确该暂且忍耐。其实,我也是担心她在外头记挂我,才想你去瞧瞧。” 荣绵体贴母意,想了想,遂道,“如今徐家尚在孝中,凡事急不得。待出孝后,这事儿冷上几年,祖母那里消了气,也好徐徐图之。” 眼下也无他法。 荣晟帝自是宠爱徐妃,只是,荣晟帝也无法违逆郑太后的心意。 徐妃刚解了禁足,亦不愿再触怒郑太后,也只得忍了。 荣烺并没有将此事告诉祖母,她不想说自己母亲的不是,可她心里同样非常惆怅,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 徐家犯了错就该好好反省,又不是嘉平姑祖母,几十年没回帝都,一家子镇守嘉平关有功。一个有错的正在孝中的家族,竟然让皇子公主大过年的去看望他们…… 荣烺就想问,咋那么大脸呢? 荣烺身为公主,断不会做这等掉价之事! 何况,刚从大长公主府告辞,转头就去国公府…… 这叫什么事儿呢。 就是叫大长公主知道,怕心里也要有芥蒂:你们把我跟国公府一般看待啊! 就是去也该去顺柔姑妈府上。 荣烺把事憋肚子里没说,心下很是抱怨一回。 觉着母亲一点儿不为他们考虑。 第二天大长公主进宫,说到昨日兄妹俩到她府上的事,满眼满心都是笑,“再没想到孩子们去的。还这样体贴,万不准我出门去迎,走时也不准我送出屋外。我这心里啊,暖和的不行。” 郑太后笑,“年前就说过年要去走亲戚,昨儿回来跟我叨咕大半宿,还想要往顺柔那里去呢。” 顺柔长公主笑,“我昨儿得了信儿就想问,宫外可不只姑妈那儿一处亲戚,如何不往我府里去?我不敢与姑妈争先,我排第二总行了吧?” 荣烺一听,两眼放光,“我愿意去,我特愿意去。姑妈,你跟祖母说说,叫我去你府上吧。” 郑太后简直头疼,“我跟阿烺做了规定,三个月准她出去一次。” “也太久了,我觉着一个月出去一次正好。”荣烺说。 “那半年出去一次?”郑太后问。 荣烺立刻啥意见都没了,“那就三个月吧。” 大家都是一乐。 顺柔长公主说起琅琊王的事,“年前太忙了,进宫母后也是忙的无瑕分身,我就没同母后说。年前琅琊王打发长史给我送年礼,还写了封信给我,言说他上了年纪,身上不大好,膝下一女年纪尚幼。担心身后无人祭祀之事。” 嘉平大长公主道,“琅琊王比我还小十来岁,我们兄弟姐妹中,他年纪最轻,怎么倒是先不成了?” “年前皇帝也与我提了此事,先时过年,不好着太医过去。如今年过了,先打发两个医术精湛的太医去琅琊看看,琅琊王年轻,当不至不能支撑。”郑太后道,“他是多虑了,他堂堂宗室亲王,太.祖皇帝的儿子,焉能让他无祭祀之人?” 荣烺竖起耳边听的仔细,见大家只是感慨了一回琅琊王的身体情况,就没再说什么。荣烺问,“祖母,琅琊王家堂姑多大年纪了?” “她辈份虽高,年纪委实不大,十岁了。” 荣烺说,“我记得宗室郡主都是及笄礼后赐爵。琅琊王身体不好,何不提前赐爵郡主,这样琅琊王一高兴,说不定病好一大半。” 嘉平大长公主、顺柔长公主都看上荣烺,赐爵乃大事,岂可随意议论? 不过,郡主是贵女爵,且爵位不能传承,便少了许多干系。 两人看向荣烺,就听郑太后道,“这也好。我原也想到这层,只是赐爵需要宗人府安排,还需些时日,倒是可先颁旨意,令琅琊王安心。” 第53章 殿下 正文第五十三章 这是第一次,人们切实感受到荣烺对郑太后的影响力。 嘉平大长公主与顺柔长公主都不是多嘴的人,但她们看待荣烺的目光变的更加郑重。 荣烺浑然未知她做了一件何等要紧之事,她推动了一位郡主爵位的封赐。她仍是一惯的善良心性,说,“等会儿我写封信给琅琊王家的堂姑姑,让她不要担心,凡事儿有咱们哪。” 郑太后笑,“好啊。等太医过去时,我着人一并帮你带去。” 荣烺高兴的点点头。 待下午荣晟帝过来,郑太后与荣晟帝说起想给琅琊王之女赐爵之事,“原本该待及笄之年,琅琊王上书,再赐爵。如今琅琊王身子不大好,那孩子也是嫡出,又是琅琊王唯一爱女,提前赐爵也不为过。” 一个郡主爵,荣晟帝也不大放心上,“琅琊王提的祭祀之事,母后的意思呢。” 荣绵年纪渐长,郑太后荣晟帝议事都会带着他,郑太后问荣绵,“阿绵你说说看。” 荣绵瞅瞅祖母,再看看父亲,“琅琊王也是亲王爵,这样的大事,孙儿还没想太好。”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郑太后鼓励孙子。 荣晟帝也说,“都自家人,说错也无妨,这就是叫你学的。” 荣烺也装模作样的盘着小腿儿坐祖母身畔,拿块新切的寒瓜,咬一口,真甜。 荣绵想了想,“琅琊王身后无子,按理,琅琊王之后,当国除。我看他折子上写的,又很凄凉。不知他是想过继嗣子,还是有旁的意思。他是太、祖皇帝之子,过继能过继谁呢?若是允他过继,是朝廷加恩,不允,也是依律法而行。” “你倾向怎么做?”郑太后继续问。 “孙儿还没想好。”荣绵老老实实的说。 “是啊。琅琊王正病着,这事儿不大好说。”荣烺把吃剩的一角瓜皮放到榻桌的青瓷碟内,也很同情琅琊王。荣烺说,“反正已经加恩小堂姑了,后头的事儿等等呗,这又不急的。先给琅琊王看病比较要紧。” 荣绵点头,是这样。 王爵是大事。荣晟帝也没打算现在就处置,他道,“暂就这么着吧。先着太医过去,琅琊王比楚王年轻几十岁,定能转危为安。” 荣晟帝对荣绵道,“王爵乃一等大事,断不可轻许。” 荣绵道,“儿臣记得了。” 荣烺看父亲说王爵很重要,不禁想到郡主爵,这是她建议祖母赐给琅琊王家的小堂姑的。不过,亲王嫡女原就该赐郡主爵的。 这么一想,荣烺也就放心了。这只是早赐几年,不然,哪怕现在不赐,过几年小堂姑到了年纪,也会赐爵的。 荣烺这样想着,其实,爵位的事远没有这样简单。 荣晟帝又与郑太后商量几件事,多关江南官员任免。 正月十二荣晟帝开印,各衙门朝廷年假结束,朝廷开始上朝当差。郑国公上了病假折子,说是年下受了风寒,一时起不得身。 郑太后派了太医正过去,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郑国公也上了年纪,一时间倒缠绵起来。 郑太后自是牵挂兄长,郑家女眷进宫时,郑太后多有垂询赐药。 待过了上元节,赏过宫中灯市,吃过上元节宴,姜颖几人重归回宫,荣烺也开始了新一年的读书学习。 待到三月初,荣烺几人就把书写好了。 殿下 第35节 三人一起过的初稿,然后,交给林司仪安排校对,待校对好,荣烺令人将书稿誊抄四份,一份给祖母,一份给父皇,另一份给郑皇后,最后一份给了齐尚书。 齐尚书知道她们写书的事,只是为她们这写书速度感到惊人,“这就写好了?” “嗯。里头的道理都写明白了。我让人誊了四份,这份是给师傅您的,师傅您帮我们看看,要是有什么意见,尽管跟我们讲,要是在理,我们也好修改。”荣烺简直信心爆棚,连齐尚书这等状元出身的人,提的意见,都得在理她才会改。可见她对自己这书的自信。 如颜姑娘、荣玥都很不好意思了。姜颖郑锦略感汗颜,姜颖说,“是尽我们最大努力写的,师傅帮我们看看。” 颜姑娘道,“定有许多不足之处,师傅您不要见笑才好。” 人生第一回 写书,荣玥郑锦也都有点心里没底。独荣烺自信的不得了,“我觉着写的很好。” 齐尚书笑,“那我得好好看看。” “可得快点儿。要没什么问题,下月就付梓印刷了。” “好,臣回去就看。” 齐尚书回衙门处理了几件要紧公务,就翻开几位女弟子写的这书。依齐尚书的欣赏眼光,颇觉……嗯,坦白了些。 是的,通篇大白话,读半本,连用典都没有,倒是读起来不费力。也就下半晌,齐尚书便把书看完了。 道理写的很明白,书里还附有案例,告诉都有哪些骗术,该如何防范。 不必提文采,却是本很清楚的书。 让齐尚书提意见,还真有点提不出来。 简单易懂,有学识的人恐嫌浅薄,不过对寻常人,尤其涉事未深的女子而言,非常实用。里头非但记录了一些市井常见的拐带骗术,还有出门遇难,应该怎样求助逃脱,找哪个衙门哪个官员。 虽然是些简单的知识,不过,齐尚书有做地方官的经历,知道在乡下地方,这些简单的知识却也不是能人人知晓的。 而且,书写的不啰嗦,引用案例活灵活现,看起来也不令人乏倦。 想几个女孩子的年纪,能编出这样一本书也是用了心的。 齐尚书的看法,基本上也就是郑太后、荣晟帝的看法,郑皇后也觉书写的不错,很实用。 如此,荣烺就打算直接印了。 郑太后让她吩咐内务司便好,内务司总管颇乖觉,见天儿的过来等着听荣烺吩咐。这书用什么样的纸,封面是什么样的,荣烺都是有要求的。 她们几个小姑娘已经商量好,告诉内务司总管后,荣烺道,“先别急着刊印,给我拟个工本单子来,我过目后,再说印书的事。” 内务司总管掂着书稿略一思量,“殿下用的是上等雪浪纸,这书并不厚,每本书工本约在一两左右。“ 荣烺颌首,“如此,先印五百册。” 内务司总管应是,恭敬退下。 待内务司总管走远,姜颖说,“只印五百册,是不是少了?” “不少。头一回印,特以稀为贵。先少印些,分赠亲友。”荣烺道。 荣玥不明白了,“公主,你不是说这书写来是有益天下女子的么。只印五百册,也不够啊。” 颜姑娘也看向荣烺,荣烺说,“天下女子何止千万,就是印五万册也不够发。何况,随便给你本书,你会认真看么?” 荣玥点头,“会啊。” “像阿玥姐你这么想的人很少的。”荣烺想,世上有几个阿玥姐这样的实诚人。荣烺道,“东西好,也得会吆喝。写书的大力气都出了,咱们可不能辜负这书。” 然后,荣烺就神神秘秘的不肯多说了。 第54章 荣烺交待下的差使,不必她催促,内务司也是放在头一等去办的。于是,五百册书很快刊印好。送来的时候,还带着新鲜的油墨香。 还是内务司总管亲自送来的,这总管也会挑时间,侯在荣烺下午放学的时候。荣烺看齐齐整整搁地上的书,同林司仪道,“林妈妈,一摞里随便挑一本,给我一本,你们也一人一册,都看看印的如何。” 林司仪带着宫人取出数本,姜颖几人一起翻阅。荣烺大致翻了翻,见不论封面还是书页,都印刷的精致清晰,与她先前交待无二,问姜颖几人,“你们看印如何?” 几人见着自己写的书刊印出来,稳重如颜姑娘都微露喜色,姜颖素来直接,笑道,“挺好。跟咱们说的一模一样,比我想的还要更好些。果然是内务司做事,非他处可比。” 郑锦几人也说很好。 荣烺对内务司总管道,“可见你非但为人精明强干,做事也不因我年少便生敷衍之心。” 内务司总管立刻道,“这原是臣的本分,臣焉敢敷衍公主。对公主不敬,既非为臣之道,亦非为人之理。” 荣烺笑,“你很会说话,做事也好。你是朝臣,不好赏你金银。”偏头吩咐一声,“取我的印鉴来。” 宫人取来荣烺的私印,荣烺便在手中这册书的扉页轻轻一按,赤红印章落在扉页右下。荣烺问总管,“你家中可有女儿?” 总管回道,“臣有一小女。” 这位总管姓张,荣烺要来纸笔,写了四字:赠张氏女。 然后将书递给宫人,宫人转递张总管,荣烺道,“送给你家姑娘吧。” “谢公主殿下赏赐。”内务司总管双手接过荣烺赐的书,恭恭敬敬告辞。 直待出了万寿宫,躬着的身子才敢直起来。他在内务司当差,管的是宫闱用度,与皇家联系紧密。想到刚刚荣烺说的话,没因她年少便心生敷衍,张总管竟颇有惊惧之感。他不能说没有巴结卖好的意思,但初衷主要是因为,荣烺极得郑太后宠爱,又住万寿宫,张总管不敢懈怠,所以准备充分,办这差使非常尽心。 至于荣烺本身,她还是个孩子,张总管对她能有何畏惧呢? 如今想来,张总管心惊的同时,亦庆幸自己“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家训。 小公主虽小,说话做事竟比大殿下更显气派。 尤其当他面直接抽检书册,这亏得差使用心,不然倘有不是,当面就得把他发落了! 一阵料峭春风,吹动手中书册,书页哗哗作响,不时闪过扉页红印。张总管唏嘘,以后做公主的差使还得一如既往的谨慎才行啊。 然后,将书册往袖中一笼:嗯,回家就给闺女。这可是由太后、陛下、皇后、皇子共同作序,公主亲笔赐给他闺女的书! 闺女得此书,比得任何金银赏赐都体面百倍! 只看公主赏赐人的水准,以后只管巴结些,一准儿没差的。 张总管在心下暗暗想。 梨花院中,几人围在一起看着刚印出的书,心中都极欢喜,姜颖说,“公主,咱们赶紧拿去给太后娘娘亲阅才好!” “是!”荣烺跳下椅子,带着大家伙儿拿着书就到正殿找郑太后去了。 “唉哟,印好了。”郑太后接过书。 “嗯,张总管差使办的挺快,祖母您看,这书印的怎么样?” 郑太后翻了翻,“还真不错,字清晰,纸也用的好。” “是用的雪浪纸。第一批印的不多,用好的纸。”荣烺摸了摸光滑如丝的书页,小小脸孔除了骄傲,竟还有些欣慰的意思,“忙了大半年哪,总算没白忙。” “不如明天庆祝一下。”郑太后说。 “哪儿等得到明天,今晚就庆祝!”荣烺有喜事绝不攒着,更不憋着,更更不谦逊。她这就张罗起来,“晚上请父皇母后大哥一起过来用膳。阿颖姐、阿锦姐她们都是能饮酒的,不多饮,今天也别禁她们,好不好?” “都依你。”郑太后一笑都应了。 荣烺立刻就要柳嬷嬷帮她去请人,柳嬷嬷亲自去安排,另外膳房那里也要加些酒菜才好。荣烺又说,“宣云韶府奉銮问问,可有演练新歌舞,也安排两场,咱们宴饮时看,多有趣。” 云韶府司宫中舞乐之事,但有宴饮,便都是宣他们过来表演。荣烺喜看歌舞,大宴小宴都要宣云韶府侍奉。 郑太后也都允了。 荣烺又叽叽喳喳的跟姜颖几人商量,待下次小宴,把阿楚阿罗她们都宣进宫,当初整理案卷是大家一起干的,这书也是大家一起写成。 荣烺自己的小宴,往时都是小姑娘们一聚罢了,如今她打算单独主持,也要有歌舞宴饮之乐,犒赏自己的小伙伴。j 郑太后听她叽叽喳喳说的兴趣,姜颖几人也加入讨论中,所以,荣绵到的时候,在屋外就听到殿中笑声,不禁唇角一翘,也迈步进来。 大家见荣绵到了,除郑太后外,都站起身。荣绵先给郑太后见礼,郑太后笑,“你来的最早,功课做了么?” “听说妹妹们的书印得了,孙儿按捺不住,先过来瞅瞅,功课待晚上再做不迟。”荣绵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 荣烺亲自取了一本送给大哥看,荣绵也夸这书印的好,“非但书印的好,内容也质朴,莫说姑娘家读,便是寻常识字的读了也有益。” 荣烺道,“那我们便没白辛苦。” 兄妹俩讨论着书的内容时,荣晟帝郑皇后徐妃一起到了,大家又是一通见礼。荣烺见到自己亲娘才想起忘通知亲娘了,不过,见母亲、父皇、母后是一起来的,荣烺也就放心了。 大家一起欣赏过荣烺的新书,皆夸了一通,夸的姜颖几人怪不好意思的,小姑娘们都知道,虽然是尽心写的书,但她们读书的时间有限,书也没陛下娘娘说的这样好。 独荣烺半点没觉过誉,她觉着自己书是天下第一好。 徐妃格外说,“我读书时平平,阿烺却有这般才气,定是像陛下。” “有女肖父嘛。”荣晟帝半点没谦虚把这夸奖应下了,看着闺女的灵动双眸,觉着闺女的确是像自己。 荣烺说,“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我只写了其中的两成,这书是我们五人一起写的。书中的案例是阿楚阿罗她们帮忙一起找的,我们找了百十多案例才编成的书。父皇,这是大家伙儿一起的功劳。” 能在荣烺身边做伴读的姑娘,非但出身得硬,心性皆不错。姜颖便说,“这事是公主提议,若不是公主提出来,咱们也想不到写一本这样的书。” 荣玥也说,“是啊。开始我还有点没底,多亏大家伙儿鼓励我。” 郑锦道,“刚开始我都不相信真能写成,书拿到手里,我都觉着轻飘飘的,感觉都不像真的。” 颜姑娘含笑望着荣烺,“公主是咱们的主心骨儿。” 荣烺终于给夸的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是一笑。 荣晟帝同郑太后说,“都是好孩子。” 郑太后亦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几个孩子真就把书写成了。” 因孩子们多,晚宴也极热闹,更兼歌舞助兴,一直热闹到戌正,方才散了。 待大家走的时候,荣烺一人一本新书送上。 今晚荣烺又是跟祖母一起睡的,待沐浴后,换了洁白中衣,她还焚了一炉香,坐在案边椅内,取出一册书,认真的在扉页写了一行字:敬献给我最敬爱的皇祖母。 落款是自己的名字:荣烺。 最后落下自己的私印:梨花院。 然后,荣烺郑重的将书送给祖母。 郑太后郑重收下。 殿下 第36节 第55章 殿下 正文第五十五章 当夜,荣晟帝仍是宿在徐妃宫内。 徐妃拆下发间珠环,见荣晟帝仍在灯下翻阅荣烺的新书,便披着一肩青丝过去,坐在荣晟帝身畔一起看,“我只当阿烺小孩子淘气,折腾出写书的事来,没想到还真叫她折腾成了。” “是啊。”荣晟帝道,“阿烺这书写的,颇有益处。” “陛下亲自给写序,当然得有益处了。”徐妃嘴上笑着,心下颇是吐血。这书里,太后皇后陛下荣绵,都写了序,就独没请她写。论身份,她是不及凤仪宫尊贵,烺是她生的,是她闺女。 一想到荣烺更亲近万寿宫一系,徐妃便有说不出的郁闷! 别人家的闺女都是跟娘亲,怎么她家这个就格外不一样哪! 亲疏都不分了! 荣晟帝翻到荣烺自己写的小序,颇是欣赏,“阿烺这孩子,定有一番造化的。” “她是陛下的女儿,自然有造化。” 荣晟帝合上书,对徐妃道,“你别整天都把心搁阿绵身上,阿绵是男孩子,泼辣着些无妨。你也多看顾阿烺些。” 徐妃道,“我哪儿不看顾阿烺了。什么东西,有阿绵的就有阿烺的,我都是一碗水端平。阿烺年纪小,我心里也是很疼她的。” “你呀。”荣晟帝握着书敲徐妃脑门一下,“是不是小时候学习太笨,见着学习好的不自在。” “我,我哪儿笨来着!”徐妃气嗔,“好像就陛下聪明似的,我那是正常人的学习,你少瞧不起人。” 荣晟帝就喜她这份娇俏薄嗔的性情,哈哈大笑,“我可不敢瞧不起你。” 徐妃气的给他两下,荣晟帝握住徐妃双腕,两人自有一番无尽缠绵。 徐妃有一样好处,她为人的确不属聪明的那一挂,奈何会投胎,出身够硬。但自从徐家生出许多贪心,徐妃也开始得陇望蜀,徐妃就彻底不受郑太后待见了。 但她十分听荣晟帝的话。 荣晟帝让她多看顾荣烺,虽则在她心里还是儿子最重要,晟帝的话,她时时记在心里。再加上母女天性,徐妃也是疼荣粮的,既便荣烺在她心里属第二梯队,可这毕竟是亲闺女。何况这闺女在郑太后身边很受看重。 徐妃还没傻到疏离亲闺女的地步。 所以,第二天徐妃就来了,给荣烺带了许多纸笔。 徐妃说话很坦率,“我少时读书一般,阿烺阿绵都是爱读书的。母后这里自然样样不缺,我胡乱准备的,是我的心意。阿烺你爱写书,拿去用。以后也要多读书,向你父皇和你皇祖母学。咱家有的是好师傅,把师傅的真本领都学到家。” 荣烺收到亲娘的礼物也高兴。 徐妃大事办不来,譬如煲汤做菜、缝衣绣花,做些小物件儿什么的,都不差。当然也不是徐妃亲自做,她也是堂堂贵妃,贵女出身,她指点着叫下人做,那就是她做的。 于是,她便时常弄些贴心的东西给儿女们。 连荣烺都觉着,她母亲既不拐弯抹脚的让她去帮忙要差使,也不使什么邪招瞎折腾,好像是真改好了。 荣烺正忙着准备自己的小宴。 这次的帖子,她把所有为书册出过力的姑娘们都请了来。 宴会的菜品、饮品、宴上的歌舞、游戏,都是荣烺、姜颖几人一起敲定的。 就荣烺几人写的那书,这都印好了,除了赏给内务司张总管的一册,也就是郑太后、荣晟帝、郑皇帝、荣绵、徐妃每人一册,其他的,都存在梨花院的书房,连嘉平大长公主进宫,荣烺都没送一册。 嘉平大长公主、顺柔长公主都闻了信儿,跟荣烺打听,荣烺说,“已经印好了,只是现在还不能送姑祖母和姑母。” 顺柔长公主笑,“还这么神秘啊。” “不是神秘。除了皇祖母、父皇、母后、母妃、还有皇兄,我得先开一场小宴。这书是我们十五个人一起合力写出来的,我得先给大家伙一起看过,然后,再正式赠给长辈,赐予各大员家眷。” 荣烺说的这样正式,嘉平大长公主、顺柔长公主都说,“那我们就再等等。” 荣烺道,“咱们重注《贞烈传》的事也得抓紧,到时《贞烈传》注好,两本书可以一起印一波,给女孩子看都有益处的。” 荣烺做事认真,井井有条,更兼她言语清楚,什么事都能有自己的意见,慢慢的,大家就觉着,不是荣烺总说大人话,是荣烺本身像个小大人儿。 梨花院小宴的日子,正赶上梨花盛开,大家在廊下一面赏梨花,一面看印出的书册。如楚姑娘、罗姑娘、杨华这些帮着收集卷宗的人,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也在作者一栏。 杨华言语直接,“当初也就帮着收集了些案宗,我们也没写书,怎么能算作者呢。” 荣烺笑,“不仅是收集卷宗,咱们每次聚会都会把卷宗的案子一个个讨论过去。这是大家伙齐心协力的结果,所以大家都是著书人。” 大家自然高兴,这样有面子的事。 莫说是帝都贵女,多少读书的男人,也以能著书为荣哪。 林妈妈带着小冰把十来册书放在案上,荣烺问她们,“你们的私印都带了吧?” “带了,公主您在帖子上特意哈哈过的。” 几人都带了。 荣烺取出自己的私印,翻开一本书的扉页,把印鉴印在中间,然后递给身边的姜颖,“咱们把自己的印都盖上,然后,这本就是咱们的纪念。以后即使印再多的书,也没有跟咱们这个一样的。这是咱们一起努力才有的书,咱们永远记着。” 于是,在荣烺的带领下,大家都把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 最后,荣烺先取一本,跟荣玥说,“阿玥姐你帮我写上,元圣二年三月十五,梨花院。” 其他姑娘也依次各取一本,这便是大家一辈子的纪念,对少年时代的纪念。 以至许多年后,这些姑娘们变成了妻子、母亲、祖母、母时,仍会含笑说到少年时光,“小时候,写了本书。” 第56章 给荣烺这仪式搞的,大家皆心潮小有澎湃。 接下来一起宴饮、看歌舞,都摆出小大人模样,原本下午荣烺还准备了投壶,不过,大家都表示,不玩儿那个了,咱们得讨论点大事! 譬如这书怎么个赏赐法,这个荣烺是有计划的,准备依批次来, 第一拨先给帝都有爵贵女,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这是有品级规定的,三品以上诰命,才可称夫人。低于三品,自称夫人,这是逾制。 乐平郡主之女罗湘道,“帝都诰命赏赐起来便宜,在外诸大员之妻,诰命品级也够,天南海北,要如何赏赐?” 杨华道,“外任大员也有回帝都述职的时候,只是这样一来就零零散散的了。” 荣烺道,“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大家便聚在一起想法子,史太傅家的闺女说,“我听说朝廷有事,都是派邮驿兵快马疾驰,送至各处。不然朝廷的公文怎么派发下去呢?” 颜姑娘一拍手,“对,我也想到了。有一个办法,朝廷每月都要将邸抄派发各地方。咱们这书,倒可随邸抄,送至各处。” 这些姑娘的出身,见没见过邸抄,反正都听过。楚姑娘亦弱柳扶风一点头,“这是个好法子。” 然后,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一回,就把这法子定下了。 待告辞的时候,大家都跟荣烺说,“殿下,再有什么事,您只管叫我们来,我们都愿追随殿下,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荣烺也说,“咱们一起使劲儿,什么事都能办好。” 大家摩挲着手里的书,都认同荣烺这话。 各闺秀回家难免要给父母看一看自己这书,由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一起做序,自己的名字还出现在著作者一列哪。 越是显赫门第越在意声名,这书有这四位显赫人物作序,那当然得看一看了。何况,去岁闺女逼着父兄给找案宗的事,他们都经历过的。大家翻开,先感慨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的圣明,然后从著作者中找到自家女孩儿的名字,看不看书中内容的,都觉着体面的了不得。 这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也有家里人问,“你也没写书,怎么也是著作者?” “公主说案子是大家一起收集的,每个案子都是一起讨论的,所以大家都是著作者,我们的名字便也都在里面。” 尤其方御史家的闺女还跟母亲说,“先前御史台参人还无中生有的连带上公主,母亲你看公主人多好啊。就是公主不带上我们,我们也说不出旁的来,毕竟我们不是执笔写的人。可公主没忘记我们的辛苦,把我们都带上了。” 荣烺能把书写成便足以令人惊讶,先时还觉着荣烺是闹着玩儿的,觉着荣烺肯定是找代笔的,这回也都服了。 无他,公主这事儿办的忒明白,谁出了多少力,书上印的清清楚楚。公主也只是写了两成的内容,这是一本群策群力的书。 公主一人办这事,大家是不信的。可这么多人一起参与,这书的确是能写成的。 诸贵女把书带回家,连这些贵女家人都觉着,公主这事办的公道漂亮。原本他们觉着荣烺有点爱折腾,现在统一改变想法:公主是个能做事的人啊。 于是,荣烺还没开始宣传,帝都官宦人家就都传开了:公主殿下写了本书,这书是由太后娘娘、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大皇子一起作序的,等下回咱们进宫请安,就能赏咱们一本。 这书可了不得,这可忒体面。 郑国公在家休养。 他上了年纪,自年下染上风寒,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大安。见二孙女回家带回的这书,也凑趣看了一回。 第一页就是荣烺和大家伙儿的印章,印章形状不同,有方的、圆的、不规则的,荣烺的印章在最中间,其他姑娘们的印章便都围着荣烺印章落下。 郑绣满脸荣耀的跟祖父说,“旁人家只有一本,等大姐姐回来,还能带回一本,咱家就有两本。” 郑国公道,“阿绣跟阿锦都在上面。” “嗯。大姐姐肯定在的,我以为没有我们,结果都有。公主说,这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才写成的书,所以,大家伙儿的名字都在上头。”郑绣忽然想到一事,跟祖母说,“祖母,下次月初到宫里请安,您、老祖宗、还有我母亲、二婶,都一起去。公主说了,先赏赐帝都诰命,三品以上的诰命是第一批赏赐的,介时咱家还能得四本。” 郑国公夫人笑,“那得一起去。” “嗯,这是一批是最好的,里面是雪浪纸,扉页是谢家十锦堂的梨花纸,这里还有标记,万寿宫梨花院内制。公主说,就第一批这么印,接下来的,再没有这样的了。”郑绣指给祖父、祖母看。 当然,她这本是最最特别的!世间唯有十五册!她是谁都不给的,自己一辈子收着! 郑国公看出孙女的小心思,笑道,“阿绣这本我先借来看看,待看完再还你。” 郑绣说,“好。祖父随便看,什么是时候给我都行。” 重要的是在这个“给”字,这是要给的。 郑国公身子好时便会靠着软枕读上几页,孩子的笔法很直白,书也并不厚。可就这样一本薄薄的书,郑国公翻来覆去读了几遍。 宫内。 荣烺跟着祖母商量第一轮的赏赐,帝都三品以上诰命,每人一本。待诸诰命进宫请安时发给大家便好,另外,在外地的就随朝廷邸报赐下。 荣烺这主意不错,颇为可行,不过办起来也得细致,譬如,朝廷三品以上诰命名单便要先找出来,在帝都的,外地的。外地又分河南河北,江南江北,分方位,一个地方的一起派送,可节省人力。 殿下 第37节 再有,宗室是大头。 宗室贵女,公主、郡主、县主、乡主,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这又是不老少的人。 郑太后对荣烺道,“我看你这五百本不一定够分。” 荣烺说,“当初我就虚虚一算。” “你还是实际算算吧,别短了谁的,这就不好了。”郑太后让她自己去办,梳理顺了再赐书。 荣烺就带着她的伴读团,颠颠儿的找赵尚宫要外命妇、以及宗室贵女、诸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的名单了。 第57章 殿下 正文第五十七章 荣烺先统计出在帝都的宗室有爵贵女的数目,然后就是帝都诰命的数目,先把这一拨的书取出来,就近赏赐下去。 外地的统计出来,书的确是不够的,还得加印两百册。荣烺琢磨着,再留些付余才好。 一起定下加印册数。 然后,荣烺顺便将余下的,三品以下五品以上诰命,也统计了一回。 最后,是五品之下在诰命之人,以及帝都年过八旬的老人家的数目。最后一项需要帝都府提供人数。 荣烺跟父皇说过,荣晟帝知会了帝都府尹一声,让帝都府尹把名单交上来。 待这些全都计算好,荣烺一并交待给内务司,赏赐的品阶不同,书册所用纸张、封面印刷也都是不同的。 反正,帝都的先办。 天气暖和,大家都换了春衫,嘉平大长公主得了这书,笑道,“原我想前些日子就回嘉平关,就等着阿烺这书。” “姑祖母您别急着回嘉平关,多住些日子。” “驸马一个人在嘉平关,我总有些不放心。” “不是有二表叔、小表姑他们吗?人也很多,很热闹。姑祖父不会没人照顾的。” 荣烺年纪尚小,不懂夫妻间的牵挂。 郑太后对嘉平大长公主道,“我原想待《新贞烈传》修好后,你再回。” “有皇嫂盯着,这书差不了。到时多赏我些,我在嘉平关传阅于众人,也省得再有人拿这书教闺女,活活把孩子教傻了。” 嘉平大长公主说着直摇头,荣烺好奇,“我听阿颖姐说,嘉平关民风开放,女孩子也都很能干,并不似帝都这边儿规矩多。” “多数是正常的。有些个爱瞎讲究的,胡乱教导。嘉平关气候严寒,放闺女多跑跑,身子骨也好。身体太娇弱,是很难适应嘉平关气候的。”嘉平大长公主道,“孩子嘛,不论男女,只要明事理,知礼仪,便是好孩子。” 荣烺边听边点头,“就是。姑祖母你这话在理。” 嘉平大长公主每每见荣烺这幅小大人模样就想笑,她弯着眼睛,“阿烺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了,跟你祖母说一声,我过来接你,跟姑祖母去嘉平关玩儿如何?” “那咱可说好了,这可不能变的!”荣烺现在就喜欢去亲戚家串门子,这样能出宫看看,可惜郑太后对这事有严格规定,三个月才允许她出门一次。 嘉平大长公主笑,“说好了!” “我的说嘉平关离西戎很近,去了能见到西戎人么?” “能。不过他们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一些入关做生意的商贾。什么时候年景好了年景差了,总要犯边打上几仗。” “这我不怕,不是有姑祖父么。我听说姑祖父打仗可厉害了!” 嘉平大长公主笑,“的确不必惧他们。” 嘉平大长公主心里很喜欢荣烺,觉着咱皇家公主就得这气派。偶然间心里想嘱咐荣烺几句,又觉着荣烺年纪还小,何况孩子长长也快,许多道理,长大自然能明白。 回嘉平关前,嘉平大长公主回自己的公主府住了几日,也把要留在帝都的长孙长孙女都接回府,叮嘱了孩子们一番。 在宫里也住了小半年,姜洋姜颖兄妹都挺适应自己的伴读生涯。荣绵荣烺兄妹都是好相处的,嘉平大长公主道,“我让王左史留下,平日里你们也不回来,不过倘有什么急事,可与王左史商议。也没旁的叮嘱,你们都是懂事的,既在皇子公主身边,就好好当差、好好读书。帝都好先生比咱们嘉平关多,不学它一肚子学问,可是亏得慌。” 听的俩人都笑了。 兄妹俩都说,“祖母您放心吧,我们在宫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照顾我们,与在家是一样的。” “那就好。”嘉平大长公主没说什么“宫里如何能跟家比”的话,宫里原就是她的家,虽则宫中事务多些,规矩也繁琐些,里头的人心眼儿也密。不过,嘉平大长公主从来不认为宫里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皇宫也是人住的地界儿,哪儿就那么多你死我活。 嘉平大长公主让孩子们好好休息,姜氏端着新做的点心过来,她担心母亲舍不得孩子,来宽慰母亲。 “每每随母亲进宫,公主那性情,真是没有半点儿不好,与谁都合得来。先前我还担心公主身份高贵,年纪又小,有些骄纵呢。完全没有。不说公主这样的身份,就是小户人家女孩子娇惯起来,也少有这样的好性情,跟咱们阿颖处的也好。”姜氏放下点心,“大皇子的性格,看着比公主更温厚。” “皇子公主自然都是好的。”嘉平大长公主道。 “那母亲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姜氏看母亲总似有心事的模样。 嘉平大长公主道,“这话别往外传。” “母亲还不知我么。我何时是多嘴的人。”姜氏是嘉平大长公主的长女,素来稳重。 嘉平大长公主道,“大皇子,命好。公主,天资好。” 这话令姜氏一怔。大皇子是陛下唯一儿子,这些年,宫中再无旁的皇子公主降生,照此看,大皇子以后就是皇储、帝位继承者。 自然是命好。 公主天资过人,这也是人近皆知的事。 姜氏来帝都时间尚短都能看出荣烺多么聪明。 可母亲怎么突然说这么两句话,姜氏寻思片刻,“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忽有此感慨。” 第58章 殿下 正文第五十八章 去昭德宫定省的路上,荣烺跟大哥商量,等嘉平姑祖母离开帝都那日,一起去送嘉平姑祖母。 荣绵说,“你不是想借机出宫吧?” “我像那样人么?我就是真心想去送姑祖母。”荣烺坚决不承认自己有私心,她掰着手指跟大哥讲,“哥你想想,姑祖母几十年才回帝都一趟,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能见?” 荣绵逗她,“我去行,你年纪还小,就不必去了。” “不行不行!姑祖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得去!” 荣绵在前头走,荣烺就在后头追。荣绵大几岁,他也没走太快,但他个子高,步子也大。荣烺年小腿短,好在捣腾的挺快,咻咻追上大哥。 荣绵笑着拉住她的小手。 到昭德宫,俩人就跟父亲说了去送姑祖母的事,荣晟帝道,“我正想与阿绵说,大长公主辈份高,倘我亲自出宫相送,她心中怕不自在。就你代我送大长公主出城吧。” “还有我,还有我。父皇,我也要去。”荣烺说,“姑祖母待我可好了,还说以后邀请我去嘉平关玩儿。我也要去送。” 荣烺一边说一边还朝大哥使眼色,示意大哥替她说话。荣晟帝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心下好笑,故作严肃的问,“你们这还商量好了啊。” 荣绵道,“阿颖阿洋留在宫里给我和妹妹做伴读,父皇,介时不如我、阿烺,再带上阿颖阿洋一起,也多费不了几辆车,姑祖母心里也更熨帖。” “就是就是。”荣烺立刻跟着附和。 荣晟帝见儿子虑事周全,心下满意,对荣烺道,“出门都听你大哥的,你就乖乖坐车上,可不许乱跑。送完大长公主就回来。” “我知道的。我什么时候出宫乱跑过,父皇你可不许冤枉人。” 荣晟帝笑,“我是不放心。” “父皇您只管放心,那么多侍卫宫人,包管怎么出去怎么回来。”荣烺连连作保。 荣晟帝想阿烺只是活泼些,并非不懂事的孩子,也就没再多言。俩人说会儿话就辞了父亲,他们还得去麟趾宫定省。 待到麟趾宫,徐妃一手挽着一个坐榻上,“尝尝新做的点心。我是算着你们过来的时辰做的,刚做好,正好入口。” 徐妃是贵妃位份,有自己的小厨房,汤水点心要起来都方便。 荣绵不喜点心之类的零嘴,荣烺素来好胃口,见有刚蒸的酥酪,上面还点缀着糖渍樱桃,指了指,“母妃,我吃酥酪。” 徐妃给她放到跟前,荣烺自己捏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的香甜。徐妃问儿子,“阿绵也尝尝这酥酪,好吃的。” 荣绵道,“太甜了。” “桃花酥不甜。” “太油了。” “奶糕不油。” “总有股奶腥味儿。” 徐妃问荣绵这功夫,荣烺已经一小碗酥酪见底了。她说,“奶糕不腥啊。”拿一个自己吃了,“就是不太甜。” 徐妃说,“下回我让小厨房多放些饴糖。” 荣烺点点头,“那一准更好吃。” 徐妃摸摸荣烺圆圆的小脸儿,“你哥要跟你似的好脾胃就好了。” “我哥打小儿就不爱吃零嘴儿。”荣烺没在意,“饭不少吃就行了呗。” 徐妃便问跟着荣绵过来的嬷嬷,今日荣绵吃的可好,一日三餐都用了哪些。也照样问了一遍照顾荣烺的林司仪。 二人都照实答了。 徐妃看儿子饮食没问题,也就放心了。 殿下 第38节 接下来母子女一起说话,荣绵的嬷嬷便退下了,林司仪依旧退立一畔。徐妃也没法,谁叫她有前科,郑太后下过命令,不准林司仪离开荣烺身边。 荣绵顺便将介时去送大长公主的事说了,徐妃道,“大长公主难得回来,此次回嘉平关,的确该去送送她老人家。” 与荣绵道,“你跟大长公主说,让她老人家有空只管再回来,阿洋阿颖在宫里也无需挂念,咱们都是一家子,他们在宫里与在嘉平关是一样的。” “母妃放心,我晓得的。” 徐妃笑着摩挲儿子脸颊,欣慰道,“我儿长大了。” 荣绵十二岁,已经不惯让母亲摸脸,往后避了避。徐妃一笑,想到儿子又能出宫,复忧愁一叹。荣绵问,“母妃,怎么了?” “没什么。”有林司仪在侧,徐妃总不能说她又想起娘家了。徐妃道,“我是感慨,我儿转眼就是大人了,能替你父皇办差了。” 想到儿子替陛下相送大长公主,徐妃就是一脸欣慰。怕什么,儿女都是她生的。她就不信,她能一辈子窝在麟趾宫! 徐妃道,“好好把差使办好,给你父皇争光!” 荣绵想,这也不过是件小事。看母亲这样郑重,荣绵道,“母妃放心吧。” 徐妃更添欣慰。 荣烺有着小孩子的表现欲,尽管她在孩子里头绝对算聪明稳重的一挂,此时,荣烺立刻说,“我也跟大哥一起去哪。” “是啊。我知道,咱们阿烺也一起去。你可得听你大哥的话,乖乖的,知道不?” 荣烺不满,“怎么母妃说的跟父皇一样,我哪回惹过事了?” 徐妃看她不高兴,笑道,“我这也不过随口叮嘱一句罢了。” 荣烺更不满了,“跟大哥就千叮万嘱,跟我就随口叮嘱。” 徐妃笑,“怎么小小人,这么多刁钻话。” 荣烺很喜欢听人夸她,相对的,她很要面子,就不喜欢听人说她不好的话。直待回到万寿宫,荣烺还跟祖母说了一回,“母妃真是偏心眼儿,自己个儿没理,还说我说话刁钻。” 她一向口齿清楚,记性也好,学话学的半点不差。待荣烺学完一遍,气哄哄的问祖母,“祖母你说,我有哪句话是刁钻的?” 郑太后道,“没有。” “我就说嘛。从没人说过我刁钻,我才不刁钻哪。”荣烺不高兴的说,“母妃为什么这么说我?” 郑太后道,“这是一种长辈式的傲慢。辈份高,年纪大,对着小孩子,就容易随口指点评说。其实说话根本没有细想。或者,就是理不如人时的话。你得明白,有理的人,从来只辩白道理。” 荣烺想了想,深以为然。 嘉平大长公主回嘉平关,先是万寿宫举办了一次宴会,后有皇长子亲自相送至城门口,做足排场礼数。嘉平大长公主自然对朝廷心生感激,她这次回帝都,与太后、与皇帝都十分亲近。长孙长孙女也都留在帝都为皇子公主伴读,虽是祖孙分离,可这对孙子孙女以后前程是有大益处的。 嘉平大长公主走后,姜洋姜颖回到宫里继续自己的伴读生涯。荣烺这里倒是有件事,先前拒绝教她的史太傅,竟然主动要做她的师傅,给她讲书。 荣烺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当着史太傅的面儿就问了一句,“哟,您老人家失而复明了?” 史太傅:…… 第59章 荣烺心直口快,这话险把她父皇给呛着。 郑太后也是一幅面目抽搐的模样。 史太傅隐隐猜到荣烺那句“失而复明”的含义,只是不能相信:纵在皇家,不意竟有此顽童! 荣烺半点不觉,她还等着史太傅的回答哪。先前不是死活不做她先生么,这是怎么啦,突然这么主动,还毛遂自荐了! 荣晟帝温声责备,“阿烺,对师傅得有礼貌。” 荣烺说,“现在还没行拜师礼,史太傅对我而言只是大臣。” 史太傅道,“公主这话不为错。臣在家读了公主主持编写的《女子防骗手札》,深感公主天资才干,故自荐为公主讲学。” “就看了我的书,就成明白人了?”荣烺想,不知我的书还是药,能治眼疾。 史太傅微微尴尬,“先前太后娘娘提过,让臣为殿下讲学。那时臣差使较忙,又兼着大殿下讲学之任,不敢轻忽殿下进学之事,故而婉辞。” “现在有空了?” “是。”史太傅硬着头皮,总不能说先前嫌你是公主,不给你讲。 荣烺唇角吟着抹坏笑,“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先前史大人是因为我是公主,瞧不起我,才故作推却哪。” 史太傅也是多少年的宦海沉浮,脸皮颇厚,“公主误会老臣了。” “可见,您老虽上了年纪,较之钟学士还是要强些的。”荣烺道,“既然史大人自荐,您打算给我讲什么课程?” “不若从经学入手,四书五经,人人都要读,圣人大义,老臣还算略有心得。” “那就从《春秋》讲起吧。” “《春秋》是史学之事,不若从《论语》讲,我听闻殿下已经把《论语》熟背,殿下学起来也轻松。” “其实我《春秋》也自己读过了,你就先从这本讲。”荣烺根本没打算跟史太傅商量从哪本讲,她是公主,当然是她说从哪儿讲就从哪儿讲。“我对先生要求可高了,史大人您先回去备课,等您备好讲,先讲一节试试。也得看咱俩脾性合不合,您说是不是?” 史太傅恨不能吃两把后悔药,再不提给荣烺做先生的事。史太傅道,“我做先生这些年,倒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公主是从哪儿听说的。” “这还不简单。我问您,您小时候在哪儿读书?” “在家。” “家里请的先生么?” “是。”回答到此处,史太傅已经明白荣烺的意思了。民间请先生,若先生讲的不好,也是要辞退的。 只是,他,他堂堂史太傅,状元出身,博学大儒,在外想听他讲学的人堆山填海的多,他还是头一回遇着,如果不行就辞退,的刁钻学生。 凭他如今地位,谁敢辞退他啊! 凭他腹中学识,他不足以为公主师! 史太傅怒气陡升,就是太后与陛下,都不会这样折辱他! 荣晟帝也想说闺女几句,对大臣还是要客气的,万不可这样直接说话。 荣烺已经瞧出史太傅不高兴来着,她绕着手里的荷包穗子,“看您,有什么可气的。孔圣人活着时,遇到这样的事也是先暗生闷气么?” 史太傅满肚子气瞬间烟消云散,“臣焉敢比圣人。臣也没有生气,只是臣更了解经史之学,建议殿下自《论语》学起。” “您只了解经学,您不了解我。看来,以后您得学着了解了解我了。”荣烺说,“就从《春秋》开始讲。” 史太傅看向荣晟帝、郑太后两位家长,荣晟帝想,这稀泥可不好和。我闺女明摆着拿定主意,就得给你史老头些颜色看。 荣晟帝把泥和个半稀,“你们师徒二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郑太后也装聋作哑起来,谁叫史太傅先前驳她面子的。 史太傅见两位家长这般偏颇,也只能作罢,行礼后告退离去。 待史太傅走后,荣晟帝才说,“对师傅,以后还是要客气尊敬些的。” 郑太后颌首,“是这个理。” 荣烺道,“何前倨而后恭?” 前倨后恭。 这话有些不好听。 这话有些刻薄,不过,史太傅也是自找。荣晟帝道,“太傅如今不回转过来了么,你是公主,大度接受,显得咱们胸怀宽广,这多好啊。” “那我得多憋气。”荣烺跟父亲告状,“是他先不给我面子。” “唉哟,这么憋气,先前怎么不跟父皇说。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哪!”荣烺一摆小手,态度比史太傅当初更高傲百倍,“我先前根本没把他放眼里!” 荣晟帝忍笑,“你不是公主么,原谅他一个老头儿呗。” “嗯,现在能原谅一半儿了。” 荣晟帝失笑,“这还有一半儿的说法。” “当然有了。我还得再观察观察,要是史太傅真的改正了他那傲慢的态度,我就原谅他。要是还瞧不起人,哼。”荣烺哼一声,显然如果史太傅敢轻视她,她是绝不会让史太傅好过的。 荣晟帝道,“你不学过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么。你包容了他,就显得他小气,别人都说你好。” 荣烺感慨,“马骨多好,马骨不会说话,也不招人生气。” “礼贤下士么。”荣晟帝说。 “父皇您忘了,先前礼过了,人家不是没瞧得上我么。” 依荣晟帝口才都不能说服荣烺,荣晟帝轻轻敲闺女脑门儿一记,“史太傅经学是极好的,别太让大臣下不来台。” “我知道。我以理服人。” 荣晟帝心说,我看史老头儿今天叫你那满嘴的“理”折磨的不轻。 第60章 史太傅出身官宦,天资过人,科举顺遂,荣晟帝郑太后都肯包容他,可以说一辈子顺顺当当活到胡子花白。 平生所见顽童,无一人能与荣烺比。 想到荣烺说的让他回家好好准备,再到宫里给她讲学。史太傅就一肚子憋气,可再一想到,荣烺设的那刁钻条件,竟然还要看他这先生合不合适! 他给皇长子讲学,皇长子都钦慕他学识! 一个公主,竟然这般刁蛮! 视线落在书桌上精美印刷的《女子防骗手札》上,史太傅深呼吸一口气,心下默念,就当为了朝廷万年基业。 史太傅能做到太傅,当然不止才学过人这样简单,他虽傲倨,可每次都傲倨的很是地方,踢到铁板撞到头还是头一遭。 史太傅是承认荣烺颇具才干的,正因如此,史太傅认为,应该对荣烺进行一些引导。皇室女子与皇权离得太近,太后掌权还说得过去,毕竟母以子贵。 公主安享尊荣,为天下女子表率便好。 像荣烺少时便显峥嵘之人,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干涉朝政。 女子涉政,好在荣烺是公主,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引导。 殿下 第39节 这也是史太傅毛遂自荐给荣烺讲学的原因,就近察其品性,引导其性情,以后倘能与国有益,也不枉他这一番苦心了。 史太傅切身感受了一回荣烺的刁蛮,硬是拿出年轻时考状元的精神备课,必要让荣烺长长见识! 当然,也坚绝不能让荣烺挑出什么毛病来! 还试着讲一讲,看彼此合不合适! 他史某人亲自讲学,陛下皇子、朝中百官,从没一人说不合适的! 史太傅满肚子不服,愤愤慨的准备了大半宿。 荣烺倒是很平静的跟自己的小伙伴儿说了史太傅要来给大家讲学的事,郑锦荣玥都面露惊色,颜姑娘看荣烺一眼,大家都觉奇怪。郑锦就说了,“史太傅不是不给咱们讲学吗?这怎么突然又肯了?” 姜颖不知前因,好奇的听几人说话。 荣烺嘴角噙着笑,“说是看了咱们写的书,忽然就复明了。” 郑锦先笑起来,荣玥颜姑娘没忍住也都笑了。荣玥低声告诉姜颖这里面的缘故,姜颖也觉有趣,笑着说,“以前在书上看到,才子总有些傲倨。” “史太傅一把年纪,不算才子,年轻的才叫才子。他起码是个才爷爷。”荣烺促狭,逗的林司仪险跌了托盘里的茶碗。 林司仪道,“私下说说就罢,外头可不许这样说。不管才子还是才爷爷,都格外重体面。” 荣烺虽当面儿噎了史太傅好几句,但史太傅讲学,荣烺并没有为难史太傅,也没有故意找茬。只是史太傅讲课真的不大行。 荣烺指着课本说,“您就把课本上的讲明白就行了,别旁征博引了。我们这刚学,你一下子引到天边,都把人听懵了。” 史太傅目瞪口呆:讲得多还有不是了! 若换个人,他早就正色劝谏了。但看荣烺脑袋上的包包头,还有几位伴读鬟髻上的鲜花钗环,以及众人脸上的睡意,听困了。 史太傅虽性情高傲,且颇有些自己的小心些,不过,并不是强词夺理的人。他在心里记下荣烺给提的意见,点点头,“我知道了。殿下要是哪里学着困难,只管跟我说。咱们商量着来。” “现在就是这些。顺着书本讲就很好,本来听的很流畅,您一扯就扯的太远。”荣烺问大家伙儿,“阿颖姐,你们说是不是?” 姜颖是最不爱学习的,她说,“以后先生您用白话给我们讲吧。别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了,怪难懂的。” 史太傅问,“我说的话都不懂么?” “说白话我完全听得懂,你一之乎者也,我就懵了。尤其还东拉西扯那些典故,就更懵了。”姜颖也很实在。 郑锦荣玥,学习就是初学者的进度。 颜姑娘学习好,在家也有基础,就这,她听史太傅的课也觉吃力。 史太傅说,“没想到你们基础这么差,我知道了。下次我调整一下。” 姜颖不爱听人说她基础差,姜颖说,“我们听齐师傅的课,就听的很明白。齐师傅还夸我进益快,一日千里。” 史太傅大为不赞同,“虽则你们是女孩子家,齐尚书怎可这样哄骗你们?这岂不要误人子弟了!” 在史太傅看来,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当如实让学生知道。哪怕是女学生,也得实话实说,怎可虚哄了人去。 这非为师之道。 姜颖却险叫史太傅这话气着,“齐师傅夸我两句,还成骗人了?” 史太傅知道小姑娘家脸皮薄,他很大度的呵呵一笑,拈着自己素日便极得意的一把美须,“无妨。你且跟我慢慢学,包你有学识满腹之时。” 姜颖强忍着才没翻出白眼。 因着史太傅的年纪,大家都是很尊敬他的。荣烺说,“那就这么着,史师傅,下回您可别讲这么远了。” “嗯,下回我往浅里讲。” 哎,还是一群刚读书的小姑娘嘛。 因为受到尊敬,因为得到学识上的自信,史太傅迈着自得的步子到万寿宫,他是头一天讲学,自然要去万寿宫回禀一声。 郑太后问了几句,史太傅道,“殿下与几位姑娘都极好,听课认真。只是头一天讲学,臣讲的有些深了。公主与几位姑娘给臣提了些意见,臣都记下了,下次必能讲的通俗易懂。” 郑太后道,“这就好。这几个孩子也是极仰慕太傅学识的,只是你先时太骄傲,伤了孩子们的心。纵有什么不好,你也自己受着去吧。” “没有没有,再没有的。”史太傅自己也笑了。 郑太后好笑,“知道你喜欢好墨,内务司有新贡的松烟墨,哀家瞧着不错,给你留了几方。” 史太傅连忙谢过郑太后的赏,宫人送来新墨,他恭恭敬敬接下赏赐,方告退出宫。 不知是不是得了赏赐,还是之前受过荣烺的刁难,原以为这次上课怕要再受刁难,却不料十分顺遂,的缘故,太傅大人竟然十分心旷神怡。 初夏暖风徐徐吹来,拂动史太傅博大的袍摆,他竟情不自禁的想,公主殿下虽跳脱了些,也还是挺可爱的嘛。 第61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一章 史太傅跟齐尚书都是教荣烺史学方面的知识,相较于史太傅絮絮叨叨的引经论典,齐尚书的课就精彩多了。 国史大致讲过一轮后,齐尚书开始给公主讲前朝史,以史为镜,可知兴衰。 前朝史讲起来,精彩程度全不逊于国史。 荣烺很喜欢发表议论,齐尚书讲过前朝太、祖开国的轰轰烈烈,荣烺就说了,“这也怪,怎么打天下时都好好的,反是坐稳天下,就生出许多营私舞弊、祸国秧民之事来?” 齐尚书道,“这就是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所有开国的朝代都这样吗?” “殿下不应这样比较,即使太平盛世,也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话。”齐尚书问,“殿下听过这话吗?” “听过。是说新君王更愿意用自己亲近喜欢的人,是这个意思吧。” “公主说的很对。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做事都是愿意用自己更了解更信任的人。”齐尚书说,“公主觉着开国功臣多有下场不大好的,其实只因他们多为一时豪杰,结局可惜,令人感叹。太平盛世,一样有清官枉法,忠臣藏私。” “哎,这多可惜呀。”荣烺说。 郑锦道,“殿下,您就是太心软了。这有什么可惜的,既是犯了悖逆之事,自然要受国法惩处。” 荣烺说,“君臣在一起,做过许多大事,相知许多年,虽说是君臣名分,实际上如骨肉一般。有善始而不得善终,岂不可惜?” “您想想那些被欺负被祸害的苦主,也就不可惜了。”郑锦道。 荣烺颇有私心,“就是想着国法不容才可惜的。可说句心里话,陛下不一定认识苦主,却是与罪人多年的君臣感情。” 郑锦说她,“你这不是同情这些罪人么?” “我就是很同情啊。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荣烺说,“要是我的朋友有错,我立刻就要提醒他。这样才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齐尚书心说,历史可没这样简单,但看小公主天真无邪的评论,也颇为有趣。就听荣烺道,“齐师傅,别讲这些不能善终的人了。有没有君臣相得,善始善终的例子,给我们讲讲。” “这自然是有的。”齐尚书才高八斗,信手拈来,讲到前朝武帝时期名臣辈出、文采风流的种种逸事。 大家都听的入了神,一向不爱发表意见的荣玥甚至惊叹的说,“前朝还有女子能在朝为官?不是做女官,是做朝廷的官儿?先生,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虽则女子为官的人数不多,但当年有在禁卫军任职的女将、亦有女子因功赐爵之事。武皇帝的姐姐便承袭了镇南王位,掌云贵兵马庶务。” 荣烺问,“那亲王能管的事,武皇帝的姐姐也都能管吧?” “自然。”g 荣烺想了想,“其实亲王也没什么趣儿。郢王也就管管宗室的婚丧嫁聚,在外头封地上的亲王,也没什么事让他们管,大事有督抚,小事有地方官员。” “这自然是不同的。殿下要知道,即使现在,云贵二地仍是杨家人的地盘儿。杨家,便是承自武皇帝姐姐的后人。”齐尚书道,“一应军政,都是杨家人说了算。” “那不就跟个小朝廷似的。” “原就如此。” 荣烺点点头,“这王做的有滋味。” 齐尚书道,“我等无时不期盼陛下能挥兵西南,令镇南称臣。” 荣烺道,“成,晚上我跟父皇说声。” 齐尚书急忙道,“殿下,臣可没有让殿下给陛下带话儿的意思。战事乃大事,不是臣与殿下可轻言的。” “我觉着挺好的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弄点地盘儿,多好啊。” 年纪不大,还挺好战。 齐尚书道,“云贵那旮旯,地处偏僻,林深瘴大,咱们中原人过去多有不适的。也是那地界儿不大好,当初太、祖没大放心上。杨家人也挺安分,一旦轻启事端,劳民伤财不说,战场上又得多少流血牺牲。” “这样啊。我还想到时我去瞧瞧哪。”荣烺晃晃小胳膊,“我也习得一身武艺。” 齐尚书:…… 荣烺跟姜颖几人说,“趁《新贞烈传》还没修好,咱们跟祖母说说,不妨比照前朝这规矩。以后咱们想做官做官,想做将军做将军,多舒坦。” 姜颖说,“要能这样儿,等大些我就先谋个差使长资历。” 郑锦道,“那咱们都去做官,家里事儿怎么办,就没人管了。” 颜姑娘说,“家里一堆的内外管事,还怕事儿没人管么。” “这也是。”郑锦说,“阿颜你能去考个文官干干。” 颜姑娘学问比较深,“女子不能科举吧。我看前朝,也没有女子科举的先例。” 荣烺看向齐尚书,齐尚书已经叫他们讨论出一头冷汗,齐尚书道,“没有。这内外还有别的,男女也是不同的。” “男人在外为官,女子主持内闱,如此方和睦。” “前朝那些为官的女子,家里就不和睦了?”荣烺很善于发问。 齐尚书道,“虽有和睦的,可前朝末年,乱象也皆因女子弄权而起。” 荣烺皱眉,颜姑娘忍不住了,“先生,依先生看,前朝末年,为官作宰的,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 “自然是男子。” “那就是了。做皇帝的是男子,为官作宰的也是男子,国家乱了,国朝亡了,便都成了女子的不是。也不知谁修的这书,真好大的脸!” 颜姑娘言辞如刀箭,荣烺拍巴掌称赞,“阿颜说的好!” 大家一起拍巴掌,连荣玥也小脸儿泛红的鼓了掌,觉着颜姑娘说的特别对! 殿下 第40节 不想齐尚书却是一脸怜惜的看着颜姑娘,“这修前朝史的不是旁人,当年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儒,文昌阁大学士,修注前朝史的正总裁官,人称颜文昌公的颜大人。” 刚刚颇得小伙伴赞赏的颜姑娘顿时一脸尴尬,无他,这颜文昌公不是旁人,正是颜姑娘的祖父。 待大家得知因果。 荣烺直接说,“齐师傅太坏了。” “就是,这不是让阿颜难堪么。”郑锦姜颖都很同情颜姑娘。 荣玥也很同情的看着颜姑娘,想安慰颜姑娘几句,又担心颜姑娘心里更难过。 独齐尚书哈哈大笑,满嘴的,“这不是巧了么。” 荣烺使劲儿瞧也瞧不出齐尚书哪儿“巧”了,她都怀疑齐尚书是故意的,可苦无没有证据。荣烺就说,“那齐师傅也不好直接说出来,你可以下课后悄悄告诉我们的。” “就是!就是!”郑锦姜颖两人齐声为荣烺助阵。 齐尚书微微一笑,优雅的取来桌间茶盏慢饮一口香茶,悠悠道,“臣乃直臣。君仁则臣直,你们可不许恼。” 五人都给齐尚书这奸诈的家伙噎的不轻,碍于狡辩不过齐尚书,也实在拿他没法。还是颜姑娘主动说,“即便是家祖父所著之书,我也认为,书中所言,多有偏颇狭隘之处。” “阿颜你乃晚辈,怎可说长辈不是?” 这次不必颜姑娘自己辩,荣烺就替颜姑娘说了,“这是就事论事。圣人都有出错的时候,何况凡人。有错还不让说了?本来学习就应该各抒己见,要是对书中的话一味傻学,不知思考,跟应声虫有什么差别?” “就是这样!”姜颖郑锦都妥妥的站荣烺这边儿。 荣玥稍一犹豫,就被齐尚书看了出来。齐尚书道,“荣姑娘肯定不这样想。荣姑娘知道,做晚辈的就是要听从长辈的吩咐教导,身为女子,就要柔顺贤淑,这才是身为女子的美德哪。” 郑锦知道荣玥一向老实没主见,生怕荣玥被齐尚书还偏,连连给荣玥使眼色。齐尚书瞥郑锦一眼,“郑姑娘你眼睛病了?” “没病。” “没病眨个没完。” 郑锦白齐尚书一眼,她干脆不眨眼了,直接对荣玥道,“阿玥姐咱们是一边儿!” “此乃人间大义真理,切不可以私情论。”齐尚书一脸庄严。 荣玥犹豫半晌,跟齐尚书说,“齐师傅,您说的是以前的道理了。现在《贞烈传》重新注释,以后我们得照新道理做。” “再说,就是以前,《贞烈传》上也说,女子虽应柔顺为要,也没说遇着不对的事不能说。”荣玥对先前的《贞烈传》理解的既清楚又到位,向齐尚书解释《贞烈传》的主张,担心齐师傅不大了解这本书。 齐尚书只得道,“好吧。那就这样吧。” 荣烺不干了,“什么叫‘就这样吧',先前说的还没说完,齐师傅你说,阿颜说的有没有理?” 齐尚书只得无奈道,“殿下都这样说了,那自然是对的。” “不是我说的。是阿颜的主张,我认为阿颜说的对。”荣烺看一圈自己的小伙伴,“我们都认为对。先生您觉着对,还是不对?” 齐尚书道,“略有偏颇。一个朝代灭亡,绝非一人之故,将亡国之事归于女子头上,有欠公允。既然讲到这儿了,回去好好看看,下回就接着讲前朝亡国之失。” 大家回去都卯足了劲儿做预习,就是备着等下节课把齐尚书驳倒。荣烺也感觉好似中计,她细细琢磨一回,于心下感慨:虽然史师傅性子讨厌,但相较齐师傅这狐狸,史师傅简直老实的不像话。 之后,齐尚书生辰,收到荣烺所赐狐狸玉佩一枚。 第62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二章 荣烺不论读书、做事都特有劲头儿。 不是成年人理解的用功课苦,而是那种积极的不得了、让人心下颇觉有趣的劲头儿。 她每天都精神百倍的。 除了读书,还有她新书的赏赐计划,到她生辰前,三品以上诰命的赏赐都颁下去了。荣烺还收到许多宗室贵女、大臣家眷写给她的折子。 内容大都相似,一是给荣烺请安,二是感谢公主殿下所赐书籍,三是夸荣烺这书写的好。 贵女诰命上的折子,都是递到万寿宫的。 荣烺带着小伙伴儿们一起看折子,大家都很高兴。 不过,这事叫史太傅知道,史太傅说,“公主这事,让臣想到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荣烺问。 “邹忌讽秦王纳谏。”史太傅说出这篇文章里的一句名句,“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这篇文章是邹忌所作,大意是,邹忌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不过,后来听说城北徐公比他还美。邹忌就问妻妾,问门客,他和城北徐公谁更美。 然后,大家都说,您比徐公美的多。 后来邹忌见到徐公,当下为徐公美貌倾倒,自愧不如。 邹忌回去就寻思了,为什么妻妾门客都说我比徐北美呢? 然后,邹忌得出结论,妻妾说我美,是偏爱我的缘故。妾说我美,是畏故我的缘故。门客说我美,是有求于我的缘故。 这文章荣烺先前读过,郑太后给她讲过。如今听到史师傅这样说,荣烺有些不高兴,“先生您是说,大家夸我是奉承我,不是真心觉着我好?” 史太傅道,“若殿下不是公主,只是平民女子,写得此书,纵有人见到,会有这些赞美之词么?” 荣烺没说话。史太傅继续道,“纵圣人著书,亦少不得许多批评。殿下写的书,殿下所写内容只占一小部分,可大家的夸赞大都集中在殿下身上,殿下以为是什么缘故呢?” 郑锦担心荣烺不高兴,说道,“若不是殿下打头号召我们一起干,是写不成这书的。” 姜颖也说,“虽然殿下写的跟我们是一样多的,可首功非殿下莫属。” 荣玥也为荣烺说话,“公主是想帮助这世上没有警戒心的女子,是一片好心。”s “是啊。当初我们一起写书时,并不是为了要别人夸赞我们。我们就是想,若能有益于人,这书就没白写。”颜姑娘说。 有小伙伴的支持,荣烺终于从史太傅的打击中缓了过来。她年纪虽小,却很能理解世理,也并没有生史太傅的气。 荣烺也承认自己的虚荣心,她笑了笑,说,“谁不爱听好话呢。就是大家说的这样,我当初写书也不是为了别人夸赞。现在有人夸我,我也高兴。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不会因这些好话就晕头的。” 史太傅看她眼神清明,笑容明朗,也不禁一笑,“老臣身为殿下的先生,身负提醒殿下的责任。殿下明理纳谏,也是老臣之福。” “这不算什么。只要是对的建议,我都会听的。”荣烺很大度的表示。 史太傅想,公主殿下还是很明理的。 眼瞅就是荣烺生辰,今年荣烺没有大办,就是家里人还有宗室亲戚一起办了个小宴,除此之外,荣烺就是请了许多她在宫外的朋友。 也就是先前荣烺的私人小宴请的帝都闺秀,进宫来参加她的生辰宴。 诸闺秀的家里人都觉着,孩子比自己还有面子哪。公主就没请她们,主要公主跟她们不熟,跟家里孩子熟。 大家也都带了给公主的生辰礼,除了家里给准备的,便是自己做的,或是针线,或是字画之类,也是大家的各自心意。 如此,大家伙儿高高兴兴的乐了一日。 第二天,荣玥才跟荣烺说了罗湘告诉她的事。 罗湘是乐平郡主之女,经常受邀参加荣烺的小宴。她带消息进宫的,不过昨儿是荣烺生辰,罗湘就把事情告诉荣玥,让荣玥第二日再告诉荣烺。 荣烺一时都没听明白,“什么?外头有人卖咱们写的书?” “嗯。阿湘跟我说的。” 姜颖几人也都围坐过来,听荣玥说,“阿湘说她出门买书,到书铺子看到的。她问了问,那书铺子打着陛下娘娘亲自作序的名义,卖的可火爆了。” “这谁家铺子,怪有眼光的。” “公主您不生气?”荣玥问。 “为什么生气。原本咱们写书就是为了让人看的。先前赏赐给内诰命,也是为了让大家多看,能流传出去再好不过了。”荣烺并不介意,她说,“不过,接下来就是赏赐四品、五品诰命,这家书铺早早开卖,也有些不大合适。” 郑锦也说,“就是啊。就是卖,也该等宫里赏完了。这谁家铺子,好不懂规矩!” 姜颖说,“跟外头传句话,先收了那书。等殿下赏完了,再让他们卖不迟!” 颜姑娘说,“这也不要太急。宫里说句话,外头如同一场暴雨。我看殿下也没有太为难那店家的意思,先问明缘故,再做处置才好。不然这事闹大,等宫里赏赐结束,外头商家惧于此次的事,反不敢印刷售卖了。” 荣烺想了想,这事既是在帝都,自然该由帝都府料理。可那帝都府尹不像是能干的样子,把差使交给帝都府,荣烺还有些不放心。 荣烺跟小伙伴儿们说,“明儿我跟祖母说一起,咱们一起出宫,我这个月的出宫次数还没用。咱们一起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颖几人皆年少,自然愿意。 荣烺去跟郑太后说,郑太后也答应了,只是得安排好随行的侍卫宫人。荣烺说,“别叫侍卫穿着铠甲撵人,那还能看到什么呀?我不摆公主的排场,让他们穿外头人的衣裳,悄悄保护我们就行了。” 郑太后道,“在外听林司仪的话,我就答应。” “一定听一定听。”荣烺满嘴应承,“祖母您想想,但凡您说的话,我哪回不听了!” 她跟祖母说起自己的计划,“我们早上出门,中午去阿颖姐家用膳,下午就回来。” “公主府就几个看屋子的人,你们去做什么,这就不妥当。” “那去顺柔姑妈家,这总没问题吧。” “行吧。我打发人先去跟顺柔说一声。”郑太后着内侍出宫一趟,让顺柔长公主给几个小的备下饭。至于外头书铺私印荣烺书的事,郑太后一句没交待。 因为荣烺每季都有一天的出宫额度,今年也出去过两遭,都平平安安的,荣烺不是会乱来的性子。再加上这次是荣烺跟姜颖几人一起出去玩儿,荣绵便没一起。 待到出宫的日子,大家都穿戴好,因为人多,分了两辆宫车,荣烺、荣玥、姜颖一车,郑锦、颜姑娘一车。 宫车宽阔,她们年纪都小,随身服侍的侍女一起乘坐都没问题。另外还有五辆略小的马车,坐的也是跟随的侍女,以及一些随身物品、吃食等物。 荣烺打发人问了罗湘是哪家书铺,在什么位置。罗湘知道荣烺几人要出宫,她邀了云安郡主家的杨华,提前到书铺等着荣烺一行。 待荣烺一到,罗湘杨华迎出书铺,后头跟着自家侍女,侍女一畔,是书铺掌柜等一应人。 书铺掌柜自不认得荣烺身份,但罗湘偶尔会来选书,他是知道罗公府马车上的标识,也知罗湘身份,见今日所来之人,竟然是罗公府的小姐要出门相迎的,浑身恭敬的恨不能把腰弯地上去。 起码今日之人,论身份绝不比罗小姐差的。 就是……看着看见颇小。 荣烺年纪最小,个头最矮,却是被大家簇拥在中间。 掌柜就想殷勤的上前给荣烺递个椅子,请贵人坐下说话。可他根本连荣烺身边儿都凑不进去,他深知贵人规矩多,也便不敢上前。 殿下 第41节 罗湘拿了这书给荣烺,“您看,真是一模一样的。” 荣烺接来翻翻,“还真是一样。就是纸张寻常了些。” 荣烺问,“这卖多少钱一本?” 罗湘看一眼掌柜,掌柜远远道,“回小贵人的话,鄙店卖五百文一本。” 荣烺略一思量,纸并非上乘,这价格倒也使得。她看侍卫一眼,“让掌柜近些说话。” 侍卫极麻俐的把掌柜身上搜捡一遍,才让掌柜上前,荣烺问他这书卖的如何,生意可好。掌柜回道,“托贵人的福,书卖的是极好的。小店都是第三次印了,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都要买上一本。只是如今别的店见咱家生意好,也纷纷效仿,如今就不及以前了。” 荣烺道,“这可怎么了。要光你一光生意,多无趣。有同行,才有意思嘛。” 掌柜躬着身,连连应是。 荣烺握着书,问他,“只是有一事我不大明白,这书原是宫里的,也没有让你们印,你们怎么就印了呢?” 掌柜心底顿时发虚,罗湘道,“问你话,你实话实说便是。” 掌柜小心翼翼回道,“也不只小店一家印,许多家都印的。” 罗湘轻哼一声,“若不是你家是头一家带头印的,怎会来问你!” 掌柜立刻不敢再瞒,“是东家得了这书,令小的安排印制的。实在也是这书着实好,是真的极好的!” “你家东家是哪位?”荣烺问,“他哪儿来的书,这书先前只赏过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 掌柜吞吞吐吐,“我东家说来也不是私自印,是受了公主殿下的允准,这才印的。” 荣烺惊,“哪位公主?”嘉平姑祖母已经回嘉平关,难道是顺柔姑妈? 掌柜既说出来,也就不瞒了,“能是哪位公主,就是写这书的公主殿下啊。上面落的梨花院的款,就是公主殿下的别称。” 罗湘几人齐齐看向荣烺,掌柜一私低头说道,“我们东家乃是公主殿下的人,如今这生意,也是东家替公主殿下打理的。” “也是东家好性儿。要搁旁人,这书咱们能印,他们能印么?这书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这是咱们公主写的!”这位掌柜一看就是对同行怨念颇深,径自絮叨,“东家说,公主心善,不计较这个。哎,公主娘娘真是菩萨转世,这样的心地宽广,人品大度。” 哪怕掌柜把她夸成菩萨转世,荣烺现在也唯有想吐血的心,她气的鼓起嘴巴,“你们东家是哪个,我怎么不认识!” 这谁啊! 她什么时候让人出来开书铺子印书卖了! 这不应着她的名儿搞诈骗么! 第63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三章 东家当然不在店里,荣烺让掌柜去找。掌柜很不敢得罪她,毕竟这是让罗公府大姑娘都要敬陪下座的小贵人。 掌柜此时也觉出怕是要出事,提心吊胆的跟荣烺商量,“我们东家在读书,这会儿让人去寻,最快也得小半时辰才能到,要不,小贵人先喝口茶歇歇。” “你们东家是小孩儿啊。”一听在读书,荣烺就更吃惊了。 掌柜大着胆子抬头看荣烺一眼,心说,比您还是要大好几岁的。 荣烺也懒得在这儿等,干脆对林司仪道,“林妈妈,派两个侍卫留这儿,等他们东家到了,直接还到姑妈府上去。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林司仪安排下留守侍卫。 荣烺便未在这家店多呆,她还有件事,想去看看去岁让帝都府尹安排的那几位姑娘日子过的如何。 罗湘杨华自然也同她一道去,只是她们也是如今听荣烺说了才知道这几位姑娘的缘故。 林司仪虑事周全,不想荣烺去见这样的人,毕竟那几个女子先前只勉强算良家。“这事也不必你亲自去,打发个人去瞧瞧,问的细致些,也就什么都清楚了。” “要不然,我亲自去瞧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荣烺说,“也不是离近了瞧,咱们在周围找个清静地界儿坐坐。旁敲侧击的跟旁人打听,这才能知道真正是什么样。” 既然荣烺这样说,林司仪也就没拦她。 大家便一起去了。 往城西走,街巷明显窄了,店铺亦不及朱雀大街来得豪奢。不过,也别有一番市井繁华。大家伙儿都是头一回来城西,荣烺带着拢起车帘,脑袋往外看。姜颖自小长在嘉平关,那里原就没帝都这些繁琐规矩,姜颖说,“这边比城东好,热闹。” 荣玥原是个端庄姑娘,只是受小伙伴儿影响,她也就跟着一起看了,边看边点头,显然认同姜颖的话。 “这里才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模样吧。”荣烺说。 林司仪想倒茶给她吃,偏路一直晃,只得作罢,“谁家都是一日三餐,无非是大户人家仆婢多些,地位高些。” 荣烺说,“感觉不一样。” 林司仪笑,“哪儿都一样。” 马车约走了大半时辰,到了离胭脂巷子不远的一处茶楼。林司仪先定了包间,让荣烺等人在包间休息,再吩咐侍女取出茶点,让几个小姑娘一起用些吃食。 荣烺说,“出都出来了,尝尝外头的吃食也不错。” 林司仪肃容,“绝对不行。” 荣烺也只得道,“好吧好吧。我是看楼下许多客人吃的挺香。” 罗湘说,“这里无非几样粗制点心,您就是尝了,也吃不惯。” “就是。”杨华也说,“就是我们出门游玩,也是带自家点心的。这里能有什么好手艺。” 荣烺说,“手艺不一定好,就吃的这份野趣儿。” 不过,林司仪坚决不准她吃外头的东西,她也没坚持。 不过,这坐包间儿里,举目皆是她们几个,这可怎么打听?荣烺问林司仪,林司仪道,“这不必担心,我来安排。” 林司仪着人找寻这附近有名的官府时备案过的媒婆过来,给了那媒婆几两银子,叫媒婆说一说附近有趣的事儿。 媒婆坐在屏风外,单给她在跟前摆两样茶楼里的茶点,她摩挲着袖管里的银锭子,只觉空气里萦绕着一股既清且逸的说不清的香气。 单她身畔便有六名青衣侍卫,门外还有守门的青年男子,里面影影绰绰看不清,也知必是女眷。 单这阵势,也知非寻常人家。 捏着银锭子,媒婆没敢说那些乡野粗话,用自己平生最文雅的语言说起来。“要说附近这几条巷子,我也是知道些的。咱们这儿虽不是贵人住的地界儿,也都是本乡本土的老实人家儿。” 她就从东家闺女讲到西家媳妇,哪家家风好,哪家婆子刁,说的活泼有趣。荣烺在宫里哪儿听过这个,跟林司仪说,“林妈妈,赏她两锭银子。” 接着便有个美貌侍女从屏风内走出,将两锭银子递给媒婆。媒婆一喜,连忙起身双手接了,满嘴菩萨的谢了又谢。 荣烺杏眼弯弯,“你接着说,若再有有趣的,还赏你。” 媒婆子一年也没这些收成,一听这话,当下卯足了劲儿,必要把里面的贵人侍奉舒坦。 “要说我们这边儿,去年可出了件新鲜事。听说是府尹大人亲自安排过来的,也有说她们先前有些不妥当的。街邻们议论了许久,后来,她们在街上赁了铺子,做些胭脂水粉、绣件的生意,也还好。原是有五个姑娘,她们都生的美人儿一般,有许多人家想求娶哪。只是,她们没根没底的,听说父母都过身了,也没有族里亲人。这就孤单了些。” “上等人家就有些挑剔,下等人家儿吧,她们那样的容貌性情,也看不上。”媒婆子感慨一回,“我看我是赚不到她们的媒人钱了。” 荣烺说,“她们生意在哪儿?” “就离这这儿不远的五姊妹胭脂铺。”这媒婆颇是碎嘴,“要我说,正青春年少的大姑娘,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既要嫁人,就得现在筹谋,有好人家可不能错过。” “有没有人欺负她们,为难她们?” “没有。时不时还有女衙司过来,衙门里也知会了我,叫我照应着些。不瞒贵人,我家里祖上就在胭脂巷,我嫁人就嫁的隔壁青竹巷子的老陈家。这一片儿我都熟,她们虽貌美,也招眼了些,可这世上的水灵姑娘也不少。说些碎嘴闲话的有,可哪儿那么多强买强卖的呢。又不是话本子上的事儿。” 荣烺说,“你有这份善念,以后说不得就有福报。别说那些个面儿上慈善,心里奸狡的婆子,那样的人,纵一时瞧着好,说不得就得招了祸来。” 媒婆一阵心惊肉跳,连声说,“不敢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咱也不是那样人!”她心里也觉奇异,听声音觉着像小孩子,可说话硬是让她心底一阵阵冒凉气,连得银锭子的喜欢也不敢想了。 媒婆连连作保,“小贵人放心。小人虽也有限,可力所能及,能照应的地方一定照应。” 荣烺道,“这便有劳了。”送再令林司仪取了十两银子赏那媒婆,便打发这婆子下去了。 待走前,荣烺还顺带去那胭脂店门前看了看,马车未作停留,直回东城,往顺柔长公主府上去了。 顺柔长公主昨儿接到宫里的话,昨儿便令人准备着了,想荣烺上午必到的。结果,一直等到晌午,也没见人来。 倒是有俩侍卫带着三个半大小子过来,说是公主让他们带过来,一会儿公主要亲自问话。顺柔长公主大致问了缘故,虽恼恨这几个小贼假借荣烺名义做生意,可这几人年纪都很小,一顿板子就能打个半死的,索性令人把这几人带到空屋子关着。 一直没见荣烺过来,顺柔长公主就想打发人出去寻一寻,在路口哨望哨望。 好在荣烺一行到的也不晚,顺柔长公主说她,“到哪儿去了,我这等的,以为你们丢了哪。” “哪儿会丢啊。就往西城走了走,我三个月才能出来一天,还不得多逛逛。”荣烺笑嘻嘻地,“林妈妈不许我在外头吃东西,我都饿了。” “早给你备好了。” 顺柔长公主吩咐传膳。 吃着饭,荣烺就把上午的事说了。顺柔长公主道,“你也太心细了。那几个女子,已是承你庇护,不然哪儿有如今的安定。哪里还用再去看。好不好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能庇护一时,还能庇护一世不成?” “这也是顺带脚的事儿,又不麻烦。能帮人时就帮一把呗。”孩子大都有种天生的善良,像荣烺,她就从来不吝于帮助旁人。哪怕是这些与她无关联的人,她也盼着人家过的好。 顺柔长公主一笑,“她们能自食其力,也算没白费你这一片心。” “是她们自己争气。” 荣烺想到书铺子的事,问,“姑妈,可有侍卫带着书铺东家过来您这里?” “我刚想膳后再与你说。有。就几个半大小子。我也没细问。” “待用过膳,我再问他们。” 不过,荣烺一见这几人也吓一跳,问他们,“你们仨就是书铺的东家?” 这仨人,都是一身的宝蓝色织缎衣袍,头上束着冠,但看年纪,也就十一二岁吧,最边儿上一个瞧着,怕是连十一二岁都没有,顶多十岁。 好在几人生的模样不丑,荣烺问他们,“你们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的男孩子,明明长的也算体面,一听问他,竟露出一幅颇是油滑的笑来,带着一丝巴结讨好的意味儿,“回您的话,咱是楚王家的。楚王是我祖父,我姓荣,单名一个柒字。” 略矮些的那个说,“在下姓穆,穆然。” 最矮的的那个看看两个哥哥,也回答了,“我叫闻峻英。” 顺柔长公主看向荣烺,竟然有楚王的孙子在内,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 第42节 荣烺却已猜得一二,问他们,“那你们知道我是谁?” 荣柒又露出一个笑容,“要在书铺子定不认得,如今既是在长公主府,您还与长公主平起平坐,要再猜不出来,那就是装傻了。” 他故做潇洒的一撩衣袍下摆就跪下了,“荣柒见过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了。” 穆然、闻峻英俩人也跟着一起跪下行了礼,但从二人神情可看出,穆然显然也猜到了荣烺的身份,闻峻英脸上先是一片茫然,而后露出畏惧惊慌的神色,可见并未料到。 荣烺问他们,“你们干嘛要假冒我的名义做生意。” 荣柒就有些尴尬了,但显然他脸皮够厚。荣烺不叫他起来,他就跪着跟荣烺解释,“这事儿是我们几个做的不对。承陛下恩情,我们都进了官学念书,也得了许多赏赐。但因为帝都府尹的那件案子,先前往外出租的宅子,管事不让我们出租了。闻大哥想接了小闻和伯母他们来帝都一起生活,我们商量着,还是得有个生财的法门。” “靠着陛下的赏赐,便赁了间铺子做些书本生意。在帝都讨生活,有本钱会经营还不成,还得扯个大旗,才不受欺负。我们思来想去,学里虽有同窗,也不好靠谁去。后来,闻大哥说公主心善,在宫里见了还特意关照了他。” 荣柒颇是惭愧,“我就想,我们也不做坏事,就是本本分分的靠书局赚点零花,就应了公主的名儿。” 荣烺说,“你们倒挺会盘算。” 穆然说,“我们也是真心想投靠公主,就是没门路,也见不到公主。” 荣柒立刻点头,“就是!” 荣烺大惊,“应我名儿赚银子不算,你们这还打算赖上我了!” 俩人立刻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啥,公主您说的也太直接了。那啥,我们就这么想的。 第64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四章 荣烺头一回遇着脸皮这样厚的小孩子,当然,此时她完全忘了,她比人家还要小。 荣烺就不明白了,她看着一脸机伶圆滑相的荣柒问,“你既然是楚王家的人,用楚王的名号就行了,何需借我的名号?” 荣柒一脸苦兮兮,“殿下,藩王都是在藩地,帝都里除了郢王,其他藩王都叫不响。就是应着楚王府的名儿,人家也知道是管事打理。那啥,远水解不了近渴,没啥用。” 看来是用了。 荣烺再瞧一眼相貌斯文,却十分寡言的穆然。 “我的名号难道好用?”荣烺不解,“正常人想想,我常年在宫里,如何能打发人出来经营生意呢?” 荣柒与穆然想的都是,咱们也不知道您这么丁点儿大,但您名号还真挺好用。荣柒实话实说,“我们也遇到过硬茬,一说是您的家臣,从此再没遇到过麻烦事儿。” 还真好用! 荣烺非常震惊,问荣柒,“哪家那么硬茬子,连楚王府的面子都不给?” 荣柒尴尬答道,“那什么,是我新祖母楚王妃的陪嫁生意,现在是孙公府的人打理着。” 荣烺好奇,“你们本家还争的这么厉害?” “不不不,殿下别误会。我只知道祖父续弦的事,新祖母进门,我都没轮上到院儿里行个礼,不知道谁给我报的生病。也是来了帝都,我们这铺子开起来才知道,原来新祖母也有个书铺。可帝都开书铺的多了,我们这已经开起来了,难道还能关门?”荣柒如实说道。 “从此你们就打定主意赖上我了?”荣烺问。 荣柒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听大哥说,殿下心地良善,我们皆愿为殿下家臣。” “你是宗室,这话可不能说。” “不瞒殿下,我祖父孙子孙女加起来五六十口子,我父亲儿女加起来也有十好几个。我这名儿,就因为在兄弟间行柒,我父亲懒得再取,直接就叫荣柒了。我也就是个宗室身份,要是能在楚地混好,我也不会来帝都。”荣柒全没有宗室好颜面的性情,他简直坦率的要命,完全不觉说出自己境况会有失体面。 相反,他说话时神色坦荡,倒比先时的圆滑顺眼一些。 “那也不行,我们都是一个祖宗,怎能让族兄做家臣呢?”荣烺问,“你们大哥就是闻峻宁了?” 三人一起点头。 正说话间,外间侍从进来回禀,说是有位禁卫军闻侍卫求见小殿下。 荣烺笑,“正好,一起进来说说。” 闻峻宁一身玄色近卫服,他年纪尚轻,却是身量高瘦,鹤势螂形,举步而进,纳头便拜,“臣监门卫闻峻宁见过殿下千岁。” “闻大人来的正好,正好解释一二。” 荣柒穆然闻峻英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闻峻宁,三人眼中既有依赖也有担忧,可见四人平日间的确关系极亲近。 闻峻宁也十分羞愧,“这事说来都是臣的缘故,臣老家在蜀地,不瞒殿下,家中十分贫寒,为了凑给臣来帝都的路费,把仅剩的水田也当了。臣来帝都后,蒙天恩典,非但补了实缺、进了官学,日子也渐好起来。臣是家中长子,便记挂家中寡母弟妹,便花了银两,请了镖局,到蜀地接我母亲、弟妹过来供养。” “平时花销也要银钱,再加上母亲弟妹过来的开支,我们便商量着,不如趁手里还有活钱,开间铺子,做些生意,也有进项。”闻峻宁一五一十的说,“没想到,这做生意,小时还无妨,若做得大了,便有靠山硬的来欺。我们几个,要论拳脚打架并不怕,在帝都,实无权势。大年夜臣巡逻时偶遇殿下,殿下对臣十分关怀。臣心里感激极了,便仗着殿下心善,做出这等不耻之事来。” 他非但身形俊朗,相貌亦是一等一的好,此时那一双凤目中满是惭愧,再次深深俯拜下去,以头触地,“臣对不住殿下。” 荣烺也听出他们是真的生计不易,不过,她心中还有疑问,问闻峻宁,“你当初干这事,有没有想过事发怎么办?圆不了谎怎么办?” 闻峻宁叹道,“当时只想,能走一步,算一步。” 荣烺叹道,“也是。我这话问的多了。”要是还有旁的法子,这几人也不至于假借她的名义。 顿了顿,荣烺问,“闻大人,你在禁卫军当差如何,考核都是什么等级?” “回殿下的话,去岁侥幸都是上等,今年春考已经结束,也是上等。” 荣烺看向荣柒三人,“你们读书怎么样?” 荣柒学着闻峻宁的说话方式,“回殿下的话,我也还行。我在学堂里是第二。” 穆然道,“回殿下的话,草民侥幸,学里先生考查,都是首位。” 闻峻英看大哥一眼,才怯生生的说,“回殿下的话,我,草民还没考官学,是随一位举人老爷读书,我娘说,能读书不容易,让我一定要用功学。” 闻峻宁考核上等不奇怪,看闻峻宁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当差用心,很有责任感的人。不过,荣柒穆然成绩这么好,倒是出乎荣粮意料。 尤其荣柒一幅圆滑样,真不像这么会念书的。还有这位寡言少语的穆然,据说家里书香门第,看来是真的。 荣烺沉吟半晌,“这事要闹出去,你们就完了。未免可惜。” 闻峻英尚小,闻峻宁三人何尝不知此间厉害,都是一阵心惊胆战。 “你们既借我的名义,便不能白借。” 闻峻宁立刻听出这话里的活扣,他立刻道,“随殿下吩咐!” “第一,不能干违法犯罪的事。” “这是自然,臣等万万不敢的。” “也不能干有失体面的事。” “决计不会。”闻峻宁道。 “还有,我在宫里不经常出来,你们借了我的东风,便帮我留意,这城中可还有人借我的名义做事?” 闻峻宁惭愧的说,“尚未听闻有此事。”就他们这样脸皮厚,未能报答公主的恩德,还借公主名义讨生活。 “如果听说了,一定要告诉我。” “是。”闻峻宁道,“不必殿下吩咐,臣等也会留意。” 荣烺心善,她是觉着这几人生活十分不易,小小年纪,且有才学,以后当有一番作为,若折在此事上,未免可惜。 荣烺道,“就这么着吧。你们是生活艰难,做生意赚些银钱,无奈之举,也就不怪你们了。以后还是把心搁学习当差上,男了汉大丈夫,成天数银子铜板有什么趣。” 四人一听不怪他们,都俯身再给荣烺磕了个真心实意的大头。荣烺一摆手,“去吧。” 有侍女引他们出去。 顺柔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待几人退下后,方道,“有些宽和了。” 荣烺说,“还都很小。那闻侍卫今年才十六岁,剩下几个,也就十一二岁,真打罚了,叫他们怎么着?要是三五十岁的敢这么干,那是不能罢休的。” “这话又怎么说?”顺柔长公主笑问。 “三五十岁是坑蒙拐骗,十一二岁算走投无路。”荣烺道,“无依无靠的孤儿,慈幼局还得给口饭不叫饿死。十一二岁,无父无母,能自己糊口,也无坑蒙拐骗,省官府朝廷不少事。我也便宽恕了他们吧。” 看她小大人般说话,偏还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顺柔公主便不再多言。 当然,荣烺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宽宏大量。 一离开长公主府,莫说荣柒等人,连闻峻宁都深深的呼了口气。荣柒庆幸万分,一边儿擦着额间细汗,一边儿说道,“还真如大哥所言,小殿下这样宽厚善良。” 闻峻宁牵着马,把脚软的弟弟搁马背上,“君子欺之以方,我们对殿下,也算欺之以善了。好在殿下看我们坦诚,宽恕了我们。” 闻峻英在马上,有哥哥在身边,脸色渐渐转好,也不太害怕了。他说,“哥,以后我们就是公主殿下的家臣了么?” 闻峻宁接到铺子掌柜的信儿,又找了同僚替自己当值,所以才过来的晚些。他问荣柒穆然,“这事儿你们也跟殿下提了?” 穆然说,“看公主的意思,是没同意。” 荣柒道,“这是碍着我出身的缘故,的确是不好收咱们做家臣的。” 闻峻宁不解,“二哥,这是为什么?” “我也算宗室子弟,论起来,算是公主的族兄。公主是担心有人议论,怎么能拿族兄当属下使。”荣柒嗨叹一声,“宗室啊,像我这样的,也就剩个穷体面了。偏就因着这身份,就有许多不便宜。” “先前咱们都靠着二哥你这宗室身份唬人哪。”穆然在义兄弟面前,话便多了些,他微微一笑,那张斯文寡言的面孔顿时生动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雅致,“我看殿下不收咱们为家臣,还有一层意思。大哥身在禁卫,我与二哥既是读官学,以后也要谋职司,若传出去我们为公主家臣,以后升迁便有许多妨碍。” “还有这个缘故?”荣柒问。 穆然点头,“我偶尔听学里先生悄悄议论过,官场十分讲究出身,清流、荫官、宗室,各有各的讲究。” 荣柒收了脸上惯有的圆滑,对着夕阳走了一会儿,方道,“公主殿下是真的心善。要是殿下要我等效忠,我也是愿意的。” 说来惭愧,荣柒自出生以来,这样为他考虑的人实属不多,除了结拜的一兄一弟。他亲爹都没这样为他考虑过。 穆然望着夕阳的面孔如同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儿。 闻峻宁认真道,“虽无家臣之名,我们且在心里记着殿下的好,倘以后真有出息,定有能报答殿下的一日。” 自小苦过来的人都这样,别人待自己一点好,都会紧紧铭记。 三人一起点头,连小小的坐在马上的闻峻英也觉着,公主殿下委实是个大大的好人,没有处罚他们,还问了他们的功课,很关心他们。 以至回家后,闻母问起儿子公主殿下长什么样时,闻峻英的话是,“我就看了一眼,没看太清,就是觉着,比画上的仙女都好看许多许多。”j “阿弥陀佛。” 殿下 第43节 闻母在佛前给荣烺上了三柱香,感谢荣烺的宽宏大量。 第65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五章 出来一日,办了两件事,荣烺心情颇是不错。 回宫的路上,姜颖等人听荣烺讲了那书铺子的来龙去脉,听说里头有宗室的孩子,姜颖自己也算半个宗室,“这也还罢了。只是得告诉他们个轻重,以后甭宫里的书还没赏完,他们就刷刷刷全都偷印出来了。” “光顾着问他们的事,倒忘了这事。”荣烺十分大度,一笑了之,“算了,反正三品以上的诰命也赏过了。下次再同他们讲吧。” 待回宫后,荣晟帝也在万寿宫,见闺女回来,叫到跟前问她出宫都去了哪里,中午在顺柔公主府上用了哪些膳食。 荣烺大致说了。 待荣烺说完,林司仪做了细致补充。 对于闻峻宁几人的事,郑太后点头,并未说荣烺做的不对,倒是说,“这几个孩子挺有机缘。” 荣烺说,“非常奋进。且祖上为朝廷流过血流过汗,我想,就算了。外头人生活挺不容易的。” “赚些生活无妨。但偶尔也要看一看,查一查,别让人借你的名义生事。”郑太后道,“这既是保全你一番苦心,也是保全他们。” “嗯。我知道的。”荣烺说,“不能让他们跟建国后的许多罪臣似的,有善始无善终。” 郑太后一笑,“你这史书没白读。” “一般吧。主要齐师傅教的好。”别看齐师傅总叫人生气上火,荣烺从不说齐师傅坏话。 荣晟帝问,“史太傅讲的如何?” “也行。虽然有点不实用,道理是对的。” 荣晟帝笑,“还头一回见有人说圣人的书不实用的。” “道理都是对的,可也太不讲人情了。”荣烺说,“圣人著书总是讲许多大道理,可我觉着,人心是有偏私的。若什么事都按大道理来,就太没人情味儿了。” 一时,有太医院院判过来,呈上郑国公的脉案。荣烺凑边儿上一起看,小小面孔露出担忧,“不是开春说老国公身子骨转好么,怎么又病了?” “人上了年纪,身子骨儿就弱了。”郑太后看了看脉案,问了郑国公的情况,便让太医退下了。 荣烺说,“让老国公好好养养。这入秋了,正是滋补保养的季节。” 郑太后看她这样体贴,一笑道,“是啊。” 荣烺素来体贴,只是因她三月一次的出宫额度,又引来徐妃的唠叨。徐妃平生心事,无非就是不放心娘家。 今年徐国公的周年忌也过了,按理孙辈孝期九月即满,至今未有起复旨意。徐妃心里就记挂娘家,荣烺过去请安时跟荣烺念叨。如今徐妃倒是改了那九曲十八弯打听的毛病,也不跟荣烺耍心眼儿,就直接说不放心,想让荣烺帮着打听打听,看徐家孙辈能不能起复。 荣烺说,“父皇成天过来,母妃您问父皇不就得了?” “你父皇还不是听你皇祖母的。正因他常来,倒不好显得偏颇。” “我问就不偏颇了?不一样偏颇么。” “你父皇是皇帝,你是我闺女,这能一样么?陛下是为万民做主的,你偏着你亲娘,这多正常。” “那你怎么不找我哥?” “你哥成天念书还念不过来,他不如你机伶,你成天守着你皇祖母,挑你皇祖母心情好时再问。” 荣烺实在受不了她亲娘的叨叨,只得替她问问。 这事儿怎么个来龙去脉,荣烺如实都告诉母亲,“我真受不了我母妃那絮叨劲儿,成天没旁的事了。” 郑太后道,“她亲自来问我不一样?” “她要这么聪明,就好了。”荣烺也觉着母亲笨笨的,指使她来问,那跟自己问有什么不一样啊。 郑太后看荣烺长吁短叹的,好笑,“这也不值当发愁。” “我就愁我母妃这偏着娘家的样儿。”荣烺拿块蜜糖糕咬一口,“这可愁什么,朝廷也没旨意说不许徐家人谋差使,只是没赏差使罢了。自己寻路子找个差使便罢了,这还用问么。” 郑太后小有惊讶,“你怎么想到的?” “明摆着的呀。外祖父去的不大光彩,去岁连奠仪都没赐,今年怎么可能额外赏差使。朝廷不赏可也没罚,那就自己去谋呗。好赖的,先弄个差使干着呗。” 荣烺边说边吃蜜糖糕,觉着这样简单的道理,怎么还不懂呢。 郑太后道,“你直接跟你母妃说就是了,何必来问我?” “我要不问就这样说,岂不是假借祖母的名义,那多不好。”荣烺觉着外祖家有点丢人,不过,她是皇室公主,她的身份也不来自外祖家,也就不在意了。 郑太后道,“你就这样跟徐妃说就行了。” 待再去麟趾宫请安,荣烺把这事跟母亲说了,母亲果然十分欢喜,双手合什念声佛,“不敢奢求你父皇赏赐官职,只要容他们自己谋官,也就是了。” 荣绵奇异,问荣烺,“你什么时候跟皇祖母问的,我怎么不知道?” “哥你功课忙,还不是母妃,跟我叨叨有一千八百回。” 徐妃笑,“哪儿有那么多遭,也就十来遭。” “反正我听的耳朵都长茧了。”荣烺说着还揉揉耳朵。 徐妃拿点心给她吃,“尝尝这奶糕,特意给你做的。”又拿块糕给儿子,“这糕是给你做的,既不甜也没奶腥味儿。” “还有这种糕?”荣烺好奇,凑过去,“哥,给我尝一口。” “还有哪,别抢你哥的。”徐妃另给她拿,荣绵已经递到妹妹嘴边,荣烺咬一口,面色古怪的咽下去,“这怎么跟啥都不放的饽饽似的。” 荣绵咬一口,还真是。 荣烺笑不可支,“这谁做的,可真有才。不放糖不放奶,这不就是素饽饽么,哪儿是点心啊。” 荣绵也不禁笑起来。 徐妃自己尝一口,还真是。她撑不住也笑了,与荣烺道,“偏你促狭。”又说,“等你下回出宫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有些物件,你带给你外祖母,再替我看看她老人家好不好。” 荣烺坚决不帮这忙,“您见好就收吧。要不我摆出大仪仗驾临徐府看看外祖母,到时就好看了,谋啥差使叫你黄啥差使。” “呸呸!少说这晦气话。”徐妃一想,还是谋差使要紧,遂听了荣烺的话,说,“那就以后再说。” “祖母说了,让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她,不让我帮您传话。” “我不是发怵么。我又不似你,得太后喜欢。”徐妃倒也有自知知明。 荣烺天生爱照顾人,给她娘出主意,“您这不挺会照顾人,平时做些点心煲些汤水送过去,祖母瞧着也高兴啊。” “太后从来不吃别的膳房的东西。” “那就做些针线,抄些经文。” 徐妃想了想,纵儿女都是她的,且她必是个有后福的,可此际还是得与万寿宫交好。她道,“你这话也有道理。我明儿就抄经。” “心得诚。心诚则灵。” “我能不诚么。”徐妃现在想想,也觉着自己当初被家中变故打击的失了分寸,得罪了万寿宫。不然何至小小的事都要让闺女代为问询呢。 倘她依旧与万寿宫有姨甥之情,如今也不至尴尬。 荣绵温和的坐在一畔,听母亲和妹妹说话,俩人都是嘴皮子俐落的那一路,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又快又有趣。 荣烺出的这主意还真不赖,郑太后虽则待徐妃依旧不冷不热,也懒怠与她说话,但徐妃隔三差五的送些针线,送些自己抄的经文,做足礼数,郑太后虽依旧不喜,也和软了些。 倒是没多久,禁卫军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中秋前,郑太后晚上让当值的内阁大臣,连带宫中内值的朱雀卫大将军楚将军,还有尚宫局、内侍省一起,抽查当值禁卫。 这是郑太后突然间的抽查,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自郑太后掌朝以来,一年总得抽检几次,这也是宫中禁卫当值肃整谨慎的缘故之一。 结果,却是查到有禁卫饮酒。j 令人难以启齿的是,这饮酒的禁卫小头领不是旁人,便是郑国公的长孙郑衡。 寻常没品阶的禁卫也不敢饮酒。 内阁大臣、禁卫大将军、赵尚书、李内侍都见了,这事断然瞒不得。 第二日,此事呈报郑太后。 荣晟帝看母亲脸色不大好,便说,“阿衡年纪尚轻,年秋深夜寒,我听说只是饮酒驱寒,小惩便罢了。如今郑国公身子不大好,倘知得此事,焉有不恼的,何苦再添烦恼。” “这事不急。待晚上孩子们过来,也让孩子们学着些。”郑太后说。 荣晟帝便未再言。 荣绵下午放学便会来万寿宫,这是郑太后让他看奏章的时间,虽则如今荣绵尚小,也得开始学习旁听处理朝务之事。 荣烺爱凑热闹,她也会过来一起听。 郑太后说了这事,问两个孩子的看法。荣绵知道郑家是祖母的母族,便也说,“阿衡不是外人,虽有错,议亲而论,可轻判。” “轻判至何处?”郑太后问。 荣绵掂掇着祖母的意思,“不若训斥几句,罚些俸禄。” 荣烺听着,不禁看向兄长,明显有旁的意见。郑太后问,“阿烺你说呢?” 荣烺说,“禁卫不是别的差使,这关系到宫中安危,旁的事轻些则罢了,叫内阁、大将军、尚宫局、内侍省一起抓住,这要怎么轻判?” “那你说怎么断?”郑太后继续问。 “不重责就是恩典了。按律法,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荣烺对当值禁卫饮酒之事非常不满,“身在禁卫,当值还敢饮酒,这不犯傻么。” 荣晟帝说,“毕竟是亲戚。” 荣烺可不这样看,“父皇,亲戚多了。难道因是亲戚,就能枉法,不用心当差了?今儿给这亲戚讲情,明儿能那亲戚循私,宫里都没法度了!” 荣晟帝说,“先时不还说要有人情味儿么。” “这怎么一样呢?要是咱们私下看他犯傻,提点几句算了,反正也没旁人知道。如今内阁、禁卫军,还有尚宫局、内侍省都晓得了,这还怎么偏他?”荣烺问祖母,“祖母您说是不是?” 荣晟帝抚额,“罢罢,朕也说不过你。” 郑太后对荣绵说,“朝中之事,不可循私。” 殿下 第44节 荣绵忙起身应了。 荣晟帝宽解母亲,“孩子还小,吃一堑长一智。” 郑太后道,“还不如阿烺明白,就是犯傻。” 令禁卫军按律处置。 第66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七章 郑家这件事,荣烺私下还单独同郑锦说了一声,“大表哥怎么这么傻啊?禁卫当值还敢饮酒。”g 郑锦乍听这话,十分羞愧慌张,“真的么?我祖父祖母在家总说,大哥在禁卫军当差,定要用心才行。” “看来他是没听进去。昨晚皇祖母让宫中当值的内阁大臣、还有宿卫的楚将军、尚宫局尚宫、内侍省内侍一起查检当值禁卫,正抓他个正着。”荣烺也很同情郑锦,“我悄悄告诉你,你知道就成了。也不用往心里去,这也不是你犯的事儿。” 郑锦绞着帕子,“我哥怎么这样儿,在家多少酒喝不得?” “谁说不是呢。” 郑锦觑着荣烺的神色,就想给大哥求个情。荣烺也瞧出来了,跟她说,“这怎么求情?朝臣、内官都知道了。与其叫人说仗着家势循私,还不如光明正大罚了,把这事揭过去。” 郑锦想想,也是这人理。毕竟,宫中安危不比旁事。 郑锦说,“祖父一直病着,知道这事还不晓得要如何生气。” “也不用太生气。年轻时犯错不算什么,以后改好了,人家还得说浪子回头。”荣烺主要觉着郑衡有点傻,当然,若能吃一堑长一智,也是郑衡自己的福气。现在看,是有些纨绔的。 郑锦终是有些郁郁,荣烺开解她好半晌。 荣绵自万寿宫告辞而出,回自己宫。荣晟帝也要回去休息,看他似有心事的模样,遂道,“阿绵与朕同乘吧。” 荣绵与父母都很亲近,先上前服侍父亲上车,之后他也踩着矮凳登上去。荣晟帝坐主位,荣绵在边儿上陪坐,荣晟帝说,“是不是答的不合你皇祖母心意,有些懊恼。” 荣绵说,“先生教儿臣功课,说要仁爱。儿臣想,郑国公病着,皇祖母也上了年纪,郑衡这事,略轻些处置,算是给郑家的恩典。可儿臣看皇祖母,全无循私。父皇您也没坚持……” “没坚持什么?”荣晟帝问荣绵故意隐下的一句话。 荣绵性情温和,侍父以诚,小声说,“儿臣看父皇想的,与儿臣是一样的,也愿意赏郑家恩典。” “你是说朕没坚持给郑家这份恩典,没有从轻处置郑衡?” 荣绵点点头。 荣晟帝道,“先生们教导的并没有错。天下人都希望有一个仁爱的君主,何况,做一个仁爱的君王有什么坏处呢?” “但是,仁爱,并不是一味让步。仁爱,是一种立场。” 荣绵不解的望向父亲,荣晟帝道,“禁卫司宫闱安然,莫说郑衡是世家子,便是皇子领了禁卫的差使,倘有差错,也是该怎么罚怎么罚?不然,今儿轻儿,明儿就没人当宫闱安危放心上了。” “旁事皆可恕,独此事不恕。” 荣绵更不解了,“那父皇为什么要说从轻处罚?” “因为帝王当仁爱,因为朕也顾念郑家功勋,更顾念你皇祖母。也因为朕知道,这恩典是赏不下去的。” 荣绵说,“父皇知道皇祖母会秉公处置。” 荣晟帝道,“当然。朕知此事轻重,你皇祖母更清楚。朕若直截了当的重惩郑衡,你皇祖母心里如何能好过呢?可她老人家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事不容姑息。” 荣绵想了一会儿,问,“要是皇祖母姑息了呢?”j 荣晟帝道,“阿烺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事是被阁臣、大将军、尚宫局、内侍省一起查出来的,盖是盖不住的。与其循私,倒不若俐俐落落处置了。即使你祖母要循私,也循不了私,因为朝中有御史有耿直的大臣。” 这些道理,荣绵亦明白。荣绵有些发宭,“儿臣虽与父皇同样应对,可父皇知道怎么做才对,儿臣则是真心想赫免此事。” 荣晟帝摸摸他的头,“你还小。应对并无差错。为上者,仁爱以治天下。只要明白其间利害,择有用条陈,驱能臣治之便可。” 荣绵说,“那明儿我让郑徽回趟家,也让他捎带些话回去,此事莫叫郑国公知晓。还有,郑衡不是外人,只是眼下着实不好轻忽,待他伤好了,另给他差使历练。” 荣晟帝见儿子一点便通,欣慰道,“如此甚好。” 这事最终便是按律处置的,郑衡被打了板子革了差使,开罚回家。上官也被罚了一级品阶,罚俸一年,连楚将军这位大将军,也因此罚俸半年。 郑国公身子骨是不大成了,又请了两次太医,也不知郑徽将荣绵的话带到没有。郑太后也往郑公府赐了药,宣郑国公夫人进宫说话。 荣绵听说后与妹妹道,“祖母一直牵挂郑国公的病情,你在祖母身边的时间长,多宽慰祖母些。” “我知道。”荣烺说。 荣绵说,“郑衡留下的缺,不如问问郑家其他子弟,倘有合适的,让郑家子弟顶了,也是一样的。” 荣烺说,“这多丢脸啊。” “这有什么丢脸,禁卫军里的好差使,旁人求都求不来。也就郑家,是咱们亲戚,有这样的恩宠。”荣绵觉着是好主意。 荣烺则说,“长孙犯傻丢了差使,看郑国公面子,再给一个。我觉着挺丢脸。要我,即使有关系,也得本事过人,这才行。” 荣绵知道妹妹要强,笑道,“哪儿就人人跟你似的。这就像恩荫的官儿,看家里面子赏的。贵胄子弟为官,多靠恩荫,不足为奇。” “倒是你,别在皇祖母跟前说郑衡的事了,还不够让她老人家赌心呢。” “这赌啥心?侄孙而已,又不是亲孙子。哥你才是祖母的亲孙子哪。” 荣绵笑,“你这嘴,说不过你。反正你多说好听的,哄祖母高兴。”g 荣烺点点小脑袋,跟她哥说,“你把那让郑氏子补郑衡缺的事儿跟祖母说说吧。没准儿兴许有用。” 荣绵叫着妹妹一起去跟祖母说,郑太后听后,“倒也罢了。”并未专门点哪个郑氏子,让郑家推荐子弟。 荣烺看祖母这样在意郑家,也想自己当初一力主张处置郑衡,是不是有些冷酷不讲情面。可她翻来覆去想好几遭,都觉着自己做的没事。 原本宫禁安危便是一等一的大事,岂可视为儿戏! 不过,大哥的确比她虑事更周全。 荣烺将此事记在心里,长些经验。 第67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七章 郑衡之事就此揭过。 郑锦休沐回家,家里还是问了她一回,听宫里对郑衡之事的态度。郑锦道,“太后姑祖母那里,看不出什么。” 郑少夫人道,“这也是,太后娘娘每天多少大事忙不过来,这么件小事,也就过眼罢了。” 郑衡是她长子,郑少夫人问,“公主说什么没有?”公主日夜守在太后身边。 郑锦看着她娘,“公主说,我哥纯粹犯傻。不过也不是没好处。” 郑少夫人听的稀奇,“这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你爹险没气死。你祖父知道后,又找了两次太医。”郑锦道,“公主说,趁年轻,把这犯傻的毛病改了,也是福气。年轻时不犯错,难道还指着一把年纪去犯?年轻犯错不叫错,叫吃一堑长一智。” 郑少夫人哭笑不得,“公主这是打趣你哪。” “不是。公主独自跟我说话时说的,是安慰我。”郑锦跟荣烺关系一直很好,荣烺还担心她面儿上过不对,都是私下跟她说的这事。 “公主年纪还小。大皇子让你二哥回来,可是宽解了你大哥许多话。” “都说什么了?”郑锦追问母亲。 郑少夫人大致说了说,“都说大皇子性子温厚,果然极仁善。” “大皇子是挺和善的。”郑锦在宫里时常与皇长子见面,不论说话还是行止,都温和有礼,平易近人。 郑少夫人道,“你跟你二哥在宫里无事,我便放心了。” “这能有什么事啊。除了有点丢脸。”郑锦忍不住吐槽自己大哥,“我哥这事儿干的,憨人都干不出这样的事。” “你哥也不好过。晚上天儿冷,吃两盏酒御寒,并未多吃。” “天寒多穿两件大毛衣裳,别人都不吃,就他带手下吃酒。”郑锦道,“也亏得是咱家,倘换了旁人,怕要前程受阻的。” “他也是平日里太松泛。”郑少夫人把新煮的酪乳给闺女吃,“你父亲发了狠,要把他发到军前效力。” “哪个军前?” “北靖关。” “不是说那边冬天能冷掉脚趾头么。连帝都的秋夜我哥都受不住,他能受得了北靖关的严寒?”郑家以军功起家,郑国公年轻时还曾在北靖关历练,如今在北靖关的是郑国公次子一家。 “你祖父与你父亲这样商议,我也没法子。”郑少夫人自然舍不得长子,可想想以后家中重任都要交托长子肩上,也并没有如何反对。 “就是去,也等明年开春吧。” “我也这么说。你祖父身子也不大安稳。” 郑锦去给祖父请安时,祖父也问她在宫里好不好。郑锦都挺好的,还让祖父看她新得的首饰。 “这是太后姑祖母新得的红宝石,说也别白搁着,就给我们打了首饰。公主可羡慕我们了。” “羡慕你们什么?”郑国公倚在榻间问。 “羡慕我们能带步摇啊。祖父,您看我这步摇,多好看。公主还太小,她使劲梳也只能梳个双鬟,只能簪很小的花钗,簪步摇挂不住。”郑锦笑的眼睛弯弯,“公主还问太医院有没有让头发长快的办法。太医院也没这样的法子,公主郁闷好几天。” 郑国公也觉有趣,翘起唇角。 “公主有没有再出宫?” “没。公主一季只能出宫一天。” 待热热闹闹的过了中秋节,转眼再重阳,便是入冬了。 荣烺一早就换上冬天毛毛边儿的新衣裙,准备再次出宫。每季的出宫额度,她都是早早用掉。要不是郑太后不准她透支,她估计得把后八十年的额度透支完。 殿下 第45节 这次荣烺选了个休沐的日子,郑锦几人都休沐回家,独姜颖回府无趣,她一直跟荣烺在宫里住着,故便是她二人为伴。 荣烺出宫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她就喜欢热闹地界儿,至于帝都哪里好玩儿,她并不知晓。林司仪提议不如去庙里烧香,荣烺说,“庙里就是和尚尼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庙会。” “便是有庙会,公主也不能去。”林司仪笑,“不过,平时虽无庙会,寺庙边儿上做生意卖玩意儿的商家颇多,可是个热闹地界儿。烧香拜佛都是顺带,人们去庙里,主要是去看看庙外头的热闹。” 荣烺便起了兴致。 姜颖也说,“这说来跟我们嘉平关差不多。嘉平关也是,城里大寺边儿上可热闹了。我们那儿有许多卖吃的玩儿的东西,还有一家特有名的烤肉店,那边厨子的手艺可好了。” 荣烺好奇,“怎么庙外头做荤菜,这没妨碍吗?” “不是庙里就没事儿。”姜颖说,“不过,得是城中大寺边儿上才有这份儿热闹,倘是旁的偏僻小寺,也很冷清的。” 荣烺问,“林妈妈,你肯定知道哪个寺边儿上热闹吧。” “城中最繁华的当属祈安寺。这寺有上千年的历史,也是皇家寺庙,平常受的是皇家香火。边儿上是极热闹的。”林司仪提前跟荣烺说好,“不过,公主在外可不许乱跑,便是去店铺看,咱们也得文雅稳重。” “林妈妈你就放心吧。这几回出宫,我哪回乱跑过?“荣烺拍着胸脯打包票。 林司仪一笑,“我是提前跟公主说好。天祈寺周围车马繁华,明儿又是休沐,必然更热闹的。” 荣烺兴致越发高起来。 待第二天,用过早膳,她就迫不及待的辞了祖母,带着姜颖、林司仪等一起出宫去了。 荣烺就可惜她哥休沐也不放假,不然也能叫她哥一起去。 天祈寺就在朱雀大街隔壁的祈安街上,荣烺直接坐车过去,帝都贵人多,她身畔侍女随扈一堆,虽有些显眼,可帝都百姓也见惯贵人出行,除了多看两眼,并无以为奇。 荣烺可算是见识了帝都的热闹,如今天儿还早,可街两畔的店铺已纷纷张罗起来,有卖早点的铺子更是热闹的了不得。 各样早食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孔里钻,但凡这世间的珍馐佳肴,荣烺都吃过。可她硬是被这民间烟火勾出些许食欲。 她看一家店将摊子支到门外,随着店家掀开锅盖,热腾腾的水蒸气忽的蒸腾起来,伴着一阵油脂香气,像散开的云雾。 荣烺直往边儿上看,也没个布幌名头,就问,“那是做什么吃食的?”林司仪说,“应是做的煎馒头。” “我闻着很香,咱们去尝尝。” “不刚吃过早膳。” “我一闻这香味儿就饿了。”荣烺说着,还揉了揉肚子,她问姜颖,“阿颖姐你饿了不饿?” 姜颖也是个爱热闹爱玩儿的,“不很饿,可这半街吃的,就想尝尝。”j “就是就是。” 荣烺说,“店里有坐的桌椅,咱们进店里吃。” 林司仪说,“那店里瞧着不大洁净。” 荣烺的身份,按理应该娇惯的很,也应颇多讲究挑剔才是,偏她不知哪儿来的一种粗放。她浑不在意,“没事儿。外头怎么能跟咱们家里比呢。我活到现在,都没去过寻常人去的店铺。” 姜颖听她讲的可怜,便说,“林妈妈,这无妨的。我在嘉平关,也常到外头食店吃东西。” 林司仪道,“我还没说完。难道你们都没发觉,这在外头店里用饭的都是男子么?” 荣烺光顾着闻香味儿,还真没留意。 荣烺说,“上回去的那家店也无妨啊。” “上回茶楼里有包间,所以勉强能入。这店里可像有包间的?” “为什么不设女眷的位子?”荣烺说,“因为《贞烈传》上的话,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么?” 林司仪道,“几十年来的风气就变成这样了。要搁百年前,闹市里颇多女眷,便是店上食摊,女子也与男子一样的多,何尝如今日这般畏畏缩缩,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女眷。” 荣烺原也不一定非要吃这煎包,一听这话,她看向林司仪说,“那今天我就破一破这风俗。”说完她就朝店里走去。 林司仪温和的双眸如同蕴了宝光,她跟在荣烺身后,“既如此,我等都追随小姐。” 荣烺一笑,小步子迈的更起劲儿,还学着市井人说话的语气,“那咱们走着!” 身边侍女侍从一大堆,便都随着荣烺走进这家早点铺子去。 第68章 殿下 第六十八章 这是一家在帝都城来说平平无奇的早点食铺,生意不错,却也不是那种几百年的老字号,更不是那种格调水准一等一的店铺。 连名字都很简单,老板兼掌柜兼厨子姓张,便叫张家朝食铺。 荣烺一行二三十口子,忽啦啦往店里一走,负担招待的几个伙计都有些回不过神,不知如何上来张罗。在帝都见惯非富即贵的贵人,也有许多就爱他们这市井烟火气的,只是,从未见过这诸多女眷入店用早点。 待林司仪荣烺都进门儿了,方有个老成人上前打千,“贵人是要在小店用餐么?” “不用餐难道来买面粉?”林司仪道,“寻两张干净桌子,我们人多。若我家小姐吃的高兴,还得赏你哪。” 荣烺背着小手,一幅就是这样的架式。 那伙计连忙将人往里边请,把腰上塞着的最干净抹布取下来就要再给擦桌椅,林司仪一摆手,全不必他忙活,亲自拿了雪白的巾帕,几个侍女一起,很快给荣烺收拾干净,请荣烺上坐。 荣烺让大家一起坐。 不过,侍卫们则是分散坐的,正形成拱卫之势,保证荣烺的安全。 荣烺问伙计,“你们这儿都有什么吃的?” 伙计恭恭敬敬的说,“咱家店小,不敢跟豪店比。咱家店擅做煎馒头,有笋肉馒头、羊肉馒头、蟹肉馒头、红糖馒头、酱肉馒头,三鲜馒头。另有煎汤五样,枣汤、干木瓜汤、胡椒羊肉汤、生姜百合汤、荔枝圆眼汤。再有香油拌的小菜十样……” 荣烺说,“各样都来些。” 小伙见再没旁的吩咐,坐在这位小小姐(荣烺)身边的年长女使(林司仪)也没说话,连忙将腰一弯,转身端早点去了。 边儿上坐的都是男客,如今许多男人对女子外出仍是看不惯的,不过,风气较之先前也开放了一些,若在外见得女子,顶多阴阳怪气两句。 不过,荣烺的排场委实大,于是,这阴阳怪气也只能噎肚子里。在心下暗叹两句,世风日下之语。 伙计很快将热腾腾的早点送上,林司仪一样样先尝过,再给荣烺吃。 外面的吃食,自然没有宫里讲究。 但,宫外有宫外的热闹,就这份烟火气,也令人喜欢。 荣烺吃的并不多,每样尝一两口罢了。 姜颖就着香油拌的大头菜,足喝了一碗胡椒羊肉汤,还有两个酱肉小馒头。 大家正在用饭,就见着俩熟人联袂而至,荣粮人小眼睛尖,她先一挥手招呼了,“史师傅、齐师傅,你俩也出来吃朝食啊。” 齐尚书只是微微一愣,如玉面庞继而露出讶意之色。 史太傅直接两颗眼珠子,咣当砸在了地上。 史太傅的头发险些没竖起来,一张老脸僵硬的如同石头。齐尚书年轻反应快,举步上前,笑着一拱手,“小姐也在这铺子用饭?” “嗯,我今天出来玩儿。路边儿看到他家很热闹,果然朝食做的不错。”荣烺十分热闹,“两位师傅过来一起用,今儿我请客。” 史太傅慢了一步,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您怎么在外用饭?” “师傅们吃得,我就吃不得了?”荣烺笑嘻嘻地,边儿上两位近身侍女已经起身,她指了指,“师傅坐。” 史太傅一径低声道,“不是您能来的地方,赶紧回吧。” “那我给您俩热腾腾的煎馒头,您站着吃?”荣烺非但促狭,她要想整谁,简直承口就来。 齐尚书一笑,拉着史太傅一起坐下,“我跟史兄是路上遇到的,便一起过来了。小姐您眼光真毒,这一条街的朝食铺子,这家数得着的实惠。” 荣烺被齐尚书一夸,心里挺美,与林司仪道,“林妈妈,再叫伙计上些新的,叫师傅们吃热乎的。天儿冷,得吃热的才暖和。”她还挺体贴。 史太傅问齐尚书,“你还吃得下去?” 齐尚书笑,“有人请客,不用我花钱,有这等好事,还能吃不下去?”逗的荣烺哈哈大笑。看得史太傅又是无语,殿下您堂堂公主,您这笑的,怎么一点儿不文雅? 伙计过来新换了碗筷,齐尚书用热茶水烫了烫筷子尖儿,随手也帮史太傅一起烫了。有荣烺请客,齐尚书也不客气,别看生得瘦削,胃口大的出息,一个人吃了三盘子煎馒头,一碗热汤,连带小凉菜苦干。 与齐尚书相比,史太傅那就是如鲠在喉,满腹心事写脸上,啥都吃不下。 荣烺也不勉强,她端着自己的玉茶盏,喝口茶,眼眸微微一眯,问史太傅,“史师傅,您知道钦天监是哪位么?” “做什么?”好端端的,公主您打听钦天监干甚? 荣烺瞥史太傅那张僵硬老脸,嘲笑道,“我去跟钦天监打听打听,看天是不是要塌下来了,要不您老人家这么愁眉不展的。” 史太傅给这话气的不轻,低声道,“我是为的谁?” “谁知道您为的谁?大约是为的煎馒头不合口味儿。”荣烺问正在用丝帕子擦嘴的齐尚书,“齐师傅,这煎馒头不错吧?” “嗯,尤其酱肉馒头,颇是开胃。”齐尚书吃的心满意足。 荣烺就说史太傅,“史师傅您可真挑嘴。” “我,我,我挑嘴!”史太傅给荣烺气荤,恼道,“这是说馒头的时候么?” “赶紧,林妈妈,让店家装一匣子煎馒头配小凉菜,给史师傅送回家去,可别醋了。”让店家装好交给史太傅的小厮,说是送给师娘和史姑娘的。 吃过朝食,荣烺还要继续逛。 齐尚书说,“我正想去书铺子,小姐要不要一起去瞧瞧,兴许能淘到好书说不定。” “我不去。我家好书多的很。”荣烺说,“我得往街上走一走。” 见竟然没说动荣烺,齐尚书也不好这样分别,毕竟荣烺出宫经验少,就是身边女官,在宫中出入还罢了,外头的事不一定知晓。 齐尚书遂道,“你出府能有几回,不如由我这府外人做个向导,如何?” 这话颇投荣烺心意,“如此甚好。” 史太傅急的脑门子冒汗,这齐尚书好不稳重,不劝公主早些回宫,倒纵着公主玩耍起来。 林司仪付过朝食银两,额外打赏店家两个小银锭,直把店家喜的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望着荣烺又不敢近前,便远远的跪下给荣烺磕了两个头。 荣烺心地好,忙说,“这是做什么,你这朝食的确做的不错。”令店家起身。 荣烺、姜颖、齐尚书三个有说有笑走出朝食铺子,就史太傅在边儿上如丧考妣,心地宽阔如荣烺都觉着扫兴了。 殿下 第46节 史太傅也是一肚子意见,荣烺干脆跟他说,“要不你就走,要不你就开个脸儿。哭丧个脸是做什么?” 史太傅执拗地,“您千金之躯,不该在这地方来,更不该去那简陋地方用饭,这倘有个好歹……” 史太傅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荣烺一声冷哼打断,荣烺冷笑,“您站的这地儿都是我家的,有您不能去的便罢了,还有我不能去的?简陋还是豪奢,都是我父的子民,我不嫌弃,就是瞧着您挺嫌弃!天子之地,首善之都,若我出个门儿都能有好歹,汝等皆应领死!” 荣烺一向对先生很尊敬,突然之间暴发了小脾气,把史太傅惊吓个不轻。荣烺有火必要发出来,她像个小喷火龙崽儿似的对着史太傅就是一通喷,“少拿那些个陈旧迂腐的话来同我讲,我可不是儒生,我乃今上公主!” 史太傅一把年纪,直接叫荣烺连训带噎,怼了个灰头土脸。 齐尚书抄手站在一畔,很同情的望着史太傅,您老啊,真是教惯了大殿下那样春风般的温和派,不知道咱们这位厉兵秣马的小脾气。 啧,可怜哦。 第69章 殿下 正文第六十九章 荣烺把史太傅好一通喷,史太傅充分展示了在朝高官的心理承受力,他的神色已经由青白交加的尴尬气愤转为平静。待荣烺喷完,他还文雅的举袖擦擦脸,很正直的说,“您口水喷我脸上了。” 这话也把荣烺噎一跟头。 荣烺坚决不承认,”我才没喷那么远。” 史太傅抬抬袖子,问,“那这是什么?” 荣烺白他一眼,“这是正义的力量!” “正不正义,以后再论。”史太傅板张老脸,戳荣烺身边儿。荣粮懒得理他,俩人已经撕破脸,荣烺打算各走各路,她挥着小手一招呼,“齐师傅,咱们走!” 原本非常有优秀感且同情史太傅的齐尚书给荣烺这一招呼,原本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尤其迎着史太傅赤果果的谴责视线,他竟还颇生出几分富贵人家狗腿子的错觉。 齐尚书比史太傅年轻二十岁,如今二人官位相仿,可见齐尚书虽则年轻,道行却绝不比史太傅差。 齐尚书漂亮的唇角微微一弯,朝史太傅淡然一颌首,便走到荣烺身边,特狗腿的问了句,“小姐想去哪儿?这街上还没来过吧,咱们先随便走走。” “行。” 荣烺带着齐尚书往前走,史太傅也跟着迈步子。而且,荣烺去哪儿他去哪儿。 荣烺不喜欢看他,问,“你还跟我做甚?还不赶紧去告状?” 史太傅老脸微宭,“您也忒小瞧老夫,这么点小事,还不值当老夫上本。” “不做告状精,可见还算有人品。”荣烺说,“那你也不用跟着我,我跟齐师傅去好地方,不方便带你去。” 史太傅气道,“啥地方齐师傅去得,我就去不得?既然外头遇着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除非您现在就回府,不然我是跟定了的。” 荣烺说,“以前没看出来,史师傅你怎么突然不要面子了?”还学会赖皮了。 史太傅硬梆梆地,“我受老爷深恩,如今自然要护卫在小姐身边。” 荣烺看撵不走史太傅,那坏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身边儿不留那种板着脸给我脸色瞅的人。” 史太傅坚决不承认,“我没板,我天生庄严。” 荣烺问齐尚书,“齐师傅,你说史师傅板没板?” 齐尚书斩钉截铁,“板了,现在还板着。” 史太傅一口老血险没吐齐尚书脸上,齐尚书轻声劝他,“小姐出来一趟,如今太平盛世的,您老就开开脸儿呗。” 荣烺,“反正你这臭着脸就赶紧走。” 史太傅平生头一遭遭遇这种难题,要是对着郑太后荣晟帝,他还能说宁死不受辱,可这会儿面对的是丁点儿大的荣烺,头上还簪着小珠花儿的小姑娘,哪怕这姑娘是公主,你还能跟这么丁点儿大的公主耍脾气? 史太傅尴尬的老脸热红,拗声道,“这笑得发自内心,哪儿有强迫人笑的。” 荣烺一摆手,刁钻的说,“那你就别跟着我。我喜欢看人高高兴兴的。” 就在荣烺坚决撵人的时候,史太傅僵硬的唇角终于向上一扯,然后,执拗的老脸上露出一个名为笑容的神色。 荣烺惊的瞪大双眸,猫眼儿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史太傅轻咳一声,恢复从容,“可以了吧?” 荣烺责备的说,“您老这不挺随机应变的。你本不是个迂腐人,干嘛非往迂腐的壳子里套呢。”遵守承诺不再撵史太傅,带他俩一起逛街去了。 荣烺出宫也有四回了,这是第五遭,以往多是往亲戚家去,都是车上车下,亲戚家走一走。这是她第一回 在街市上走一走,她对啥都好奇,遇着卖米卖面的,还会细心的问各样米面的价格。 她也有许多问题,光大米就有颜色品种的不同分类,即使是同类大米,也有精米、糙米之分。还有素油、荤油、麻油、秋油,各种油,她也是头一遭见。s 史太傅问一回糙米价,同齐尚书说,“今年米价还算平稳,与去岁差不离。” 齐尚书也说,“略涨一些,也正常。这几年年景好,庄稼不愁收成。” 史太傅对米面上的事儿熟谙,可这油上就知道的少了,倒是齐尚书,一闻味儿就能闻出不同,哪样是上等的,那种是寻常的,那种是添了水勾兑的,说的头头是道。 齐尚书还问了问如今盐价。 荣烺关心的问,“没什么问题吧?” “都还成。”齐尚书说,“自来两件事最要紧,一为粮米,二为盐铁。” 史太傅与荣烺说的更通俗,“外头人每日忙碌,所图不过温饱。所以得有粮、有盐,人不吃糖饥饿,不吃盐没力气。铁是造兵器守卫平安的,所以也十分要紧。” 荣粮也听的很认真,心下觉着,史太傅只要不摆那迂腐样儿,人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 到中午也是荣烺请客,齐尚书寻的地方,祈安街上有名的酒楼,饭食做的极为考究精致。齐尚书对林司仪道,“你看看菜单子,小姐爱吃什么点什么,反正小姐请客。” 荣烺倒是很愿意请客,可面对齐尚书时总有种被当冤大头的感觉,她对齐尚书说,“要是齐师傅您请客,我也不嫌。” 齐尚书十分干脆,“我没钱。这也是借小姐东风,才能来牡丹楼吃一顿。” 荣烺拿捏史太傅那是十拿九稳,对上脸皮厚如城墙的齐尚书就不成了,她只好说,“那您喜欢吃什么,多点些,过过嘴瘾。” 齐尚书对伙计说,“把你们这儿的腌蟹来两盘子,还有糖蟹、糟蟹来两盘。” 荣烺听的口水直流,两眼放光,感觉齐尚书简直是她的螃蟹知音。 林司仪看荣烺一眼,“天冷儿,不能吃这个。” 荣烺遗憾的瞅着齐尚书,“没事儿,我不吃,我就闻闻味儿,我瞧着齐师傅吃。” 齐尚书史太傅都通医理,齐尚书说,“你现在年纪太小,的确不能多食蟹类。” 史太傅点头,跟伙计说,“醉螺来两盘子。“与齐尚书道,“下酒最好不过。”又同荣烺说,“这个你也不能吃,黄酒醉的。” 然后,又说,“其实也不好吃,味儿一般。” 荣烺心下嘀咕,她十分怀疑史师傅这老古板是故意在馋她。 因为接下来,史太傅含着醉蛤,嘬的滋滋响。 荣烺故意问,“史师傅,可知何为食不言?” 史太傅今儿被荣烺收拾的,完全放开了,他笑呵呵地自嘲,“我一腐儒,又非圣人。”压低声音说,“不瞒你们,这醉螺的一半滋味儿就在这响声上。” 荣烺也有自己爱吃的烧羊,还有朴素的青菜汤。跟随荣烺的侍卫宫人也都分批用饭,爱吃什么点什么,还有齐尚书推荐的各种螃蟹,除了糟蟹没上,旁的都让店家照着齐尚书点的上了。 荣烺馋是馋,可她从不禁旁人吃。 齐尚书看她年岁不大,吃东西挺香,就是让林司仪在旁服侍,全不摆些虚排场,还用公筷给荣烺夹了些菜,说起当年他在西北为官的事,“论羊还是胡羊最佳。我在群牧司当差时,巡视牧场,大野地里,也没旁的吃食,就地下马,寻几块石头一摆支出,现杀两头羊,剥皮现烧。肥美异常,全无腥膻。” “像牡丹楼的羊,便是清一色的胡羊。” “我吃着是不错。”荣烺说,“烧的也好。” 姜颖跟荣烺说,“什么时候你去我家玩儿,我天天请你吃烧羊。” “嗯,那可说定了。”荣烺看齐尚书跟前儿的一堆蟹壳子,问齐尚书,“哪里的螃蟹最好吃?” 齐尚书道,“那得是颍州了。” 荣烺便有了决定,“等以后,我先去阿颖姐你家看过姑祖母,吃过烧羊。咱们再去颍州转一转,尝一尝颍州的螃蟹。” “我看成!”姜颖觉着这主意不错。 史太傅有心说,公主殿下,按规矩,您哪儿都不能去,就得呆帝都。 不过想到今日遭遇,史太傅默默把这话咽下,识趣的不扫荣烺的兴。反正就是小女孩儿异想天开。 待用过午饭,齐尚书史太傅俩人继续陪荣烺逛到天晚,一直服侍着荣烺登车回宫,看她车驾进了宫门口,俩人方折返回家。 荣烺回宫的时辰就有些晚了,荣晟帝荣绵都在万寿宫,荣晟帝脸色不大好看,说,“朕都要派禁卫军去寻你了。” 郑太后问,“如何这会儿才回来?” 荣烺满脸高兴,先同长辈们见过礼,这才说,“父皇不用担心,我今儿跟史师傅、齐师傅一起,可是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本事。” 荣晟帝好奇,“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 “早上遇着的,我请两位师傅用了朝食、用了午食,他俩给我做的向导。”荣烺笑眯眯地,“不用担心了吧。他俩可好了,给我讲了许多宫里没有的学问。” 整个晚膳,大家都在听荣烺讲她这一天的经历,朝食都吃了什么,外头一份朝食多少银钱,还有粮油店的生意价格、入冬后帝都的街上是什么样的,车马多不多。她还买了许多礼物,送给父亲、祖母、兄长。 荣烺跟大哥说,“哥,下回你跟我一起去吧,外头可有意思了。咱们读书,不就是为了学以致用么。” 荣绵听的有些心动,不过,还是得看父亲祖母的意思。 荣晟帝与郑太后交换个眼神,荣晟帝笑道,“罢罢,以后就让阿绵与你们一起出门。不然,你与阿颖都是女孩子,叫人记挂。” 荣绵高兴的同父亲、祖母道谢,荣烺说,“以后我一个月就要出宫一次。” 郑太后道,“这怎么突然得寸进尺了?” 荣烺很严肃的说,“祖母、父皇,你们都不知道,如今外头风气不是很好。在街上,只能偶尔看到女子。如今是太平盛世,又不是以前兵荒马乱,女子不敢出门的时候。” “所以,我决定要多出门,带着大家改一改帝都的风气。”荣烺说,“得告诉大家伙儿,现在外头太平了,女子也能出门了。” 荣晟帝怀疑,“你这就是想多出宫去玩儿吧?” “不是这样!”荣烺很认真,“父皇,这是我身为公主应当做的事。有不好的风气,我们就要带头去纠正。这就是史太傅教给我的,皇家当为天下表率的道理啊!” 第70章 殿下 第47节 殿下 正文第七十章 不论想做什么,荣烺永远理由充分,而且,还颇有些冠冕堂皇的心眼儿。 改变帝都风气什么的,荣晟帝就不信,这里头没有想出宫玩儿的成分。 第二天早朝后,史太傅跟上荣晟帝的御辇,自称有事回禀。荣晟帝平时住在昭德宫的偏殿,离上朝地方近,刚好他也有话想问史太傅。 大冷的天儿,荣晟帝令史太傅在外间吃茶,他去里面换了常服,方过来听史太傅的事。 史太傅搁下茶盏,起身站立,面目庄严,一开口便从礼仪规矩说到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直叨叨了一盏茶的功夫,方说到让公主出宫大街闲逛不大妥当。 一则公主身份贵重,二则倘出个意外,介时悔之晚矣。 荣晟帝奇怪,“昨儿不是你跟齐尚书陪公主了解了许多世情经济之事么?听公主说,你们相处的不错。” 史太傅一肚子的苦水,“臣昨儿也劝公主回宫来着。哎,公主不听臣的劝谏,臣又担心公主安危,便留在公主身边护卫,一路送公主的马车进了宫门,臣与齐尚书方折返回家。” 史太傅颇具见识,“倒是大殿下,如今年纪渐长,读书也有几载。书上习来终是浅,不若偶尔出宫,了解些世情经济,于殿下日子学习庶务有益。” 荣晟帝好笑,“你们师徒俩说的话,一正一反哪。” 史太傅不解荣晟帝何意,就看着荣晟帝,荣晟帝道,“昨儿公主回宫,说跟你和齐尚书长了不少见识。还说以后每月都要出宫一次,多见识见识。这岂不都是你们的功劳?” “不不不,陛下切不可答应公主。”史太傅急道,“公主女孩子家,恕老臣多嘴,女孩子家,还是端庄文静为上。” “这是什么话?公主才几岁,小孩子都是活泼的。”荣晟帝道,“你也怪不得朕,朕昨儿已经应了公主,岂能朝令夕改。你既是公主的先生,就好生引导公主。” 听这话,大半辈子顺风顺水的史太傅头一遭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没什么信心地,“臣尽力而为。” 荣晟帝好笑,问他,“昨儿公主怎么着你了,变的这样没精神。” 史太傅很想把荣烺的恶行跟荣晟帝告一状,奈何,公主年岁实在小,何况,昨儿他还吃了公主请的腌螺。史太傅一脸正直,“臣可进谏君王不是,断不可言公主是非。” 好吧,荣晟帝也不勉强,随他去了。 荣烺并不知史太傅背地里告她状的事,她现在又有了新的目标——改变帝都的旧风气。 荣烺有事从来不偷摸着干,她有许多朋友,她有计划都是号召朋友们一起参与意见。 第二天荣玥等人回宫,中午的时候,荣烺就把自己将要做的事跟荣玥几个说了。s 荣玥有些懵,“可是,本朝女子本就不能常出门的啊。” “阿玥姐,此一时彼一时。”荣烺说,“先前咱们不就讨论过么,女子以前不出门,是以前世道乱,出门有危险,才出门少的。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荣玥记性不错,“去岁在我娘的课上说的。” “对啊。既然如此,如今为什么不能常出门哪。”荣烺信心满满,拍胸脯道,“你们放心吧。昨儿我跟父皇和祖母说,他们也觉着我说的有理。” 郑锦说,“那可好,等下次休沐我告诉家里,姐妹们偶尔也能出门游玩儿。” 颜姑娘则想的多,“公主是好意,只是女子贞静守家是多年习俗,即使公主想改这风俗,怕也得有一段时间才能改变。” “这怕什么,只要咱们有这心,就不怕改不了。”荣烺说,“我已经跟祖母、父皇说了,以后我一个月出宫一次。昨儿你们回家,我可是长了不少见识。” 把与史太傅、齐尚书一起逛街的事说了,“我算是明白,什么是学以致用的道理了。” 然后,荣烺在召开自己的小宴时,她就换了个地方,不在宫里办了。她跟祖母商量,想去宫外办小宴。j 郑太后问,“去宫外什么地方?” “要风景好,暖和,能一起闲谈取乐的地方。” 郑太后道,“这刚下了场小雪,大冷的天儿,能有什么景可赏?” 荣烺说,“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帝都城,就没好景致。” 郑太后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需要荣烺先找好地方,才能在外举行小宴。荣粮召集小伙伴儿们一起想地界儿。 郑锦说,“我家园子里倒是有几百株梅花,如今就有早梅开了。殿下,您去我家赏梅吧。我保准儿给您安排的妥妥的。” “不行。国公一直病着,我去了,车马喧嚣,就是说了不要打扰他老人家,也闹得你们家不安静。”荣烺摆摆手,“你们几个家以后再去,这回咱们去外头。旁的地方,可有好景致?” 这个问题可真难住了诸人,别看几人都是帝都城一等一的贵女,家里也绝不是那种让闺女婚前都要呆绣楼的神经病人家,可她们平时的交际也就是跟着母亲、祖母一类的长辈,出入亲戚世家之家,完全是女眷间的来往。顶多就是偶尔在家设个小宴,请一请投缘的闺秀。 所以,要问她们帝都城谁家园子景致最好,她们能说出好几处,可要说公门侯府之外,就都不晓得了。 颜姑娘说,“我听说天祈寺是个热闹地界儿。昨儿公主不是去过了,觉着如何?” 心下遗憾,要是知道昨儿公主是去天祈寺逛,她就不回家休沐了。她也好想去天祈寺,听说可热闹了。 “是啊,怎么样?别总说寺外,天祈寺可是名寺,我祖母还在寺里点了佛灯。”郑锦也打听起天祈寺来。 荣玥也很好奇。因为天祈寺真的很有名。 荣烺说,“要不,咱们就将宴会的地方选在天祈寺。那儿不是皇家寺院么,咱们吃点素食点心,正好你们也逛逛。” 郑锦立刻说,“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都没去过,阿楚她们肯定一样也没去过。” “好吧。那就去天祈寺。”荣烺昨儿光顾着看街上东西,天祈寺也没去,就远远看到巍峨的寺檐飞角,正好借行宴的机会,好好逛逛。 倒是荣烺的两位武师傅,听说此事,同荣烺道,“殿下有所不知,咱们三清观的风景也是极好的。有两株龙槐,都是千年古槐。太、祖皇帝还做过诗赞颂,香火也极灵验。” 荣烺也想给两位女师傅面子,只是……“就两棵槐树?也太单调了。” “这是迎门的地方,也有许多松柏花卉。” “听着一般。”荣烺很中肯,“要不等三清观收拾好,我再去不迟。” 两位女道一想,这也行。三清观的确是庄严了些,怕不合公主的繁华秉性。她二人便道,“是。我们这就知会掌观师兄,一定收拾好。” 荣烺是个细致性情,与她二人道,“咱们既是师徒,便不是外人。我说一句,切不可大兴土地,铺张浪费。那样以后我绝不再去的。” 二人皆道,“殿下放心,我们皆修行之人,断不会的。”她们武功不错,在宫里非常谨慎,以往从不谈及这些。只是听公主说要去天祈寺,也便想给自家道观争些体面。见公主很给她们面子,心里便十分欢喜。 毕竟,她们心中明白,天祈寺再体面,教公主殿下武功的可是她们道家弟子。 荣烺倒没想到,不过是去天祈寺摆个小宴,倒引出两位师傅的争胜之心。荣烺心说,原来出家人也挺好胜的呀。 荣烺一边给朋友们下帖子,一边宣来僧录司僧正,与他说了想去天祈寺游览之事。僧正当然求之不得,荣烺又问哪里风景好。 僧正道,“后院儿颇有几株古梅可赏。再有,我寺素斋、素点心,也颇得香客赞誉。寺中正殿的华严三圣,乃是五百年前,自极南之地采来的香檀木,经十数年方得佛祖菩萨真容,供奉殿内,香火之灵,举世尽知。” 荣烺笑,“你这和尚,倒是不谦虚。” 僧正笑道,“老衲方外之人,只知殿下问甚,贫僧答甚。” “那你到时给我收拾出一处宽敞的院子,我提前着人过去,用炭火烘的暖暖的。介时少不得借你们清净之地热闹一日。”荣粮说道。 僧正双手合什念一声佛号,“殿下龙章凤姿,贫僧领谕。” 荣烺心道,就凭这拍马屁、说话有趣、以及自吹自擂的功夫,我那三清观出身的女师傅,俩加起来都比不了这和尚一人。 她不知道的是,女道本就人不多,何况还要武功上乘的女道。倘荣粮召见的是道录司的司正,她就知道道长的功力了。 僧正回到寺内,还派身边儿机伶的小和尚出去打听了一回,小和尚回来说只听说三清观那边儿在买花木移植,僧正微微一笑,“他们那边,也太肃穆了些。”难怪公主殿下要把这头遭体面给他们天祈寺! 于是,天祈寺大小和尚带着荣幸十足的心气儿,开始为公主殿下的宴会做准备。 第71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一章 其实,荣烺的帖子还没散出去,她在帝都就大范围的出了个小名儿。 就她那大咧咧带一堆人在朝食铺子用朝食的事儿,当天祈安街就传遍了,有个极尊贵的姑娘在某某铺子、酒楼用餐。 是的,如今是鲜少女子出门的,更甭提在食铺用餐了! 要不怎么朱雀大街有处酒坊,因有女子卖酒便成帝都大新闻了呢。 所以,这事儿在市井传的很快很广,待传的人多了,话还不大好听。甚至都有许多闲汉,没一就往那朝食铺子遛达,希冀能再遇到过来用朝食的女子们。 这事传播范围之广,还传到了郢王耳朵里。郢王不知道在外头吃饭的是荣烺,还在家念叨几句,“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很看不惯这种放浪行径。 此时,荣烺的帖子派发出去,在各家都引起一场小小议论。 连在家休养、一直懒懒的楚姑娘都张罗着让侍女赶紧把药给她煎了。她虽生出武将之家,奈何生来便有些不足之症,冬日总要病两场。 自小病到大,病的楚姑娘都不乐意吃药了。 楚姑娘从被子里坐起来,跟自己的嬷嬷说,“把我新做的披风找出来,寻常也没地儿穿,正好出门的时候穿。” 楚夫人扶她躺下,“别着了凉。我说你还是别急,待养好了再去不迟。” “就是没病,成天在屋子里闷着也得闷病。”楚姑娘精神头可是上来了,“早我就听说天祈寺特别热闹,许多人去烧香,没准儿多烧烧香,我这病就痊愈了哪。” “没听说烧香能把病烧好的。”楚夫人说,“公主出宫,这得我们外命妇相陪吧?” 楚姑娘拿着帖子又瞧了一回,“上头也没说请娘你去。这就是以前似的,我们女孩子间的小宴。” “以前不都在宫里么?”楚夫人说。 “兴许公主跟我似的,觉着总在家里闷的慌。”楚姑娘说,“太后娘娘都允许公主一季出宫一次,我一年一年的也没往外头去过几回。” “公主出宫也是往亲戚家去。你不也常去亲戚家么。” “您可真会比较。” 楚夫人笑,“这回总算高兴了,既然大家都去,也是公主请你们过去,那就去畅快一日。” “到时我得带点儿银子,去庙里烧香不都给香火钱的么。” “带些散碎银子无妨,只是也轮不到你给香火钱,公主就赏了。” “那我去瞧瞧,看寺里有没有什么好玩儿有趣的东西,到时我买回来,娘你也瞧瞧。” “那是寺庙,又不是大街上。” 殿下 第48节 “不说那片地界儿,热闹的了不得么。” “你们是去寺里拜菩萨,难道还去街上不成?” “我听小翠说,这两天不就有一群女子在外头朝食铺子吃朝食么。”小翠是楚姑娘的侍女,以打听各类趣闻见长。楚姑娘时常靠这些趣闻解闷。 楚夫人想了想,“原我想着,待新注的《贞烈传》出来,世道必有一变。如今看来,公主应能带起新风气。” “就是,先前哪儿想去能去寺里逛逛呢。” 越是豪门家的女孩子,即使平时颇多亲戚世交家的来往,但府中出眷真正去寺庙烧香参拜的事也几乎是没有的。 基本,楚姑娘的感慨就代表了大多数接到荣烺帖子的姑娘们,连出过门去过书铺子的乐平郡主家的罗湘,与云安郡主家的杨华,以前也没去过天祈寺。 像罗湘杨华,俩人都有宗室血统,第二日还央着祖母、母亲进宫,亲自跟荣烺打听,确定是去天祈寺,稳重如罗湘也露出笑容,杨华更是说,“我赶紧得再做两身衣裙,好出门时穿。” 大家都挺高兴,连史太傅钟翰林听说家中女孩儿收到公主帖子,月中去天祈寺烧香,只是略一思量,并未阻拦。 毕竟寺庙不同他处,是个清净地界儿。 不过,史太傅也嘀咕两句,“公主年轻女孩子,不好单独去庙里。”与妻子商议,“你是外命妇,不若陪公主一同去,也好服侍公主。” 史夫人道,“我倒愿意,只是宫里并无这样的旨意。” 史太傅直叹气,“太后娘娘对公主有些放纵了。” 史夫人劝他,“这是哪里话,前儿公主还送了咱家许多煎包。你这老头子也是,别忒犟,公主不还请你用午饭了,吃人嘴短。吃了公主的请,你就憋着些。我看公主挺好。”j “你知道什么。女子太好强,祸兮福兮,未可知也。” 史夫人面色一肃,“老爷,慎言!” 史太傅也自知此话不妥,摇摇头,“你不晓得。” 史夫人问,“我不晓得什么?” 史太傅再叹一口气,迟迟不能开口。 史夫人给他递盏茶,“你到底再担心什么?公主即使聪明些,不过小女孩儿,你说那样的话,被有心者听去,岂不是要害了公主么。” 史太傅叹出今天的第三口气。 他这人其实十分有福,出身富庶书香之家,科举亦一路顺遂,登科后还娶得贤内助。是真的贤内助,想也知道,就史太傅这品无遮拦,能有如今高位,必有得力之人辅佐。 旁人都是幕僚,史太傅家也有清客师爷,可实际上,内里都是史夫人帮他出主意。 在如今世道之下,史太傅对妻子能以大事相询,可见此人并不迂腐。史太傅道,“你不晓得,那日我与齐尚书随公主在街上闲走,小女孩儿家,该是对胭脂水粉、衣料首饰感兴趣的年纪,公主对这些店铺,不过草草一看,我看她更留意民生之事。” “这有何奇怪,公主自小跟着太后娘娘长大,太后看奏章提个一句半句,小孩子兴许就记住了。太后在万寿宫召见大臣,公主定也是见惯的。耳濡目染,自然会留意。” “不只如此。还说如今世道风气不好,将女子禁锢家中,她要改一改这风气。”史太傅愁眉不展,“你说说,这是何等样的口气。如今这就又号召一帮子小姑娘跟她一起去庙里。我怎能放心呢?” “公主的身份天然就有号召力,你还担心公主的行动力,担心公主真改了这世道风气。”史夫人道。 史太傅摇头,“这点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我也是大殿下的经学师傅,大殿下性情温和,与公主兄妹之情很深。” 沉默半晌,史太傅方道,“如今陛下仅大殿下一子,咱们夫妻间,我说句犯忌讳的话,大殿下有容人雅量,颇具明君之姿。” “公主性情机敏,霸道,与大殿下其实有相辅相承之处。” “那你担心什么?”史夫人都有些不解了。 史太傅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望向窗外乱飞的雪片,轻声道,“公主啊,有霸君气慨。” 史夫人震惊的望向丈夫,她一直辅助丈夫在官场中行走,十分信服丈夫的判断。此时,史太傅却是说了句,“希望是我看错了。公主年纪尚小,颇有天真可爱之处。” 第72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二章 为什么会有嫡庶之别,长幼之序? 世间又为什么会有这许多规矩? 说到底,都是为了和平。 其实,换皇帝对大臣而言真不算稀罕,朝代有更迭,人事有代谢,天道人伦,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大臣们更在乎的是,帝位的平安过度。 所以,甭看史太傅满嘴的迂腐古板,实际,史太傅担心的并不是荣烺以后真当皇帝还是怎样?史太傅担心的是,荣烺将来会不会导致朝堂动荡。 权位的更迭不是灾难。 动荡的权位更迭才是灾难。 史夫人双眸眯了眯,转而含笑宽慰丈夫,“你这也想的太远了。你想想,公主才几岁?宫里除了公主与大皇子,再没有旁的皇子皇女,他们又是同母所出。你也说皇子公主情分极好,要公主是位小皇子,你担忧倒罢了。公主是皇女,你担忧的都是没影儿的事。” “兴许是吧。” 虽然曾被荣烺闹的灰头土脸,史太傅也不愿意这样想自己的女学生。何况,或者史太傅心里不愿意承认,他教导大皇子荣绵的时间更长,大皇子更是个遵师重道的好学生。相形之下,荣烺喜怒无常,牙尖嘴利,简直愁人。但,荣烺强烈鲜明的个性,往往能给人更加深刻的印象。 看史太傅,都愁几十年以后去了。 不管史太傅在家如何忧愁,荣烺已经开始准备去天祈寺小宴的事了。 对于荣烺这种把皇家寺院当别院的行为,荣晟帝表示……反正每年都赏好些香火钱。 不过,荣晟帝还是提醒荣烺一句,“这去寺里,可得赏些香油钱?” 荣烺说,“书上说,许愿祈寺才添香火钱。我们也就看看菩萨,这赏多少合适?” 荣晟帝道,“你还小,一千两足够了。” 荣烺肚子里算算,“一两银子能买五石米,一千两就是五千石米。我在牡丹楼点三桌子菜,也才花二十两,还包括给伙计的打赏。和尚庙也忒贵了。” 荣晟帝给她这账本算的哈哈大笑,“你这算盘拨的不错。你是朕的公主,第一次在外办宴会,多赏些香油钱也不为过。” “史师傅说,冬天有许多贫苦人要靠朝廷的救济过日子。一石米够一个成年男子熬过冬天了。”荣粮想了想,忽地露出个坏笑,“我知道怎么赏了。父皇您别管了,我让内务司给我办这事儿。” 荣晟帝看她一脸淘气劲儿,也随她去。 荣烺住在万寿宫,万寿宫并不在后宫,所以宣人非常方便,她交待一声,内侍就去把内务司总管找了来。 荣烺也不清楚怎么赏赐天祈寺合适,她就吩咐张总管,“过两天我要去天祈寺游玩,你给我拟个赏赐单子出来。” 张总管道,“不知殿下都想赏赐些什么?” 荣烺反问他,“我要把东西都罗列好了,还用你做什么?” 张总管顿时将头一低,“是,臣这就去办。” “你快些,我急等。”荣烺转而又道,“不过,虽则急,你也别瞎去折腾,先拟几个单子给我看,哪个合适照哪个来。别大张旗鼓的铺派浪费。” 张总管便明白,公主这要既省钱又好看。 哪怕先前与荣烺打过资产,张总管忍不住再次感慨,公主真是个精明人。 郑太后知道她独自召见张总管的事,笑问荣烺,“你如今越发排场了,有什么事都直接宣内务司总管了?” 荣烺道,“父皇说,让我赏天祈寺一千两香油钱,这也太贵了。我让内务司弄个花团锦簇。” “别忘了明儿跟你母后说一声,让她知道。” “我明白。”荣烺点头。 至于随身带的物件儿,就是林司仪操心。 待到正日子,一大早起来还不觉什么,用过早饭,仍不见太阳出来,天气有些阴。郑太后心疼孩子,就说,“我看天气不大好,不若换个日子再聚。” 荣粮隔窗瞅瞅天空,“大家伙儿都盼着今儿出门,没事儿,就是有些阴天而已。说不定一会儿就晃开了。” 她特别想去。 郑锦姜颖几个也是一脸期待,全不怕阴天的模样。 郑太后也是姑娘时候过来的,便道,“行,那就去吧。” 对林司仪道,“大衣裳带全没?” “都带好了。外头大氅带了两件,一件厚些,一件极厚的。” 郑太后便让她们去了。 依旧是荣玥姜颖随荣烺同车,她这车大,真的挺宽敞。 荣烺一路出来,见道路两畔十分肃静,不过,从路边店铺或人家的窗子能看出,有许多人在窗后或是隔着极小的缝隙看她出行的队伍。 荣烺不喜欢这样,她说,“以后别总叫侍卫长肃街了,也不能因为我要走,就把旁人关屋里去。” 林司仪道,“哪里见得就把人关屋里去了,这也不过是暂时的,咱们过了,人们自然就出来了。我跟殿下说,您出宫不会打扰到百姓,倒是能给百姓添许多热闹。” “这从哪儿说?”荣烺一直觉着,她摆出仪仗出宫就这点不好,很扰民。 林司仪倒茶递给荣粮,解释道,“大家伙儿为什么偷着都想看您出行的仪仗,也是为了长见闻。他们看这一遭,能回家说上半个月。唉呀,今儿出来见着公主出行。” 林司仪把那种夸耀得意的口吻学的惟妙惟肖,荣烺笑,“还会这样?” “当然。” 荣烺问荣玥、姜颖,“会这样么?” 荣玥很老实,“我出门少,不知道。” 姜颖则道,“会的。在嘉平关,凡有贵人出行也是这样。不独是为了咱们安全,其实也是因咱们车马多,若不肃街,边儿上都是看热闹的人,很容易发生推搡踩踏的事,有时还会打架哪。” 荣烺这便安心多了。 她不想因自己出行给旁人带来不便。 荣烺一行浩浩荡荡往天祈寺而去。 宫外受邀的闺秀们,也是提前十天半个月的开始准备,穿的衣裳、带的手炉、坐的垫子、熏的熏香,服侍的嬷嬷侍女,跟车的侍卫、壮仆……反正吧,林林总总的,每人都得三五辆车方出得门。 还有诸如各闺秀的母亲,都十分想跟随,好一起服侍公主殿下。奈何公主殿下不必她们服侍,她们也往寺里送了许多香烛茶银之物,是各家的心意。 待荣烺到天祈寺,几位贵女都提前一步到了,与天祈寺的高僧们一起迎接公主殿下。 殿下 第49节 荣烺与僧正道,“我们过来游赏,倒是打扰你们清净了。” 僧正道,“殿下驾到,是佛意如此。怎能是打扰,可见殿下与佛门有缘。”一侧身,“殿下请。” 如此,荣烺走在最前,身畔是天祈寺高僧与诸多贵女相随。 僧正先陪荣烺到准备好的院子里稍做休息,这院子已收拾的极好,昨儿林司仪亲自来瞧过,一切都是按着荣烺的习惯安排,院中两株老梅幽幽绽放,花香清逸极了。 荣烺一见便喜欢,“这院子好。” 僧正亲做向导,引荣烺到休息的香房,问公主可要先做休息,再到正殿参拜佛祖。 荣烺说,“也好。就依大师的,我们先坐会儿,稍待半个时辰再去正殿参拜。” 如此,僧正便先退下了。js 他也不往远处去。 在此院歇脚的南房暂居,随时听侯公主吩咐。 和尚们一走,大家便欢快起来,郑锦杨华这样嘴快爱说话的自不必提,郑锦道,“这寺可真不错,又安静又气派。” 杨华说,“你们还没去正殿,正殿里的佛祖菩萨,巍峨的不得了。” 楚姑娘说,“我说等殿下来了,咱们一起去正殿,就你腿快,颠颠儿跑去看。” 杨华笑,“你自己不想爬石阶。” 荣烺看楚姑娘拥着大氅,面色有些微白,关心的问,“阿楚你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 楚姑娘立刻说,“多亏能出来透透气,我已经大好了。” 同是武将出身的白姑娘同荣烺说,“她今年还真不赖,我看精神头儿也不错。我也说,别总搁家闷着。” 楚姑娘道,“就是不在家闷着,能去的无非就是亲戚家、故交家,自小去到大,都没什么新鲜的了。托殿下的福,我们今儿能出来开开眼。” 颜姑娘亦道,“虽是头一次来,难得这么个幽静雅致的地方。” 荣玥跟着点头。 荣烺心说,我觉着我在宫里不得出门就挺憋的慌,没想到你们这住宫外的也是哪儿都没去过啊。 一瞬间,荣烺的优越感就上来了,她听出大家伙儿都是愿意出来逛逛的。荣烺说,“这不算什么,等下月,咱们另挑个好地方,我像这回一样下帖子请你们,如何?” 大家纷纷笑道,“那我们就承殿下恩德了。 林司仪笑着打断这些姑娘们的说话,“还是坐下来,坐着说话,别都站着了。” 荣烺这才回神,“唉呀,我都忘坐了!” 大家都笑起来,纷纷说,“也不只殿下忘了,我们也高兴的忘了。” 女孩子们在一处,倒是满屋的娇声俏语。 杨华还给荣烺出主意,“殿下,咱们这就去拜菩萨吧。也一起游览游览这寺院。” “好啊!” 荣烺召进僧正大师,由大师带着,先到正殿拜过华严三圣,的确是极庄严。荣烺还在佛前许了愿,亲自上了三柱清香。 旁的姑娘们也各有各的愿望,都悄悄的同佛祖讲了。 然后,由僧正引领,又去了旁的佛殿,还有后院儿的十几株古梅。这院中古梅,最老的能有千年历史,小些的也有上百年了。 荣烺问,“这些梅树是寺里高僧栽种的么?” 僧正指着最老的两株道,“这两株是我寺的开山祖师手植,这株是前朝武皇帝所植,之后,前朝历代皇帝都会来本寺植上一株梅树。直待前朝末帝时,虽也植了梅树,不知什么原因,梅树无故枯死。末帝连植三次,树都未能成活。” 荣烺说,“可见树亦有灵。” 荣烺指着其中一株老梅,“既然都是皇帝来栽树,怎么还有一株是武皇帝母亲,文睿庄太后种的梅树?” 僧正道,“这也是有缘故的。文睿太后历经五朝,辅三位圣君,功勋极大,因思念武皇帝,便来本寺这里植了一株梅树。所以,此二树也称母子树。” 荣烺仔细看了一下两株挨的不远的高大梅树,点点头,“史书上记载,武皇帝与文睿太后母慈子孝,为万世美谈。” “是。”僧正双手合什,念一声佛号。 大家一起看过梅树,外头开始飘雪粒子,大家就回屋歇着说笑去了。 她也不必僧正在一畔服侍,与僧正道,“大师您只管自己忙去,留两个懂事的小沙弥便好。旁的我们自己来。” 再与要司仪道,“把我们带来的东西给大师。” 对僧正道,“一点儿供佛的心意,您只管收下。” 僧正行个佛礼,“谢殿下赏赐。” 林司仪道,“诸位夫人也送来不少供奉。” 荣烺笑,“一并都给大师供奉佛祖菩萨吧。” 僧正再次谢赏,便退下了。 寺里备了许多精美的素油果子,还有清香的水果,荣烺也不坐铺的软软的木榻,她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见临窗一条小炕,干脆让侍女把小几抬到炕上拼一张大桌,然后将那几十碟子的果子、水果都移到小炕几上,大家都到炕上去,团团围坐一起。林司仪陪坐炕沿,侍女在底下站着服侍,其实都不必侍女服侍,但林司仪断不会依,只得如此了。 这样既暖和又热闹。 荣烺身份虽高,不过大家都是十来岁的年纪,都还小哪。且许多还是亲戚,于是,便都应了荣烺的话,罗湘颜姑娘这样的斯文人说,“我们自当听从殿下吩咐。” 郑锦杨华这样的爽快人则是,“殿下这主意好!” 围坐好了,荣烺就说起上次出宫吃煎包长见识的事儿,楚姑娘更是吃惊不已,“原来帝都在传的,在朝食铺子吃朝食的姑娘是殿下啊!” 荣烺笑着点头,问史姑娘,“那天我还让店家装了一食盒煎包给你祖父的随从带回去,你们吃了没,觉着味儿如何?” 史姑娘自然称好,“是极好的。万想不到殿下赏赐煎包,祖母中午让大家伙一起吃的,底下煎的焦黄,入口时,包子底是焦脆的,馅儿是香咸的,我祖母一人就吃了五个。” “我也吃了好几个。”荣烺说。 颜姑娘说,“殿下,您怎么在外头的食铺用朝食呢?” 荣烺便把她非要破一破这帝都风气的事说了出来,“我原也不非得在外用膳,只是这种习俗风气恼人。怎么女子就不能出门吃东西了?这种风气是不对的,所以,我必要做个表率,告诉大家伙儿,天下太平了,咱们做女子的,也能出门逛一逛了。” 荣烺特别有气概的跟大家伙儿说,“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管跟我说。或者你们一时胆子小,或者是不好意思出门,就跟我说,有我陪你们,哪儿都去的。” “多出来几次,就不怕了。待女子出行形成风气,别说天祈寺,什么地方都能去。” 荣烺的话很平实,大家却听得心脏嘭嘭跳,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在胸膛震动,有几人甚至脸颊泛起红晕,却是楚姑娘第一个说,“要真能这么着,殿下您出门都带着我。我哪儿也没去过,但我哪儿都想去。” 整间屋子轰的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说,“那咱们得合计合计,听说帝都好去处着实不少。” 还有人说,“我们也是哪儿都想去。” 于是,大家便热热闹闹的商量起帝都那些好玩儿的去处来。且要求非常不高,一个月出门两次,不,一次就满足。 若一次不行,俩月出门一次也行啊。 看大家伙憋闷的这么难受,荣烺干脆决定,把一月出宫两次的额度都用了。以后每月出来两次,带大家伙儿在帝都游玩儿。 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宫里住的荣烺反成了小队的向导。 第73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三章 到中午,雪渐渐大起来,雪片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唉哟,下雪了。”荣烺从炕上站起来,“我去瞧瞧雪有多大。” 林司仪忙拦着她,“我替公主去看,您就别动了。” “不行,你看跟我看是两码事。”荣烺绕过身边的荣玥姜颖,就跟侍女要鞋,她要去看雪。 林司仪起身,按荣烺坐下,“穿好衣裳穿好鞋戴好兜帽才能出去。”接过侍女递上的鞋,给荣烺脚套上。 荣烺跳下炕,站地上让林司仪给她穿上小毛褂子,再套上厚实的大氅。 旁的姑娘们也有各自侍女服侍着穿衣裳,要一起出去看雪哪。荣烺还细心的对楚姑娘说,“阿楚,你别出去,你病刚好,别着了风,我们替你看就行了。” 楚姑娘也想去看,“我这都大好了。” “你要病了,下回出来可就赶不上了。”平时最爱与楚姑娘拌嘴的白姑娘也劝她。 大家都这么说,楚姑娘只好说,“那好吧。那我就在窗边儿站站,隔着窗纸看不大清,你们替我仔细看看。” 于是楚姑娘留屋内,大家都随荣烺去院中看雪,侍女们撑着伞,因大家穿的厚实,抱着小手炉,故而并不冷。 梅花在雪中,芳香都裹着一丝清寒气,深吸一口,清透极了。 嘻嘻哈哈看一回雪和梅花,林司仪便劝大家回屋了。 荣烺指着一支开的最俏的,同林司仪说,“把这支取下来,拿屋去送给阿楚。” 中午便是素斋,不过,不怪天祈寺的老和尚自夸,人家这素斋的确做的不错。素鸡素鸭皆滋味儿浓郁,菌子鲜美,热锅煮开,先盛一碗清香四溢的热汤慢慢吹着喝了,浑身热的毛孔都张开了。 荣烺足喝了一小碗,不忘问一句,“林妈妈,外头的侍卫也安排膳食了吧?你们什么时候用饭?” 林司仪道,“殿下不用担心,侍卫那里也是寺里一并安排的。我们一会儿轮流用饭。” 大家边吃还边讨论,哪道菜最好。 待末了,大家评出两道菜,一是鲜菌子清汤锅,一是卤素鹅,虽是素菜,吃起来却肥润的很,滋味不让真鹅肉。 荣烺额外赏了天祈寺斋饭堂二十两银子,又问这两道菜是哪位师傅做的,独赏这位师傅五两银子。 即使是和尚,得到公主的夸赞与赏赐,也颇觉荣幸。 下午雪势更大,更不能出去了,大家便一起摸花牌玩儿。只是冬天天黑的早,外头下着雪,也不能回去的太晚。 寺院派了小轿,先把荣烺和几位姑娘抬到院外,再上车。一路通到寺外的道路也被小沙弥们扫的干干净净,竟没有存下雪来。 荣烺辞别大家伙,她是公主自然先行。 车里挂起壁灯,暖黄的灯光映着洁白的车窗,荣粮遗憾的说,“可惜寺里不能吃肉,不然雪天烤肉最好了。” 姜颖出主意,“要是明儿还下雪,咱们就烤肉吃。再做一锅今日的菌子汤锅,一荤一素,再合适不过。” 殿下 第50节 荣玥的嘴角也是翘着的,“不都说佛家人六根清净,更不重口腹之欲,怎么寺里还有这样好吃的食物?”菌子锅还能说是借了菌子的鲜味儿,那卤素鹅,没点疱厨功夫断然做不出的。 荣烺想了想,“可能是这寺比较有名气,平时有达官显贵过来,用来招待达官显贵的。” 姜颖荣玥皆学着荣烺这猜测有理。 林司仪笑道,“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天祈寺的素斋是往外按席出售的,十年前,一席上等素斋就二十两银子了。” 三人惊的张大嘴巴,姜颖更是说,“寺庙还做生意?” “怎么不做?”林司仪问,“来时路两旁的商铺看到没?” “自是看到了。”要不是出门得注意形象,姜颖还得把脑袋伸到车外看哪。 林司仪道,“天祈寺周围店铺,很多都是天祈寺的产业,租给店家经营,寺里收取租金。” 三人想一下祈安街热闹繁华的模样,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和尚庙,还真富啊! 荣烺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司仪道,“公主只是头一回听说。” 荣烺回宫路上就看到出来接她的禁卫军,其实,回宫的时间并不晚,只是今日雪有些大。好在她回宫的时候还没赶上积雪上冻,路也并不滑,平平安安回了宫。 荣烺去了披了厚氅,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换鞋,见宫人取来的是夹绵的软鞋,荣烺说,“取我的鹿皮小靴来。” 郑太后道,“在屋里,穿什么鹿皮靴?” “我要穿嘛。下雪了,就得穿软靴。”荣烺跟祖母说,“我要知道今儿下雪,我就穿我的鹿皮靴出门了。” 姜颖便也要穿新做的靴子,跟荣烺一起臭美。独荣玥是个正常人,换了软鞋,在殿内穿,轻软又舒服。 都不用祖母问,荣烺就跟祖母说起今儿到庙里的各种趣事。 还有天祈寺的素斋如何好吃,以及天祈寺的素斋生意,外头许多店铺。荣烺说,“以前只知道和尚是和尚,现在才知他们原来都是财主。” 郑太后笑,“寺庙一向产业颇丰的。” 其他姑娘们回到家也都是一脸高兴,尤其楚姑娘,还把她得的梅花儿插瓶给家里人欣赏,“公主给我的,就我一人得了。” 楚老夫人楚夫人楚少夫人,反正就是楚家里里外外的人,都齐夸这花儿好看。楚少夫人从丫环手里接了热羊奶捧给小姑子吃,问,“公主特意给妹妹的?” “嗯。公主她们出去看雪,我不能去,公主就指了这支梅花给我,说这样我也就能看到了。”楚姑娘说,“公主还说,下个月还邀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楚姑娘跟大家伙儿说,“以后都不用在家闷着了,公主说现在的风气不大好,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年头,好端端的女子,何苦总在家闷着,以后要多多出门,改一改这旧风旧俗的。” 一样把这消息带回家的还有其他几位姑娘,史姑娘也怪荣幸的,跟祖母说,“公主还问我,煎包好不好吃?原来就赏了咱家,旁人家都没有。公主一说,别的姑娘可羡慕我了。” 至于史太傅落衙回家,听说了公主移风易俗的宏图伟业,心下不禁又是一顿愁苦,还与妻子嘀咕两句“女孩子家还是少出门”的话。 史夫人只得又宽慰他一番,但什么少出门的事,史夫人可不会禁止孙女跟公主出门。旁的闺秀没机会恨不能寻这么个机会跟公主亲近,她家孙女有这福气,干嘛不去。这岂不要被别的闺秀落下了。 与史太傅持相同态度的便是郢王了,不过,郢王知道的比较晚。荣玥平时住宫里,郢王家旁的女孩儿,还进不到荣烺的圈子里去。 所以,郢王是从郢王妃这里听说的,而郢王妃则是从闺女云安郡主那里听来的。云安郡主是一脸的荣幸,觉着闺女能跟荣烺交往,非常体面。 郢王妃听后大觉不妥,“公主,万金之躯,怎能带着一帮子小姑娘到天祈寺去。这一路上,被旁人瞧见如何是好?岂不白白让人品头论足?言语议论,有害国体。” “母妃您这话都说哪儿去了,公主出门叫人见到就有害国体了?那顺柔长公主还常去庄子上打猎呢?这又怎么说?”云安郡主想的很开,咱凡事就跟着皇家走。云安郡主劝母亲,“如今不是从前了,母妃您那些旧看法,也该改改了?” 改? 郢王妃跟郢王甭提多志同道合了。 俩人的看法空前一致,那就是:这样的行为,简直太有失身份了! 与郢王观点完全相反是郑国公,郑国公是听孙女郑绣说起的荣烺给大家伙儿描绘的美好未来,郑国公问,“这是很好,可风气岂是一时能改的?” “这不用怕。公主说了,我们先带个头儿。原本也不是这样的风气,还是战乱给闹的,如今太平了,我们时常出门,给大家做个表率。就一时改不了,我们每人活八十岁,现在,我八岁,还有七十二年。公主比我小一岁,公主就有七十三年。我们坚持不懈的做这件事,到我们闭眼的时候,风气肯定就不同了。” 郑绣说,“祖父,我们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天底下其他的女孩子。也不只是为了女孩子,也是为了朝廷大计。” 郑国公倚着引枕笑了,病容中透出淡淡精神,“这又跟朝廷大计有什么关系?” 郑绣认真的说,“当然有关了。世上有多少男人,就该大概齐有多少女子。男人能做的事,女子约摸也是可以做的。打个比方,就是男子能赚一两银子,女子略逊些,也应该能赚半两。要是女子出来做事,户部税收起码能涨三成。” 郑国公问,“这也是公主说的?” 郑绣点点头,“公主可聪明了。她不说,我都想不到。” “这事可不容易。”郑国公道。 “没事。公主说了,她带我们一起干,人多力量大,水滴能穿石,让我们只管放心。”郑绣说的信心满满,逗的郑国公一笑。 第74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四章 出门这一趟,甭看是上车下车出宫回宫的路线,大约也是活动量比较大,晚膳时荣烺的胃口都格外好。 羊肉粥喝了两碗,还跟兄长吹嘘了一回天祈寺的鲜菌子暖汤锅,如何鲜美适口,让兄长有机会去也尝尝。 荣绵笑,“这显摆的。” “是真的不错。哥你肯定没去过天祈寺,我已经去过了。”她简直得意的不行。 “唉哟,那我得去两个你没去过的地方,好馋馋你。” “带我去带我去。”荣烺正处在爱往外跑的年纪,她问自己大哥,“哥你一个月也有一次出宫的机会,你打算去哪儿?” 荣绵说,“反正是你没去过的地方。” “到时带上我。”不论是自己带头出门,还是跟着哥哥出门,她都挺乐意。 荣绵看她一眼,逗她,“看你态度吧。” “这还用看?”荣烺立刻让宫人拿只干净瓷碟,夹只大虾放进去,说,“哥,你吃。”巴结她哥。 宫人将虾送过去,荣绵看着虾直笑,“好吧,到时带你一起去。” “哥你打算去哪儿?”荣烺好奇的打听。 “你等着听信儿就得了。” 荣烺怀疑的小眼神儿朝她哥飘过去,“你不会还没想好吧。哥,我推荐你几个地方。” “都什么地方?” “有唱曲子特别好的宝福园,里头的宝福班儿可有名了。还有芙蓉池,虽然是以芙蓉花出名,但冬天的雪景也特别好。” “这都是你想去的地方吧?” “这还不一样。” 荣绵说,“听曲子宫里也能听,雪景咱们宫里也有啊。” “外头有外头的滋味儿。”荣烺就因多出宫两趟,便一幅颇有经验的老手模样。那模样甭提多招人笑。 荣晟帝问她,“外头有什么滋味儿啊?” “市井滋味儿。”荣烺放下筷子,指了指素汤,宫人立刻为她盛了一碗。荣烺说,“父皇,你每天上朝不就是跟大臣讨论朝中大事么。朝中大事是什么事,你知道么?” 她还考较起她爹来。 荣晟帝逗她,“你说说看。” “就是百姓的事啊。”荣烺说,“朝中大事瞧着很大,百姓瞧着很小,但这其实是一码事。” “这话有点意思。”荣晟帝说。 “当然了。”荣烺很聪慧,她的生活环境非常宽松,几乎人人都在鼓励她的天资,所以,她从不知什么是不露圭角,更不懂韬光养晦。她就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朝中的事,像我们课上读的书。百姓,就是书上的人活在人世间。” “所以,世道好不好,就要常往宫外看一看。” 荣烺话多,说的口干,端起素汤喝两口。 荣绵都说,“什么话给阿烺这么一掰,就格外有道理。” “因为本来就有道理嘛。”荣烺还很要面子。 荣晟帝看着女儿粉嫩如花苞的脸颊,也得承认,朕的女儿是个天才。 荣烺的天资,认识她的人都能看得到,但荣烺并没有天才的自觉,她每天忙忙叨叨的,没空想这个。 而且,即使有很多人夸她,她充其量只觉着自己算比较聪明。 因为史太傅生怕她骄傲,早给她讲过“吾与城北徐公孰美”的道理了。 这次荣烺遍邀帝都名门闺秀去天祈寺,天祈寺可算出大名儿了,虽然那天天气不大好,但看到公主殿下车驾降临天祈寺的帝都人有许多,当时随公主殿下一并游览天祈寺的诸家闺秀,那都是帝都一等一的名门出身。 等闲稍次一等,都轮不到近公主殿下的身。 如今公主殿下已经回宫,咱们离公主殿下比较远,想进宫请安怕也不能的。但,天祈寺还在啊。 公主殿下拜的菩萨,咱们也能去拜一拜。 公主殿下赏的梅花,咱们也能去赏一赏。 还有,公主殿下吃过的鲜菌热汤锅,卤素鹅,不!现在改名了!人们都这么说,“公主都夸好的菌子锅,公主都赞滋味儿足的卤素鹅……” 说的多了,就成了公主热锅、公主素鹅…… 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是开食铺的。 还有,天祈寺的和尚添油加醋的,“公主都说,一见菩萨,顿生庄严。咱们天祈寺的香火,再灵验不过。今天咱们寺里过年添了祈福灯,这灯专为亲人故友祈平安吉祥。” 祈福灯。 天祈寺推出的节年产品。 因为有公主名声的加持,一下子跃居帝都诸宗教场所销售额之冠! 宫外杨华、罗湘随家中长辈进宫,见到荣烺时还特别把这消息告诉了荣粮,“殿下夸的那菌子锅、卤素鹅,都出了大名儿。” 罗湘颌首,“因着殿下降临天祈寺,如何他家的灯也极受追捧,我家也在天祈寺点了几盏祈福灯。” 荣烺的唯一感受就是,这些和尚,简直机伶的过头啊。 殿下 第51节 书上还说商人最会赚银子,跟和尚比起来,差远了! 荣烺并不是个小器人,有人因她得了好处,她也高兴。但对寺庙把生意做的这样风生水起的,她心中便有许多好奇,遂召来僧正。 “大师坐。”荣烺一指下首绣凳。 僧正双手合什念声佛号,方坐下,“殿下相召,可是有事吩咐。” “没事,就是想跟您聊聊天。”荣烺咬文嚼字地,“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心里有些疑问,想问问你。” “殿下请说。老衲必知无不言。”僧正还是很喜欢跟公主聊天的。 荣烺就说了,“听说你庙里十分有钱,你们那些钱都怎么用的。” 饶是僧正佛法精深,也给荣烺这问题问的一脸错愕,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荣烺是要找他借钱! 不过,荣烺一幅直白好奇等他回答的模样。 僧正将神色从错愕变回慈悲,双手合什又是一声佛号,“出家人了却因果,这些银白之物,也不过是代佛祖做些善事,布施人间。” “细说说。”荣烺不听虚的,她得听实的。 僧正整理好平常心,还真与荣烺细细说来,寺庙里的钱,一般分为三大类,一是用来支持一些香火稀少的小寺小庙,二则用于救济贫寒百姓,三便是庙中僧众开支,第四则为宣扬佛法所用。 其他的,也没有了。 荣烺点头,“这还真不错。你们也会救济百姓。” “若有百姓饥寒,寺中僧众便会购米煮粥施予百姓。有贫寒学子投宿,寺中也都会接纳。每年四月二十八、重阳节,寺中都会无偿施药。倘遇涝旱之灾,佛门亦不会袖手。”僧正双手合十,“佛法普度众生。” “大师不堕高僧之名,我的困惑已解。”荣烺问明白,便说,“不打扰大师修行了,天寒地冻,还专门进宫为我解惑。” 僧正含笑,“能为殿下解惑,皆为佛法指引。” 荣烺笑,“你这总是佛法佛法的,我又不是出家人。” “老衲看,殿下颇有佛缘。”sg “我可不出家。” “有佛缘的人不一定出家,聪明颖悟,于佛法一见即通,便为有缘。” “我也没看过佛法。不过,照你这么说,是挺有缘。要是没缘,我怎么会去天祈寺呢。” 荣烺说话,既有天真可爱之处,也有稀奇古怪之语,幸而僧正大师见多识广,圆融应对。 问过和尚,荣烺一碗水端平,又召来道录司的道长问了问,“你家实力强,还是天祈寺实力强?” 道长说,“佛道法源不同,贫道是道家人,自然认为道家最好。” “那天祈寺大师们做的事,你们是不是也一样在做?” 道长不解,“佛家做什么事了?” 荣烺便举例,施粥施药做好事啊,人家还很有钱。 道长:…… 好事当然我也有错,而且做的一点不比秃驴少,不过公主你是不是在摸我道门老底啊! 但面对天真无邪年龄小的公主,道长也知道自己想多,就算有摸底的事也不能交给孩子做。 于是,道长也徐徐的跟公主解释一番,自己不敢夸口比佛门有钱,但每年善事绝对做的不比佛门少。 荣烺心里给他算了算,那你肯定银子也不比他家少。 待荣烺解开自己对佛道两家的疑惑,荣绵出宫的地方也确定下来,荣绵要去户部看看。 对于兄长的决定,荣烺双手支持,嗯,她也没去过户部,这是朝廷衙门,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正好跟兄长一起去瞧瞧,开开眼界。 第75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五章 既然要去户部,颜姑娘就对荣烺建议,“户部是衙门,跟宫外市井不一样,咱们穿什么衣裳才显庄重呢?” 公主要去户部,她们都是公主的伴读,自然要一起去的。 荣烺说,“大礼服太沉重了,又没有大礼仪。小礼服也有长长的裙摆,行走不便。” 她想了想,“穿平常衣裳就行了。咱们又没官服。” 荣玥有些担忧,“这行吗?史师傅常说,一举一动,要合乎礼仪。” “我也听说,朝中御史事儿特别多。”郑锦道。 “不用担心,礼记也没规定咱们去户部穿什么。”荣烺说,“我是公主,不比吏部尚书官职高。我过去瞧瞧我家的衙门,穿的端正就不失礼。” 大家一想,这话没毛病。 于是,待到出门正日子,荣粮带着姜颖几人穿戴好,等荣绵几人过来万寿宫汇合,便登车出宫,往户部去了。 今日荣烺跟兄长一辆车,荣烺问兄长,“哥,你为什么想去户部啊?” 荣绵说,“史师傅说,今年雪大,城南的城墙塌了一角,那城墙早该修了,吏部一直说没钱。我就想去户部看看。” “史师傅可真心眼儿多,他这是自己弄不来钱,跟你抱怨哪。”荣烺笑。 荣绵自然也明白这些,“我想六部都走一趟。他们各部如何,当然得按衙门自己的规矩,我先了解一二。” 荣烺点头,“这事儿父皇跟祖母肯定都知道。” 六部就在皇城外,那真是刚出宫拐个弯儿就是了。 门前戳着俩大石貔貅,荣烺一见这石貔貅就笑起来,她笑声清脆,引得出迎诸人注视。荣绵刚要扶住要行礼的吏部尚书,忽听得妹妹大笑,轻嗔一句,“阿烺,笑什么?” 荣烺忍笑,“第一次来户部,一时心喜。”她给兄长使个眼色,“皇兄,咱们是来学习的,还请尚书与诸大人不必多礼。” 荣绵瞪她,回头扶起户部尚书,“赵尚书切勿多礼。” 荣烺站在兄长身畔,瞥户部尚书一眼,她耳朵没听错的话,刚这老头儿说的是“臣等见过大殿下。”,竟没提她的名儿。 赵尚书显然也看到了荣烺,赵尚书有些生硬,“实不知公主殿下要降临本部,衙门一时也没准备。” “没事儿,我客随主便。”荣烺道。 赵尚书堂堂一部之首,自然不惧这样的刁难话,很平静的说,“臣是陛下之臣,朝廷之臣,殿下乃陛下皇女,臣不敢称主,殿下也不当称客。” “哦,原来是这样。”荣烺说,“那依你看,我是打道回宫,还是去你衙门看看。” 赵尚书道,“公主身份尊贵,当于宫中安享尊荣。” 荣烺唇角一翘,“你既知道自己是臣,就得明白,你还做不了我的主。” 赵尚书脸色一僵,荣烺对兄长说,“皇兄,咱们进去吧。” 赵尚书看荣绵完全没有阻拦荣烺的意思,也只能如丧考妣的站立一畔,看着荣烺跟荣绵一起进入户部,更让赵尚书吐血的是,荣烺身后还跟着一群簪着花钗的小姑娘,以及一大群女官宫人…… 这简直……不成体统! 荣烺也不是多爱看赵尚书那老脸,长的没史师傅一半好看,也学史师傅哭丧,真是碍眼!荣烺四下瞅瞅,不屑的说,“我还以为户部什么神秘模样,尚书这样不愿我进来。原来也就这样啊!” 瞅一眼桌桌椅椅,荣烺都没坐,站在当屋说,“破破烂烂的。” 赵尚书恨不能立刻把荣烺送出去,顺势自贬加自褒,“自来官不修衙,况且如今户部吃紧,我等只愿兢兢业业把差使当好,旁的,能凑合就凑合着,苦些不算什么。就是地方寒碜,唯恐委屈了公主殿下。” “你就不怕委屈我皇兄?” “大殿下是皇子,男子理当为陛下尽忠,眼下这些琐碎事,也是大殿下要学习的。公主不一样,您娇弱尊贵,先时也不知您要来,事先也没准备,老臣心下委实过意不过。” 荣烺说,“看你这么狡猾,怎么连工部修城墙的银子都拿不出来。难不成狡猾都用在溜须拍马上了?” 赵尚书登高位以来从未受过这等羞辱,顿时气的不轻,大声反驳,“殿下,臣乃朝廷忠耿之臣,殿下有何凭据,竟然这样污蔑臣的人品!” “你当我没看到,你不愿意我进来,现在也想方设法想我走。你真不如史师傅,史师傅有话还直说,不似你,拐弯抹脚不实在!”荣烺很鄙视赵尚书,“不瞒你,你要直接说,我兴许一高兴就不进来了。你偏不说,我就专门来看你这一脸的言不由衷!” 荣烺这一套话,简直把刁钻顽皮演绎到了极致。 连跟在荣绵身边的郑徽等人都觉好笑,只强忍着罢了。 赵尚书被荣烺说的大失颜面,脸色胀红,怒道,“公主年少,我与你也讲不通道理!” 荣绵说,“好了好了,都少说一句。赵尚书你消消气,阿烺年少,心直口快,有些顽皮,爱开玩笑,你莫当真。”又说妹妹,“你也老实点儿。” 荣烺哼一声,“我才不稀罕这破地方!我这就走了!”说着便往外走。 荣绵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去礼部看看。齐师傅学识好,有见识,心胸宽阔,不似某人。”说到“某人”的时候,尤其朝赵尚书重重一哼,直哼的赵尚书羞愤欲死。荣烺说,“我去找齐师傅。一会儿再去看看史师傅。”荣烺想,我堂堂公主,看我去天祈寺把老和尚高兴成什么样儿了。三清观也眼巴巴的盼着我去,我缺这么个破地方么? 荣绵说,“莫急。”召来侍卫长,让侍卫长陪在荣烺身边,再嘱咐林司仪,“记得早些回宫。别让祖母记挂。” 又对妹妹殷殷叮嘱,“你过去,莫要戏弄史师傅。” “这怎么会呢,我是帮史师傅解决难题的。” 荣烺带领她的人马就浩浩荡荡离开了户部,赵尚书灰头土脸。荣绵笑,“公主年纪小,顽皮一些,她就是好奇,才跟我过来的。你也是,何苦摆出这么张苦脸叫公主不高兴。” 赵尚书悲愤委屈地,“老臣,老臣也没狠拦公主。” 荣绵看他,反正你也没高高兴兴的迎。 好在魔星已走,赵尚书收拾心情,“知道殿下要来,老臣已经准备好几天了。” 另一边荣烺带人出了户部,齐尚书在礼部任职,礼部就在户部隔壁,走两步就到。荣烺也没再坐车,直接就过去了。 礼部先前也没得吩咐,好在六部衙门是国家重地,平时多有高官显贵来往。就是齐尚书,也知道今日皇长子要到户部去,所以内阁散得早,大家各回衙门,就是备着皇长子会不会顺带去旁的衙门看看,他们身为一部长官,也好接待。 门口当值侍卫问明荣烺身份,当下不敢拦,一人进去通报,一人在前领路。齐尚书正在屋里吃茶,听到侍卫说公主到了,齐尚书便整理衣帽,出门相迎。 齐尚书生的面容俊雅,衬着礼部有些陈旧的院舍都明亮起来,远远的望见荣烺,齐尚书含笑一拱手,朗声笑道,“不知殿下降临,臣有失远迎。” “我既先时没知会,怎能怪尚书未出迎。何况齐师傅是我的师傅,不必如此多礼。”荣烺抬手虚扶,齐尚书便只行半礼,“殿下驾到,我部上下蓬荜生辉。” 荣烺打量礼部没比户部强到哪儿去的衙门,点头,“是挺蓬荜的。” 齐尚书一笑,请荣烺进屋说话。 殿下 第52节 齐尚书相貌生得好,平时穿戴也讲究,这礼部便秉承了齐尚书的气质,桌椅屋舍虽旧,却收拾的干净整齐,颇有股清新之风。 齐尚书请荣烺一行到他办公的屋里去,“也不知您要来,可不能怪我没准备。林司仪您看着安排吧,垫子茶具手炉脚炉,只管拿出来,别委屈了公主。” “我不冷也不喝,就是想过来看看。” 林司仪给荣烺放下坐垫,荣烺坐下说,“比一股子酸臭气的户部可好多了。” “这话说的。哪儿能说户部酸臭,就是臭,也是铜臭。”齐尚书的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姜颖说,“齐师傅你不知道,户部那老头儿可讨厌了,不愿意让我们去。公主就带我们到您这儿来了。” 齐尚书说,“原来是这样。公主没给他个好看?”s 郑锦代荣烺说,“当然不能白吃亏,出来时我瞧见赵尚书鼻子都要气歪了。”s 几个小姑娘都笑起来,齐尚书故作深沉,说荣烺,“不妙啊,您这不得罪一部大员么?” 荣烺说,“他先不给我面子的,与其叫他得罪,倒不如我得罪了他。” 齐尚书一乐,“以后到我这儿来,我欢迎公主。你们想去哪儿看看,只管说。” 荣烺就是小姑娘的好奇,“我还是第一次到衙门来,齐师傅,你带我去看看,礼部都有哪些官员,他们都管什么?” 齐尚书想了想,“好吧。顺带开堂课,把礼部官制给你们讲一讲。” 大家都高兴起来。 齐尚书学识渊博,各种历史渊博信手拈来,从远古祭祀的礼官一直说到礼部的发展,后来除了祭祀,还有皇帝选官,最后到开科举。如今礼部的职司反而自祭祀,转为了主持天下科举之事,另有与外部邦交、以及朝中祭祀大典,也都在礼部职司范围之内。 齐尚书说,“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今冬就得开始检修贡院考间、房舍,有漏雨漏风的都要修好。还有今年就到帝都的学子们,生活艰难的,也给安排了屋舍。再有国子监、翰林院的考核,官学的考核,也是年前要完成的事。” “来,我带你们去看看侍郎、郎中、员外郎们当差的地方。”齐尚书亲自做向导,带着荣烺一行参观礼部。还让大家告诉荣烺现在在忙哪些事,荣烺几人若有不明白的,官员便要为公主殿下解惑。 荣烺还真开了眼,“原来僧录司道录司是由礼部管辖的?” “自然。天下僧家道家,都归礼部管。” 到中午,齐尚书还尽地主之谊请荣烺一行吃饭。 齐尚书说,“我们这儿厨子手艺不敢跟宫里比,做的也就是寻常饭食,殿下莫嫌弃,您这都出宫了,就与我们同乐。” 齐尚书简直把荣烺哄的眉开眼笑,荣烺说,“我就喜欢这样儿。齐师傅,连跟我来的人,你也一起招待了。” “这无需公主吩咐,我都安排好了。” 结果,刚吃饭就闹了笑话,荣烺“唉哟”一声,吐出一粒米粒似的牙齿,她牙掉了。 齐尚书忍笑,“换牙哪。” 荣烺有点没面子的点点头,宫人端来水,荣烺接了漱口,还把自己掉出的小牙洗干净了。齐尚书说,“这没事儿,谁还没换过牙啊。换牙就说明人要长大了。” 荣烺用小帕子把自己掉的牙包上, 杜尚书说,“下牙,还是上牙?” “下牙。” “嗯,回宫扔房顶上。” “为什么要扔房顶?”荣烺问。 “下牙要扔房顶,这样长出的牙齐整。” 荣烺好奇,“还有这样的说法?” “当然了。” “那上牙怎么办?” “扔墙角。” “哪本书这么写的?” “不是书上写的,这是民间的说法。” 说会儿话,荣烺的尴尬就过去了。齐尚书给荣烺布菜,“殿下尝尝咱们礼部的焖羊肉,不是我吹牛,这菜还是我亲自教给衙门厨子的。” 荣烺刚掉了牙,现在牙口不好,啃的东西都不行了。如今这焖的酥软香浓的羊肉正对味儿,尤其肥羊肉脂被炖的入口即化,荣烺笑,“还真好吃。” “那是。”齐尚书自卖自夸,“只要尝过咱们这焖羊肉的,就没有说不好的。” 荣烺说,“这菜可以叫尚书焖羊。” 齐尚书给郁闷的不轻,“别人都以书法好,字画佳出名,到我,以焖羊肉出名。” “那不是。齐师傅你非但会指点人焖羊肉,心地也好,人品更好。” “这也过奖了。”齐尚书笑。 “不过奖不过奖。”颜姑娘约摸还记着齐尚书曾经课堂坑她的事,笑眯眯地对齐尚书道,“殿下都说了,齐师傅您比某人强百倍。” 然后,颜姑娘还跟郑锦道,“虽然殿下没点名,我估计赵尚书应该能听明白。” 郑锦说,“只要不傻,都能明白。” 齐尚书无语,看着荣烺:还背着我,给我拉一大仇! 荣烺笑嘻嘻地,一脸齐师傅你不用太感动的模样,“我这也是实话实说。” 齐尚书说,“你这说的可真好,原本我跟赵尚书就关系一般。” “这可怎么了。齐师傅你不用怕他,他要敢跟你做对,你跟我打个招呼,我叫他好看!”荣烺一幅齐师傅跟我是一伙的口吻。 齐尚书抚额,“我堂堂礼部尚书,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岂能以私交干涉朝务。” “齐师傅,你还真正直啊。” “您这话说的,我啥时假过?” “那是那是。”荣烺给齐尚书夹块焖羊肉,“来,吃块焖羊肉。” 齐尚书也不至于就怕赵尚书,他端碗接过公主给夹的羊肉,看荣烺一记,“我可知道殿下以前怎么想我的了。”说着,他还轻轻哼了一声。 荣烺讪笑,“误会,都是误会。” 吃着饭,齐尚书就问荣烺下午有什么计划,荣烺说,“我去史师傅那儿看看,听说他现在可困难了,修城墙的银子都没有,我去给他想想法子。” 听这话,齐尚书险没吐血,“你怎么不给我想想法子,我也没银子,穷的很!” 还说荣烺,“合着你这光背地里说我坏话,渴了饿了叫人欺负了,想起齐师傅了,一有好事,就把齐师傅抛脑后了!” 面对齐师傅排山倒海的抱怨,饶是机敏伶俐如荣烺,都:…… 第76章 殿下 正文第七十六章 荣烺一向觉着,自己行事光明正大,从无不可对人言的。 所以,齐师傅问她,她就实说了。 这怎么……还引起齐师傅这么多不满了? 要命的是,被齐师傅这么一讲,好像她是有点对不住齐师傅。 不能啊! 荣烺忙说,“我肯定跟齐师傅你最亲了,你对我多好啊,带我在街上逛,还给我讲许多有用的学识。虽然也常戏弄我,但咱俩多合得来啊,咱俩就是书上说的良师益友呀。” 齐尚书哼一声,逗荣烺,“你就这样对良师益友的,好处从来不想自己人,都想着外人。” “你又没说你缺钱。”荣烺说。 “难道史太傅跟你说他缺钱了?”齐尚书不信史太傅那刻板家伙能跟公主说工部的事儿。 “没有。我是听皇兄说的。城墙塌了,史师傅要钱,户部一时拿不出来。”荣烺真是个实诚人,何况城墙塌了也不是什么机密,就把原由跟齐师傅讲了。 “哪个衙门还没三五十件用钱的地方,你知道六部哪部最富?”齐尚书问。 “自然是户部,户部就是管钱的。”荣烺说。 “户部虽富,却不及工部。工部主司营建工程,油水是天下第一多。”齐尚书又问,“你知道哪部最穷?” 荣烺瞥一眼趾高气昂说完工部坏话的齐师傅,说,“这不用问啊,肯定是齐师傅您最穷了。” “就是。我们礼部主司五礼仪制、天下贡举,举目就没一件生财的差使。公主啊,您说,您放着我这六部第一穷不关心,倒去关心那油水大户。”齐尚书说,“你这就相当于饥年给富户送粮,你别被人骗了。” “你看史师傅那样儿像是会贪财受贿的人?” “史太傅自然清廉自持,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待明年得了税银,自然会先拨给工部修城墙。” “怎么不是大事,城墙塌了,就相当于你家围墙倒一截,你晚上睡觉能睡着?”荣烺有项天生本领,能把各种高大上的事说的简单易懂。 “那也得明年了,冬天风大雪大,地都冻上了,怎么建?” “我也知道修不了。所以得趁着现在把银子、方案都备出来,明年开春儿一解冻,就能修了。” 齐尚书看她还想的挺周全,就问荣烺一件事,“修城墙的方案自然是工部的差使,他们有的是人,我就问你一句,银子你从哪儿弄?” 荣烺看齐尚书一眼,齐尚书大惊,“你别打我的主意,我可没钱!” 荣烺笑,“我哪儿能从齐师傅您这儿弄钱给史师傅使呢,您瞧着也不像这样的大方人。多想了,没有的事。”给齐尚书夹块焖羊肉,亲切的给齐尚书劝饭,“多吃点羊肉,冬天吃最滋补不过了。齐师傅你平常差使忙,日理万机,国朝栋梁,可得保重身体。” 直接亲切出齐尚书一身的鸡皮疙瘩,齐尚书说,“我看你就是要打我的主意。” “你要这么说,咱们也吃完饭再说。” 齐尚书见荣烺竟没否认,深知荣烺竟真是这么打算的!顿时把自己从头到脚琢磨了一通,礼部真的是六部第一穷,衙门的事荣烺不可能懂,她从哪儿往我这儿弄钱呢?j 齐尚书都好奇了。 待用过午饭,荣烺想齐尚书最为奸诈抠门,不过,这主意说与齐师傅知道也无妨,正好僧道都归齐师傅管,也让齐师傅帮我参谋参谋。 不过,荣烺担心万一说不成,倒叫齐师傅掷了面子。 于是,荣烺想单独跟齐师傅商量,她给颜姑娘使了个眼色。颜姑娘起身,与郑锦几人道,“刚礼部的藏书阁,也没来得及细看,咱们去瞧瞧,看可有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