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节 ?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作者: 未妆 简介: 黎枝枝十五岁那年被接回京师认祖归宗,身为黎府真正的千金,她本应该是备受宠爱的,但是所有人都更喜欢知书达礼、冰雪聪明的黎素晚,至于黎枝枝,她自小在穷乡僻壤长大,目不识丁,不知规矩,就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子轻贱。 黎枝枝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上辈子回到黎府后,不甘受到冷落,拼命与黎素晚争宠。 她努力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样样学到精通,把黎素晚远远甩开,可是到了那一天,大家都在安慰黎素晚,黎枝枝仍旧是被厌烦的那个。 她醒来后去见了父亲,红着眼眶道:请爹送我回乡下吧,我一回府,姐姐的身子就不好了,一定是因为我的八字太硬,冲撞了她。 黎父一怔,道:何出此言?素晚只是病了,看了大夫就会好。 没几日,黎素晚的病果然大好了。 靠着一手熬绿茶的功夫,黎枝枝在府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太子萧晏,对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初见时,萧晏便认为黎枝枝颇有心计,所以绝不给对方利用他的机会,他看着黎枝枝装乖扮无辜,抱上了各路人马的大腿,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长公主收她做义女,世家贵女和她情同姐妹,宫中宠妃视她为闺中密友,还得了一个郡主的封号,对她有好感的男人更是一只手数不过来,就连他的亲妹妹也天天叫着要黎枝枝做姐姐。 萧晏等了又等,也没等来黎枝枝抱他的大腿,他终是没忍住问黎枝枝:想不想做太子妃? 黎枝枝不想。 第一章 正是傍晚时分,一辆青篷马车驶入长街,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两个门房正在闲磕牙,听见这动静,都探头往外瞧,一个忙道:“来了来了。” “哪儿?”另一个急急站起来,勾着腰冲大门外瞄了一眼:“嘿,是老刘回来了。” 赶车的车夫下来了,招呼一声,车里又下来了一个婆子,最后,跟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包袱,不安地打量四周,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极其陌生,高大的宅门,镶金的匾额,门口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让李枝枝感到无比慌张。 “小姐快进去吧,老爷夫人想是在等着您了。” 老婆子催促着,李枝枝默默地答应了一声,昏头昏脑地跟着她入了那阔气的大宅门,这宅子真是大得很,处处都精致漂亮,朱漆的廊柱,雕花的石栏,就连地砖都刻了花纹,灰扑扑的粗布鞋踩在上面,十二分的不合衬,李枝枝觉得自己很是格格不入。 宅子里有很多下人,投过来的目光不乏好奇和打量,这让她感到不舒服,李枝枝低下头,避开了那些人的窥探,跟在老婆子身后,进了一座厅堂。 王婆子叮嘱她在此处等候,就匆匆离开了,没人请李枝枝坐下,她看着那朱漆的雕花大椅子,干净得能泛光,映出人影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仍旧抱着她的布包袱。 厅堂门口不时有下人经过,然后隐晦地往里瞧,又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自以为不留痕迹,实际做得分外明显。 李枝枝有些厌烦,她站起身来,换到一个角落的位置,那些人一时间看不见她了,除非她们进到屋里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昏黄变得擦黑了,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声低语,紧接着,有人进了厅堂来,打头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官服,看见李枝枝,愣了一下,男人把纱帽摘下来,递给身后的下人,道:“接回来了?” 那下人道:“是,下午就到了。” 李枝枝立即就明白了,这个中年男人或许就是她的生身父亲,她抱着包袱站起身来,沉默地望着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万一叫错了呢? 那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只是径自问下人:“告诉夫人了吗?” 下人忙道:“王婆子去了,当时夫人在紫藤苑照顾小姐呢,没顾上这边。” 黎岑点点头,对李枝枝招手:“孩子,过来,让爹看看你。” 李枝枝忽然生出几分安心来,她方才没猜错,这果然是她的父亲,她走上前去,只觉得对方身形高大,容貌儒雅和气,有些亲切。 黎岑也在端详她,点点头:“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下人殷勤附和:“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对了,”黎岑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边怎么说,都解决了?” 下人连忙道:“都解决了,那对夫妇一开始还闹,非说咱们是去讹人的,死活不肯让咱们把小姐带走,王婆子说要去报官,他们就忌惮了,后来又给了十两银子,他们就欢天喜地把人交出来了。” 听到这里,黎岑颔首:“如此两清,也算合适。” 李枝枝抱着包袱的手紧了一下,不知为何,她心中方才升起的几分亲切感,在这一刻倏然消失殆尽了。 她想起临走时,爹娘面上毫不掩饰的喜悦,仿佛平白拣了大便宜,他们当着她的面,商量着给阿弟盖屋子,有了这笔钱,秋后就能开工,再过两年,阿弟就能娶上媳妇了,到底是没白养她这么多年。 方才她的生身父亲也说:如此两清,也算合适。 这个结果他们都很满意,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李枝枝,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正在这时,黎岑问她:“以前叫的什么名字?” “李枝枝。” 黎岑皱了皱眉头,道:“这个名字不好,改一个吧。” 他想来想去,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索性道:“罢了,先改个姓,再让你娘想个名字。” 就这样,李枝枝就成了黎枝枝。 黎岑让下人带黎枝枝去安顿,看见她怀中抱着的布包袱,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黎枝枝愣了一下,轻声答道:“是、是换洗的衣裳。” 她是在乡下长大的,虽然也会说官话,但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口音,黎岑又皱起眉头,打量她一眼,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近乎审视了,像是在这时候,他终于正眼认真地看这个半道认祖归宗的女儿,片刻后,才问道:“识字吗?” 黎枝枝缓缓摇头,黎岑的表情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失望,沉吟道:“黎家往上五代皆是有官身的,外祖父更是中过一甲,你身为黎家女儿,不说精通,至少也要读书识字,免得日后贻笑大方,叫人看低了咱们家。”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语速平和,明明没有指责的意味,却让黎枝枝有些瑟缩,仿佛她不识字,便是她的错处,于是不可避免地窘迫起来。 好在黎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等过几天,我请个先生回来,教一教你,对了,你还有个兄长,他——” 正说着,门口进来了一个少年人,他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锦袍,身后跟了一个书童,进门就叫道:“爹,您下值了。” “行知,过来。” 黎行知一眼就看见了黎枝枝,他立即皱起眉来,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兄长对她并不喜。 果然,黎行知走近前,对黎岑道:“接回来了?就是她?” “嗯,”黎岑道:“她刚刚回府,你有空就带着她转转,熟悉一下。” 黎行知不以为意道:“这种小事让下人教她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我?对了,爹,我先去看晚儿了,她昨夜起了烧,不知现在如何了。” 黎岑摆了摆手,黎行知便匆匆跑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到黎枝枝,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好似一个局外人。 大约是看出了黎枝枝的不自在,黎岑解释道:“晚儿就是在府里长大的那个孩子,打小乖顺聪明,你娘和你兄长都很喜欢她,毕竟养了这么多年,感情深厚,送回去实在舍不得,咱们黎府虽然不算什么高门贵族,但是多养一口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就将她留下来了,正好你们二人同龄,往后也能做个玩伴,好好相处。” 黎枝枝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这般听话,黎岑方才的失望也淡去了几分,有些欣慰地道:“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错,不错。”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道:“晚儿前阵子病了,已是好几日下不得床,昨夜又起了高热,你娘急得不行,所以没来得及顾上你,你也别怪她,这样,我顺便带你去见一见她们吧。” 黎枝枝点点头,跟在黎岑身后走了两步,黎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哑然失笑道:“怎么还抱着那包袱?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叫下人拿着吧。” 他的语气神态,透着一股子自然的傲慢,又或许是轻视,瞧这个半道回家的女儿,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的猫儿狗儿,既觉得它脏兮兮,又有些可怜可笑。 黎枝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下人来接她的包袱,拽了一下没拽出来,提醒道:“小姐,您撒手呀。” 黎枝枝这才如梦初醒,松了手,一抬头,发现黎岑已经出门了,她忙跟了上去,身后传来几声轻轻的嬉笑,黎枝枝回头,只见几个丫环凑在一起说话,窃窃私语着,看过来的目光无一不是带着轻慢的。 如芒在背。 黎岑带着黎枝枝去了紫藤苑,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正是暮春时候,紫藤爬上了小楼,吐露着一串串浅紫色的小花,含苞欲放,好奇地打量着来人,门头的紫藤花丛中有一块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很好看的字,可黎枝枝不认识。 她很快就收回目光,垂下头,跟在黎岑身后,穿过紫藤花架,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女的哭泣声,嘤嘤道:“娘亲,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疼啊……” 紧接着一个妇人哽咽道:“傻孩子,说些什么傻话?你若有个不好,叫娘亲怎么活呀?” 那少女抽泣着道:“是晚儿不孝,爹爹和娘亲养了我这么多年,晚儿却不能回报您的恩情,晚儿好后悔啊……想来这也是晚儿的命数,鸠占鹊巢,叫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胡说!” 少年略带隐怒的声音开口打断:“谁给你说的这些浑话?什么鸠占鹊巢?我的妹妹只有你一个,以后不许再乱说了,好好吃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妇人也急忙道:“是哪些贱婢在你耳边嚼舌根子?娘亲叫人狠狠罚她们,你是娘亲一手养大的,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娘亲的乖女儿。” 少女哭泣的声音低了许多,感动道:“娘亲和哥哥的恩情,晚儿只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了……” 真是一出母慈子孝,兄妹情深的场面,黎枝枝垂着的眸中闪过几分微嘲,她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既然感情如此深厚,黎家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她从遂乡接回来呢? 耳边传来黎岑的咳嗽声,黎枝枝回过神,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发觉了他们的到来,少女虚弱的声音道:“是……爹爹来了么?” 黎岑踏入屋内,黎枝枝跟着他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那铺着绫罗锦绣的雕花大床,床边围了一圈人,众星拱月一般,方才见过的黎行知也在,还有一名穿着贵气雍容的美貌妇人,正握着床上少女纤细的手,不住拭泪,这人想必就是黎夫人,她的生身母亲了。 那少女一边轻轻咳嗽着,试图坐起身来,黎夫人连忙将她按下去,道:“你还病着呢,不要乱动,快快躺好。” 黎岑走上前去,关切问道:“晚儿如何了?有没有好转?” 少女轻咳着,急急道:“好多了,多谢——咳咳咳多谢爹爹关心。” 黎夫人嗔怪道:“方才还叫疼呢,快不要逞强了。” 少女被安置在绵软的锦被中,她模样生得十分秀丽,大概因为生病的缘故,小脸苍白,带着一股子病气,像一株柔弱不经风的小白花,让人在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放轻声音,生怕吓到她。 黎行知注意到了一旁的黎枝枝,对黎岑道:“爹,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黎枝枝身上,或惊讶或好奇地打量,令她成了焦点,黎岑不以为意道:“我来看晚儿,正好带她过来认一认人。” 黎素晚看过来,她长长的睫羽眨了眨,声音虚弱道:“这就是姐姐吧?我、我叫黎素晚,不知姐姐叫什么名字?” 黎枝枝沉默地看着她,并没有答话。 黎素晚有些无措,声音也变小了许多,呐呐道:“姐姐为什么……” 她说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黎行知,黎行知皱了一下眉,显而易见的不悦,他正欲开口,黎枝枝终于说话了,淡淡道:“你若是问以前的名字,我叫李枝枝,我和你同龄,你也不用叫我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再加上带着些乡音,听起来到有一股子不客气的意味,黎行知立即斥道:“你怎么这样和晚儿说话?” 黎素晚的脸色越发苍白了,她连忙伸手拉了拉黎行知的衣袖,勉强笑道:“没、没关系,姐——枝枝和晚儿还不熟悉,哥哥不必见怪,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捂着嘴咳嗽起来,黎夫人连忙给她抚背顺气,心疼道:“好孩子,别说那么多话了,快,躺下吧。” 黎素晚摇摇头,等气息平稳了,才对黎枝枝笑了笑,解释道:“这个紫藤苑,本来是娘亲为你准备的,只是阴差阳错,叫我白白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如今你回来了,正好物归原主,咳咳咳……我已经让下人把东西都收拾出来了,今天就能搬出去——” “晚儿!” 黎行知皱着眉制止道:“不要说些傻话,府里那么多院子,叫人再给她安排一个就行了,何必要你搬出去?” “就是啊,”黎夫人也拉着她的手劝道:“再说了,你现在还病着呢,傻孩子。” 黎素晚摇摇头:“可这是姐姐的院子,我住了这么多年,不能再——”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节 “那你就继续住着,”黎行知语气强硬道:“听哥哥的话,没人能让你从这里搬出去。” 他说着,又看了黎枝枝一眼,眼神透出几分不善,黎素晚犹豫片刻,道:“那、那就等我病好……” 她说着,抬眸看向黎枝枝,满面歉然,小声道:“姐姐,实在对不住,等我病一好,立刻就搬出去,还望姐姐不要怪罪晚儿。” 黎枝枝想不明白,她明明一句话也没说,怎么就突然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大帽子,什么院子,什么搬出去,这个地方这么大,难道给她一间住的屋子都没有么? 因为疑惑的缘故,她没有立刻回话,但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不愿意的意思,黎素晚见状,试图坐起身来,体贴道:“我、我还是今天就搬出去吧……咳咳咳……” 她一动,就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咳得背过去的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活不长了,黎枝枝这么想着,她不自觉皱了皱细眉,道:“不用了,我住别的地方。” 可千万别把病气过给她了,治病既花钱又遭罪,她在村里头长大,左邻右舍也有生病的人,就没几个治好的,不少人吃药吃着吃着就死了,比如她的祖奶奶,还有隔壁的阿牛叔。 总之,黎枝枝绝不想沾上病这个东西,太晦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了她的回答,黎素晚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安心了一般,黎枝枝心中不免泛起几分疑惑来。 “枝枝也很懂事啊,”黎岑笑起来,对黎夫人道:“如今多了一个孩子,以后府里就更热闹了。” 黎夫人垂着眼,敷衍一笑。 黎枝枝忽然发觉,从她进门以来,她的这位生身母亲就没有正眼看过她,更遑论与她交谈了,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仿佛她是一个透明人。 黎枝枝的目光从黎夫人移到黎行知身上,她的这位兄长也是,他们看起来都不喜欢她。 …… 黎枝枝被安排在另一座院子里住,疏月斋,若是她呆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明白,这是整个黎府最偏僻的地方,靠近角门,旁边就是长街,街上店铺林立,从早到晚都有摊贩货郎叫卖,十分吵闹。 她跟在王婆子身后,踏着月色进了屋子,桌上点着油灯,照亮了整个房间,王婆子叮嘱道:“赶了一天的路确实累,小姐早些休息吧。” 黎枝枝想起一事,叫住她:“婆婆,我的包袱……” 黎岑带她去紫藤苑的时候,让她把包袱交给下人,里面是她带来的换洗衣裳,可后来下人并没有把包袱还给她。 王婆子忙道:“我去替小姐拿过来。” 她说完就出去了,不多时回转,手里果然拿着黎枝枝的包袱,她松了一口气,接过来时,面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模样,语气轻快道:“多谢婆婆了。” 她的模样确实像黎夫人,很漂亮,不似黎素晚那般柔弱,倒让人想起山间的野桃花,清丽又有灵气,笑起来时独有一种热烈的美丽。 王婆子有些心软,她是府上的老人了,看得清楚黎枝枝的处境,人又是她亲自去接回来的,心有不忍,提醒道:“小姐刚刚回府,和老爷夫人他们不熟悉,也是正常,等时间再长点儿,总会好起来的,至于晚儿小姐,您别跟她争,也别跟她计较,毕竟您才是正经的黎府小姐,有血缘在,她终归越不过您去。” 黎枝枝有片刻的愣怔,抱着包袱呐呐道:“我、我知道呢……” 说不失落是假的,却没想到会被人轻易看穿,这让黎枝枝有些羞耻和尴尬,另一方面,她又有几分感激,感激于这个婆婆的提点。 王婆子走后,黎枝枝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准备去休息,她把那个包袱打开,一下就愣住了。 明明她之前把衣服整理得很好,可现在全是乱糟糟的了,还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像是被人拿起来扔在了地上,又胡乱卷成一团,黎枝枝拿起一件外衫,上面有一个很大的口子,像是被剪刀剪坏了,几乎没几件衣服幸免。 怎么会这样? 夜已经深了,外面传来不知名的虫声,所有人都睡下了,黎枝枝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孤立无援。 她呆立了片刻,才默默吹熄了灯烛,摸索着在床上躺下,直到半夜,睡意才袭来。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感谢大家支持,前三章留言都发红包哦~! 自我排个雷:白莲花味儿的绿茶女主,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好人,她这辈子只为自己活,不要用很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她,然后背景架空(划重点),男女大防没有那么重,女孩儿可以上学堂,女子和男人多说几句话不会被拉去浸猪笼,也不会毁了名声。 第二章 那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天气很热,一丝风也没有,树上的蝉拖长了声音,一声声叫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令人心烦意乱。 黎枝枝跪在地上,青石砖被太阳晒得滚烫,她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皮肉都要晒化了,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紧跟着一阵脚步声从里面出来,黎枝枝抬起头,看见许多熟悉的脸孔,有男有女,他们或生气或厌恶地看着她。 黎枝枝被晒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但还是竭力试图开口辩解:“不是我……” 一个男人声音冷冷地打断了她:“我再问一遍。” 黎枝枝抬起头望过去,对方面沉似水,一字一字问道:“是不是你把晚儿推下水的?” 黎枝枝立即摇首:“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都没有碰——” “你还撒谎!” 一个尖利的女子声音打断她:“晚儿是疯了吗?她自己跳下水里去?你知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黎枝枝怎么会知道呢?当时确确实实是黎素晚自己跳下水的啊。 她茫然地看着那身着红衣的少女,高髻金钗,静安郡主一向看她不顺眼,这会儿更不可能放过她,恶毒地咒骂着,像是恨不得一脚把黎枝枝踩成泥。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有人都相信黎素晚的话,从来不信她,也瞧不起她。 毕竟在他们眼中,黎素晚才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黎枝枝呢,不过是父母双亡,前来京城投奔黎府的远房亲戚,又卑贱又土气,还总是妄图和黎素晚争。 “真是不知羞耻!” 静安郡主生气地叱骂道:“晚儿那样好的性格,刚刚苏醒就开口为你求情,你却这般恶毒,要置她和她的孩子于死地!你在这世上多活一日都是对不起她!” 那话语中的恶意如刀如剑,听得黎枝枝心中发寒,大夏天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大抵是太阳晒得太久了,她有些头晕目眩,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辩解:“不是……我……我没有推她……” 她想起来什么,勉强道:“当时有下人在,她们一定看到了,你们去问……” “我已经问过了,”宁王世子的声音冰冷道:“她们都说看见你动手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黎枝枝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抬头望着他:“不可能……” 她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圈套,黎素晚在池边叫她的时候,她就不该过去,听她笑吟吟地讽刺她是可怜虫,你就是真的黎家小姐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输得一败涂地?哥哥、娘亲和爹爹都最喜欢我,我还做了宁王世子妃,为黎家争光,再看看你呢?黎枝枝,你当初还不如就在乡下呆着呢,为什么要回来自取其辱? 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了。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黎枝枝恍然大悟,正在这时,她听见静安郡主道:“世子,您看她这副不知悔改、死不承认的嘴脸,一定要好好惩罚她一番!她既然敢动手推晚儿下水,不如也让她吃一吃苦头,免得下次再害人。” 黎枝枝被按进水中的时候,她仍旧觉得荒谬无比,拼命挣扎着,极力辩解否认,不是我!我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害黎素晚! 冰冷的水呛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令她完全不能呼吸,她挣扎着而往上探头,却被再次毫不留情地按入水中,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水绿,黎枝枝什么都看不清,也无法开口说话,绝望如水一般没过她,带来刺骨的寒凉。 放开我。 放开我,求求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没有了挣扎的力气,黎枝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渐渐坠向水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张开眼睛向上看,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漂亮,穿过粼粼的水面,金灿灿的,将整个水底照得通透,她看见那些人站在池边,黎素晚不知何时出来了,面露惊慌失措之色,一如既往地作戏。 众人都纷纷安慰她,黎素晚垂着头朝水中看来,在无人看见处,向黎枝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黎枝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的口中,小小的气泡冉冉升起,而她只能缓缓沉入水底,沙石很柔软,至少,比那些人的心要软。 明明是三伏天气,可是水里真冷啊…… …… 黎枝枝是大半夜被冻醒的,她才发现被子掉在床底下了,冷得她直哆嗦,忙把被子拿起来,盖在身上,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蒙蒙的光,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黎枝枝有些发怔,伸手去摸了摸雕花的床栏,触感如此清晰,所以她是又活过来了么? 在梦里,或者说,在上一世,她也是黎枝枝,只是那个黎枝枝已经死了,和这辈子一样,黎枝枝是被故意调换了的黎府千金。 十四年前,李家父母还在京城做活儿,生下一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先天不足,身子骨差,看了许多大夫,都说要用上好的药材养着,否则活不过周岁。 然而李家很穷,李父只是一个瓦匠,李母则是替人做缝补衣裳的活儿,一年到头也余不下几个子儿,哪里买得起珍贵药材?眼看就没法子了,一个同乡的妇人给他们支了招。 她姓周,原是个接生的稳婆,因着手法不错,也有些名气,不少大户人家都会找她去接生,若是手脚够快,她可以把李家的孩子换过去,如此一来,李家得了个健康的孩子,自己的亲骨肉也能活下来。 李家父母闻言,大喜过望,便给了那周稳婆一笔钱,求她帮忙成事,巧的是就在那几日,有一户黎姓官宦人家请她去接生,周稳婆趁此机会,将两家的孩子调换了,偷偷把黎府的孩子带了出来。 到底是心虚,李家父母惶惶了好些天,生怕被揭穿,次日就带着孩子离开京城,回遂乡老家了,原本这件事做得还算隐秘,否则也不会瞒了十四年。 但是那周姓稳婆不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此后运气一直很差,丈夫染上赌瘾,将家底输个精光,还欠下一笔债,她在替一户人家接生时,不慎失了手,导致那婴孩才出生便夭折了,自此再无人敢找她,周氏只能找些零碎的活,勉强维持生计,谁知没过两年,家中忽然失火,只逃出来周氏一个,丈夫儿子和儿媳都被烧死了,周氏悲痛之下,再没有任何指望,索性出家做尼姑去了。 念了好些年的佛,周氏才想起当年做过的那件亏心事,怀疑自己是遭了报应,孽障不消,死后怕下地狱,故而主动找上黎府,坦诚了此事。 也因此真相大白,时隔十四年,黎枝枝终于被接回了京城。 然而回了黎府之后,她过得并不如意,因着是在乡下长大的缘故,黎枝枝说话行事总有些畏缩,带着土气,黎夫人很不喜欢她,觉得她丢人,兄长黎行知也不爱搭理她,他们都更喜欢黎素晚。 上行下效,府中的下人也开始瞧不起黎枝枝,他们对着她总是一番不耐烦的鄙夷态度,对着黎素晚又是极尽耐心和好脾气,判若两人。 黎枝枝不甘受到冷落,开始试图与黎素晚争宠。 他们嫌她目不识丁,行为粗俗,黎枝枝就努力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样样学到精通,时常挑灯到凌晨三更时分,就连夫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黎枝枝终于能把黎素晚远远甩开,可是到了那一天,她发现大家仍旧向着黎素晚。 黎夫人认为她心胸狭隘,脾气古怪,还喜欢算计,兄长黎行知更是不客气地警告黎枝枝,让她不要总是欺负黎素晚,就连父亲黎岑也提醒过:晚儿打小身子就不太好,你多让着她。 黎枝枝不懂哪里出了错,她并不是欺负黎素晚,她只想得到自己应有的东西,譬如公平,又譬如尊重。 就好像在所有人眼中,只有黎素晚是真正的黎府小姐,而她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更何况黎素晚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柔弱,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挑衅黎枝枝,事后又表现出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姐姐怎么生气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一类的话听得黎枝枝直犯恶心,却能轻易挑动其他人义愤填膺,仗义执言,如此一来,黎枝枝的处境每况愈下,人缘也差到了极点,许多人都认为黎枝枝不是善茬,性格嚣张跋扈,还总爱欺负黎素晚。 在这种情况下,黎枝枝的名声渐渐变得很差,所以在黎素晚落水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站出来为她说话,无论黎枝枝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 后来黎枝枝就死了,死在了世子府的花池里。 …… “小姐,小姐?” 黎枝枝回过神来,她从凌晨时分枯坐到现在,几乎不敢入眠,合上双眼就能看见那摇动的池水,还有那几近窒息的溺毙感,冰冷的沙石…… 王婆子还在絮絮叨叨着说话,黎枝枝没听清,她紧紧揪住被子角,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迟疑道:“婆婆?” 王婆子见她这般,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呀地叫了一声:“有些起热了,得赶紧去禀报夫人。” 黎枝枝反手抓住她,触感温热,却分外真实,原来是真的,她没有死,或者说,她又活过来了! 王婆子被她拉住了,十分讶异:“小姐您……” 话还没说完,她便住了嘴,因为黎枝枝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滴滴打在被子上,绽开数朵小小的花,王婆子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放轻声音:“您怎么哭了?是身子难受么?”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节 “婆婆……”黎枝枝轻轻吸气,眨了眨眼睛,小声哽咽着道:“我好冷啊。” 即便那时是盛夏,被冷水淹没的绝望感仍旧挥之不去,每每回想,黎枝枝都有一种手足麻痹的错觉,仿佛她依然躺在那冰冷的池底…… “哎,”王婆子误会了,连忙帮她把被子拉了拉,嗔怪道:“想是您夜里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着凉了。” 黎枝枝摇摇头,却也没辩解,默默地将被子拽得更紧,低着头发呆。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的肩头,黎枝枝下意识抬起头,对上王婆子怜悯的目光,她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小心劝道:“小姐别难过了,老婆子昨天就和您说过了,您初回府中,和夫人老爷还不熟悉,等以后就好了。” 什么……? 黎枝枝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很快,她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在担心她难过,黎枝枝有些啼笑皆非,若说上辈子,因为黎岑和黎夫人的冷淡态度,她确实会难过,但是现在不会了。 他们不配。 黎枝枝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眨了眨眼,望着王婆子,语气诚挚地道:“婆婆,谢谢你,在这世上,大概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这不是假话,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王婆婆确实是为数不多愿意对黎枝枝好的人,她心里都是记得的。 王婆子哪里知道其中缘由?她只是府里一个下人罢了,听了这话既觉得熨帖,又有些不知所措,连连道:“小姐这话说得,老婆子我也没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到底很高兴,对黎枝枝的态度愈发好了,和和气气地道:“小姐生了病,我这就去禀报老爷和夫人,叫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谁知黎枝枝却拉住她,仰着头道:“别去了,婆婆,不要紧的。” 王婆子讶异道:“那怎么行?” 黎枝枝摇摇头,道:“只是水土不服而已,没什么关系,我初回府中,不想给爹爹和娘亲添麻烦。” 听了这话,王婆子愈发觉得她懂事,心疼道:“小姐真是傻孩子,病了就该看大夫啊,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再说了,晚儿小姐从前经常生病呢,也没见夫人和老爷说什么,还不是照样捧在手心里。” 黎枝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讽色,轻声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是啊,那怎么能一样呢? 黎岑只顾自己的面子,耳根子又软,从不管这些内宅事,只要不给他丢人就行,黎夫人一心盼着黎素晚能攀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好给她长一长脸,黎枝枝算什么?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有黎枝枝这个可怜虫,被悄无声息地淹死在了冰冷的池水中。 兴许是老天爷怜悯她,又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黎枝枝抬起头,对王婆子露出一个微笑,好声好气道:“婆婆,我心里有数的,这只是小病,我不想让爹爹娘亲担心 ,熬一碗姜汤喝就好了,求求您啦。” “你这孩子,”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怜惜道:“那好吧,我去给你熬姜汤来。” 黎枝枝笑笑,上辈子她也是病了,王婆子去禀告黎岑与黎夫人,确实请了大夫来给她治,但是不知怎么,黎素晚病得更厉害了,过了几天,府里突然起了谣言,说黎枝枝和黎素晚八字不合,命格相冲,黎素晚会被克死。 于是黎夫人愈发讨厌黎枝枝,还去请了高人算命,高人说,黎府原本只能有一位嫡出小姐,现在多了一个,自然会争斗,所以两个人都生病了,言下之意,只有病死了一个,另一个才会康复。 黎夫人信以为真,忙问有没有办法破解,那高人掐算了半天,又收了一笔银子,才给出解决之法,让黎府对外称黎枝枝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做个表小姐,如此一来,就不会相冲了。 从那一日起,黎枝枝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小姐,父母皆逝,前来京城投奔,黎家收养她,将其视若己出,此举还为黎岑赢得了不少赞誉,说他仁义。 呵,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作者有话说: 女主奋起啦! 第三章 王婆子打了水来让黎枝枝洗漱,正是清晨时候,阳光从窗隙透进来,明亮干净,木盆里盛了清水,水波一层层漾开,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又来了,临死前绝望的挣扎在黎枝枝脑中一幕一幕闪回,清晰无比,她站在原地,手足僵硬,几乎不能动弹。 王婆子不知究竟,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婆婆……”黎枝枝勉强笑了笑,轻声道:“能劳烦您帮我绞一下帕子么?” 王婆子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忙替她绞了帕子递过去,看着黎枝枝擦脸,只觉得她有一些变化,和前几日不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了。 梳洗过后,黎枝枝又看见那些被剪烂的换洗衣裳,脏兮兮地堆在一处,黎府的下人再如何,也不至于这样针对她,背后自是有人指使,只可惜上辈子黎枝枝什么都不知道。 她默默地补好了衣裳,在村子里的时候,破了的衣裳补一补仍旧能穿,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黎岑见到之后,十分不悦,近乎责备地让她把那些衣裳都扔掉,还说这是黎府,不是什么乡下地方,让她摒弃从前不雅的习惯,好好学一学规矩和礼仪,不要丢黎府的脸。 黎枝枝伸手拎起一件衣裳看了看,很寻常的粗布衣裳,说不定黎府的下人都瞧不上,但这是黎枝枝最好的一件了,倒也算幸运,没脏,只在襟口处被剪了一刀。 王婆子也瞧见了,哎哟一声,道:“这是怎么了?小姐的衣裳——” 黎枝枝垂下眼,道:“昨天拿回来就这样了,没关系。” 她说着,将衣服抱在怀中,强打精神对王婆子笑道:“麻烦婆婆给我找些针线来吧。” 王婆子顿时明白了,她欲言又止,念叨了几句不像话,又去取针线来,替黎枝枝缝好,一边絮絮道:“我一会就去禀报夫人,小姐回府了,总要做几身新衣裳的。” 黎枝枝这次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因为王婆子去禀了也没用,黎夫人现在压根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她甚至不想听别人提起黎枝枝的名字。 王婆子的针线活儿很好,但即便如此,襟口还是有一道明显的缝线,黎枝枝倒也不在意,将衣裳换上了,对她道:“婆婆去忙吧,我自己在府里转转。” 王婆子劝她好好休息养病,黎枝枝表面乖巧答应了,待对方一走,就溜了出去,她特意从僻静的角门出府,外面是长街,穿过这一条街,到了尽头,再过一座桥,就是东市,这里行人熙攘,走货的,摆摊的,杂耍的,比比皆是,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 桥头有个算命的摊儿,坐了一个瞎眼的道士,黎枝枝在他面前停下,那道士似乎察觉到了,道:“算卦十文,童叟无欺,概不二价。” 黎枝枝笑了笑,取出一个铜板,扔进他面前的小竹筒里,发出叮当的脆响,道:“道长,我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那瞎眼的道士:“贫道只算卦。” “十两白银。” 话音一落,道士立即睁开了眼睛:“什么买卖?” 黎枝枝笑了:“道长,借一步说话。” 正是清早时候,护城河边漾起些雾气,柳树临水,细长的枝条间绽出拇指大的嫩芽,青翠欲滴,柳树的另一侧是小楼,青瓦白墙,倒有几分江南的韵味。 因着柳树遮掩,这里还算隐蔽,那道士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兴奋,问黎枝枝道:“不知善人要同贫道做什么生意?” 黎枝枝低声道:“今天酉时,你去朱雀街头候着,等一个人……” 她如此这般说清楚了,道士才恍然大悟:“你叫贫道去诓人。” 黎枝枝一哂:“道长说的哪里话?本就是事实,怎么是诓人呢?” 道士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是有些犹豫,黎枝枝笑道:“十两银子,道长不知要算多少卦,才能赚得回来,不过么,这种事也不好勉强,我记得冯记包子铺那里还有算命的先生,或许他会有些兴趣。” 言下之意,你不心动,自然有人心动,这道士立即就稳不住了,道:“你再细细与贫道说一说。” 两人正交谈间,黎枝枝忽然听得一些响动,她警惕地止了话头,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猫儿叫,声声轻柔,倒是颇为好听,黎枝枝这才放下心来,又交待那道士几句,目送对方远去。 黎枝枝在墙下站了半晌,听得里头安静了,这才举步离开,又过了好一会,墙内忽然传来人声:“公子,您在那里做什么?” 墙下种着一大丛朝颜花,开得正热烈,着玉色锦袍的人正坐在椅子上,他身形修长,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峰微凛,压着一双漂亮的凤眼,鼻梁挺直,十分俊美的样貌,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如琢如磨。 那年轻公子膝上蹲着一只猫儿,毛色漆黑如墨,眼瞳却是金黄的,煞是特别,他伸手揉了揉猫的皮毛,腕上绕着一串紫檀佛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 面对仆人疑惑的目光,萧晏只是笑道:“没什么,听了个有意思的墙根。” 仆人:…… 把听墙角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也就只有他家主子了吧? …… 傍晚时分,黎岑下了值,乘着青篷小轿回府,谁知到了半道,轿子停了下来,他正疑惑间,有下人来回道:“老爷,前面有个道人拦路,有话要和您说。” 黎岑皱起眉,正欲回绝,却听一个声音朗朗念道:“祥云拥五色,青鸾归帝京,瑶池春似海,宝鼎焕宸章。” 黎岑听罢,忙下了轿,果然见一个身着道袍的人站在路中间,走近些,才发现他紧闭着眼,竟是一个瞎眼的道士。 黎岑再想起他方才念的诗,恭恭敬敬地请教道:“敢问道长,方才所言是何深意?” 那道士笑了起来,道:“贫道昨夜闲来无事,算了一卦,东南方向有祥云五色,青鸾归位,正是贵府所在之处,至于这诗么……” 他笑而不语,黎岑连忙命人奉了些银钱,道士却不接,摇首道:“贫道只是路过罢了,并非为钱而来。” 他说着,捋了捋山羊胡须,作高深之态,话也是说一截,藏一截,黎岑更着急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得那道人开口:“贫道与你善缘不够,不能透露天机。” 黎岑问道:“如何才能与道长结善缘?” 道人便答:“善人若有意,可将随身带的一样最久的物什赠与贫道,如此便可。” 黎岑刚下值回来,身上除了一身官服官帽,就只有腰间一块玉佩是戴得最久的了,他咬咬牙,将那玉佩摘下来,双手奉上:“道长,请收下。” 那瞎眼道人摸索着,拿走了黎岑手中的玉佩,这才高深莫测地道:“青鸾既已归家,何以又有假凤占据其位?善人莫要错将鱼目当宝珠啊。” 黎岑大吃一惊,他素来是好面子的人,故而家中那点事瞒得死死的,没有叫外人知道,黎枝枝昨日才归家,今天就有道人上门,难不成真的有灵? 黎岑正将信将疑间,瞎眼道人笑道:“真鸾假凤相争,气运有冲,不出一月,府上必然会有祸事发生,言尽于此,善人且等着瞧便是。” 说完这话,瞎眼道人不再多言,只哈哈一笑,飘然远去,行动间自如从容,竟与常人无异,黎岑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忌惮。 怀着种种猜测,他乘着轿子回了府,路遇前庭时,听得有人在说话,少女声音清亮,却有些陌生,黎岑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听了一会才明白,哦,是他那个刚刚回府的亲女儿。 另一个人是王婆子:“小姐,我已禀过夫人了,过几日就会有裁缝来替您量身做新衣裳。” 黎枝枝却笑道:“没关系,我穿这件衣服就挺好的啊,不用麻烦啦。” 王婆子叹气:“都被剪坏了那么大一个口子,哪里挺好?” “是婆婆的针线活好,都看不见剪坏的痕迹呢。” 王婆子听起来很高兴:“小姐真会说话。” 说话声愈近,下一刻,黎岑就看见了他的那个女儿,黎枝枝和王婆子转过拐角,愣了一下,她连忙垂首道:“父亲。” 黎岑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襟口处,纵然针线活再好,也能看出来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修补痕迹,他皱起眉,道:“谁剪坏了你的衣裳?” “啊,”黎枝枝摇摇头,神色无辜而茫然:“我不知道。” 黎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道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渐渐明晰起来,他鬼使神差地道:“你搬去紫藤苑吧。” 黎枝枝愣了一下,连忙道:“不用,父亲,晚儿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再说了,我住在疏月斋挺好的,那边很安静呢,早起还能听到鸟儿叫,特别好听。” 当然安静,疏月斋是黎府最偏僻的一个院子,看着她懵懂不知的模样,黎岑心中颇不是滋味,他忽然觉得妻子的安排有些过分了,就算黎枝枝比不上黎素晚,可这毕竟是他们亲生的孩子,哪怕没有感情,也该好好对待。 想到这里,黎岑神色不悦地对王婆子道:“现在就去叫人来给她量身做衣裳,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等几天?还有,查一查是谁剪坏了小姐的衣裳,到底有没有规矩了?查清楚之后,家法处置,再把人赶出去。” 王婆子连忙答应下来,去查问了一番,果然抓到几个犯事的丫环,或多或少都在紫藤苑做过事,都罚了板子,又把人赶了出去,这是后话。 很快就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黎府的规矩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家中所有人都必须到膳厅用膳,戌时二刻,黎枝枝是踩着点到的,黎夫人和黎行知都已经在了。 黎岑坐在正位,左侧下手位置是黎行知,右侧是黎夫人,黎行知旁边是黎素晚的位置,黎枝枝径自走过去坐下,微笑着向黎岑打招呼道:“爹爹,女儿来迟,叫爹爹久等了。” 黎岑也笑了笑:“没有晚,时间正好。”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节 父女之间的气氛十分和谐,倒叫其他人有些不自在了,黎行知转头看过来,提醒道:“这是晚儿的位置。” 不用他说,黎枝枝也知道,她是故意的,黎素晚如今“病”得起不来床,自然不可能来这里用膳,她面上惊慌道:“这是姐姐的座位吗?实在抱歉,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故意要占她的位置。” 说着,黎枝枝便惶恐地站起来,黎岑原本没觉得什么,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那道人说过的话来,青鸾归家,假凤占位…… 他心里莫名一突,呵斥儿子道:“什么占不占位置?都是一家人,座位既空着,就是让人坐的,晚儿来不了,还不许你妹妹坐么?” 说完,便对黎枝枝道:“你好生坐着便是,等晚儿病好了,叫她坐旁边就行。” 黎枝枝不动,看着黎行知铁青的俊脸,迟疑道:“可是……我坐这里,姐姐会不高兴吧?不然我还是换一个位置。” 黎行知绷着脸,尽管不情愿,但还是道:“晚儿不会计较的,你坐就是了。” 黎枝枝拿起筷子,开始愉快地用膳,她忽然发现,原来给别人添堵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黎素晚的占有欲那么强,她得知了今天发生的事,肯定会气得一夜睡不着吧? 黎枝枝这么想着,一高兴,又多吃了一碗饭。 第四章 用过晚膳,黎岑叫来黎枝枝,语气和煦地问道:“你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黎枝枝怯怯答道:“没做什么,只到处走了走。” 黎岑试探道:“没出府去玩?” 黎枝枝摇首,道:“没有呢,我怕走丢。” 黎岑唔了一声,心道也是,黎枝枝才刚刚被接回来,没那个胆子自己出府,这么说来,那个道长说的话倒更可信了,不知他说的祸事又是什么…… 黎岑心里琢磨着,面上还是和气地道:“改天等国子监放假,叫行知带你出去转一转。” 黎枝枝看向黎行知,果不其然,他有些不太乐意,道:“爹,晚儿的病还没好,我哪有心思带她去玩?” 黎岑皱了皱眉,轻斥道:“难道你是大夫,有你在晚儿的病就好了?再说了,晚儿是妹妹,枝枝就不是你妹妹了?” 黎行知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闷声应了,起身道:“我去看看晚儿。” 黎岑板着脸命令道:“先去看书。” 黎行知的背影一顿,道:“是,孩儿知道了。” “他也是担心晚儿,”一直没说话的黎夫人见儿子挨了骂,开口打圆场道:“他们兄妹打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是好事,你说他做什么?” 黎岑皱着眉道:“读书才是正经事,他明年就要下场考试了,还整日不着调,我不教他,还指望你一个妇道人家去教他?” 黎夫人闭了嘴,黎枝枝一直在静静地听他们交谈,这时候忽然道:“爹爹,我去看望晚儿姐姐吧,不知她身体怎么样了。” 闻言,黎岑欣然道:“你去吧。” 黎枝枝去了,等她走远,黎岑才对妻子道:“你给枝枝的院子里再拨两个人,只有一个老婆子伺候,到底不仔细。” 他一贯很少管后宅的事情,黎夫人有些惊讶,道:“老爷怎么想起这事了?” 黎岑不悦道:“也不知你如何是打理的,府里有些刁奴的心思险恶,若不是被我发现,还不知往后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又将那些人欺负黎枝枝的事情说出来,黎岑道:“我已派人去查了,查清楚之后一律发卖出府去,刁奴欺主,简直可恶,长此以往,家风如何能正?” 黎夫人受了责骂,有些委屈,道:“老爷这是怪我么?近来晚儿生了病,我日日照看她,哪里有心思管其他的?” 想到黎素晚的病,黎岑又叹了一口气,道:“能不能好,都是她的命,你别忘了,你的女儿可不止她一个。” 黎夫人语塞,片刻后才道:“我只知道,晚儿才是我一手养大的,辛辛苦苦十四年,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拉扯到如今这般,琴棋书画,样样拔尖,说出去谁不知道黎府小姐是顶好的人物,京师谁家少年不想求娶?晚儿和那个黎枝枝简直是云泥之别,老爷现在要我丢了珍宝,去捧那乡下来的泥腿子?” 说到这里,她就如鲠在喉:“要我说,老爷当初就不该去接她回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黎岑冷着脸道:“难道要我放任黎家的骨肉流落在外?我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那晚儿怎么办?”黎夫人说起来就心疼,道:“你以为晚儿的病为什么不好?她是为着这事情难受呢,怕我们不要她,这孩子一向冰雪聪明,如今身份不尴不尬的,旁人知道了不笑她么?我真怕她过不去这道坎儿……” 她说着悲从中来,拿着手帕拭泪,黎岑顿觉头大如斗,道:“你好好说话,怎么又哭起来了?” 黎夫人一边哭一边道:“那老爷说怎的?晚儿成了笑柄,黎家不也连带着没脸么?好好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乡下来的泥腿子,真是闹了笑话,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黎岑犹豫道:“倒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我今日观她的言行举止,也进退有礼,是个好孩子。” 黎夫人拭泪道:“那她识字么?” 黎岑一下子就住嘴了,黎枝枝大字不识一个,跟他们书香世家的黎府格格不入,他道:“也可以学,我明日就让人请西席来教她,教一教,总能学会的。” 黎夫人不虞:“你看她那蠢笨模样,如何及得上晚儿半分?” 黎岑只好道:“那依你的意思,要如何?” 黎夫人捏着帕子,道:“她呆在府里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碍着晚儿了,晚儿过一两年就要说亲,总要顾全她的面子,就说黎枝枝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老爷心善,收养了她,黎府多个表小姐,她往后在外面做什么事情,丢什么人,跟咱们黎府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说中了黎岑的心坎上,他确实担心黎枝枝丢人,否则也不会介意黎枝枝不识字的事情了,黎夫人又道:“如此一来,旁人只会称赞老爷有情有义,也能搏个好名声。” 黎岑有些意动,但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道人说的话,真鸾假凤相争,一月内必出祸事,他又迟疑起来,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老爷还有什么顾虑?” 黎岑左右为难,将今日遇到那道人的事情一一道来,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黎夫人吃了一惊,疑道:“老爷不会是遇上江湖骗子了罢?” 黎岑不确定地道:“我观其言行,不像是骗子。” 黎夫人心中不以为意,却知道他一向耳根子软,容易被人说动,便道:“老爷还记得晚儿周岁那日,有一位高人路过,给她算了一卦么?” 黎岑想了想,还真记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人说……” 黎夫人压低声音接道:“说晚儿是天生的凤命,贵不可言,还说她十五岁有一劫,若是顺利渡过此劫,往后必然能万事顺遂,青云直上。” “依我看来,晚儿这一劫,恐怕就是这黎枝枝了,”黎夫人越说越笃定,劝道:“老爷可千万别被那江湖骗子糊弄了。” 黎岑初时听那瞎眼道人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真鸾假凤,真鸾自然是黎枝枝,假凤就是黎素晚,可如今听黎夫人一番话,也觉得有些道理,他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地,无法决断,最后只是含糊道:“这……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黎岑私心里还有一个想法,管她是真鸾还是真凤,不都是他的女儿么?一并养着就是了,往后她们有什么造化,还能撇下黎府不成? 黎夫人有些失望,还是劝道:“晚儿还小呢,咱们要替她多多打算才行。” …… 却说王婆子打灯,带着黎枝枝到了紫藤苑,说明来意,所有的下人都用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目光看着黎枝枝,甚至有个丫环不客气地道:“小姐方才喝了药,已睡下了,您明儿再来吧。” 那态度说是趾高气昂也不为过,王婆子瞧着都来气,道:“你是主子还是小姐是主子?怎么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姓黎,也是这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呢!” 那丫头毕竟年纪小,被她说得满面通红,气道:“小姐就是睡了!你们不要胡搅蛮缠,小心我告夫人了!” 黎枝枝却微笑道:“爹爹有话要我转告晚儿姐姐,若是她已经睡下就算了,明日再说。” 那丫环听了,顿时有些迟疑,道:“那……你等着,我去禀报。” 她进了屋,不多时出来,撇嘴道:“小姐起了,进去吧。” 王婆子冲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讽刺道:“猪鼻子里插大葱,可真会装相!” “你这老虔婆——”那丫环气急,想同她吵,又被旁人劝开了,王婆子懒得理会她,自顾自打起帘子,对黎枝枝道:“小姐,快进去吧。” 黎枝枝入了里屋,四下环顾,点了不少灯烛,到处都是通明的,空气中隐约泛着些药的苦气,她绕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黎素晚,她倚靠在床头,穿着素色的单衣,一副弱不胜风的模样,轻轻咳嗽着。 见到黎枝枝是一个人,她的神态一下就冷淡了几分,也不咳嗽了,轻声道:“姐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一声姐姐,黎枝枝便觉得心中恶寒,浑身冒鸡皮疙瘩,甚至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她做得很明显,没有半点掩饰,黎素晚也看出来了,整个人都愣住,有些尴尬:“怎么了?” 黎枝枝没回答她,只是借着灯烛的光芒,倾过身去,仔仔细细地端详她,还是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容貌,黎素晚生得清秀娇小,细长蛾眉,大眼睛,嘴唇有些薄,肤色苍白,轻蹙眉头便有楚楚之态,很容易博得他人的怜惜。 她就是靠着这些怜惜,一步一步,将黎枝枝逼上了绝路。 黎枝枝凑得很近,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黎素晚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她忽然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一辈子,明明她已经赢了那么多,而黎枝枝几乎一无所有,她却还是不肯放过她,甚至要了她的命。 人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 黎素晚有些莫名,却知道黎枝枝这话别有深意,微微白了脸,轻声道:“姐姐在说什么,晚儿怎么听不懂?” 是她惯常的无辜表情,黎枝枝莞尔轻笑起来,道:“没关系,你以后会懂的。” 她说着,甚是温柔地伸手,替对方撩开散乱的鬓发,轻声细语道:“就像我一样,过了很久,我才懂得,其实人不一定要永远做正确的事情,譬如做一个坏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活下去,对吧?” 黎枝枝的指尖冰凉,轻触着她的脸颊,黎素晚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试图避开对方,声音瑟缩道:“姐姐想做什么……” 黎枝枝惊奇地看着她:“不做什么呀。” 她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来探望你罢了,按理来说,我出生要比你晚十天呢,你爹娘托人把我们调换了,所以我应该叫你姐姐才对。” 她每说一句,黎素晚的脸色就白一分,这话就是在明摆着提醒她,她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人,霸占了黎枝枝的身份这么多年。 黎枝枝还在笑:“以后我就叫你晚儿姐姐吧,好不好呀?哎呀,姐姐不会不愿意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黎素晚想不愿意也不行了,只是干巴巴道:“好……” 黎枝枝眉眼微弯,新月一般,道:“姐姐真体贴,对了,方才爹爹说,要我搬来紫藤苑住,姐姐觉得呢?” 闻言,黎素晚的表情唰地一下就变了,她险些没绷住,脱口道:“不是说不搬了么?” 作者有话说: 女主要开始欺负人了,搓搓手~ 第五章 黎素晚才说完,惊觉失言,立即往门口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旁人,才松了一口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有点惊讶罢了,毕竟昨天晚上……” 明明昨天晚上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黎枝枝答应说不搬来紫藤苑,怎么才过了一天,就改了主意呢?黎素晚心里有些着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称病在床的话,会错过很多事情,万一黎枝枝讨了爹娘的欢心怎么办?还有哥哥…… 黎枝枝轻轻啊了一声,笑吟吟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爹今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你……”黎素晚想细问,又问不出口,憋得正难受。 黎枝枝贴心地接话:“我有没有答应?” 黎素晚望着她,神色有些焦虑,她现在到底还小,伪装的功力不及上辈子三成,黎枝枝的表情戏谑,道:“你猜呢?” 她说着,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细细地观赏那山水绣屏风,孔雀罗挂幔,芸烟香炉,青釉美人瓶……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黎素晚亲自置办的,精致漂亮,黎枝枝故意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真好看啊,这大瓶子,诶,这是什么?”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5节 她拿起一个小小的裂纹青釉瓷盅,道:“是吃粥的碗吗?上面都裂了啊。” 黎素晚看着她的背影,面露厌恶道:“那是笔洗,纹路是冰裂纹,不是裂了。” 那是兄长黎行知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黎枝枝真的住进来,这些宝贝会被如何处置,这样的地方,给她住岂不是牛嚼牡丹? 她这种乡巴佬合该去住柴房,黎素晚在心中恶毒地咒骂着。 她才骂完,便听见一声清脆的裂瓷动静,细碎的青色瓷片蹦跳着四溅开去,黎素晚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黎枝枝语气歉然道:“对不起,晚儿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怪我吧?” 王婆子是听到声音后第一个冲进来的,先是看黎枝枝,她面带愧色地站在那里,不住向黎素晚道歉:“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我赔给你好不好?” 黎素晚气得差点没能维持住虚弱的表象:“赔?你知道这是新窑出的最后一批笔洗了么?是哥哥送给我的!” 黎枝枝瘪了瘪嘴,眸中泛起水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姐姐……” 黎素晚一听她叫姐姐就烦得很,姐姐姐姐,就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尴尬的身份,更何况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黎枝枝就是松了手,笔洗才掉地上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攥紧被子:“你……你就是故意的……” 这话王婆子就不爱听了,辩驳道:“晚儿小姐,小小姐都说她不是故意的了,您何必揪着不肯放?再者,这只是一个玩意罢了,摔坏了也没法子,您要是实在想要,就着人去库房支一个,咱们小小姐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倒不至于连个笔洗都赔不起。” 话里话外都是讥讽,捡着黎素晚的心窝子戳,她差点一口血没吐出来,指着王婆子哆嗦道:“你——” 紫藤苑的丫环们见她们小姐吃亏,哪里肯干看着?一个个都吵嚷起来,说找老爷找夫人,王婆子根本不怕,声音比她们还高:“你们要去尽管去!老婆子我就不信了,小小姐是亲骨肉,正儿八经的黎府千金,不当心摔坏个杯子碟子的,老爷夫人还能把她送官不成?!” 这话一出,一众婢女都迟疑了,王婆子可不惯着她们,继续大骂道:“你们这些个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就是打量着小小姐才回来,不知事,奴欺幼主,一些下作玩意儿,昨天的账还没同你们清算,赶明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你们发卖出府去,看谁家还敢雇你们?!倒夜壶的都不要!” 她骂完,还往地上唾了一口,又转向黎素晚,和颜悦色地道:“今儿老爷同我说起,府里有些刁奴,爱做些狗仗人势的事情,要老婆子去查一查,该罚的罚,该卖的卖,正一正家风,我瞧着,紫藤苑里也有不少刁奴呢,晚儿小姐是脾气好,不过老婆子多嘴劝您一句,可千万别纵着她们到您头上拉屎啊,忒臭!” 王婆子牙尖嘴利,用词辛辣粗俗,还指桑骂槐,黎素晚的脸色一时难看无比,想同她争辩,又觉得太掉价,只好掩着口咳嗽起来。 偏偏这时候,黎枝枝还在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黎素晚气得涨红了脸,索性一个翻白眼,晕了过去,众婢女惊呼起来,好似八百只鸭子吵嚷着:“快来人!小姐晕倒啦!” 王婆子嘀咕一句:“方才不还中气十足么?说晕就晕呢,真有意思。” 黎枝枝想笑,却又忍住了,眼看屋里忙成一团,拉了拉王婆子,主仆二人一道出去了,王婆子打着灯笼引路,一边安慰道:“我瞧她好着呢,您也别担心,医馆就在黎府对面,大夫一天三趟的往府里跑,她还能把自个儿给病死不成?” 黎枝枝看着她不甚宽大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骂人的气势,不禁笑了起来,轻声道:“婆婆,方才多谢你。”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是老爷夫人糊涂了,别说两个大活人,就是两只蚱蜢凑一块都得争斗,不过呢,老婆子我是觉得,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也不要去抢,野狗才抢食呢!没得作践自己,还害了别人。” “是啊,”黎枝枝有些恍然,思及上一辈子种种,她千辛万苦地讨好黎府,最后换来了什么呢?枉送了性命,怕是没一个人会为她感到惋惜吧? 黎枝枝轻声喃喃道:“没得作践了自己……” 黎枝枝没有直接回疏月斋,而是先去见了黎岑,向他说了自己摔坏笔洗的事情,垂首愧疚道:“我对不起姐姐,当时只是觉得那个东西太漂亮了,想看一看,没留神失手,摔地上了……” 黎岑听说后,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摔了一个笔洗,也值得你大半夜跑到书房外边来?你又不是故意的,晚儿性格一向软和宽容,不会生气的。” 黎枝枝咬着唇解释:“姐姐说那个笔洗是哥哥送的,她很喜欢。” 黎岑依然不以为意:“无妨,赶明儿让库房给她送一个一样的。” 黎枝枝欲言又止:“可是姐姐——” “她怎么了?” 黎枝枝小声道:“姐姐好像太生气,一下气晕过去了,都说叫大夫来看呢。” 闻言,黎岑不觉皱眉,他难以想象黎素晚竟会因为这点小事气晕,半夜还叫大夫来,着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思及此处,黎岑第一次觉得,黎素晚是不是太娇气了些?一点点小事就闹得满城风雨,从身世那件事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病了足足半个多月,也太折腾了。 正在这时,黎行知匆匆过来,第一句便是:“爹,晚儿方才晕过去了。” 黎岑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去看看吧,叫大夫了吗?” “娘已经派人去叫了,”黎行知跟着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黎枝枝一眼,不悦道:“你跟来做什么?” 黎枝枝有些怕他,瑟缩了一下,轻声道:“我、我也去看看姐姐。” “不用了!”黎行知眉头皱得死紧,厌恶道:“我都听下人说了,是你把晚儿气晕过去的,你别跟着。” 黎枝枝瘪了瘪嘴,委屈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黎行知还欲说什么,却听黎岑呵斥:“你迁怒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不当心摔了一个笔洗,还能把人气晕了?君子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你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平素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黎枝枝走在黎岑身侧,听他把黎行知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忍不住抬袖微微掩口,遮去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黎岑越训越气:“还有,我不是叫你去书斋读书,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黎行知呐呐道:“下人来报,说晚儿晕了,我……” “你是大夫?去看一眼她就好了?”黎岑语气隐怒道:“就你这般懒散的读书态度,明年如何去参试?” 黎行知挨了一顿臭骂,悻悻地回书斋念书去了,黎岑恨铁不成钢地摇首:“真是不成器的东西。” 黎枝枝小声劝道:“哥哥也是太担心姐姐罢了。” 黎岑皱着眉,道:“晚儿三五不时病一场,他都不用读书了,干脆搬去紫藤苑守着算了,想当年我考科举的时候,不说头悬梁锥刺股,那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哪里像他这样,一天到晚乱蹿,半点都不用功,到时候落了榜,才叫满京城的人看笑话。” 越说越来气,他甚至有些埋怨地道:“晚儿这病也是,这么久了总是不见好,哎……” 黎枝枝垂着眸,轻声开解道:“总会好的,爹也别太担心了,至于哥哥读书么,爹爹可以让紫藤苑那边有什么事情就找您,哥哥就不会分心啦。” “是这个理,”黎岑赞同道:“我明天就吩咐下去,一点风吹草动,没必要闹得阖府上下都不安宁。” 黎枝枝轻笑起来,以黎岑这种性子,黎素晚要是真敢找过来,那就是自讨没趣了,毕竟黎岑可不像黎行知那样,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她。 作者有话说: _(:3」∠)_看的人好少,呜呜呜……是不是我写得不好啊?(茶言茶语 第六章 两人到紫藤苑的时候,黎素晚还没醒,黎夫人坐在床畔满面愁容,见了黎岑忙道:“老爷来了。” 黎岑嗯了一声,看了看黎素晚,道:“晚儿还没醒?” “可不是么?”黎夫人说起这个,十分心疼道:“也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真是愁人。” 黎枝枝适时站出来,面带愧疚轻声道:“都是我的错,不小心摔坏了姐姐的东西……” “这同你有什么干系?”黎岑摆了摆手,道:“晚儿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怎么可能为着一个笔洗晕过去?” 黎枝枝看着床榻上的黎素晚,她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了抖,黎枝枝的唇角微勾,很快就恢复如常,她掩口惊呼道:“姐姐醒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话一出,黎素晚想不“醒”过来都不行了,她微微张开眼,悠然醒转,开口便唤一声:“娘亲,哥哥……” 黎枝枝好心提醒她:“哥哥没来呢,姐姐真是晕迷糊了。” 黎素晚心里简直要呕出血来,脸色难看无比,黎枝枝忙轻呼道:“姐姐好像又要不好了,大夫呢?” 黎岑欣慰地对黎夫人道:“枝枝确实是个好孩子,你看她多关心晚儿啊。” 黎素晚咬着牙,勉强道:“我没事……” 黎枝枝可不管她有没有事,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表情诚恳地道:“姐姐,先前都是我的错,不小心摔坏了你的东西,害得你晕过去了,姐姐若是心里有气,就尽管打我骂我吧,我绝不会有半个不字。” 她的手心微凉,黎素晚好似被蛇咬了,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差点甩开她,但是黎岑和黎夫人都在场,她只能强忍着恶寒,道:“我、我不怪你的。” “真的吗?”黎枝枝张大眼睛,她的眸子在烛光下清亮澄澈,又惊又喜,道:“姐姐真的原谅我了?” 黎素晚很想抓烂她那张漂亮脸蛋,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勉强微笑了一下:“真的,我原谅你。” 好一通折腾,到大半夜才消停,众人都散了,黎岑明天还要上早朝,径自回主院,路过后花园,却见王婆子端着什么走过来,急忙忙向他行礼。 黎岑看了一眼,随口道:“手里拿了什么?” 王婆子解释道:“回老爷的话,是姜汤。” 黎岑有些奇怪,道:“给谁喝的?” “是小小姐,”王婆子忙道:“今儿一早,小小姐起床就有些发热。” 闻言,黎岑一怔:“她病了怎么不请大夫?” 王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老奴劝过了,只是小小姐不愿意,说是水土不服,吃姜汤就好了,她不愿意惊动老爷和夫人,怕给您们添麻烦了。” 黎岑回想起黎枝枝,从晚饭开始一直到方才,她都没有半点异样,也不见病态,谈笑如常,却原来也是在强撑着么? 王婆子感叹一句:“小小姐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呢。” “是啊,”黎岑又想起黎素晚的折腾劲儿,二者一对比,黎枝枝不知要比她好多少,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又倾斜了一些,他点头道:“枝枝是个好孩子。” …… 又过了几日,黎素晚的病越来越重了,府里不知怎么,开始渐渐起了传言,说新接回来的小姐和黎素晚八字不合,命格相冲,黎素晚早晚会被克死。 如上辈子一般的走向,黎枝枝早有预料,倒是王婆子十分愤怒,直接拍着腿大骂道:“真是不像话,什么克不克的?怎么不说有些人就是命薄呢,消受不了那一份福气,还八字不合,我呸!自己作的,倒怪到正主头上来了,真是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脸!” 她骂骂咧咧,把盆里的水往阶下一泼:“去去晦气!” 两个新来的丫环站在旁边看她骂,半声都不敢吭,生怕招了老太太的眼,正在这时,轩窗开了,黎枝枝立在窗前,一边梳头,一边笑吟吟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哄一哄婆婆,沏茶来给婆婆解渴。” 一个机灵点的丫头叫玉兰,她连忙上前,从王婆子手里接了盆,道:“婆婆消消气,犯不着和那些碎嘴子计较。” 另一个叫海棠,也忙去屋里捧了茶出来,黎枝枝笑着劝道:“婆婆快喝茶。” 王婆子端着茶,哭笑不得地道:“小小姐倒是不生气呢。” “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呢?”黎枝枝放下木梳,轻叹道:“万事皆不由我。” 她不是不生气,只是已经有些麻木了,因为从来都是如此的,她早已习惯所有人把黎素晚看得比她更重要。 …… 黎岑给黎枝枝请了先生,黎枝枝学习的进度很快,先生对她非常满意,好几次都向黎岑夸赞,说鲜少见过这样聪明的学生。 黎岑起初将信将疑,试着把黎枝枝叫来考较功课,发现确实如此,她学的虽然是些粗浅的东西,但是只要说过一遍,她都会记得,从不会错记漏记,黎岑自是没想到,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还有这样的天分,对她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这一日,他照例考较完黎枝枝的功课,忽听黎枝枝道:“请爹爹送我回乡下吧。” 黎岑听了,十分吃惊,道:“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黎枝枝垂着眸,表情有些难过,答道:“我一回府,晚儿姐姐的身子就不好了,一定是因为我的八字太硬,冲撞了她,所以还是请爹爹送我走吧。” “无稽之谈!”黎岑哭笑不得,道:“你是听谁说的这种浑话?”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6节 黎枝枝小声嗫嚅:“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黎岑敏锐地问道:“是哪些人?” 黎枝枝急忙摇首,任是黎岑再如何追问,她都不肯再说了,只说想回乡下去。 见她这般,黎岑隐约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不禁起了几分怒意,哪怕一开始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女儿,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黎枝枝也算满意的,而且这种满意还在与日俱增。 府里的谣言黎岑没亲耳听见,不过也能猜到一二,他虽然不管内宅事,但绝不允许有心人传这种没风没影的事情。 他安抚黎枝枝道:“晚儿一向身子骨弱,她只是生病了,过一阵子就会好,与你有什么相干?至于八字相冲,更是荒谬之言,你不要理会就是了,爹自会处理。” 正在这时,黎行知从外面进来,表情不太高兴,尤其是看见黎枝枝的时候,他修眉紧皱,眼中透着几分敌意,不客气地道:“你和晚儿说了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的,黎枝枝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面露茫然之色,却见黎行知面露厌恶道:“原来世上真的有你这种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小人,真是无耻!” 黎枝枝有些懵然,迟疑道:“哥哥是在说——” 黎行知不悦地打断她:“不要叫我哥哥!” 黎枝枝也不与他争辩,而是看向黎岑,道:“想必……大公子对我有什么误会。” 黎岑不禁皱起眉问:“你这一进来就是兴师问罪,枝枝怎么得罪你了?” 黎行知抿唇,对父亲解释道:“我方才去看晚儿,发现她在收拾东西,要搬出紫藤苑,说给某个人腾位置。”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盯着黎枝枝,道:“当初明明是她自己亲口说,不会跟晚儿争那个院子,现在又反悔,让晚儿抱着病体搬出去,她的病还没好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如此自私?” 原来是为黎素晚冲锋陷阵来了,黎枝枝有些好笑,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只微微垂了眉眼,睫羽扑簌簌地抖动,像是十分无措,呐呐道:“我、我没有……” “还不承认!”黎行知像是被气到了,指着她道:“你就是要和晚儿过不去,既然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难道是图黎家的好处么?” “够了!”黎岑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 黎行知终于闭了嘴,黎岑的眉头皱得死紧:“我不是吩咐过,让你专心读书,不要管别的事情,她们怎么又找上你了?” 黎行知辩解道:“晚儿是我妹妹,我不过是关心她……” 黎岑不悦反问:“关心她你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别人了?” 黎行知愣了一下:“什么污蔑?” 他说这话,下意识看了黎枝枝一眼,便听黎岑答道:“那天我问过枝枝,要不要搬去紫藤苑住,那院子那么大,住两个人也使得,晚儿正好多个伴,但是枝枝没答应,说晚儿生病,需要静养,她住疏月斋很好,我就作罢了,所以,究竟是谁告诉你枝枝要搬去紫藤苑的?” 黎行知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最近听说晚儿病得更严重了,就趁今天下学早,去紫藤苑看了一眼,发现晚儿正在抱着病体收拾东西,黎行知问了一句,下人们便七嘴八舌告诉他,说是晚儿要搬出去,给黎枝枝腾院子。 黎行知一听,如何忍得?立即就风风火火找过来了,却没想到,这竟是个误会。 黎行知破天荒地没了词:“我……” 没等他说完,黎枝枝忽然开口打断了:“爹爹,我想起来还有一张大字没有写,就先回去了,不打扰爹爹和大公子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拙劣的借口,黎岑换上一副温和的态度,道:“那你去吧。” 黎枝枝也不看黎行知,安静地离开了,望着她纤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不知怎的,黎行知莫名想起,她方才是叫他大公子,果然没叫他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枝枝内心:死妹控!走着瞧,改天请你喝茶! 【修】 第七章 清明过后,天气开始变得晴好,细细一算,黎枝枝来京师也有十来日了,这些日子里,除了第一天以外,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出府,倒不是黎岑看得紧,而是因为每日都要读书。 黎岑极为好面子,让他向外人承认自己有个不识一字的女儿,是万万不可能的,黎府也不穷,请个西席教黎枝枝,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总该学会点东西了,到时候再说个亲事,把人嫁出去,黎枝枝再如何,那也是丢夫家的脸,跟黎府没有什么相干了。 黎枝枝清楚黎岑的打算,却不想让对方如愿,侥幸重活一辈子,她可不是来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的。 这一日,到了晚膳时候,黎枝枝照例去了膳厅,黎岑与黎行知已经在了,父子俩正在说话,见了黎枝枝来,便止了话头。 黎枝枝乖巧地唤道:“爹爹。” 黎岑很满意她近来的表现,笑容也和煦了几分,招呼道:“坐吧。” 黎枝枝顺从地在黎行知身侧坐下来,不多时,便听见有人从外边进来,她回眸一看,正是黎夫人和黎素晚,二人正在说话,黎素晚笑意柔柔,神色愉悦。 她见了黎行知与黎岑,眼睛一亮,轻快唤道:“哥哥!爹!” 这两日黎素晚的病渐渐好了,府里也无人再提那些八字相冲的谣言,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其中或许是因为黎岑的敲打,又或许是别的原因,不得而知。 少女一扫之前的病气,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眉眼也变得生动活泼,不得不说,黎素晚的模样生得不差,蛾眉杏眼,很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来,她看向黎枝枝,不动声色地掩下厌恶,抿唇微笑:“枝妹妹。” 黎枝枝也笑了起来,双眸微弯,如新月皎皎,道:“晚儿姐姐的病可算好了,这些天我一直为姐姐担心呢。” 这话黎素晚是半点都不信的,可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看着黎枝枝殷勤地请她入座,又让下人摆放碗筷,姿态娴熟,就仿佛她是这里住了十数年的主人,而黎素晚才是那个半道归家的。 这个认知让黎素晚心里梗得慌,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她看着黎枝枝坐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殷切地将一碟小葱豆腐推过来,口气温软道:“姐姐的病才刚刚痊愈,吃些清淡的菜比较好。” 黎岑十分满意,颔首笑道:“枝枝很体贴。” 黎素晚只觉得吃下去的饭菜如烧红的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偏偏黎枝枝还在火上浇油,微张大眼睛,疑惑问道:“姐姐怎么不吃?是不喜欢这些菜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黎行知见黎素晚没怎么动筷子,便道:“晚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再做一些。” 黎岑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这是不悦的前兆,黎素晚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立即压下心中的怨愤,轻声道:“没有,我很喜欢。” “不要客气呀,”黎枝枝又开口了,她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吟吟道:“姐姐想吃什么,我可以为姐姐做。” 黎素晚:…… 黎素晚不敢,她怕黎枝枝投毒,连忙抓紧了筷箸,勉强保持着笑意,道:“真的不用了,这些菜我都很喜欢。” 她一顿饭食不知味,倒是黎枝枝的心情颇好,吃了两碗饭,黎素晚眼睁睁瞧着,心里暗暗咒骂,噎死她算了,果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饿死鬼投胎也没这么能吃的。 用过晚膳,下人捧了茶来,黎岑照例问了黎行知的功课,接着又考较黎枝枝,这些日子下来,众人都习以为常了,只有黎素晚听得心生嫉妒,她自小在黎府长大,九岁启蒙读书,黎岑从未过问她的功课,更别说这般细细考较了,那是黎行知才有的待遇。 思及此处,黎素晚心中开始焦虑起来,越听越不是滋味,偏偏黎枝枝还在自谦,羞赧道:“女儿愚钝,这一篇背了一个晚上才背下来,今天先生问起,我险些背错了……” 黎素晚心里讽刺道,背一篇声律发蒙还要一晚上,果真是蠢笨无比,孰料黎岑反倒宽慰黎枝枝:“你读书时日尚短,能全背下来已是不错了。” 黎素晚心中微沉,焦虑像一只小爪子,挠得她肺腑不安,怎么会如此?这个泥腿子竟然能讨得爹的喜欢? 这和黎素晚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那边,黎岑还在叮嘱黎枝枝听先生的话,黎枝枝乖巧应下了,她忽然看了黎素晚一眼,天真问道:“现在晚儿姐姐的病好了,也会跟我一起读书吗?” 黎岑愣了一下,才解释道:“晚儿不在家中读书。” 黎素晚敏锐地嗅到对方话里的迟疑,陡然明白了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问道:“爹爹,为什么不让枝妹妹像我一样去学堂呢?” 果不其然,黎岑面上的笑意淡下来,道:“枝枝还不适合去学堂,她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还是在家里读书更好一些。” 这自然不是真话,主要还是黎岑丢不起那个人,黎枝枝去学堂读书,势必要暴露她的身份,黎家的小姐是个不识一字的白丁,这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黎枝枝是聪明,可是她和黎岑的期望相比,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所以黎岑私心里还不想让她露面于人前。 黎素晚料中了黎岑的顾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谁知正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黎夫人开口了:“我倒是觉得,可以让她和晚儿一起去学堂。” 这话一出,不止黎素晚变了脸色,就连黎岑也目露讶异,黎夫人轻轻放下茶盏,轻声细语地解释道:“老爷想一想,这可是京师,天子脚下,她总要出去见人的,哪能在府里待一辈子呢?倒不如叫她早一些适应,更何况晚儿也在学堂,有什么事情还能照顾一下。” 黎素晚面色微白,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只勉强提了提唇角,干巴巴道:“是、是啊,娘说得对。” 黎岑皱着眉,没有即刻答应,他显然还在顾虑,黎枝枝便善解人意地道:“没有关系,我可以跟先生学。” “先生教的东西毕竟有限,”黎夫人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拿着丝绢帕子优雅地拭唇角,道:“他也就是个秀才,教一教小孩儿罢了,琴棋书画哪一样不得仔细学?规矩礼仪,女红刺绣还得另请嬷嬷教导,倒不如送她去学堂,一并学了,省得麻烦,老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黎岑唔了一声,犹豫道:“容我再想想。” 他心里还是有些介意那个道人说过的话,可随着时间渐长,府里并没出什么祸事,那些介意也就消散了许多,如今黎夫人重提,黎岑不免开始意动了。 黎行知望望他,又望望他娘,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众人都散了,黎素晚跟着黎夫人回院子,一路上她都没敢说话,等到了紫藤苑,才小心问道:“娘……爹爹他、他会同意吗?” 黎夫人停下步子,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道:“应当会的。” 黎素晚心里不是滋味,面上还有做出高兴的模样,道:“真好,看来爹爹很喜欢枝妹妹呢,到时候去了学堂,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黎夫人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失笑道:“真是个傻丫头,你以为我为什么提议让黎枝枝去学堂?” 黎素晚有些茫然,黎夫人这才慢条斯理道:“花儿需得绿叶来衬,才显得这花漂亮,引人注目,你常年跟着荣安县主她们在一处,关系好则好,可她们各个都强你一头,谁能注意得到你呢?你在她们身侧,也不过是白白衬托她们罢了。” 黎素晚面上的茫然渐渐转为喜意,吞吞吐吐道:“娘的意思是……” 黎夫人微微挑眉,道:“黎枝枝越是蠢笨无知,才越能衬出你的好,旁人提起黎府小姐,自然都会想到你,这下你懂娘的苦心了么?” 黎素晚既感动又欣喜:“娘,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黎素晚红着眼眶,哽咽道:“还以为您不喜欢晚儿了呢。” “傻孩子,你怎会如此作想?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呕心沥血,尽心尽力,怎么会不喜欢我儿呢?”黎夫人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叹道:“那可是十四年啊,娘把你教的这般好,岂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比的?哪怕神仙来了,也得往后靠靠。” 黎素晚落下来泪来,感动道:“晚儿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黎夫人温柔笑道:“你好好的,就是对娘最大的报答了,高人曾说过你是天生凤命呢,贵不可言,娘还指望着我儿来日飞黄腾达,也让娘挣个诰命,风光风光。” …… 最终黎岑还是松了口,同意让黎枝枝去学堂读书,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并没有说黎枝枝的身份如何处理,只把事情草草交给黎夫人,自己就上朝去了。 清早时分,黎夫人带上黎枝枝和黎素晚,一同乘车前往学堂,一路上,黎素晚都在和黎夫人说话,只有黎枝枝一个人坐在角落,宛如一个透明人。 她冷眼看着那对母女言笑晏晏,黎素晚不时投过来一个目光,带着隐晦的挑衅意味,黎枝枝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实在无聊了,她便伸手打起帘子往外看去。 春日晴好,御街两侧柳色青青,马车驶过长街,这一条路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过了跃鲤桥,就是昭明寺,昭明寺左转,就是学堂了。 学堂名为明园,在京师极其出名,它是永宁长公主所办,只收女学生,学堂里的先生都是从各地网罗来的大家,不少人以送女儿入明园为荣,甚至还有许多富贵人家搬迁至京师,就为了让女儿去明园读书,一时间,在明园读过书的小姐竟成了世家大族议亲的标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明园到了,黎枝枝下车,微微眯起眼,清晨的阳光自东升起,金灿灿的光落在那张描金匾额上,明园二字灿然生辉,就是这里了,上一辈子她受过最多磋磨的地方,除了黎府,就是明园。 人一多,就容易有争端矛盾,尤其还是这种世家小姐们扎堆的地方。 “我都打点妥帖了,还有些事要叮嘱你。” 黎夫人的声音唤得黎枝枝回神,她转头望着自己的生母,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黎夫人姿态优雅地捏着丝绢帕子,轻声慢语道:“老爷原本是不打算让你来明园上学的,这里头大多数都是王侯公卿家的贵女,甚至是宫里的公主,个顶个的金贵,像你这样从乡下回来的,连门槛都摸不着,懂了么?” 黎枝枝故作迷茫,慢慢地点头,黎夫人继续道:“我花了大力气才说服老爷,让你能有机会在明园入学,只不过你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字都不识得几个,叫人知道了难免会笑咱们黎府没有教养。”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7节 她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黎枝枝,眼底是掩不住的厌烦,直到看见黎枝枝瑟缩了一下,黎夫人才满意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进了明园之后,就跟在晚儿身边,她会照应你,但是有一点要牢记,对外不能说你是黎府的小姐,要说表小姐,你是从外地来投奔黎府的,老爷心善,收养了你,知道么?” 黎枝枝怎么会不知道?上辈子她就是被表小姐这三个字压住了,直到她死,也仍然是黎府的表小姐,为着那个身份,她较了一辈子的劲,可这一次她改主意了。 她要活得比他们都好,然后把表小姐这三个字变成巴掌,甩在黎府的脸上,让他们后悔莫及。 想到这里,黎枝枝弯起眼笑了,金色的朝阳落入眸中,碎成粼粼的光,十分好看,她乖巧应道:“我记住了,夫人。” 黎夫人望着她那漂亮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安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会出现,嗯……你们还记得他吗?_(:3」∠)_不会只有作者一个人记得吧? 第八章 正是清晨时候,不少马车陆陆续续在明园大门口停下,车上下来的都是女孩们,穿着各式各色的衣裳,大多只有十五六岁,黎枝枝还看见了好些熟面孔,譬如,静安郡主萧嫚。 黎素晚没有理会黎枝枝,快步迎上去,和萧嫚说笑起来,黎枝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眉梢眼角盛着傲慢和跋扈,平心而论,萧嫚生得很漂亮,但是与黎素晚不同,她的漂亮里透着些刻薄刁蛮的意味,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只看她第一眼,黎枝枝似乎便能听见临死前的声声叱骂,还有那险恶的提议:她既然敢动手推晚儿下水,不如也让她吃一吃苦头,免得下次再害人。 冰冷的感觉自四肢百骸传来,黎枝枝又想起那濒死的窒息感,几乎无法自如呼吸,片刻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袖中的手紧握着,慢慢地移开目光。 金色的朝阳落在她身上,散发着融融暖意,一点点驱散了森冷,黎枝枝总算恢复了平静,将恨意与怒火一并掩下。 她想起来了,萧嫚现在还不是郡主,她原是晟王的女儿,受封荣安县主,与黎素晚的关系颇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赵珊儿,是当朝宰相的嫡孙女。 黎枝枝抬眼一扫,果然看见了赵珊儿的身影,她们三个人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话,皆掩口笑起来,一个刁蛮跋扈,一个眼高于顶,还有一个捧高踩低,真是有意思,蛇鼠一窝,不过如此。 黎枝枝实在不愿多待片刻,四下打量一番,径自往明园里走去,那三人聊了几句,荣安县主萧嫚想起什么,问黎素晚道:“我方才瞧见你身边还有一个人,看着不像丫头,是谁?” 黎素晚的表情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轻声道:“那个啊,是、是我家的远房亲戚。” 这一句话说出来,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有了底气,从容自如地道:“她是来京城投奔我们的。” 赵珊儿顿时会意,长长地哦了一声,语气轻蔑道:“我知道,就是那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吧?八竿子打不着,一年到头借着机会往你府里跑,连吃带拿,十分的不要脸。” 萧嫚讽道:“还有这样无耻的人?” 黎素晚并不解释,只佯作迷茫道:“不会吧?她……她要在我家长住的,我爹已经让她入明园读书了。” “还让她入明园?”赵珊儿吃惊地睁大眼睛,道:“你爹可真大方,明园一年的束脩可不少。” 萧嫚撇嘴道:“你爹就是个傻的,换成我,早派人乱棒打出去了。” 见她们都讨厌黎枝枝,黎素晚的心渐渐放下来,她抿唇笑道:“没办法,爹爹心善,她是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还叮嘱要我好好照顾她。” “这种货色,”萧嫚嗤笑一声,道:“既是你家亲戚,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身为好友,黎素晚哪能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光是设想黎枝枝被萧嫚刁难的情景,她便觉得兴奋起来。 这么想着,她回头扫了一眼,没看见黎枝枝的身影,也不知去哪里了。 …… 黎枝枝顺着人群往前走,读书的地方是在明德堂,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可是…… 黎枝枝住了步子,她望着前面呈半月形的湖,有些迟疑,清风徐来,湖面水波粼粼,朝阳洒落在其上,如一块一块碎金,漂亮极了。 美则美矣,然而黎枝枝不敢靠近,只是多看一眼,那种溺水窒息的感觉便汹涌而至,令她手足发冷,无法动弹。 起初黎枝枝以为是受惊所致,渐渐就会好起来,但是过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很怕水,哪怕是从湖边经过,她也会忍不住浑身发颤,头晕目眩。 可这是去明德堂的必经之路,黎枝枝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犹豫片刻,拐入了旁边的小径,从这里可以绕开小镜湖,只是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而已,好在她脚程快的话,应该不会误了时辰。 小径有些偏僻,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出茸茸的青苔,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儿,可见平日里少有人来,空气安静,两侧种了许多花木,风一吹便簌簌摇动起来。 正在这时,黎枝枝冷不丁听见了一阵哭声,她下意识打了一个抖,四下张望,可那哭声只有那么一下,空气很快就恢复了安静,黎枝枝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当她走了几步,那哭声又出现了,在左前方的花木里,幽幽咽咽的,仿若野鬼,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再加上这里的花木十分繁茂,遮去了阳光,平白生出些森冷的感觉。 “是谁?” 黎枝枝壮着胆子,提起声音询问,但是并没有回应,那哭声又止住了,黎枝枝只觉得脊背发冷,她盯着面前的青石小径,咬咬牙,快步往前走去,管他是人是鬼,她今天必须要走这条路,谁也别想拦着! 好歹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真要是鬼,说不定还能跟对方套套近乎,行个方便。 就在这时,斜刺里有一团黑影忽然蹿了出来,黎枝枝吓了一跳,汗毛直竖,她定睛看去,那东西还是黑乎乎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两点金色,若明灯一般,在树影里闪闪发光。 没等黎枝枝细想,便听见细声细气的猫叫:“喵~” 这竟是一只猫! 黎枝枝登时大松了一口气,方才太过紧张,她额上都起了一层汗意,这会儿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打量着那只猫,小小一团,通体的毛发漆黑如墨,没有杂色,打眼看去好似一块黑炭,要不是那一双金色的圆眼睛,黎枝枝简直找不到它的脑袋在哪。 这猫虽然生得黑,但是一身皮毛油光发亮,半点灰尘都没有,显然是有人精心养着的。 那猫歪了歪头,对黎枝枝喵了一声,然后往旁边的岔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她继续喵。 黎枝枝愣了一下,这是让她跟上? 她有些迟疑,正在这时,那哭声又开始了,还伴随着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喵喵,喵喵?你在哪里?我害怕……” 黑猫对着黎枝枝又叫了一声,一路小跑着走了,黎枝枝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管闲事,可那女孩一直在说害怕,哭得甚是凄惨,让黎枝枝有些不忍心。 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渐渐涌上来,黎枝枝想起了上辈子自己被人欺凌的情景,轻吸了一口气,她举步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小径幽深,花木葱茏,七歪八拐之后,黎枝枝总算达到了目的地,她看见树上坐着一个女孩儿,正哭得狼狈。 黑猫蹲在地上,冲她喵喵叫了两声,那女孩儿才安静片刻,然后又呜呜哭起来:“喵喵,我想下来……” 她说着就往前蹭,黎枝枝下意识制止道:“别动!” 那棵树足有一丈多高,也不知她怎么爬上去的,女孩儿愣了一下,朝这边望过来,她瞧着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裳,发髻乱糟糟的,像是被树枝勾的,但即便如此,也无损她的漂亮,女孩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望着黎枝枝,道:“你是谁?” 黎枝枝没有回答,只是道:“树太高了,你跳下来会摔伤的。” 女孩儿听了,又抹起眼泪来,这次她不是叫喵喵了,而是叫:“哥哥,救命呜呜呜……” 黎枝枝看着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按道理来说,这么大个人了,哪怕是害怕,也不该这么个哭法,倒跟小孩子似的。 黎枝枝没有细想下去,只是被对方哭得有些头疼,开口道:“别哭了,我来帮你。” 女孩儿听了,果然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看着她,黎枝枝挽起袖子,把裙摆掖好,抱住那树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心里还有些自嘲:她自小在乡下长大,看来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爬树的本事还没丢。 女孩儿吃惊地看着她,眸子微瞠,用一种崇敬的语气道:“姐姐,你好厉害!能不能教阿央?” 黎枝枝攀着一根树枝往上爬,轻轻呼出一口气,笑道:“你叫阿央?” 女孩点头如捣蒜:“嗯嗯!” 她天真问道:“能教吗?阿央也想学爬树,这样喵喵上树了,阿央就可以把它接下来。” 倘若之前是怀疑,那么黎枝枝现在就有些确定了,这个叫阿央的女孩儿是有点问题,像是痴症。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明园?难道也是来读书的? 黎枝枝忍不住打量她一番,虽然形容狼狈,但是她身上的穿戴饰物,非金即玉,都是上好的东西,瞧着出身不凡,可黎枝枝上辈子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话说回来,她上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光顾着和黎素晚较劲去了。 “姐姐?” 黎枝枝回过神来,下意识弯起眼睛笑了笑,道:“好呀,不过我们得先下去。” 阿央见她答应了,十分高兴:“姐姐真好!” 黎枝枝牵着她的手,叮嘱道:“你先慢慢下去,我拉着你,不会摔的。” 阿央虽然害怕,但还是点点头,紧紧地抓着黎枝枝的手,一点点往下蹭,她瞧着挺瘦,没想到居然不轻,黎枝枝开始觉得吃力了。 尤其是阿央并不会爬树,她踩空几次,整个人直往下蹭,所有的重量都黎枝枝的手上,扯得她整个人往下坠,偏偏那些横生的树枝很锋利,划破了手腕,阿央下意识挣了一下,黎枝枝的脸色都变了:“别动!” 但是已经迟了,黎枝枝简直是抱着树滑下去的,脚落在地上时,她还有些晕头晕脑,回过神来,便听见了阿央放声嚎啕大哭,惊得树上的鸟雀都飞走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清冷若金玉:“你在做什么?” 黎枝枝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那人介乎青年与少年之间,年纪约是弱冠,穿着一袭青玉色的袍子,模样生得很是俊美,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压着一双凤眼,淡淡望来,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势。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坐在轮车上,显然是双腿有恙,青年手里拿着一卷书简,腕上缠了一串紫檀佛珠,黑猫轻巧地跃上他的膝头,慵懒地趴下来,喵了一声。 原来他就是黑猫的主人,那么…… 黎枝枝看向阿央,果不其然,她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灰尘,欢欢喜喜朝那青年公子奔过去:“哥哥!” 在她即将要扑到对方身上时,一卷书简及时抵住了她,青年公子修眉微皱,嫌弃道:“离我远点,脏兮兮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九章 经过一番解释,那年轻公子才弄清了来龙去脉,微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对黎枝枝颔首道:“多谢姑娘救了舍妹,冒昧请教姑娘芳名,在下改日派人登门道谢。” 阿央连忙道:“哥哥,她说要教我爬树!” 年轻公子淡淡扫过去一眼,她就委委屈屈地闭了嘴,黎枝枝微笑起来,道:“我姓黎,名枝枝,登门就不必了,本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原来是黎小姐,”那年轻公子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他倒也不执着,温声道:“在下也算欠了你一份情,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还请直言。” 黎枝枝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简上,这人生了一副好皮相,长得斯文俊美,可惜不良于行,她从前真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男人。 明园里所有的学生都是女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先生和管事杂役了,这人瞧着也不像是管事的,那就是教学的先生? 黎枝枝心里有些疑虑,这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那年轻公子像是猜到黎枝枝心中所想,将书简卷起,笑道:“在下柳鹤,是弈堂的讲书。” 竟真的是先生,黎枝枝讶异,面上却没透露半点,按照规矩行了弟子礼:“柳先生。” 柳鹤唇角微勾,受了这一礼,道:“黎小姐救了舍妹,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某身无长物,只能以俗物相酬了。” 他说着,对身侧的侍女摆手示意,那侍女立即上前来,取出一卷帕子打开,里面竟是满满一捧金瓜子。 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黎枝枝暗中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柳鹤一眼,这还叫身无长物? 实不相瞒,有那么一瞬间,黎枝枝确实心动了,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万事都受掣肘,倘若有财物傍身,那么她能做的事情就更多,更有底气,哪怕将来出点什么意外,黎枝枝也能应对。 但片刻之后,黎枝枝迫使自己把目光从那一捧闪闪发光的金瓜子上收回来,勉强收拢思绪,她不能收。 能随随便便拿出这样的财物,柳鹤的家世一定不容小觑,黎枝枝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她方才的举动绝对值不了这么贵重的报酬,事出异常必有妖,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她不想因为一时的贪恋,给自己带来麻烦。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8节 黎枝枝这么想着,随即婉拒道:“先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敢受谢礼,倘若今日在树上的不是阿央,是别的人,学生也会伸手相助。” 话虽如此,她在心底默念:但若是黎素晚那三个人,可就不一定了。 柳鹤望着黎枝枝,凤眼微眯,掩去了眼底的探究与斟酌,尔后含笑道:“也罢,你既然不肯受礼,可还有别的要求?” 他似乎一定要在今天把这个人情还了,黎枝枝略一犹豫,索性道:“说来确实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柳鹤的神色宛如在意料之中,道:“什么事?” 黎枝枝面露羞赧,道:“学生今天是头一天来明园,正要去明德堂读书,可因着方才耽搁,误了上学的时辰,恐怕会遭先生训斥,所以……能否请柳先生帮忙通融一番?” 大概是没想到她的要求是这个,柳鹤明显愣了一下,才道:“只有这个?” 黎枝枝点点头,柳鹤便吩咐那侍女道:“轻罗,你送黎小姐去明德堂吧。” 侍女应了,向黎枝枝福身:“小姐请随奴婢来。” 眼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柳鹤才看向自己的妹妹,她正蹲在一旁,伸手逗那只黑猫,一边好奇问道:“哥哥,刚才为什么要撒谎?你明明不叫柳鹤。” 柳鹤,或者说萧晏微微眯起凤眸,斜了她一眼,道:“此女颇有心计,难道还要我自报家门,好叫她能挟恩求报?” 阿央面露茫然:“心计……是什么?好吃吗?” 萧晏:“……罢了,同你说不清。” 他自小就有过耳不忘的本事,方才一听黎枝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再听她自报家门,萧晏立即就想起自己曾经听过对方的墙角,那日清早,黎枝枝和一个江湖道士密谋,撒谎哄骗自己的爹,也实在是胆大包天,不知道户部侍郎黎岑信了没有。 萧晏原本以为此事跟自己沾不上什么关系,但是万万没想到,黎枝枝今天救了阿央,方才他确实有试探的意思,谁知黎枝枝竟然没收,她的眼神明明心动,最后却还是忍住了……有些意思。 萧晏伸手摸了摸膝头的黑猫,想道:真金白银都不要,她一定别有所图,再者,她既然要去明德堂读书,为何绕来这么一条僻静的小路?莫非…… 这些思忖阿央是全然不知的,还在兴致勃勃道:“哥哥,姐姐爬树好厉害呀,阿央可以去找姐姐玩吗?” 闻言,萧晏警告般地扫了她一眼,道:“不行,她非纯良之辈,你离她远一些,免得哪天被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阿央不乐意,小声嘀咕:“可是姑姑说你也不是好人啊,那你们岂不是天生一对?” 萧晏忍无可忍,一书简敲上妹妹的额头,轻斥道:“胡说什么?你若是不听话,就送你回宫。” 阿央瘪嘴,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意:“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姑姑呜呜呜……” 萧晏不以为意:“去吧,正好带你回去,成天不省心。” …… 明德堂。 正是上课的时候,今天是吴讲书授课,他穿着深青色的袍子,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书,念一句,学生们就跟读一句,堂内书声琅琅,十分齐整。 黎素晚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发现黎枝枝的身影,也不知去哪儿了,心中涌起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吴讲书是个老古板,一向极为严厉,黎枝枝今日不来也就罢了,但若是讲课途中过来,少不得要挨他训斥。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进来了两个人,黎素晚一眼就看见了打头的是黎枝枝,她甚至连书都顾不上念了,频频朝外看去。 吴讲书自是发现了她走神,皱着眉厉声道:“黎素晚。” 黎素晚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吴讲书一双眼锐利地盯着她,道:“方才念到哪里了?” 黎素晚没想到先遭殃的竟是自己,她涨红了脸,面上烧得厉害,轻轻咬住下唇,想低头去翻书,谁知吴讲书用戒尺压住了书,不许她动,语气不悦道:“用心不专,你读的什么书?” 黎素晚哪里受过这种气?心里大骂这老匹夫刁钻,嘴上却只能喏喏道:“学、学生知错……” “错在何处?” 黎素晚感觉到了黎枝枝的目光,透着看好戏的意味,她只觉得难堪至极,眨了眨眼睛,两行眼泪就簌簌而下,吴讲书见她哭了,并不心软,反而不客气地道:“既然要哭,就上外面去哭,哭完了再进来。” 说罢便命她出去,黎素晚小脸一片煞白,但是却没有任何办法,这是在明园,别说她了,就连荣安县主那等家世,也要乖乖听夫子的话,因为明园的山长是永宁长公主,从前也有人得罪过夫子,最后被赶出去了,沦为笑柄。 黎素晚心中后悔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黎枝枝就站在门外,面上带着戏谑的笑意,黎素晚恨恨瞪了她一眼。 终于,吴讲书注意到了黎枝枝的存在,皱着眉道:“你是何人?这是授课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黎枝枝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学生见过讲书。” 闻言,吴讲书顿时不悦:“你是新来的学生?何故迟到?” 正在这时,黎枝枝身侧的侍女开口道:“吴先生。” 吴讲书看她一眼,想起来什么,微微一怔:“你是……” 那个名叫轻罗的婢女微笑:“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讲书出去了,屋子里的学生们都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人都在打量黎枝枝,猜测她的身份。 萧嫚蹙着秀眉,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晚儿家的……” “怎么了?”邻座的赵珊儿听见这话,微微倾身过来,道:“你认得她?” 萧嫚便道:“我今天早上瞧见她站在晚儿身边,想必就是她说的那个亲戚了。” 赵珊儿恍然大悟,又轻蔑道:“那个穷亲戚啊?我还当她是什么大来头,上学误时,讲书竟不训斥她。” 萧嫚没说话,柳眉蹙得更紧,黎家的人自是没什么来头,黎岑也就是一个户部侍郎而已,但是那个侍女…… 赵珊儿像是也发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扯了扯她的袖子,惊异道:“那不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么?上一回宫宴我见过她,她怎么会来?” 隔着门,能看见那侍女正在和吴讲书说话,向来不通情理的吴讲书连连点头,又对身边的少女说了一句什么,面上竟露出些许笑意,似是赞赏。 赵珊儿纳罕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黎家的穷亲戚怎么攀得上长公主身边的人?” 萧嫚也有些想不通,她又看了黎素晚一眼,对方面露惊色,显然也是一头雾水,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乎众人的意料,一贯严厉的吴讲书并没有训斥这个迟到的学生,反而亲自领着她入了书斋,四下环顾之后,发现没有空位,索性指着黎素晚的书桌,道:“你就坐那里吧。” 黎枝枝乖巧应了,从善如流地书桌后坐了下来,门外的黎素晚自是听见了,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得掌心生痛。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萧晏(自信):她不图谋我的钱财,那一定是想图谋别的 后来的萧晏:她为什么还不来图谋我?! 对了,男主不是瘸子哦~ 第十章 黎枝枝坐在了黎素晚的书桌边,听夫子在上面授课,她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遂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人,是萧嫚,她一如既往地喜爱红衣,以金簪挽着发髻,眼角眉梢都透着盛气凌人的意味。 黎枝枝佯作无知地弯起眉眼,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萧嫚略略蹙眉,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 又过了一刻钟,才到休憩的时间,吴讲书叫来黎枝枝,道:“稍后会有杂役送书桌和笔墨来,你就坐那个地方。” 他指了一个位置,又问:“以前都读过什么书?” 黎枝枝想了想,道:“学生在家里时,先生教过千字文,百家姓和声律发蒙。” 都是些十分粗浅的书,吴讲书果然皱起眉,道:“你家人为何不送你去蒙堂,反而来明德堂?” 蒙堂,顾名思义便是启蒙学堂,初入明园的学生大多在蒙堂念一年,才会来明德堂。 吴讲书直言道:“你恐怕跟不上这里的进度。” 黎枝枝腼腆一笑,道:“学生听说过一句话,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学生愚笨,倘若旁人花三个时辰能听懂先生的课,学生就会花六个时辰,八个时辰,只要学生勤勉学习,必然能有所回报的。” 闻言,吴讲书不禁动容,身为先生,他当然是喜欢这样勤奋好学的弟子,能来明园读书的学生,家世大都不错,出身非富即贵,一个个娇生惯养长大,不少人其实并不在意先生教了什么,功课能不能学会,反正她们也不用考取功名,世家小姐们只知在这里混日子,过个几年离开学堂,就得了一个明园学生的名头,说出去面上有光,如此而已。 如今黎枝枝一番赤忱之言,倒叫吴讲书有些感慨,甚至开始反省自己,在明园这些年,是否消磨了师者之心,竟会觉得读书少的学生不该听自己授课。 原本吴讲书听说黎枝枝助人之事,对她就有三分喜欢,如今又变作了八分,十分高兴地捋着胡须,道:“既然如此,你日后读书有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请教我。” 黎枝枝立即行弟子礼:“多谢先生。” 因为入学晚,黎枝枝的书桌只能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她的右侧是一个身着丁香色衣裳的女孩儿,年纪与她相仿,模样清秀,笑起来时眼睛微眯,她好奇地打量黎枝枝,主动道:“我叫苏棠语,我爹是参议,哥哥是翰林侍读。” 参议是正三品,她的家世已是十分不错了,在明园里,学生之间结交便是这般自报家门,高低贵贱,一目了然,黎枝枝早已习惯了。 她微笑道:“我是黎枝枝,伯父现任户部侍郎。” “你也姓黎?”苏棠语有些讶异:“那你爹——” 她大概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黎枝枝神色微黯,道:“我爹娘都死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替他们办过丧事后,我就来京师投奔伯父了。” 苏棠语轻轻啊了一声,目光里透出几分怜悯,安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不要太难过了。” “嗯!”黎枝枝打起精神,勉强笑了笑,道:“好在伯父愿意收留我,还有堂姐堂兄,都对我十分好,于我而言,也是一桩幸事,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听了这话,苏棠语愈发觉得怜惜,她在家中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家世显赫,父母双全,上有兄姐照拂,她自幼被捧在掌心长大,还是头一次听闻同龄人有这般凄惨的身世,在她看来,黎枝枝虽然身处逆境,性格却坚韧,还知恩图报,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苏棠语拉起她的手,十分恳切地道:“往后咱们便是同窗,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能帮得上的,我绝不推辞!” 闻言,黎枝枝一怔,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她点点头:“多谢你,我们……算是朋友了么?” 苏棠语开心道:“当然。” 黎枝枝抿起唇,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真的吗?那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她的脸颊微红,透着些许羞赧的意味,苏棠语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兔,雪白雪白,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揉一揉。 天呐!她心中想道,第一个朋友,这样慎重而珍贵的身份,竟然就这么给了她。 苏棠语有点儿激动,很快她就平静下来,在心底把其他人的位置都扒拉开,把黎枝枝往前挪了挪,她拉着少女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往后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这话光听着是有几分傻气,但是黎枝枝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两人相视一笑,正说话间,有人朝这边过来,黎枝枝转头望去,立即弯起眉眼,笑盈盈地打招呼:“晚儿姐姐!” 她面上笑意灿烂,黎素晚的步伐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她疑心黎枝枝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语气生硬道:“做什么?” 冰冷而不客气的态度,令一旁的苏棠语下意识皱眉,而黎枝枝却恍若未觉,依旧笑眯眯道:“以后我就和姐姐同窗读书了,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黎素晚扯了扯唇角,她心里厌恶极了黎枝枝,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哪里肯指教什么?碍于苏棠语在侧,她不好恶语相向,只是淡淡道:“读书这种事需得看天分,哪里能一味仰仗他人呢?” 话语里透露的倨傲意味,苏棠语忍不住讥讽道:“说得有理,这么看来,上课被先生逐出门外的人,大概也没有读书的天分,还不如早些卷铺盖回家算了。” 黎素晚脸色微变:“你——” 苏棠语压根不怕她,冷笑道:“我什么?总之不是我被先生赶出去了,哎,说起来,我要是做出这么跌份的事情,早就没脸呆在明德堂了。” 黎素晚涨红了脸,险些端不住架子,偏偏黎枝枝还伸手扯她的衣袖,小声劝道:“姐姐别生气,棠语是我的朋友,她对姐姐没有恶意的。”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黎素晚愤然甩开她的手,她不敢得罪苏棠语,只能冲黎枝枝撒火:“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谁都想巴结,你别忘了今天早上娘亲是怎么说的,别丢了黎府的脸!” 说完便拂袖而去,苏棠语对着她的背影轻呸了一声,道:“自己天天巴结着荣安县主她们,还以为别人都和她一样呢。” 她又转头安抚黎枝枝,道:“你不要听她的话。”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9节 黎枝枝摇摇头:“姐姐她误会了,我和你是朋友,我没有巴结你。” 这话诚恳又真挚,苏棠语愈发喜欢她了,但是一想起方才黎素晚对待黎枝枝的态度,苏棠语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只隐晦提醒道:“你那个堂姐,你最好提防她一些。” 她和黎素晚同窗也有半年多了,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货色,可黎枝枝还不了解,她甚至对黎素晚抱有好感,这让苏棠语有些发愁。 却说黎素晚憋了一肚子火,回了自己的位置,便听见萧嫚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珊儿也探头道:“她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黎素晚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去找黎枝枝,是想问清楚的,可叫苏棠语一通冷嘲热讽,她气得把事儿都忘了,这会不免有些讪讪,弱声道:“我、我回去再问问……” 闻言,萧嫚有些不悦:“真没用,叫你办点什么事都办不好。” 赵珊儿也笑:“就苏棠语那点功力,也能把你气成这样,改明儿你要嫁了人,叫妯娌小姑子成天挤兑,你还活不活了?” 黎素晚勉强笑了笑,道:“我一贯笨嘴拙舌,不会骂人,还要请姐姐们多教教我了。” 而另一边,苏棠语也好奇问黎枝枝道:“你既然初来京师,怎么会认识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黎枝枝一怔:“我没见过她。” 上辈子黎枝枝倒是远远看过那位长公主一眼,连对方的脸都没认清,这辈子就更不可能了,不过…… 她想起什么,敏锐问道:“是那个叫轻罗的婢女么?她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对啊,”苏棠语点头:“长公主身边有两个贴身婢女,跟了她好些年头,从没换过人,你怎么会认得她们?” 黎枝枝便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她,苏棠语惊叹道:“你好厉害,竟然还会爬树,我一到高处就害怕,腿都发软。” 这关注点完全跑偏了,黎枝枝有些哭笑不得,又想起那个青年公子,问道:“弈堂有一位叫柳鹤的先生么?” 苏棠语想了想,摇首道:“弈堂如今有四位先生,我都认得,他们没有一个是姓柳的。” 那么这位自称柳鹤的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黎枝枝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柳鹤坐在轮车上,那位名叫轻罗的婢女站在他身后,显然是推着轮车的,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常年服侍这种皇族显贵,对方已不是寻常下人的身份了,怎么会去伺候别人? 这足以证明柳鹤此人跟长公主关系匪浅,并且还出手十分阔绰……黎枝枝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京师有哪个大户是柳姓,不过听说永宁长公主的丈夫去得早,她后来再没有嫁过人,膝下无儿无女,只在府里养了几个男宠,难道这个柳鹤就是其中之一? 再一想柳鹤那张俊美好看的脸,黎枝枝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真相。 作者有话说: 萧晏眼中的黎枝枝:有心计的小绿茶。 黎枝枝眼中的萧晏:吃软饭的小白脸。 第十一章 学堂里的一日过得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就下学了,夕阳斜照,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往外走去,明园大门外,各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黎素晚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高兴地唤道:“哥哥!” 那少年回过头来,正是黎行知,见到妹妹,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柔和,道:“今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素晚摇首,笑道:“我好多了,哥哥别担心啦。” 黎行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身子不好,我不担心你还能担心谁?” 黎素晚心中升起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她下意识去看黎枝枝,想知道她是何反应,会不会妒忌,难过,以至于忿忿不平? 然而并没有,黎枝枝甚至都没有看这边,她正在轻声和苏棠语说话,面上带着笑意,不知说到什么,两人一同笑了起来,黎枝枝的眸中盛满了点点碎光,使得那张脸愈发生动漂亮,令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一时间,黎素晚的心中反倒烧起了妒火,她恨不得大声告诉所有人,你们在看的这个人,表面光鲜罢了,实际上是个出身低贱的泥腿子,乡巴佬,她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晚儿,怎么了?” 黎行知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黎素晚立即拉住他,笑道:“没什么。” 黎行知顺手摸摸她的头,道:“上马车吧,咱们回家。” 黎素晚点点头,才上了马车,她忽然扶着车门,一张小脸煞白,道:“哥哥,我有点难受。” 黎行知眉头皱起,紧张道:“怎么了,哪里难受?” “头疼……” 听罢这话,黎行知有些着急,立即上了车,吩咐车夫道:“快回府,叫大夫来给晚儿看看。” 车夫应了,一甩马鞭,马车便辚辚行驶起来,很快就将明园抛在了后头,在黎行知关切的询问声中,黎素晚有些得意地想,明园这么远,黎枝枝最好半路走丢,再也找不回去。 明园门口的车马渐渐少了,变得冷清下来,直到最后只剩下黎枝枝一个人,夕阳在天边滚落了一片灿烂的云霞,绯色浅粉,橘黄深红,十分漂亮。 黎府的马车应当是已经来过,接上黎素晚就走了,并没有等黎枝枝,她也不意外,这种事她上辈子就遇到过好多次,从明园到黎府,坐马车要一刻钟,走路大概是小半个时辰,不算太远。 …… 明园,小书斋。 这是整个明园最偏僻的地方,原本应该十分安静,但是这会儿却吵得很,确切来说,吵的只有一个人,身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抱着廊柱,哭得声嘶力竭:“我不回去……呜呜呜不想回去!” 萧晏握着一卷书,好心提议:“你要不要在地上打几个滚?” 萧如乐竟真的滚在地上了,蹬着腿哭嚷:“你是坏人……坏人!姑姑救命!” 萧晏十分冷静,任由她满地打滚,甚至还有心情继续看书,萧如乐哭到声音嘶哑,也没换来她哥一个眼神,于是她更难过了,抽抽噎噎地哭,一不留神,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砰。 萧晏终于抬起头,评价道:“脑门挺硬,磕得好,多磕几下,说不定你就恢复正常了。” 萧如乐瘪起嘴,大眼睛里蓄了泪,眼看就要决堤,正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传来:“你总欺负阿央做什么?” 萧晏回头,只见园门口立着一个美貌妇人,她穿了一袭螺甸紫的织锦暗花宫装,发髻高挽,金簪华钗,气质雍容尊贵,正是永宁长公主萧贞。 萧如乐一见她,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长公主怀中,委屈得不行:“姑姑!” 萧晏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不欺负她,往后总有人要欺负,倒不如我自己来。” 萧如乐用力瞪他:“坏人!” 她在地上打了滚,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乱,珠花也掉了,长公主让婢女取了玉梳来,亲手替她梳好头,又哄她去换衣裳,这才看向萧晏,以及他身下的轮车,问道:“腿怎么样了?” 萧晏并不怎么在意,把书合上塞回书架,口中只道:“大概好不了了。” “胡说什么?”长公主柳眉蹙起,道:“我听说南方沧州有一位神医,已派人去请了,等过一阵子就会到京师。” “您别费心了,”萧晏抬起眼看着她,他的手随意支在轮车扶手上,宽袖滑开,露出腕上的紫檀佛珠,他又重复了一句:“姑姑,您别为我们费心了。” 书斋里很安静,姑侄两人对视,萧晏看似散漫,但凤目中隐有冷光,只一闪,又隐没在那墨色的瞳仁里,再无处可寻,最后是长公主率先移开视线,道:“你伤了腿,往后总是不方便。” 她说着,轻叹一口气:“你还小呢,小五。” “姑姑!” 萧如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开心地扑入长公主的怀中,满怀期待地道:“姑姑,阿央换了新衣服,好不好看?” 她说着,拉起裙摆转了一个圈,裙裾如昙花开合,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长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阿央最好看了。” 萧如乐立即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像是害羞,又转向萧晏:“哥哥——” 没等她说完,萧晏就来了一句:“不好看。” 他一如既往地不给妹妹面子,挑剔道:“桃红配柳绿,西施都穿不了这色儿。” 萧如乐大受打击,瘪了瘪嘴,眼里瞬间就包了两汪泪,萧晏并不留情:“哭起来就更不好看了。” “呜哇——” 尽管萧如乐百般不情愿,最后还是跟着萧晏上了回宫的马车,车轮辚辚驶过长街,车里轻晃,帘子被放下来,遮去了天光,萧晏沉默地坐在阴影中,手中拿着书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夕阳自车帘缝隙照进来,细细长长的一道,萧如乐好奇地伸手去抓。 她用双手做了一个掬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放在萧晏的书简上,萧晏问她:“做什么?” 萧如乐认真道:“把光送给哥哥,这样就不觉得黑了。” 萧晏不语,他看向妹妹,伸手轻碰她的额头,那里红了一块,还微微肿起来,是之前磕的,他道:“还疼吗?” “不疼啦。” 她摇头晃脑地趴在车窗旁,掀起帘子往外瞧,一派天真,萧晏失笑轻叹:“没心没肺。” 谁知正在这时,萧如乐忽然大叫起来:“姐姐!姐姐!” 萧晏转过头去,透过窗口,正好看见了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谁家院子外种了一株梨树,此时正是花期,梨花开得繁茂热闹,洁白无瑕,堆叠如雪,在金红色的夕阳下透着蒙蒙的暖光,少女立在树下,仰头望过来,余晖将她的眸子映得剔透,像是漂亮的琥珀,十足动人。 和他的猫有点像。 萧晏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这个念头,萧如乐已经叫停了马车,趴在窗边,语气欢快地和少女打招呼:“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去往朱雀街的方向,萧晏微微眯起凤眸,不动声色地打量黎枝枝,她独自一人,身边也没个仆从,这里距离明园很近,应当是在赶路,难道黎岑身为户部侍郎,已经抠到黎府小姐出门都没有车马代步了么? 这么一会功夫,萧晏的心中已经转过许多念头和猜测,面上却半点不显,拿出他往日惯用的温和姿态,对黎枝枝道:“黎小姐,真巧。” 黎枝枝也没想到竟然会碰上他,神色有些讶异,尔后颔首微道:“柳……先生。” 她微妙地顿了一下,又对趴在窗口的萧如乐道:“柳小姐。” 萧如乐眼露迷茫,傻乎乎道:“我不叫柳小姐,我叫——” 没等她说完,便被萧晏微笑打断了:“叫她阿央就好,黎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黎枝枝如实答道:“明园放了学,学生正欲回家呢。” 萧如乐天真问道:“姐姐怎么不坐车?” 这话倒叫黎枝枝不知如何回答了,倘若问的人不是萧如乐,而是旁的什么人,她便可以说出各种颇具技巧的答案,但萧如乐是个傻子,她听不懂那些。 黎枝枝只好答道:“因为没有马车来接我。” 少女站在梨花树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一条,像一株纤细的草,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伶仃的瘦,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可怜了。 萧晏微微眯起眼,开口道:“上来吧,柳某顺道送黎小姐回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黎枝枝拒绝之前道:“正好还了你今天救阿央的恩情。” 萧如乐欢呼一声,立即下马车去拉黎枝枝:“姐姐,我们一起坐车!” 黎枝枝犹豫了片刻,天色不早了,她独自一人走夜路确实不安全,半道遇上追着人吠叫的疯狗倒还罢了,还有醉醺醺的酒鬼,咒骂不休的赌徒,有一回她甚至碰到贼人正在翻墙行窃,吓得黎枝枝撒腿跑出一里地才敢停下来。 不管这柳鹤是不是明园的先生,他对自己的妹妹很好,瞧着不像是坏人,黎枝枝终究没有拒绝,道过谢之后,便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0节 萧如乐:我哥真的不是好人!快跑! 第十二章 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布置得十分精巧舒适,原本黎枝枝还担心场面会尴尬,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想了,萧如乐就像一只活泼的小鸟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所以黎枝枝根本没时间尴尬。 但她心里还是很感谢对方,愿意回答她那些充满孩子气的问题,偶尔那名叫柳鹤的年轻公子也会说几句话,看似是他们三个人在交谈,然而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 萧如乐童言稚语,对什么都不忌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每次要在涉及他们的身份时,萧晏都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显然,他并不愿意让黎枝枝知晓他们的来历。 说不好奇是假的,何况黎枝枝之前还有过些猜测,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萍水相逢罢了,兴许他们这辈子所有的交集也只有今天,的确没必要知道得太多。 黎枝枝的识趣让萧晏颇为满意,连带着先前的偏见都少了几分,他重新展开手中的书简,借着天光看起来,金色的夕阳落在他的手上,指节修长好看,腕上的紫檀佛珠散发出温润的光。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书,听萧如乐问黎枝枝:“姐姐,你什么时候教我爬树?” 黎枝枝当时随口一应,自然是不可能真的教她爬树,迟疑道道:“这个……改天?” 倘若常人听了,就知道这是婉拒,但是萧如乐听不懂,还追问道:“改天是哪天?” 就在黎枝枝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萧晏适时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妹妹一眼,微笑道:“这么喜欢爬树,回去我就吩咐人把你吊起来挂在树上,如何?” 语气堪称温柔,萧如乐缩了缩脖子,不甘地屈服了,她扯了一下黎枝枝的衣袖,用自以为很轻的声音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哥哥?” 黎枝枝摇首,萧如乐仿佛泄了气,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真好呀,哥哥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了。” 黎枝枝下意识看了萧晏一眼,但见他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便小声对萧如乐道:“倒也不是,我觉得有哥哥才好呢。” “怎么会?”萧如乐吃惊地张大眼睛,道:“哥哥才不好!” 黎枝枝耐心解释道:“倘若你和我一样,都没有哥哥,那你还能坐马车回家么?” 萧如乐一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黎枝枝没有哥哥,所以她只能徒步走回家去,萧如乐立即道:“你好可怜哦。” 黎枝枝忍俊不禁,附和着叹气:“对啊,我好可怜。” 萧如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大方地道:“那我把哥哥分给你吧!” 真是孩子气十足的话,黎枝枝忍俊不禁,眼角余光瞥了萧晏一眼,但见他正望着这边,神情似笑非笑,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位年轻公子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自己,黎枝枝也不欲讨人嫌,便对萧如乐笑道:“多谢你了,我虽没有亲哥哥,家中却有一位堂兄。” 萧如乐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疑惑道:“好奇怪,你住你堂兄家里么?” “对啊。” 萧如乐皱着眉尖儿,唔了一声,道:“为什么?你没有自己的家?” 黎枝枝微笑起来,很自然地告诉她:“我爹娘都死了,只能住在伯父家。” 闻言,萧晏看了她一眼,提前打断了萧如乐喋喋不休的追问:“你再吵,我就让人把你丢下车。” 萧如乐瘪起嘴,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我要告诉姑姑!” “去吧,”萧晏俊美的面上还带着笑,浑不在意道:“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萧如乐气得眼睛都红了,正在这时,黎枝枝忽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软绵绵的,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黑黢黢一团,那东西竟然还会叫,冲她喵了一声,娇娇柔柔。 紧接着,她膝上一重,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轻巧地在她腿上蹲下来,一人一猫对视,黎枝枝看着那双剔透的金色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黑猫微微眯起眼,惬意地叫了一声:“喵。” “阿喵睡醒了。” 萧如乐立即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乐颠颠地伸手一捞,把黑猫捧了起来,放在怀里使劲揉,黑猫不耐烦地拍了她一爪子,飞快地溜下去,跳到萧晏的膝头坐好。 萧如乐不满地鼓起腮,瞪着那猫:“连你也欺负我。” 黑猫舔了舔爪子:“喵。” 这时,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主子,黎府到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黎府门前已经点起两盏灯笼,光芒昏黄,黎枝枝向萧晏与萧如乐道:“多谢二位送我这一程,后会有期。” 萧如乐抓着她的手摇了摇,不死心地道:“姐姐,你下次要记得教我爬树呀!” 黎枝枝没想到她这般执着,一时无语,没奈何道:“好,下次吧。” 谁知道下次是哪次呢,说不得往后都没机会再见了。 黎枝枝下了车,她纤细的身影渐渐没入昏暗之中,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一路向街角的方向而去。 黑猫窝在青年的膝头,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萧晏的神色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猫毛,使它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萧如乐悄摸着凑过来,一把抢了猫就跑,远远躲开,发出得意的窃笑。 萧晏懒得理会她,只忽然道:“听风。” 赶车的人答道:“属下在。” 萧晏拄着下颔,道:“你去查一查,那个黎枝枝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上次听墙角的时候,这黎枝枝分明自称是黎岑的女儿,今日怎么又说她爹娘都死了?是想博同情么?撒起谎来眼都不眨,嘴里没一句真话,倒真是个小骗子。 …… 黎岑下值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将乌纱帽递给下人,随口问道:“夫人呢?” 那下人恭敬答道:“小姐有些不舒服,夫人在紫藤苑陪着。” “怎么又不舒服了?”黎岑皱起眉,有些厌烦,到底没说什么,摆手道:“先用膳吧。” 下人摆了膳,不多时,黎夫人携黎素晚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黎行知,不用说,他方才肯定也在紫藤苑,黎岑照例训了他几句,黎行知老实听了,这才入座,才一坐下,他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拿筷子的手一顿。 旁边的黎素晚疑惑道:“哥哥,怎么了?” 恰在这时,王婆子匆匆走进来,面带焦急道:“老爷,小小姐上学怎么还没回来呀?!” 筷子啪嗒落了地,引得黎岑皱眉看过去,少年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慌张又像是懊恼,他呵斥道:“你怎么回事?吃个饭都吃不好?” “爹……”黎行知猛地站起来,他张了张口,最后道:“我、我去去就回来!” “行知!” “哥!” 黎夫人和黎素晚同时开口,却依旧没能唤回黎行知,他飞快地冲出膳厅,一晃眼就消失在门口了,黎岑意识到了什么,放下筷子,问王婆子道:“小小姐还没有回府?” 王婆子忙道:“没有啊,老奴从傍晚一直等,少爷和晚儿小姐都回来了,就只有小小姐没见着。” 黎岑便转向黎素晚,语气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和枝枝在同一个学堂,要回也应该是一起回的,怎么就只有你回来了,枝枝呢?” 黎素晚的小脸煞白,她紧张地捏着袖子,吞了一口唾沫,嗫嚅道:“我……是我不舒服,哥哥一着急,就、就先送我回来了……” 她自然不是真的不舒服,回府之后,黎行知要请大夫,被她一通撒娇蛮缠给糊弄过去了,说躺躺就好,又让黎行知陪着她说话,好叫对方把黎枝枝的事情忘个彻底。 黎岑的脸色很难看,还欲说什么,却被黎夫人打断:“老爷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先派人去找一找吧。” 黎岑重重叹了一口气,又忙命令整个黎府的下人都出去找。 …… 黎行知闷头往外走,天已经黑透了,好在月光尚算明亮,漫天疏星,将远处的屋顶映照得影影绰绰,灯火微微。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是刚刚从门房那里拿的,车夫已经套了车马,准备妥当,探头询问道:“公子,请上车吧?” 黎行知摇摇头,道:“你先去明园,看看她还在不在,我沿着这条路去找。” 车夫答应了,吆喝一声,赶着马车往前行驶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黎行知这才提着灯笼,顺着长街,往明园的方向走去。 银色的月光洒落在长街上,看起来亮堂堂的,便显得那黑暗处愈发诡谲了,空气安静无比,黎行知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心中满是懊恼,纵然他并不喜欢黎枝枝,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何况今日之事,全是因他的疏忽,倘若黎枝枝真出了什么事情…… 黎行知越想越是忐忑,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吓了一跳,喝道:“谁在那里?” 空气立即安静了,过了片刻,一个怯生生的熟悉声音传来:“大公子?” 黎行知惊喜交加,忙举起灯笼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光芒微弱昏黄,一个少女抱着膝盖蹲在树下,她身形纤弱,大概是因为害怕,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兔子,让人瞧着便觉可怜得紧,正是黎枝枝。 她抬起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红,隐有泪意,只需眨一眨,泪珠儿便会滚落下来,她的声音带着隐约哭腔:“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闻言,黎行知心中五味杂陈,嘴巴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是他的疏忽,可黎枝枝非但没有怪他,反而认为是自己的错,她初来京师,对这里完全不熟悉,究竟是怎样穿过那么多陌生的街巷,一路找回来的? 黎行知沉默了许久,才向少女伸出手,呐呐道:“回去罢。” 黎枝枝抓住他的手站起来,轻呼一声,黎行知急道:“怎么了?” 黎枝枝蹙着眉小声道:“脚好痛。” 走了那么久的路,怎么可能不痛?黎行知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背过身去蹲下,道:“我背你。” 黎枝枝自是不会客气,但是嘴上还要装模作样说一句:“我还能走的,歇一歇就好了,不用麻烦大公子。” 黎行知便道:“你走得慢,我背你快一些。” 闻言,黎枝枝磨磨蹭蹭趴到他背上,小声嘀咕道:“那我吸一口气,这样就会变轻,你也不会觉得累了。” 这话近乎天真笨拙,让人听了忍不住想发笑,黎行知也真的笑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这个妹妹,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可爱。 不过……她为什么不叫他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没用的哥哥不要扔,捡起来放茶里泡一泡,隔壁的黎素晚都馋哭了 虐渣打脸大家不要急,该来总会来的。 第十三章 黎枝枝趴在黎行知的背上,她说脚疼自然是装的,就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愧疚,不过她确实没想到,黎行知竟然会主动提出来背她,倒也不枉她故意在外面逗留了这么久。 走了一段路,远远就看见了黎府的大门,几个下人正打着灯笼往外走,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少爷带着小小姐回来了!” “少爷!” 黎行知颔首以示应答,又对他们道:“我找到人了,爹呢?” “老爷正在花厅呢。” 黎行知背着黎枝枝一路往花厅的方向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黎素晚的嘤嘤哭声:“当时我们等了枝妹妹好久,但是她一直没来马车……哥哥就说先带我走,回了府再去接她……后来哥哥应该是忘了,爹爹千万别怪他。” 这话看似在维护黎行知,实际上却把责任都推了出去,说要先走的是黎行知,忘了回去接人的也是黎行知,总而言之,跟她黎素晚没有半点关系。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1节 黎行知蓦然止了步子,没再继续往前走,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晚儿自小就娇气,丁点大的事情都会掉眼泪,哭个没完,又爱撒娇,哥哥长哥哥短,每次听见她哭,黎行知便会心疼,总想哄她,让她开心起来,经年累月下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少年静默地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还背着人,黎枝枝无声地笑了起来,伸手虚虚搂住他的脖子,问道:“大公子背了我这么久,累不累呀?”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花厅里的人自然都听见了,黎素晚的哭声陡然一停,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黎岑率先出现在门口,见黎行知背着黎枝枝,十分诧异地道:“枝枝怎么了?” 黎夫人也过来了,身边跟着的是黎素晚,她泪眼汪汪,声音还带着几分可怜的哭腔:“哥哥……” 黎行知低下头,快步入了花厅,小心把黎枝枝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这才道:“枝……枝枝她一路从明园走回朱雀街,走的太久了。” “走回来的?”黎岑吃惊,对黎枝枝道:“怎么不在明园等着府里去接?这一路上要穿过东市,那里鱼龙混杂,万一遇到了歹人该如何是好?” 黎枝枝心里冷笑了一声,上辈子她在明园门口等了半天,不也没人去接她?不过她自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小声道:“天快黑了,我有些害怕,就自己找回来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黎行知愈发愧疚,主动道:“今天都是我的疏忽,要不是——” “好了,”黎夫人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道:“现在人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也没出什么大事,时候也不早了,老爷,还是先用膳吧?” 这便是轻轻揭过了,黎素晚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偷眼去看黎行知,但见他皱着眉,并没有露出释怀的神情,她不禁心中微微一沉。 黎素晚莫名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她今天这一步棋,大概是走错了。 用过晚膳后,众人皆各自散去了,黎行知照例准备回书斋读书,黎素晚急忙跟上去,唤道:“哥哥!” 黎行知停下来,等着她开口,黎素晚揪着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明天还会去明园接我么?” 黎行知沉默了一下,道:“不一定,夫子说明日要做文章,想来大概没有时间。” 黎素晚轻咬下唇,眼中很快就蓄了汪汪泪意,道:“哥哥是在怪晚儿么?要不是晚儿今天身体不适,也不会把枝妹妹忘下了。” “没有,你身子不好,不能怪你,”黎行知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你为什么要骗爹?” 黎素晚张大眼睛,神色吃惊,黎行知道:“我们当时并没有在明园门口等很久,你一上车说不舒服,我就带着你回府了,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 黎素晚呐呐解释道:“我、我是怕爹怪罪你,才这么……” 黎行知却摇摇头:“可是你这样说,爹就会误会是枝枝的问题,是她太慢,才没赶上马车。” 黎素晚听着他口中说出枝枝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万分不舒服,跟卡了一块石头似的,硌得慌,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现在却为了那个泥腿子而责备她,黎素晚光是想想就有些受不了。 她一时忍不住,脱口道:“所以哥哥还是在怪我!” 黎行知皱起眉:“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素晚又开始掉眼泪,抽泣着道:“其实也没错,她才是你的亲妹妹,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哥哥喜欢她是应该的,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这种话黎行知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从前每一次他都会耐心地哄她,给她保证,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怕有什么亲妹妹来了,也要排在后面,晚儿永远是他最好的妹妹,诸如此类。 黎行知扪心自问,自己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尤其是黎素晚生病的这一段时间,知道她害怕,有心结,他更是连读书都顾不上,陪着哄着,一心开解她。 可有些话,有些事,说多了做多了,也会觉得累,黎行知今日本就心情不佳,黎素晚却不会看脸色,只顾着说自己的委屈,自怨自艾,等着他去哄,哪怕黎行知再宠她,这会儿也有些烦躁了,道:“她确实是我的亲妹妹,今天的事也是我对不住她在先,你如今莫名其妙来找我哭,又是怎么个意思?” 黎素晚愣了一下,黎行知忍着气继续道:“我顾着你身子不适,把她一个人扔在明园,她一个小姑娘,年纪比你还小,人生地不熟,自己一路摸黑找回来的,我找着她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也没有半句抱怨,为什么你现在反而缠着我哭个不停?你想要我怎么做?把今天的事情当做没发生过,跟她划清界限,让她滚出黎府?嗯?” 声调上扬,他一向温和的眼睛变得锐利,语气严肃:“没有人怪你,我只是让你不要撒谎,不要推卸责任,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黎素晚被他一通话说得傻在那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撇着嘴又要哭,黎行知沉声道:“不许哭!黎素晚,你当真是被宠坏了。” 他说完,转身拂袖而去,黎素晚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兄长头也不回的背影,只觉得满腔委屈,终于没忍住,再次哭了起来。 正在她哭得正伤心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黎素晚连忙擦干眼泪:“谁?!”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黎枝枝啧啧了几声,幸灾乐祸地道:“啊呀,姐姐哭得好伤心呢。” 她在这站了半天,有幸旁观了全程,黎素晚哭得这样凄惨,她少不得要做些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了,黎枝枝笑眯眯道:“姐姐和哥哥吵架了么?” “关你什么事?!”黎素晚听见她叫哥哥这两个字,心里就厌烦得很,红着眼睛骂她:“小人!一定是你在哥哥面前挑拨我们!” “挑拨?”黎枝枝轻轻挑眉,嗤笑道:“这还用得着挑拨么?哥哥方才不是说了?我才是他的亲妹妹,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一说走路脚疼,他就主动背我回来,反倒是你……” 她微扬起下巴,绕着黎素晚转了一圈,自上而下,用矜傲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仿制品,轻飘飘道:“你不过是个假冒的货色,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唔……让我猜猜,每次你哭的时候,哥哥是不是总说,晚儿是我最好的妹妹,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我的妹妹只有晚儿一个人。” 她每说一句,黎素晚的脸色就白一分,黎枝枝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精巧的下颔几乎贴在她的肩膀上,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么?纵然是一条狗,养在身边十几年,主人也会舍不得踢它一脚的。” 话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黎素晚双目微瞠,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猛地用力推了黎枝枝一把,尖叫起来:“你闭嘴!” 黎枝枝没有躲,她反而无声地笑了起来,往后跌去,只听后方传来王婆子的惊呼声:“小小姐!您当心!” 她奔过来扶起黎枝枝,好在后面是一丛朱槿,人倒是没摔伤,只有手背处被划了一道口子,王婆子惊道:“哎哟,小姐受伤了,老奴去给您拿药来。” “不碍事,”黎枝枝拉住她,摇头道:“一点小伤罢了,过几天就好。” “当心留疤呢,”王婆子絮絮叨叨,又看向始作俑者,沉下脸道:“晚儿小姐,您怎么能欺负小小姐呢?” 黎素晚也没想到这么巧,竟被看见了,但她还不至于把一个老奴才放在心上,瞪了黎枝枝一眼,怒道:“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要让哥哥知道你的真面目!” 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王婆子生气地往地上唾了一口:“麻雀尾巴翘得高,早晚要遭报应!” 黎枝枝笑着安抚她:“婆婆不气,咱们不和她计较。” “小小姐就是脾气太好了,”王婆子叹了一口气,无奈又宽容地看着她,道:“您这样软和,以后要受欺负的。” 可不是么?上辈子真是被欺负够了,黎枝枝认真道:“婆婆,往后只有我欺负别人,再没有别人能欺负我了。” 王婆子只当她说笑,附和道:“是是,只有您欺负别人的份儿。” 她说着,又道:“老奴让后厨给您留了些银耳莲子甜汤,还热着呢,您快回去喝了吧。” 主仆二人回了院子,桌上果然放着一盅甜汤,黎枝枝其实不怎么喜欢银耳,却也不想让婆婆白忙活,便喝了小半碗,她看着剩下的甜汤,想起来什么,道:“我给哥哥也送一份吧。” 那对兄妹刚刚生了龃龉,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她不趁虚而入都对不起黎素晚。 作者有话说: 枝枝好坏!嘻嘻~ 第十四章 王婆子提灯,黎枝枝亲自捧着食盒,很快就到了书斋。 屋里点了灯烛,暖黄的光芒自薄薄的窗纸透出来,黎枝枝敲开了书斋的门,对上黎行知诧异的眼神,他有些意外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黎枝枝腼腆一笑,轻声道:“今天的事,还要多亏了大公子救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想着大公子读书辛苦了,送一盅银耳莲子汤来。” 黎行知怔了怔,下意识道:“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呀,”黎枝枝笑起来,冲他眨眨眼:“甜汤本就是后厨熬的,我只是讨个便宜,跑个腿罢了。” 语气狡黠,又有些可爱,黎行知的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看着她捧着食盒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快道:“大公子,快来喝汤吧。” 不知怎么,黎行知听着那句大公子,心里总有些疙瘩,可当初是他亲口说过,让黎枝枝不要叫他哥哥的…… 黎行知的满心复杂,黎枝枝自然是无从察觉,不过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傻,说不得还要故意多叫几声大公子,膈应死他。 她殷勤地打开食盒盛汤,黎行知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她的右手上,那里包扎了一块帕子,他疑道:“手怎么了?” “啊,”黎枝枝忙背过手,故作无所谓地道:“没什么,不小心被划到了。” “是被晚儿小姐推的。”王婆子快人快语道:“晚儿小姐当时推了小小姐一把,小小姐就受伤了。” “婆婆,”黎枝枝连忙对她摇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黎行知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眼中透着几分疑惑,道:“晚儿推了你?” 会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心里其实并不太相信,果不其然,黎行知斟酌着道:“晚儿自小就受宠,性格难免娇气,爱哭,使小性子,但是她从不会对人动手,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唉,”王婆子急了:“您怎么就不相信呢?老奴亲眼看见晚儿小姐把小小姐推到朱槿树——” 黎枝枝拉了她一把,岔开话题道:“婆婆,我看灯油快没有了,您去添一点吧?” 王婆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去添油了,黎枝枝把盛好的甜汤推到黎行知面前,笑道:“大公子快喝吧,等凉了就不好喝了。” 黎行知还在思索她们说的话,闻言应了一声,又问黎枝枝:“伤得重么?” 黎枝枝摇首,语气轻松:“不重啊。” “我看看。” 黎枝枝背着手,坚定地摇头:“没什么可看的,小伤罢了,已经上过药了。” 确实没什么可看的,细细长长一条,黎枝枝担心这会儿功夫伤口都痊愈了,黎行知看了说不定还觉得她小题大做。 见她这般坚决,黎行知只好作罢,只是喝甜汤的时候,频频去看黎枝枝的手,心里不确定地想,真的会是晚儿推的吗?可王婆子似乎也没必要撒谎,这种事只要一问晚儿就清楚了…… 在他沉思的时候,黎枝枝正站在书架前,仰头看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架书,惊叹道:“好多书啊!都是大公子的吗?” 黎行知解释道:“这些有许多都是□□父那一辈留下来的,祖父和爹从前也收集了不少,还有很多古籍和孤本,世上只有我们黎府有了,别人想看都看不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隐隐自豪,对黎枝枝道:“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取来看。” 黎枝枝摇摇头,羞赧道:“我还看不懂,很多字都不认识呢。” 黎行知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的情况,安慰道:“以后总能看懂的。” 黎枝枝笑起来,眸光晶亮:“大公子也读了很久的书吧?一定认识很多字,读书是不是很难?” 黎行知到底是个少年人,被她这般奉承,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不免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道:“识字不难,读书才难,我七岁开蒙,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只学了皮毛而已。” 黎枝枝轻呼一声,苦恼道:“我今天去学堂,先生讲得课有好多都听不懂,明天还要考较呢。” 黎行知犹豫了一下,道:“你如果有什么不懂,也可以来问我。” 黎枝枝惊喜道:“真的吗?” 少女的眼眸弯弯如新月,盛满了亲近和信赖,令黎行知莫名生出几分为人兄长的责任感来,他又问:“有哪里不懂?” 黎枝枝想了想,道:“进贤兴功,以作邦国,是什么意思?” 黎行知唔了一声,答道:“此句出自周礼大司马,其原句为……” 他详尽地解释一番,又问:“现在可听懂了?” 黎枝枝用力点头,眸弯弯如新月:“嗯,谢谢大公子。” 要是说谢谢哥哥就好了,黎行知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一句,不禁有些懊恼和自责,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冲黎枝枝发脾气,还说出那种话?晚儿是很好,可枝枝也很乖,多一个乖巧听话的妹妹有什么不好? 思及此处,他犹豫再三,还是放下面子,道:“上次是我不对,晚儿搬院子的事情,我误会你了,你……就当我没说过那些混账话。” 黎枝枝略微吃惊地看着他,黎行知摸了摸鼻子,没等他再说什么,黎枝枝便笑起来:“原来是那件事啊,没关系,我都快不记得啦!” 她面上浮现坦然的神色,像是完全不介意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令黎行知心中又生出些许愧疚。 这一碗甜汤的效果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好,黎枝枝的目的已达到,也懒得再费什么力气,她准备离去时,欲言又止,看了黎行知一眼,黎行知奇怪道:“怎么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2节 黎枝枝面露犹豫,轻声问道:“晚儿姐姐她……我之前路过后花园亭台的时候,看见她在哭,不会有事吧?” 黎行知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大概是他走后黎素晚又哭了一阵,正好叫黎枝枝撞见,黎行知心里升起几分后悔,他当时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晚儿的脾气一向娇,从小到大他都是哄着捧着的,何曾说过她半句不是? “她没什么事,”黎行知心里叹了一口气,对黎枝枝道:“你倒是很关心晚儿,我还以为你会讨厌她。” 黎枝枝有些吃惊,微微张大眼睛,十分恳切地道:“我怎么会讨厌晚儿姐姐呢?她长得好漂亮,听爹爹说她很厉害,会读书识字,还会画画弹琴,不像我,什么都不懂……” 听她这样说,黎行知又想起她自小就流落在外,那偷换孩子的父母将她带走,肯定对她不好,哪里还会教她读书识字?便又觉得她可怜兮兮了,安慰道:“晚儿学得早,所以才懂这些,你……” 他顿了顿,道:“你以后肯定也能学会的。” 黎枝枝也没有气馁,只欣喜地看着他:“有大公子帮我,我一定能学会的,对吗?” 黎行知不禁微笑,颔首:“对。” 她确实和晚儿很不一样,遇事不会一味抱怨啼哭,反而很有韧性,又能听得进劝言,真是再听话不过了。 看着少女提灯远去,没入黑夜之中,黎行知心中升起许多遗憾来,这一刻,他十分痛恨那个周姓稳婆,为了一点私欲,就把他的妹妹换给别人,让他们失散了这么多年,倘若他们一起长大…… …… 黎行知的所思所想,黎枝枝自然是不知道的,哪怕知道了,她也只会嗤之以鼻,因为曾经见识过对方的冷言冷语,每一字每一句都如风刀霜剑,刺得她遍体鳞伤。 上辈子她不想做黎行知的妹妹吗?她想,可黎行知眼里只有黎素晚一个人,无论她怎么讨好,在对方看来都拙劣得可笑,黎枝枝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所以一直到她死的时候,也都只称呼黎行知为大公子。 方才黎行知的犹豫她都看在眼里,对方想让她改口叫哥哥。 哥哥,她漫不经心地默念,这两个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但若是能给黎素晚添堵,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黎素晚发现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失去,直至一无所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那一幕了。 作者有话说: 黎行知猛猛喝茶! 第十五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黎枝枝便起来了,去膳厅用早膳时,经过后花园,正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那株朱槿树丛前,像是在看什么。 黎枝枝牵起唇角,笑吟吟地招呼道:“大公子!” 那人回过身来,正是黎行知,黎枝枝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那一丛朱槿,明显断了好几枝树枝,她却故作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行知原本是路过,忽然记起王婆子说黎素晚推黎枝枝的事,他心里将信将疑,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会碰见黎枝枝,面对她好奇的眼神,黎行知轻咳一声,道:“没什么,我正要去膳厅。” 黎枝枝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走吧?” 黎行知欣然同意,两人走了一段路,黎枝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天在学堂念书,先生说今日要抽背,我担心记错了,你能听我背一遍么?” 黎行知便道:“你背来我听一听。” 黎枝枝便背起书来,少女字正腔圆,声音柔柔:“大司马之职,掌建邦国之九法,以佐王平邦国……” 她背得很准确,偶有停顿处,只需细细思索一会儿,便能自如地接下去,通篇下来,竟没有一字错误,背完之后,黎枝枝才面露羞涩道:“这个比之前背过的都难,念了好多遍才勉强记住,我有背错的地方吗?” 黎行知有些吃惊,问道:“你从前真的没有读过书?” 黎枝枝迷茫地眨了眨眼,摇首道:“没有,村里有私塾,但是我没去过。” 她语气忐忑:“怎么了?我背错了吗?” “你没有背错,一个字都没有,”黎行知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不知怎么,心中涌起几分莫名的怒意,以及遗憾。 在他看来,一个几乎没有发蒙过的人,要完全准确地背下这样一篇繁冗文章,少说也有七八日,就连他当时也是花大功夫才背下来的,而黎枝枝,她甚至只学过三字经和千字文,这等资质,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她若是自小就在黎府长大,如今该会是何等优秀?可偏偏世事弄人,阴差阳错…… 黎行知心中无比遗憾,对黎枝枝的怜惜又多了几分,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往膳厅的方向而去,大部分时间都是黎枝枝问,黎行知耐心作答,气氛十分融洽,直到入了膳厅。 “哥哥!” 黎素晚已经在了,欣喜地迎上来,她面上扬起笑意,在看见黎行知身侧的黎枝枝时,明显凝滞了片刻。 黎枝枝歪了歪头,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晚儿姐姐。” 黎素晚梗了一下,才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因着昨晚的事,她对着黎枝枝那张看似单纯无害的脸,实在是笑不出来,便颔首道:“枝妹妹。” 谁都能感觉出其中的冷淡,黎枝枝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出来,十分热络地道:“姐姐好早呀,不像我,路上磨磨蹭蹭的,拉着大公子问东问西,大公子一定烦了吧?” 黎行知便道:“没有烦。” 一问一答,黎素晚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怎么回事?他们的关系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这才仅仅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 黎素晚心里开始慌张,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听着他们自如地交谈,而自己在旁边就像一个局外人,半句话都插|不进去,黎素晚又气又窝火,连桌上的早膳都没心思看一眼了。 国子监和明园是在不同的方向,故而要分开两辆马车,临出发前,黎行知想起什么,叮嘱车夫道:“往后千万要记得,下学的时候要把二小姐和小小姐一起带回来,听到了么?” 车夫连声应是,黎素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黎枝枝靠在窗边,一手支着下颔,对黎行知挥手道别,笑意轻快道:“大公子一路小心!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哦!” 这孩子气的话引得黎行知忍不住发笑,却不知这厢黎枝枝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黎素晚道:“大公子他真贴心啊,我昨天说学堂的功课很难,他不仅很耐心地教我,还让我有不懂的多去请教他。” 黎素晚心中愤怒无比,厌恶地瞪她:“哥哥明年就要考试了,你不要总去打扰他!” “哎,”黎枝枝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打扰他,可是他那么关心我,我怎么能拒绝他的好意呢?” 看着黎素晚铁青的脸色,黎枝枝心中畅快不已,做坏人的感觉真好啊。 …… 到了明园之后,黎枝枝依旧顺着昨天那条僻静的小路走了,一路上安静无比,没见着那只黑猫,那对兄妹也没有再出现,也不知他们和明园是什么关系。 这个疑问在黎枝枝脑中一闪而过,她便没有继续细想了。 到明德堂的时候,讲书先生还没来,不少学生正在聚在一起说话谈笑,气氛颇为热闹,苏棠语也在其中,见了她来,连忙挥手招呼:“枝枝!” 黎枝枝笑了笑,走过去将书袋放下,苏棠语问她:“枝枝,后天的游春宴你去不去?” 黎枝枝故作不知,好奇问道:“游春宴是什么?” “后天是三月十三,琼林苑会开游春宴,”苏棠语旁边站着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孩儿,她开口解释道:“这些地方往常都是宫里御用的,但是三月十三这一日,天子恩赐士人庶民也能入内,所以世家大族都会在琼林苑设盛宴,踏青游玩,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黎枝枝看向她,苏棠语介绍道:“她叫江紫萸,是我的表妹。” 江紫萸,这个名字真是太耳熟了。 上辈子黎枝枝入明德堂之后,她铆足了劲想比过黎素晚,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拼命读书,也从没想过去交际,以至于离开明园时,她一个朋友都没有,连同窗的名字都对不上。 可黎枝枝记得江紫萸,因为她经常出现在黎素晚和萧嫚那一帮人身边,与其说关系好,倒不如说是刻意巴结,类似狗腿子一般的存在。 想不到她竟是苏棠语的表妹,黎枝枝心中疑惑,没道理啊,苏棠语的爹可是参议,朝廷正三品大员,哥哥又是翰林侍读,前途无量,江紫萸不老老实实跟着苏棠语,为什么舍近求远去捧黎素晚? 黎枝枝忍不住仔细地打量对方,江紫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悦道:“你看什么?” 黎枝枝心道,看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面上却笑着道:“江姐姐的眼睛真好看,我一下看得入神,冒犯了,还请姐姐原谅。” 江紫萸其实算不得漂亮,脸庞过于圆润了,鼻子有些塌,骨架也颇粗,就只有一双眼睛算得上好看,和苏棠语有几分相似,可是当她站在苏棠语身边时,二者一比较,原本的五分就变作了三分,偏偏她还穿着和苏棠语一样的烟粉色衫裙,简直叫人下意识想移开目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江紫萸的脸色顷刻就好转了不少,昂起下巴道:“你倒是会说话。” 正在这时,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夸你眼睛好看,不过是因为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夸了而已。” 江紫萸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猛地扭头看过去:“你——” 待看清楚说话那人,她的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萧嫚倚在书案旁,她今日穿了一袭木红色云纱罗衫,更显得容貌明艳,神色傲然,挑眉道:“我怎么?我说得不对?珊儿,你觉得呢?” 赵珊儿正对着一面菱花琉璃镶银镜,仔细扶正发髻间的珠花,随口道:“人丑就要承认,爹娘给的样貌,怨得着谁啊?” 说完,她抬头看了江紫萸一眼,立即别过视线,道:“哎呀,脏了眼睛。” “珊姐姐别这样说,”黎素晚声音柔柔地开口:“至少她精心打扮过了,和苏小姐穿戴都一样,就是没有苏小姐好看而已,这也不是她的错。” 短短几句交谈,江紫萸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尤其是黎素晚最后那一句,好似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江紫萸陡然红了眼,捂着脸跑出去了。 “紫萸!” “你们太过分了!”苏棠语气急,指着萧嫚三人怒骂道:“紫萸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关你们什么事?反倒是你们几个,对旁人品头论足,肆意羞辱,嘴脸丑陋恶毒至此,真是令人作呕!” 她说完,便提起裙摆追了出去,萧嫚轻嗤一声,眼神露出几分不屑,显然苏棠语的愤怒对她而言,无关痛痒,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黎枝枝身上,讥讽道:“对着江紫萸那张蠢脸都夸得出口,可见你也是个口是心非之人。” 黎枝枝笑了起来,道:“可我觉得县主也生得好看啊。” 刁蛮跋扈如萧嫚,自然也喜欢被人夸的,她保持着矜傲的姿态,唇角刚刚有上扬的趋势,却听黎枝枝话锋一转,道:“不过县主和赵小姐在一处的时候,还是赵小姐要更胜一筹,我听说过一句话,赵家有娇女,皎皎颇白晳,花颜如月貌,袅娜自娉婷。” 空气静默片刻,萧嫚唇边的笑意陡然凝固住了,旁边正在揽镜自照赵珊儿倒是笑了一下,她一向自诩貌美,故而从不把旁人放在眼中,就连好友萧嫚也不例外。 但萧嫚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贵为县主,皇亲国戚,常人夸赞时,也总要把她排在前头,对于这一点,赵珊儿心底是极不乐意的,县主又如何?萧嫚她爹晟王死了快十年了,还是那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连个爵位都无人承袭,萧嫚又有什么可傲气的?她的祖父和爹现在可都是正当红的天子近臣! 赵珊儿自觉家世样貌不比对方差,却总是要被压一头,如今好不容易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实话”,自然十分受用,仿佛这么长时间憋在心头的那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头一次正眼瞧了外人,和颜悦色地道:“这诗是谁人所作的?有些意思。” 萧嫚的脸色更难看了,空气莫名变得紧绷,黎素晚近乎惊恐地看着黎枝枝,她似乎毫无察觉,笑吟吟道:“我也不知,大概是街头巷尾听来的吧。” 这话极大地恭维了赵珊儿,她十分满意,道:“你这张嘴倒是甜得很。” 萧嫚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抿起,却什么也没说,竟然忍住脾气了,黎枝枝颇有些纳罕,心里简直要对她刮目相看了,忽然想起来什么,她对黎素晚道:“姐姐别灰心,你的模样虽然比不上赵小姐和县主,但是也很不错的。” 黎素晚的脸都绿了,这话潦草得简直像是随口捎带的一句,偏偏她还不能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黎枝枝施施然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请塑料姐妹花喝茶。 至于那句诗,原文是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后面两句我瞎编的~ 第十六章 黎枝枝回到书案前,算算时间,吴讲书快来了,她抬起头,看见苏棠语拉着江紫萸从门外进来,江紫萸两眼红红,脸上的脂粉有擦拭过的痕迹,看起来是狠哭了一场。 黎枝枝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上一辈子的自己,也是这样被奚落挖苦,那时可没有一个苏棠语来帮她,所以江紫萸还是很幸运的。 紧接着,那个疑问又浮上黎枝枝的心头,从今日的情况来看,萧嫚三人并不喜欢江紫萸,甚至还结下了梁子,但是江紫萸后来为什么又和她们混在一起? 黎枝枝试图回想上辈子有关于苏棠语的记忆,但遗憾的是,没有,她上辈子和同龄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际,不知苏棠语后来怎么样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3节 苏棠语安慰好江紫萸后,这才回到书案旁,犹自忿然地对黎枝枝道:“那几个人仗着身份,谁都不放在眼里,嘴巴毒得很,要我说,早晚要栽跟头。” 她说完,才想起黎素晚还是黎枝枝的堂姐,自觉失言,只好用一双杏眼歉然地望着她,正想说什么来补救,黎枝枝却仿佛没听出来似的,关切问道:“江姐姐没事吧?” 苏棠语松了一口气,摇摇头,道:“紫萸她……一向敏感,心思又重,爱钻牛角尖,这次没个三五天怕是想不通的。” 黎枝枝笑道:“看来苏姐姐很了解她呢。” 苏棠语点点头,解释道:“紫萸差不多是在我家长大的,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和亲姐妹也没什么区别了。” 黎枝枝一哂,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江紫萸身上,心想,就算亲姐妹也还是两条心呢,更别说这脆弱的表姐妹了。 苏棠语没察觉到她的情绪,自言自语道:“不过后天就是游春宴了,紫萸一向喜欢热闹,我带她去转转,她应该就高兴了。” 她说着,又问黎枝枝:“那天你会去游春宴吗?” “去呀,”黎枝枝笑了:“那么热闹的场面,我当然要去看一看。” 琼林苑的游春宴,正是她上辈子噩梦开始的地方,这次她又怎么能错过呢? …… 天色刚刚擦黑,正是黎府用晚膳的时候,下人恭敬地布菜,空气很安静,黎夫人拿着绢帕擦拭了唇角,一边对黎岑道:“老爷,后日琼林苑就开游春宴了,今儿个我碰见益国公夫人,向她讨了几张帖子。” 黎岑唔了一声,道:“你带着晚儿去便是。” 黎夫人问道:“行知呢?国子监应该也放了假的。” 黎岑便道:“他在家里温书,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哪能和从前一样清闲?” “是明年又不是明天,”黎夫人耐心道:“老爷也太严苛了些,须知考取功名是大事,但结识人脉也是顶重要的啊。” 黎岑面露犹豫,黎夫人又笑着道:“行知平时里读书认真,哪里只差这一日?再说了,他如今年纪不小了,议亲的事也要提上日程,我心里倒是有几个人选,正好趁着游春宴上相看相看。” 闻言,黎岑果然松了口:“那便让行知去吧。” 黎素晚欢呼一声,对黎行知笑道:“我也要好好帮哥哥相看,一定要是既漂亮又聪明大气的女孩儿才配得上哥哥。” 黎夫人嗔怪道:“就你鬼主意多。” 黎行知无奈摇首,他忽然望了一眼安静的黎枝枝,对黎夫人道:“娘,也带枝枝去吧?”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黎素晚面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状似无意地道:“可是游春宴上总免不了要吟诗作对,枝妹妹她……” 果不其然,黎岑皱起眉头,道:“枝枝这次就别去了吧,在府里待着。” 还没等黎素晚高兴,黎夫人却开口道:“让她去吧。” 这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黎夫人一手拈着青瓷鱼尾勺,轻轻舀着清汤,姿态优雅,语气悠悠道:“她总要出去见人的,老爷还能把她拘在府里一辈子不成?” 黎岑表情仍旧不豫:“可是……” “不过是吟诗作对嘛,”黎夫人笑道:“到时候让晚儿帮衬帮衬,我会从中周旋一二的。” 黎素晚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连忙笑道:“是啊爹,我帮着枝妹妹,不会叫她吃亏的,游春宴那么热闹,枝妹妹错过了多可惜啊。” 黎枝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些想笑,上辈子也是这样,黎夫人说服了黎岑,让她得以参加游春宴,那时黎枝枝还很天真,以为黎夫人终于愿意接受她,高兴了整整两日,以至于后来…… 和上辈子一样,黎岑的耳根子软,黎夫人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他就同意黎枝枝去游春宴了。 黎枝枝放下筷子,对黎夫人露出一个笑,眸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欢喜,十分乖巧地道:“谢谢夫人,我一定好好听话,不会给黎府丢脸的。” 黎行知有些吃惊地看过来,黎夫人喝汤的动作一顿,放下碗,用帕子拭唇,淡淡嗯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晚膳过后,黎枝枝正准备回疏月斋,半道却被黎行知叫住,她不解道:“大公子有事吗?” “枝枝……”黎行知迟疑着问道:“你为什么那样称呼娘?” 黎枝枝恍然,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闻言,黎行知有些茫然道:“知道什么?” 黎枝枝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黎行知总觉得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和难过,让人心疼,他忍不住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枝枝只是摇头,勉强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夫人也是为了我好。” 黎行知却不肯罢休:“既然不是大事,为何不肯告诉我?你若不说,我自己去问娘。” 说着作势要走,黎枝枝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道:“别去,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轻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夫人之前说,让我对外人不要称自己是黎府的小姐,要说是表小姐……” 黎行知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道:“为什么?这、这简直荒谬!” 黎枝枝便把那日黎夫人在明园门口说过的话告诉他,最后道:“要不是夫人说情,我恐怕还不能去学堂读书呢,我已经答应她了,以后就说自己是被黎府收养的。” 黎行知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小傻子,道:“这种事你怎么能答应?” 黎枝枝茫然地眨了眨眼,道:“为什么不能?” 表小姐和小姐看起来只有一字之差,其中的意义却天差地别,显然黎枝枝并不明白,黎行知都有些急了,但见她眼神清澈无辜,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的话一下子就梗在了喉头,竟说不出来了。 黎行知自是知道娘更喜欢晚儿,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个地步,她甚至不愿意让外人知道黎枝枝的真实身份,这未免有些过了。 黎行知心底悄然升起几分不满,明明黎枝枝也很好,聪敏乖巧,她虽然识字不多,但那并不是她的错,以她的聪颖程度,假以时日,她一定不会比晚儿差,为什么娘不肯给她机会? “我去和娘说。” 黎行知说完就走,黎枝枝急忙拉住他,道:“不要!” 黎行知以为她不懂,耐着性子解释道:“你知道表小姐和嫡出小姐有多大的区别吗?这就说明你不是黎府的人,事事都要矮别人一头,最重要的是你以后议亲,恐怕也议不了什么好亲事,甚至还可能要给人做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沉了下去,神态中透出几分隐怒,道:“娘怎么能这么做呢?” 黎枝枝怔了一下,她眨巴着眼睛,呐呐道:“可是我已经答应夫人了呀。” 黎行知便道:“我现在去和娘说。” 黎枝枝却拉住他,摇首道:“不要去了,大公子,夫人会以为我跟你告了状呢,她会不高兴的。” 她说着,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不想让夫人生我的气。”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黎行知心中愈发怜惜,他道:“你放心,我跟娘说的时候不会提起你的。” 说罢,不顾黎枝枝的劝阻,径自找黎夫人去了,望着少年的背影,黎枝枝收起满面的失落,眼底没有半点情绪,只轻轻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不出意外,就是晚上十点更新啦。【出了意外当我没说hhh 【修】 第十七章 黎行知去了主院,黎夫人正在和下人说话,见他进来,笑着招手道:“行知来了,方才后厨做了一些金丝枣糕,还热乎着,娘正要派人给你送过去呢。” 黎行知入了座,看见桌几上果然放了一碟枣糕,香气扑鼻,黎夫人递给他一块,道:“你整日读书,实在辛苦,这几日瞧着似乎清减了不少。” 黎行知接过枣糕,吃了一口,道:“没有,娘不要太担心了,爹昨天还说我读书没用功。” “你听他的做什么?”黎夫人嗔道:“也没见他当年考个状元回来,如今倒只会训你。” 母子二人说着话,黎夫人又随口吩咐下人:“这枣糕不错,给紫藤苑送一份去。” 那婢女领命要退出去,黎行知忽然叫住她,道:“给疏月斋也送一份吧。” 黎夫人一怔,倒是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去吧,照少爷吩咐的做。” “娘,”黎行知吃完枣糕,又喝了一口茶,才道:“我听说,你让枝枝对外人称自己是被收养的?” 黎夫人看向他,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几分,道:“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你们的关系几时变得这么要好了?” 黎行知忙补救道:“不是枝枝告诉我的,我自己猜的。” “你还护着她,”黎夫人扫了儿子一眼,道:“不过也没事,你早晚是要知道的。” 黎行知心里微沉,道:“娘,为什么?” 黎夫人却道:“我这也是为了她好,你瞧这京师各家的嫡出小姐,名门贵女们,谁不是才貌双全,样样拔尖?就你妹妹这样的,背地里还要被人比较,分出个一二三四来,更何况黎枝枝?” 说到这里,黎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什么都不懂,未经雕琢,便将她捧到人前,任人评说,嚼舌根子,人言可畏,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传到她耳中,她如何受得了?” 她说的虽然有几分道理,却不能让黎行知完全信服,他试图辩驳:“可是孩儿觉得枝枝很聪明……” “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孩子,能有多聪明?”黎夫人打断他的话,又道:“你今日替她说话,可想过你的妹妹没有?” 黎行知怔住:“我……” 黎夫人没有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只是道:“倘若让黎枝枝做黎府的嫡出小姐,那晚儿的真实身份势必要暴露,整个京师人尽皆知,晚儿便会成为一个笑话,到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你想过没有?” 黎行知一时间哑口无言,黎夫人摇首叹气道:“更何况你爹那人向来好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已经是娘想得到最好的办法了。” 望着黎行知离去的背影,黎夫人若有所思道:“行知怎么忽然替那丫头说情?” 旁边的贴身婢女道:“少爷一向心软。” 黎夫人睇了她一眼,道:“怎么,我的心就很硬么?” 婢女急急跪下,惊慌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夫人恕罪。” 黎夫人捏着帕子,慢条斯理地喝茶,道:“我也并不是要怎么苛待她,只是心里着实过不去这个坎,不知怎么,瞧着她,并不觉得亲近,只当是个生人一般。” 婢女不敢接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道:“都说亲生的血缘斩不断,我倒觉得晚儿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生她那一日,有满天金霞,把整个屋子都映得金灿灿的,周岁那日有高人批命,说晚儿是天生的凤命,日后要嫁入帝王家,贵不可言,我的女儿合该是这样的。” 黎夫人把茶盏轻轻一放,淡淡道:“那接生婆说的话,就一定是真?只有老爷肯信罢了,左右多养一个人,吃不穷咱们黎府,但是想取代晚儿?她做梦。” 至于黎枝枝长得像她?天底下人有千千万,几个长得相似的,又有什么稀奇? …… 主院派人送了一碟枣糕来,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毕竟黎枝枝回黎府这么久了,黎夫人从未过问她的事情,除了上学堂那一次。 王婆子笑着对黎枝枝道:“这枣糕是后厨刚做出来的,小小姐,您瞧,夫人心里还是念着您的。” 黎枝枝拈起一块,确实还带着几分暖意,红枣的香气扑鼻,闻起来甜丝丝的,令人食指大动,她心中甚是稀奇,特意唤那送枣糕的下人过来问道:“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那人答道:“没有,奴婢听少爷吩咐的,送一碟来疏月斋。” 黎枝枝笑了笑,状似疑惑道:“咦?不是主院送来的么?” 那婢女不知她心中所想,老老实实道:“当时少爷在,夫人让送枣糕去紫藤苑,少爷便说让奴婢也送一碟来疏月斋。” “原来如此,”黎枝枝将那枚枣糕放下,眉眼微弯,十分诚挚地道:“多谢你跑一趟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4节 “奴婢分内之事。” 正在这时,婢女海棠进来道:“小小姐,大少爷来了。” 这还是黎行知第一次踏足疏月斋,他才发现这个院子竟然这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院里的花木也没怎么侍弄,在墙根下挤挤挨挨,长得十分随性,进了屋,里面更是冷清,柜架上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只有桌上放了一个细颈白瓷瓶,里面插了两枝桃花,勉强给这屋里添了几分生气。 “大公子。” 黎枝枝的声音唤得黎行知回神,少女看起来十分高兴,道:“大公子怎么来了?” 那句大公子听得黎行知喉头微动,不知怎么,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只道:“我过来看看。” 黎枝枝亲自给他倒了茶,又把那一碟枣糕推到他面前,欣喜地道:“来得正好,你看,夫人派人给我送点心来了,你也吃吧?” 黎行知看了看那枣糕,已经有些凉了,她却跟献宝似的,捧着腮,眸子在烛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催促道:“大公子快吃啊。” 黎行知其实已经饱了,却不忍心叫她失望,只好拿了一块枣糕,他不爱甜食,这会儿只觉得发腻,黎枝枝恍若未觉,笑盈盈地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漂亮的点心呢。” 闻言,黎行知一怔,思及她的身世遭遇,不知怎么的,口中甜腻腻的枣糕竟有些微的发苦,偏偏黎枝枝还在问:“好吃么?” 黎行知艰难点头:“好吃。” 他三两下把枣糕吃了,对黎枝枝道:“你也吃吧。” 黎枝枝却摇首,道:“不,都给大公子吃。”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动作乖巧得像一只小猫儿,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黎行知轻轻吸了一口气,笑着劝道:“我那里也有的,你吃。” 两人说了几句话,黎枝枝取了书来请教他,黎行知都一一耐心解答了,她才踌躇道:“大公子,你……去问夫人了吗?” 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黎行知沉默片刻,才苦笑道:“我问过了,只是……只是没什么用处……” 当然没什么用,黎夫人又不是黎岑,岂是这么轻易就能劝动的?其实从一开始,黎枝枝就没指望过黎行知能改变什么,她会特意问起,无非是想让对方心生愧疚罢了。 她要让黎行知心里的那杆秤,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朝自己倾斜过来,直到最后完全抛弃他心爱的妹妹。 到那时候,黎素晚的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枝枝?” 黎枝枝回过神来,看见黎行知正在看她,眼中透着几分担心和歉然,黎枝枝笑起来:“对不起,我方才在想事情,走神了。” 那笑容在黎行知看来,显然是勉强的,于是他心中愈发不好受,刚吃下去的枣糕好像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梗得慌。 却听黎枝枝问道:“大公子,我是不是一丁点都比不上晚儿姐姐?” 黎行知怔住:“怎么会这么想?” 黎枝枝垂眸,捏着自己的大拇指玩,口中小声道:“是因为我不如晚儿姐姐,所以夫人才不喜欢我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黎行知恍然,回想起之前和娘的那一番交谈,他简直不敢去看黎枝枝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卑劣。 明明黎枝枝没有做错什么,却偏偏…… “大公子也会觉得我比不上晚儿姐姐吗?” “没有,”黎行知脱口而出,他看着黎枝枝,重复了一遍:“没有,你和晚儿一样的,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又道:“你以后不要叫大公子了,叫我哥哥吧。” 黎枝枝微微眯起眼,望着他,眸底是外人无从察觉的寒凉和讽笑,但是很快,她便垂下眼睫,轻轻摇头,道:“不行啊。” “怎么了?” 黎枝枝轻咬下唇,道:“大家会不高兴的。” 这一句虽然含含糊糊,但是黎行知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无非是他娘和晚儿,黎行知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不过没关系,”黎枝枝重新扬起一个笑,道:“我可以叫你行知哥哥,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黎行知想说不对,这四个字和哥哥差得太远了,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时对黎枝枝说的话太过分了,以至于他还未听见她改口叫哥哥,便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黎行知的声音有些艰涩,许诺道:“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 “真的吗?”黎枝枝面上绽开欣喜的笑,她道:“那我能向哥哥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 离开疏月斋的时候,黎行知手里还拿着一碟枣糕,是黎枝枝硬塞给他的:“行知哥哥一会路过紫藤苑的时候,帮我把点心带给姐姐吧?” 黎行知一愣:“你不喜欢吃么?” “喜欢啊,”黎枝枝认真地道:“我留几块吃就够了,剩下的都给姐姐吧。” 黎行知不禁有些动容,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在想黎枝枝提出的那个“请求”:虽然我比不上晚儿姐姐,但是希望行知哥哥待我能有姐姐一半好,我就很开心了。 这真是一个很小的请求,小到黎行知根本无法拒绝,他看了看手里那盘枣糕,心里叹了一口气,希望……晚儿能领会她的善意。 疏月斋里,黎枝枝把留下的枣糕都分给两个婢女吃了,海棠犹豫道:“小小姐怎么不吃?” 黎枝枝笑笑,道:“我这两天牙疼,不好吃甜食。” 她拿了一块递给王婆子,道:“婆婆也吃。” 虽然黎枝枝不稀罕这盘枣糕,但它也不是全没用处,譬如膈应膈应黎素晚,黎行知代她送了糕点过去,想必对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作者有话说: 枝枝:叫哥哥?不可能的,别想了。 第十八章 次日晨起,黎枝枝洗漱过后,照例去膳厅,黎行知已经在了,她笑着打招呼:“哥哥好早。” 下人奉了茶来,黎行知先递一盏给她,才道:“今日要抽背的书都会了么?有没有疏漏?” 这些日子下来,黎枝枝每天早上都会向他请教背书,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习惯,两人谈笑自若,黎素晚嫉妒得要命,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黎枝枝想起来什么,问道:“姐姐喜欢吃那些枣糕吗?” 闻言,黎行知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是很快,他便道:“她喜欢。” 这点异常自然是被黎枝枝捕捉到了,她心道,看来昨天晚上大概是发生了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真可惜,她没在当场。 两人说着话,黎素晚便来了,她一双杏眼微红,像是才哭过一般,对黎行知道:“哥,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黎行知轻叹一口气,道:“你知道错就好,往后再不许那样做了。” 黎素晚紧紧咬着下唇,点头答应了,她看了黎枝枝一眼,眸中透着隐晦的恨意和厌恶。 黎枝枝心情愉悦,她轻轻啜了一口茶,状似不觉地笑道:“姐姐,喝茶呀,这明前龙井很不错的。” 到了傍晚,黎枝枝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玉兰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十分气愤地对王婆子道:“二小姐她真是太过分了!” 王婆子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地道:“什么二小姐?叫晚儿小姐。” 黎枝枝正在看书,好奇问玉兰道:“她又怎么了?” 玉兰忙道:“昨儿您不是让大少爷给紫藤苑带一碟枣糕吗?奴婢听说晚儿小姐根本没吃,让人拿去扔了,还被少爷撞见。” 一旁的海棠诧异道:“她怎么能这样?小姐自己舍不得吃那枣糕,都拿去送她了。” 王婆子一边抿针,一边冷笑道:“有些人呐,就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且等着瞧,早晚有她受的!” “就是,”玉兰忿忿道:“真是白白浪费了咱们小姐的一片苦心。” 黎枝枝翻过一页书,微笑摇首,浪费?没有啊,黎素晚明明发挥得很好。 …… 三月十三游春宴,这一日天气颇好,黎枝枝一早便起来了,玉兰和海棠服侍她梳妆打扮,衣裳是前不久新作的,浅鹅黄的短袄,下着穹青色百迭裙,虽然料子不算顶好,穿着却也舒适,显得整个人柔美娇俏,像春日里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 玉兰是个机灵嘴甜的,满口夸道:“小姐可真漂亮,奴婢再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人了。” 海棠有些嘴笨,这会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只道:“小姐的头发好顺滑,奴婢给您梳一个桃花髻。” 玉兰取来首饰匣子打开,在里面挑了半天,嘀咕道:“这都凑不齐一套头面啊。” 海棠疑惑道:“怎么会?我瞧着挺多的呀。” 黎枝枝看了一眼,那些首饰是王婆子昨天从主院拿过来的,黎夫人并没有吝啬,相反,她还给了不少,有金有银,玛瑙绢花,满目琳琅,乍一看十分华丽。 “多是多,但是小姐能用吗?”玉兰一边抱怨,取出一枚金簪,道:“你看,寿字簪,这么老气,还这么旧,谁家小姑娘戴这个的?出去还不得叫人笑话死。” 两枚寿字簪已经是为数不多的金饰,剩下的是一些银饰,也都不大合适,要么老气,要么太素,最重要的是,根本凑不齐一套,放在一起也十分不搭配。 黎枝枝看着海棠在匣子里挑拣,确实没几样能用的,上辈子也是如此,那会儿可没有这两个小丫环帮她打扮,黎枝枝只能自己动手,王婆子帮她梳头,老婆婆年纪大了,自然觉得这些金的银的都好看,给她插了满满一头,夸她漂亮,黎枝枝自己也不懂这些,顶着满头珠翠去了游春宴,最后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笑话她土气,乡下人…… 那次给黎枝枝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出现陌生人面前,倘若不得不去,她便总下意识低着头,这样便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人眼里的轻视和嘲笑。 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畏缩怯懦,以及自卑。 回想起那些充满恶意和讥嘲的目光与姿态,黎枝枝轻吸了一口气,她在匣子里翻了翻,挑出两枝绢花,道:“就用这两个吧。” 玉兰快人快语道:“这会不会太寒……素了?” 她本想说寒酸来着,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黎枝枝笑着看了她一眼,道:“素一点才好,又不是去出风头的。” 海棠又拣了两枚珍珠小簪,道:“配着绢花也很好看。” 她的手很巧,最后给黎枝枝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鬓间插了绢花,珍珠簪作点缀,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有一番别出心裁的秀雅。 黎枝枝很满意,黎夫人却并不高兴,皱起眉,打量着她:“怎么打扮得这样素?我不是派人给你送了首饰去么?” 黎枝枝小声答道:“那样贵重的首饰,我怕弄丢了。” 一旁的黎素晚眼中闪过讥嘲,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她见黎夫人还欲说什么,忙提醒道:“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黎夫人看了看天色,转头吩咐下人去套马车,一行人往琼林苑而去。 ……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间,上午时分,天气晴好,琼林苑是皇家御园,依山而建,花木掩映间,有无数画栋飞甍,朱墙碧瓦,层台累榭,无一处不华美大气,富丽堂皇,在山脚处有一湖,形状颇似弯月,故名揽月湖。 而湖岸最中心的位置,建了一座精美的画阁,檐牙高啄,雕栏玉砌,不少人来往其中,那便是今日设游春宴的地方了。 黎枝枝与黎行知等人跟在黎夫人身后,一同往那画阁的而去,路上偶尔遇到了认识的人,黎夫人便端起笑脸与对方寒暄,十分亲切和蔼,又转头对黎素晚与黎行知介绍道:“这位是建昌侯夫人,你们从前见过的,快叫人。” 黎素晚和黎行知忙照做,那位建昌侯夫人生得有些富态,一笑便眯起眼,喜气洋洋的,满口夸赞道:“你这两个孩子,真是俊俏呢,又听话懂事,哪像我家那个猢狲,一天到晚皮里阳秋,川儿,快来见过黎夫人,川儿?” 她的随身婢女轻声道:“夫人,少爷方才走开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5节 空气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很快,建昌侯夫人再次笑起来,解释道:“他大概有什么事耽搁了。” 黎夫人微笑颔首,表示理解,建昌侯夫人面上笑意不变,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婢女快速道:“马上去把少爷找回来,告诉他,倘若一会在宴上让他娘丢了脸,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名婢女连忙退下了,两位夫人相视一笑,继续刚才的寒暄,过了一会儿,侯夫人注意到旁边的黎枝枝,打量她几眼,惊讶道:“没听说过你还有一位女儿啊。” 黎夫人的表情微滞,很快便恢复如常,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我女儿,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她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道:“她爹娘前不久都去了,我看她怪可怜,便劝老爷收养了她,接到府里来,平日里都是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 闻言,侯夫人看黎枝枝的眼神变得怜惜,唏嘘道:“还这么小呢,确实可怜得紧,你也真是个善心人。” 黎夫人挺直了脊背,笑得很谦虚:“举手之劳罢了,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一个人没依没靠的,我瞧着实在不忍心。” 侯夫人笑道:“可见你是个心软仁厚的,这也是好事呀,往后又多个女儿孝顺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黎枝枝在旁边看着她们交谈,也不开口,只在心中冷笑,黎夫人受了夸赞,十分有面子,那张脸上都添了许多光彩。 黎行知看看他娘,又看看黎枝枝,欲言又止,他莫名觉得今日的太阳有些大,晒得他面皮火辣辣的,坐立难安。 黎枝枝忽然看向他:“哥哥,你怎么出汗了?” 一时间,前面那两位夫人都停下了交谈,黎夫人问道:“行知是太热了吗?” 侯夫人爽朗笑道:“今天日头确实大,现在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你不如让孩子们自去玩一玩。” “也好,你们都去玩吧,”黎夫人微笑着细心叮嘱:“枝枝是第一次来,晚儿带着妹妹,千万别让她走丢了。” 第十九章 黎行知埋着头大步往前走,直到妇人的谈笑声已经渐不可闻,身后传来黎素晚的娇声呼唤:“哥哥,你慢些,我跟不上了。” 黎行知才猛地停下步子,转头望去,黎素晚正提着裙摆急急追过来,而在她身后,跟着慢悠悠踱步的黎枝枝,似感觉到他的目光,少女忽而抬起眼看过来,只浅浅一笑,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黎行知却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看见了委屈和难过。 黎行知袖中的手倏然紧握成拳,黎素晚并未察觉,犹自疑惑问道:“哥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黎行知看着无知无觉的黎素晚,莫名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怎么不觉得愧疚呢? …… 琼林苑很大,凤阁龙楼,雕梁绣柱,处处都是景致,兄妹三人转了转,便听见有人唤黎行知,却原来是他在国子监的几个同窗,邀他去游赏。 黎素晚十分懂事地道:“哥哥去玩吧。” 黎行知犹豫片刻,叮嘱道:“你要带着枝枝,她第一次来这里,别让她走迷路了。” 黎素晚自是点头应承,黎行知这才走了,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几眼,一个少年打趣道:“既然舍不得,就带着你妹妹跟我们一道走啊。” “嗐,你这算盘打得真响,”旁边一个笑道:“行知都听见了,当心他和你急。” “就是,谁不知道行知疼妹妹啊,咱们是去听琴的,小姑娘哪能去?” 几个人推搡谈笑,互相挤兑,忽然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行知,方才你妹妹旁边,那个穿鹅黄色短袄的小姑娘是谁?看着眼生。” 另一个穿艾色锦袍的少年忙道:“我也看见了,她长得真漂亮!” 一群人顿时起哄:“林序秋,谁漂亮你便看谁,你打的什么主意?” 林序秋涨红了脸,辩驳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长得好看,我多看几眼怎么了?我又没说要打主意,谁同你们似的。” 眼看说着说着,他就要急眼,旁人忙打圆场,问黎行知道:“行知,那是哪家的妹妹啊?” 黎行知没好气道:“是我家妹妹,她还没及笄呢,你们别胡扯了。” …… 却说黎行知离开后,黎素晚就没再同黎枝枝说过一句话,两人各自一前一后地走着,泾渭分明,等过了一座小亭,黎素晚瞧见前方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是赵珊儿和萧嫚,两人正在说话,黎素晚忙上前打招呼:“赵姐姐,县主。” 赵珊儿看了她一眼,继续对萧嫚道:“我哥送过我一株绝品魏紫,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这都快四月了,连个花苞也不见,听说你家的花匠颇不错,借我用一用罢。” 萧嫚应道:“我明儿便派他去你府上一趟。” 赵珊儿面上有了笑意:“那我且等着了。” 她说着,终于正眼看向黎素晚,秀眉微拧,道:“你今天这一身什么打扮?” 黎素晚愣住:“我……” 赵珊儿眼里流露出几分嫌弃:“你莫不是把你娘的头面戴上了?这金的银的,翡翠玛瑙,又老又土气,看得人晃眼睛,你是要去逛庙会,还是要成亲?” 黎素晚表情一僵,不可否认,她今日为了比过黎枝枝,穿戴是隆重招摇了一些,可没想到赵珊儿这样不客气,心里又是怒又是难堪,连笑意都险些维持不住了,赵珊儿又打量她身旁的黎枝枝,评价道:“你这一身虽然素了点,倒是还看得过眼。” 黎素晚的脸彻底黑了,黎枝枝反而笑了起来,嘴甜地夸道:“赵小姐今天十分好看,你这件衣裳的料子真好,和你很是相配呢。” 赵珊儿穿了一件胭脂粉的交领短袄,上面绣着精致的花鸟纹样,衬得她颜色愈发娇俏可人,她家世显贵,早已习惯了被人奉承,语气矜傲道:“这是凌波缎,宫里御赐的,是江南那边最好的织娘,日夜不息,一年才能织出二十匹,其中八匹赐给了长公主殿下,纯妃娘娘和容妃娘娘各得了五匹,剩下两匹布,圣上赏给了我爹。” 黎枝枝面上露出惊叹:“这样贵重啊,那岂不是除了皇宫里的娘娘和长公主,再没有别的人能用得起这样的布料了?” 赵珊儿轻摇纨扇,下巴微扬,颇是自得道:“那是自然。” 萧嫚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岔开话题:“珊儿,我方才看见一株花,颇为奇异,花瓣是深蓝色的,十分漂亮,不知你认不认得?” 赵珊儿素来爱花花草草,闻言便稀奇道:“这种颜色的花倒是少见,在哪里?你带我瞧瞧。” “在小佛堂那边。” 三人说着话,往前面走了,黎枝枝站在原地却没动,只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 黎枝枝微微眯起眼,回想着萧嫚方才的语气神态,心中颇觉有趣,她从前只觉得此女张扬跋扈,刻薄刁钻,如今对她的认识又多了一些。 上辈子也发生过这样的“赏花”事件,同样是萧嫚提起的,但那一次黎枝枝跟着去了,她们几个到了小佛堂之后,看见假山下的花圃里有一株花,那花确实奇异,它只有一片叶子,青翠嫩绿,花茎细长,也只开了一朵花,花瓣若簇拥的蝶翼,颜色深蓝,在阳光下却又泛着浅紫的光泽,煞是漂亮,只一眼便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黎枝枝。 赵珊儿自是喜欢极了,萧嫚便撺掇道:这花好看,我瞧着和你今日穿的这一身十分相配。 赵珊儿是个爱美的,顿时心动,将那一朵花摘下来庡?,别在发髻间,众人又是好一通夸赞,她们游玩了半天,赵珊儿的婢女忽然匆匆过来,面露惊慌之色,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那时黎枝枝站得远,又因被人嘲笑过土气,心生怯懦自卑,故而并未在意这些细节,没过多久,黎素晚便拿着那一朵花过来,语气温柔道:你今天的簪子和珠花确实不太合适,一会儿还要去游春宴呢,不知多少人在,你倒不如换上这朵花,旁人也不会再笑话你了。 黎枝枝心动了,她看着对方“友好善意”的笑,犹豫着接过那一朵花,同时踏入了一个充满险恶的陷阱。 彼时她不知道那朵名为情幽的花,是天子最宠爱的纯妃亲手所栽,整个京师就只有这一株。 东窗事发的时候,黎枝枝犹自懵懂不知,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拖了出去,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才猛然醒转,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黎素晚,她正面露懊恼地对人解释:我劝过她的,可是她不听,我也有错,若是当时拉住她就好了…… 旁人都纷纷安慰她:你别自责了,看她那模样就是个自私的,没见过世面,这下可捅了大娄子了,活该,得罪了纯妃娘娘,且叫她自己受着。 无论黎枝枝怎么解释缘由,都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无人为她佐证,她身边连一个丫环都没有,所有人都相信萧嫚与赵珊儿的话,他们觉得黎枝枝是在狡辩,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盯着她。 纯妃娘娘果然很生气,黎枝枝在地上跪了整整一日,最后昏死过去,才算是逃过了一劫。 然而那一次过后,她的名声便彻彻底底毁了,成了地上的一滩尘泥,谁都能过来踩上两脚。 黎枝枝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捏着几片叶子,已经揉碎了,指尖染上浅青色的汁液,散发出草木特有的生涩气息,她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着手指。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猫儿叫,黎枝枝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团黑黢黢的小东西,从花木后钻出来,对着她喵了一声,是那双熟悉的金色圆眼睛。 一愣神的功夫,那只黑猫已经开始熟门熟路地蹭黎枝枝的小腿了,她俯身下去,好奇道:“阿喵?你怎么在这里?” “喵~” 黎枝枝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道:“你家的小主人呢?” 才说完,她便听见了少女清脆的声音:“阿喵,你在哪里,阿喵?” “喵喵喵?” 黎枝枝连忙开口叫道:“在这里!” 脚步声蹬蹬跑过来,那少女飞快地绕过花木,一眼就看见了黎枝枝,惊喜道:“姐姐,是你!” 作者有话说: 搞事倒计时! 写得是有点慢,很多地方都需要铺垫,一点点来,希望大家别介意,不要养肥我呜呜呜,养肥太多的话有可能会嘎掉的……_(:3」∠)_ 第二十章 揽月湖边多游廊,纵横相连,以便观赏景致,再往深里去,又有一座二层小阁,朱墙青瓦,十分漂亮,窗边布置了一张花梨木云纹案几,旁边放着一个红泥小陶炉,正煮了水,热气袅袅。 身着宫装的美貌妇人倚窗而坐,她望着窗下不远处,道:“阿央在和谁说话?” 碧衫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连廊旁站了两个少女,一个穿着凤信紫的衣裳,正是她们的七公主殿下,另一个穿着浅鹅黄色上袄,穹青色百迭裙,两人正在说什么,萧如乐笑得很开心,拉着少女的手摇一摇,仿佛是在撒娇。 宫女仔细辨认,迟疑道:“奴婢看着,有些面善,像是前阵子在明园救了七公主的那一位。” “哦,”妇人面露恍然,道:“是阿央常念叨的那个枝枝姐姐。” 这美貌妇人正是当今的永宁长公主,她含笑道:“阿央跟我说起过很多次,听说是黎侍郎家收养的孩子,瞧着模样像是生得不错。” 婢女轻罗拿着铜签子拨弄熏炉中的香灰,笑着提议道:“七公主似乎很喜欢她,主子要不要招她上来说说话?” …… 游廊上,黎枝枝正抱着黑猫,在听萧如乐说话,少女还是和之前一样活泼,笑起来时眉眼生动,和这春日里的阳光正相配,平心而论,黎枝枝确实是很喜欢她的。 尽管萧如乐有些傻气,但正是这种单纯的傻气,让黎枝枝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她不必再伪装,也不用说一些矫揉造作的话,去作戏,或者谋取什么。 因为萧如乐根本听不懂。 重活了这么久的时日,黎枝枝总是带着那假作柔弱无害的面具,她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面具戴久了,会有取不下来的那一天吗? 她看着满面天真笑意的萧如乐,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羡慕来。 “湖上会有那——么大的画舫,”萧如乐张开双臂比划,开心道:“听说上面还挂了好多好多灯笼,每一盏都不一样,特别漂亮,姐姐想不想去看?”咿嘩 黎枝枝的笑容微凝,摇头道:“我不去。” 顿了顿,她又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有些怕水,所以不去水边。” “哎呀,”萧如乐懊恼道:“差点忘了,我也很怕水,原来姐姐也怕,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黎枝枝听得忍俊不禁,纠正道:“天生一对可不是这么用的。” 萧如乐张着天真的眼睛看她:“那要怎么用?” 黎枝枝正准备给她解释一下,却见一个身着碧衫的女子过来,身形纤细高挑,笑意盈盈,黎枝枝见过她,是柳鹤身边那个名叫轻罗的婢女,曾经领她去过明德堂。 “小主子,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6节 萧如乐高兴地道:“我来找阿喵,轻罗你瞧,我碰见了谁?” 轻罗看向黎枝枝,微笑道:“黎姑娘,真巧。” 她的姿态并不高,相反,恭而有礼,但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了距离,这让她想起来一个人,柳鹤。 这就是仆效主人么?黎枝枝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确实很巧。” 她把怀中那团黑猫还给萧如乐,笑道:“你家人来寻你了,咱们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萧如乐追问:“下次是哪一次?” 黎枝枝:…… 谁知那名叫轻罗的婢女笑吟吟道:“黎姑娘且慢,我家主人久仰姑娘大名,想请姑娘喝一盏茶。” 黎枝枝正欲拒绝,萧如乐却开心道:“要请枝枝姐姐喝茶吗?” 她献宝一般对黎枝枝道:“我们家的点心可好吃了,姐姐去吧,去吧?” 任是黎枝枝再如何,也抵挡不了萧如乐的撒娇劲儿,扭股糖似地缠着她,就差坐在地上抱她的腿了,黎枝枝怕她真的一屁股坐下去,连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地道:“我去便是,你起来。” 萧如乐得了逞,咧嘴得意地笑起来,傻乎乎地道:“姐姐真好。” 黎枝枝对轻罗道:“烦请带路。” 轻罗微笑着欠了欠身:“姑娘请。” 萧如乐抱着黑猫蹿到前头,振振有词道:“我来给姐姐带路!” 黎枝枝跟着她到了一处小朱楼前,门口候着几名护卫,颇具气势,见了人来,忙垂首行礼,萧如乐摆了摆手,那架势一看就是同她家大人学的,像模像样,却又透着一股子好笑的感觉。 入了小楼,顺着楼梯上去,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是很淡的玉兰香气,十分好闻,萧如乐熟门熟路地掀起珠帘,欢快叫道:“姑姑!” 黎枝枝一怔,抬眼望去,原以为请她的人会是阿央的兄长,没想到竟是一位妇人,她穿了一袭石竹紫的衣裳,金色披帛,发髻高挽,别了数枝金钗步摇,五官生得颇美,额心点着朱色花钿,气度雍容华贵,一看便知身份不寻常,再结合轻罗之前的话,黎枝枝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方才萧如乐叫她什么?姑姑? “姑姑,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枝枝姐姐!她可厉害了,还会爬树!” 黎枝枝的眼皮子跳了跳,她感觉到那妇人朝这边看过来,和气地笑道:“早就听阿央念叨枝枝姐姐,如今可算是见着正主了,黎姑娘,快请坐。” 黎枝枝小心地坐了,很意外的,对方竟没什么架子,态度温蔼亲和,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今年多大,喜欢做什么,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相比起柳鹤与轻罗的距离感,她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亲亲切切,关怀备至,黎枝枝平日里对人虚与委蛇,舌灿莲花,这会儿却显得颇为拘谨了。 那美貌妇人笑盈盈地问道:“你认得我是谁?” 黎枝枝犹豫片刻,摇首道:“从未见过您,只是依小女子猜测,您是……永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又笑了,道:“怎么看出来的?” 黎枝枝便看了旁边的轻罗一眼,长公主啊呀一声,打趣婢女道:“方才就不该让你去,倒叫你露出马脚,教人揭了底去。” 轻罗也笑:“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给您赔个不是了。” 短短几句话,气氛开始变得轻松,黎枝枝也没有之前那般不铱誮自在了,萧如乐凑过来,递了一块桃酥,献宝似地道:“姐姐,这个最好吃。” 她大概是抓了什么点心,手上油乎乎的,沾着许多碎屑,黎枝枝接过桃酥后,就看见她要把手往自个衣裳上擦,她眉心一跳,忙下意识拉住,道:“别动。” 黎枝枝取出随身的帕子,道:“擦擦。” 萧如乐很乖巧地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擦手,长公主在旁边看着,取笑她道:“倒是很听你枝枝姐姐的话,平日里轻罗要给你擦都不肯。” 萧如乐嘻嘻一笑:“因为我喜欢枝枝姐姐呀。” 童言稚语,直来直去,黎枝枝下意识望了轻罗一眼,长公主似是看出来她的顾忌,笑吟吟道:“轻罗可要伤心了。” 轻罗正弯着腰,在看红泥小炉上煮着的茶壶,头也不抬地道:“奴婢不伤心,奴婢在小主子心里的位置,可不算垫底呢。” 长公主好奇问道:“那现在垫底的是谁?” 萧如乐举起一根手指,大声道:“倒数第一是徐听风,第二是哥哥!” 众人皆是笑起来,饮过一盏茶后,黎枝枝才想起来什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长公主顿时了然:“游春宴要开始了么?倒是耽搁你了。” “没有,这日头有些晒,”黎枝枝笑笑,道:“还要多谢长公主殿下请小女子喝茶。” 说着便起身告了辞,萧如乐急忙忙地抓起一块点心,叫道:“姐姐,我也要一起去!” 黎枝枝为难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便摇摇头,面带笑意地道:“恐怕不行,你哥在小佛堂那边,算算时候,该回来了。” 闻言,萧如乐就仿佛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就蔫巴巴了。 黎枝枝这才终于得以脱身,离开了小朱楼,永宁长公主低头往窗下看去,少女正缓步而行,往画阁的方向而去,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衬得她整个人会发光一般。 一旁的轻罗道:“主子觉得她如何?” 长公主抬眸看她,伸手在她额心敲了一记,失笑道:“年纪不大,心眼倒是越来越多了。” 轻罗摸着额头,小声解释道:“七公主是小孩子心性,对人全无防备,从前又不是没出过事,就连太子殿下也担心——” “我知道小五在担心什么,他不过是怕当年的事情重演,”长公主放下茶盏,道:“但有人如此,不代表人人会如此,倒也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黎姑娘瞧着是个好孩子,我派人去明园问过了,她是被黎家收养的,那天第一次去上学,在这之前,她来京师的时间也很短,根本不认识阿央,倘若她愿意舍身去救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那么她一定有一颗善心。” 她含笑看着自己的婢女,道:“阿央虽然痴,却不是全然无知,你们也不用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闻言,轻罗涨红了脸,呐呐道:“是,奴婢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 小佛堂的一侧置有数座假山,掩映在紫竹丛中,几个少女正在游赏,正是黎素晚与赵珊儿等人。 赵珊儿手里拿着一面菱花琉璃镶银镜,正自顾自地打量着,她的发髻间别着一朵深蓝色的花儿,十分漂亮。 黎素晚还在夸赞:“这花儿跟赵姐姐正相配呢。” 萧嫚在旁边瞧着,笑容意味深长,赵珊儿没有察觉,她对自己的新发饰非常满意,恰在这时,她的贴身婢女匆匆过来了,低声道:“小姐,不好了。” 赵珊儿还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漫不经心道:“什么不好了?” 那婢女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珊儿面上的神情渐渐凝滞,转而变得惊慌,萧嫚看了那婢女一眼,眸底闪过几分厌烦,只有黎素晚毫无所觉,还在问道:“赵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赵珊儿顾不得回答,飞快地从发间取下那朵花,脸色难看道:“这花怎么会是纯妃娘娘栽的?!” 她几乎要骂出来了,懊恼道:“为什么没个人在旁边看守?” 倘若有人守着,她怎么可能会动手摘花? 萧嫚眼中浮现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笑,一闪即逝,很快,她便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蹙眉道:“纯妃娘娘怎么会把花种在这儿?” “我如何知道……”赵珊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慌张无措道:“游春宴快要开始了,嫚儿,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萧嫚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终于涌现了些许快慰,面上却半点不显,安慰道:“你别着急,咱们想想办法。” 赵珊儿抓着她的袖子,着急地催促:“那你倒是快想啊!” 萧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慢条斯理道:“你容我想一想。” 赵珊儿心急如焚,看看手里的花,一咬牙,索性将其扔进草丛中,道:“扔了算了,反正这里没有旁人,谁也不知是我们摘的。” 蠢货,这可是你一个人摘的,萧嫚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口中却担忧道:“但是有一个人知道。” “谁?” 黎素晚也反应过来,轻声提醒道:“是黎枝枝,赵姐姐,她知道咱们来小佛堂看花了,如果事发,她肯定会说出去的……” 赵珊儿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无措道:“那怎么办啊?” 萧嫚忽然幽幽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你快说!” 萧嫚亲自俯身将那一朵花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微尘,然后温柔地别在黎素晚的发髻间,笑盈盈道:“你看,现在这花就不是你摘的了。” 赵珊儿的眸子倏然一亮,而与之相反,黎素晚的小脸则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她下意识要把花取下来,却被赵珊儿一把抓住,道:“晚儿,你不是总要我们照顾你么?如今你也该照顾照顾姐姐了。” “我……”黎素晚吓得说话都哆嗦了,红着眼眶求道:“赵姐姐,不行啊,我真的不能……”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看起来楚楚可怜,然而赵珊儿并不心软,道:“你帮我这一次,我便算欠你一个情,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你要是不帮,咱们便只能桥归桥,路归路,你可想好了。” 这话近乎威胁了,黎素晚的动作一僵,她不敢得罪赵珊儿,遂可怜巴巴地去看萧嫚:“县主……” 萧嫚勾起唇角微笑,轻飘飘地指点道:“先发制人,击鼓传花,你不懂么?” 那两人施施然远去,黎素晚终于敢伸手把鬓间的花取下来,那花依旧漂亮,深蓝的花瓣微微蜷曲着,看起来安静无害,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小佛堂的紫竹林终于安静了,过了片刻,假山后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有人出来了,却原来是一名侍卫推着轮车,恭敬地问车上的人,道:“主子,现在是去见长公主殿下吗?” “黎枝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花梨木扶手,萧晏支着下颔,微微眯起凤眼,自言自语道:“怎么又是她?” …… 听星阁就建在揽月湖旁边,正是今日设游春宴之所,一眼看去,仿佛弯月形的湖怀抱着整个画阁,岸边垂杨依依,晴光正好,身着各色华服的女子迤逦而来,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黎枝枝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黎素晚叫住了,她回眸望去,很轻易就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几分僵硬和不自在,显然,“赏花”事件已经发生了。 黎枝枝故作不知,浅笑问道:“姐姐叫我有事?” 黎素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你今日的打扮太素了些。” 她看起来竭力想保持自然,却不知自己的演技落在对面人的眼中,拙劣得可笑,黎枝枝陪着她作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绢花,狐疑道:“真的么?这花很好看啊,我从前在乡下只有红头绳呢,要员外老爷的女儿才能戴这样的花。” 土包子果然是土包子,哪怕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黎素晚面上闪过讥讽之意,她的姿态变得倨傲起来,指着来往的盛装丽人,道:“你看她们,哪一个不是华冠丽服,珠翠罗绮?你这样的打扮,站在里面就像人家的丫环,叫人看了,笑话咱们黎府穷。” 黎枝枝歪了歪头,道:“可是方才赵姐姐还夸我好看呢。” “你——”黎素晚的表情变得难看,很快,又忍着隐怒道:“她在和你客气,你还当真了?”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枝珠钗,别扭道:“我这个给你用吧。” 金钗是蝴蝶穿花的样式,坠着的珍珠轻摇,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阳光,那光落在黎枝枝眸中,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道:“真好看啊。” 黎素晚有点心痛,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枝钗子,但如今实在没办法,对黎枝枝道:“我给你戴上吧。” 黎枝枝一副捡了大便宜的表情,忙道:“那多谢姐姐了。” 黎素晚走到她身后,将那枚金钗插|入她的发间,一边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黎枝枝随口道:“逛园子啊。” 黎素晚不动声色地试探:“就你一个人?” “对啊,”黎枝枝漫不经心道:“这地方好大,走得我脚都酸了,对了,晚儿姐姐——”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7节 黎素晚心中猛地一跳,手里那朵花险些掉地上了,她连忙道:“怎、怎么了?” 黎枝枝眯起眼睛,笑意里透着几分恶劣的狡黠:“钗子戴好了吗?” 黎素晚定了定神,退后一步,道:“好了。” 少女发髻如云,别着一枝灿灿金钗,旁边有一朵花,色泽深蓝,花瓣微蜷,边缘泛着曼妙瑰丽的紫色,十分漂亮。 正在黎素晚放下心的时候,黎枝枝忽然伸手在发间摸了摸,竟抓到了那朵花,拿在手里,讶异道:“咦,这是哪来的?” 被发现了! 黎素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她几乎要掩饰不住失态的神情,慌张道:“我、我怎么知……” 黎枝枝仔细地打量那朵花:“真好看啊,是姐姐送给我的吗?” 黎素晚吞了一口唾沫,竭力撇清自己的关系,道:“不是我送的,是……是赵姐姐!对,是赵姐姐特意送给你的,你可千万别扔了。” 黎枝枝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她瞧,直勾勾的,黎素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黎枝枝才扑哧笑起来,眉眼弯弯,道:“姐姐紧张什么?罢了,我改天亲自向赵姐姐道谢。” 少女纤细的指尖拈着那朵要命的花儿,轻巧地打了一个旋,落入手心,转身施施然走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画阁的园门处,再看不见了,黎素晚才猛地大松了一口气,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方才那短短的片刻时间,她莫名从黎枝枝的眼中看到了猫戏弄耗子的意味,对方似乎觉得她很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 作者有话说: 黎枝枝:就是很可笑啊! 跟编编商量了,明天开v,我在今晚12点会更新一章v章,明晚10点再更新一章,感谢大家支持! 最后放一下预收文的文案,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一下,顺便求个作收~ 大概是个小奶狗变小疯狗的故事,男主女主皆有病。 《我见卿卿多有病》 文案:姜稚是大梁国启元帝唯一的女儿,在十二岁生辰那年,父皇拉着她的手问:想让谁做你弟弟? 姜稚在十数名男孩希冀的目光中,点了最靠边的那个:就他吧。 那小孩穿着不合身的锦衣,又瘦又矮,垂着头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姜稚给他起了个名字,姜卿。 卿,臣也。 后来姜卿登基,姜稚出宫辟府那一日,少年天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俊美的眉眼中满是依赖和不舍:姐姐日后要多回宫看我。 姜稚满口答应,没几日招了驸马,俊童美婢,好不快活,可没等快活几天,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姜稚又重生在一个叫怜雪的婢女身上,她和这个婢女模样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只除了手腕处的三点朱砂痣。 长公主薨逝,举国皆丧,天子更是七日不朝,只召了几个方士道人在宫中作法,为长公主超度,众人皆叹其姐弟情深。 谁也不知道,玉殿中寒冰堆砌,姜卿拥着怀中人冰冷的身体,珍惜而虔诚地轻吻她的额头:我等得太久了,姐姐几时回来看我? 第二十二章 随着赴宴的人陆续赶来, 听星阁里开始变得热闹,此处宫殿宽而阔朗,一进门, 两侧的连廊呈圆弧状,蜿蜒开去, 将整个园子怀抱起来。 当中种了一株巨大的流苏树,此时正是花期, 满树盛开着白色的小花, 一簇簇拥在一起,绒绒如雪, 清风吹拂时, 便有细细的花落下来,气味清浅, 香而不腻, 沁人肺腑。 树下设了数十坐席, 团团环绕,每隔一丈便有一座黄铜莲花宫灯,角落又置了一尊芸烟香炉,燃着如意香,烟气袅袅。 宴席尚未开始, 许多盛装打扮的女孩儿们正立在廊下, 环肥燕瘦,云鬟雾鬓,或拈花枝,或执团扇, 她们互相寒暄攀谈着, 一时间满园子都是莺声燕语。 黎枝枝是生面孔, 所以她一进去,便被人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打量和审视,各自猜测着她的来历和身份。 “枝枝!” 黎枝枝顺着那声音来处望去,却见苏棠语正立在流苏树旁,笑吟吟地向她招手,她身边站着江紫萸,两人今天的打扮有些相似,远远瞧着,倒真像一对亲姐妹。 黎枝枝走过去,苏棠语拉住她的手摇一摇,亲昵道:“我方才还在找你呢,一直没见着,还道你今日不来了。” 黎枝枝便道:“我四处走了走。” 江紫萸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道:“你这枝钗子真好看,是在哪个铺子买的?” 黎枝枝一笑,道:“是……我堂姐送的。” 江紫萸听了,不无羡慕,对苏棠语似嗔似怪道:“你看看人家的堂姐。” 苏棠语无奈笑道:“我昨日不是才给了你一枝簪子么?” 江紫萸噘了噘嘴,道:“那是银的,而且也没她这个好看呀。” 苏棠语犹豫了一下,只好道:“我那还有一枝玲珑孔雀金钗,是今年新打的,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么?也送你了。” 江紫萸眼睛一转,嘻嘻道:“我方才只是说句玩笑罢了,你这样,倒仿佛我在伸手向你讨东西似的,我才不要。” 她竟然还拿起乔来了,黎枝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一时间有些无语,眼看苏棠语还准备劝,她实在忍不住,笑眯眯地开口道:“就是,这么贵重的钗子,你随手就送了,江姐姐岂不是还要找一件更贵重的回礼?也太为难人了。” 江紫萸面上的笑意蓦地一滞,苏棠语笑道:“不用回礼,我们是姐妹,哪会计较这个?” “话是这样说,”黎枝枝故意不看江紫萸,只对苏棠语道:“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要她回礼,人家却未必想占你这个便宜,你瞧,我堂姐送了我钗子,我正想着怎么给她回一份大礼呢!” 她说着,笑意盈盈地看向江紫萸:“对吧?江姐姐。” 江紫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似被人劈脸扇了一耳光似的,须臾,才勉强笑道:“是、是啊。” 她像是有些待不下去了,道:“我去那边走一走,这里太吵闹了。” 说完便匆匆走了,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黎枝枝面上露出几分不安,对苏棠语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惹江姐姐生气了?” 苏棠语忙道:“跟你没关系,她……”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轻声解释道:“紫萸的性格一向如此,她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劳烦你多担待了。” 黎枝枝笑起来:“无妨,我只是担心江姐姐因此和你闹别扭罢了。” 苏棠语心中一暖,失笑道:“应当不会的。” …… 主阁里此时很热闹,众夫人都在堂上说笑闲谈,黎夫人也在其中,她的位置有些靠后,也不太插得上话,只是含笑听着。 夫人们说得无非是各家的闲话,谁家夫妻不和,谁家儿女不成器,谁家后院不宁,整个京师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儿,只要哪位没来,就有可能成为她们的谈资。 主持这次游春宴的是益国公夫人,她端着茶盏,面上含笑问旁边的妇人道:“我先前听说,你家三小姐下个月就要及笄了,可看好了人家?” 那妇人摇着团扇,笑道:“看却是没特意看,不过前阵子,武威将军夫人探了口风,我还没应,想着再等等,小女到底还没及笄呢,不着急。” 有些夫人不乏艳羡,道:“武威将军去年才立了大功,得圣上青眼,封了忠义侯,他只有一个独子,你不赶紧应下,还等什么?” 那妇人只摇首笑道:“京师里没说亲的好儿郎多的是,何必这盯着这一个?” 黎夫人身边有个妇人小声道:“闭着眼睛卖布,听她瞎扯,就她家的女儿,将军府能瞧得上?” 她见黎夫人看过去,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她二女儿去年成了亲,嫁了兵部给事中王大人的小公子,不就是瞧着人家刚封了伯么?谁知没两个月,她女儿就被赶回娘家了,听说是不敬公婆,王家闹着要休她呢。” 她说着喝了一口茶,冷笑道:“她小女儿么?模样生得尚可,可惜是个对鸡眼,瞧着就不聪明,上回我们说起来的时候,武威将军夫人也在,还问了两句,如今在她嘴里,她女儿倒成了香饽饽了,也就是国公夫人性子好,愿意陪着她聊,换作是我,非当场拆穿她不可。” 这说着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黎夫人身上,原是建昌侯夫人笑着道:“令媛我方才见过,模样生得十分标致,瞧着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像也是今年及笄吧?” 众人听罢都看过来,黎夫人微微挺直了腰,微笑答道:“就是五月的事了。” “哎呀,那可要请咱们去观礼啊。” 黎夫人忙道:“这是自然。” 有人笑着打趣道:“到时候啊,你就请侯夫人去为令媛主持及笄礼,她去年才张罗完大儿子的婚事,一回生二回熟,过两年正好再忙一忙小儿子。” 侯夫人爽利道:“若真有这等好事,我岂不是捡了大便宜?只是怕夫人不肯割爱呢。” 黎夫人含蓄笑笑,只道:“倒也不急,小女还在明园读书呢,若能与侯夫人结成亲家,实在是敝府高攀了,至于及笄礼,我先前已托付国公夫人了。” 益国公夫人笑道:“确有此事。” 又有一人忽道:“说起来,太子殿下也还没娶正妃吧?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似乎见着他了。” 众人立即来了兴致:“果真?” “中宫无主,到底没个主事的,不过太子殿下这婚事也是该定下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皇上去年着礼部去议了,到现在还没个结果,总之就是不满意。” “谁不满意?” 这话一出,空气都静了几分,有人去问座上的一位妇人,小声道:“朱夫人想必知道?” 众人齐齐看过去,那朱夫人干笑道:“实在是抬举了,这我如何知道?” 所有人都不信:“尊府先生是礼部尚书大人,他总不能半点口风都没透露给你。” 朱夫人只好用团扇遮着口,轻声道:“正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皆不可议,王侯伯爵家的,亦不能议,现任朝中武将的,更不能议。” 有人嘴快道:“那总不能娶个民间女子做太子妃吧?” 也有人道:“皇上他——” 益国公夫人忽然轻咳一声,打断了那人的话头,她笑吟吟道:“天家之事,咱们也不好妄议,都喝茶吧。” 众人这才警醒过来,纷纷道喝茶,又说起旁事来,只是方才的话,倒也有不少人放在肚里细细琢磨,这就是别话了。 黎夫人与几位夫人说笑,不时转过头往外看,待见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笑着道了一声失陪,起身走了出去。 “你怎么才过来?” 黎素晚正低头走着,一只手忽然拉住她,她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叫出声来,待看清楚那人是黎夫人,她才松了一口气:“娘。” 黎夫人拧着眉看她:“怎么还出汗了?” 她取出帕子来,道:“快擦擦。” 黎素晚接了帕子,黎夫人将她拉到角落处,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直看得黎素晚浑身不自在了,惴惴道:“娘,怎么了?” 黎夫人疑惑问道:“你头上怎么少了一枝钗子?” “这个……”黎素晚急忙忙解释道:“我借给枝妹妹戴了,她那身打扮太素了,我担心旁人笑话她。”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8节 “你倒是好心,”黎夫人嗔了一句,倒也没说别的,只替她理了理衣裳,欣慰笑道:“我家晚儿果然漂亮,这模样身段,放到人堆里都是出挑的,娘打量着,这京师里能配得上我女儿的没几个,方才建昌侯夫人还跟我打听你呢。” 她说着,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道:“若是她那大儿子倒还可以,小儿子简直草包一个,谁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黎素晚一怔,惊讶道:“裴言川?” “他配不上你,”黎夫人面露不屑,伸手替她捋好鬓发,这才轻声道:“娘方才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太子殿下今天也在琼林苑。” 黎素晚迟疑,吞吞吐吐道:“您的意思是……” 黎夫人握住她的手,笑道:“太子殿下还未娶正妃,听说连个妾室都没有,你若是能嫁给他,往后岂不是一步登天?” 黎素晚被这番话说得很是心动,犹豫道:“殿下能看中我么?今天有这么多人……” “晚儿不要妄自菲薄,再说了,太子殿下又不会来这里,”黎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娘自有办法。” 黎素晚的心怦怦跳起来,她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这厢母女说着话,那边从花厅里出来个人,正是那位建昌侯夫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边问身边的婢女:“川儿呢?不是说他已经过来了?” 婢女答道:“是,奴婢之前亲眼瞧见少爷在的,他——” 她的眼睛尖,一下就定在了庭中那株巨大的曲干流苏树上,低声提醒道:“夫人,那是不是少爷?” 建昌侯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繁茂的树枝间翘出来一只脚,深青色的靴面,井天蓝的袍角,不正是她儿子今天的穿戴? 侯夫人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她气得顾不上别的,提起裙摆就往那边赶,一边叫道:“裴言川,你给我滚下来!” 树上人似乎惊了一下,急忙把腿收了回去,这动作引得树枝摇晃起来,树下的黎枝枝正在和苏棠语说话,似有所觉,往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一双眼睛,两人皆是一怔。 侯夫人的声音近乎咆哮:“你竟还敢躲!” 蹬蹬的脚步声传来,树上的少年再顾不得别的,一个翻身跳了下来,花枝剧烈震颤着,数不清的流苏花飘落,霎时间,仿佛凭空下了一场细小的雪,纷纷扬扬,美不胜收,引来几声低呼或惊叹。 黎枝枝原本就站在树底下,这会儿猝不及防,满头满身都是花瓣,哪怕这流苏花的香气再好闻,也实在过于浓郁了一些,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那少年转过身来,俊美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无措,他下意识伸了一下手,又迅速收回去,道:“你没事吧?” 没等黎枝枝回答,他就痛呼一声,却是建昌侯夫人一把拧住他胳膊上的肉,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疼?老娘以为你是金刚不坏身呢!” 裴言川疼得龇牙咧嘴,求饶道:“娘,亲娘,您收着点劲!拧掉一块肉可怎么办?” 侯夫人冷笑:“那就剁碎了做成包子给你吃。” 裴言川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侯夫人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转过头去,见是黎枝枝,立即换上一副亲切和蔼的表情:“哎呀,是黎姑娘,真巧啊。” 黎枝枝微微一笑,向她福了福身:“见过侯夫人。” 建昌侯夫人见她这般乖巧有礼,十分喜欢,应了一声,手上拧裴言川的力道也松开了,笑吟吟道:“我方才见着你伯母了,就在那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过去?” 黎枝枝犹豫片刻,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花瓣,摇首道:“我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建昌侯夫人听了,又揪了一把始作俑者的胳膊,耳边是儿子的痛叫,她面上仍旧是笑眯眯的,亲切道:“也好,倘若没有事情,也可以来找我说说话。” 侯夫人揪着自家儿子走了,裴言川忍不住往后又看了一眼,好奇问道:“娘,她是谁啊?我从前竟没见过她。” 侯夫人没好气道:“你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么?” “当然稀奇,”裴言川吃惊道:“你儿子我连朱雀街头有几只猫几只狗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 侯夫人往他脑门上抽了一记,恼火道:“你就继续胡诌吧!” 流苏树下,黎枝枝正在掸衣裳,苏棠语踮起脚尖,替她拣去发髻上的落花,一边抱怨道:“这人真是不干好事儿,你说好端端的,爬到树上去做什么?” “觉得好玩吧,”黎枝枝不以为意,也替苏棠语拂去了花瓣。 正在这时,又有人过来,却是黎行知,他上下打量黎枝枝,问道:“没有事吧?” 黎枝枝扬起一个笑,摇摇头,黎行知松了一口气,道:“游春宴要开始了,我带你去入席吧。” 闻言,黎枝枝便与苏棠语道过别,跟着黎行知一道离开,往黎夫人她们在的方向而去。 席位是早就安排好了的,黎夫人坐在中间,一左一右分别是黎素晚和黎行知,黎枝枝的位置在黎素晚旁边,红椿木云纹案几上摆着一个鹤颈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枝新折下来的细柳,并一枝桃花,柳芽青翠嫩绿,桃花泛着温柔的浅粉,倒也颇有意趣。 黎枝枝打量那桃花的时候,感觉到黎素晚频频看过来,她回望过去,笑盈盈道:“晚儿姐姐,怎么了?” “没——”黎素晚下意识否认,但很快,她又改口问道:“你把那朵花扔了?” 黎枝枝微微讶异:“怎么会?姐姐送我的花,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扔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朵深蓝色的花,完好无损,只是花瓣边缘有些蔫了,黎素晚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强调道:“不是我送的,是赵姐姐送给你的。” 黎枝枝看向对面,赵珊儿和萧嫚两人坐在一处,正在说着话,不知是说起了什么,赵珊儿掩口轻笑起来,黎枝枝也笑了,她抬手将那朵漂亮的花放在了花瓶上。 此时宴会已经开始了,虽然叫了游春宴这个名头,但到底不是真的踏青游玩,最主要还是为了让各家适龄的女儿们和少年郎相看,若有中意的,回去便可以择日请媒人上门了。 这次筹办游春宴的是益国公府,国公夫人坐在主位,笑吟吟地和旁边几位夫人说话,道:“说起来,敝府的厨子前阵儿做出个新花样的点心,我瞧着还行,趁着今日大家都在,给你们试一试,看看要怎么改进。” 众人皆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国公夫人轻轻抚掌示意,便有一行身着碧色罗衫的婢女入了庭中,各自手捧朱漆雕花盘,步履轻盈,分花拂柳一般,送到每一张桌案上。 正在这时,黎枝枝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冷不丁看见一个人蹲在自己脚边,正弯着一双眼睛对她笑:“姐姐!” 竟是萧如乐! 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脸上还围着一块绢纱,遮去了面容,只留出一双圆圆的眼睛,黎枝枝吓了一跳,吃惊道:“阿央?你怎么在这里?” 萧如乐笑眯眯道:“我来找你玩呀。” 黎枝枝急忙四下环视,问道:“就你一个人?” “对啊,”萧如乐扯了扯面纱,道:“我偷偷溜出来找你,没叫她们知道,还遮住了脸,这样谁都认不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竟然还邀功,黎枝枝哭笑不得,道:“是是,您真厉害。” 萧如乐的出现,已经引起了左右邻座的注意,不时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看过来,黎素晚也注意到了这边,问道:“枝妹妹,你在和谁说话?” 萧如乐却丝毫不觉,只把目光盯着桌案上的点心瞧,眼巴巴地道:“姐姐,这个好吃吗?” 现在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黎枝枝索性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又拿了帕子替她擦手,才道:“你试试。” 那碟子里摆了几块糕点,状若桃花,色泽微粉,上面缀着一点绯红,萧如乐显然是馋了,拿了一块糕点,想了想,还掰成两半,仔细比较过一番,才把大的那块递给黎枝枝,道:“姐姐吃。” 黎枝枝失笑,道:“我不喜欢这个,你吃吧。” 萧如乐顿时眉开眼笑,道:“那阿央帮你都吃了。” 哪怕是吃东西,她也坚持不肯摘面纱,一边小心翼翼地捏着绢纱边缘,一边吃糕点,不时有细碎的渣滓掉下来,落在衣服上。 黎枝枝只好替她掸干净,旁边传来黎素晚狐疑的声音:“枝妹妹,这是谁啊?有帖子没有?这里可是御园,不是谁都能混进来的。” 黎枝枝心里讽道,你坐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倒说起正主来了,面上却依旧微笑道:“她有帖子的。” 萧如乐一边咀嚼糕点,一边用力点头附和:“对!我有帖子!” 附和完,又小声问黎枝枝:“姐姐,我的帖子在哪里啊?” 黎枝枝悄悄向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萧如乐立即闭了嘴,乖乖地吃起糕点来,黎枝枝这才转头对黎素晚笑道:“倘若晚儿姐姐要验她的帖子,就得去找她家的下人了。” 这游春宴并非黎府所设,黎素晚自是没资格验别人的帖子,她又不蠢,心中悻悻然,看了萧如乐一眼,这才移开目光。 不知道萧如乐是怎么溜进来的,大抵是因为她那一身穿戴的缘故,一时间竟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旁人打量几眼,就没再关注了,只当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虽然行为不太雅,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接下来的时间,萧如乐一直坐在黎枝枝身边,她不吵也不闹,专心吃糕点,直到外面进来了一行人,黎枝枝打眼一看,目光便定住了,那几人都穿着内侍的服饰,领头那个长相阴柔,面白无须,显然是宫里的人。 黎枝枝坐的席位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和益国公夫人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凝重,失声叫道:“竟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那大太监道:“原是一个小崽子办事不力,咱家吩咐他仔细守着纯妃娘娘种的花,谁知他玩忽懈怠,一个没看好,叫人把花摘了去,那花是纯妃娘娘亲手所栽,种了整整一年,今儿早上才开出来那么一朵,金贵着呢,方才得知此事,娘娘十分生气。” 他说着,转向益国公夫人,拱了拱手,道:“皇上深仁厚泽,与民同乐,赐各位夫人小姐们来御园游赏踏青,这是天恩浩荡,怎么有人竟胆敢做出这般失礼之事呢?” 益国公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上都要挂不住了,那花虽然不是她摘的,可今日这游春宴是她办的,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简直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她勉强保持住表情,道:“出了这种事,也有我的疏忽,我这就派人去查一查,若找出是谁做的,定会给纯妃娘娘一个交代。” 大太监点了点头:“那就请夫人快些吧,纯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席间众人表情各异,低声喁喁私语起来,惊讶者有之,鄙夷者有之,知情如赵珊儿与黎素晚二人,一个面露不自在,另一个则紧张地低下头去,用眼角余光去瞥旁边的黎枝枝。 还有一个人…… 黎枝枝的目光落在萧嫚脸上,她正一手拈着茶杯,优雅地啜饮着,姿态从容自如,神色自若,就仿佛对这件事情完全不知情一般,察觉到黎枝枝的目光,她回视过来,细眉微微一挑,眼里盛着矜傲和轻慢。 正在这时,益国公夫人忽然指着黎枝枝这边,道:“公公,您看那里,是不是纯妃娘娘种的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来,黎枝枝往花瓶处瞥了一眼,表情微怔,那花瓶上空空如也,花儿呢?她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 黎枝枝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萧如乐,只见她手里正捏着那朵深蓝色的花,还兴高采烈地道:“姐姐,你看这朵花长得好奇怪啊,它是蓝色的诶!” 黎枝枝顿觉头皮发麻,紧跟着就听见那大太监一声厉喝,声音尖利刺耳:“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抓住她!” 几个小太监立即冲过来,要抓萧如乐,黎枝枝立即站起来将她挡住,道:“公公,这一定是误会!” 那大太监指着她,面露怒色,道:“人赃并获,你还要替她狡辩?” 却听黎枝枝道:“小女子不是替她狡辩,公公,这朵花是我的,和她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众人都颇为吃惊,神态不一地打量着她,或好奇或轻蔑,就连赵珊儿都十分诧异,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而黎素晚则是面露几分幸灾乐祸。 那大太监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黎枝枝,点了点头,道:“倒是个敢作敢当的,有点子骨气,你是哪家的孩子?” 益国公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都一起看过来,黎夫人这下有点坐不住了,就如之前与建昌侯夫人寒暄时那样,她今日与人攀谈,把收养黎枝枝的事情说了出去,收获了不少赞誉,这让她面上颇有光,但是她没想到才半天不到,黎枝枝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她只得站起来,对那大太监勉强笑道:“实在对不住,公公,这孩子是府里前阵子收养的,乡下人,不识规矩,触犯了娘娘。” 大太监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黎枝枝,道:“你今日得罪了纯妃娘娘,娘娘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快跟着咱家,去领罪受罚吧。” 说完还问了一句:“你是自己走,还是让咱家来请?” 黎行知站起来,正欲说话,被黎夫人连忙一把拉住,瞪他一眼,低声道:“坐下,这当口你出什么头?” 另一边,裴言川看着那身形纤弱的少女,一个人站在原地,仿佛孤立无援,他心里生出几分不忍,轻轻扯他娘的衣袖,小声道:“娘,您要不说一句?” 建昌侯夫人瞥他一眼,扯回自己的袖子,也低声道:“你娘我在纯妃娘娘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我愿意说,你看那太监愿意听吗?” 黎枝枝没动,那大太监面色有些不好,道:“那看来姑娘是要咱家请了。” 说完,便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小太监转而来抓黎枝枝,恰在这时,一只小茶杯从旁边飞出来,正砸在一人的面门上,只听他哎哟痛叫一声,少女清脆的声音喝道:“大胆!不许碰我枝枝姐姐!” 萧如乐抱住黎枝枝的腰退了几步,生气地道:“你们都滚开!” “真是刁民!”那大太监气得不轻,指着她们两人道:“都抓起来!” “等等!”黎枝枝急急解释道:“公公,这花虽然是小女子的,可不是小女子去摘下来的啊,它是旁人送的。” 大太监眯了一下眼,道:“谁送的?”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19节 黎枝枝转头看向黎素晚,她轻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十分歉然道:“晚儿姐姐,对不住,可是我、我不能看别人被连累了……” 空气寂静了一瞬,众人都面露恍然之色,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的因果,无非是表妹要给表姐顶锅之类的,她们又开始窃窃议论起来。 从黎枝枝看过来那一眼,黎素晚的脸色就倏地变白了,她紧紧揪住袖子,竭力保持镇静,辩解道:“你、你在胡说什么?那花怎么会是我送给你的?” 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就是你送的,你——” “不是的,”黎素晚打断她,语气既委屈又难过,神色楚楚道:“我从没有送过你花,你害怕纯妃娘娘责罚,也不该污蔑我啊。” 黎枝枝没和她争,只回头问那大太监道:“公公,这花是不是种在小佛堂那边?” 大太监颔首:“正是。” 黎枝枝解释道:“当时她们说要去小佛堂看花,我并没有跟着一起去,既然我没去过小佛堂,又怎么可能摘纯妃娘娘的花呢?” “她们?”大太监问道:“还有谁?” 黎枝枝欲言又止:“公公,我……” “你怕什么?”那大太监下巴微扬,道:“你方才不是有骨气的很,自己站出来认了这朵花,如今倒怕说别人的名字了?” 而席间另一处,萧嫚轻轻推了赵珊儿一下,低声道:“要是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今天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赵珊儿疑惑:“为什么?” 萧嫚心里暗骂一声蠢货,道:“那太监明显更相信黎枝枝的话,你要让她说出来?” 闻言,赵珊儿也有些紧张了,萧嫚的声音很轻,带着怂恿的意味:“去帮晚儿,踩死她。” “她们是……赵小姐和荣安县主。” 赵珊儿霍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说的什么鬼话?当时明明你也在小佛堂,你亲手摘的花,我本着同窗一场,没有出来指认你,你如今倒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了,怎么还给我们泼脏水?” 赵珊儿是丞相的嫡孙女,家世显赫,贵不可言,在场众人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就连那大太监也知道,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是赵四小姐和荣安县主。” 赵珊儿定下神,下颔微扬,信誓旦旦道:“当时我在小佛堂,亲眼看见黎枝枝摘了那朵花,县主可以作证。” 黎枝枝摇首,极力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去小佛堂。” “你就是去了,”赵珊儿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道:“我们都在,你还想撒谎?” “我当时在和……” “我可以给枝枝姐姐作证,”一直没说话的萧如乐忽然大声叫道:“她根本没去那个小佛堂!” 萧嫚的脸色微变,不知为何,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蒙着面纱的小姑娘,声音怎么有几分耳熟,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见过…… 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园门口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柔和的嗓音:“那本宫应该也可以替她作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声音来处,一位美貌妇人款款而入,她身形高挑,穿着华锦宫装,发髻高挽,鬓边的金钗步摇轻晃,端庄高雅,正是永宁长公主。 黎枝枝终于得以把她的话补充完整:“我没去小佛堂,是因为当时在和长公主殿下饮茶。” 黎素晚、赵珊儿包括萧嫚在内,三人都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本章留言全部发红包哦!~么么哒~ 第二十三章 三人成虎, 众口铄金,从黎枝枝被黎素晚叫住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是如何发展, 哪怕她扔掉那朵花也无济于事,依然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人们都愿意选择相信身份高贵的丞相嫡孙女和荣安县主。 然而这次不一样的是,黎枝枝有人证, 所以她接过了黎素晚的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在她的预计内,唯一的意外就是萧如乐, 黎枝枝确实没想到她会悄悄溜进来, 更没想到永宁长公主也来了。 长公主出现的那一瞬间,事态便开始一边倒向黎枝枝, 所有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黎素晚三人, 这下就连赵珊儿也开始慌了, 六神无主,不住去看一旁的萧嫚,想让她赶紧出个主意。 萧嫚的脸色难看无比,心里不住咒骂黎素晚,真是个蠢货, 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敢学着栽赃他人, 简直愚不可及! 她哪里知道黎枝枝当时欺骗了黎素晚?现如今三人都被摆了一道,众目睽睽之下,脸都丢尽了,萧嫚恨得几乎要咬碎银牙, 她当机立断, 垂下头轻声道:“我当时虽然也在小佛堂, 可那里有许多竹林假山遮挡,故而并未亲眼瞧见是谁摘了花,兴许是别的过路人也未可知,但是我敢向天起誓,纯妃娘娘的花绝不是我摘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对那大太监道:“倘若纯妃娘娘不信,只管处罚我好了。” 赵珊儿一听,立即有样学样,跟着道:“花也绝不是我摘的。”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黎素晚身上,被这么多人盯着,她看起来害怕极了,手足无措,脸色苍白无比,纤细的身子不住发着抖,眼眶泛红,看起来十分可怜,但落在他人眼中,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黎枝枝满意地打量着,倘若允许的话,她甚至想为这一场戏拍手叫好,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那大太监问:“黎小姐,是你摘的吗?” “我……”黎素晚轻轻哆嗦了一下,下意思把目光投向赵珊儿,然而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回视,眼神冰冷,似是威胁。 相交多年,黎素晚自是知道赵珊儿的手段,赵萧二人家世显贵,同气连枝,当初为了和她们结交,黎素晚花费了许多心思,各种做低伏小,才能有今日的交情,否则以她的背景,对着苏棠语都不敢高声说话。 倘若这次真的开罪了赵珊儿,两人就此翻脸,往后黎素晚在明园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毕竟从前她没少得罪过人。 正在黎素晚张惶无措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我摘的。” 众人皆怔,那人竟是黎行知,他站了起来,对大太监道:“那花是我摘的,不知是纯妃娘娘所种,实在该死,烦请公公带我去向娘娘请罪吧。”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黎行知的一个同窗疑惑道:“不对啊,行知你不是一直和——” 旁边一个身着艾色锦袍的少年立即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正是林序秋,他急急道:“你可赶紧闭嘴吧。” 那人唔唔两声,才反应过来,没再说话了。 黎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死死捏着帕子,黎枝枝冷眼瞧着,她好像快要晕厥过去了一般,强撑着站在那里,承受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已至此,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眼看那大太监要派人带走黎行知的时候,外头忽然奔进来一个小内侍,低声向他说了几句话,那大太监点点头,对益国公夫人道:“纯妃娘娘宽仁大度,方才着人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此作罢了,倒扰了诸位的游春宴,稍后派人送些好酒来,请诸位压压惊。” 说罢,便行了个礼,领着人离开了。 他这一走,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好一个宴会被搅和成这样子,众人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各自和相熟的人议论起来,不时偷偷去觑那位永宁长公主和黎枝枝。 “姑姑!你怎么来啦!” 萧如乐笑嘻嘻地扑到她怀里,长公主接住她,无奈道:“还不是来找你的?你偷偷跑了,不怕你哥生气么?” 萧如乐眼睛骨碌一转,理直气壮道:“有姑姑在,他不敢打我的!”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却只是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无责备,又转向黎枝枝,和和气气地笑道:“方才一转眼她就溜没了影,我寻思着大概是来找你了,阿央调皮得很,让你费心了。” 黎枝枝摇首,笑道:“没有,阿央很乖。” 萧如乐得意地挺直了身子,附和道:“姑姑听到了吗?枝枝姐姐说阿央很乖的!” “是是,”长公主牵着她,道:“你很乖。” 说话间,几位夫人都来向长公主行礼,热络地寒暄问好,永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十分受宠,她的地位自是一等一的显贵,在场的人谁不想和她攀上关系? 长公主的态度也亲切有礼,然而她只闲谈了几句,便带着萧如乐离开了,这一风波才总算揭了过去,经此一事,众人对宴会也没什么心思了,兴致缺缺,各自起身告辞,很快的,听星阁就变得冷清下来。 益国公夫人黑着脸坐在主位,黎夫人过去同她说话,她也是不冷不热地回几句,显然不太愿意搭理她了。 黎夫人碰了一鼻子灰,还要承受某些人异样的目光,心里窝火得很,悻悻然领着黎素晚一行人告辞,直到远离了听星阁,在一处僻静的花木后停下来。 黎夫人沉着脸,一路上都没说话,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才生气地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素晚脸色苍白,垂下头没敢回话,黎夫人便看向黎枝枝:“你说!” 黎枝枝面露茫然,微微瑟缩了一下,不安地道:“我不知道,那朵花是晚儿姐姐给我的呀……” 她才说完,黎素晚便轻轻啜泣起来,身子发着抖,黎夫人轻斥道:“别哭了,还嫌今天不够丢人的么?虽说行知最后站出来帮你说话,但是在场谁不知道他是顶锅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黎素晚抽噎了一下,正欲说话,黎枝枝却率先开口道:“是我的错,我今天不该把晚儿姐姐说出来。” 她歉然地看着黎素晚,语气充满愧疚:“姐姐,对不起啊。” 黎素晚一梗,却听旁边的黎行知道:“这件事不怪你,花本来就不是你摘的,没道理要你来背黑锅。” 黎素晚不敢置信地微微瞠目,看着她的兄长,带着哭腔委屈道:“哥哥也觉得那朵花是我摘的吗?” 黎行知皱起眉,道:“不是你摘的,那是谁摘的?你方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是听在黎素晚的耳中却近乎逼问,她心里更委屈了,哭着道:“花是赵珊儿摘的,跟我没有关系。”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黎枝枝道:“我之前同你说过,那花是她送给你的,不是我,你方才为什么要污蔑我?” 黎枝枝有些无措,委屈道:“我不知道呀,你没说过花是赵姐姐送的……” “我说过!”黎素晚又气又急,甚至忘记哭了,只跺着脚叫道:“你就是故意的!你想害我,让我当众丢脸!” “够了!”黎行知忍不住高声喝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黎素晚!那花原本就是你给枝枝的,她怎么害你?” 黎素晚吓了一跳,印象中,从小到大,兄长还从未用这种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黎行知继续道:“你说花是赵珊儿摘了送给枝枝的,那方才你为什么不在游春宴上说清楚?反而任由枝枝被那些人猜疑?” 黎素晚眼眶通红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我、我害怕……” 黎行知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气极反笑:“你害怕,难道枝枝就不害怕?” 黎枝枝冷眼旁观,看似手足无措,实际上心里恨不得要大力拍手叫好了,骂得好,再骂得狠一些! 她面上却还要无辜道:“没关系,我不怪晚儿姐姐的。” “你别替她说话了,”黎行知气得不轻,指着黎素晚道:“你总是这样,推卸责任,所有人都有错,独独你没错,哪怕是错了,也不肯承认,哭一哭闹一闹,还要旁人给你台阶下,黎素晚,你不是三岁小儿了!” 黎夫人原本是满心怒火,可还没等她发脾气呢,被黎行知这么一通搅和,硬是没找到机会发作,黎素晚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凄凄惨惨,好不可怜,她就算想教训,也实在狠不下心了,这事儿便只能不了了之。 今天算是丢了大脸,黎夫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接下来自家的事儿一定会成为那些个夫人嘴里的谈资,一如她们今天在背地里议论旁人。 每每思及此处,黎夫人心里就堵得慌,原本她听说太子殿下今日也在琼林苑,还打算带着黎素晚去碰碰运气,如今见她哭得满面泪痕,两眼通红,脂粉都花了,便知今日没戏,但凡太子长了眼睛都瞧不上她。 黎夫人索性没费这个神,领着几人拣了小路走,好避开熟人,免得尴尬,谁知走到一半,有一名身着碧色罗衫的少女拦住了他们,行了一礼,笑吟吟道:“夫人,我家主子想请黎小姐过去一叙。” 黎夫人眉头微拧,惊疑不定地打量她一番,问道:“敢问贵主人是……” 那婢女笑容得体,十分恭敬地道:“我家主人是当今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黎夫人的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道,竟会有这样的好事?太子殿下要见黎素晚?难道说…… 这可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黎夫人既惊又喜,很快又镇静下来,竭力保持从容,向黎素晚招了招手,道:“快,乖孩子,太子殿下要见你。” 黎素晚也是满面惊愕,不知所措,黎夫人连忙取出帕子,替她仔细擦拭面上的泪痕和脂粉,又帮她理了理鬓发和珠花,温柔交代道:“见了太子殿下一定要恭恭敬敬,万不要有任何失礼之处,听见了么?” 黎素晚惊喜交加,连忙点头,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对那婢女谦卑笑道:“还请带路吧。” 谁知那婢女却道:“太子殿下吩咐了,只请黎小姐一个人去。”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0节 黎夫人一怔,只好细细叮嘱黎素晚一番,便让她随那婢女去了,眼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头无比松快,就连看旁边的黎枝枝都顺眼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这个在乡下长大的女儿,模样确实漂亮,身形纤细,容若桃李,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清丽又透着几分灵气,就凭这张脸,往后不说攀权附贵,找个好人家也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到底还是比不上晚儿,黎夫人想,倘若晚儿真的做了太子妃,那黎家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 正在黎夫人畅想的时候,却见那婢女又领着黎素晚回来了,黎素晚眼眶红红,满面失落难过,黎夫人急忙道:“怎么了?” “夫人,”那婢女歉然笑道:“是奴婢传错了话,太子殿下说要见的黎小姐,不是这一位,是黎枝枝姑娘。”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旁的黎枝枝身上,她正在揪柳梢上的嫩芽玩儿,闻言,秀眉微挑,不无讶异:“太子殿下要见我?” 作者有话说: 防杠解释:这辈子纯妃选择息事宁人,没有处罚偷花人的原因是长公主出现在游春宴上了,长公主的地位其实比她高,她作为宫里的娘娘,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过于刁钻跋扈。 女主重生了,算是一种蝴蝶效应,每一件事都会因为她的举动而走向不同的结果。 第二十三章 春日迟迟, 日丽风和,湖边细柳如丝,新绿初绽, 黎枝枝随着那婢女一路往前走,直到一阵清风吹拂而来, 夹杂着微微湿润的水汽,她抬起头, 一眼就看见了柳树下的锦衣青年, 正是柳鹤,不, 确切来说, 应该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萧晏。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 眉目舒朗俊美, 修眉凤眼, 即使是坐在轮车上,并未言语,通身也透着一种矜贵的气势,高高在上。 随着靠近揽月湖,黎枝枝的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心底本能地升起排斥感, 令她十分不舒服。 “黎姑娘?” 婢女的催促声唤得她回过神来,黎枝枝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收回目光,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糕的回忆, 这才慢慢地走到萧晏面前, 福了福身:“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打量她, 微微眯起眼,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没等黎枝枝回话,他又想到了什么,道:“也对,你如今已见过长公主殿下了。” 说这话时,萧晏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神透着几分意味深长,于是那种疏离和俯视感便愈发明显了。 就在那一瞬间,黎枝枝忽然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萧晏认为她是在处心积虑,刻意接近萧如乐,好借此攀上长公主这根高枝,她抬起眸望向对方,道:“殿下想必是误会了。” 萧晏一哂,没有接话,只道:“好一出击鼓传花的大戏,可惜孤不在场,未能亲见,又有长公主掺和,想来应当十分精彩了。” 黎枝枝微微抿唇,解释道:“我那时不知阿央会来游春宴。” “她确实是偷着去的,”萧晏的手指轻轻搭在轮车扶手上,漫不经心道:“可之后的事谁又知道呢?” 左右不过是不信,黎枝枝忽然失却了辩解的欲|望,她知道,纵然自己说破天去,说出一朵花来,恐怕萧晏也不会听信,被人误解至此,黎枝枝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感觉,甚至有些厌倦,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上辈子的她总是在解释,但事实证明,都是徒劳无功之举,那些人更愿意相信他们自己,就好比今日的萧晏,如出一辙的自负傲慢,令人生厌。 或许是这里太靠近湖边的缘故,黎枝枝总觉得精神紧绷,浑身不适,只想赶快离开,甚至于她懒得再假装谦恭,说那些虚伪的场面话。 她收起一贯的乖巧笑意,望着萧晏,索性破罐子破摔:“既然殿下心中已有定论,那么现在召民女前来,是有何吩咐呢?” 这话听在萧晏耳中,自然是觉得她被当面拆穿,装不下去了,在他印象中,黎枝枝算得上是一个识趣的人,有些心计,却也聪明,知进退,倘若她利用的不是萧如乐,萧晏未必会讨厌她。 “阿央性格单纯,不识人心,”萧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车扶手,背着阳光,他的凤眸显得深邃若幽潭,淡声道:“从小到大,怀着各种心思接近她的人不知凡几,但是后来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闻言,黎枝枝笑了,眉眼微弯,容色殊绝,让人想起山野间的桃花,她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民女明白了。” 她略略垂下眼,十分温顺地道:“从今日起,民女不会同七公主殿下多说一句话,也不会再有任何私交,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萧晏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假,尔后,他才勾了一下唇:“如此甚好。” “不过,民女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萧晏好整以暇道:“洗耳恭听。” 黎枝枝垂首,道:“还要请殿下稍稍管束七公主一些,毕竟民女身轻言微,不敢忤逆七公主,倘若哪天触怒了她,民女便真的有苦难言了。” 闻言,萧晏凤眸微眯,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笑道:“你倒是刁滑,放心便是,你不故意卖好,阿央就不会缠着你。” 黎枝枝恭敬地退了下去,待远远离了那湖,她才终于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累积在心底的压迫感一并吐出去,清风徐徐吹来,其中带着春日里植物特有的气息。 其实从一开始,黎枝枝就察觉到柳鹤对自己有些芥蒂,直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原因,竟是以为她要利用萧如乐,好攀上他这棵大树。 黎枝枝有些想笑,她忍了一下,最后还是冷笑出了声,放眼京师,天子脚下,随便扔出一块砖,就能砸到三个皇亲国戚,还有一个三品官儿,她黎枝枝想攀谁都行,但这个人独独不可能是萧晏。 因为她清楚记得,上辈子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宫中发生过一件大事,传闻太子触怒了当今圣上,被废去东宫之位,禁足宫中,此事震惊朝野,连在深闺中的黎枝枝也有所耳闻。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废太子萧晏被贬为庶人,押送至衢山浮云寺出家修行,路遇山匪,废太子跌落山崖,尸骨无存,最后只立了衣冠冢。 事情传回了京师,轰动一时,当时街头巷尾,就连黎府的小厮丫环都在议论纷纷,有猜测那山匪是起义造反的流民,也有猜测是京中某些人派去暗杀的,还有猜测那是废太子的假死脱身之计…… 但不论真相如何,总而言之,直到黎素晚嫁给宁王世子,宁王殿下后又被立为新的储君,黎枝枝也没再听说过那位废太子的消息了。 …… 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花木之后,萧晏才往后靠在椅背上,问身侧的侍卫:“你觉得她罢休了吗?” 徐听风犹豫了一下,道:“应该会吧,您都这么挑明了,她若是还试图接近七公主,岂不是自讨没趣?况且……” 萧晏正在想事情,闻言随口接道:“况且什么?” 徐听风咳了一声,低声道:“属下是觉得……这黎枝枝确实有点可怜。” “嗯?”萧晏终于多了几分关注,道:“怎么个可怜法?” 徐听风答道:“您上次不是吩咐属下去查一查她的来历么?” 萧晏想起来了,道:“是有这回事,查到什么了?” 徐听风道:“黎府虽说对外称她是父母双亡,前来京师投亲,被收养的表小姐,但是属下费了些功夫,打听到的事实并非如此,黎枝枝确然是黎府的正经嫡出小姐,只是当年她被一个接生婆抱走了,换成另一个孩子,就是方才那位,黎枝枝自小在乡下长大,前不久才被黎府认了回去。” 说到这里,徐听风有些费解道:“说来也是离奇,她回府之后,她亲爹娘不肯为她正名,反而继续捧着那位假冒的小姐,让亲生女儿做表小姐,这简直闻所未闻,而且黎府上下口风都很紧,要不是属下花了些手段和银子,还真不一定能问出来。” 对于黎枝枝的身份,萧晏之前就有过怀疑,如今总算得到了解释,他面上浮现几分思索,凉凉一笑,道:“人心如此,趋利避害,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但见年轻的侍卫仍旧不解,萧晏又道:“就譬如你得了一匹马驹,悉心饲养,盼着它长成千里宝马,能卖出个好价钱,可忽然有一日,有人告诉你,这匹马不该是你的,另换了一匹有缺陷的马,只能卖出一贯钱,你答不答应?” 徐听风下意识想摇头,但是硬生生忍住了,辩驳道:“可这儿女怎么能和马一样?天下父母心——” “父母心又如何?”萧晏却打断了他,冷冷道:“难道父母心竟不是人心?” 他抬起眼,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表情,一双凤眸幽深漆黑,透着讥诮和寒凉的意味,如同薄薄的锋刃,令人不自觉生出惊惧来,萧晏淡声道:“人心之病,莫甚于一私,从来如此。” …… 黎枝枝回去的时候,黎夫人几个还在原地等待,如今虽然是春日,天气不太热,但是架不住日头确实大,晒得人眼花,还没地方可坐,站了半天腿肚子都酸了。 待见黎枝枝出现,黎夫人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快和喜意,往她身后看了看,见无人跟随,便问道:“太子殿下召你去,可有什么事情?” 黎枝枝犹豫了一下,没立即回答,黎夫人的表情便由松快转为狐疑:“还是说……你在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 黎枝枝摇首,黎夫人心里急得恨不得撬开她的嘴,疾声厉色道:“那是什么事情,你倒是说话呀!” 黎枝枝瑟缩了一下,露出几分惊慌之色,一旁的黎行知开口,不满地道:“娘,你吓着她了。” 黎枝枝这才小声道:“我之前和七公主有过两面之缘,太子殿下是找我问七公主的事情。” 黎夫人松了一口气,又面露疑惑,忙问道:“你和七公主有交情,为何不早说?” 黎枝枝心里冷笑不已,面上却依旧无辜,道:“夫人也没问过呀。” 黎夫人:…… 这确是实话,自从黎枝枝被认回黎府,她鲜少过问她什么事情,这会儿被指明了,即便是黎夫人也不免有些气短,轻咳一声,道:“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你最好提前告知我,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她说着,又想起别的来,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长公主的?” 黎枝枝答道:“也是因为七公主的缘故,长公主只是顺道请我喝一杯茶罢了。” 黎夫人不死心:“长公主就没说别的了?” 黎枝枝摇首:“没有了。” 黎夫人看她那副怯生生的木楞样子,不免有些生厌,心里笃定地想,必然是黎枝枝不够讨喜,嘴巴笨,否则怎么样也能给永宁长公主留个好印象,方才在游春宴上,长公主除了进来时说那一句话以外,确实没怎么理会黎枝枝了,这样好的机会,竟这么生生给她错过了。 黎夫人扼腕叹息之余,心思又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若是有机会攀上长公主殿下,退一万步,哪怕是那个痴痴傻傻的七公主…… 黎夫人打着算盘,她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却听黎枝枝道:“方才太子殿下召见我,他说……” 黎夫人急忙追问道:“殿下说了什么?” 黎枝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神色,卖了一会关子,才慢吞吞地道:“殿下说,让我以后不要想着高攀七公主了,若叫他知道,定不轻饶。” 黎夫人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那一刻简直堪称精彩,黎枝枝甚至能听见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落了一地,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二十五章 又过了两日, 天气便没之前那样好了,开始下起雨来,牛毛一般细, 倒春寒来了,黎府的老梨树开了花, 雪白雪白的,隔得老远都能看见, 黎枝枝站在廊下, 抬目远眺,王婆子过来, 嗔怪道:“小小姐怎么在这里站着?风大, 当心着凉。” 黎枝枝笑笑,道:“我在看那一株树, 很漂亮呢。” 王婆子也跟着看了一眼, 道:“那棵老梨树啊, 很多年头了,老婆子进府的时候就在了。” 黎家祖上原是在黔州,据闻某位太|爷爷在参加春闱前,夜梦仙人手植梨树,后来果然高中了三甲, 皇榜提名, 举家搬来京城,还带来了一株梨树,就种在黎府的祠堂口,梨与黎同音, 梨树开得越好, 就证明黎家的气运好, 也算是个吉兆,所以黎府上下都对这一棵树十分看重,专门派了花匠精心侍弄。 黎枝枝欣赏了一会,便往膳厅的方向去了,放了两天的假,今日明园复学,差不多该出门了。 隔着老远,她就看见黎素晚在和黎行知说话,起先是黎行知在说,黎素晚只低着头,不言不语,杵在那儿,黎行知说了半天,觉得不对,低头一看,却发现黎素晚满面泪痕,竟是已经开始哭了。 他面露惊愕,不敢置信道:“我方才说错什么话了么?” 起因是黎素晚今日磨磨蹭蹭,似乎不太愿意去明园上学,黎行知觉得奇怪,自然要仔细问清楚,却原来是黎素晚担心游春宴上的事情传出去,同窗会笑话自己。 黎行知便细心开解她,让她不要多想,顺嘴提了黎枝枝一句,意思是枝枝也要去学堂,你们二人一道作伴,哪怕他人流言蜚语?更何况,枝枝那天遭受的冷眼和误解更多,她都没担心,你怕什么? 谁知黎素晚当即就撅起嘴,神色黯然道,看来哥哥更关心她呢。 黎行知并不太喜欢听黎素晚说这种话,因为他心里总觉得对黎枝枝有颇多亏欠,想着弥补她,便道,枝枝和你一样,都是我妹妹,我自然关心。 又试图劝说黎素晚体谅黎枝枝,这一说不要紧,黎素晚低着头,悄没声息就哭起来了,换做往日,黎行知肯定着急忙慌地开始安慰了,可他今天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但见黎素晚哭得那般伤心,他到底是心软,哄了两句,黎素晚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道:“哥哥只觉得枝妹妹受了委屈,心疼她,却没想过我也受了委屈。” 黎行知心说,那事情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你要包庇你的好友,最后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枝枝才是被你连累的那个。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1节 没等他说话,黎素晚又带着哭腔道:“哥哥还是去安慰枝妹妹吧,我不要紧的。” 黎行知:…… 鸡同鸭讲,他简直要被气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枝枝可没像你一样找我哭,等她真的哭了,我再去安慰她也不迟。” 说完,黎行知便转身走了,步子迈得飞快,才走到路口,就看见黎枝枝向他招手,笑吟吟道:“好巧呀!行知哥哥,快些,一会去学堂该迟了。” 黎行知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仔细打量她几眼,黎枝枝疑惑道:“怎么了?” 黎行知小心问道:“你没什么事?” 黎枝枝失笑道:“没有啊。” “那就好,”黎行知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是被黎素晚哭怕了,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游春宴的事,你……” 黎枝枝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笑道:“哥哥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呢,小事罢了,等时间一长,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她这般豁达从容的态度,令黎行知十分欣慰,又想想方才哭着闹着的黎素晚,他只觉得疲惫,明明年纪都差不多,为何二者的差距会如此大? 于是在不知不觉间,黎行知心中的那杆秤开始偏移了,又或者,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 明园。 黎枝枝到的不早不晚,明德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都各自在和相熟的人说话,她踏进来时,众人都悄悄看了过来,不过倒也没谁表示出异样。 黎枝枝到了书案旁,有人过来了,竟是江紫萸,她的表情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神神秘秘问道:“黎素晚今天为何没来学堂?” “她来了啊。”黎枝枝有些讶异,她因为要绕道,所以脚程会慢一些,往往黎素晚都会比她早到,黎枝枝抬眸扫了一眼黎素晚的位置,她果然不在,大概是实在难为情,抹不开面子,想起对方下马车时那磨蹭的样子,她就有些想笑。 “一会儿可有的好戏看了!” 江紫萸面上透着兴奋之意,一双眼睛亮亮的,黎枝枝眉头轻挑:“什么好戏?” 江紫萸冲黎素晚的书案努了努嘴,幸灾乐祸道:“你看嘛。” 不止是她,旁边还有几个女孩儿也在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着,不时发出轻笑,苏棠语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黎枝枝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黎素晚的书案上,用镇纸压着一张宣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大字,赫然是:偷花贼。 “谁写的啊?”苏棠语忍俊不禁,道:“这也太缺德了些。” “谁知道?”江紫萸一副看热闹的神情,笑道:“她平日里一副假清高,谁都看不上的样子,学着赵四的架子,又没人家的底气,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游春宴的事儿一传开来,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呢。” 苏棠语却迟疑道:“我倒觉得,那花可能不是她摘的,毕竟……” 江紫萸拉了她一把,道:“管她摘没摘,总之她意图陷害别人,你还要帮着她说话?” 说着看了黎枝枝一眼,苏棠语立刻闭了嘴,黎枝枝却笑笑,充满信赖地道:“我也相信晚儿姐姐,那花或许不是她摘的。” 江紫萸一时无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轻声嘀咕道:“该说你什么好,你这也太不记仇了吧?” 她们正说着话,门外进来了一行人,正是黎素晚、赵珊儿和萧嫚,三人一如既往地相处,言笑晏晏,宛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直到黎素晚看见了自己书案上的字。 明德堂内所有人都默契地收了声,齐齐等着看她的反应,黎素晚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无比,她死死盯着那张宣纸,斗大的字,刺得她面皮生痛,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袖中的手捏紧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周围人,问道:“谁干的?” 众人都纷纷移开目光,并不与她对视,唯有黎枝枝不避不让,就那么认真地看着黎素晚,像是要将她此刻的狼狈细细品尝。 这不正是她上辈子的亲身经历么?也是那么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着硕大的墨字,周围人嬉笑轻慢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议论和讥嘲,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将怯懦无助的她残忍剖开,一样一样血淋漓地摊开示众。 解恨吗? 这一刻,黎枝枝面无表情地看着黎素晚,当然解恨,只是她心头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畅快来。 因为那些事终究是已经发生过了,如同一道贯穿了身体的旧伤,经年累月,哪怕是结了痂,哪怕是重活一辈子,伤口内里依然鲜血淋漓,依然在时时刻刻地痛如钻心,提醒着黎枝枝曾经经历过什么。 在日复一日的腐败溃烂,最后让她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黎素晚对上黎枝枝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她眼底的漠然和厌恨,她便误以为这是挑衅,抓着那张宣纸,红着眼睛道:“是你写的?” 黎枝枝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摇首:“不是。” 黎素晚根本不信,她噙着眼泪激动叫道:“一定是你!你就——” “绝不可能是枝枝!”苏棠语站出来打断她,道:“枝枝方才进来的时候,那张纸就已经在你书案上了。” “就是,”江紫萸也帮腔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根本不是黎枝枝做的,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像游春宴那天一样。” 这话意有所指,黎素晚梗了一下,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她愤怒地撕毁那张宣纸,然后崩溃地捂脸哭泣起来。 赵珊儿环视众人,一个一个看过去,道:“此事究竟是谁做的?你们现在不说,叫我查出来了,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人答话,几个女孩儿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落在另一个穿浅碧色衣衫的女孩身上,指认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那女孩一惊,急急低下头转身要走,赵珊儿厉声叫住她:“王灵月!” 王灵月顿时僵在原地,赵珊儿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她一耳光,倨傲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谁给你的胆子?” 王灵月气恼无比,却又不敢打回去,只用手捂住脸,恨恨地瞪着那几个指认她的人,扭头就跑了出去。 黎素晚哭了好半晌,直到吴讲书来了才停下,那王灵月也灰溜溜地回来了,脸上顶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子,惹来周围几声轻笑,她只好用书遮了遮,恼火地低下头。 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谁也没讨着好处,赵珊儿破天荒地安慰了黎素晚几句,还将自己最喜欢的几枚簪子送给她,以示安抚,二人之间的相处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 一日无事,到了傍晚下学时分,黎枝枝收拾了笔墨往外走,却见前面的回廊处立着一个人,身姿亭亭,着了胭脂粉的衫子,正是赵珊儿。 “赵姐姐。” 赵珊儿回过头,望见黎枝枝,她面露狐疑,道:“是你?” 黎枝枝抱着书袋,微微一笑,金色的夕阳余晖落在少女眸中,显得异常诚挚动人,她道:“有一件事,我犹豫很久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赵姐姐。” 闻言,赵珊儿有些好奇,道:“何事?” 黎枝枝左右张望,轻声道:“赵姐姐,借一步说话。” 待两人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赵珊儿便道:“行了,就在此处吧,你这么神神秘秘,究竟要说什么?” 黎枝枝望着她,迟疑道:“其实那天,晚儿姐姐把那朵花送给我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话。” 赵珊儿心里一紧,追问道:“什么话?” “她……”黎枝枝轻咬下唇,吞吞吐吐道:“她说,那朵花是赵姐姐你送给我的,她只是代为转交。” 赵珊儿大感意外,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什么,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她竟是这么跟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恭喜赵珊儿喜提龙井一壶。 二更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提前,放在上午吧,然后明天晚上就不更了 第二十六章 看得出来赵珊儿很生气, 黎枝枝故作不知,继续道:“我便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倘若是赵姐姐要送花给我, 为何不自己亲自送,反而要她转交?” “我怕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黎枝枝很诚恳地道:“所以还是想提醒姐姐一句。” 赵珊儿越想越是心惊,倘若黎枝枝当时听信了黎素晚的话, 在游春宴上说花是她赵珊儿送的, 那岂不是把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再一想起今日黎素晚哭得那样凄惨,自己百般安慰, 不惜替她出头教训人, 还送了东西给她,赵珊儿只觉得一腔好心都喂了狗! 她竟被黎素晚愚弄了! 思及此处, 赵珊儿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恨不得立即找到黎素晚, 再狠狠赏她两耳光! 黎枝枝犹豫着道:“那朵花应该不是赵姐姐……” 赵珊儿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我!” 她倒是半点都不觉得心虚,黎枝枝心里冷笑不已,面上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我就说么, 赵姐姐人美心善, 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定然是旁人所为。” “不过究竟是谁做的呢?”黎枝枝微微蹙起眉,自言自语道:“说来也怪,那可是琼林苑,皇家御园, 既是纯妃娘娘亲手种的花, 自然有宫人仔细看守才对, 怎么偏巧那会就疏忽了呢?” 赵珊儿当时也有过这个疑惑,别说是宫里,哪怕在她自己府上,她种的花都是有专人侍弄看守的,免得叫人碰坏了,而御园里竟然会出现这种纰漏,简直是奇怪至极。 赵珊儿正思索间,却听黎枝枝小声猜测道:“说不定是有人特意把看守的宫人调开了,好栽赃给你们。” 听闻此话,赵珊儿只是摇首,觉得她没什么见识,却还是解释道:“哪有那么好调开的?那可是宫里的人,又不是普通的奴仆,你以为谁都能指使得动?” 黎枝枝却歪了歪头,顺嘴说了一句:“倘若那人地位很高,宫人会听她的呢?” 赵珊儿仍旧觉得不大可能,道:“即便如此,谁能保证游春宴那天,我们一定会去小佛堂?” “对哦,”黎枝枝灵动的眼眸倏然一转,神色疑惑问道:“小佛堂是不是很远?赵姐姐你们怎么会去那边看花呀?” 闻言,赵珊儿一怔,秀眉微微蹙起,她忽然想起来,去小佛堂看花原本是萧嫚的主意,夸那花好看,和她十分相配,也是萧嫚亲口说的,萧嫚贵为县主,哪怕她爹已经死了,晟王府没落了,她也还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女,是铁板钉钉的皇亲国戚,宫人见了她都要叩头行礼,谁敢不听她的支使? 这样一想,隐藏在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各种细节都逐渐拼凑起来,指向了赵珊儿从未设想的方向,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四肢发冷。 眼看着赵珊儿的眼中浮现凝重的神色,黎枝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佯作不觉,轻声唤道:“赵姐姐?” 赵珊儿被叫得回过神来,黎枝枝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赵珊儿勉强按捺住起伏的心绪,竭力保持平静,道:“无事。” “那就好,”黎枝枝弯起眉眼轻笑,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赵姐姐再会。” 赵珊儿此时心乱如麻,甚至顾不上打招呼,只潦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很快,园子里只剩下黎枝枝一个人,她抬起眸望向天边,一半是干净清透的琉璃蓝,另一半则是深红浅粉的云霞,绚丽无比,如同仙子的裙裾,肆意铺陈开去。 “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黎枝枝轻声念罢,忽而笑了:“今日真是个好天气呀。” 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瓣雪白的梨花,轻飘飘的,被余晖映成了浅浅的粉色,黎枝枝微微鼓起腮,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原本要坠落的花瓣又飞了起来。 正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心里一突,定睛看去,却见一丛花木后,露出一点玄色的袍角,那里竟然坐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在的? 黎枝枝迅速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言谈有无不妥之处,然后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人并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原处等待着她的出现。 很快,黎枝枝就看清了对方的真容,她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讶异:“太子殿下?” 那人穿着玄色的锦袍,坐在轮车上,正是她前不久才见过的太子萧晏,如同初见那次一样,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简,整个人透出几分书卷气,倒真像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 只是当他微微眯起凤眸时,那点斯文气质就一扫而空,整个人透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时时刻刻在谋划着什么似的,既自负又矜傲,着实令人烦厌。 总而言之,在黎枝枝看来,这位废太子就不像是好人,毕竟一个正人君子,谁会坐在这里听人的墙根? 被发现了也不急不躁,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此时写满了从容不迫,仿佛他做的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甚至于萧晏还笑了笑,道:“真是巧得很,黎姑娘,又见面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黎枝枝,状似歉然道:“不当心听见了黎姑娘与人密谈,实在抱歉,黎姑娘不会生气吧?”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2节 嘴里说着抱歉,青年面上可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理直气壮得令人震惊。 黎枝枝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微微弯起眉眼,竟直言不讳地道:“说来确实有些生气。” 没等萧晏说话,她话锋一转,道:“但是一想到听墙角的人是太子殿下您,民女又没那么生气了,毕竟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日理万机,纡尊降贵来听民女说闲话嚼舌根子,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换作平常,民女得花上多少心思算计,才能和殿下攀上些许关系呢?”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讽刺他,萧晏下意识微微扬眉,片刻后,他笑一笑,道:“上一回孤说你工于算计,意图攀附,你当时半点都不辩驳,而今怎么忽然伶牙俐齿起来了?” 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解释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民女并无他意,其实仔细想一想,殿下说得没有错,这世上人有千千万万种,有人生来就注定高贵如树,如殿下这般,有人生来就微贱如草,如民女这般,倘若藤草不攀附树,便只能匍匐于地,任人践踏,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直视着萧晏,不疾不徐道:“这不过是求生的本能罢了,只要不主动伤害他人,藤草又有什么错呢?民女觉得,算计和攀附其实也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真是有理有据,几乎要令人信服了,萧晏握着书简,轻敲手心,定定地打量着她,像是要看清那双幽黑清透的眸子,似笑非笑道:“这些都是你的实话?” 黎枝枝面露羞赧,道:“确然是民女的心里话,没有半句虚言。” 萧晏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言论,把攀附权贵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他简直要对黎枝枝另眼相看了:“你倒是真敢说,就不怕孤因此对你心生厌恶么?” 闻言,黎枝枝眼中露出几分惊愕之意,道:“难道殿下之前竟不是厌恶民女?” 萧晏:…… 黎枝枝看着他微怔的表情,忽然笑了,道:“既然殿下本就不喜欢民女,民女又何必谄媚讨好,曲意逢迎,要去博取殿下的喜爱呢?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敞开来,有好说好,有歹说歹,兴许殿下还会觉得民女是个真性情的人。” 萧晏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孤倒觉得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黎枝枝也不恼,甚至微微弯起眉眼,道了一句:“殿下谬赞了。” 萧晏一时间竟没接上话,他不知该不该夸黎枝枝一句,确实足够坦诚,又或者说,她足够聪明,懂得怎样拿捏一个度,让人生不出反感之心,哪怕他原本对她就有芥蒂。 萧晏认真思索了一下,最后把这些情况归咎于黎枝枝模样长得好,生了一双看似无辜天真的眼睛,但凡换个尖嘴猴腮的人来,他都会让对方利索地滚远点。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是萧如乐,黎枝枝自然也听见了,十分知趣地道:“倘若殿下没有别的事,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不等萧晏说话,她便恭敬地行了一礼,抱着书袋退了下去,少女纤细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园门口,萧晏就听见了萧如乐的脚步声,她气呼呼地道:“轻罗说你把我的酥糖都藏起来了是不是?” 面对妹妹的质问,萧晏面不改色地反问道:“你哪里来的酥糖?” 萧如乐一怔:“姑姑给的。” 萧晏道:“姑姑几时给你糖了?我怎么不知道?” 萧如乐轻轻啊了一声,急忙捂住嘴,使劲摇头,萧晏微微眯起眼,下了定论:“你偷偷藏的。” “没有没有!”萧如乐心虚地叫起来,撒腿就跑,所以压根没看见她兄长在后面,慢条斯理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拣了一块酥糖吃起来。 清风送来微凉,萧晏慢慢地咀嚼着糖,一边思索着方才的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碎屑,忽然看见了一点雪白,轻盈地在风中飘飞着,他下意识伸手,那雪白便乖顺地落在了他的指尖,薄薄一片,像冬日里的新雪。 不知怎么,他脑中莫名浮现之前见过的那一幕,少女立在墙边,她披着绚丽的霞光,鼓起腮,对着那瓣雪白的梨花轻轻一吹…… 作者有话说: 萧晏生平两大爱好,一是听墙角,二是吃糖。 这是今天的更新,今晚上 第二十七章 次日, 如黎枝枝所预料的那般,赵珊儿果然找了黎素晚对峙,在问及游春宴那日的事情, 黎素晚着了慌,急急否认道:“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赵姐姐,定是那黎枝枝挑拨离间, 污蔑于我!” “哦?”赵珊儿一向自傲, 眼高于顶,但她只是被人捧习惯了, 却并不是个蠢人, 她眯起眼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说说, 黎枝枝怎会知道那朵花是我摘的?” 黎素晚脸色一白, 支吾着道:“兴许她是乱猜的?” “乱猜的?”赵珊儿冷笑一声, 忽然抬手就扇了黎素晚一耳光,又快又响亮:“你打量着我是个傻子呢!” 黎素晚被打懵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赵姐姐——” 没等她说完,迎面又是一巴掌,赵珊儿昨日才替她出了头, 打王灵月的时候有多么爽快, 今日打黎素晚就有多么狠,半点都没留情。 黎素晚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红着眼眶呜呜哭起来,赵珊儿厌恨地盯着她, 道:“我生平最讨厌背后算计捅刀子的小人, 只赏你两巴掌, 已经算是便宜你了,再有下次,我就让你滚出京师!” …… 黎素晚脸上顶着两个清晰的巴掌印回了黎府,缩在紫藤苑里哭哭啼啼,连晚膳也没用,黎枝枝的心情倒是不错,饭都多吃了一碗。 此时,黎夫人和黎行知正在紫藤苑安抚黎素晚,看着女儿面颊上清晰的指印,黎夫人气道:“究竟是谁做的?实在是可恨!你快告诉娘,咱们黎府的人绝不能这么被欺负了!” 再三追问之下,黎素晚才哭着说是赵珊儿做的,至于其中真正的缘由,却不肯细说,只道是因为游春宴的事情。 黎夫人面露怒容道:“那件事不是都过去了么?你替她背了黑锅,她倒反过来打你?纵然她是赵丞相的孙女,也着实是欺人太甚了!” 黎行知嚯地站起身,脸色难看地道:“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黎夫人忙唤一声:“行知!” “站住!” 一个熟悉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所有人都转头望去,只见进来的人正是黎岑,他负着手踏进门里,目光扫过黎素晚,沉着脸道:“还嫌不够丢人么?” “爹,”黎行知皱起眉道:“这件事明明就是那赵珊儿的错,我们怕丢什么人?” “老爷,”黎夫人亦道:“晚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往后外人还怎么瞧我们黎家?” 黎岑却道:“妇人之见,只是两个孩子在学堂打闹罢了,原是一桩小事,你却偏跑到丞相府要说法,兴师动众,闹得沸沸扬扬,叫我日后在朝中处事,如何面对赵老丞相和赵尚书?” 他问妻子:“哪怕丞相府真的认了此事,派人前来赔礼谢罪,我们又如何受得起?” 黎夫人哑口无言,空气一时变得安静,黎素晚捂着脸颊嘤嘤抽泣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黎行知不忍见妹妹受委屈,忿然道:“他家不过是官比爹大几级罢了,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那叫只大几级?”黎岑没好气地道:“老丞相是三朝元老,敬帝亲授的太师,拥护当今平定六王之乱,有从龙之功,实属天子脚下第一人,赵尚书又是六部之首,他们赵家跺跺脚,朝廷都要震三震,你爹我只是一个三品的户部侍郎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黎素晚,道:“你平日里在学堂,为人处世就该圆滑一些,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谨言慎行,如此方能独善其身,听明白了么?” 黎素晚白天挨了打,晚上还要听这一大串教训和呵斥,哭也哭不下去了,只垂着头,委屈道:“女儿明白……” 黎夫人到底心疼她,打圆场哄道:“好了好了,往后咱们小心谨慎些便是,你离那赵珊儿远一点,不要和她计较。” 又搂着她安慰几句,众人才离开了紫藤苑,房间再次恢复了安静,下人都被摒退了,只剩下黎素晚一个人,她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愤懑,伸手用力一拂,桌上的茶壶杯盏叮里哐啷摔了一地。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黎素晚心中一惊,没等她细想,便看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双眸微凝,盯着来人,语气又厌又怒:“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那人正是黎枝枝,她原是跟着黎岑一道来的,毕竟痛打落水狗这种好戏,她怎么可能错过? 黎枝枝笑吟吟地道:“听说姐姐受了伤,我来关心关心。” 黎素晚红着眼死死瞪她,眼神怨毒,恨不得要冲上来咬她一口似的:“谁要你来假好心?!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赵珊儿现在还同你是好姐妹呢,”黎枝枝径自在绣凳上坐下来,表情悠哉自得,她略微吃惊地看着对方,道:“晚儿姐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来关心你的吧?” 她一手捧着腮,神色有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这样天真?我当然是来看你如今的惨状呀!” 黎素晚彻底被她激怒了,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茶杯朝她掷过去,破口大骂:“滚!你给我滚出去!” 黎枝枝抬手接住那只杯子,漂亮的眸子一转,盈盈笑道:“我当然会走,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是要恭喜晚儿姐姐。” 她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那细腻的瓷杯,声音轻慢,不无讥诮:“喜获这样一双父母,真真是晚儿姐姐的福气,希望姐姐要好好珍惜才是,毕竟……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黎素晚看着她面上轻笑,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寒意来。 …… 次日晨起时,黎枝枝就听说黎素晚病了,这次兴许不是装的,大夫也来过了,说是要静养几日,黎岑听闻之后,有些不悦,责备黎夫人平日太娇惯黎素晚了,才会让她如此不经事。 黎夫人自是辩解,夫妻二人争了几句,不欢而散,黎岑黑着脸去上朝,黎夫人心中气不顺,连早膳都没用,到了晌午,有一个婆子急急来禀道:“益国公府上派了人来,把夫人您之前的帖子和礼都退回来了。” 黎夫人听罢,立即站起身,惊声道:“怎会如此?!” 那帖子是她一个月前送给益国公夫人的,黎素晚眼看就要及笄了,本朝有个习俗,女儿十五及笄那一日,要请个德高望重的夫人为其上簪,礼成之后,便相当于认了一位义母,黎夫人有心给黎素晚抬些身价,花了大心思,才让益国公夫人收下了帖子,没成想如今竟被退了回来! 来退帖子和礼的是国公府下人,面对黎夫人的追问,她只是道:“我家夫人说,恰巧那一日不得空,要失约了,怕耽搁贵府小姐的及笄礼,故而提前告知一声,请夫人另请他人。”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黎夫人心中一沉,知道是那游春宴的事情得罪了国公夫人,又是恼又是气,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客客气气地把人打发走后,才喝了一口茶顺气,谁知那茶是刚沏好的,烫了她一嘴,黎夫人气得把杯盏往地上一砸,骂道:“都是些废物东西!” 这话也不知是在骂谁,一时间,侍立在侧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黎夫人好容易才冷静下来,思来想去,又吩咐人另写了帖子,备了礼,亲自去拜访相熟的几位夫人。 可是这一趟颇为不顺,对方要么不得空,要么避而不见,黎夫人一下午连碰几个软钉子,其中一位夫人还笑问道:“上次我问起令媛及笄礼的事情,你不是说国公夫人已经应了么?怎么,可是她反口了?” 黎夫人不欲多言,只勉强应付几句,便告辞离开,等她走了,那位夫人才不屑地哼道:“当初我是有意想替她女儿上簪,可人家心气高,眼里只有国公夫人,瞧不上我们,如今国公夫人都推了的差事,又想回头,可真是白天做大梦,美得很。” 这些都跟人精似的,没一个省油的灯,黎夫人喝了一下午茶,也窝了一肚子火,面上还要装出个笑模样,最后她去了建昌侯府。 彼时,侯夫人正抓着鸡毛掸子,训她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听得有人来拜访,裴言川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嘿嘿笑道:“娘,我就不给您丢人现眼了,您先待客。” 侯夫人瞪他一眼:“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去后面给我站着去!” 她去了花厅接待黎夫人,一盏茶过半,才得知对方的来意,建昌侯夫人有些为难,歉然道:“实不相瞒,我倒愿意应下此事,只是日子实在不凑巧,那天我亲家公做寿,我若不到场,怕是说不过去。” 黎夫人有些失望,又坐了一坐,便起身告辞了,侯夫人亲自起身相送,回转时,就见裴言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道:“娘,您没答应啊?” “你娘我又没有分|身术,怎么答应?”侯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说来也是尴尬,前头大家都知道益国公夫人要替她女儿上簪,如今国公夫人又给拒了,谁还肯领这差事?” 裴言川一边嗑瓜子,一边好奇发问:“为什么拒了?” “还不是因为游春宴那事?叫国公夫人当众没脸,连带着在纯妃娘娘那里也没落个好,”侯夫人从儿子手里拣了几粒瓜子儿吃,道:“要我说,小姑娘爱漂亮,摘一朵花而已,这种事谁没干过?就是这位黎小姐,烧香遇到鬼,也太背时了些。” 裴言川听了,笑一声,吐出瓜子皮儿,道:“我倒觉得她不是背时,就是心坏,她要不是想着栽赃别人,哪会有今天。” 他说完,又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这黎夫人……下次还会不会来请您?” 侯夫人不明所以,道:“哪还有下次?及笄的日子又不能改。” 裴言川摸了摸鼻子,嬉笑道:“他黎府不是还有一位小姐么?” 侯夫人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儿子,面露狐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拐弯抹角的,是想问什么?” “没什么!”裴言川急了,把瓜子往他娘手里一塞:“娘,今儿罚也罚了,跪也跪了,那国子监我就不去了啊!”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等出了院子,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侯夫人的震天怒吼:“兔崽子!你给老娘滚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二十八章 黎素晚在府里养病, 没去明园,那些议论声也渐渐少了,赵珊儿和萧嫚的关系看似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是据黎枝枝观察,二人之间明显没有以前那般亲近了, 可想而知,赵珊儿大抵是已经对这位好友生出了戒备之意, 只不过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赵珊儿敢掌掴黎素晚, 也无非是因为这个软柿子比较好捏罢了,黎枝枝并不着急, 上辈子欺辱过她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3节 “今天要去山色堂学画, ”苏棠语提醒黎枝枝:“我昨日叫你带的三青染料, 可还记得?” 黎枝枝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圆盒来, 示意道:“带了。” “那就好,”苏棠语抱起书袋,笑道:“周先生平时是脾气好,要真作起画,可较真了, 吴讲书都没他凶。” 话音才落, 便听见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摔地上了,引得所有人都闻声望去,却见那是赵珊儿和萧嫚二人, 地上打翻了一个彩漆牡丹纹圆盒, 上好的青色染料洒得到处都是, 染脏了萧嫚绯色的裙摆,青的红的混成一片,惨不忍睹。 萧嫚冷下脸,蹙眉盯着赵珊儿,语气隐怒道:“你近来又发的什么疯?” 赵珊儿别开目光,不与她对视,只道:“我哥送给我的那株魏紫死了,这两日心情欠佳。” 闻言,萧嫚冷道:“花匠技艺不精,你罚他便是,人已送去你府上了,要杀要剐都是你说了算,倒冲我撒什么邪火?” “还是说……”她忽然朝黎枝枝看过来一眼,对赵珊儿道:“有人同你嚼了什么舌根子?” 黎枝枝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后,微微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浅笑,对苏棠语道:“咱们走吧。” 出了明德堂,顺着游廊一直走,穿过一个园子,再往北便是山色堂,黎枝枝和苏棠语、江紫萸一边走,一边闲谈,江紫萸忽然想起来什么,颇有些兴致地问黎枝枝道:“说起来,黎素晚现如今怎么样了?她何时回明园?” 苏棠语拉了她一把,对她微微摇头,表情有些不赞同,江紫萸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又不是我扇了她耳光,也不是我写的字儿,她平常那般刻薄刁钻,如今倒了霉,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你还不许我幸灾乐祸了?” 苏棠语无奈道:“她毕竟是枝枝的堂姐,你叫枝枝怎么好说?” “堂姐而已,”江紫萸翻了一个白眼:“又不是亲姐姐,有什么可忌讳的。” 苏棠语不言语了,只好歉然地看着黎枝枝,黎枝枝正欲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姐姐,枝枝姐姐!” 黎枝枝一怔,会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人。 江紫萸冲她努了努嘴,示意她往旁边看,道:“有人叫你呢。” 黎枝枝闻声看去,隔着花木,却见不远处的廊柱下,少女穿着一袭雪青色的袄裙,向她兴奋地招手:“枝枝姐姐!” 是阿央,她面上绽开天真开怀的笑意,灼灼如朝阳,轻易便能打动人心,黎枝枝下意识也想笑一笑,但是很快,她想起了萧晏那日说的话,又生生忍住了,收敛起表情,转回头对苏棠语低声道:“我们走罢。” 苏棠语讶异道:“你不去——” 黎枝枝微笑着打断她的话道:“再不走就要迟了,你不是说周先生很严么?” 三人往山色堂而去,将萧如乐抛在了身后,一路上黎枝枝只沉默着,没什么谈兴,苏棠语瞧出来了,便很体贴地没多问,只是那江紫萸实在聒噪,问东问西:“方才那个是不是七公主?” 语气不见得多么尊重,黎枝枝微微蹙起眉,并不答话,江紫萸继续道:“听说她天生就是个傻子,心性跟几岁小孩一般,也不认得人,皇宫里都嫌弃她,从不叫她出来见外人,要我说,真不知这傻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投了这么个好胎,锦衣玉食养着,玉楼宫殿住着,着实浪费了。” 说到最后,越来越尖酸刻薄,苏棠语实在听不过去,劝道:“行了,你少说两句,那位毕竟是公主。” 黎枝枝忽然开口道:“你这样羡慕,想来也愿意做个傻子了?” 两姐妹皆是一愣,在明园这些日子以来,黎枝枝都是以乖巧亲切示人,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从没跟人红过脸,起过半句争执,这还是她们头一次见黎枝枝表现出攻击性,说这种近乎讽刺的话。 江紫萸涨红了脸,不可置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讥讽我?” “这还用问?”黎枝枝冷冷地看着她,道:“戳着你心尖上的刺了?投得好胎也是人家的本事,就是比你强,你倒不如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嘴脸,反思一下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儿。” “你——” 黎枝枝却不再看她,径自快步走了,江紫萸对着她的背影骂了一声,又向苏棠语生气道:“你听她方才说的话,她算个什么东西啊,真把自己当一碟子菜了,还嘲讽我?” 苏棠语蹙起眉,道:“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七公主跟你无冤无仇,你背地里说人家做什么?我看上回游春宴上,七公主和枝枝颇是亲近,想来是朋友,你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她自然不高兴。” 江紫萸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蔑道:“我的三姐姐,你也太天真了,连这也看不出来,什么朋友?一个傻子怎么会懂得交朋友?凑在一起玩泥巴么?那无非是黎枝枝她曲意逢迎讨好罢了,平时装得那么乖,今日总算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够了!枝枝不是那种人,”苏棠语沉下脸来,气道:“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脾气好,却也不是你肆意攻讦的理由,你今日实在太过分了,我不要同你说话了!” 说罢,再不看江紫萸,径自往山色堂的方向走了。 …… 小书斋。 屋里传来少女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一名碧衫婢女站在门口,急得直拍门,求道:“小祖宗诶,您别哭了,开开门让奴婢进去好不好?” 萧如乐不理她,房门依旧紧闭,那婢女无计可施之时,听得身后传来女子声音:“阿央怎么了?” 婢女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回过身来,见来人是永宁长公主,急急行礼禀道:“回殿下,小殿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头,哭了足足一刻钟了,怎么说都不肯开门,可急死奴婢了。” 长公主眉心微蹙:“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一五一十道:“之前小殿下一直说要去明德堂找那位黎姑娘,奴婢便跟着她去了。” 长公主了然道:“没找见人,她就哭闹起来了?” 婢女摇头,却道:“不,是见着那位黎姑娘了,可小殿下叫她,她不肯应,也不搭理,自顾自走了,小殿下着急去追,没留神磕到了额头,就、就哭起来了……” 轻罗一惊:“小殿下受伤了?” 婢女脸色发白,慌张跪下道:“是奴婢伺候不周,实在该死,请公主恕罪!” 长公主只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亲自走到那门前去,隔着门还能听见里头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她伸手叩门,柔声唤道:“阿央,是姑姑。” 哭声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响起来,长公主道:“你是想见枝枝姐姐?” 哭声又停了,屋里传来些动静,过了一会儿,屋门就打开了,萧如乐出现在门后,哭得两眼红彤彤,满面泪痕,可怜巴巴的,额上还肿了一个鼓鼓的包。 “哎呀,”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头,打趣道:“我们阿央怎么蒸了个小馒头?” 萧如乐被逗乐了,扑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了伤心事,瘪着嘴哭:“姑姑……” 长公主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好一通哄,又是拿酥糖又是拿各种小玩意,好容易才哄住了。 姑侄俩坐在榻边说话,窗扇大开着,有燕子衔泥飞过,暖日晴风,一派春光融融,萧如乐倚在长公主怀中,吃了一口酥糖,忿忿道:“我讨厌他!” “谁?”长公主温柔地用手指替她梳理长发,道:“你枝枝姐姐?” 萧如乐摇头:“不是,我讨厌哥哥。” 长公主面露讶异,道:“为什么?” 萧如乐撅起嘴,不太高兴地道:“枝枝姐姐不会无缘无故不理我的,肯定是哥哥不让她跟我玩。” “怎么说?”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萧如乐把酥糖嚼得嘎吱响,声音却很低落:“以前也是,阿钰忽然不理我了,后来我问她,才知道是哥哥不许。” 长公主沉默了,她自是知道萧晏的心结所在,却不知要如何告知阿央,小孩子的想法都太简单,他们不明白大人的顾虑,只要不给糖吃,就不高兴,他们不懂这糖会不会坏了牙齿。 “我以后都会是一个人吗?姑姑,就像你一样?” 萧如乐近乎天真的话令长公主回过神,她失笑道:“怎么会这么想?阿央当然不会是一个人。” 萧如乐却摇摇头,舔了舔粘在牙齿上的糖渣,道:“哥哥不许我交朋友,那我就是一个人。” 长公主垂眸看着她,眼神温柔,又藏着怜惜,她摸了摸萧如乐的头,道:“不会的,那位枝枝姐姐不是你的朋友么?” 说起这个,萧如乐的神色便转为黯然:“可是她现在不愿意理我了。” 长公主笑了笑:“姑姑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其实看到有些评论说男主很下头,我确实有点担心,想着怎么样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从何解释起,每个人的行为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肯定是根据人设而写,人设又是一点点立出来的,我不可能开篇就把人物小传写给你们看,那样的话,这个文基本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我只能保证,我绝不会让一个品德很差的人做主角。 我以前写文,被误解的时候总是在解释,试图让告诉读者我的逻辑,后来想想其实没有必要,愿意看下去的读者总会有耐心去慢慢看的,而会弃文的读者,或许也是因为我写得不合他们预期而离开。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很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第二十九章 傍晚时分, 又到了下学的时候,黎枝枝收拾停当,便准备离开明园, 在路过那僻静小道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猫儿叫声, 很耳熟。 黎枝枝循声望去,果不其然, 一团黑黢黢蹲在路边, 仰头冲她喵喵叫,黎枝枝下意识四下张望, 并未发现萧如乐的踪影,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尽快离开, 谁知道那小丫头在哪里守着? 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黎枝枝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被人撞了一下,倒是不重,那人却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黎枝枝连忙转头去看, 果然是萧如乐, 少女瞪着眼睛看她,眼眶微微泛红,额头上还有一个小鼓包,又红又肿, 黎枝枝惊了一跳, 心道, 难道自己的背有这么硬? 她急急去拉萧如乐:“没事吧?” 萧如乐先是露出一个开心的笑,但是很快,她又想起什么,捂着额头痛呼道:“姐姐,我受伤了。” “我看看,”黎枝枝小心拨开她的手,发现那肿包泛着点淤青,不像是才撞的,虽然心有疑惑,但她还是关切地问道:“疼么?” “可疼了!”萧如乐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姐姐你可不能不管我。” 少女眼里泛起些泪花,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倒不像是装的,黎枝枝只好道:“你先起来,地上不凉么?” 萧如乐试了一下,发现起不来,她方才虽然没用力撞黎枝枝,但是那一屁股确实摔得结结实实,她委屈巴巴地道:“阿央屁股好痛啊。” 黎枝枝:…… 一刻钟后,黎枝枝怀里抱着黑猫,转头看正在扒拉她书袋的萧如乐,问道:“屁股现在还是痛?” “痛,”萧如乐头也不抬地回答,又翻出来一个小圆盒,好奇道:“咦,姐姐,这是什么?” 黎枝枝看了一眼,答道:“是作画用的染料。” 萧如乐顿时满眼期盼,询问道:“我能看看么?” 在得到应允之后,她把那个小盒子打开了,里面盛满了青蓝色的染料,在夕阳下显得十分美,萧如乐双眸微亮,发出一声惊叹:“这个好漂亮啊!就像孔雀翅膀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些,抹在手背上,对黎枝枝道:“姐姐,好看么?” 语气上扬,她总是这样开心,像是不会有任何烦心事,令黎枝枝也忍不住会心一笑,道:“好看,不过不是这样用的。” 她从书袋里取出一枝羊毫,蘸了那染料,在萧如乐的手背上画了一朵花,花瓣细长,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处,十分漂亮。 萧如乐喜欢得不得了,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问道:“这是什么花?” 黎枝枝笑了笑,道:“此花名为无忧。” …… 公主府。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下人们早早就上了灯,晚凉天净,鸟雀暮还,唯余廊下一盏宫灯轻轻晃着,光影摇曳,朦朦胧胧。 竹林窗下,有二人正在对弈,俊美的青年坐在轮车上,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轻轻叩了叩桌面,苦笑道:“姑姑,倘若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只管罚我便是,我绝无二话。” 对面的人正是永宁长公主,她今日梳着很随意的发髻,着了常服,瞧着就让人觉得亲切,长公主只斜斜睨了萧晏一眼,伸手把棋盘中的白子拣起来,道:“这一着我方才走错了,重来。” 萧晏只好认命地照做,皇宫里谁都知道,和长公主下棋就是一种折磨,她棋艺不精也就罢了,还总爱悔子,每落下一子的时间,都够萧晏打个瞌睡,偏偏她还很认真,绝不许对弈的人故意让她。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4节 萧晏灌了一肚子的茶,却又不能离席,恨不得就此自戕,好彻底躲避这种酷刑。 正在他喝第四杯茶的时候,轻罗从外头进来了,低声对长公主禀道:“殿下,人已来了,正在花厅呢。” 闻言,长公主便扔下棋子起了身,道:“本宫这就过去。” 萧晏修眉微挑:“谁来了?”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吩咐轻罗道:“把太子殿下也推过去吧,只是不要露面。” 萧晏连拒绝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罗推着他往门外走,笑吟吟道:“殿下,奴婢得罪了。” 萧晏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问道:“姑姑要做什么?” 轻罗神情狡黠道:“公主殿下的意思,奴婢哪里知道?” 说话间,便到了前院花厅,如永宁长公主所吩咐的,轻罗推着萧晏从后堂进去,在一座青山烟雨屏风后停下来,紧接着,一个略显熟悉的少女声音传来:“七公主说她不知如何来公主府,民女便顺道送她一程,民女从前也受过七公主的恩惠,今日算是回报恩情,不敢受谢礼,倘若无事,民女便告辞了。” 长公主笑吟吟地挽留道:“辛苦你这一趟,若是不嫌弃敝府,请坐下来休息休息,喝一盏茶。” 说着便命人去沏茶来,又奉了各式点心果子,黎枝枝盛情难却,便又坐了坐,萧如乐喜欢她,也搬了椅子跟她挨着,递茶递点心,殷勤得不行,跟个小尾巴似的。 长公主便取笑她:“这么喜欢姐姐,你今儿便跟她一道回家去算了。” 萧如乐惊喜地张大眼睛:“真的?” 可是很快,她又失落道:“哥哥才不会答应呢。” 屏风后的萧晏无声地冷笑,萧如乐莫名地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看,道:“姑姑,你这花厅漏风。”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想是屏风坏了,故而有风吹进来,赶明儿我叫人拿去修一修。” 她说完,又亲切地问起黎枝枝的近况,黎枝枝都一一答了,两人说了一阵话,长公主忽然瞥见萧如乐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萧如乐兴高采烈地道:“是姐姐给我画的花儿,可漂亮了!” 说着凑过来,得意地把手递给长公主看,长公主仔细打量,点头称赞道:“确实漂亮,这是什么花?忍冬么?” “不是,”萧如乐喜滋滋道:“姐姐说叫无忧花。” 闻言,长公主一怔,看向黎枝枝,少女似乎有些拘谨,轻声道:“哄殿下开心的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叫公主见笑了。” 长公主眼底泛起几分笑意,道:“我瞧着很好,你画得好看,若是得了空闲,给我也画一朵。” 黎枝枝鲜少被人这样夸,可以说,她从未被人这样当面夸赞过,至于背地里,那就更没有了,她所见所闻都是讥嘲,讽刺,窃窃议论,各种轻慢不屑的目光,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她,你画的好看,你很好,我很喜欢。 怪道这两人是亲姑侄,萧如乐傻乎乎的也就罢了,直来直去,总把喜欢和夸赞挂在嘴边,跟吃了糖一样,怎么长公主殿下也这样呢? 黎枝枝有些难为情,甚至坐立不安,耳根都泛起红了,她竭力保持着表面的从容和自如,实际上手心都起了汗意,潮乎乎的。 长公主见她不说话,打趣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黎枝枝忙道:“自是乐意为殿下效劳。” 长公主瞧着她那明明很害羞,却又强作镇定的表情,既觉得有趣,又十分喜欢,这孩子确实很合她的眼缘,性格也好,便又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因知道黎枝枝来京师不久,便笑道:“过些日子我要去慈恩寺上香祈福,山上风景颇是不错,正好还有庙会,你要是有兴趣,便一道去看看。” 她的语气温柔包容,让黎枝枝本能得不想拒绝,可在犹豫之后,她还是婉拒道:“民女要去学堂,不得空暇,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 长公主却道:“那一天明园放假,你上的什么学?” 黎枝枝一怔,没过节没过年,非冬非暑,怎么会放假?长公主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笑吟吟道:“你若是想去,明园就放假了。” 黎枝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明园是长公主所办,她说什么时候放假,就什么时候放假,她呆了片刻,竟有些说不出来话了。 长公主见她这般,心中愈发怜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总跟个小大人一样。” 黎枝枝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低下头,那一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仿佛有一团柔软的棉花堵在了心底,将她团团包裹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公主的手心好温暖。 “去不去呀?” 黎枝枝小声呐呐道:“去……” 天色实在不早了,长公主本想留她一道用膳,可黎枝枝这次没答应,坚决要回府,她便只好又另派了人跟着黎府的马车,一道送她回去了。 待长公主回了花厅,便看见萧如乐和萧晏正在对峙,一对亲兄妹跟乌鸡眼似的,一人坐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长公主在圈椅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觉得有些凉了,复又放下,问道:“怎么了这是?这才一会功夫不见,又结仇了?” “黄毛丫头气性大,”萧晏手里还拈着两枚棋子,不以为意道:“懒得哄她。” 萧如乐气道:“明明是你不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哦?”萧晏挑眉:“那又如何?” 萧如乐努力瞪着他,萧晏便冷笑:“你当我乐意管着你?费那功夫神,我做什么不好?便是去庙里念两日经,这会儿也该成佛成仙了。” 他嘴巴一向毒,萧如乐说不过他,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长公主立即向轻罗使了一个眼色,哄着她去后面吃糖了。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你和她较什么真?” 萧晏按了按眉心,道:“没有较真,姑姑,倘若要较真,我岂能活到今日?” 花厅里很安静,长公主拿了铜签子去挑烛花,烛花爆开,发出噼啪的轻响,她忽然转开了话题,道:“你的顾虑,我自然理解,当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阿央恐怕活不下来。” 萧晏面无表情道:“一块糖就能骗得她落水,随便两句话就被哄得团团转,小命都不要了,姑姑,我不是大罗神仙,一辈子能救她几回?” 长公主沉默片刻后,轻叹了一口气:“阿央这般情形,也是苦了你了。” “倒是不觉得苦,”萧晏反而笑了,道:“说来姑姑大概不信,我从不认为阿央是累赘,只是……” 他的话头止住了,少顷,才继续道:“我身居此位,稍不注意,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宁愿他们只盯着我一个人。” 长公主蹙起眉心,细长的柳眉几乎打成一个死结,手中细长的铜签子拨弄烛芯,火光忽地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过了一会儿,又渐渐亮了起来,将整个花厅映得通明。 萧晏想起什么,问道:“姑姑似乎很喜欢那个黎枝枝?” “她是个好孩子,”长公主放下签子,转过身徐徐道:“我看人的眼光向来是准的。” 萧晏想了想,道:“此女也不是什么奸恶之人,往后她和阿央之间,我不会再插手,您放心便是。” 长公主好笑道:“你这语气,倒仿佛要把阿央许配出去了。” 萧晏也忍不住笑了,他生得模样极好,这么一笑,眉梢眼角的阴沉也散了大半,长公主欣然,道:“枝枝说她在乡下的小村子长大,我瞧着倒不像呢,举止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有些小心思还挺可爱,可见她亲生爹娘把她教得极好。” 萧晏听罢,忽而冷笑一声,道:“这恐怕不是她亲生爹娘的功劳,毕竟她亲爹娘可不会教她什么。” 闻言,长公主愣了愣,道:“你知道些什么?” 萧晏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棋子,顿了片刻,才答道:“黎府不是说,黎枝枝是收养的么?可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她原本是黎岑夫妇的亲生女儿,也是黎府真正的千金小姐。” 长公主面露震惊道:“竟有此事?”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章 回到黎府的时候, 天色已经十分晚了,黎枝枝一下马车就瞧见黎行知从大门出来,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黎枝枝笑笑:“遇到一些事情,耽搁了时辰, 让行知哥哥担心了。” 黎行知见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很是眼生, 作侍卫打扮, 腰间还挎着刀,有些惊疑道:“枝枝, 这位是……” 黎枝枝对那侍卫道:“有劳你跑这一趟, 烦请向长公主殿下转答谢意,不胜感激。” 那侍卫连忙应下了, 这才纵马离去, 消失于夜色之中。 …… 正院里, 灯烛明亮,将室内映得通透,屏风上绣着蛱蝶抱花图,在烛光下投落蒙蒙的影子,黎夫人正坐在榻边看账, 外面进来一个婆子, 附耳低声向她说了几句话,黎夫人惊讶地账本都忘了翻:“果真?” 那婆子道:“千真万确,门房就在旁边,亲耳听见她说的长公主, 那侍卫生得人高马壮, 又威风凛凛, 岂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 “长公主竟然真的对她青眼相待,”黎夫人既不敢置信,又喜出望外,道:“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若是真能与长公主殿下攀上交情,请她为晚儿上簪,哪里还用得着我这般四处奔波,看人脸色?” 光是想想那些夫人们的嘴脸,她就满肚子来火,眼看黎素晚的及笄日越来越近,她越发愁得吃不好,寝不安的,起了一嘴燎泡,如今简直是天降甘霖,黎夫人喜形于色,急忙吩咐道:“快,去把那丫头叫来,我有事问她。” 下人去了,彼时黎枝枝正在疏月斋,听得对方传话,心中顿时反胃不已,甚至有一种想吐的冲动,她自是明白黎夫人的意图,可是黎枝枝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并非是讨厌她利用自己,而是黎枝枝打心眼里就不愿意黎夫人去攀附长公主。 她根本不配。 弱者攀附强者是一种生存本能,并不可耻,可在黎枝枝看来,像黎府这种,只适合烂在泥地里。 她婉拒了那来传话的下人,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不能去主院,谁知没多久,黎夫人竟然亲自前来了。 疏月斋的下人不知内情,十分高兴,包括王婆子,她欣慰地对黎枝枝道:“小小姐您瞧瞧,老婆子之前同您说什么来着?只要沉得住气,日子一长,夫人自然就看得见您了,犯不着同那位争。” 倘若是上辈子的黎枝枝,恐怕也会这样想,怀着满腔的欣喜雀跃,以为黎夫人终于看见她了,殊不知,真相往往是更加残酷的。 正思量间,黎夫人已经到了,一大群丫环婆子,前呼后拥,塞了一屋子,小小的疏月斋都显得拥挤起来,她就连在自己府里也不忘摆一摆夫人的排场。 黎枝枝既然装了病,这会儿自然没有起身相迎,干脆就躺在床上,看着黎夫人过来坐下,她四下看了看,难得和颜悦色道:“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一点,回头我让人把如意苑收拾出来,那里宽敞些,你搬过去住吧?” 施恩一般的语气,黎枝枝故作受宠若惊,道:“多谢夫人,只是我在这里住惯了,搬去别的院子反而觉得不自在,疏月斋就很好。” 本就是随口说一句,见她不愿意,黎夫人也没有多劝,毕竟她今日来,可不是为着要给黎枝枝腾院子的,她又耐着性子,关切地说了几句话,这才进入正题:“我听说,你今日去长公主府上作客了?” 黎枝枝垂眸,怯生生道:“也不算作客,长公主是什么地位,岂敢高攀?” 黎夫人梗了一下,黎枝枝抬起眼望向她,信誓旦旦道:“夫人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会做出那种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之事,叫旁人笑话咱们黎府爱慕虚荣。” 黎夫人一听,登时就急了,道:“哎呀,你这孩子,什么叫攀附权贵?长公主殿下对你青眼相待,那是咱们黎府的荣幸啊,谁敢笑话?”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于迫切了,黎夫人很快又平静下来,拉起黎枝枝的手,谆谆教导道:“下次要是再遇到长公主殿下,你就大大方方地向她行礼问好,做足礼数,不要有一丝错处,如此才显得咱们黎府有教养,可懂了么?” 待见黎枝枝乖巧点头,黎夫人十分满意,又细细问道:“你今日怎么去了长公主府上?她可说了什么?” 黎枝枝本想随便搪塞过去,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撒谎容易,可是圆谎却难,但凡黎夫人有心,去问一问车夫,就知道她今天是送萧如乐去公主府的。 黎枝枝便只好如实回答,黎夫人听罢,顿时喜形于色,连道了两个好字,又拉着黎枝枝道:“你做得很好,此番结识了长公主殿下,往后自有多多的好处。” 看着她那副表情,黎枝枝只觉得心中作呕,厌烦无比,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刻,她忽然就理解了萧晏当初在湖边说的那些话,有些人听见了权贵二字,便如同吃了蜜蜂儿屎似的。 黎夫人还在絮絮道:“不过你到底年纪小,来京师的时间不长,不懂得人情世故,朋友交际之间的忌讳,更何况那位还是长公主,身份高贵,倘若哪天你冒犯了她,可真就好事变成——” 黎枝枝实在是不耐烦了,冷淡地打断她的话:“夫人的意思是?” 黎夫人顾不得计较她的态度,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我的意思是,长公主今日特意派了侍卫送你回府,如此大的恩情,咱们是该好好感谢她,不如你去请她来府中作客,听说长公主殿下爱茶,正好前阵子我得了一些上好的峨眉雪芽,也请公主试一试。” 黎枝枝垂着眉眼,并不言语,黎夫人又哄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人情往来是顶重要的事情,你做不好,反倒让长公主觉得你不懂礼数。” 迂回着拐弯抹角,叫人心生腻烦,黎枝枝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5节 没等黎夫人高兴,她忽而又道:“不过我还是要先问过长公主殿下的意思,贸贸然就请她来府上,恐怕太唐突了,若是公主不方便呢?” 黎夫人一想也是:“那你先去问一问,说话的时候注意些,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说着,她拉着黎枝枝的拍了拍,仿佛对她寄予厚望一般,笑吟吟地道:“好孩子,你可一定要做成这件事情,不要让我失望啊。” 同样的动作,长公主做来便分外亲切和蔼,而由黎夫人做来,黎枝枝只觉得脊背发寒,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待黎夫人一走,黎枝枝便立即下了床,让玉兰打水来洗手,甚至用上了胰子,来来回回洗了三遍,直到皮肤都泛红了,这才停下。 春夜里的温度还低,黎枝枝的双手冰凉,泡在那木盆里,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粼粼水纹,并不打算依照黎夫人所说,真的去邀请长公主,等过两天随便找个借口推辞便可。 黎夫人想攀上长公主? 她做梦。 …… 大概是因为有求于黎枝枝,黎夫人这几日对她的态度尤其好,和颜悦色,说话也是带笑,这可是之前从没有过的,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一方面惊诧于这位小小姐终于得了宠,另一方面,也有人在暗自猜测,是不是紫藤苑那位要被送回去了。 一时间,府里上行下效,所有人待黎枝枝的态度都好了起来,和之前截然不同,见面必是笑如春风,毕恭毕敬。 王婆子暗地唾了一口,骂他们一群势利眼,玉兰也嘲道:“都说狗眼看人低,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紫藤苑的,黎素晚这几日卧病在床休养,听闻此事,大惊失色,再也躺不住了,顾不得病未好全,就爬起来见人了。 这一日,她梳洗打扮妥当,揣着一颗焦灼不安的心去了花厅,才一进门,就听见黎夫人那温和带笑的声音,是在同谁说话:“这几日天气暖和了,该做一些薄的衣衫,明日会有裁缝娘子来府里量身,你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尽管告诉他们,多做几件漂亮的。”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黎素晚倏然住了步子,用力咬住下唇,怎么会这样? 黎枝枝似有所觉,目光状若无意地瞥过门口,看见了那一抹伫立的影子,忽而笑道:“我喜欢晚儿姐姐那样的款式。” 黎夫人自是满口答应:“吩咐他们做便是。” 黎枝枝一手托着腮,又笑吟吟道:“我听说有一种流云绢,是京师里近来最时兴的料子,十分好看,夫人,我的衣裳想都用这种布料做。” 流云绢质地柔滑,触感绵软,做夏装是最合适不过了,十分受那些贵女夫人们追捧,价格颇是不菲,一尺就要一贯钱,纵然是黎夫人也有些肉疼,但还是笑道:“你既然喜欢,那就做。”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黎行知的声音:“晚儿,怎么在门口站着?” 黎素晚慌张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来用早膳……” 屋里的黎枝枝莞尔一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片刻后,黎行知进来了,身后跟着黎素晚,黎枝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后,心里啧啧感慨:这小脸苍白,弱柳扶风之态,看着好生可怜呢。 不过,真是大快人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三十一章 黎枝枝近来找到了新鲜事情做, 那就是刺激黎素晚,譬如用膳的时候,因黎素晚病还未全好, 偶尔会咳嗽一声,她便放下筷子, 状似关切地问道:“姐姐的身子还没好么?你看这咳的,别把自己呛到了。” 黎素晚掩着口, 低声道:“我没事……” 黎枝枝却不理她, 只转头对黎夫人道:“夫人,我觉得还是让姐姐回房休息吧?这要是落下病根, 可就糟了。” 黎夫人一想也是, 再过些日子黎素晚就要及笄了,倘若病真的没好, 那就麻烦了, 便吩咐人送她回房。 可怜黎素晚早早爬起来, 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就被送回了紫藤苑,她饿得两眼发花,婢女却只送来了一碗清粥,粥水稀得能当镜子照, 黎素晚怒道:“我不喝粥, 拿下去。” 婢女踌躇道:“这是表小姐吩咐的,说您生了病,还需忌口,喝清粥好得快一些。” 一听说是黎枝枝, 黎素晚登时气得浑身发抖, 挥手打翻了那碗清粥, 怒道:“用不着她假好心!” 然而到了中午的时候,黎素晚就开始后悔了,她腹内空空,早已饿得没有力气,可婢女端上来的,还是一碗清粥。 黎素晚脸都绿了,气道:“拿走!我要吃饭!” 那婢女却道:“这就是后厨特意给您准备的粥,没有旁的饭食了。” 黎素晚不敢置信地道:“你不会让厨娘另做么?真是蠢物!” 婢女挨了一番痛骂,既委屈又不忿,解释道:“可是小小姐说过了,您还在生病,喝粥是对身子最好的,倘若后厨敢给您做别的吃食,就是要害了您,到时候把他们都赶出府去。” 听闻此言,黎素晚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连忙扶住桌子,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道:“你方才叫她什么?再说一遍。” 婢女犹犹豫豫,道:“您是说……小小姐?” 黎素晚的手骤然用力捏起成拳,她的嘴唇都有些哆嗦,声音发抖:“谁、谁让你们这么叫的?” 婢女垂下头,答道:“府里人现在都是这么叫的。” 黎素晚甚至不敢细问下去,她盯着面前那碗清粥,粥汤清亮,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神色由不安转为愤懑,最后近乎扭曲,黎素晚再也忍不住,抬起手将那碗粥挥落,叮里哐啷摔了一地狼藉。 黎素晚死活不肯喝粥,一定要吃别的,后厨顾忌着黎枝枝说过的话,不敢给她做,索性去禀报了黎夫人,彼时一大家子正在膳厅用膳,听得下人来禀,黎枝枝住了筷子,看向黎夫人,轻声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倘若晚儿姐姐不愿意——” “你也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黎岑皱着眉,不悦道:“晚儿实在太不懂事了些。” “她近来生了病,脾气有些大,”黎夫人对黎枝枝好声好气道:“你也别怪她,既是你的心意,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领受才对,怎么能使小性子呢?” 说着,她又吩咐后厨的人:“再熬一碗粥送过去,让人看着她喝了。” 这样一来,哪怕黎素晚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了那碗粥,粥倒还是其次,黎夫人的态度转变才是令她最为难受的,惶惶不安之余,她背着下人在房里大哭了一场,半夜被饿醒了,抓心挠肺,却无法充饥,气得又哭了一场。 如此日日清粥,没几天,黎素晚便被折腾得面有菜色,憔悴不堪,真个儿一阵风吹就要倒的病美人了。 …… 直到四月将近,院中的花木愈发葱郁,墙角的栀子吐了蕊,花瓣洁白,香气袭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香。 黎夫人实在按捺不住了,几次来试探黎枝枝的口风,问她有没有去见长公主。 黎枝枝当然没有去见,她瞧着对方那满目的殷切期盼,像极了一条贪婪的豺狗,心中颇是好笑,又觉得分外无趣,很直接地告诉她:“长公主拒绝了。” 那一瞬间,黎夫人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就好像与泼天的富贵失之交臂一般,既惋惜又不甘,不死心地追问道:“你是怎么说的?莫不是你说错了话,叫长公主殿下不高兴了?” 黎枝枝便编了一套话来搪塞她,黎夫人听了之后,态度显而易见地冷淡下来,甚至隐有埋怨之意,道:“兴许是你说话做事不妥帖,冒犯了贵人还不自知,到底是乡下来的,小家子气了些。” 说完便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玉兰气呼呼道:“夫人怎么能那样说?什么叫乡下来的小家子气?小小姐不是她的亲生闺女么?” 海棠也难得抱怨一句:“夫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王婆子倒是猛地回过味来,用力一拍大腿,叫道:“有事叫公公,无事脸朝东,她一肚子七十二个心眼,亲娘俩也这么算呢!” 她讽刺完,又对黎枝枝道:“您甭理会,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人的心眼子一多啊,夜里就睡不好了。” 黎枝枝还没说什么呢,几个人倒先安慰起来了,生怕她因此而难过。 黎枝枝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难过的,毕竟她是最清楚内情的那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乖巧地领受了她们的好意。 一天过去,相安无事,谁知次日一早,府里就出了一件大事,原是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春雷隆隆,不知怎么的,把黎府祠堂门口那一株老梨树给劈了。 玉兰一边替黎枝枝梳头,一边道:“奴婢顺道去瞧了一眼,那棵梨树竟然是从中间一分为二,整整齐齐,一半树把祠堂的房顶都给压塌了,好可怕啊。” 海棠绞干帕子,也道:“奴婢也去看了,那树倒得确实古怪,便是用斧子劈也没有那样整齐的,府里人都在议论呢。” 黎枝枝好奇道:“怎么议论的?” 玉兰一向嘴快,道:“都说那老梨树成了精,干坏事儿了,才遭雷劈。” “呸呸呸!”王婆子从门外进来,道:“都胡说些什么?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玉兰吐了吐舌头,连忙闭嘴,王婆子把一个布包袱放下,道:“主人家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不好嚼舌根子,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倒好,说到主人跟前去了,就打量咱们小小姐脾气好是么?” 玉兰和海棠低眉顺眼地听她数落,王婆子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对黎枝枝嘀咕道:“不过要老婆子我说啊,这种事确实有些邪门,没点古怪在里头谁信啊?” 黎枝枝和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王婆子把布包袱打开,笑眯眯地道:“小小姐,裁缝铺子把做好的夏衣都送来了,您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老婆子拿回去让她们再改一改。” 玉兰拿起一件水色的褙子,惊叹道:“这就是流云绢做的啊?料子摸起来真舒服。” 王婆子道:“一尺布就要一贯钱呢,你小心些。” 玉兰便放下了,忽而想起什么,掩口笑道:“我前阵儿听说,当时裁缝娘子去给紫藤苑那位量身,听说她也点名道姓全要流云绢,谁知裁缝娘子不干,还说贵府只给了这么多银子,再没有多的流云绢,想要也行,得加钱,那位的脸当时就绿了,拉得老长,可笑死个人了。” “就她金贵,”王婆子很是偏心眼,努了努嘴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儿,山鸡哪儿配得起这么好的衣裳。” …… 祠堂门口那株老梨树被雷劈了的事情,黎岑早先就知道了,自是震惊惶恐,然而他五更还要去上早朝,故而只能先把事情交给黎夫人处理。 这一天下来,他的眼皮子都跳个不停,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等黎岑下值赶回府,才听黎夫人说,祖宗牌位都倒了,尤其是他爹和祖父的,被压在供桌下面,牌位裂成几半,还泡了一晚上的雨水,上面的名讳都糊成一团。 闻此噩耗,黎岑的脸色都变了,着急忙慌往祠堂赶,但见园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花木的断枝,那株老梨树还没清理干净,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几十年的老树,又是黎家这么多年精心侍弄的,树冠撑开来如同一把巨伞,不知为这个祠堂遮去多少风雨。 如今它倒了,也压垮了祠堂。 黎岑在雨里站了半晌,黎夫人劝慰道:“老爷别着急,我已把祖宗牌位都请出来了,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也烧了香供奉,向祖宗大人们告罪了。” 黎岑的神色却并不见松快,他只是盯着那祠堂的断壁残垣,喃喃道:“祖父曾说过,这棵梨树是我们黎府的气运所在,好好的,怎么就倒了呢?” 黎夫人对这个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但她也不至于没眼色,在这个时候同丈夫争辩,只是好言好语地开解道:“树还在呢,老爷,只是它太大了,受不住风雨,等过一两年,还会再发新枝的。” 黎岑不言语了,黎夫人亲自为他撑伞,夫妇二人往回走,路上无话,谁知到了正院,黎岑冷不丁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黎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答道:“三月三十日,老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黎岑蓦地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她,道:“枝枝是三月一日接回来的?” 闻言,黎夫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地道:“老爷是说……” “当初那个瞎眼的道长说,真鸾假凤相争,我黎府一月内必出祸事,”黎岑的脸色很不好看,道:“我想着,恐怕这就是祸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二章 见黎岑这般想, 黎夫人的心登时往下一沉,她定了定神,用一种故作温和的语气道:“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只是昨夜风雨大了些,往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前年夏天,园子里头那株梧桐树不是也被吹倒了么?” 说完, 她又嗔怪道:“不过是巧合罢了, 我看老爷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黎岑这次却并没有被说服,皱着眉道:“可那棵老梨树, 这么多年了, 早不倒,晚不倒, 偏偏在这个时候倒了, 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 他说着叹了一声, 怅然道:“倘若此事真是因我之过,日后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6节 黎夫人向来厌烦他这动不动就是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这么多年了,初一十五上香供奉, 却也没见黎家的祖宗保佑你升个官儿, 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蹉跎度日,不上不下,得过且过,着实窝囊得很。 她实在是做腻了侍郎夫人, 每每出去和那些个王妃侯夫人应酬交际, 她都要小心陪笑, 就连位置也要往后靠,与人闲话寒暄,要说一声高攀,伏低做小。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充满了不忿和怨气,偏偏黎岑还在思量着,道:“依我看,不如就照那个道人说的,赶紧让枝枝认祖归宗,此事才好化解。” 闻言,黎夫人心里一紧,震惊道:“那晚儿怎么办?” 黎岑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送回去。” “不行!”黎夫人脱口道:“怎么能把晚儿送回去?老爷您疯了么?!那可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 黎岑皱着眉看她,不解道:“你怎么回事?你是养了晚儿十几年不假,可枝枝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狠得下心?” 黎夫人再顾不得什么,激动道:“我再狠心,也没有老爷您狠心,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说送走就送走,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想来您是觉得养个孩子轻而易举,跟养一只猫儿狗儿没有什么区别吧?” 黎岑勃然大怒:“你——”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同老爷说吧,”黎夫人一不做二不休,冷声道:“当初那接生婆找上门来,说晚儿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从来就没信过!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自己心里能不清楚?” 黎岑震惊道:“枝枝长得和你年少时那般相似,你也不信?”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数不胜数,难道我个个都要认下?”黎夫人不为所动,红着眼眶,道:“只有老爷您信了,说黎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要把人接回来,我也不想和您分说,您高兴就好,左右多一张嘴,也吃不穷我们黎府,现如今您要为了那个不知来路的野种,把晚儿送走,我是一万个不答应!” 她说着,用手帕拭泪道:“在我心里,晚儿就是我的亲女儿,您若是要把她送走,也把我一并送走好了。” 黎岑见她哭起来,便觉得头痛不已,顿足道:“糊涂啊!你这愚妇,怎么就是说不通呢?你就没想过万一是你弄错了?” 黎夫人却掩面泣道:“这种大事,岂敢做万一之想?那黎枝枝已在府里了,往后吃穿不愁,自是不亏待她,可晚儿若是被送走,那就是天涯相隔了!” “更何况,现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我们黎府收养的表小姐,明日又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叫晚儿又当如何自处?” 黎岑骂道:“那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我当初说了不要那样做!” 黎夫人辩驳道:“可老爷后来也没反对了呀。” 夫妇二人大吵一架,各执一词,黎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负着手不住来回踱步,最后道:“且不说她们谁真谁假的事情,那个瞎眼道人说的话,又当如何?若他说的是真的,坐视不理,那往后岂不是要害了我们黎府?” 黎夫人知道他这是退让了,这回她没再提黎素晚天生凤命之事,只顺着话头接道:“既是道长算出来的劫祸,想必一定有办法化解,不如这样,明日我就去寻觅那位高人,请他出手帮忙,老爷觉得如何?” 黎岑听了,觉得此法可行,忙道:“那要赶快,别耽搁了。” 黎夫人又问:“老爷是在哪里遇到那位道长的?可知道高人道号?” 黎岑愣住,仔细回想,才道:“我是在下值回府的路上遇见的,就在朱雀街的拐角处,至于道号,他却是没有报出来。” 真是一问三不知,黎夫人颇是无言,只得道:“我明日便着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 只要不把晚儿送走,万事好说,她心里自是更相信晚儿,毕竟当初她是亲眼看着那位高人相算的,可如今为了不与黎岑争执,她只好退让。 …… 又过了两日,天气开始放晴,正是四月时候,算是将将入了夏,桃花大都开落了,几场雨落之后,草木便疯了似的抽条,成日刮起南风来。 这天明园放了假,不必上学,黎枝枝穿上了新做的夏衣,浅牙色的衫裙,合以釉蓝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线条,让人想起二三月间梢头的细柳枝,透着一种柔软又青涩的美感,外面是一件远天蓝的袖衫,下摆绣着精致的石竹花纹样,十分漂亮。 玉兰替她在腰间系上一个小香包,笑着称赞道:“小小姐穿这一身可真好看。” 海棠则是担忧地道:“小小姐,您真的要一个人去逛庙会吗?” “我不是一个人,”黎枝枝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还有长公主殿下。” 两个婢女皆是惊讶低呼,黎枝枝忙竖起手指,向她们比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告诫道:“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玉兰和海棠这才明白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首:“小小姐放心便是,奴婢们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的。” 玉兰还道:“若是说出去了,您只管打烂奴婢的嘴巴。” 黎枝枝忍俊不禁,道:“你这张嘴这样会说,我可舍不得。” 话毕,主仆三人皆是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长公主邀请她去慈恩寺看庙会,因为不想被黎夫人知道,所以黎枝枝今日没带婢女,也不叫马车,自己便从角门出了府,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她却没有想到,没多一会,黎府也有一辆马车驶出来,一路穿过长街,又过了东市,直到朱雀街头,车夫道:“夫人,就是这里了。” 黎夫人揭起马车帘子往外瞧了瞧,吩咐婢女道:“着人去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瞎眼的道士。” 婢女应了,黎夫人正欲放下帘子,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那里有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驾以四匹骏马,车壁上以金银丝镶嵌纹样,华丽非常,车帘上又悬着明珠璎珞、玉石穗子,这是除天子以外,最高规格的马车。 黎夫人曾经见过这辆车的主人从车上下来,威风八面,贵不可言,正是当今天子的胞妹,永宁长公主殿下。 而现在,她看见那个不起眼的黎枝枝站在车边,长公主揭起车帘,笑吟吟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很是亲昵的样子,尔后又亲自伸手,将她拉上了马车。 黎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那辆马车已经开始往前,她急急吩咐车夫道:“快,跟上去!” 马车上,黎枝枝才坐稳,眼睛就被一双手遮住了,她听见萧如乐故意尖声尖气地问道:“猜猜我是谁?” 黎枝枝忍不住笑了,故意道:“轻罗?” 女孩儿很得意地道:“不对。” “是……长公主殿下?” “错了。” 黎枝枝陪着她演了半天,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说过了,就连萧晏都没放过,萧如乐笑得直打嗝,最后自己松开了手:“是阿央啦,笨姐姐!” 她很快乐地搂住黎枝枝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长公主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也就你愿意哄她开心,上次她用这招去骗小五,反倒被气哭了。” 黎枝枝疑惑:“小五?” “是哥哥,”萧如乐不高兴地撅起嘴来,气呼呼道:“他太过分了!” 黎枝枝来了兴趣:“怎么过分?” 萧如乐死活不肯说,长公主笑着揭她的底:“小五只说了一句,这声音听起来不像人,倒像是猪,以后叫阿猪算了。” 萧如乐急忙忙地去捂她的嘴,道:“姑姑!不许说!” 众人皆是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马车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唯有萧如乐一个人气急败坏,连吃了两块龙须糕才缓过来。 她气鼓鼓的,大声对长公主抗议道:“以后不要在枝枝姐姐面前说这些了!” 长公主问她:“为什么?” 萧如乐扭捏了一下,才小声道:“枝枝姐姐会嫌弃阿央笨的。” 空气蓦地静了一下,众人都不笑了,黎枝枝忽然伸手捏了捏她微鼓的腮帮子,笑道:“没有啊,听说阿央这么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闻言,萧如乐顿时笑眯了眼,立即改口:“真的?那可以多说一点!” …… 帝城春日暮,喧喧车马度,茶馆里的小娘抱着琵琶,轻糯糯地唱着曲儿,酒旗戏鼓,花月楼台,都唱在了这京师软红香土之中。 一大早来这喝茶的人实在不多,堂内甚是清静,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位客人,正支着头,望向窗外的护城河,河水正是新绿,柳色依依。 他一只手轻敲桌面,像是在应和着唱曲儿的拍子,腕上一串檀木佛珠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他气度从容,自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一般,这茶馆伙计和唱曲的小娘倒成了客人。 正在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向茶馆伙计道:“小哥,向您打听一个人。” 茶馆伙计道:“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道士?” “嗐,这朱雀街上的道士,没有十个也八个,本事五花八门,算命的看风水的降妖捉鬼的,你要问哪个道士?” 那人愣住了,又道:“是一个瞎眼的道人,会……会看命数,算吉凶,原先给我家老爷算过。” “哎哟,”茶馆伙计就喜欢听这种八卦事儿:“这意思是,说得灵验了?” “可不是?”打听的人并不是一个嘴严的,道:“那道人说我们府上一个月内会出祸事,果不其然,前儿祠堂门口一株老梨树倒了,把房顶都压塌了,我们老爷夫人着急,要找到这道人寻个化解的法子呢。” 轻叩桌面的手指顿住了,待那打听的人离开后,客人才微微招手,立在一侧的侍卫俯身,听他问道:“昨日似乎是谁告了假,说家里祠堂被树砸了的?” 徐听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来,翻了翻,答道:“是户部侍郎黎大人。” 萧晏面露恍然,凤眼微微眯起,指尖再次应和着琵琶打起拍子,他想起三月早春的那个清晨,隔墙听到的密谋来。 正在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小公子,穿着一袭石青色的锦袍,冠玉面,桃花眼,逢人先有三分笑,正是建昌侯的小儿子裴言川,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萧晏,快步过来,拱手道:“这么早叫我来,还以为是吃酒呢,急哄哄就赶来了,都忘了让人替我遮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又说起方才遇到的事,笑道:“来的时候有一个盲眼道士,非要给我算一卦,说我印堂发黑,恐有灾祸,这不就是想骗我银子?我看起来特别好骗么?” 萧晏微微挑眉,神色微妙:“瞎眼的道士?”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又是六千,我真牛逼,键盘都要敲冒烟了昂! 第三十三章 茶馆里, 抱琵琶的小娘子换了一首曲子,不是京师时兴的调子,倒有几分江南的吴侬软语, 轻轻柔柔,别有一番韵味。 裴言川看着桌上的茶盏, 嘿了一声,道:“为了这杯茶, 要吃我娘一顿打, 也太不划算了些。” “我怕你吃了酒,回去跟你娘对打了, ”萧晏随手拿起茶壶给他斟茶, 慢悠悠道:“那侯爷岂不是明日就要参我一本?” “参我倒是没什么,”萧晏笑着看裴言川, 道:“恐怕你要受罪了。” 闻言, 裴言川缩了一下脖子, 不敢再细想下去,他喝了茶,又嗑起瓜子来,望着窗外的沿河春色,暖风迟日, 嫩青垂柳, 不禁叹了一口气,颇为感慨道:“明明你是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倒比我还要清闲?成日吃酒喝茶听小曲儿。” 他说着, 又瞥了一眼萧晏腕上的檀木佛珠, 神色有些费解:“还念佛经?” 萧晏忽地笑了, 反问道:“你不也是闲人一个?” “那怎么能比?”裴言川一哂,嗑着瓜子儿笑道:“我上有兄长,武举状元出身,去年又立了功,前途无量,来日我爹百年之后,侯位自有他继承,用不着我拼死拼活。” 谁知萧晏也笑眯眯道:“当今天子正值壮年,千秋鼎盛,再守五十载江山也不成问题,说不得我这儿子还死在他前头,如今不抓紧时间享福,还等什么?” 听闻此言,裴言川震惊得瓜子都要掉了,他单知道自己不思进取,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要厉害三分,他吞了一口唾沫,道:“您这些想法,皇上他知道吗?” 萧晏似笑非笑:“你说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言川愣是从那神色里,咂摸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再一想到萧晏方才说的话,只觉得唇舌发干,连忙倒了一盏茶灌下去,脑中却闪过无数的猜测和念头,还有那些有风没影的传闻,纷杂无比。 譬如萧晏身为皇五子,非嫡非长,却偏偏由他做了太子,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前面的几个都已不在了,当今天子曾立过两任太子,萧晏是第三个,前面两位都死了,皇三子被贬为庶人,现如今还蹲在淄北皇陵,此生不得回京。 景明帝统共有五个儿子,如今也只剩下两个,宁王和太子萧晏,裴言川曾经听过一个模糊的说法,当初要立新储君时,大臣们都建议立年长的宁王,可景明帝却一意孤行,执意立了十五岁的幼子,也就是萧晏,至于其中原因,不过是想推迟太子接触政事的时间而已。 当然,这只是私底下的传闻,无可印证,可如今萧晏加冠在即,他却依然没有参与政事,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景明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仿佛乐见其成,简直匪夷所思。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7节 桩桩件件,都令人不敢继续细想下去,恰在此时,忽闻一声琵琶惊弦,声音清亮,裴言川猛地回过神来,却是那抱琵琶的小娘已唱完了,正在和茶馆伙计低声说话,尔后又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徐徐清风送来些许凉意,窗下的竹卷帘微微摇动起来,陈旧的穗子随之轻晃,河对岸传来嘈嘈人声,像是孩童打闹的嬉笑,茶馆里的空气却莫名安静,直到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徐听风回来了。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那人闭着眼,一身洗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抱着一杆旗幡,上书算卦十文,童叟无欺八个大字,细细一看,那旗幡的角落还有残留的油垢,像是被人经年累月地擦拭着什么。 徐听风对萧晏拱了手,道:“主子,人已带到了。” 那道士瞧着是个瞎眼的,一见裴言川,却扭头就走,谁成想徐听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裴言川扔了瓜子皮儿,指着那道士笑道:“道长,方才我说什么来着,观你印堂发黑,今日想必是有灾啊,如今是信了?” 那道士苦着脸道:“善人可别取笑贫道了,不过是糊个口,赚个吃茶钱罢了,您何必同我一个穷道士较真?” 裴言川却道:“要见你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一位。” 道士一早就看见了萧晏,此时便小心地打量他一眼,他行走江湖多年,别的不说,眼光确实老辣,这位公子那周身的气派,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照他的经验,碰上这种的,倘若真糊弄到了,开张吃三年不成问题,要么吃三年山珍海味,要么吃三年大狱牢饭。 放在往常,瞎道士咬咬牙就上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可如今形势不对,不说那个笑眯眯的玉面小公子,旁边还有一个冷面煞神守着,他后脖子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心思电转,那瞎道士连忙挤出一个笑,谨慎道:“不知善人叫贫道过来,有何贵干?” 萧晏笑笑,道:“听说你算命很准,我也想算一算。” 瞎道士连称不敢,但见萧晏笑而不语,只好硬着头皮道:“善人是想算姻缘,还是问前程?” 萧晏道:“若是都想算呢?” 瞎道士下意识忽悠道:“姻缘自有姻缘的算法,前程有前程的算法,这个——” 萧晏长眉微挑,他立即改口,打着哈哈道:“既然善人想算,自是都可以,都可以,还请善人伸出手来,让贫道一观。” 萧晏便伸出左手来,腕间的佛珠发出细碎轻响,瞎道士惊讶道:“善人信佛?” 萧晏道:“怎么,你们坐经拜道,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非也非也,”瞎道士又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只是贫道观善人面相,不太像,许是看走眼了。” 说着,又去看他的手相,细细看了半天,满口夸赞,无非是说前途无量,泼天富贵云云,又说他来日会遇到贵人,得其相助,平步青云。 裴言川在旁边听他胡诌,乐不可支地道:“你再给太——咳咳,再给这位公子瞧瞧姻缘。” 瞎道士这次竟犹豫了一下,哑火了,不是他不想夸好话,而是这位公子,他手上压根就没有姻缘线啊。 好在萧晏并没有打算真的听他胡吹,只收回手,淡声道:“罢了,其实我今日请道长过来,是另有他事。” 瞎道士忙道:“善人请讲。” 萧晏看着他那恭敬顺从的样子,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另一个人来,微妙地顿了一下,才道:“祥云拥五色,青鸾归帝京,瑶池春似海——” 没等他念完,那瞎道士大惊失色,转身就想开溜,却被徐听风一拽衣领子,险些没勒死,大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拱手告饶:“善人!好汉!饶我这一回!” “宝鼎焕宸章,”萧晏慢悠悠地念完最后一句,微笑着看他,道:“按照本朝律例,诈欺与盗窃同罪,十文以下杖二十,十文以上一贯以下,杖四十,五两以下杖八十,徒三年,这十两以上么,杖杀弃市。”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就仿佛在背书一般,最后四个字说得尤其平静,那瞎道士却当即面露惊恐之色,抖如筛糠,差点没当即给他跪下了,哆嗦着道:“善人,是我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我——” 萧晏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尔后慢条斯理地道:“事已至此,我倒也不是要把道长逼上绝路,只是想给道长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瞎道士这会儿身家性命都捏在对方手里头,岂敢有不听?急忙忙道:“善人快请讲,快请讲,我定然铭刻于心,断不敢忘。” 萧晏的指尖轻叩桌面,笑道:“道长这笔十两银子的生意,如今苦主正满京师的找你,欲奉上重金,求道长化解劫难,我的意思也很简单,道长尽可以多多磨砺他们。” 瞎道士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萧晏也不同他绕弯子了,微微眯起凤眸,轻声道:“父母不慈,儿女也不必一味愚孝,道长觉得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瞎道士再蠢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答应道:“善人说的是,贫道明白您的意思。” 嗐,这说来说去,原来是要他继续诳那一家子啊。 …… 慈恩寺在京郊位置,依山而建,远远望去,殿群气势恢宏,青烟袅袅,笼罩了大半个山头,这是皇城脚下最大的寺庙了,足足有近百年的历史,香火十分鼎盛,每逢初一十五,来此处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车马如龙。 庙里烧香的人多,烟火气也旺,萧如乐总被熏得咳嗽,两眼泪汪汪,憋气憋得都快背过去了,看起来十分可怜,轻罗便带着她去别处玩了。 长公主带着黎枝枝先是去了正殿,里面有不少人在拜菩萨,也有僧人在念经,梵声阵阵,间或有罄声木鱼声,和在一处,明明热闹,却又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宁静祥和。 黎枝枝还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仰头望着那近乎顶天立地的金身佛像,垂眉敛目,一手拈花,悲悯地望着跪拜的信徒,她有些被震撼到了,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长公主问她:“枝枝也要去拜一拜么?” 黎枝枝有些赧然,长公主却笑着将一炷香递给她,亲自领她到菩萨面前,旁边有一对母女,那女儿只有八九岁,似乎是第一次拜菩萨,懵懵懂懂,母亲便替她整理衣裳,把乱翘的鬓角仔细抚平,絮絮道:“整整齐齐的,才是敬重佛祖,好了,乖囡囡,快跪下来。” 黎枝枝低头看了看,忙把裙摆也理整齐了,恰在这时,一只洁白温暖的手伸过来,替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黎枝枝一怔,正好对上长公主的目光。 她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怜爱道:“不必太紧张了,心诚则灵,小乖乖,快拜菩萨吧。” 那一瞬间,黎枝枝的脸倏然涨红了,殿内声音嘈嘈,却皆不入耳,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用眼角余光瞧长公主,学着她的模样跪下,毕恭毕敬地双手拈香,一丝不苟,生怕有一点错处。 仰头望着宝相庄严的菩萨,黎枝枝轻轻吸了一口气,举着香,许了一个很大胆的愿望。 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正是因为它过于渺茫,黎枝枝从没想过有实现的那一天,她只是奢想一下罢了,毕竟除了庙里的那位金身菩萨,没人会听见。 她想,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希望菩萨能给她一个像长公主那般好的娘亲。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四章 得知长公主来, 慈恩寺的主持亲自相迎,拜完前殿的菩萨,他又领着长公主一行人去了后面的佛堂, 那里也有一尊菩萨,除此之外, 还有无数烛台,盛满了灯油, 正徐徐燃烧着, 灯芯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灯油特有的气味, 无端端让人觉得沉重。 有一位年轻僧人正在念经, 木鱼声声,在佛堂内渐渐荡开, 主持引着长公主到其中一个烛台前, 道:“两日前才新添了油, 贵客今日不必添了。” 长公主颔首,她望着那烛台,一点橙色的火光轻轻跳跃着,不算很亮,仿佛一阵微风都可能吹灭它, 却一直静静地、固执地燃烧着。 “这是长明灯。” 大约是察觉到了黎枝枝的目光, 长公主转过头来,向她笑了笑,道:“蔷儿去后,我便在慈恩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每个月过来看看, 替她祈福, 如今竟也有十年了。” 黎枝枝怔了一下,她立即想起传闻中所说,长公主曾有过一女,但是早早就夭折了,原来是叫蔷儿。 她看着那盏小小的灯,烛芯如豆,火光微弱,却经久不熄,因为每月都会有一个人上山来,亲自为它添灯油,上香祈福,竟然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 黎枝枝心中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羡慕亦或是酸楚,原来世上也会有这样好的母亲啊。 只不过是她的运气不好而已,并非人人都和那个女人一样不堪。 思及此处,黎枝枝便觉得心里愈发难过,她站在这里,甚至莫名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她之前怎么敢许那样的愿望? “怎么哭了?” 长公主微微讶然的声音令黎枝枝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视线有些模糊,眨了眨眼,忙伸手用力擦拭了一下,却不知如何解释,这里点了这么多长明灯,没有一盏与她有关,她却站在这里哭起来,在旁人看来,这未免太过矫情了些。 黎枝枝不想让长公主也这么觉得,便只好小声撒谎:“对不起,我方才忽然想起死去的娘亲了,让殿下见笑。” 一旁的慈恩寺主持听罢,便诵了一声佛号,温和地道:“施主节哀,若是有心,也可以在敝寺为令堂大人点上一盏长明灯,日日祈福。” 别说黎夫人还没死,就算她死了,黎枝枝也绝不会为她点长明灯,不做个小人儿用针扎她就不错了,可主持的提议也是好心,黎枝枝一时间不知怎么拒绝。 正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长公主却忽然开口道:“这么久没见到阿央,也不知她跑哪里去了。” 黎枝枝就坡下驴,忙道:“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长公主欣然同意,顺便拉起她的手,两人一道出了佛堂,清白的日光从檐下照进来,如今正是初夏的天气,日头并不晒,落在人身上反而暖融融的,清风吹拂而过,带来不知名的植物气息,十分好闻。 长公主倒是没急着去找萧如乐,只是带着黎枝枝在寺里闲逛,散步一般,她来过许多次,对这寺庙已经很熟悉了,很耐心地向黎枝枝介绍景致,又说了许多佛家的典故,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却听不懂。 每当这时候,黎枝枝都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心里暗恨不已,上辈子学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怎么没有好好研究佛法,哪怕多背几本经书,也好过现在这般,蠢得连话都接不上。 看着少女面露茫然的模样,双眸清澈明亮,懵懵懂懂,自有一股子天真在其中,长公主便觉得心中怜爱愈甚,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笑吟吟道:“真是可爱。” 黎枝枝顿时涨红了脸,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萧如乐的感受,倘若她有翅膀,这会儿应该已经飞起来了,这也太…… 正在这时,长公主忽然侧过头去,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变得很锐利,如箭一般,透着锋寒的意味,令人禁不住心生惊怯。 黎枝枝从未见过她露出那种眼神,有些不好形容,又冷又厉,倘若对面是一只猎物或者敌人,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殿下?” 长公主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伸手牵起她,解释道:“有人在那里窥伺我们,看样子是已经跟了许久了。” 说着,又安慰黎枝枝一句:“不必害怕,对方既然这般鬼祟,想必不敢明着来。” 黎枝枝定了定神,点点头,长公主道:“我们先走吧。” 两人一道往前殿的方向走,谁知才转过一道回廊,黎枝枝便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熟悉的穿着,熟悉的面孔,妇人满面堆笑地迎过来,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意识到方才长公主看到的人是谁。 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窥伺的人,正是黎夫人,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是在进寺庙前,还是进了寺庙后,亦或是……她出府的时候? 那一刻,黎枝枝心绪纷杂,几乎要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控地叫出声来。 她死死地盯着黎夫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猫儿,浑身不自觉地微微发着抖,甚至没能发觉长公主正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无声的安抚。 “你为何会在这里?” 黎枝枝的声音很低,压抑着隐隐的愤怒,并没有多少尊敬的意味,尤其是当着长公主在场,这让黎夫人觉得很失面子,她不好较真,只是似嗔似怪地道:“你这孩子,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跑出来玩也不和家里打一声招呼,可把我急坏了。” 惺惺作态的关切和亲昵,让黎枝枝差点吐出来,原来反感一个人到了极点,甚至隐约会有一种晕眩感,还有连呼吸都喘不过来的窒息。 黎夫人在和长公主殿下打招呼,笑容谄媚讨好,黎枝枝满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尽快带着长公主离开此地。 否则的话,长公主很快就会看清楚黎夫人那丑态毕露的嘴脸,她心里会如何作想?会像萧晏那般,认为她是刻意接近吗?处心积虑地利用萧如乐,借机攀附她? 黎枝枝简直不敢再细想下去,她顾不得失礼,强行打断黎夫人的话,对长公主道:“殿下,咱们走吧?” 黎夫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像一张面具,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黎枝枝,生气地呵斥道:“我正在和长公主殿下说话,你这孩子懂不懂礼数?” “无妨,”长公主温柔地揽住黎枝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很亲切和蔼地对她哄道:“我正好也想和黎夫人聊一聊,你若是觉得闷,就去找阿央玩?” 黎枝枝哪里还有心思玩?她现在恨不得立即把黎夫人撕碎了,再团吧团吧,一口咽下肚里去!叫她这辈子都不能出现在长公主面前。 黎夫人不知她这些念头,只想赶紧把黎枝枝打发了,喜不自胜地附和道:“是是是,你去找七公主殿下玩吧,我和长公主说说话。” 黎枝枝终究是没去,她实在不放心长公主和黎夫人单独相处,长公主倒也没再催促,旁边正好有一座小亭,一行几人在亭子里坐下来。 长公主坐在主位,黎夫人本想挨着她坐的,谁知她屁股还没挨上凳子,长公主便对黎枝枝笑道:“站着做什么?快坐。” 于是黎夫人只能往另一边坐,那个位置被树荫遮住了,这会儿还是初夏,天气不算暖和,山间风又很大,没一会儿就吹得她直哆嗦,脸都发青了,偏偏还只能强忍着。 黎枝枝在旁边听她们聊天,不得不说,黎夫人确实是懂得交际应酬,会说话,也会逗趣儿,除了态度有些谄媚,语气过于虚伪以外,其他的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一时之间,竟算得上相谈甚欢。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8节 黎枝枝冷眼瞧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真个仿佛吃了蜜蜂屎儿,满心搔不着痒处,心里只觉得腻得慌,也就是长公主涵养好,愿意陪着她说那些无聊的废话。 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黎枝枝身上,大多都是长公主发问,黎夫人自是绞尽脑汁地回答,答不出来,就现编,倒也像那么回事儿了。 而长公主从始至终,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很温和,但是黎枝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望着黎夫人的眼神十分疏离,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这种疏离她曾经在萧晏和轻罗身上都见过。 那一瞬间,黎枝枝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被什么东西拉扯得隐约作痛。 而黎夫人毫无所觉,她大抵还认为长公主对她青眼相待,态度热切不已,几次三番,黎枝枝想打断她的话,但是在看到长公主时,又生生忍住了。 直到黎夫人认为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做出忧心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说来也是愁人,我那女儿近些日子就要及笄了。” 长公主果然顺势问道:“及笄是好事啊,夫人因何发愁?” 黎夫人心中得意窃喜,面上却还是忧心忡忡,道:“不怕公主殿下笑话,我还未找到为她上簪的贵人,眼看下个月就要到日子了,事情还未办妥,真叫我寝食不安。” 长公主想了想,竟接口道:“这却好办,那几日本宫正好有空,若是夫人不嫌弃,由本宫来为令媛上簪便是。” 黎枝枝一时怔住,黎夫人简直欣喜若狂,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真?哎呀,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公主殿下啊。” 长公主笑笑,道:“不过本宫有一个要求。” 这会儿别说一个要求,哪怕是十个二十个,黎夫人也会一口答应,急忙忙道:“殿下请讲。” 长公主微笑道:“令媛的及笄礼,需得由本宫亲自来办,不必假手他人。” 黎夫人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着实愣了一下,才假作客气道:“这……是不是太麻烦殿下了?” 长公主只是道:“不麻烦,本宫不是说了,五月十八那一日有空。” 黎夫人忙道:“既然如此,此事便斗胆托付给公主殿下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再说话,黎夫人很有眼色,知道自己该走了,便和颜悦色地对黎枝枝道:“我想起府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便先回去了,你好好陪着长公主殿下,万不要有失礼之处。” 说罢,又向长公主告了辞,这才离开,她的步子如风,骨头都仿佛轻了几两。 空气安静下来,黎枝枝垂着眼,看石桌上的纹路,大概是年岁太久了,那上面现出几道细纹,如同蛛网一般。 长公主忽然问道:“怎么不说话?” 黎枝枝抬起眼望着她,张了张嘴,才轻声问道:“殿下,您……真的要为黎素晚上簪吗?” “嗯?”长公主微怔,不知怎么,她竟然笑起来,她模样生得颇美,这样一笑,犹如秋日里的芙蓉盛开,温暖和煦,叫人不敢直视。 正在黎枝枝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一如既往的温暖,长公主生了一双凤眼,眼尾微挑,透着矜贵的意味,却并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萧晏和萧如乐也都是这样的凤眼,不愧是亲姑侄。 “小乖乖,”长公主忍俊不禁地道:“我为你上簪,你不愿意么?”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枝枝,不用等下辈子啦!这辈子就能拥有! 第三十五章 那一瞬间, 黎枝枝整个人都呆了,甚至忘了做出反应,只傻傻盯着长公主, 过了好久才道:“可我的生辰不是那一日啊……” “怎么不是?”长公主轻叹一口气,伸手替她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万分怜爱地看着她,嗔道:“真是个傻孩子, 这种事情, 怎么能退让呢?” 黎枝枝闭紧嘴巴,她怕一不小心, 就会有奇怪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轻微的哽咽, 她努力吞咽着, 试图把那些狼狈的声音咽回去, 却一下没留神,忽然打起嗝来。 这可真是太失礼了,黎枝枝猛地涨红了脸,觉得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丢脸过,只好用力捂住嘴巴, 仍旧无法止住, 最后羞愤不已,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 少女的脊背纤细瘦削,仿佛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一下微微地发着抖, 显示着主人此时的心情多么不平静, 长公主既心疼又怜惜, 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想起方才的黎夫人来,眼神变得冷冽而锋锐。 那位黎小姐她在游春宴上曾见过一回,平平无奇,怯懦愚钝,怎么能同枝枝相比呢?竟会有人弃了宝珠,去捧那鱼目。 长公主只觉得万分不解,再一回想黎夫人方才的表现谈吐,又觉得理所当然,世上蠢物总是这般,愚而不自知,可笑至极! …… 拜完菩萨,长公主又带着黎枝枝和萧如乐去逛了庙会,晌午去京师最有名的酒楼吃饭,如此玩足了整整一日,才派车马把黎枝枝送回府。 萧如乐早已趴在长公主怀中睡过去了,微张着嘴,睡得可香,就差没打小呼噜了,黎枝枝笑了笑,拉起薄毯替她盖好,向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笑吟吟地道:“去吧,日后有什么委屈,尽管和我说,不要叫人欺负了去。” 黎枝枝有些赧然,然后点点头,轻罗忙替她打起车帘子,黎枝枝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望望,夕阳余晖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发梢和衣裙映得金灿灿的,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少女清澈的眸中盛满了孺慕之情,像是一只徘徊着不愿意离去的小兽。 长公主对着她笑了一笑,她这才轻咬下唇,很害羞似地急急转身走了。 “真是舍不得叫她走,”长公主喟叹一声,感慨道:“想来这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总是心软。” 轻罗放下了车帘,笑眯眯地道:“殿下又在说笑了,您这哪叫上年纪?况且您不是一向都心软么?” 长公主低头替萧如乐掖了掖薄毯,笑道:“那可不一样,我只对乖孩子心软。” 黎枝枝回了府之后,黎夫人就找了过来,速度之快,就仿佛一条闻着肉味儿的豺狗,殷勤问她道:“长公主殿下后来有没有再说什么?” 黎枝枝只是冷眼看着她那满脸热切,内心厌恶极了,面上却笑道:“说起来,公主倒真是提了一句,让夫人提前广发邀帖,务必要把亲友们都请来观礼。” 听闻此言,黎夫人十分高兴,连声道:“这是自然,我会准备妥当的。” 她说完便走了,瞧那情状,真个如老王八跌进水里,恨不得当场撒起欢来。 没过多久,前院忽然传来了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颇有些喧哗,黎枝枝疑惑道:“什么人来了?” 玉兰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踮起脚尖瞧了瞧,道:“诶,看着像个道士,还真叫他们找来了?” 黎枝枝秀眉微蹙,不知怎么,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道士?什么道士?” “一个瞎眼的道士,”玉兰小声道:“前阵子祠堂门口那株梨树不是被雷劈倒了么?老爷说是要找个道士来作法,奴婢就说么,这事儿肯定有古怪。” 黎枝枝却深知不是这么回事,想来是那棵老梨树被雷劈,让黎岑终于听信了当初那个瞎道士的话,这才千辛万苦把人找了来。 黎枝枝略一思索,道:“我去看看。” 她举步往前庭的方向而去,转过回廊,远远就看见一行人朝这边过来,打头是黎岑和黎夫人,以及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道人,双眼紧闭,显然还在装瞎。 玉兰伸着脖子瞧热闹,好奇道:“他要怎么作法?在府里摆个道场吗?” 黎枝枝笑了笑,道:“谁知道呢?” 她迎上前去,对黎岑和黎夫人打招呼:“老爷,夫人。” 那瞎眼道人莫名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便微微偏了头,转向黎枝枝的方向,黎岑忙介绍道:“道长,这就是当初您和敝人说过的那位,真鸾。” 瞎眼道人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初就是这小姑娘亲自找来跟他谈的生意,他想着送上门来的买卖,不赚白不赚,于是便照着这小姑娘说的话,故弄玄虚地骗走黎岑的玉佩,转手就卖了十两银子,因怕对方回过神去报官,他硬生生忍了好些天没敢去摆摊算命。 没想到啊,当初以为是胡诌,如今竟成了真,这府上果然出祸事了,瞎眼道人心中暗自琢磨,这究竟是不是巧合? 黎岑十分重视这位道人,亲自引着他入了花厅坐定,命人奉上香茶,客客气气地询问:“还未请教道长尊号,在哪座观中修行?” 那盲眼道士微微一笑,道:“贫道之前是在终南山上清修,后来下山游历,已有五年之久了,现如今在京郊的流云观里挂褡,道号青云子。” 他语气徐徐,不紧不慢,倒真有几分高人的风范,叫黎岑心中愈发信服,忙摒退了左右下人,毕恭毕敬道:“上一次,道长曾对敝人预言,说府中一月内必生灾祸,想不到您真是料事如神,前几日下大雨,祠堂门口的一株老树倒了,压塌了祠堂,敝人真是万分惶恐不安,而今特意请来道长,想问问,是否有什么化解之法?” 青云子便捋着胡须,故意问道:“当初贫道找上善人时,便将化解之法告知了,如今灾祸又现,可是善人并未按照贫道所说的做?” 黎岑顿时面露心虚:“说来惭愧,那假凤纵然是假,也是敝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拙荆实在不忍将她送走,故而一直心存侥幸……” 黎夫人急忙忙道:“道长,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孩子是小妇人亲自抚养大,若将她送走,实在是如同剜心断骨,不知道长有无两全之法?” 两全之法当然有,倘若青云子愿意,他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十个八个,可是不行,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茶馆里那个青年来,容貌俊美,气度矜贵,看着就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然而其言谈笑语中,却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煞气。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戴着佛珠,看面相却并不像信佛的,倒像是只借着那佛珠,遮掩些什么。 青云子只是一个江湖道士而已,自问惹不起这样的人,对方要他磨砺磨砺这一对父母,他就只好照做了。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语气却依旧不疾不徐,详细地问过黎府的情况,为了演得像那么一回事,他还亲自去祠堂看过那棵倒了的老梨树,摸着那平滑如刀削斧劈的切面,真有些吃惊了。 恰在这时,耳边传来少女轻轻柔柔的问话:“青云子道长,可瞧出什么来了吗?” 青云子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这么大的一株老梨树,竟能被雷劈成这样?看来这家子父母是真够缺德的,叫老天都看不过眼了。 黎岑不知他心中所想,也跟着问道:“道长,可有化解之法啊?” “有却是有,”青云子故作高深之态,捋了捋胡须,缓声道:“只是有些困难,贫道担心善人做不到啊。” 黎岑连忙道:“道长请讲,若是真的能化解,敝人一定照做。” 青云子招摇撞骗多年,编瞎话的本事张口就来:“这真鸾归京,本是天意,因怕善人不能领会,还特地授意贫道前去告知,可惜善人并未照做,公然违背天意,这是大过啊。”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黎岑果然着了慌,惶恐不已地道:“敢问道长,要如何弥补?” 青云子沉吟片刻,才道:“这需得二位诚心悔改,亲手抄写忏悔文九九八十一遍,并早晚诵经,戒荤戒酒,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不得间断,如此方可向上天证得悔过之心。” 黎夫人失声惊叫道:“要九九八十一遍?!” 青云子颔首,又叹了一口气,道:“对二位这般的凡人而言,确实有些难以办到,不如善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黎岑生怕他撂挑子,急忙拉住他:“不不,道长且慢,敝人能做到,一定能!” “善人有此决心,自是可嘉,”青云子又转向黎夫人:“只是尊夫人……” 黎岑立即瞪了黎夫人一眼,她便只好勉强笑道:“能做到,能做到。” 青云子唔了一声,道:“那就好,再来说说化解之法。” 黎夫人震惊瞠目,脱口道:“这还没有化解啊?” “方才说的,只是弥补善人之前违背天意的举止,请求上天不损善人此生的功德,”青云子摇首道:“并非化解真鸾假凤之法。” 黎岑诚心请教道:“道长请说,要敝人如何做?” 青云子道:“自然还是让真鸾归位。” “不行!”黎夫人见众人都看过去,连忙解释道:“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黎枝枝是收养的表小姐,现在又让她做回嫡小姐,岂不是白白招惹口舌是非?道长,可还有别的办法?” 青云子思索了一阵,才拈着胡须,慢吞吞地道:“真鸾假凤,既有真鸾,假凤就该退去,不可争其锋芒,善人想让二者同在,也不是全无办法,不知善人可听说过百鸟朝凤?” 黎岑点头:“自然听说过,凤凰乃是百鸟之皇。” “然也,”青云子徐徐道:“天下百鸟皆向凤凰俯首称臣,由此可见,善人若想让假凤与真鸾同在,就必然要让其居于凤凰之下,为凤凰仆役,诚心服侍供奉,如此方能化解灾祸。” 黎夫人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要我女儿去做她的奴仆么?” 青云子颔首道:“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因果,她借了真鸾的命格,自然要还回去,借多少,就要还多少,两相抵消,如此才不会折损她的功德。” 黎夫人怎么肯答应?她还欲说什么,却被黎岑打断道:“道长说得有理,她既然占了好处,就要付出一些代价,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 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总比抄九九八十一遍忏悔文来得轻松,更何况,也不需要他去做奴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29节 事已至此,纵然黎夫人再不情愿,也别无他法,总不能真的把黎素晚送走,最后只好点头应承下来。 黎岑欲安排青云子留宿府中,予以贵客待遇,还特意吩咐了后厨另做素食,青云子却道自己是方外之人,苦修才能证道果,不愿贪图享受,黎岑便愈发敬仰,又奉了重金酬谢,青云子这次倒是没怎么推拒,收下后便告辞了。 才离了黎府两里路,听得四周无人,青云子急忙忙睁开眼睛,摸了摸怀里的热乎银子,连道观也不回了,索性赶去驿站,租了一辆马车,连夜出城去了,心里打定主意,近三五年还是不要回京师了,这里头有好宰的肥羊,却也有吃人的虎狼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青云子:连夜跑路! 第三十六章 事情没多久就传到了黎素晚耳中, 她当即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脸色苍白地揪住黎夫人的袖子, 不敢置信道:“娘,要、要女儿去给那个黎枝枝做奴婢?” 黎夫人也有些心疼, 道:“那道士是这么说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黎素晚尖叫起来,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在黎枝枝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 情绪十分激动地道:“一定是那个道士在胡说!娘, 您不是说过,我才是天生凤命吗?她该给我做奴婢才是!” 黎夫人皱眉道:“你以为娘愿意吗?可是你爹执意相信那个道士, 我有什么办法?万一他真的要把你送回去, 又当如何?” 听闻此言,黎素晚顿时偃旗息鼓, 总算是冷静下来, 黎夫人搂着她, 安抚道:“不过你也别怕,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在外面还是风风光光的黎府小姐,至于在府里,没人敢说什么, 娘下了命令, 谁胆敢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发卖出去。” 黎素晚还是觉得委屈,呜呜咽咽哭了一场,抹着眼泪道:“那往后呢?女儿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黎夫人又哄道:“傻孩子, 真是钻牛角尖了, 可别忘了过些日子你就要及笄了, 娘请到了长公主殿下为你上簪,她还要亲自主持及笄礼,这是多么大的脸面?” 黎素晚一听,果然止住了哭,黎夫人拿着帕子替她拭泪,一边嗔道:“你认了长公主做义母,往后身份就拔高了一大节,那黎枝枝给你提鞋都不配,再过两年,娘替你议一桩好亲事,万一真的嫁入天家,那你就是名副其实的真凤了。” 黎素晚被这番话说动了,泛红的眼眶透着欣喜,黎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儿才是真正的鸾凤,你爹虽然愚痴糊涂,可咱们现在还得靠着他这棵大树,往后娘就只能指望你和行知了,你千万要沉住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黎素晚感动万分,用力点头:“嗯!女儿明白了。” …… 疏月斋。 月华如洗,清亮亮的月光散落一地,窗扇半开,墙下有栀子盛放,幽幽的香气被夜风送进来,黎枝枝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针线,在做刺绣。 海棠捧着一个木盆进来,玉兰连忙指挥道:“放下,放那边去。” 海棠不明所以,道:“怎么了?奴婢要伺候小小姐洗脚呢。” 玉兰笑嘻嘻道:“自会有人来替你干活,等着瞧好了。” “咱们院子又来新人了?”海棠傻傻道:“我怎么没听说。” 玉兰掩口笑道:“是来新人了,你曾经见过的。” 正在海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却听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走几步,停一停,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叫人恨不得催她一催。 这就是新来的丫环?也实在太不懂规矩了些,海棠心想着,索性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探着身子往外一瞧,正好看清楚来人的脸,她吃惊道:“晚儿小姐?” 黎素晚正立于门边,像是在发呆,海棠这一声喊吓了她一跳,惊得回过神来,尔后用力瞪了她一眼,道:“你嚷什么?” 海棠忙噤了声,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正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海棠转头一看,却是黎枝枝出来了,她忙唤道:“小小姐,晚儿小姐来了。” “我知道,”黎枝枝笑了,眸光盈盈道:“我恭候姐姐好久了,还以为姐姐今晚不来了呢。” 黎素晚恨恨瞪视着她,黎枝枝却恍若未觉,只好整以暇地打量对方,讶异道:“姐姐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么?我还以为你会带几个帮手呢,毕竟……” 她歪了歪头,眉眼微弯如新月,唇角上扬,声音轻飘飘地道:“姐姐懂得怎么服侍人么?” 海棠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她吃惊地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看黎素晚,又看看黎枝枝,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意思。 黎素晚今晚自然是不可能带人过来,让那些平日里伺候她的下人,看着她去服侍黎枝枝,那还不如干脆杀了她算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另外两个丫环正好奇地盯着她瞧,仿佛看好戏一般,黎素晚只觉得难堪无比,清秀的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恨地呵斥道:“都滚出去!” 海棠缩了缩脖子,轻声道:“小小姐,婆婆说让后厨给您做了甜汤,奴婢去瞧瞧。” 玉兰却是有心想留下来看好戏,然而对上黎枝枝的目光,她还是很乖觉地退下了,黎枝枝倒不是担心别的,只不过玉兰和海棠毕竟是下人,若是惹得黎素晚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改天寻她们的麻烦,反倒不好了。 等只剩下她们二人,黎枝枝侧过身子,对黎素晚盈盈一笑:“晚儿姐姐请。” 若不是黎素晚知道她本性多么恶劣,还以为这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呢,她看着那敞开的门,用力咬住下唇,踏进屋子里。 疏月斋很小,屋子也显得颇为狭窄,要什么没什么,只有桌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细颈美人瓶,里面插着几朵栀子花,寒酸又简陋,和她的紫藤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黎素晚心中总算感觉到了几分安慰。 黎枝枝在榻边坐下,望着她,笑着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呀?晚儿姐姐,你该干活了。” 黎素晚转过头,满心的不情愿,没好气道:“要我做什么?” 黎枝枝微微挑眉,故作思量后才道:“我要准备就寝了,劳烦姐姐替我洗脚吧。” 黎素晚的脸一下子就绿了,不可置信道:“你要我,替你洗脚?黎枝枝,你不要太过分了!” “啊呀,”黎枝枝万分不解地道:“怎么会过分呢?难道晚儿姐姐每天就寝之前不洗脚的么?” 黎素晚当然要洗,不仅如此,她洗脚的时候要两个婢女服侍,一个搓脚,一个捶腿,可她万万没想到,黎枝枝竟会让她做如此屈辱的事情,她本以为顶多是服侍她更衣,或者是梳头,她甚至还想过趁机拽黎枝枝的头发,偷偷报复她,叫她再也不敢那般得意。 可现在是要她洗脚,黎素晚怎么可能答应?她气得涨红了脸,怒道:“不可能!我要去告诉爹爹和娘亲,你在故意刁难我!” 她说着扭身要走,黎枝枝却半点也不着急,只笑眯眯地道:“晚儿姐姐,你可想好了,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可就别想着长公主殿下为你上簪了哦。” 这一句就仿佛戳中了黎素晚的死穴,她猛地住了步子,回过身惊疑不定地看过来,黎枝枝倚在榻边,笑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长公主之所以答应为你上簪,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不可能!”黎素晚面露惊色,摇首道:“娘说是她求得长公主答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黎枝枝一哂:“你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一问你的好娘亲么?你看她会如何回你。” 黎素晚忽然想起这几日,黎夫人对黎枝枝的态度转变之大,心里将信将疑,道:“我要去问娘。” 黎枝枝一手支着下巴,笑得眉眼微弯,颊边梨涡隐现,道:“姐姐听不懂么?我说了,你今日若是踏出这道门,上簪的事情可就泡汤了。” 她说着,故作苦恼地蹙起眉尖儿,道:“我也不想这么对姐姐的,只是——” 黎素晚气得手都要发抖了,怒道:“黎枝枝,你在故意为难我!” “你才知道啊?”黎枝枝忽地扑哧笑起来,眉眼粲然,色如春花,她虽然是坐着的,姿态却闲适惬意,透着一种近乎俯视的轻蔑,轻飘飘道:“怎么叫为难呢?姐姐,我是在折辱你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三十七章 屋子里很安静, 房门虚虚掩着,只有一线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玉兰在门边伸着脖子, 探头探脑,试图看一看屋里此时的情形。 旁边的海棠轻轻拉了她一把, 朝她摇首,玉兰却不以为意, 冲她摆了摆手, 正欲继续细瞧时,里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房门就被用力打开了,玉兰吓了一跳, 连忙缩回脖子。 出来的人正是黎素晚, 她双眼通红, 满面怒意,胸口不住起伏,看来是气得不轻,衣袖和裙摆都湿淋淋的,像是被水浇过一遭似的, 狼狈不堪, 她恶狠狠地剜了玉兰和海棠一眼,飞快地跑了。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玉兰啧啧两声,这才进了屋子, 她家小姐正惬意地靠在榻上, 赤着双足, 脚丫子雪白如玉,干干净净的。 榻下放着一个木盆,里头还有大半盆水,不知怎么弄的,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迹,海棠有些吃惊道:“主子,晚儿小姐真给您洗脚了?” 黎枝枝想起黎素晚当时那副表情,像是恨不得当即一头撞死,却又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忍不住笑了。 玉兰也笑道:“她既要做黎府的嫡小姐,怎么能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这可是那位高人的意思,跟咱们小小姐没关系,又不是小小姐要故意为难她。” 她收拾着木盆,一边讥讽道:“白天做小姐,晚上做丫环,她的命可比咱们好多了,你要是心疼她,还不如心疼心疼咱们小小姐,好好的千金被她们生生作践,洗个脚怎么啦?要不是沾了小小姐的光,她天生就是个洗脚的命。” 说罢还啐了一口,玉兰的嘴巴一向利索,海棠说不过她,只呐呐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又看向黎枝枝,神色慌张无措,黎枝枝忍俊不禁,对玉兰道:“好了,她说一句,你能说十句,知道你嘴皮子厉害,说话好听,早上婆婆拿了芝麻糖来,你们俩都分着吃了吧。” 这厢主仆气氛融洽,那边黎素晚怀着满腔怒火,去正院见了黎夫人,还未说话便先掉了眼泪,哭着诉说黎枝枝的恶行恶状。 黎夫人一听,果然十分生气,怒而骂道:“这小蹄子,怎能让你做这种事情?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她还真拿自己当一碟子菜了。” 说着便动身要去疏月斋,谁知才站起来,便有下人进来道:“老爷遣人来问,夫人抄的忏悔文可好了,经诵了没有?” 黎夫人顿了一下,才道:“已抄好了,经书的话,晚些时候再念。” 下人退下了,黎素晚眼里还含着两汪泪,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看着黎夫人问道:“娘,您为什么要抄忏悔文,还要诵经?” 黎夫人面有不虞,重重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不要再问了。” 黎素晚虽然好奇,却也只得按捺住了,又说起自己的委屈来:“黎枝枝她就是故意的,她还亲口说过,就是要折辱女儿,娘,往后可怎么办啊?” 黎夫人拧着眉心,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教训道:“你怎么就那么蠢?我让你去疏月斋,就是做样子给你爹看的,你还真给她做奴婢使唤了啊?长了两条腿不会跑么?” 黎素晚却哭哭啼啼地解释道:“我是想走,可是她威胁女儿,说倘若不照她的意思做,她就告诉长公主,让公主殿下不给我上簪,娘,她说得是真的么?长公主能听她的话?” 闻言,黎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表情微微凝重,半晌才沉声道:“这小贱蹄子,竟真叫她掐着命门了。” 黎素晚见她这般反应,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吃惊得连哭都忘记了,问道:“娘,是真的?” 黎夫人神色颇有些难看,道:“我今儿见着她跟长公主去慈恩寺,有说有笑,一路上长公主亲自牵着她,带她拜佛,亲切得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生女儿呢,想来那小贱人说什么话,长公主必然是会听的。” 听罢这话,黎素晚又是震惊又是嫉妒,脱口道:“就她那土包子样儿,怎么能入得了长公主的眼?” 黎夫人看了她一眼,道:“都说王八看绿豆,各花入各眼,长公主看中了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娘今儿寻着机会在公主面前说了一阵子话,没一会儿公主就不太耐烦了,我怕过犹不及,便告了辞,只留下黎枝枝在那里,谁知道到了傍晚,公主才亲自送她回来。” 说到这里,黎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恨铁不成钢地道:“但凡你争气一点,长公主看重的人是你,也就没今日这许多事情了。” 黎素晚有些委屈地道:“女儿哪能和长公主殿下说得上话啊?” “那黎枝枝怎么就说得上?”黎夫人轻瞪了她一眼,往日总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很好,如今竟也发现了几分瑕疵和不足来,她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也没法子,在你没有及笄之前,咱们都得捧着这黎枝枝,免得她去长公主耳边吹什么妖风,倒坏了你的好事,一着不慎,鸡飞蛋打,那才真真叫不合算。” 黎素晚今天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却还要忍着,去给那黎枝枝伏低做小,光是想想她就有些受不了,黎夫人可不管,只叮嘱她千万不能和黎枝枝对着干,先等及笄上簪了再说,黎素晚便只好忍气吞声地应下来。 等回了紫藤苑,她还是气不过,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稀烂,又揪着几个下人痛骂,如此好一通发泄,方才算消停了。 …… 次日一早,要去明园读书,黎枝枝收拾妥当了,往膳厅的方向走,半道上却瞧见那路中间站了个人,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裙,身姿纤弱,十分眼熟,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黎素晚是谁? 她正站在朱槿树下张望,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在等人一般,待看见黎枝枝时,黎素晚连忙迎上来,柔柔唤了一声:“枝妹妹。” 这可真叫人惊讶,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黎枝枝微微挑眉,仔细打量她,却见她双眸泛泪,眼眶微红,像极了一株柔弱无害的小白花,与昨天晚上那又叫又骂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事出反常必有妖,有点意思。 黎枝枝可不认为是她幡然醒悟,心生悔意之类的,她只笑了笑:“好巧啊,晚儿姐姐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黎素晚忙解释道,又小心翼翼地看她,道:“想着枝妹妹会从此处经过,便特意等了等。” 她自是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在黎枝枝看来有多么拙劣,黎枝枝也不拆穿,只配合着演下去,讶异笑道:“晚儿姐姐找我有事?”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0节 黎素晚轻咬了咬下唇,低声下气地道:“枝妹妹,我是想和你说一声抱歉,昨天夜里……我回去仔细想了想,其实你没有错,这些本来就是我欠你的,别说是要我服侍你洗脚,哪怕你要我为你当牛做马,也都是应该的,从今日起,只要你开口,便是要拿我的命去,我都不会有二话。” “晚儿姐姐怎么会这样想?”黎枝枝故作吃惊,她的眼角余光瞥见黎素晚身侧的朱槿树后,露出了一角湖蓝色锦袍,心中顿时了然,感情这位一大早堵在这里,原来是想唱大戏啊? 这她自然是要奉陪到底了。 想到这里,黎枝枝上前一步,拉住黎素晚的手,十分诚挚地道:“姐姐误会了,昨天的事情,实在不是我故意想刁难你,只是老爷吩咐过的,事关黎府的兴衰气运,我不敢有任何疏忽,怕给黎府招致灾祸,我心里其实并不怪晚儿姐姐的,你可要相信我。” 黎素晚像是被她的语气恶心到了,整个人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对方手心微凉,仿佛被一条蛇缠住了,鸡皮疙瘩四起。 黎枝枝却恍若未觉:“倘若晚儿姐姐心里委屈,只管也使唤我好了,我自小在乡下长大,什么粗活重活都做得,不怕吃苦,姐姐千万不要怜惜我。” “你怎么……”黎素晚震惊无比地看着她,这人怎么变脸这样快?明明昨天晚上她那么嚣张得意,口口声声说着要折辱她,为何今日又忽然改了口,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她知道…… 不,不可能,黎素晚在心里否认,最后只能归咎于黎枝枝的心机太过深沉,简直是无懈可击,自己根本斗不过她。 没等黎素晚说话,黎枝枝又十分恳切地道:“其实我也觉得姐姐是千金身子,做不来这些事情,我今日就去和老爷说,让他请高人再另想一个法子好了。” “别去!”黎素晚下意识拉住她,黎岑和黎夫人可不一样,对她没多少耐心,倘若黎枝枝真的去说了,他大概还会觉得黎素晚吃不得苦,少不了又要训斥她。 黎素晚现在骑虎难下,心里万分纠结,最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没关系,枝妹妹,不用去找爹爹了。” “真的吗?”黎枝枝微微张大眼睛,道:“姐姐不会觉得很辛苦么?” “不辛苦,”黎素晚近乎咬牙切齿,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看着面前人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神色,黎枝枝扑哧一下,无声地笑起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黎素晚的肩膀,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她耳畔,用很小很轻的气声道:“跟我斗,姐姐还嫩了点呢。”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三十八章 待黎枝枝离开后, 黎素晚犹在愤懑之中,她袖中的手捏紧成拳,过了片刻, 树后转出一个人来,身着湖蓝色的锦袍, 正是她的兄长黎行知。 他看着黎素晚,半晌才道:“我都听到了, 此事不怪枝枝, 那不是她的本意。” 今天一早,黎素晚就找到他, 眼眶红红, 没说两句就掉了眼泪,委屈地说黎枝枝昨天折辱她, 黎行知自是不肯相信, 黎素晚便让他躲在树后, 说是要让他看清楚黎枝枝的真面目。 “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枝枝的真面目,”黎行知斟酌着字词,道:“晚儿,你对她的敌意和误解是不是太重了?” “误解?”黎素晚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 有些激动地道:“我没有误解,方才那些都是黎枝枝装的,她背着人的时候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黎行知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道:“可是方才只有你们二人在, 她为什么要装?” 黎素晚飞快地思索, 猜测道:“她一定是知道会被人听见, 才装得这么无辜,哥哥,她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简直荒谬,”黎行知无语至极,满眼失望地打量自己的妹妹,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和他印象中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儿相去甚远,他有些痛心地道:“晚儿,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了?” 黎素晚身子一震,黎行知深吸一口气,问她道:“你对着枝枝,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愧疚之心吗?” 黎素晚脸色微微发白,颤声道:“我……” 黎行知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位道长说得对,你既然占了她的位置,那么就要付出代价,世上万事都是如此,哪有人便宜占尽呢?更何况,这也不是枝枝的本意,她对你并无恶意,晚儿,我希望你好好反思自己。”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徒留下黎素晚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片刻后,轻轻抽泣起来。 …… 经过那一早上之后,黎素晚算是彻底消停了,再没有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每天会准时来疏月斋干活儿,黎枝枝让她擦桌子椅子,她虽然怒目相视,却还是满不情愿地照做了,甚至没同她起过一句争执。 玉兰摸了摸后脖子,嘶了一声,道:“奴婢总觉得这有些怪怪的,后脖颈发凉,晚儿小姐怎么好似换了一个人。” 黎枝枝正在刺绣,她收完最后一针,剪去了线头,悠悠笑道:“她心里指不定在怎么咒我呢。” 这也不是什么怪事,想必是黎夫人暗地里提点了黎素晚,叫她忍着,一切都等及笄过后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云云。 黎枝枝轻笑着摇首,真可惜,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呢。 “咦,小小姐这是做了一个什么?” 玉兰好奇地探头看过来,海棠瞧了一眼,道:“是个荷包吧?不过怎么比一般的荷包要大?” 黎枝枝将那个荷包展开抚平,鹅黄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只漆黑的小猫,正在花丛里打滚儿,一双金色的眼睛,瞧着灵气十足。 玉兰夸道:“小小姐的手可真巧,和您比起来,奴婢这双手简直和鸡爪子没什么两样了。” 这荷包是黎枝枝给萧如乐绣的,她总是忘记带手帕,每次吃完了酥糖和糕点,就往身上擦一擦,又去抓别的,黎枝枝便给她绣个荷包,可以挂在腰上,特意做大了一些,里面除了能放帕子,还能放花生果子各种零碎玩意儿。 萧如乐收到荷包,果然很喜欢,她惊喜地张大眼睛,摸了摸那上面绣着的黑猫儿,道:“是阿喵!” 黎枝枝最爱看她高兴的模样,像一个小太阳,无忧无愁,让人见了便觉得暖洋洋的,她问道:“喜欢不喜欢?” “喜欢!” 萧如乐高兴坏了,举着那荷包噔噔跑到长公主那里,向她炫耀:“姑姑,快看!” “啊呀,”长公主笑了,称赞道:“真漂亮呢,枝枝的手真巧。” 黎枝枝微微红了脸,长公主逗她道:“单单只阿央一个人有,我没有么?” 黎枝枝颇有些腼腆,道:“殿下若是不嫌弃,我改日给您做一个。” 长公主便笑吟吟道:“那我且等着了。” 萧如乐对那个荷包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舍不得解下,第二日又把那荷包别在腰间,去她哥哥跟前转悠。 在她转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引起了萧晏的注意,他合上书简,目光落在萧如乐的腰间,道:“你腰上挂了个什么东西?” 萧如乐颠颠地凑过去,把鼓囊囊的荷包展示给他看,骄傲又得意地道:“是枝枝姐姐给我做的。” 萧晏捏了捏那塞满了香糖果子的荷包,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摘下来我瞧瞧。” 萧如乐听话地把荷包解下,递给他,指着上面的黑猫道:“哥哥,你看这个像什么?” 萧晏知道那是绣的阿喵,可他偏要跟妹妹对着来,挑眉道:“一团墨汁儿?” “是阿喵啦!”萧如乐着急地解释:“你看这爪子,这眼睛,明明就和阿喵一模一样。” 躺在绒毯上的黑猫打了一个呵欠,喵了一声,从榻上轻巧地一跃而下,绕着萧晏的腿边蹭了蹭,萧晏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捏着那荷包对萧如乐道:“是挺像的,容我仔细瞧瞧。” 萧如乐天真地相信了她哥哥要仔细观赏,于是充满信任地把荷包交给他,谁知一个时辰后,荷包是还回来了,里头却空空如也,她装的香糖果子一个都没剩下。 被质问时,萧晏还振振有词道:“我又没吃,谁知道去哪里了,大概是阿喵吃掉了吧?” 萧如乐再傻也不至于被这话骗了,气得她伤心了整整一个晚上,闹着要和萧晏断绝兄妹关系。 …… 此后有些日子没发生什么大事,黎枝枝每日去明园上学,傍晚回黎府,偶尔会去长公主府上作客,同萧如乐玩,这大概是她重生以来最松快的时候了。 眼看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五月将近,一日黎枝枝回府时,看见黎府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门房见她打量,便笑着道:“是宋家夫人领着表少爷来了,刚刚才到的,您快进去吧。” 黎夫人娘家姓王,原是三姊妹,她排行第二,庶姐远嫁江都,嫡亲妹妹嫁在京师本地,夫家姓宋,从前靠着祖荫官拜从二品中奉大夫,在朝中领了一个闲差事,若用黎夫人的话来说,不过是驴粪球儿面上光。 因着从前在闺中时,父母偏宠老小,排行中间的黎夫人时常被忽略,宋夫人自小又是个喜欢攀比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不免有些刻薄了,黎夫人便总觉得妹妹心底瞧她不起,故而两姊妹之间的感情不怎么亲密,如今虽然同在京师,两家往来却并不多。 今天宋夫人会来拜访,也不过是因着黎夫人送去的帖子罢了,听说外甥女过阵子要及笄,还得了长公主殿下的青眼,要为她主持及笄礼,宋夫人心里着实有些酸了,可不得上门来瞧一瞧? 黎枝枝准备进花厅的时候,便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堂内坐了几个人,黎夫人居于主位,旁边是一名穿着贵气的妇人,眉眼间与黎夫人有二三分相似,笑吟吟地打量黎素晚,道:“有一阵子不见,晚儿这出落得愈发水灵了,等来日及笄,还不知京师有多少好儿郎排着队求娶呢。” 黎素晚红了脸,臻首微垂,略显羞涩道:“小姨谬赞了。” 宋夫人又热情道:“说起来,我那隔壁倒是有一户人家,家里的小儿子明年要及冠了,也还没说亲,如今正在翰林院里做侍读,我瞧见过几回,生得一副好相貌,和咱们晚儿十分相配呢。” 黎夫人端着茶,也不答应,只是笑道:“你几时喜欢这做媒拉纤的事情了?” 宋夫人亲热道:“倒不是喜欢说媒,只是有这么好的一个外甥女,可不得替她留心么?” 黎夫人心里冷笑,一个穷翰林也敢拿出来说,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面上依旧淡淡地道:“还得多谢你惦记了。” 宋夫人旁边坐了一个身着竹青色衫子的斯文少年,年纪与黎行知相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娘,表妹还没及笄呢,您别——” 正在这时,门口的竹帘子忽然被打起来,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外面进来了,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看过去,那少女身姿娉婷,眉眼秀丽,十分漂亮,正是黎枝枝。 座上的宋夫人盯着她打量几眼,惊讶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又有了一个女儿?还这么大了?” 黎夫人的神色僵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对黎枝枝招手,亲切道:“枝枝过来。” 她简单地给黎枝枝介绍宋夫人,以及她的儿子宋凌云,得知黎枝枝是收养的,宋夫人十分意外:“你不说,还真瞧不出来,这样貌简直比亲生的还要更像三分。” 黎素晚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黎夫人倒是和颜悦色地道:“谁说这不是注定的缘分呢?” 黎枝枝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微微转头,那人却是宋凌云,他愣了一下,十分温和有礼地对她道:“小表妹。” 黎枝枝抬起眼,对宋凌云微微一笑,轻声唤道:“宋表哥。” 重活这么久,她都险些忘了,原来还有宋凌云这么一个天字号人渣。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三十九章 上辈子的黎枝枝才刚被接回黎府, 不受重视,在府里处处受气,哪怕是一个下人也敢给她脸色看。 黎枝枝便愈发小心翼翼, 怕惹了黎岑和黎夫人的厌烦,可世事总是如此, 越是小心,便越是倒霉, 有一回, 她不当心碰掉了一方砚台,那砚台是黎行知最珍视的, 黎枝枝当即吓得手足无措, 脸色发白。 眼看黎行知皱起眉,恰逢来府中作客的宋凌云也在当场, 便笑着劝道:不过一方砚台罢了, 她看着也不像是故意的, 表兄别生气了。 黎行知到底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来收拾了,黎枝枝大松了一口气,对这位表哥生出十二分好感来。 毕竟她平日里遭受的冷眼甚多,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帮一帮她, 黎枝枝心里无比感激,总惦记着那一份恩情,待宋凌云也比旁人殷勤许多,然而这一举动落在黎素晚眼中, 却误以为她对宋凌云有意, 背着人讥讽奚落她, 想攀高枝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乡下来的土包子,给宋表哥做丫环都嫌不够格。 黎枝枝当时又气又恼,后来宋凌云再来黎府,她便故意退避开了,免得叫黎素晚看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倒是黎素晚那阵子总缠着宋凌云,表哥长表哥短,还时不时来黎枝枝跟前炫耀,说表哥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又说表哥邀她出去玩。 黎枝枝听得实在腻烦不已,再后来,她不小心撞破了宋凌云和黎素晚的私情,两人在那花园假山后牵手亲嘴儿,宋凌云毫无所觉,黎素晚却发现她在看,还冲她扬起眉,笑容里带着得意。 因顾念着宋凌云对自己有恩,黎枝枝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只当什么都没瞧见,直到她偶然得知一件事,原来这位宋表哥早已与他的一位青梅竹马议了亲事,只待春闱之后便要成亲,却还一边和黎素晚纠缠不休,卿卿我我。 黎枝枝因此对他的好感跌入谷底,谁料这还不是极限,一次中秋宴后,宋凌云在黎府吃醉了酒,一时孟浪起来,误把黎枝枝错认是黎素晚,拉着她去隔壁厢房欲行不轨之事。 黎枝枝吓得惊慌失措,拼命挣扎解释,宋凌云似是终于清醒了,醉眼迷蒙,盯着她仔细看了几眼,不以为意道:无妨,你长得也好看,比晚儿还要漂亮,只要从了我,我回去和我娘说,纳你做小,不比在黎府舒坦? 施恩一般的语气,他口中还喷着浓浓酒味,斯文扫地,那模样不见平日的半分温和有礼,倒如同褪去人皮的野兽,叫黎枝枝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反胃欲吐。 待见宋凌云还要动手动脚,伸着嘴来亲,黎枝枝毫不犹豫地摸起桌上一块镇纸,狠砸在他额头上,他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1节 黎枝枝总算逃过一劫,连着几日躲在疏月斋里,不敢出来露面,往后宋凌云再来,她便远远避开,或是称病不出,两人连面也碰不着了。 后来有关于宋凌云的事情,还是黎枝枝在下人嘴里听来的,传闻他不肯娶那位早已定了亲事的青梅未婚妻,却又毁了人家的清白,还闹着要退亲,一时间流言四起,沸沸扬扬,那女孩儿受不住,投水自尽了。 宋凌云曾经想来求娶黎素晚,自然是叫黎府给推拒了,转头立马把黎素晚嫁给了宁王世子,再后来太子被废,宁王做了储君,黎府也跟着一荣俱荣,扶摇直上。 这是黎枝枝上辈子死前所知道的,兴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这并不妨碍宋凌云是个人渣的事实。 而现在,这个人渣还端着那副斯文君子的假面,正在应对黎岑的问话,看起来毕恭毕敬,进退有礼。 黎枝枝实在不太想看见他,毕竟脏东西看多了,让人的心情就好不起来,可听这位宋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止及笄日那一天,往后还会多多来拜访,毕竟是嫡亲的姐妹,不要生分了。 因是傍晚来的,宋家母子当天就在黎府歇下了,到了夜里,黎素晚照例来疏月斋干活,黎枝枝一边若有所思,一边盯着她看。 黎素晚被她瞧得浑身不对劲,只觉得头皮发麻,没好气道:“你看什么?” 黎枝枝笑眯眯地威胁道:“晚儿姐姐,可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哦。” 黎素晚:…… 她憋闷不已,这些日子简直看够了黎枝枝的脸色,偏偏还不能反抗,只能任其折辱,黎素晚现在唯一的盼头就是五月十八及笄日,等过了那天,她一定要黎枝枝百倍偿还。 黎素晚一边恨恨地想,一边抓着抹布擦柜子,却听黎枝枝忽然问道:“晚儿姐姐,今天那位宋表哥,你同他熟识么?” 黎素晚愣了愣,转头看过去,却见黎枝枝正笑吟吟地望过来,黎素晚和宋凌云其实并不熟,毕竟黎府和宋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来回都得小半个时辰,两边来往也不甚密切,黎枝枝为什么会突然打听起他来? 短短片刻,黎素晚的心中已经转过无数念头,她想起之前在花厅里,黎枝枝第一次见宋凌云的态度,笑得娇柔,还盯着宋表哥看了很久,莫非是…… 黎素晚便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们是表兄妹,打小就认识的,感情自是非同一般,你问他做什么?” 黎枝枝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像是有些羞涩,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罢了。” 黎素晚信她才有鬼了,心里顿时冷笑不已,她其实对宋凌云这个表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模样长得算是俊,学识尚可,家世也就平平,和她心里的标准比起来,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若是黎枝枝瞧中了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黎素晚心中思绪万千,擦桌子的动作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黎枝枝坐在旁边盯着她看,觉得有趣极了。 这两人要真是凑在一块,岂不是烂锅配烂盖?只是可惜了宋凌云那位青梅竹马,不知究竟是哪位佳人? 黎枝枝心里思索着,是不是该去打听一下,想个法子提醒提醒对方,及时回头,免得又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为了那种人渣,当真是不值得。 …… 次日,明园山色堂。 “梅为四君子之首,其性孤高傲然,不落俗流,稳重自矜,故而梅枝落笔需重,梅花入色要浓,如此方能既素又艳……” 堂上悬着一幅素绢,身着青衫的先生正在执笔作画,一边徐徐讲解技法,他动作娴熟,只寥寥几笔,便有数枝寒梅跃然笔下。 待这一节讲罢,他便搁下笔,让学生们自己开始作画,周先生平日里脾气颇好,唯有在作画的时候,十分较真,谁也别想糊弄他,正色叮嘱众人道:“一炷香为限,每人画出一幅寒梅图来,若是未完成,月课考试评为丙等。” 学生们听了,连忙纷纷坐正,月课是一月一考,按评级等第行赏罚,丙等为最末,谁得了怕是要被人笑上整整一年。 黎枝枝打开书袋,在里面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昨日备好的朱砂染料,她明明亲眼看见海棠放进来的,怎么不见了? 苏棠语坐在旁边的书案,见她似有异样,面露疑惑地看过来,小声问道:“枝枝,怎么了?” 恰巧周先生回头望见,提醒道:“肃静。” 黎枝枝向她无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尔后拿出作画用的笔,开始磨墨,正思量间,她忽然想起来,昨天黎素晚似乎在书案边晃了一圈,只是她那会在做刺绣,并未在意。 这么想着,黎枝枝转头朝黎素晚的方向看过去,她的桌上正摆着一盒朱砂染料,对上她的目光,黎素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去,这般明显的心虚,黎枝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本以为她这几日安分了,却不想背地里仍旧不肯消停,黎枝枝心中冷笑,不再理会她,而是回过头,望着面前的宣纸思索起来,光有墨,却没有朱砂,这幅寒梅图看样子是画不成了。 眼看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过去,旁边的苏棠语已经作好了大半的画,无意间瞥见黎枝枝没有动,定睛一看,却见她的纸上空白一片,有些吃惊道:“枝枝,为何不画?” 她看了看前面先生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可是觉得难了?” 苏棠语记得黎枝枝从前是没有学过作画的,一炷香的时间要她画出一幅寒梅图,着实有些困难了,心里替她着急,想了想,又提议道:“不若我和你换吧?” 仔细算算,还有一点时间,她速度再快些,画一幅梅花大概没什么问题,只是下笔就不如之前那般精细了,但总比让先生评丙等好。 黎枝枝却答应,取出一支干净的笔来,递给苏棠语,小声道:“蘸一些朱砂给我。” 苏棠语这才恍然明白,意识到黎枝枝是没有带染料,便将自己的朱砂递过来,道:“先用我的。” 可她自己的画还未作好,一盒朱砂二人共用,拿来拿去,叫周先生瞧见了,指不定要生气,他最是不喜欢学生敷衍了事,上次萧嫚的染料被赵珊儿摔了,只得空着手去山色堂,还被周先生当堂训斥了。 黎枝枝没接苏棠语的染料,只让她帮忙用笔蘸了些朱砂,思索片刻,在宣纸上点下一朵漂亮的梅花,梅花将开未开,色泽红艳艳的,十分惹眼。 谁知没过多久,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先生,学生瞧见黎枝枝和苏棠语在说话,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说话的人是萧嫚,一时之间,画堂内所有人皆纷纷转头看过来,瞧热闹一般,苏棠语神色微僵,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周先生却已经负手过来了,声音微沉道:“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在苏棠语和黎枝枝二人之间扫过,很快就注意到了问题所在:“你没有带朱砂?” 语气变得严肃,黎枝枝却不慌不忙地放下笔,答道:“先生,画已作好了。” 周先生下意识看了看,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和旁人画的不同,这幅画上是大片空白,上面唯有一枝寒梅,枝干遒劲盘曲,透着一种古朴的美,枝头缀着一朵半开未开的红梅,上面覆着一片洁白的雪,有一只雀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双翅微敛,欲落在梅枝上,另一只雀鸟正歪着头,似乎对那朵梅花十分好奇,于是整幅画便显得分外生动灵巧起来,意趣十足。 除此之外,旁边还以簪花小楷著着一行诗: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 这短短两句诗,于这幅画而已,简直是点睛之笔,因为时间匆促,这画算不得精细,甚至落笔有些糙了,而正是因为这种近乎潦草的粗糙感,让这幅画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周先生忍不住称赞道:“好画,好诗!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极为喜欢,周先生本是爱画之人,忍不住又拿起那一幅画,细细观赏了一番,双眼微亮地对众人道:“我平日里总说作画要仔细,每一笔尽量做到完美,如此才能作好画,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不过是因为你们尚不能领会什么叫好画罢了。” “倘若一幅画,让人见之如置身其境,听其有声,闻其有气,尝其有味,五感能得一,便算得上是绝妙之画了。” 周先生对着那幅画大夸特夸,颇有些激动,众学生听得似懂非懂,座上的黎素晚和萧嫚对视一眼,相顾无言,真是不明白,那明明就是两只鸟和一朵梅花而已,如稚童信手涂鸦,究竟有什么可夸的? 不论如何,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去了,待周先生走后,苏棠语松了一口气似的,与黎枝枝相视而笑,她小声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先生会训斥你呢,我还在佚?拼命想着怎么帮你找借口,谁知他突然夸起来了,倒叫我白白担心。” 黎枝枝失笑,心中却暗自有些惊异,因为上辈子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她那时不知道染料是谁拿走的,旁边坐的人也并不是苏棠语,她连一支染朱砂的笔都没有借到,最后只得画了一朵白梅花。 好在那幅画依旧得了周先生的褒扬,黎枝枝到底没有当堂出丑,不过自那堂课后,那幅画也消失不见了,不知是被谁拿走了。 想到这里,黎枝枝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幅画上,心底悄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一幅画……最后不会也消失不见了吧。 然而说什么,来什么,待黎枝枝用过午膳,再回山色堂时,那幅寒梅图真的不见了,黎枝枝心道果然如此,她不着急,苏棠语倒是急了,道:“你的画呢?” 她问了几个人,却是无果,午膳时候,所有人都去膳堂用膳了,没人会留在山色堂,江紫萸还不以为意道:“一幅破画而已,就算是周先生夸过的,又能值几个钱?谁还会巴巴地来偷啊?说不得随手拿去擦什么了,要真舍不得,叫她再画一幅便是了。” 苏棠语不悦道:“这怎么能一样呢?哪怕重新画一幅,也和从前的不一样了。” 江紫萸一听,阴阳怪气道:“她黎枝枝都不着急,你着的哪门子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姐姐呢,跑来质问我,难不成疑心是我偷的?” 苏棠语立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紫萸却不理她,自顾自走了,黎枝枝拉住苏棠语,对她摇了摇头,道:“罢了,一幅画而已。” 苏棠语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想借你的画回去让我哥哥也品赏一番呢,他也是爱画之人,若是知道你比我还小,却能作出让先生都夸赞的画,他一定十分吃惊。” 原是想跟兄长分享,黎枝枝忍不住失笑,岔开话题道:“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 苏棠语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笑道:“我二哥哥可好了,只是他身子有些差,不太在人前露面,若是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对了,”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事,道:“过几日便到夏至了,那天有假,恰好又是我生辰,我邀了几个哥哥姐姐去山里的庄子玩,枝枝也来么?” 黎枝枝欣然答应,正在这时,有人过来了,停在她的书案边,抬头一看,那人竟是赵珊儿,黎枝枝有些意外地道:“赵姐姐有事?” 赵珊儿不语,却看了苏棠语一眼,苏棠语有些莫名其妙,赵珊儿只好淡淡道:“能否请苏小姐回避一下?我和黎枝枝有事要说。” 那姿态高傲的,仿佛这山色堂是她家后花园似的,尔等平民皆是下人。 不等苏棠语反驳,黎枝枝却笑笑,柔声对赵珊儿道:“棠语和我情同姐妹,不是外人,赵姐姐有什么话尽可以当着她的面说,她绝不会透露出去的。” 闻言,赵珊儿却欲言又止,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又回去了,苏棠语看着她的背影,无语道:“我曾经听嬷嬷说,饭甑里蒸菩萨,神气十足,如今可真真算是见识到了。” 黎枝枝忍俊不禁,两人相视,皆是扑哧笑起来,没多一会儿,赵珊儿又过来了,这回她没再让苏棠语避开,只将一卷小小的纸条放在黎枝枝面前,道:“自己瞧,这算是还了你上次的情。” 说罢便走开了,黎枝枝拿起那纸条,仔细打开,苏棠语哧哧笑道:“不愧是赵四小姐用的纸笺,还熏了香呢,嗯,是苏合香。” 那纸笺上写了一行蝇头小字,黎枝枝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苏棠语见她这般,也收了笑,小心问道:“枝枝,怎么了?” 黎枝枝将纸条递给她看,上面墨字娟娟,赫然写道:是萧嫚拿走了你的画。 苏棠语吃惊道:“她拿你的画做什么?” 黎枝枝也万分疑惑,略略摇首,倘若真是萧嫚拿了她的画,那么上辈子那一幅,是不是也是她拿的?她拿去做什么了? 正在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道:“你不要太过分!” 一时间,堂内所有的目光朝声音来处望去,正是萧嫚和赵珊儿,萧嫚一手紧紧按着书案,漂亮的面孔上布满了怒意,她盯着赵珊儿,冷声道:“我忍你很久了!” 赵珊儿却不以为意:“你大可以不忍。” 这语气和她的性子一样,透着一股倨傲的意味,萧嫚的脸色更难看了,冷笑道:“好,好!赵珊儿,你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可千万别后悔!” 她说完,抬手用力一挥,书案上的笔墨砚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然后在这惊心动魄的寂静之中,转身大步走了。 眼见得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画堂门口,苏棠语才吃惊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她们平日里不是最要好么,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旁边一个女孩儿小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萧嫚从外边进来,和赵珊儿说了几句话,我隔得远听不真切,大概是她问赵珊儿在做什么,赵珊儿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向她萧嫚禀报,两人就闹起来了。” 看来这两人是彻底撕破脸了,黎枝枝用指尖轻轻掸了掸那张纸条,忽地笑了,撕得好啊,往后再见就是仇人了,看她们互相狗咬狗确实好玩。 …… 傍晚,黎枝枝下了学之后,没有回黎府,而是先去了公主府,长公主正在花园小亭里喝茶,笑着唤她过去,亲切道:“晚上在这里用膳吧?阿央今日出了宫,在我耳边念叨你一天了呢。” 说着,便扬了扬下巴,黎枝枝顺势看去,果然见那繁茂花木下,萧如乐拿着扇子扑蝴蝶玩,待看见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扔了团扇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姐姐!” 黎枝枝连忙接住她,萧如乐缠着她腻了好一会,才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朵栀子花来,献宝似的道:“这个送给姐姐。” 然后又摸出另一朵,放在长公主面前:“这个送给姑姑。” 黎枝枝看她那个荷包,几天不见,还是干干净净的,一旁的轻罗见了,忍不住笑道:“殿下可宝贝这个荷包了,每天都要洗一次,还放在熏笼上细细烘干,没干就不肯睡觉。” 黎枝枝听了,只觉得心里十分熨帖,笑道:“下次再给阿央做个更好看的。” 萧如乐却摇头,认真道:“姐姐做这个很辛苦,阿央会好好珍惜这一个的,不要别的了。” 长公主笑吟吟道:“不得了,咱们阿央竟也会疼人了。” 众人皆笑起来,长公主又对黎枝枝道:“上一回我让宫里司衣局给你量了身,裁作及笄穿的衣裳,说再过两天就该好了,到时候拿来给你试一试。” 黎枝枝犹豫一下,道:“不巧得很,殿下,夏至那日我答应一个朋友,陪她去京郊北屏山的庄子过生辰,怕是不能来试衣裳。” 长公主便笑道:“那就等你空暇了再来也无妨。” 黎枝枝答应下来,萧如乐却好奇道:“姐姐,你去哪里过生辰?” “不是我过,”黎枝枝解释道:“是陪另一个姐姐,在京郊北屏山。” 萧如乐眨眨眼:“北屏山,那里好玩吗?”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2节 话都问到这个份上了,黎枝枝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萧如乐有点扭捏地道:“阿央也想去,可不可以?” “这个……”黎枝枝有些犹豫,道:“恐怕要太子殿下答允。” 萧如乐的身份毕竟特殊,黎枝枝不敢擅自带她出去,更何况,那位太子殿下应该也不会同意吧? …… 如此又过了一日,上林苑马场。 天气逐渐转暖,人们都换上了更轻薄的衣衫,夏至将至,微风拂面,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此时正是下午时候,空旷的马场上长满了绒绒青草,远远看去,仿佛一大块柔软的毯子,风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声,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袭银白色的劲装,手持长弓,纵马疾驰而来,肆意张扬,说不出的潇洒。 待马儿奔过五十步之余,那少年忽然回过身,弯弓搭箭,目光锐利无比,如鹰一般盯着远处,手指一放,箭矢猛地挣弦脱出,发出咻然尖啸,如闪电一般急射出去,消失于远处。 倘若不看结果的话,这一幕必然好看得很,令人赏心悦目,然而不多时侯,徐听风便纵马而来,一手持箭禀报:不中。 马场观台上,裴言川的表情颇有点尴尬,萧晏故作不见,只慢条斯理地吃着枇杷,片刻后吐出核来,悠悠评价道:“你倒是把你哥那点花架子学了个十成十。” 裴言川挠了挠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哥是武举状元,我能和他比么?再说了,他从前是和……和那位一起学的武艺。” “和前前废太子,”萧晏倒是并不在意,只斜睨他一眼,俊美的面上似笑非笑:“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会砍你的头。” 裴言川嬉笑道:“您能直呼其名,我却不敢。” 萧晏从徐听风手里接过那支箭,掂了掂,又左右端详,道:“说罢,要求孤什么事情?” 裴言川今日特意请他出来,又是喝酒又是听琴,最后跑来上林苑骑马射箭,一副狗腿殷勤样儿,必有所求,果不其然,裴言川先是拍马屁,殿下英明神武,好一通吹捧,尔后才问道:“听说殿下在京郊北屏山有个庄子,能借我用用么?” 萧晏拿着弓,正在慢吞吞地搭箭,闻言,抬起凤眸看他一眼,像是好奇地问道:“北屏山的庄子,你怎么想去那儿?” 裴言川支吾了一下:“我有几个同窗,想约着一起去吃酒。” “怎么?雪柳斋的酒不好吃?”萧晏举着弓,微眯起一双凤眼,也不知是在瞄哪儿,口中漫不经心地道:“都一个个想往北屏山跑?” 平日里萧晏十分大方,不太在乎这些外物,裴言川要借什么玩意儿,车啊马啊,或是别的贵重物件,他都随口应了,说一句拿去,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还。 但是今日不知怎么,非要问得这么详细,裴言川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还没等他想出来,萧晏忽然笑着问道:“你猜我这一箭能不能中?猜对了那庄子便送你了。” 裴言川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那远远伫立的靶子,道:“殿下要射哪一个?” “随便,”萧晏想了想,道:“只要箭上有物,便算中了靶。” 裴言川心道,这还不简单?哪怕您射歪了,箭一头扎进地里,那也算中了,忙不迭道:“殿下必然能中。” 话音一落,萧晏的手一松,箭矢便疾飞而去,裴言川叫道:“等等——” 随即他便吃惊地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支箭发出咻然之声,径自对着万里晴空,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能射中个鬼啊? 没等裴言川叫苦,忽然间,一只鸟雀呼啦啦直坠了地,双翅犹在扑腾挣扎,灰尘四起,却是它的身子中了一箭,点点殷红鲜血染上碧色的草叶。 裴言川满眼震惊之色,又看向萧晏,年轻的太子面露遗憾,道:“大皇兄当年能一箭射中飞鸟的双目,可惜……” 没人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也没人敢接话。 天□□晚,马场上安静无声,唯有清风徐徐,萧晏将弓箭扔给徐听风,对裴言川笑道:“你猜对了,那庄子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这句诗是古人写的,画是我编的,大家别笑我(捂脸 但是我个人确实很喜欢那种特别有意趣的画,还有各种小肥啾的照片,毛茸茸一团~ 然后这是二更,别看只有一章,但它却有将近八千字!这是双更啊!【高亮】 第四十章 太子府。 黄昏庭院柳啼鸦, 余晖斜照,朱漆阑干下的园圃中种着几丛蔷薇,开得热热闹闹, 引来几只蝴蝶蹁跹嬉戏,流连不去。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伴随着轮车驶过的声音,徐听风推着萧晏入了一座小院, 廊下有两个婢女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见了太子来,立即慌慌张张地行礼。 萧晏看着紧闭的房门, 道:“还是不肯出来?” 一个婢女恭敬答道:“回殿下的话, 七公主一直没出门,不过午膳倒是用了, 只是吃得不多。” 萧晏听罢, 笑道:“真有骨气的话, 就该不吃,怎么能受嗟来之食呢?”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好让屋子里的人听见,果然没一会儿,一只软枕飞过来砸在门上, 萧如乐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不吃, 我再也不吃了!” “好,”萧晏欣然颔首:“今日不吃,明日不吃,叫你饿晕在里头, 也不必去北屏山玩了, 正合我意。” 屋里头安静了片刻, 萧如乐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你同意我去啦?” 萧晏的手指在轮车扶手上轻轻叩了叩,道:“现在是同意了,你要是再不肯出来,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萧如乐竟然很警惕地道:“那你立个字据!” 萧晏差点没笑出声来,道:“你还知道字据?萧如乐,你识字儿么?” 萧如乐振振有词道:“我现在还小,日后总会识字儿的。” “好,好,”萧晏吩咐婢女道:“取纸笔来。” 婢女领命去了,不多时复返,捧来笔墨,萧晏果然提笔在纸笺上写了一行字,末了又催促道:“行了,字据已经立好了,出来罢。”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黑猫迫不及待地从里头挤了出来,大声喵喵叫着,显然是被憋了一天,快要无法忍受了,萧如乐小心翼翼地往门外瞧,待看见萧晏手中拿着纸,立即放下戒备,欢欢喜喜地奔出来,捧着纸笺看了又看,扑到萧晏怀里撒娇:“哥哥真好!” 萧晏一双凤目中透着笑意,面上却不太耐烦,十分嫌弃道:“小烦人精。” …… 次日清早,黎府门口。 一辆车马已套好了,黎府的车夫正在一旁等候,黎行知皱着眉,对黎枝枝道:“你一个人去真的没事么?这一路去北屏山颇远,那地方又偏僻,不若我还是与你同去吧。” 北屏山说是在京郊,实际上还要更往北一些,那边多山林,少人迹,风景却十分好,山上还有温泉与瀑布,前些年有人在那里置地建庄子,夏日避暑,冬日泡泉,一时间,引得京中富贵人家争相效仿,在那山上建了不少庄子。 黎行知也没去过,只听同窗林序秋说起,那山上好玩是好玩,却太偏僻了,深林里还有猛兽出没,他实在有些不放心黎枝枝独自一人前去。 黎枝枝却婉拒道:“行知哥哥多虑了,我是与棠语一起去的,哥哥不必担心,况且事先并未告知棠语说你要同去,临时起意,未免有些唐突了。” 她说得十分有理,黎行知便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马车,心里一直惦记此事,待去了国子监,几个同窗凑在一处说话,一个人问道:“行知今日何以心事重重?” “我知道,”另一个笑着道:“他前几日不是还向序秋打听北屏山庄子的事情?听说他妹妹要去山上玩,想必是在发愁此事了。” 林序秋也记起此事,疑惑道:“你既然担心,为何不与令妹同去?” “她不愿意,”黎行知修眉皱起,叹了一口气道:“况且她是与好友一道去的,人家未曾邀我,贸贸然去打扰,恐怕不好。” 忽然有人提议道:“那你也去么,不叫你妹妹知道就好了,序秋在那里不是有个庄子?咱们也去玩。” 几个同窗听了,都十分赞成,纷纷出言怂恿黎行知,林序秋看了一圈,了然道:“恐怕是你们想玩罢?” “今日夏至小节,典薄和学正都不在,怕什么?哪怕要罚,也还有裴言川在前头顶着呢,我看他一早都没见个影子,想必是又溜了,君子有勇有义,要罚一同罚。” 众人起哄:“同罚!” 如此好一番撺掇,黎行知果然十分心动,又问林序秋道:“不知林弟是否方便?” 林序秋大方道:“小事罢了,那庄子一年到头也没去过几回,请诸位兄台去玩一玩也好。” 于是几个人便趁着学正不在,从一道矮墙处翻了出去,遣了一辆车马出城,直奔北屏山的方向而去了。 这些事情黎枝枝自然是一无所知的,她和苏棠语抵达庄子的时候,已近晌午时分,夏初的日头不算大,山间凉风习习,处处浓荫,远近都是深绿浅翠,间或有满树雪白的桐花盛放,被风吹得徐徐摇动,远远望去,煎盐叠雪一般,十分漂亮。 待入了园子,便听见有笑语声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清脆道:“都这时辰了,怎么三妹妹还不见来?遣人去山下瞧一瞧。” 有婢女瞧见苏棠语进来了,忙笑着道:“三小姐已来了。” 黎枝枝跟着苏棠语入了园内,里面坐了三个女孩儿,一个稍微年长些,梳着妇人的发式,另一个年纪瞧着比苏棠语大一些,模样俏丽,除此之外,坐在边上的还有一个江紫萸,苏棠语笑着对黎枝枝介绍道:“这是我大姐姐和姨母家的小表姐,紫萸,你是认得的。” 想是苏棠语事先打过招呼,苏家的姐妹们对黎枝枝十分热忱,请她坐下喝茶吃点心,说了一阵子话,苏棠语忽然问道:“宋家哥哥没来么?” 苏家大姐打趣她:“羞是不羞?只想着你宋哥哥,怎不见问起你二哥哥呢?” 苏棠语啊呀一声,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二哥哥必是在屋里休息,姐姐不要笑话我了。” 苏家小表姐摇着纨扇,盈盈笑道:“等来年亲事成了,多的是机会关心你宋家哥哥,你现在急什么?” 黎枝枝听她们说起宋家哥哥,不知怎么,眼皮子忽地一跳,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她无意间看见了旁边的江紫萸,从提起那位宋家哥哥开始,她的表情就有些不虞,目光落在苏棠语面上,片刻后才挪开去,转而对上黎枝枝。 她神色一怔,黎枝枝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笑道:“江姐姐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这话引得众人都纷纷看过来,苏棠语关切道:“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 “没什么,”江紫萸挤出一个笑来,道:“我方才被日头晃了一下眼睛,现在好多了。” 苏棠语听罢,忙起身与她换了一个位置,黎枝枝轻声问她:“这位宋哥哥是……” 苏棠语微微红了脸,小声解释道:“我还没同你说过,我年前定了亲事,就是宋家哥哥,他一会儿也会来的。” 才刚刚说完,便有下人来报:“宋家公子到了。” 不多时,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公子进了园子,一手拿着折扇,颇有些书生气质,斯斯文文,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宋凌云。 黎枝枝微微别过视线,掩去眼底的震惊之色,她方才只是猜测罢了,没想到和苏棠语定亲的人竟真的是宋凌云! 也就是说,上辈子那个被他毁了清白,又退了亲,最后投水而死的青梅竹马正是苏棠语。 这真是巧合得令人吃惊! 黎枝枝心中思绪万千,宋凌云却已经看见她了,神色有些吃惊,道:“表妹?” 一时间,众人皆纷纷看过来,苏棠语看了看宋凌云,又看黎枝枝,惊讶道:“枝枝是宋哥哥的表妹?” 黎枝枝站起身来,对宋凌云行了一礼,短短数息之间,她已经掩饰好了所有的情绪,盈盈笑道:“真巧,没想到宋表哥也在。” 虽然遇到这个人渣十分晦气,但是这一趟到底还不算白来。 她的心思苏棠语自是不知,只觉得既惊又喜,在她看来,好友和自己的心上人是表兄妹,这岂不是亲上加亲? 得知这一层关系,苏家的几个姐妹对黎枝枝更是亲切了几分,说话也熟稔了,气氛变得融洽无比,一团和气,正在这时,又有下人来报,说有一位小姐在门口,指名道姓要见黎姑娘。 听闻此言,黎枝枝大为意外,她实在想不出来人是谁,倒是苏棠语忙道:“既是认识枝枝,便快请她进来吧。” 那下人去了,不多时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模样生得颇是漂亮,她穿着一袭鹅黄色衫裙,腰间挂着一个小荷包,步子轻快,那荷包上的珍珠穗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小姑娘正左右张望,待看见黎枝枝时,双眸倏然一亮,开心地叫道:“枝枝姐姐!”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3节 说着便撇了下人朝这边奔过来,张开双臂往她身上扑,黎枝枝连忙接住她,吃惊道:“阿央!你怎么来了?” 萧如乐笑嘻嘻地道:“因为皇兄答允我啦!” 黎枝枝着实有些意外,以萧晏那种性格,竟真的敢把阿央交给她带着?想到这里,黎枝枝忽然警惕起来,怀疑道:“你不会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没有!”萧如乐撅起嘴叫屈,道:“是皇兄亲口答应的,对了,我还让他立了字据!” 她说着,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笺,喜滋滋地送到黎枝枝面前,骄傲道:“你看,皇兄写了字的。” 黎枝枝打眼一看,那雪白纸笺上确实写了一行字,墨字淋漓,笔走龙蛇,颇具气势:萧阿央是小猪,兄萧晏亲笔。 黎枝枝:…… “怎么样?”萧如乐很得意地道:“姐姐,阿央是不是好聪明?” 黎枝枝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对,阿央最聪明了。” 心里却默默骂道:这太子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阿央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欺负阿央~ 第四十一章 而相邻不远的另一座庄子里, 堂下种了两株海棠,此时花期正好,开得十分绚烂, 深红浅粉,如女子浓妆淡抹, 想是再过不久,花就该开谢了, 日头将影子投在石阶上, 风过叶动,树影婆娑。 几个公子少爷坐在堂内, 躺的躺, 坐的坐,嗑着瓜子儿吃茶, 全没个正形, 还有翘着腿靠在太师椅上的, 一边斗蛐蛐,一边问道:“裴兄,你叫咱们大老远从京里赶过来,可有个章程没有?” 有知情的连忙道:“对对,且说来听听。” 还有不知情的:“什么章程?裴兄要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这可真是小孩没娘, 说来话长了, ”旁人笑着给他解释道:“裴兄瞧中一个小美人,想同人家套套近乎,每天傍晚逃学去明园门口蹲着,不知吃了侯夫人多少顿打, 愣是没跟佳人说上一句话。” 那人吃了一惊:“嚯, 是谁家小姐啊?裴兄也着实太惨了吧?” “黎府家的, 就是那个黎行知的表妹,叫什么来着?栀子?还是吱吱?总之裴兄垂涎人家许久了,前几天看见黎行知在跟人打听北屏山庄子的事情,才知道他那位表妹要来这山里玩,特意巴巴地赶过来了,就想着和佳人偶遇呢。” 斗蛐蛐的那个人笑道:“裴兄这叫什么?狗咬王八,没处下嘴啊。” 众人嘻嘻哈哈地嘲笑:“裴兄不行啊。” “行了都闭嘴,”眼看着话题越扯越不像样,裴言川没好气地骂道:“什么狗咬王八,谁是狗?谁又是王八?你们几个么?” “好了好了,”有人打圆场道:“别把裴兄惹急了,赶明儿放狗咬你。” 众人一顿插科打诨,堂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直到话题终于被斗蛐蛐的那个拉回来:“裴兄今日请哥几个来,就是想让大伙儿出出主意,怎么和那位佳人偶遇,抱得美人归,张少爷,听你平日总是吹,红颜知己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想必十分有手段了,给裴兄支几招?” 那张公子想了想,道:“给她银子?” 霎时间嘘声四起,一个笑骂道:“那是应对妓子的手段,人家是正经千金小姐,除非你把国库搬来还差不多。” 又有人出主意:“那就找个媒人上门提亲嘛,直来直去,岂不省事儿?” 众人皆是大摇其头:“没有情趣,倘若佳人拒了呢?那裴兄日后岂不是再无机会?” 一群人商议了好半天,这个出主意,那个给驳了,各执己见,险些没当场吵起来,裴言川听来听去,只觉得无比失望,他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平日里听这些公子哥们吹嘘,满嘴跑马,还以为他们是个中高手,却原来都是花花架子。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忽有一人道:“那就写诗,她们那些娇娇小姐们,不都喜欢吟诗作赋么?让裴兄赋诗一首,送给那位佳人,道明心意,说不得就入了佳人的眼呢?” 众人一听,都纷纷觉得有理,裴言川在这听了半天,觉得唯有这个主意靠谱些,可问题来了,斗蛐蛐那个兄台问道:“裴兄会作诗?” 这话一出,空气便静了一瞬,有人缓缓道:“作一首打油诗?” 顿时引来哄堂大笑,裴言川无语至极,他家代代尚武,太|祖父是武将出身,大字不识一个,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这才封了一个侯,后来他爹也是武将,如今哥哥亦然,裴言川打小跟着习武,对读书没有半点兴趣,哪怕他娘拿鸡毛掸子在后面追着骂,也毫无用处。 让他作诗,倒不如打他一顿来得痛快。 正在这时,门口的竹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揭了起来,一个模样俊美,面如冠玉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常服,坐在轮车上,凤眼含笑,腕上的紫檀佛珠折射出微亮的天光,望着众人道:“真是热闹,看来是我来迟了。” 竹帘犹自轻轻晃着,堂内却鸦雀无声,几个公子少爷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却没人敢说话,斗蛐蛐那位兄台一个劲用眼睛去瞥裴言川,像是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摇一摇,质问一番。 不是说只有他们几个么?为何太子竟然会驾临此处? 裴言川也是有些懵,但见徐听风推着萧晏进来,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随意摆手,道:“今日得空,顺道来坐一坐,方才在外面听你们谈笑,十分热闹,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当中不乏有人常年跟着裴言川厮混,也与太子殿下吃过几回酒的,便大着胆子道:“裴兄有了意中人,请我等给他出主意呢。” 闻言,萧晏略略挑眉,看向裴言川:“哪位佳人?” 事已至此,裴言川也没什么好瞒的,索性道:“殿下估计也见过,就是黎府的小姐,与七公主以及长公主殿下关系颇好的那位。” “黎枝枝?”萧晏这下是真的意外了,道:“你为何会喜欢她?” 裴言川倏地红了耳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在游春宴上,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好看。” 他想起那一日流苏树下,花落如雪,少女眉眼精致漂亮,抬眸望过来,长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颤,说不出的好看。 “原来如此,”萧晏微微颔首,回想起黎枝枝,那张脸确实十分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清透,带着一股子能迷惑人的天真,年少而慕少艾,裴言川会被她吸引确实再正常不过了,若不是…… 等他自怔忪中回过神来,听裴言川那些个狐朋狗友们已经在商议怎么作诗了,裴言川捉着笔,苦思冥想,才写下一句,旁边人便指点道:“这一句太直白了,恐怕会唐突佳人。” 裴言川只好划去,重写了一句,又有人道:“这也太含蓄了,海棠花好看,跟你喜欢那位佳人有什么关系?” 斗蛐蛐那位兄台辩驳道:“这叫以物喻人,夸那个姑娘人比花娇,你懂个屁?你一个文章次次得丙等的也懂作诗?” 那人恼羞成怒道:“说得好像你没得过丙等似的。” “我得的丙还真没你多。” “你——” “行了!”裴言川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纸团,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你们要打出去打,太子殿下还在这呢,真是有辱斯文。” 萧晏只是笑而不语,裴言川想起什么,忽然问他道:“殿下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话一出,众人皆闭了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晏,竖起耳朵静候,萧晏着实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裴言川泄气道:“也没听说过殿下有意中人,罢了,想来您也没有法子。” 复又拿起笔,继续琢磨起他那两句歪诗来,确然如他所说,萧晏长到如今,还没怎么考虑过男女私情之事,也没有哪个女子能格外引起他的注意和兴趣,之前的黎枝枝除外。 不过人都是有好胜心的,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例外,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小看?尤其还是裴言川这种愣头青。 萧晏微微眯起凤眼,道:“孤觉得,示爱一事,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场博弈罢了。” 听闻此言,裴言川结结实实地一愣:“何为博弈?愿闻其详。” 堂内众人皆是齐齐竖起耳朵,屏气凝神,等着听太子殿下于情爱之事上的高见,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晏依旧从容自如,指尖轻叩轮车扶手,徐徐道:“一如两军交战,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兵战为下,心战为上。” 裴言川虽然自幼不爱读书,兵书却没少看,面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也有旁人不解的,谦虚问道:“敢问殿下,何为攻城,何为攻心呢?” 萧晏很从容地解释道:“譬如你施予重金或者权势,强行迫使对方屈从于你,此为攻城。” 众人恍然大悟,萧晏继续指点江山:“攻心需耐心谨慎,步步为营,缓缓图之,直到对方主动放下防备,袒露真心,便算是彻底赢了。” 所有人听得似懂非懂,裴言川挠了挠鼻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现在我该怎么做?还要……作诗吗?” 萧晏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循循善诱道:“孙子兵法第四计为何?” 裴言川不假思索道:“以逸待劳。” 萧晏便道:“诗自然还是要作的,不过,你可以依照孤之所言。” 如此这般说了,裴言川便将准备好的信笺叠起来,不禁有些迟疑道:“这样真的有用?” 萧晏胸有成竹地道:“至少有九成胜算。” 裴言川不禁面露笑意,然而问题又来了,他有些为难地道:“这信交给谁去送?” 他看了一圈,狐朋狗友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不愿意接这差事,一个解释道:“别看我,裴兄,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位黎小姐。” 另一个也忙着摆手:“我也不行,裴兄,我一见女孩儿便结巴,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别给你丢脸了。” 斗蛐蛐儿那位兄台嬉皮笑脸道:“我生得这般俊朗,玉树临风,潘安再世,倘若不小心被黎小姐瞧中了,岂不是对不住裴兄你?” 还有干脆出馊主意的:“不如把这信绑在箭上,裴兄一箭射在那小姐面前,岂不是绝妙。” 最后,裴言川的目光落在了萧晏身上,那意思很明显了,萧晏想了想,向他伸手,道:“孤帮你带给她吧。” 裴言川喜出望外,连忙把那信笺奉上,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男主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帮着兄弟追自己的老婆。 谁说帮兄弟追不是一种追呢? 好耶ヾ(??▽?)ノ 第四十二章 苏家庄子里, 得知来的人是七公主,苏家的几个姐妹说话都小心了一些,但是很快, 她们便发现这位七公主和传闻中一样,有些痴症, 性情天真如稚童,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 却最是听黎枝枝的话, 就连坐也要挨在一起,两人亲亲热热的。 苏家姐妹们逐渐放松了下来, 倒也并未因此对萧如乐生出轻慢之心, 反而都颇喜欢她,还让人拿了各种糕点果子呈上, 让她在里面尽情挑选。 萧如乐每尝到一种好吃的, 都要给黎枝枝送一块, 她觉得今天果真是没白来,这里太好玩了,下次也要跟枝枝姐姐出来玩。 黎枝枝在和苏棠语她们谈笑之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旁边的宋凌云,不得不说, 这人的表面样子确实做得很好, 举止也斯文守礼,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他来时甚至还给苏家每一位小姐都带了礼,有钗子镯子, 珍珠耳珰, 各式各样, 送给苏棠语的则是一块白玉同心佩,其意义自是不必明说。 在苏府姐姐们的打趣和调笑中,苏棠语一张清秀的小脸都红透了,羞涩地接过玉佩,垂首轻声向宋凌云道谢。 宋凌云只微笑道:“看见这块玉的第一眼,便觉得它和阿语很相配,纯洁无瑕。” 情话款款,一旁的黎枝枝却听得心里直翻白眼,险些没吐出来,却碍着苏棠语的面,强自忍着,眼角余光瞥见还有一个人也同样不自在,正是江紫萸。 她微垂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枚钗子,正是宋凌云方才送的,眼中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黎枝枝瞧着,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 恰在这时,宋凌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歉然笑道:“有些对不住,今日不知表妹也会来,未曾替你准备礼物,还望表妹不要怪罪。” 黎枝枝眸子一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紫萸,面上却俏皮一笑,故意道:“怎么敢怪罪表哥?表哥下回补上就好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4节 宋凌云便笑着道:“一定,一定,表妹喜欢什么样的?” 黎枝枝笑吟吟地道:“也不必表哥太破费了,一支钗子就很好。” 宋凌云欣然答应下来,那一瞬间,黎枝枝清楚地瞧见,江紫萸的表情更难看了,她紧紧捏着那枚钗子,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它撅折了一般。 这让黎枝枝愈发觉得心中的那个猜测是真,要么,这江紫萸实在是小心眼,过于善妒,连旁人送个东西都要紧着她来,要么,她就是对宋凌云别有心思。 再一联想,上辈子江紫萸莫名其妙和黎素晚走得近,而黎素晚又与宋凌云有私情,最后苏棠语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黎枝枝愈发觉得其中有大问题,可苏棠语自己却毫无危机感,平日里待江紫萸如亲妹妹一般,但凡她有什么好用的,一定少不了江紫萸,就连两人穿衣打扮的风格都十分相似,对其根本没有半点防备…… 正在黎枝枝沉思间,忽听她们说起山上有一道九叠瀑布,是从山顶落下来的,气势如龙,十分壮观,苏家那位小表姐道:“听说晴日还能看见七色虹彩,如梦似幻,仙境一般。” 苏棠语却看了看黎枝枝,犹豫道:“枝枝有些畏水,恐怕不能去了,不若姐姐们去看吧,我们在别处走走,等你们回来。” 今天是苏棠语的生辰,黎枝枝不愿意扫了她们的兴致,便笑道 :“若是瀑布,只远远看着,倒也无妨的。” 苏家小表姐高兴道:“既然如此,等用过午膳后咱们便去瞧瞧吧。”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间,众人去了宴客厅,苏棠语问下人道:“二哥哥呢?” 下人连忙答道:“二公子来时乘车奔波,身子有些不适,方才已派人去请了。” 闻言,苏棠语面露忧色,懊恼道:“都怪我,早知道不该非要叫他来,我还是去瞧瞧吧。” 刚说完,门口一个人禀道:“二公子来了。” 黎枝枝早听苏棠语说过她这个二哥哥,名叫苏清商,只比她大两岁,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任何褒扬的词放在他身上都不嫌多,只可惜慧极必伤,老天似乎故意捉弄人,苏清商年幼时候曾经落了一次水,伤着了基本,留下病根,此后一直未好,苏家也没有让他入仕的念头,只常年用药养着。 恰在这时,堂内的帘子被打起来,一个身着铅白衣衫的青年低头踏进门里来,他模样生得颇清俊,五官与苏棠语有几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兄妹,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便愈发衬得修眉如墨,让人莫名想起那宣纸上的墨迹来。 平心而论,苏清商的容貌不算多么出色,却自有一种清润如玉之感,令人一眼便觉得印象深刻,同样是穿了白衣,宋凌云与前者相比,竟仿佛鱼目较之明珠,高下立现。 “二哥哥!” “二公子。” 苏棠语亲自跑上前扶他,众人立即起身相迎,纷纷打招呼,苏清商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笑意,一一回应了,目光落在黎枝枝身上,苏棠语连忙解释道:“哥哥,这就是我与你说过的枝枝,另外一位是七公主殿下。” 闻言,苏清商面上露出了然之色,道:“黎姑娘。” 黎枝枝微笑颔首:“见过苏公子。” 苏清商入了座,宋凌云便笑着道:“听闻二公子是爱画之人,前阵子在下寻得一副好画,今日特意带来了,赠与二公子。” 说着便让随侍送上一卷画轴,当着众人的面徐徐打开,那是一幅蝶戏牡丹图,笔触精细,色泽鲜艳,尤其是那蝴蝶,栩栩如生。 苏清商看罢便笑了,道:“好画,宋公子有心了。” 说着便命人收起来,宋凌云也有些志得意满,拱了拱手,笑道:“二公子喜欢就好。” 众人各自分席而坐,下人鱼贯而入,奉上精致的膳食,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唯有苏清商面前,只放了一碗药膳,再无其他。 苏棠语小声对黎枝枝解释道:“二哥哥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吃不得别的。” 黎枝枝见那药膳清淡得很,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清苦的药味,苏清商却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动静,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黎枝枝一看,却原来是萧如乐不小心打翻了碗,汤洒了一桌子,狼藉一片。 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慌,急急伸手要去擦,黎枝枝连忙拉住她,道:“别动。” 那汤才端上来,这么擦肯定很烫,苏棠语见了,立即让下人过来收拾,只是萧如乐的衣裙都脏了,苏家小表姐提议道:“我那里有些衣裳,让公主殿下去换上吧?或许不大合身,但是总比脏的好。” 黎枝枝听罢,感激地向她道谢,苏棠语亲自带着她们去后院换衣裳,萧如乐一路上低着头不说话,比往常安静许多,黎枝枝以为她被吓着了,轻声细语地安慰了半天。 直到替她穿衣裳的时候,萧如乐才抬起头,双眸红红的,小声道:“姐姐,对不起啊。” 黎枝枝一怔:“怎么了?” 萧如乐嘴角微微下撇着,小心翼翼地道:“是阿央太笨,让姐姐丢脸了,姐姐不要讨厌阿央,好不好?” 她眼里含着两汪泪,表情委屈,又透着笨拙的讨好,像是很害怕她生气似的,黎枝枝心中倏然一酸,又泛起些苦涩来,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很熟悉,熟悉得令她难过。 那一刻,黎枝枝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喜欢阿央,因为她像极了从前的自己,所有人都觉得她笨拙,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可还是想努力赢得别人的喜欢。 黎枝枝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抱住阿央,摸摸她的头,很小心翼翼地道:“怎么会呢?我没有觉得丢脸,阿央是这世上最乖最好的小孩了。” 她实在很好哄,一下便快乐地笑开了,用力地回抱住黎枝枝:“姐姐也是最好的姐姐!” 不多时,黎枝枝牵着萧如乐回了席,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黎枝枝索性让她与自己同坐,如此也好照看。 不知为什么,萧如乐用筷子一直不太灵活,在公主府里的时候,长公主都是干脆让她用汤匙,如今是在别人府上作客,考虑自是没那么周全,但即便如此,萧如乐还是笨拙地努力用筷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你看她筷子都拿不稳,当心一会儿又弄洒了,倒不如叫个下人来喂她吃饭。” 这话看似好意,可黎枝枝听着却不像那么回事,她抬起眼望过去,果然是江紫萸,她眼中含着讥讽之意,令人生厌。 萧如乐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去瞧黎枝枝,腮帮子鼓囊囊的,眼神有些不确定,黎枝枝对她笑了笑,哄道:“阿央继续吃。” 萧如乐乖乖点头,两人谁也没理会江紫萸,对方梗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苏棠语道:“我看公主用得挺好的,方才只是意外罢了。” 苏家小表姐就没这么客气了,只淡淡道一声:“吃你的便是,若吃撑了就出去消消食,你管别人怎么吃?” 这下江紫萸彻底黑了脸,也坐不下去了,匆匆起身离了席。 气氛才又恢复如常,待用过膳,下人奉了茶上来,苏棠语拉着黎枝枝去了门外廊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紫萸她有时候说话确实不好听,若惹恼了你,我替她向你道个歉。” 黎枝枝沉默片刻,抬眸望着好友,如实道:“这不是说话好不好听的问题,棠语,不管旁人如何看,我待阿央都是亲妹妹一般的,倘若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她江紫萸不是你的表妹,我都会叫她不能体面地走出这扇门。” 听闻此言,苏棠语的表情变得窘迫,垂首道:“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呢?”黎枝枝只觉得万分费解,不可思议道:“这明明是江紫萸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哪怕要道歉,也该是江紫萸来。” 江紫萸说话素来刻薄,黎枝枝不是第一次见识了,她对苏棠语也很刻薄,或者说要更过分,苏棠语却从来不计较,若她天生是个软和性子也就罢了,可初次认识的时候,黎枝枝曾经亲眼看见她为自己出头,出言讥讽黎素晚,气得对方接不上话。 似乎唯有面对江紫萸,苏棠语才会显得束手束脚,一再退让,像是没有了底线。 片刻沉默之后,苏棠语忽然道:“这是我们家欠她的。” “谁?”黎枝枝下意识接了一句,尔后反应过来,吃惊道:“江紫萸?” 苏棠语苦笑一声,轻声道:“你看见我二哥哥了吧?他身子不好,是因为很小的时候落水,我姑父救了他,后来……” 黎枝枝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未竟之语,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苏棠语眼眶微红,道:“我们苏府欠她一条命,姑父去后,姑姑的身子也很不好,爹娘便把她们母女接到府里,叫我们万事都让着,不要同她争,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声音轻飘飘的,在这夏日的午后,显得异常无奈而沉重。 黎枝枝默然许久,才收拾好情绪,吐出一口气,道:“既然这般,我是你的朋友,不该因此而为难你,只是你最好提醒她一句,祸从口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欠她一条命的。” 正在这时,萧如乐的婢女忽然慌张地来寻黎枝枝,脸色苍白道:“姑娘,小殿下不见了!” 黎枝枝一惊,急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跟着她么?” 那婢女惶恐得快要哭出来了,哆嗦道:“小殿下不喜欢拘束,从来不许奴婢们跟得近,只让远远看着,可方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萧如乐这毛病黎枝枝是见识过的,游春宴那次也是,她悄没声就溜了,黎枝枝额上都出了汗,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种种后果,旁边的苏棠语忙道:“你别急,若只是一会儿,她应该来不及走多远,这庄子里也没有什么危险,我这就派人一起找。” 黎枝枝点点头,对那婢女道:“她是在何处走不见的?你带我去看看。” …… 萧如乐捧着自己的小荷包,哼着小调,十分开心地往回走,谁知才转过假山,便听见一个人叫她:“哎,小傻子。” 萧如乐一愣,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孩站在廊下,那人她认识,就是方才在宴席上问她要不要喂饭的。 萧如乐不太喜欢她,而且她也很讨厌别人叫自己傻子,于是扭头继续走,江紫萸见状,又改口叫道:“七公主。” 这样叫才对嘛,萧如乐停下步子了,微微扬起下巴,学着长公主的语气,似模似样道:“你唤本宫何事?” 傻子还挺会装样,江紫萸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笑着道:“我这里有好吃的糖,你要不要?” 萧如乐听了,眼珠子一转,颇有些心动,道:“什么糖?” 江紫萸拿出一块酥糖,哄道:“你过来啊。” 萧如乐毫无防备,依言过去了,待看见她手里的糖,都是平常吃惯的,不禁十分失望,道:“就这个啊?” 江紫萸以为她想要,便得意地道:“想吃?” 她把酥糖往地上一扔,道:“喏,吃吧。” 萧如乐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心疼道:“你怎么把糖扔了啊?” 虽然她吃腻了这种糖,可是扔地上实在好浪费啊,这个姐姐怎么能这样? 江紫萸见她不动,催促道:“快捡啊。” 萧如乐摇头,江紫萸有些生气,心道这傻子怎么不听话呢?她不是应该从地上捡起来吃吗?又蠢又笨,偏生投了个好胎,所有人都要对她俯首帖耳,无论她做了什么蠢事,都没人敢笑话她,要什么有什么…… 江紫萸越想越酸,嫉妒在心底烧成了火,她见四下无人,恶向胆边生,抓起萧如乐一直捧在手里的小荷包,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骂道:“让你捡啊!” 萧如乐猝不及防,惊叫起来:“你做什么?!”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一只绣鞋毫不留情地朝她的手踩过来,正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力将江紫萸撞开,她一点也没防备,尖叫着跌坐在地上,一股剧痛袭来,她眼泪都疼出来了。 “姐姐!” 萧如乐看见来人,开心地叫道:“你怎么来啦?” 黎枝枝先是紧张地打量她,发现没有什么问题,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萧如乐听了,连忙道:“我想送礼物给姐姐。” 她说着,打开荷包一看,里面的花已经被踩瘪了,蔫巴巴的,萧如乐心疼不已,失望道:“被她踩坏了。” 黎枝枝转头看向江紫萸,大概是方才那一下推得太重,她现在还没爬起来,表情近乎扭曲,便问萧如乐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萧如乐把方才的事情一一道来,黎枝枝忽然就有点能体会到萧晏的感觉了,这傻丫头确实太好骗了,为了一块糖就巴巴地过去,差点被人欺负了。 黎枝枝低头打量江紫萸,眼神很冷,那一瞬间,江紫萸竟有些怕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道:“你要做什么?” 黎枝枝走到她身边,踩住了她的裙摆,江紫萸这下退无可退,恼怒起来:“黎枝枝,这是苏家的地方,你不要太过分了!” 黎枝枝很无谓地道:“对啊,这是苏家的地方,跟你江紫萸有什么关系?” 江紫萸一愣,黎枝枝继续道:“你不过就是个沾亲带故的旁支亲戚罢了,我只听过狗仗人势,还没见过人要看狗的脸色。” 江紫萸面色一变:“你——” “你不会不知道我在骂你是狗吧?”黎枝枝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冷笑道:“七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同胞亲妹妹,你想欺负她,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得罪了那位,你看到时候苏家还护不护得住你。” 她说罢,忽然伸手从江紫萸头上摘下那枚钗子,往地上一扔,江紫萸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黎枝枝一脚踩住,她当即痛得大叫起来。 黎枝枝却丝毫不为所动,脚下反而用力地碾了碾,漂亮的眸中像是凝满了寒冰,散发出丝丝冷意,她低声警告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这只手剥皮剔骨,细细剁成臊子,上锅蒸了喂你吃下去!” 语气森冷,在这夏日里竟有几分可怖,江紫萸吓得涕泪横流,还不忘道:“你……你敢……”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5节 “你看我敢不敢,”黎枝枝微微挑了眉,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盯着她,语气忽然变得轻柔无比,道:“对了,你知道乡下杀猪的时候,都是怎么剥皮的吗?先在某处用刀子割出一个细细的口子,然后再往口子的缝隙里吹气,如此皮便会鼓起来,与肉分开……” “别说了!”江紫萸尖叫起来,想抽回手,但是却痛得动弹不得,五指连心,痛不可挡,她一个劲儿哭嚷着,原本就不漂亮的脸愈发丑态毕露,狼狈不已。 黎枝枝正准备再下一剂狠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站了一个人,一袭铅白色衣衫,竟然是苏清商,他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黎枝枝怔了怔,心绪微动,终于抬起脚,把江紫萸的手放开了,只是因为太过用力,那只手上已经印了一个很清晰的鞋印,红肿起来,颇有些可怜。 “哎呀,江姐姐真是不小心,怎么就摔倒了呢?”黎枝枝的语气故作惊讶,毫无诚意地伸手来扶。 甫一接触,江紫萸甚至有些怕她,瑟缩着往后躲了躲,却依旧没能躲过去,被黎枝枝掐着胳膊拉起来,她笑意盈盈道:“江姐姐这次可千万要站稳了。” 江紫萸看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洋溢着诚挚和关切,仿佛方才那个踩着她的手,威胁着要把她剁成臊子的那个人不是她黎枝枝一般。 黎枝枝甚至还替她理了理衣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眯眯地叮嘱道:“江姐姐,小心一点啊,再有下次,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呢。” 江紫萸看起来似乎很想瞪她,又或者骂两句,但是不知怎么,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清商,竟然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步子迈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鬼在后面追她似的。 黎枝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没有动,不多时,苏清商果然已经走过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日光落下来,在他的皮肤上落下一层蒙蒙的微光,正如这初夏的太阳,看着很亮,却不太晒人,甚至有些许凉意。 黎枝枝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很有礼地问道:“二公子有话要说?” 苏清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尔后,他竟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犹如那宣纸上盛开了墨色的花,又仿佛初夏的日光映出了虹彩,青年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又透着几分轻快笑意,道:“你做了在下一直没能做到的事情,若真要说什么,在下要跟你道一声谢才是,黎姑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急了,章都来不及分,只好二合一了!【高亮】 给大家发个红包吧~留言打1-2分的都有,实在不好意思 狗太子:情敌+1 下章就能三方会师了呢。 第四十三章 黎枝枝带着萧如乐回前厅的时候, 苏家小表姐忙笑道:“来了来了,黎姑娘和七公主殿下到了,咱们这就出发么?” 众人皆出声应和, 一行人便收拾妥当,出了庄子, 由数名仆役引路,往后山而去, 黎枝枝看了一圈, 同行的有苏家的大姐姐,苏家小表姐以及宋凌云, 苏清商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 说要稍后才到,让她们先去。 至于江紫萸, 她在被黎枝枝教训过后, 竟然还是跟着来了, 只是远远缀在人群后面,不肯上前来,显然是心有忌惮。 厚颜至此,黎枝枝不禁微微挑眉,倒真有些佩服了, 苏棠语见她面有异色, 轻声问道:“枝枝有事?” 黎枝枝笑而摇首,她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二公子他……” 苏棠语关切道:“二哥哥怎么了?” 之前的事被苏清商撞破, 确实在黎枝枝的预料之外, 而更令她讶异的则是苏清商的态度, 他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反而还向黎枝枝道谢,看来他对江紫萸也并无好感,黎枝枝还以为像他这种性格,应当是从容宽和,人淡如菊呢。 黎枝枝问道:“二公子与江紫萸平日里关系如何?” 苏棠语不防她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道:“还不错啊,我二哥哥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心地十分良善,紫萸她……她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是对二哥哥十分敬重的。” 那却未必,黎枝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道,你二哥哥不见得是个外冷内热的大好人,你紫萸表妹也不见得多么敬重他,分明是畏惧更多一些,在那种时候,她非但没向苏清商求救,反而跑得飞快,明显是知道求助也无用。 这就有些意思了,黎枝枝莫名觉得苏清商和自己有点像,在某些时候还挺能装的。 …… 那瀑布的位置并不远,一路上的风景也十分不错,众人走走停停,穿过一小片竹林,便远远听见一阵水声,有清风吹拂而来,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水汽。 萧如乐指着前方惊喜叫道:“姐姐快看!是瀑布!” 黎枝枝顺势望去,只见前方有一道悬崖峭壁,足足十数丈高,上面生长着苍翠的青苔,各种草木野花,而最惹眼的,便要数那一道高悬的瀑布,上下交错起伏,仿佛天上垂落的银练,又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 此景确实无比壮观,众人皆是纷纷赞叹,越是走近,那水声便越是浑厚沉重,隆隆如雷,湍声汹汹,雾气飞溅,挟裹着凛凛冷风吹来,令人不觉精神为之一振。 “咦?”苏家小表姐眼尖,道:“那里有人。” 苏家大姐姐有些吃惊,笑道:“竟有人比咱们先来了么?” 瀑布旁建了一座江南八角小亭,造型雅致,旁边又种了几株梧桐树,此时正是五月初,花开如雪,风一吹来,桐花纷纷坠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亭子里坐了几个人,正是从国子监逃学的黎行知与林序秋一行人,其中一个道:“这地方景色虽然不错,却没什么好玩的,林贤弟,要我说,不如你派人取了弓来,咱们进山打猎去。” 另外几人纷纷附和:“刘兄说得有理。” 林序秋却摇首,道:“这里倒还好,山林中却有猛兽,实在危险,我每次来此处,家父都不许我入山的。” 几个同窗发出嘘声,道:“林贤弟一向胆子小,这便怕了。” 林序秋清秀白净的脸微微涨红了,辩解道:“我可没怕,只是咱们今日来此处,不是为了陪黎兄见他的妹妹么?又不是贪图玩乐。” “嗐,”有人调侃道:“谁还不知道你,林贤弟,你实话说吧,你是想陪着黎兄见他妹妹呢?还是只想见黎兄的妹妹呢?” 众人登时起哄笑了,忽有一人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游春宴时,见到黎兄的两个妹妹,当时林贤弟的眼睛都直了,盯着人家瞧半天,还跟黎兄打听来着,是也不是?” “对对,刘兄,你一说起这事,我便想起来了。” 林序秋大为窘迫,急忙道:“你们不要胡说。” “谁胡说了?”那人乐不可支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若是真喜欢,就大胆承认嘛?反正黎兄与咱们关系好,又有同窗之谊,林贤弟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黎行知终于反应过来,盯着林序秋的眼神变为疑惑:? 说起来,他确实觉得游春宴后,林序秋与他走得近了许多,却原来是在打这种主意?可是枝枝还没有及笄呢。 眼看黎行知的眼神越来越不妙,林序秋有些着急了,道:“黎兄,我……” 还有同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个个起哄道:“黎兄不高兴了,林贤弟,快快狡辩。” 黎行知的眉头打了个死结,迟疑道:“林贤弟,你不会是真的……” 林序秋脱口急急道:“黎兄,你听我狡辩。” 黎行知:…… 众人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亭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有人叫道:“他承认了!” “好啊林贤弟,看不出你生得这浓眉大眼,却原来是个腹内有沟壑的。” 林序秋被他们笑得真急眼了,拍案怒起,大声威吓道:“都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你们今日就自己走回去。” 一个同窗指着他,道:“林贤弟……” “林贤弟你后面有人来了。” 林序秋和黎行知皆是下意识转头,却见亭子外不知何时站了乌泱泱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位姑娘,年纪不一,还有一个正歪着头往这边瞧,神色好奇,小姐们各个身着锦衣华服,被俊童美婢簇拥着,那小姑娘声音脆生生问道:“姐姐,他们在吵什么呀?” 黎枝枝唔了一声,目光落在黎行知身上,答道:“不知道,想来是在讨论事情吧。” 黎行知有些尴尬,林序秋更是大为窘迫,恨不得就地挖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算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里不住地想,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听去? 好在这瀑布的声音实在太响了,黎枝枝一行人隔得远,并未听见什么,她只是有些奇怪黎行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国子监读书么? “行知哥哥?” 宋凌云也看见了黎行知,面露喜色,连忙拱手上前道:“真是巧了,表兄怎么在这里?” 黎行知虽然尴尬,但是很快就冷静下来,含糊道:“我们同窗几个出来游玩,觉得此地景致颇好,故而逗留了。” 众人连忙附和:“对对,我们是出来游玩。” “原来如此,”宋凌云很高兴地道:“若是表哥不嫌弃,正好与我们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黎行知求之不得,连忙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同行的几个学生也纷纷赞同,那尴尬劲儿总算是过去了,林序秋心中大松了一口气,眼角余光瞥见黎枝枝在和身侧的小姑娘说话,少女面上笑意盈盈,眸若灿星,他实在没忍住,又多看了几眼。 下一刻,黎行知的脸就出现在他面前,不动声色地遮住黎枝枝,压低声音,对林序秋似提醒又似告诫:“舍妹还未及笄。” 林序秋大窘,微微红了脸,讪讪道:“我、我知道……” 他就是看看罢了,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序秋悻悻然地想,只是远观而已,这黎兄也忒小气了…… 于是,两拨人凑到一处,越发热闹了,苏府的下人们把那亭子仔细收拾干净,扫去桌上的桐花,摆上香炉,又铺上软垫,这么多人,亭子里那几方石凳是不够的,又另外设了矮桌和席子,衬着满地雪白的桐花,倒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再没有人比国子监的学生们更懂风雅之事了,黎行知的同窗们一个个都很会说话,当着闺秀小姐们在场,并不孟浪,却也不显得拘谨,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把苏家几个小姐逗得直笑,苏家大姐姐十分高兴,又命人去取了酒来,分与众人饮。 不多时,苏清商也来了,山里风大,他穿得比旁人厚实许多,脸色却依旧苍白,眉眼愈发显得清隽淡然,如同新作的水墨画。 宋凌云连忙请他入席,又亲自为其斟酒,苏清商轻轻咳嗽了几声,抬手制止,道:“多谢,敝人一向只饮茶。” 宋凌云不免有些尴尬,苏清商却并不理会他了,只与苏棠语说起话来。 黎枝枝手里拿着酒杯,里面盛了梅子酒,酒气清淡芬芳,萧如乐有些眼馋,巴巴地凑过来道:“姐姐,这个好喝么?” 她就差把想喝两个字写在脸上了,黎枝枝有些好笑,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闻言,萧如乐面露几分沮丧,失望地道:“哥哥也从不让我喝酒,说喝了酒会变得更笨。” 黎枝枝想了想,道:“他说得没错,大人喝多了酒,确实会变笨。” “真的啊?”萧如乐有些吃惊,道:“我还以为他又在骗小孩子呢。” 黎枝枝忍不住笑起来,她忽然又想起萧如乐荷包里的那张“字据”,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着实劣迹斑斑啊,就连阿央都不太相信他了。 她正笑着,忽见那竹林里又有一行人走出来,打头的那个坐着抬轿,身着深青色衣袍,五官俊美,面容熟悉得紧,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黎枝枝早猜到他不会那么放心把萧如乐交给自己,如今一看果然,她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其他一同宴饮的人都傻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个都往山里头钻?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一更哈~等我一下,尽量早一点 第四十四章 空气很安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远处的瀑布声音遥遥传来,蒙蒙的水雾氤氲开去, 又被风吹散,一时间竟犹如仙境一般。 年轻的太子坐在轮车上, 凤眸隐含笑意,望着众人道:“怎么了, 都不欢迎孤来叨扰么?” 其实亲眼见过太子殿下的人并不多, 国子监的学生们各个都有些惶惶无措,最后还是苏清商起身行礼, 其他人才如梦初醒一般, 纷纷跟着施礼。 江紫萸的脸色尤其难看,吓得整个身子都要瑟缩起来了, 连头也不敢抬起, 她之前欺负萧如乐的时候从没想过, 太子殿下竟然也在北屏山上!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这偏僻的北屏山?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6节 江紫萸袖中的手死死捏成拳,她的右手已经肿胀发青,痛疼不堪,这会儿却有些麻木了,心惊胆战之余, 她偷眼去看萧如乐, 好在萧如乐倚在黎枝枝身边,正在笑着与她说悄悄话,一无所觉。 倒是黎枝枝发现了,侧头看过来一眼, 江紫萸顿觉心底冰凉一片, 手足发僵, 额上几乎有冷汗流下。 黎枝枝自是察觉到她的惧怕,微微勾起唇,对她无声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过了片刻,江紫萸才反应过来,她在说:等着瞧。 等着瞧什么?她是要跟太子殿下告状吗?怎么办?江紫萸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敢做出那样的事情,现在回想,只觉得犹如鬼迷心窍似的,一时间心乱如麻,惶惶不安,外界的一声一响都入不了她的耳了,直到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江紫萸吓得差点跳起来,尖叫一声,惊慌失色地抬头,对上了苏棠语吃惊的目光,她疑惑道:“紫萸,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 江紫萸恍惚回神,才发现众人都已经站起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还跪在地上,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包括那位太子殿下,他的眼神有些漠然,又透着几分审视和打量,江紫萸愈发战战兢兢,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苏棠语见状,有些担忧,小声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不如我遣人送你回庄子,好好休息。” 江紫萸自然是求之不得,正欲点头时,忽闻一个笑吟吟的声音道:“江姐姐不舒服么?快来这里坐坐,倒一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听见这个声音,江紫萸下意识就生出几分害怕来,再看黎枝枝眉眼微弯地看着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张口要拒绝:“我不——” 谁知这时候,一向少言的苏清商竟然也开口了,对苏棠语道:“带江表妹过去坐吧,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岂能先行离席?” 苏棠语一想,确实如此,总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连忙搀扶着江紫萸在黎枝枝身边坐下了,黎枝枝亲自倒了一盏茶,放在她手里,温温柔柔地笑着道:“江姐姐,可小心烫啊。” 那以盏茶确实很烫,江紫萸险些一个哆嗦,把茶水打翻了,黎枝枝察觉有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遂抬眸望去,那人是苏清商,他的眼尾微扬,似乎是笑了一下,彼此的目光中都透着了然,倒像是一起在恶作剧的小孩子。 却不防这一番无声的交流,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萧晏微微挑起剑眉,面上浮现些许若有所思,他看着那两人,不知怎么,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具体怎么个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于是复又看向自己身侧的裴言川,少年正地盯着黎枝枝,一眼又一眼,想看又不敢多看,仿佛眼珠子只能瞧那一个方向似的,萧晏不禁有些嫌弃,真是没眼看了。 太子一来,这宴上的气氛便收敛了许多,国子监的学生们都颇为拘谨,好在有裴言川一行纨绔子弟在,他们虽然吟诗作赋不行,但是饮酒作乐十分拿手。 没多一会儿,气氛重又轻松起来,众人也逐渐发现萧晏没什么架子,看起来脾气很好,就如传闻中一样,这位太子很清闲,清闲到往北屏山这种旮旯里钻,到处看风景。 待气氛十分融洽的时候,忽有人提议道:“正好无事,诸位不如来玩藏钩吧?” 众人听罢,纷纷同意,所谓藏钩之戏,其实很简单,把参与的人分为两组,然后将带钩藏于一组任意一人的手心,由另一组的人来猜,猜中者为胜。 裴言川问萧晏道:“殿下可要参与?” 萧晏颔首:“可以一试。” 提议玩藏钩之戏的人是裴言川的好友,就是喜欢斗蛐蛐的那位兄台,姓贺名鸣,自告奋勇地要来主持,将参戏的人分为两组,甲组是裴言川,萧晏,黎行知,苏棠语,黎枝枝,又在萧如乐的强烈要求下,把她也分了进来。 裴言川向贺鸣投去充满肯定的眼神:好兄弟。 贺鸣自是十分得意,又将剩余的林序秋,苏清商等人分为乙组,宣布道:“由甲组先猜,乙组藏。” 众人没有反对的,甲乙二组各自聚在一处,围成一圈,如此方可隐秘商量藏钩,苏棠语低声问黎枝枝道:“你觉得会是谁藏?” 黎枝枝摇首,道:“过一会儿看看再说。” 不多时,乙组的人便说藏好了,一字排开,各自伸出手来,紧握成拳,拳心往下,黎枝枝看了一阵,也没瞧出什么问题,皆因为那带钩太小了,若真的藏在手心,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她便盯着每一个人的脸仔细观察,先是苏家表小姐,她面上笑吟吟的,并无异样,紧接着是苏家大姐姐,手持纨扇,敛目微笑,再是苏清商,他眉眼从容淡然,跟之前没有任何分别,紧接着是江紫萸……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低垂着眼,像是很紧张一般,伸出的手不自觉轻轻发抖,十分心虚似的,这实在有些过于明显了。 裴言川立即指着她道:“我觉得是——” 黎枝枝忽然拉了他一把:“慢着。” 裴言川一怔,眼神既惊又喜,却还强自按捺着,镇定道:“怎么了?” 声音都低了一个度,语气是不同往常的轻柔,知情的几个狐朋狗友听见了,都纷纷挤眉弄眼起来,旁边的人皆是莫名其妙,苏清商似有所觉,朝这边看了过来,萧晏微微眯起凤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而黎枝枝并未察觉,只轻声解释道:“我觉得可能不在她手中。” 她很清楚,江紫萸这般反应很有可能不是心虚,而是因为害怕罢了,倘若猜她,十有八|九会输。 但是…… 黎枝枝的目光又落在苏清商身上,他抬起眼看过来,神色依然淡淡,只是眼尾轻扬,像一个很细微的笑。 问题来了,苏清商同样作为知情人,不排除他故意为之,就是要把带钩藏在破绽如此明显的江紫萸手中,让黎枝枝猜不准。 除此之外,还有宋凌云和林序秋二人,宋凌云面带微笑,若胸有成竹,而林序秋么…… 黎枝枝忽然开口问道:“这位哥哥,带钩是藏在你手里么?” 谁也没想到她会发此一问,就连苏清商也怔了一下,而林序秋则是猛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他的耳根慢慢红透了,甚至还有蔓延的趋势。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我……” 一试便出,知情人皆是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黎枝枝扑哧笑了,对贺鸣道:“带钩就藏在他手中。” 苏家小表姐干脆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对林序秋道:“你什么你?你瞧见她就结巴了么?亏我们演得这样辛苦。” 林序秋无法辩驳,只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去,手心打开,里面果然藏了一枚精致的玉带钩。 黎枝枝小心拈起那枚带钩,对他笑了笑:“承让了。” 林序秋红着脸,连连摆手,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萧晏的剑眉微微皱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与不远处的苏清商对上了视线,片刻后,又各自别开。 此时,贺鸣宣布道:“现在由甲组藏钩,乙组猜钩。” 甲组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商议,皆是大眼瞪小眼,半天无人开口,裴言川轻咳了一声,道:“诸位觉得,藏谁手中比较合适?” 话音才落,萧如乐立即举起手,开心道:“我,我来!” 萧晏看了她一眼,嗤笑道:“让你来,没开锣就坍了台。” 萧如乐不高兴地撅起嘴,黎枝枝却道:“就给阿央吧,她很合适。” 萧如乐眸子登时一亮,裴言川听了,再无二话,萧晏微微皱起眉,不太赞成地看着黎枝枝,道:“你确定?阿央不懂得作戏,必然会露馅。” 黎枝枝却道:“我有七成把握。” 闻言,萧晏也不再说什么,却见黎枝枝取了那枚玉带钩,放在萧如乐手中,又附耳低声向她说了一句什么,他那个傻妹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满口答应道:“我知道了,姐姐,我一定会成功的!” 萧晏:…… 他忍不住按了按眉心,罢了,随她们开心就好。 “现在由乙组猜钩!” 黎枝枝等人都伸出一拳来,让乙组的人细细察看,他们并不敢紧盯着萧晏,便去看黎枝枝几个,甲组的人每一个都很从容,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萧如乐。 尽管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时,她还是紧张得不行,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她明显得就好像一堆桔子里面混进了一枚鸡蛋。 苏家小表姐一个劲盯着她看,低声与苏清商说了几句话,苏清商微微摇首,似是不赞同,苏家大姐姐却道:“我也觉得像……七公主的性子,不太会作戏,你瞧她那模样,生怕自己被认出来似的。” 闻言,苏清商却道:“正因为她像,才不可能是她。” 商议了几句,时间便要到了,贺鸣催促道:“几位可猜好了没有?” 乙组的人还是拿不定主意,苏家小表姐只好硬着头皮道:“在七公主手中。” 这话一出,萧如乐面露吃惊之色,像是十分懊恼似的,引得乙组人都开始怀疑起来,莫不是真的猜对了? 萧如乐的手缓缓打开,手心果然藏了一个物件,却不是参戏用的那枚玉带钩,而是一枚金制带钩,那是太子殿下身上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晏身上,他从容地掸了掸衣袍,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就在藏钩的最后一刻,黎枝枝忽然向他招了一下手,又向萧如乐使了一个眼色,那一瞬间,萧晏莫名其妙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黎枝枝缓缓摊开手,露出事先藏好玉带钩,笑眯眯道:“诸位,承让了。” 如此两局胜负已分,众人喜的喜,叹的叹,童仆们奉了新沏好的茶来,黎枝枝正觉口渴,便接了过来,拈起杯盖,恰好一朵雪白的桐花落进去,浮在清透浅碧的茶汤中。 仆人连忙要来为她换新茶,黎枝枝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把那一朵桐花和着茶水喝了,入口微苦,却又带着茶香清甘,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不多时,忽然有一名婢女过来,另送上一杯清茶,黎枝枝面露疑惑,那婢女轻声细语道:“是二公子吩咐的,桐花性寒,姑娘喝这君子茶,正好温一温身子。” 旁边的萧晏听罢,转过头来,俊美的面容上似笑非笑,状似随口道:“山里风大,不如让你家二公子给诸位都送上一盏君子茶,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晏看到苏清商:一个情敌。 再看到林序秋:又一个情敌。 哦不对,是我兄弟的情敌。 第四十五章 太子殿下既然发了话, 苏清商自然不会小气,于是没多一会儿,在座的众人都喝上了暖身的君子茶, 纷纷称赞苏公子贴心。 却说乙组输了两回,按理来讲, 应当要受罚,宴会嬉戏, 无非也就是罚酒罢了, 苏家大姐姐当即喝了一杯,又笑着对众人道:“舍弟身体不好, 大夫叮嘱不能饮酒, 不如就罚他作一幅画,如何?” 众人自然没有反对的, 有国子监的学生笑道:“早听闻非鱼公子画技非凡, 还有一绝活, 能蒙眼闭目,信手成画,不知我等能否有幸一观?” 苏家大姐姐欣然应下,又命下人去备了笔墨,婢女捧上一条白色绸带, 苏清商接过, 覆在双目上,在脑后打了一个结,有好事的学生还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显然是看不见的。 能闭着眼睛作画的, 着实是少见, 众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仔细观察,但见苏清商从容执笔,蘸了墨,落在宣纸上,只寥寥几笔,勾出数道墨痕,有人猜道:“画的是山。” 那墨痕延伸开去,又有嶙峋怪石,郁郁草木,他画得越来越快,下笔如成竹在胸,行云流水,却不显得粗糙潦草,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累赘,减一分则空白,旁人就连正常作画都没有这等功力,可苏清商却还是蒙着眼睛的。 他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看见了。 青松森森,怪石层峦,逐渐跃然纸上,眼看一幅画就要作完,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涧芳十步草,崖阴百丈松,好一幅远眺山景图。” 众人也纷纷称道:“好画!” 然而苏清商却并未就此停笔,而是继续作画,只是那毫尖墨汁将尽,不能再画下去了,旁人以为他不知道,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苏公子,该添墨了。” 苏清商恍若未闻,在那画好的山崖峭壁上信笔一勾,便有千涧飞纵而下,整幅画倏然间就鲜活起来,有人惊呼道:“是瀑布!” 待瀑布画完,苏清商这才终于住了笔,面向众人,那素白绸带还未取下,倒衬得他的皮肤没有那么苍白了,反而透着一种如玉一般的质感,声音依旧很淡:“苏某献丑了。” 所有人都纷纷上前去观赏那幅画,只见纸上万叠奇峰,纤纤鸟飞,秀岭青松,尤其是那一道灵泉瀑布,如长虹垂地,又如银汉九天,一时间,众人皆是交口称绝。 “真乃绝妙之笔!” “能得见非鱼公子蒙眼作画,真是三生有幸。” 苏棠语笑着对黎枝枝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二哥哥的画作得特别好。” 黎枝枝也颔首,称赞道:“二公子确实是丹青妙手,下笔如有神,这闭眼作画,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棠语想说什么,眼睛忽然一转,笑吟吟道:“我也不懂这作画的事情,你大可以亲自去问他,二哥哥性子好,想来一定会为你解惑。” 黎枝枝看着苏清商解下那素白绸带,笑道:“若有机会,再请教二公子。”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7节 苏棠语哎呀一声,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急道:“今天不就是有机会么?” 旁边站着的是裴言川,他自是听见了二人的这些对话,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虽然不懂作画,却也知道苏清商这一手确实漂亮,怨不得能吸引心上人的注意,相比起来,他那信笺实在是…… 思量之间,裴言川忍不住转头看向萧晏,对方察觉到了,微微挑眉,那意思是,你看我作甚? 裴言川凑近了些,低声道:“殿下,不然那信还是先……” 他还未说话,萧晏便面露了然之色,他端坐在轮车上,俊美的面容露出一丝戏谑笑意,道:“怎么,你这就怕了?” 裴言川被这句话一激,脱口道:“怎么可能?” 却说乙组的人论罚,苏家小姐们饮酒,苏清商作了画,便轮到江紫萸、宋凌云和林序秋,江紫萸端着酒杯,神色仍旧仓皇,整个人紧绷着,像是谁说话大声一点都会吓到她似的,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了。 宋凌云似有些不忍心,主动请缨道:“我来代江表妹受罚吧。” 说完,便连饮了两杯酒,十分爽快,众人叫好,待到林序秋时,他神色踌躇道:“我、我酒量实在太差,不如就赋诗一首,如何?” 既有苏清商作画在前,那作诗也算过得去,众人便答应下来,林序秋朝黎枝枝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一思索,清了清嗓子,开口吟道:“日暮长江里,相约归渡头,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 甫一念罢,空气便安静了片刻,尔后有人抚掌称赞,有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还有人当即黑了脸,譬如黎行知和裴言川。 裴言川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吃亏,这些人作画的作画,吟诗的吟诗,那他能做点什么? 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眼看着藏钩之戏就要开始第二回 合,乙组的人忽然提出异议,说这一局不公平。 所有人都是一怔,贺鸣疑惑问道:“如何不公平了?” 苏家小表姐指着江紫萸道:“表妹的身子有些不适,这一局就不来玩了,如此一来,我们乙组便少了一个人,岂不是有失公平?” 闻言,众人皆纷纷看向江紫萸,她微微垂着头,神色紧张而不安,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贺鸣不禁犹豫,道:“这……” 正在这时,有一个声音徐徐提议道:“不如这样,现将二组人数分为一致,多余的那一个人,则视为飞鸟,或依附甲组,或依附乙组,如此便公平了,诸位觉得如何?” 说话的人正是苏清商,众人都无异议,那么问题来了,谁做这个飞鸟呢? 苏清商看向黎枝枝,轻声道:“苏某觉得黎姑娘很合适。” 苏家大姐姐和小表妹对视一眼,皆是笑了,二人都赞同道:“就让黎姑娘来吧?” 贺鸣迟疑地看向裴言川,匆匆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裴言川心领神会,立即开口道:“我觉得不可。” 与此同时,另有一个声音也道:“孤觉得不妥。” 竟然是萧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商,语气悠悠道:“甲组原本就有劣势,苏公子这次再要走一个人,岂不是有趁火打劫之嫌了?” “殿下这话实在言重了,”苏清商不卑不亢,淡声道:“苏某只是想求一个公平而已,应当不算过分。” 萧晏的指尖轻叩着扶手,凤眸微微眯起,紧盯着他,笑道:“既然你只是求公平,又何必非要黎枝枝呢?” 不知为何,短短几句交谈,空气竟然开始变得紧绷起来,敏锐的人甚至嗅到了一丝危险,而苏清商却似乎毫无所觉,从容应答道:“其一,苏某与黎姑娘颇是投缘,其二,黎姑娘与甲组的诸位都十分熟识,不论是黎公子,舍妹,又或是七公主,以及太子殿下您,熟人之间自有默契,倘若让她继续待在甲组,于乙组不利。” 裴言川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道:“这只是一场游戏罢了,苏公子未免也算得太仔细了。” 苏清商依旧端着他那寡淡的表情,半点不曾退让,不疾不徐道:“纵然是游戏,也该认真以待。” 空气安静无声,针落可闻,众人都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谈话,若说是争吵,倒还算不上,各个都有理有据的,若说是商量,却实在有些过火了点。 远处的水声遥遥传来,无人敢开腔,过了片刻,萧晏忽然笑了一声,打破这古怪的静谧,他看着苏清商,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道:“难道你说要谁?孤就得给么?你未免有些自信了。” “这样说来,殿下是不愿意继续了?” 萧晏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紫檀佛珠,修眉微挑,冷笑道:“孤可从未这样说,你要公平,孤可以勉为其难地退一步,甲组的人随便你挑,除了黎枝枝。” 他其实一开始没有怎么动怒,只是这苏清商实在有些狂妄了,点名道姓要黎枝枝,那算盘珠子打得也太响了,甲组若走了黎枝枝,留下一个不会伪装的萧如乐,剩下的黎行知和苏棠语,一个是黎枝枝的兄长,一个是他苏清商的妹妹,可以说知根知底,了如指掌,但凡有点什么,一眼就能瞧出来,他萧晏可不是吃亏长大的。 谁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藏钩之戏,会闹得这样僵持,都是面面相觑,苏家大姐姐一颗心提得老高,她蹙起眉,担忧地看了看自家弟弟,又瞧了太子殿下一眼,最后笑着起身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依我浅见,倒不如重新分组好了。” 主持的贺鸣也松了一口气,道:“是是,在下也这么觉得。” 其余众人也跟着出声附和,只有一旁的黎枝枝端着茶盏,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面露几分不解,道:“恕我多嘴,诸位到底在争什么?少了一个人,这不是还有好几位旁观的,为何不请一位补上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围观的几个国子监学生齐齐退开一步,不约而同地婉拒道:“不了不了,在下实在不会玩藏钩。” “在下的身子也有些不适……” 甚至还有一个人干脆道:“我自小就是个结巴,恐怕不能胜任,只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黎枝枝:……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还在继续写哈,尽量早点发出来 萧晏:看他不爽,顺便替兄弟手撕情敌。 第四十六章 正在这时, 黎枝枝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下来,她抬起头,却听萧如乐叫道:“下雨啦!” 初夏时分, 山里的天气也变幻莫测,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 此时却忽然下起细雨来,雨丝落在碧绿的桐叶上, 发出春蚕食桑一般的细密声响, 桐花一朵朵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下藏钩之戏彻底无法继续, 之前那僵持的局面也被打破了, 不少人心底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感谢这一场意外而至的雨。 趁着雨还不大, 众人都各自回了庄子, 萧如乐那个小没良心的, 也跟着黎枝枝走了,因为萧晏要乘舆轿下山,不太方便,故而一行人还在亭中,等待雨停。 裴言川掰着手指头, 喜滋滋对萧晏道:“我今天和她说了八句话。” 萧晏:…… 他简直懒得搭理对方, 裴言川也不计较,又去问贺鸣:“你说今日这一遭,她是不是能记得住我了?” 贺鸣一边斗蛐蛐,一边点头敷衍道:“是是是, 黎姑娘一定能记住你今天不会吟诗也不懂作画的英姿。” 裴言川不禁扼腕:“书到用时方恨少, 从明日起, 我一定好好读书,重新做人。” 这话越说越顺口,他忽然想起来每回被他娘用鸡毛掸子追着打的时候,就是这般保证的,裴言川不禁有些气馁,重重叹了一口气。 扭头却见萧晏神色凝重,望着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裴言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亭外一株桐树,被风吹得摇晃不定,桐花纷纷坠下,落入尘泥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裴言川疑惑问道:“殿下怎么了?” 萧晏回过头,若有所思地问他:“你不觉得……” 裴言川:? 萧晏道:“那个苏清商有些问题么?” 裴言川回想了一下,茫然道:“他有什么问题?” 萧晏无言地看着他,忽然就放弃了,罢了,又不是他要追心上人,他操这许多心做什么?由得他去,追不上活该。 …… 苏家庄子。 因为走得快,黎枝枝一行人回来,倒是没怎么淋雨,但是那江紫萸大概是吹了风,又受惊,竟然病倒了,当即发起热来,苏棠语连忙命下人把她送回去了。 眼看天色也不早,黎枝枝想着萧晏大概还在等萧如乐,便提出要告辞,正在这时,有下人来禀道,说是太子殿下派了人来。 来得正是时候,黎枝枝便打算让萧如乐先回去,谁知那下人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吩咐了,黎姑娘也一道走,说是长公主殿下还在等着您呢。” 闻言,黎枝枝一怔,想起她今日还要去公主府试衣裳,便没再拒绝,向苏棠语告辞。 太子府的马车就停在苏家的庄子门口,说起来,这不是黎枝枝第一次乘了,上一次还是在她刚入明园的第一天。 侍卫替她揭起车帘,黎枝枝笑笑,向他道过谢,这才上了马车,萧如乐飞快地钻过去,笑眯眯地拍拍身侧,道:“姐姐坐这里。” 萧晏坐在正中的位置,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简翻看,萧如乐又凑过去,探头探脑道:“哥哥——” 萧晏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往后推了推,嫌弃道:“脑门太大,挡着光了。” 萧如乐撇了撇嘴,伸手摸摸头,委屈地问黎枝枝:“枝枝姐姐,真的吗?” 黎枝枝想笑,又忍住了,哄她道:“没有,阿央最漂亮了。” 萧如乐又高兴起来,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撒起娇来,正在这时,萧晏忽然开口问道:“听姑姑说,你过些日子就要及笄了?” 黎枝枝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不禁有些意外,答道:“是。” 萧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简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哪一日?” “五月一十八。” 闻言,萧晏似乎怔了一下,萧如乐忽然啊了一声,叫道:“哥哥的生辰也是在五月十八。” 黎枝枝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这么巧?” 萧晏看向萧如乐,他勾了勾唇角,道:“你怎么会记得?” 萧如乐正在马车的暗格里翻找零嘴,头也不抬地道:“当然啊,有一次你说父皇要召见你,我们一大早就起了床,但是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到父皇,还是姑姑她——唔!” 她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核桃酥,张大眼睛,犹自懵懂不解,萧晏这才收回手,笑眯眯地问道:“特意吩咐人给你做的,好吃吗?” 萧如乐立即忘了自己刚刚要说的话,连连点头,喜滋滋地吃起核桃酥来,唯余黎枝枝在心中暗自思忖。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萧晏问道:“怎么了?”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徐听风的声音:“启禀殿下,是苏府的人,说是有东西交给黎姑娘。” “什么?” 苏府派人来送了一幅卷轴,隐约透着墨香,看起来很新,那人恭敬道:“是二公子送给姑娘的,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千万不要推辞。” 黎枝枝颇感惊讶,尔后才笑着道:“替我向二公子道一声谢。” 苏府的人走了,马车复又行驶起来,黎枝枝拿着那卷轴,没有着急打开,反而是萧晏朝这边望了一眼,道:“他送了什么?” 黎枝枝抬眸看向他,秀眉微挑,笑道:“殿下很感兴趣?” “没有,”萧晏矢口否认,淡淡道:“苏清商虽然不曾入仕,但因其画得一手好丹青,名声在外,他所送的,也不过是画罢了。” 他之所言,与黎枝枝所想并无差别,展开卷轴,墨香便浓了起来,画卷徐徐打开,展露在眼前,那竟不是画,而是一幅字。 但若说是字,又不尽然,黎枝枝看了半天,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她疑惑地皱起眉:“这是什么……” 萧晏看过来,愣了一下:“树杈子?” 那画上就是一堆树杈子,上面还有团团墨迹泅开,看起来毫无章法,它简直像是初学者随手涂鸦的,而不是苏清商这种丹青大家所画。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8节 萧晏看了半天,道:“这是梧桐树吧?” 他伸手点了点那树杈子:“这里看着像桐花。” 被他这一提醒,黎枝枝也觉得这像一株梧桐树,只是这棵树画得很妙,远看不像,看得越久,便越觉得其生动,她伸手比了比,迟疑道:“这画看起来似乎是连笔的,中间未曾停过,不,大概是从头到尾都一笔画就的。” 所以看起来才像是树杈子,因为每一笔都是相连在一起,但是这一团团墨迹又是什么? 萧如乐在旁边吃核桃酥,也跟着认真看,忽然指着一处道:“姐姐,这个好像小鸟哦。” 黎枝枝想起什么,立即把画卷横过来,再看萧如乐指的地方,那墨团儿果然有点像鸟,有翅膀有爪子,正在这时,萧晏指着另外一团墨点儿,道:“这里大概是在玩藏钩之戏。” 黎枝枝:…… 苏清商实在是过于别出心裁了,把所有人都画成了小山雀,仔细看看,还惟妙惟肖,每一只都十分传神,心虚的是萧如乐,垂首的是江紫萸,用翅膀掩口的是拿着纨扇的苏家大姐姐,还有一只噙着桐花的山雀,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观画的人。 看明白了之后,这幅画简直妙趣横生,颇有意思,观赏了片刻,萧晏才道:“苏清商倒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说完,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纸笺,又见黎枝枝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画,萧晏不禁微微皱起剑眉,忽然觉得有些棘手了。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有苏清商这幅画在前,除非裴言川送个星星月亮,否则是绝不可能压过对方的风头,最后只能沦为陪衬。 片刻思量之后,萧晏最终决定先不送了,况且距离黎枝枝及笄还有些日子,到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大概是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黎枝枝似有所觉,抬眸看过来:“殿下?” 萧晏立即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随手指着那画上的某处,道:“这画的是谁?” 那是三只鸟儿,其中一只看起来很凶,旁边那个墨点儿被它踩在地上,仿佛在吃痛拼命求饶,除此之外,它身后还躲着一只小鸟,正在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黎枝枝愣了一下,这一幕,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萧晏还在端详,冷不丁问道:“怎么这苏家庄子里还有人在打架?” 黎枝枝:…… 这画的大概是她教训江紫萸那一幕,黎枝枝自是不愿意承认,谁知萧如乐的嘴更快:“有啊。” 黎枝枝只好道:“是我。” 她卷起画轴,对上萧晏疑惑的目光,微微笑了,道:“殿下这是什么表情?我们女孩儿家,打个架算是什么稀奇事么?” 她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听完之后,萧晏的表情便沉了下来,黎枝枝道:“江紫萸此人一向刻薄,喜欢妒忌,总之是个野鸡叫不出凤凰音的,我当时教训了她一番,想来应该是会安分一阵子,不过殿下下次若是遇见她,也千万不要手软,狠削她一层皮下来,方叫她知道您的手段。” 萧晏看她面上笑得甜,嘴里的话却跟刀子似的,不禁觉得有趣,挑眉道:“孤有什么手段?” 黎枝枝想了想,道:“用极度刻薄的话,讽刺挖苦她?” 萧晏微微眯起眼,道:“听明白了,你这话是在挖苦我?” “怎么会呢?”黎枝枝神色惊讶,紧接着十分诚恳道:“殿下误会了,我明明是在给您上眼药啊。” 萧晏盯着她瞧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道:“这眼药上得挺好,下次别上了。” 黎枝枝很乖巧:“是,民女记下了。” 一路无事,到了傍晚时分,马车入了城,穿过东市,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黎枝枝先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大门前停着另一辆马车,黎夫人正从上面下来,身后还跟着精心打扮的黎素晚。 见了她,黎夫人面上露出热络的笑意,十分亲切地招手:“哎呀,枝枝,快过来。” 黎枝枝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只冷冷盯着她看,并不动作,黎夫人的笑意很快就变作尴尬,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听不见我说话,是耳朵不好使么?” 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轻轻放在黎枝枝的肩头,熟悉的微沉嗓音响起:“她的耳朵没问题,孤倒是觉得你眼睛不好使。” 作者有话说: 二更,二更来啦!! 报意思啊,写到现在,我明天一定早一点!!(信誓旦旦 第四十七章 “她的耳朵没问题, 孤倒是觉得你眼睛不好使。” 乍一听到这句,黎枝枝是有些惊讶的,万万没想到萧晏竟然会开口为她说话。 她回过头去, 萧晏已收回手,在轮车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微微扬起下颔, 姿态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从容和矜贵,就如黎枝枝曾经见过的那般。 他明明是坐着的, 眼神却居高临下, 望着黎夫人母女,冷嘲道:“见了孤却不跪不拜, 这就是尔等的礼数?” 黎夫人一开始没认出他来, 着实愣了一下, 黎素晚轻轻地拉了她一把,小声惊慌地提醒道:“娘,这位便是太子殿下。” 黎夫人听罢,吓了一跳,连忙拜了下去, 恭敬行礼道:“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萧晏却并不叫起, 只看了黎枝枝一眼,道:“走罢。” 黎枝枝竟莫名领会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上前一步,推着他的轮车往公主府而去, 路过黎夫人与梨素晚时, 连半刻停顿都没有, 那对母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走远,很快就消失在公主府的大门口。 等入了府里,黎枝枝才对萧晏道:“方才还要多谢殿下。” 萧晏漫不经心道:“谢什么?” 黎枝枝推着他穿过游廊,道:“谢谢殿下为我说话?” 轮车上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片刻后,才道:“之前嘴皮子那样利索,孤还以为你多厉害,却也不过如此?”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些许戏谑的意味,黎枝枝却并不着恼,只是很谦虚地道:“自是不如殿下远矣,日后还要向殿下多多请教才是。” 萧晏:……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夸奖,但是仔细一想,又不是那么回事呢? 因着知道黎夫人与黎素晚来了,黎枝枝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阴翳,但因为一会要见长公主,担心对方看出来,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平常一般。 长公主正在花厅,见了他们回来,十分高兴,笑着道:“我方才还在和轻罗说,你们几时才回来,真是巧了。” 说着又叫黎枝枝过去近前,打量道:“几日不见,倒是有些想念了,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同样是招手,长公主做来便显得亲切和蔼许多,一举一动都透着亲昵,黎枝枝依言坐在她身侧,笑着道:“我也惦记殿下,不知您近日可好?” 萧晏发现她面对长公主时,倒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夕阳余晖自窗扇映进来,将她的脸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长长的睫羽轻眨,泛着些细碎的微光,而那双漂亮的眸子则亮亮的,瞳仁清澈干净,里面盛着依赖和欢喜,让人想起山林间的小鹿,无害而柔软,像是发自内心的诚挚,而无半点伪作。 她的语气甚至是有些赧然羞涩的,这令萧晏颇有些意外,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宫中御花园里看到的一种草,叶片纤细如羽,一般长在阴暗的角落,看起来柔弱无害,倘若伸手去扯,便会发现它茎上长着锋利的倒刺,轻易便能划破人的皮肉,但若是轻轻触碰它,它便会合拢起叶子,像是羞涩一般垂下头去。 萧晏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女,她正在与长公主说话,眉眼都带着笑意,与他之前所见过的笑完全不同,甚至有些天真的意味。 那一瞬间,萧晏忽然就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喜欢她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名下人进来,向长公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黎枝枝面上的笑意便迅速淡了下去,那点天真也就无处可寻了,萧晏简直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不禁升起几分不耐和烦躁。 果不其然,长公主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黎枝枝一眼,淡淡吩咐道:“就说本宫有事,让她们改日再来。” 下人领命正欲退下,长公主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道:“罢了,你去说,本宫正在和太子殿下议事,让她们候着吧。” “是。” 待下人去了,长公主拉起黎枝枝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解释道:“她们今日前来登门拜访,必是为了及笄礼的事情,倘若我只见了你,却不见她们,回去之后大概会为难你。” 黎枝枝点点头:“您的意思,我心里明白的,殿下不必顾忌我。” 长公主却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笑道:“真是个傻丫头,当然要顾忌你呀。” 一旁的轻罗笑眯眯道:“公主是心疼你呢,怕你多想。” 闻言,黎枝枝微微红了脸,她又恢复之前那般柔软害羞的模样了,长公主笑着道:“好孩子,宫里上午就把新作的衣裳送来了,我正等着你来试呢,快去吧。” 黎枝枝颔首,跟着轻罗往内堂去了,少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长公主才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面上犹自带着几分笑意,问萧晏道:“你看枝枝是不是很可爱?” 她那模样语气,倒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孩子似的,透着几分骄傲和自得,道:“这孩子真乖,稍微夸一句,就脸红了,心思又细腻敏感得很,说话轻声细语,又好听又温顺,哎呀,实在没见过这样乖巧的孩子,真真像是从我心坎里长出来的。” 萧晏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轻咳一声,提醒道:“说起来,您也没见过几个孩子。” “你算一个,阿央算一个,”长公主顿了顿,又笑道:“蔷儿去得太早了,我那时又病着,没来得及多瞧瞧,只记得她幼时不爱哭闹,乳娘抱着她时,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到处看,后来会走会跑了,总缠着我,去哪里都要跟着,像个小尾巴……”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怅然起来,萧晏沉默片刻,道:“姑姑是觉得黎枝枝像……” “怎么会?”长公主听出他的意思,哑然失笑道:“蔷儿那时虽然年纪不大,性子却像我年轻时候,活泼好动,一刻也静不下来,若是不管她,怕是要上房揭瓦了,她和枝枝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萧晏颇感意外,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想收她做女儿,只不过她爹娘如今毕竟还在。” 闻言,萧晏表情微沉,冷冷嘲道:“那也叫爹娘?依我看,倒真不如两个死人来得省心。” 长公主摇首:“纵然他们有万般不是之处,毕竟是亲生的血缘,往后会如何,还未可知,现在我却也不好开这个口,倒显得有些趁人之危了,枝枝她将来后悔。” 萧晏却不以为然,语气讥诮:“恐怕亲生的血缘也不过如此。” 他说话时,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冷意,幽深如寒渊,长公主蹙眉望过来,唤了一声:“小五,你……” 萧晏回过神,面上表情迅速恢复如常,勾起唇笑了笑,道:“想来是姑姑多虑了,我倒觉得她可能不会后悔,您若是有心,或许可以问一问她。” 长公主听罢,倒真上了心,沉吟道:“再等等看吧,我不愿意她为难,倘若真是有缘分,自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不急在这一时。” 这感觉就像是捡了一只猫儿,心里喜欢极了,想自己养着,可猫儿却是邻家跑出来的,担心养熟了,它又回邻家去了。 可若是不养,看它待在邻家,总是受排挤欺负,长公主这颗心也不好受。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却听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萧如乐的笑声,长公主连忙放下茶盏,笑吟吟道:“来了来了。” 不多时,萧如乐从屏风后冒出来,嘻嘻道:“姑姑,你快来看,枝枝姐姐好漂亮呀!” 萧晏也转头看去,只见那山水屏风后缓缓步出来一名少女,臻首微垂,看起来有些羞涩,她里面穿着一件浅嫣红色绣卷草纹的对襟衫子,妃色滚边,下着银红色百迭裙,上面以金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外罩一件浅石青渐染象牙色宽袖衫,腰间缀着珍珠明玉禁步,行动间环佩叮当,煞是动听。 “哎呀,”长公主一下站起来,惊喜道:“比我想得还要好看,枝枝穿着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轻罗笑道:“也不枉公主您亲自往司衣局里一趟趟地跑,生怕她们做错了。” “好孩子,”长公主向黎枝枝招手,笑吟吟道:“来这儿,让我仔细瞧瞧。” 黎枝枝依言走上前去,经过萧晏时,他鼻尖嗅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春日里的兰草,淡淡的,透着勃勃生气,有些好闻,让人想起抽芽的草木,又或是清早的阳光,待仔细去闻,却又消失无踪了。 萧晏有些疑惑,那究竟是什么香? 长公主拉着黎枝枝的手,左看右看,喜欢得很,又道:“这发髻还是要好好梳一梳,挽一个随云髻,轻罗,把我当年及笄用的那几对钗子拿来。” 好在被萧晏及时制止了,长公主当年及笄时,一切物事是按宫里的礼制来,钗子都是绞成金凤样式,以黎枝枝的身份根本不能用。 长公主有些惋惜,又道:“无妨,我让人给你新打了几幅头面,各式各样的都有,不比我当年用的差。” 黎枝枝忙道:“让公主费心了,用不着那么多。” 长公主却摆手笑着道:“本就是为了你准备的,及笄可是一个女子这一生中,除了嫁人以外最重要的事情了,不能轻视。” 萧如乐插嘴问道:“姑姑,我及笄了,也能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吗?”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39节 长公主忍俊不禁道:“当然能了,阿央喜欢什么样的?” 萧如乐羞涩地道:“我想和姐姐穿一样的。” 萧晏喝着茶,凉凉道:“你没她高,穿着也没她漂亮。” 萧如乐登时垮了脸,扁了扁嘴,长公主连忙瞪萧晏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又抱着萧如乐哄了好一阵子,萧晏看她那拧巴娇气劲儿,还欲说点什么,却对上了黎枝枝略显责备的目光,莫名就闭了嘴,默默喝起茶来。 如此好一通折腾,眼看天色擦黑,长公主总算是记起被晾在前厅的黎夫人来,又命下人把那对母女带进来。 甫一进门,黎夫人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七公主。” 黎素晚乖顺地跟在她身后,福身行礼,又忍不住悄悄偷眼去看萧晏,对上他的目光,羞红了脸,连忙垂下头去,露出一段如玉的颈子来,心跳如擂,太子殿下竟然在看她,他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萧晏:没什么,我就是看看冒牌货跟正品的差距在哪儿。 一更 第四十八章 尽管长公主的态度有些冷淡, 但是黎夫人依旧热忱十足,拉着黎素晚介绍道:“这位就是臣妇的女儿,眼看就要到及笄日了, 今日特意带她来给公主见一见。” 黎素晚很乖巧地上前,羞羞怯怯地行礼:“臣女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盯着她打量几眼, 面上露出客气的笑意,道:“起来罢。” 又对黎夫人道:“你这个女儿看起来也不错, 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得了夸赞的黎夫人面上都有了几分光彩, 笑得合不拢嘴,道:“小女愚钝, 难登大雅之堂, 公主谬赞了,往后还要仰仗您多多提点她才是。” 长公主笑了笑, 正欲说话, 旁边的萧晏忽然冷不丁道:“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黎夫人本意是谦虚, 却没想到还有人附和,嘴角的笑意登时就僵住了,倘若这是平常,她怕是早就驳斥回去了,可说话那人是太子殿下, 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口, 也不明白萧晏为何要针对她。 思来想去,不过是方才在公主府大门口时,她没有立即向对方行礼,恐怕惹得太子殿下心中不悦了。 黎夫人连忙道:“方才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 未曾认出殿下您, 失了礼数, 还请殿下恕罪。” 听了这话,长公主面上露出几分疑惑,问萧晏道:“怎么回事?” 黎夫人便将事情简短道来,她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认得太子殿下的,再说了,认出来之后,她不是立刻就行礼了?堂堂一国储君,总不见得这样小肚鸡肠吧? 谁知萧晏却并未就此放过,反而是要笑不笑地道:“孤怎么听着,你那会在骂孤的耳朵不好使呢?” 黎夫人当即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去,诚惶诚恐道:“不敢,是太子殿下听错了,臣妇并未说殿下耳朵不好使。” 萧晏的凤眼微眯,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道:“那你现在的意思是,孤当时听错了?孤的耳朵不好使?” 黎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太子今天就跟耳朵较上劲了,急得她额上都要冒了汗,道:“没有,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萧晏冷笑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么就是你骂了,要么就是孤听错了,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知道萧晏在故意刁难人,不禁无奈摇首,唇边隐有笑意,谁知下一瞬听见黎夫人的话,笑意便消失了。 “臣妇……臣妇那时是在训斥枝枝,并不是骂太子殿下,请殿下明鉴。” 长公主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变得不悦:“黎夫人为何要训斥她?” 黎夫人心中叫苦连天,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打一个嘴巴子,早知道会有如此局面,她当时就不该说那句话。 正在这时,黎素晚大着胆子,声音微颤地答道:“是、是枝妹妹,娘亲当时看到了枝妹妹,十分高兴,便想叫她过去,可是枝妹妹却充耳不闻,娘亲顺嘴训斥了一句,想来是太子殿下听误了,她并没有骂您的意思。” “是是,”黎夫人急忙道:“臣妇敢对天起誓,绝对没有对太子殿下口出恶言,都是误会,还请殿下明鉴。” 长公主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热气,道:“这人呢,时有疏忽,偶尔听漏了一句,又或是在注意旁的事情,不是什么怪事,夫人怎么这样急急燥燥的,张嘴就骂人呢?倒显得粗俗了。” 黎夫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面上却还是一迭声应和:“是是,公主教训得是,千错万错都是臣妇的错,臣妇下次一定注意。” 后背都沁出汗来了,这一茬才总算是揭过,黎夫人得以起身,也不敢再看那要命的太子殿下一眼,长公主赐座,她也只敢拉着黎素晚在远远的末位坐下了,相反,黎枝枝却坐在长公主和太子殿下之间,七公主甚至还倚在她身上,举着一块松子糖往她嘴里送,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长公主却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黎夫人瞧着心里十分奇怪,这黎枝枝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叫长公主这样喜欢她,明明瞧着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而黎素晚则是看着黎枝枝身上的新衣裳,那料子她见过,当初游春宴上赵珊儿穿得就是这样的,叫什么凌波缎,皇上御赐,只有宫里的娘娘们才穿得起,赵珊儿那么傲,也就只得了一件短袄,炫耀得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可黎枝枝身上这一整套都是凌波缎!更不要说那些闪闪发亮的金银绣线,精美漂亮的绣花纹样,这都是长公主给的,方才在大门口时,黎枝枝穿得分明不是这一件,黎素晚越想越是艳羡嫉妒,心里好似吃了五月份的青杏子,酸得不行。 母女俩干瞪眼了一阵子,黎夫人又陪着小心和长公主说话,但是不知怎么,和上次在慈恩寺不一样,这次长公主的态度有些冷淡,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肉眼可见的敷衍。 黎夫人不知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心里着急得很,眼看天色不早了,她便觑着长公主和萧如乐说趣话的时候,提起及笄礼的事情来。 “当初公主说及笄礼交给您来办,臣妇今日特意来拜访,是想问问,有什么是臣妇能帮得上忙的,公主尽管提。” 闻言,长公主终于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挑眉笑道:“不用你帮忙,本宫自会办妥。” 黎夫人满面堆笑道:“是是,公主办事自然周全,是臣妇多虑了。” 她心里其实还有些疑虑,譬如这及笄的礼服,头面以及上簪用的东西,到底要不要自己备好,长公主这话里的办妥,究竟是哪个办妥?是公主府全部包圆了,还是需要黎府准备。 但是长公主明显没有什么谈兴,再追问下去,反而惹人嫌,觉得黎府太过小家子气,于是黎夫人决定还是做两手准备,自己府里备一套,倘若公主府愿意包圆,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近乎也没套上,黎夫人还白挨了一顿训斥,多磕了几个响头,最后只能拉着黎素晚灰溜溜地告辞了。 等人一走,长公主便和黎枝枝萧晏他们几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府的马车上,黎夫人大骂了黎枝枝几句,原本还想骂那太子太刁钻,但是又担心隔墙有耳,生生忍住了,一口气倒把自己憋个够呛,最后拉着黎素晚叮嘱道:“今儿这一遭气,娘可都是为了你受的,往后还指着你青云直上,给娘挣个大脸,把那个黎枝枝比下去才行。” 黎素晚自是乖巧应了,贴心道:“娘放心便是,女儿省得。” 到了夜里,黎枝枝才回到疏月斋,出去玩了一天,她确实是有些累了,海棠过来给她捏肩捶背,她看了一圈,道:“黎素晚没来?” “没呢,”玉兰从门外进来,把洗干净晾好的衣裳搭在臂弯,道:“贵人多忘事,想来那位千金又要躲懒了。” 黎枝枝想了想,道:“这怎么行?我今日辛苦了一天,她也不能闲着。” 遂让玉兰去紫藤苑叫人,过了快半个时辰,黎素晚才磨磨蹭蹭地来了,黎枝枝很熟练地指使她干活,黎素晚忍气吞声地照做,不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黎枝枝起先没发觉,等她第四次看过来的时候,冷不丁道:“看什么?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儿踩。” 黎素晚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玉兰和海棠二人扑哧笑了起来,黎枝枝面上也带着恶作剧一般的笑,黎素晚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吓唬她,又气又恼,眼睛都气红了。 黎枝枝支着下巴笑吟吟道:“好姐姐,我同你玩笑呢,可千万别吓哭了啊。” 黎素晚怨毒地盯着她,忽然问道:“你怎么没穿那件衣裳?难道是长公主殿下不肯送给你了?” 黎枝枝一怔,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衣裳本是及笄礼上穿的,今天只是去试一试,自然不会穿回来,不过这位大小姐好像格外在意的样子…… 黎枝枝摸了摸下巴,然后假装露出一个很失望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道:“那衣裳好看是很好看,可是公主殿下说了,那是在及笄礼上才能穿的,不让我穿回来。” 听闻此言,黎素晚双眸顿时一亮,喜形于色道:“是给及笄礼准备的?” “对啊,”黎枝枝笑得眉眼弯弯,道:“今天只是让帮忙试穿而已。” 这话到了黎素晚耳中,自然而然就领会成另一个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我今天准时了吧?!求夸夸~ 第四十九章 黎素晚自是以为那衣裳是长公主为她的及笄礼准备的, 毕竟长公主要为她上簪,心中欢喜不已,还将此事告知了黎夫人, 黎夫人却没她那般天真,只疑惑道:“既是为你准备的衣裳, 为何不叫你去试穿?” 黎素晚便猜道:“在这之前,公主殿下都未见过我, 想来觉得黎枝枝和我身形相似, 故而先让她试了?” 黎夫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道:“你可真是个傻丫头, 怕不是叫那黎枝枝给骗了, 哪有做衣裳不需要量身的?随随便便就能做么?” 黎素晚一愣,她自然是觉出了其中有些蹊跷, 可是她实在是喜欢极了那套衣裳, 一听说是为自己做的, 当即欣喜若狂,便刻意忽略了那些古怪之处,如今被黎夫人浇了一头冷水,又是失望又是羞恼,再想起黎枝枝当时的表情, 如猫戏耗子一般, 俨然是在捉弄自己。 黎素晚委屈不已地道:“娘,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黎夫人皱着眉,道:“她受长公主喜欢,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你只忍让着些, 不要理她就是了。” 黎素晚却犹自不甘:“女儿还不够忍让么?每天听她使唤, 做那些下人做的粗活儿,如今还要受她捉弄,女儿实在受不了了!” 黎夫人烦道:“连这点气都受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她语气严厉,黎素晚吓了一跳,惶惶不安地看着她,黎夫人今天本就不顺,这会儿也动了气,道:“但凡你比她争气一点,如今还轮得到她欺负你?被人随便几句糊弄就信了,你怎么就光长了个漂亮架子,却不长脑子呢?” 黎素晚长到如今,从没见过她用这般严厉的语气呵斥自己,一时间又慌又怕,眼里噙着泪,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黎夫人骂了一通,见她这般,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往后遇事要多动动脑子,别听风就是雨,你这般性子,她不欺负你欺负谁?” 黎素晚连忙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依旧乖顺听话,可黎夫人心中却并未觉得有半点轻松,她这个女儿,自小就是被宠大的,没吃过半点苦头,说得好听一点,是单纯不知事,说得不好听,就是没什么脑子。 和她年轻时候真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黎夫人排行第二,家中父母偏宠老小,有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小妹用,所以黎夫人自小就懂得争,用各种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可她这个女儿却没学到她半分,只知道一味哭闹,怨天尤人。 黎素晚挨了一顿训斥,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走了,黎夫人却愁了一个晚上,夜里黎岑回来,便将这事儿同他提了提,只道黎素晚每日都去疏月斋干活儿,都这么久过去了,想来灾祸应该化解了吧? 黎岑却不答应,肃然道:“这是高人的提示,都说因果循环,只要她一日是黎府的嫡小姐,就一日要遵循上天的意思,此事关系我黎府将来的气运,还是要稳妥为上。” 听了这话,黎夫人便知道没什么指望了,谁知黎岑又问她:“你今日的忏悔文抄了没有?” 黎夫人脸色一僵,道:“抄了。” 黎岑点头,但见妻子愁眉不展,似有心事,道:“你又怎么了?” 黎夫人叹了一口气,索性把今日的事情说给他听,道:“我总觉得,这黎枝枝似乎对晚儿颇有成见,她如今很是得长公主的宠,我担心她将来……” 黎岑却不以为然,道:“枝枝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是你多虑了,只是孩子间几句玩笑而已,你却想得这样严重,我倒觉得你对枝枝有成见。” 闻言,黎夫人哽住了,一下没接上话,黎岑一边脱去外裳,一边继续道:“我早说过,哪怕你心里不觉得枝枝是你女儿,你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不要苛待她,一碗水端平——” 黎夫人却不乐意了,道:“我何曾亏待过她?她来府里这么些日子,我是少了她吃,还是少了她穿?一碗水端平,老爷说得轻巧,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碗水就端不平,我还是我爹娘亲生的呢,也没见当年他们端平过。” 黎岑斜她一眼,掸了掸袍子,道:“所以如今你就同他们一样。” 黎夫人一噎,冷笑道:“那想来老爷是对我不满意了?” 黎岑皱起眉,道:“我没这么说,只是你有时候做事确实糊涂了些,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了?” 黎夫人气得直哆嗦,胸口起伏,红着眼眶讽道:“我一贯如此,自然是比不得老爷深明大义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0节 黎岑想说什么,却又实在懒得同她争,逞口舌之快,索性拿起方才脱下的外裳又穿上,转身就出门去了。 一番争执,又是不欢而散,黎夫人气得砸了不少东西,越发觉得这黎枝枝真是个搅祸精,自打她进了府以来,她就没过几天顺心日子!还得每日抄忏悔文,早晚诵经,气得又是一夜没睡。 …… 哪怕黎夫人再不喜欢黎枝枝,也还是要笑脸相迎,说话客客气气的,至于她心中是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黎枝枝并不怎么在意,她最近每天都过得很忙,白天去明园读书,下学后就去公主府,长公主带着她和萧如乐到处玩,竟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御厨来府里,专门给她们做点心吃,萧如乐简直乐不思蜀,恨不得赖在公主府中,这辈子都不走了。 太子府每次派人来接她,都是三催四请,也劝不动这一尊大佛,好几回都是萧晏亲自出马,威逼利诱,才把萧如乐带走。 黎枝枝看着阿央哭着闹着上了太子府的马车,萧晏坐在轮车上向长公主道别,尔后一行人才离开。 黎枝枝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泛起些嘀咕,萧晏这太子做得也未免过于懒散了,每日不是在揪妹妹,就是在揪妹妹的路上,看起来倒跟个富贵闲人一般,难怪最后会被废黜。 说起来,他上辈子不会真因为这个事情才被废的罢? “怎么了?” 长公主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想什么呢?” 黎枝枝摇首,不太好直接发问,便好奇地道:“我在想,每次看见太子殿下都是坐着轮车的,他的腿……” “他是骑马摔的,”长公主牵着她往回走,道:“好在只伤了筋骨,太医说,往后走路不成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站不起来,我曾说替他找个名医来瞧瞧,小五却不愿意。” 一个太子,却成日坐在轮车上,自己还半点都不着急,黎枝枝颇有些匪夷所思,道:“那他以后怎么办?”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道:“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黎枝枝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萧晏是储君,往后要继承皇位的,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要坐轮车,这样下去,今上还会传位于他吗? 上辈子萧晏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触怒景明帝,被废除了太子之位? 黎枝枝心里正琢磨着,却听长公主笑了一声,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看起来倒像有许多烦心事?” 说着递了一块雪花酥来,道:“多吃些糖,心情就好了。” 黎枝枝连忙接了,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她:“好吃么?” 黎枝枝点头,长公主道:“那就好,上次我入宫,吃了一道不错的点心,是用酥酪和冰做的,甜而不腻,十分不错,明日叫后厨做给你尝尝。” 闻言,黎枝枝便有些期待起来,近来她在公主府吃了不少新花样的菜式点心,一样比一样好吃,哪怕黎枝枝不是挑嘴的人,再回了黎府,吃那些菜饭,只觉得难以下咽。 她心里感慨道,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却不知背后,萧晏戏称长公主在“趁火打劫”,长公主喝着碧螺春,柳眉轻挑,道:“我这分明是投其所好,缓缓图之,怎么能叫趁火打劫呢?” 萧晏一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长公主道:“对了,姑姑,倘若要送一样东西给某个人,应该送什么比较好?” 闻言,长公主道:“你这话没头没尾的,要送东西,送给谁?你与对方是什么关系?为何要送?” 萧晏顿住,一时间没答话,长公主见状,若有所思,试探道:“难道是送给女孩儿?” 萧晏应了一声,长公主惊讶道:“啊呀,真是女孩儿啊!”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姓甚名谁,我见过不曾?” 萧晏觉得她大概误会了什么,但是又不好直言,便含糊道:“姑姑见过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长公主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后面半句,道:“那就是京中哪家千金了,她年纪多大?” 萧晏想了想,道:“她……将将及笄。” “哟,”长公主微感诧异:“你喜欢年纪小的么?不过刚及笄也不错,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心思简单,甚是可爱,你看枝枝就知道了。” 萧晏:…… 长公主想了想,又仔细问道:“那为什么要送礼物呢?” 萧晏想起裴言川当时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迟疑道:“表明情意?” 长公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咱们小五也有意中人了啊。” 萧晏立即解释道:“姑姑,不是你想的那样……” 长公主只以为他面嫩,附和道:“好好,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送一些钗子香粉胭脂之类的东西,紧好的挑,倘若你找不到合适的,我再帮你仔细瞧瞧。” 萧晏有些犹豫,道:“这是不是太普通了?” 他记得那个苏清商可是送了亲手作的画,黎枝枝喜欢得紧,首饰胭脂确实好,可是不够惹眼,也不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长公主听了,讶道:“虽然普通,可是一般的女孩儿不是都喜欢这些么?我从前就……” 她顿住,忽然就笑了,道:“你既然有心,为何不亲自问一问她喜欢什么呢?如此方能投其所好,得佳人垂青。” 闻言,萧晏又思索起来,黎枝枝喜欢什么?她喜欢权势?可权势这东西他现在也没法送,否则还能给她封个乡君县君什么的…… 想着想着,他忽然回忆起初见黎枝枝时,少女盯着那满满一捧金瓜子,清澈的眸子里闪过几分惊喜和渴望来。 萧晏突然福至心灵,如醍醐灌顶,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清商送一幅画算什么?他自有办法把他比下去。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八卦脸):小五的意中人是谁啊? 萧晏:黎枝枝。 长公主:达咩!不可以染指我的亲亲女鹅! 裴言川:真好,我兄弟为了帮我追老婆真是煞费苦心啊。 小裴或成本文最大怨种。 一更,还有一更,等一会哈~ 第五十章 山色堂。 一堂课罢, 周先生便离开了,学生们开始各自说话,堂内变得热闹起来, 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好几个女孩围在黎素晚和萧嫚身边, 正一起说说笑笑。 自从上次萧嫚和赵珊儿撕破脸后,两人便势同水火, 赵珊儿把书案搬去了另一边, 不再与她们同坐,往日的三人行, 也就这样散了。 苏棠语感慨道:“谁也没想到, 从前她们那般要好,现在竟如仇人一般, 见了就眼红。” 黎枝枝语气悠悠道:“这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 庙塌了呀。” 她说着, 摸出一个扇袋来,递给苏棠语,道:“上次二公子送了我一幅画,这是回礼,烦请你转交给他。” 苏棠语不接, 只看着她促狭笑道:“既然是回礼, 要亲自给才算诚意嘛。” 黎枝枝便故意威胁道:“可别忘了你的宋家哥哥,往后咱们也是一家人,你现在不帮我,以后也别想我帮你。” 苏棠语一下就红了脸, 连忙接过去:“好了好了, 就你嘴巴厉害。” 她端详那扇袋, 样式倒是普通,只在上面绣了一只小山雀儿,山雀嘴里叼着一支笔,正歪着头看过来,乌溜溜的小眼睛,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苏棠语扑哧笑道:“这绣的是我二哥哥么?倒是可爱。” 她收了扇袋,道:“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心意带到。” 黎枝枝无语:“只是回礼罢了……” “好的好的,”苏棠语吃吃笑:“不用解释了,我明白。” 越抹越黑,黎枝枝遂闭了嘴,又想起另外的事来,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和宋表哥是青梅竹马?” 见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苏棠语微微红着脸,道:“是啊,我们两家只隔了一条街,对门的,从小一起长大。” 她看起来很喜欢宋凌云,黎枝枝试探几句,苏棠语便把他们俩的事情一股脑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她嘴里,宋凌云既体贴又有担当,没有哪一处不好的,俨然是认定了对方。 这叫黎枝枝颇为头疼,越发觉得要快刀斩乱麻,让苏棠语看清宋凌云的人渣真面目,但是到底要怎么做呢? 黎枝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不远处,黎素晚正在和萧嫚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看起来很高兴,旁边的几个女孩也纷纷附和。 “哎,”苏棠语凑过来道:“我听说长公主殿下要为黎素晚上簪,是真的么?” 黎枝枝微微挑眉:“听谁说的?” 苏棠语以为她不知道,讶异道:“学堂里好多人都在传,听说是黎素晚自己说的,否则你以为近来怎么那么多人搭理她?” 她说着,朝黎素晚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道:“上次那件事情,那些人可没少说风凉话,如今又巴巴地贴上去,真是会见风使舵。” 黎枝枝看见那个当初写“偷花贼”三个字的王灵月,也在黎素晚身边,说说笑笑,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忽然笑了,问苏棠语道:“上簪那一日,你要不要来观礼?” 苏棠语惊讶道:“让我去?” “嗯,”黎枝枝微微眯起眼,笑容愉悦,语气轻快道:“请你看一出好戏啊。” …… 随着及笄日越来越近,黎素晚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好,就连来疏月斋做活儿的时候,也没给黎枝枝脸色瞧了。 黎枝枝看着她那走路都要哼小调的得意劲儿,心中颇觉好笑,却也不打击她,恰逢这一日宋凌云随同宋夫人来黎府作客,背着人,他叫住黎枝枝,取出一个锦盒递过来,笑道:“枝枝表妹,上回忘了给你带礼物,说好了这一回补上,你看喜欢不喜欢?” 他竟还记得那次在苏家庄子说过的话,黎枝枝颇感讶异,打开那锦盒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枝银钗子,与江紫萸的那枝一模一样,她心里想,这人莫不是买了七八支一样的钗子,见到妹妹就送? 想到这里,黎枝枝忽然就笑了,她收起那锦盒,对宋凌云甜甜笑道:“表哥破费了,我很喜欢,多谢你。” 宋凌云也忍不住一笑:“表妹喜欢就好。” 黎枝枝拿着那锦盒回了疏月斋,特意将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到了夜里,黎素晚过来了,一眼就看见那个锦盒,道:“有人送你东西?” 黎枝枝托着腮笑道:“你当时不是看见了么?宋表哥送的。” 黎素晚顿时一噎,她当时确实是看见了,还看见黎枝枝对宋凌云笑得花枝乱颤,柔情蜜意,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在她兀自猜测的时候,黎枝枝又伸手拿起锦盒,当着她的面打开来,黎素晚看见里面是一支素银钗子,不禁阴阳怪气道:“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就一支钗子罢了,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那你的眼皮子还真是浅。” “你知道什么?”黎枝枝瞪她一眼,道:“礼轻情意重,这明明是宋表哥的心意。” 黎素晚差点没吐出来,还心意?她不会以为宋表哥看上她了吧? 黎枝枝把那钗子放在发髻上比了比,一副臭美的样子,喜滋滋道:“真好看,哎呀,不过比起钗子,我还是觉得玉佩比较配我,同心佩最好。” 闻言,黎素晚翻了一个白眼,讥讽道:“你还想要同心佩?” “当然啊,”黎枝枝把钗子放回锦盒,笑眯眯地道:“你看不起我的钗子,可是宋表哥连这个都没送你呢,你得意什么啊?” 黎素晚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黎枝枝却恍若未觉,故意道:“像你这种人,自然不知道宋表哥的好,和你说也没有用。”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1节 说罢,还学着她的样子也翻了一个白眼,捧起锦盒,放在置物架的最高处,像是恨不得把它供起来似的,一旁的黎素晚只阴沉沉地看着,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从那一日起,宋凌云再来黎府,黎素晚就热情了许多,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和他说话,其用意自不必明说,宋凌云又是个滥情的,自然是来者不拒,和这位表妹的关系简直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就连吃饭都要对望几眼,他们做得尚算隐秘,黎府众人和宋夫人丝毫不觉,唯有黎枝枝冷眼旁观,洞悉了一切。 这些发展都像上辈子一样,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直到五月十八那一日,黎枝枝的及笄日终于到了。 头一天晚上,公主府就派了嬷嬷来,带来了上簪及笄要用的物事,黎夫人十二万分热情地接待了,把人都安排在厢房,一个嬷嬷道:“长公主明日便会来,贵府要洒扫焚香,迎接公主贵驾。” 黎夫人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她赶紧安排阖府上下仔细打扫,恨不得把房顶上的瓦片都重新揭过一遍,生怕有哪一处疏忽,怠慢了长公主殿下。 又到了次日清晨,因早早就发了帖子,有不少宾客陆续前来,大多是各家的夫人们,携着儿女前来观礼,黎岑告了假,黎行知也没去国子监,黎府众人连早膳都没用,就到了府门口迎客,不多一会,便门庭若市,热热闹闹。 黎夫人把帖子都发了遍,其中有不少是当初拒绝过她的人,因听说是长公主上簪,该来的都来了,其中便有益国公夫人。 黎夫人见她出现,连忙上前去,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道:“这位不是国公夫人么?啊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夫人近来可好?” 益国公夫人面上有些尴尬,却还是笑道:“有劳黎夫人惦记,前几日确实有些忙,听说令媛及笄,今日特意抽了空前来观礼,上一次回了夫人,并非我本意,实在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夫人不会怪罪吧?” “怎么会呢?”黎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您推辞了,我哪里请得到长公主殿下大驾?” 益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沉,她今日本不必来丢这个脸,可上簪的人是永宁长公主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为着怕公主见怪,她只能硬着头皮来了,罢了罢了,听她几句风凉话也不打紧,往后有的是时间,且走着瞧。 黎夫人今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站在大门口,看着当初那些让她吃闭门羹的夫人们,一个个都过来和她套近乎,如益国公夫人一般,面上又是尴尬又还要陪着好,黎夫人心里就舒坦得不行,装出大度从容的样子,不时还要刺对方几句,看她们那副模样就好笑。 想不到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也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因为写得比较急,如果有错别字,大家见谅哈,指出来我会改的,么么哒 然后及笄上簪这一段,我是做了加工的,大家看看就好哈 第五十一章 今日的宾客来得格外多, 黎夫人的脸都要笑酸了,长公主一行人方才姗姗来迟,黎夫人登时喜上眉梢, 连忙满面堆笑地迎上去行礼。 轻罗打起轿帘子,长公主端坐其中, 她今日穿戴打扮也颇隆重,显然是十分重视这次及笄礼, 这令黎夫人颇觉面上有光, 愈发高兴了。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黎枝枝身上,神色便缓和了许多, 微笑道:“先进去准备吧, 不要误了时辰。” 众人恭恭敬敬地将长公主一行迎入府中,她带了颇多的下人, 都是嬷嬷丫鬟, 浩浩荡荡三四十个, 看起来简直比整个黎府的下人都要多,黎岑有些疑惑,低声问黎夫人道:“长公主怎么带了这样多的人?” 黎夫人喜不自胜,却不以为意,道:“想是公主殿下重视, 这不是好事么?” 说着便她又招呼黎素晚一声, 连忙跟了上去,黎素晚捏着帕子,路过黎枝枝时,还故意停留了片刻, 对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轻轻哼了一声, 擦着她的肩膀,趾高气昂地走了。 及笄的场地安排在黎府的花园里,中间有一道垂花门,再往里走,就是内宅了,公主府昨日派过来的嬷嬷早已经候着了,甚至不必黎夫人领路,她们便簇拥着长公主往内而去,如此一来,人就愈发得多了。 黎枝枝走在后面,听黎夫人正在对黎素晚耳提面命,要她牢记今日的礼仪,举止要从容优雅,千万不能有半点失礼之处。 她面带微笑,谆谆教导着,就如同这世上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好母亲。 正在这时,轻罗忽然过来,对黎枝枝笑道:“殿下请您过去呢,姑娘,快随奴婢来。” 黎枝枝微怔,前面的黎夫人和黎素晚也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黎夫人连忙热络地问道:“敢问公主何时召见晚儿?” 轻罗听罢,露出一个微妙的笑,道:“这却不知道,倘若公主殿下唤了,奴婢便来告知您。” 说着对她微微颔首,带着黎枝枝走了,只留下黎夫人母女站在原地,黎素晚迟疑道:“娘……我就等着么?” 黎夫人回过神来,叮嘱道:“你只管等着公主殿下传唤便是了。”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方才那个侍女面上的笑,她心底便涌起隐约的不安,像是要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但是很快,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急匆匆地奔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她结结巴巴禀道:“夫、夫人,那个……” “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冒冒失失!不知道今日有许多贵客么?”黎夫人十分不悦地打断他,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下人连忙答道:“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带着七公主来了。” 黎夫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欣喜若狂,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喃喃自语道:“天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说着便急不可耐地花厅的方向赶,黎素晚见了,连忙叫住她道:“娘,那我——” 黎夫人着急去拜见太子,便对她摆了摆手,道:“你且等着长公主殿下传唤便是,娘一会就回来。” 黎素晚便只好继续等下去,却不知黎枝枝此时已被人领着去见了长公主。 看见她来,长公主十分高兴,面上露出笑意,向她招手道:“快过来,枝枝。” 黎枝枝依言上前,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发顶,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感慨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觉得你小小的,这才过去两个多月,竟然就及笄了,往后咱们枝枝就是大姑娘了。” 她说着,声音仿佛叹息一般:“想想还觉得有点可惜,若是早一些认识你就好了。” 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黎枝枝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眼睛一眨,便有泪珠滚下来。 “哎哟,”长公主急忙拿帕子给她拭泪,哄道:“怎么哭了?小乖乖,应该高兴才对呀,往后咱们枝枝会越来越好的。”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动作也很轻,凑得近了,黎枝枝便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种很安心的气味,像是被冬日里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被子,叫她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一些。 那一瞬间,黎枝枝忽然想起方才的黎夫人,她拉着黎素晚,一句句耐心的叮咛和嘱咐,而她就在后面看着。 其实她不是不羡慕的,只是心有不甘,又或是恨得太久,就连那点羡慕都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 直到此时此刻,黎枝枝从长公主这里获得了同样的温柔,她便再也忍不住,无法抑制心底的难过,哭了起来,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长公主见她这般,心疼不已,忙将她搂入怀中哄着,又对轻罗使了一个眼色,众人都立即退出去了,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黎枝枝的低声啜泣。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忽然又觉得有些丢脸,只一个劲埋着头,吸着鼻子哽咽道:“让、让殿下见笑了……” 那带着哭腔,却还在竭力恢复平静的语气,让长公主听得都要心碎了,连忙摸着她的头哄道:“明明是咱们的枝枝受苦了,不要难过,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不哭,啊?” 说着又仔细替她擦眼泪,看黎枝枝那红红的眼睛,十分爱怜地道:“跟个小兔子一样,真叫人心疼,一会儿还要上簪,那么多人都看着你呢,咱们枝枝要漂漂亮亮的。” 黎枝枝喜欢听她说话,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意味,每一句都像是安抚,让她恨不得缩成一团,躲在她温暖的怀中,再也不出来。 长公主又温言哄了几句,这才扬声命下人进来,几个仆妇捧着新作的衣裳,各式各样的发饰,环佩珠钗,无一不是精美漂亮的。 丫环们伺候黎枝枝换上衣裳,长公主亲自替她梳了稚女的发式,笑着道:“这可是最后一次梳这样的发髻了,我给你梳个最漂亮的。” 梳完头,她又让黎枝枝起来走几圈,喜欢得不行,满口夸道:“我们枝枝真好看。” 婢女们也连声附和,正在这时,一个嬷嬷进来禀道:“殿下,时辰快到了。” 长公主应了一声,将玉梳交给轻罗,吩咐道:“那便开始吧。” 她当时说过,黎枝枝的及笄礼她要亲自承办,那么便由不得黎府插半点手进来,黎夫人那会是亲口答应了的,她这可不叫趁虚而入。 …… 黎府花厅里此时正热热闹闹的,皆是因为太子殿下来了,萧晏如今虽然看起来是个富贵闲人,但是地位毕竟在那里摆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兼之他平常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众人自是不愿意放过,一个个携着女儿排队上去行礼,就是希望能让太子殿下多瞧几眼,万一飞黄腾达了呢? 如此下来,黎夫人这个主人反倒落在了后头,她心里啐了一口,暗骂这些势利眼,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不时看看天色,心道这时辰怎么还没到? 正想着,门外进来了一个眼生的婢女,福了福身,招呼道:“诸位贵客,及笄礼就要开始了,请诸位移步花园,公主殿下已到了。” 众夫人听罢,也不敢再拖延,连忙应下,纷纷随着那婢女往花园的方向而去,黎府一行人走在其中,倒觉得自己也仿佛客人一般了,稀奇得很。 黎夫人走在半道上,见到几个丫环婆子在廊下说笑闲谈,仿佛无事可做一般,她不禁眉头蹙紧,唤她们过来,沉声问道:“你们几个怎么在此处?我之前不是让你们去帮着长公主那边准备及笄礼?” 那几人有些不安,听了问话,一个婆子连忙回道:“夫人,不是奴婢们躲懒,而是长公主吩咐了,万事不必插手,她们自会准备,我们贸贸然去帮忙,反而是添乱。” 黎夫人心中原本还有几分疑虑,听了这话也都打消了,她听说永宁长公主从前是习过武的,还能带兵打仗,性子说一不二,十分强势,如今看来果然,连插手都不让,若执意去帮忙,恐怕会惹恼了她。 黎夫人便放过了这一茬,事后她再想起来,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恨不得狠甩自己几个嘴巴子,这又是后话。 众人都到了花园,那里有一处空地,如今已收拾出来,摆好了坐席桌案,各色瓜果,点心香糖,样式新颖,黎夫人打眼一看,不禁纳罕咋舌,就连这些吃食都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难怪来了那么多号人。 黎岑忍不住道:“长公主殿下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他皱着眉,有些疑惑地道:“怎么倒好像只是借了我们黎府的地方而已。” 黎夫人笑着称赞道:“长公主上了心,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正说着,便有一名身着檀色衣裳的女子出来,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模样算不得顶漂亮,却自有一股从容稳重的气质,宠辱不惊,对众人躬身,团团一礼,徐徐道:“笄礼始,静。” 众人便立即安静下来,听她念词,不知是谁惊讶地低声漏了一句:“这不是宫里的司仪女官么?” 黎夫人心里一跳,与黎岑对视了一眼,这原本是好事,宫里的司仪来给她黎府女儿做赞礼,这可是长面子的大好事,长公主上簪,太子殿下与七公主亲临观礼,司仪为赞,任是丞相的嫡女也没有过这般的待遇,黎府何德何能,能得这般的荣光? 难道就凭着长公主对黎枝枝那几分喜欢?可今日又不是黎枝枝的及笄礼…… 看着端坐于宾客位上的长公主殿下,她正面带微笑地听司仪女官念赞词,萧如乐探着身子和她说了一句什么,太子便捏住她的嘴,示意她安静,萧如乐又乖乖地坐回了位置。 这一幕原本很平常,可黎夫人的眼皮子却止不住地跳起来,之前与长公主的种种对话和场景在脑中一一闪过,她竟生出一种落入了圈套的感觉。 黎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起来,动作幅度有些大,以至于引来四周的目光,黎岑皱起眉,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黎夫人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黎枝枝的踪影,同样,也没看见黎素晚,她心中不安,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便想站起来,然而不知何时起,她身后站了两名婆子,一边一个按住了她的肩头,令她动弹不得,一个还在她耳边低声告诫道:“黎夫人,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可千万别在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坏了姑娘的及笄礼啊。” 明明是初夏的季节,黎夫人却觉得手足僵冷,心中发寒,转头看向长公主,却见她正端着茶盏,姿态不疾不徐,面带微笑地看过来,亲切和蔼,眼神却是锐利如刀,语气幽幽道:“夫人,请静坐观礼。” 黎夫人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正在这时,司仪已唱完了词,高声念道:“笄礼开始,请笄者出东房。” 不多时,一群丫环簇拥着一名少女自垂花门内款款而出,那少女穿着华装丽服,婷婷袅袅,长裙宽袖及地,缓缓步至司仪身边,微抬臻首,露出一双清亮澄澈的眸子,五官柔美精致,勾唇一笑,清丽又有灵气,让人想起山中的野桃花,独有一种绚烂的美,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一更,二更还在写,一会会就放上来 第五十二章 黎夫人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一场及笄礼的, 只听得周围人纷纷称赞,还有人在低声窃窃私语:“……似乎……不是她那个女儿……” “……不是亲的吧?” “我听说……收养……” “奇怪……不是说她亲女儿及笄……” “谁知道……” “你看她……脸都绿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2节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像针一样刺得黎夫人浑身难受, 她很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但是失败了, 一双手紧紧握住圈椅扶手,骨节突起, 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她才压抑住满腔的惊怒和不可置信,她竟被戏弄了! 从长公主答应为黎素晚上簪, 到如今, 整整一个半月,四十多天的欢喜, 在这时候成了一场空, 她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笑话。 黎枝枝款款来到她面前, 施施然作揖行礼,姿势从容完美,仪态端方,哪怕再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一个错字来。 少女抬起头, 对她缓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里透着讽刺的意味,神态竟然和长公主出奇得相似,仿佛在讥嘲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举止,黎夫人死死盯着她, 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但是肩头那两只大手, 如铁钳一般抓着她, 但凡黎夫人要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拗断她的膀子。 黎枝枝站直了身子,再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转向长公主,又深深作了一揖,司仪唱道:“请正宾盥手,为笄者理妆。” 立即有两名婢女捧着铜盆和棉帕上前,黎岑连忙站起来,但见身侧的妻子没有动作,皱起眉看过去,低声呵斥道:“你要做什么?” 片刻后,黎夫人才缓缓站起了身,姿势颇有些僵硬,这时候长公主才站起身来,在铜盆中净了手,复又用棉帕擦干,她接过轻罗递上的玉梳,替黎枝枝梳了发。 司仪又唱:“请正宾为笄者加冠笄。” 又有人捧了一朱漆描金的托盘来,上面摆了满满的首饰,簪子珠花,应有尽有,长公主取了一支蝴蝶赶花金簪,替黎枝枝挽起发,她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微笑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便赐你萋萋二字,往后此生,如花如木,萋萋生长。” 婢女即刻送上文书,观礼的人群终于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道:“这不合礼制吧……不是该由她母亲赐字么?” 又有人道:“她爹娘都死了,哪里还有母亲?” “不是有养母?” “养母也不是亲生的,还不都一样。” “说得也是,我倒觉得由长公主赐字颇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这下黎岑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被人当着面说死了,这感觉也太荒谬了,他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眼神不无怨怼,咬牙低声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黎夫人面白如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枝枝向长公主拜了三拜,接过文书,原本这三拜,应该是拜亲生父母的。 长公主似乎很高兴,怜惜地看着她,笑道:“今日我受了你的礼,理应是你的义母了,好孩子,叫一声来听听。” 黎枝枝抬起头望着她,清澈的眸中有水意闪动,像是含着无数复杂情绪,片刻后,她才眨了眨眼睛,微笑着唤道:“母亲。” 空气一下就安静下来了,过了好一会儿,长公主也没说话,像是愣在了当初,直到司仪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才反应过来,啊呀一声,道:“这……”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笑道:“这一声叫得真好听。” 有眼尖的人自是看见了长公主微红的眼眶,她紧紧握住黎枝枝的手,笑吟吟道:“往后便是我的女儿了,再有谁敢欺你辱你,便只管告诉我,母亲替你作主。” 她说着,又状似无意地扫了黎夫人一眼,道:“但你若是要欺他人,我也还是为你作主。” 这话实在是太过张扬,听得观礼众人暗自咋舌不已,心道长公主殿下看起来似乎极为重视这个义女啊。 他人的种种计较猜测暂且按下不提,黎夫人早已瘫坐在圈椅上,只觉得头晕目眩,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她想尽办法,心心念念着想跟长公主搭上关系,想抬高女儿的身份,如今已做到了,可做到的那个人不是黎素晚,而是她一直看不起的黎枝枝,这简直是讽刺至极! 若她当初知道黎枝枝能有如今的风光,那她又怎么会…… …… 后院东厢房,屋子的门被关得死死的,只从里面传来叫喊和哭闹之声,还有砸东西的动静,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正在闲磕牙,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正在这时,一名公主府的婢女快步过来,一个婆子忙问道:“前头及笄礼结束了?” 婢女道:“刚刚已结束了,殿下让我来说一声。” 她侧耳听了听,道:“还在闹腾呢?” “可不是?”那婆子笑道:“真有劲儿,折腾半个时辰了。” “辛苦两位了,事情办得很好,”婢女笑吟吟道:“公主殿下今日高兴,说回府赏诸位吃酒,再加一个月的月钱。” 两个婆子登时笑开了花:“哎哟,这枝枝小姐可真是咱们的贵人呐,今日是她及笄的好日子,那我们可要多喝几盏酒。” 一行人便有说有笑地走了,没再管那屋子里的人,过了片刻,屋门才终于开了,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摔打过的物件,黎素晚哭得满面泪痕,妆粉糊成一团,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及笄礼结束了……?” 怎么能结束呢?她根本没去啊,这几个凶恶的婆子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许她离开半步,可明明今天是她的及笄礼…… 及笄礼怎么会结束?! 黎素晚急急忙忙地往外奔去,连摔倒了也顾不得,疯狂地往花园的方向跑,气喘吁吁地叫道:“来人,来人啊!我在这里!及笄礼不能结束!” “来人啊!” 她疯了似地叫喊,明明平日里有许多下人的地方,这会儿却静如死寂,偌大一个黎府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黎素晚满心都是惶恐失措,一边哭喊着,一边跑,直到靠近垂花门,才看见有几个下人的身影,她们站在廊下窃窃私语,像是在谈论着什么,黎素晚怒不可遏,尖声骂道:“一个个都死了么?我叫你们过来!” 那几个下人见她这般疯状,都有些被吓住了,黎素晚顾不得继续咒骂,又急忙一迭声问道:“我爹娘呢?哥哥呢?及笄礼怎么样了?!我刚刚被人关起来了!及笄礼还不能结束!” 那几个下人纷纷摇头,黎素晚又气又急,飞快地往外跑,谁知才出了垂花门,就被台阶绊了一个大跟头,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楚,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了,她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鲜艳的银红色,上面用金银线绣着鸾鸟翩舞的图样,那颜色可真亮,真好看,就像夏日傍晚,天边滚落的一片绚烂夕阳,黎素晚曾经在公主府看见黎枝枝穿过,她喜欢极了这个颜色,还特意去让裁缝铺子的人照着做了一件,今天就穿在身上的,可是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一些差别。 来人微微俯下身,像是在上下打量她,然后发出了一声轻笑,透着讥嘲的意味,悠悠道:“仿冒的果然是仿冒的,一看就劣质得很,上不了什么台面,太子殿下那句话说得确实没错。” 黎枝枝就穿着那一袭她眼馋很久的漂亮衣裳,鬓边金钗斜簪,珍珠坠子轻轻摇动,她眉目精致,笑意盈盈,灼灼如芙蕖,粲然若朝阳,她就这么蹲在她面前,一手托着雪腮,道:“晚儿姐姐,今天是我的及笄礼,你怎么这样狼狈啊?” 黎素晚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去抓她,然而下一瞬,黎枝枝便捏住了她的手腕,黎素晚尖声哭叫起来,状若癫狂,疯了似地往她身上扑,可她刚刚才伤了脚,哪里有力气支撑? 黎枝枝毫不客气,反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亮无比,直扇得她撇过脸去,愣怔怔的,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黎枝枝笑眯眯地道:“姐姐看起来有些太激动了呢,大夫常说怒伤肝,悲胜恐,我让姐姐冷静一下,免得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姐姐不会生我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第五十三章 黎素晚像是被她那一巴掌打傻了, 死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敢打我?” 黎枝枝面露讶异之色,道:“难道姐姐长这么大, 从没挨过打么?那可真是抱歉。” 嘴里说着抱歉,她面上却没有半点歉然, 反而笑盈盈地道:“我下次一定会轻一点的。” 她说罢,便站起身来, 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 转身离开,金色的阳光自檐外的树叶间隙照进来, 散落在银红色的裙裾上, 点点金色,分外漂亮, 那鸾鸟仿佛活了一般, 少女步子轻快地穿过游廊, 往前而去。 远远的,她听见人声笑语,宾客们正在向黎岑夫妇道贺,黎夫人的脸色难看无比,却还要挤出笑意来, 看见黎枝枝, 便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黎枝枝却恍若未见,只径自走向长公主,对方正在和萧晏说话,见了她来, 连忙招手, 笑着柔声道:“及笄礼毕, 我就该回去了,你这边的事处理妥了,就回府里?” 她用的是回,而不是去字,黎枝枝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我送您。” 长公主亲自牵着她的手往外走,黎岑见了,拉了黎夫人一把,又叫了黎行知过来,一起相送,长公主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二位就不必送了,本宫和枝枝说几句体己话。” 黎岑有些尴尬,忙笑道:“是,公主和太子殿下自便,只是今日府中确实有些乱,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三位殿下海涵。” 旁边传来萧晏凉凉的声音:“周不周到不重要,只是府上行事,确实有些意思。” 他说着,顿了顿,才吐出几个字:“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黎岑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倒是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的黎行知开口道:“确实。” 黎夫人猛地拉了他一把,用眼睛狠狠瞪他,长公主却懒得再看这一家子耍猴戏,只淡淡道:“如今为枝枝上了簪,她便是本宫的女儿了,本宫有时候想念她,便叫她回公主府住一段时日,想来黎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黎夫人硬着头皮道:“不、不介意。” “那就好,”长公主露出一点笑意,拉着黎枝枝的手,道:“我前阵子就命人替你收拾了屋子,你过两日就住过去,想吃什么,玩什么,府里都有。” 黎枝枝很乖巧地应了,她的态度很明显,孰亲孰疏,一目了然,黎岑只觉得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这个女儿,恐怕是要拱手送人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开始怨起妻子来,若不是她自作聪明,岂会生出这种事端? 长公主离开后,黎枝枝才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正是苏棠语,她身侧还站了几个女孩儿,都是学堂的同窗,大概是跟着她们母亲长辈一同来的。 黎枝枝走过去,苏棠语便拉着她的手,嗔怪道:“原来今天是你及笄,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 黎枝枝笑了,道:“我不是请你来观礼了么?” 苏棠语:…… 这样却也没有说错,只是当时黎枝枝说的是请她过来看好戏,她还以为是什么戏呢,巴巴地跑过来了,好在没有错过。 她旁边的女孩儿好奇问道:“枝枝,原来长公主是要给你上簪啊?那黎素晚呢?” 其他几个女孩也七嘴八舌地问:“长公主以后还会给她上簪吗?” 黎枝枝微微一笑,只佯作不知,道:“这个啊,我不清楚呢,不过并没有听长公主殿下说起过……” 闻言,众人都露出了然之色,一个语气鄙夷道:“我就说么,她肯定是胡扯。” “她是嫉妒枝枝吧?” “学堂里那些人还真信了,一个个都去巴结她,当真可笑得很!” …… 及笄礼结束,宾客都各自散去,走得远了,还能听见她们在议论纷纷,毕竟所有人都看出了黎夫人当时的失态和异常,以及长公主的那番态度,其中大概又有种种隐情,值得推敲,想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当作谈资了。 对于这些,黎夫人却只能装作没听见,但总有人不肯放过她,益国公夫人走过来,笑吟吟地道:“没想到今日是夫人的那位养女及笄,早说过夫人是个有福气的,我观那位姑娘似乎很得长公主殿下的喜欢,又认了她做义母,想来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了。” 她亲亲热热地道:“说起来,贵府的嫡小姐是不是还未及笄?我这一阵子可算是闲下来了,有的是时间,夫人倘若再办及笄礼,尽可以给我发帖子,我一定前来观礼庆贺。” 一句句话如刀子似的往黎夫人心窝子里戳,她偏偏还只能挤出一个笑来,向对方道谢,之前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尴尬。 几位夫人和益国公夫人一道走了,其中一个好奇道:“今日是她养女及笄,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那来日她亲女儿及笄,岂不是还要张个告示,叫全京城都知道?” 益国公夫人嗤笑一声,悠悠道:“她怕是不敢呢。” 那位夫人不解:“怎么说?” 益国公夫人看了四周,道:“各家都是有女儿的,可曾见过谁家及笄礼是这样办的?主人家倒跟宾客一样,你们没瞧见,今天那全都是公主府的人?长公主来给她养女上簪,那是上宾,却与主家客套话都没说几句,这明显是隔着一层,想来长公主压根就瞧不上她。” “既然如此,公主为何又亲自来替她养女上簪?” 一位嘴快的接道:“长公主瞧中她养女了呗,那姑娘唤她为母亲的时候,她眼睛当即就红了,我当时坐得近,看得真真儿的。” “说来今日这事也是有些古怪啊,”益国公夫人若有所思道:“黎夫人当初托我为她亲女儿上簪,说的就是今天,我看她早上那神气劲儿,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后来她养女一出来,她表情就不对头了,似乎是很震惊似的……” 立即有人附和道:“是是,我那时也看见了,她想站起来,但是被人强摁在椅子上,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这养女跟亲女儿同一天及笄,也确实不多见。” 一人随口笑道:“我就没见过这样巧的事情,说不定啊,那养女也是亲生的呢,同年同月同日的双胞胎,这不就对上了?” 这话也着实是荒谬,众人皆哄然笑了起来,益国公夫人却忽然道:“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头一次见到她那养女,就觉得和黎夫人长得相似,要真是亲生的,那就有些意思了。” 于是夫人们又开始了新的猜测和议论,这些谈话,黎夫人自然是不知情的,只是她常年与她们交际来往,哪怕猜也能猜到那些人背后会说些什么话。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3节 除了益国公夫人以外,她那位好妹妹也过来了,宋夫人好奇问道:“我原听说是晚儿及笄,也只备了送她的礼,怎么今天却是枝枝?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知会我一声。” 黎夫人心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脸色甚是不佳,闻言便没好气道:“有什么区别么?这么多人,我哪里能知会得过来?” 说罢便转身走了,宋夫人对她的背影翻了一个白眼:“还拿起乔来了,真能摆架子。” 骂了几句,她又思忖起来,黎枝枝说是黎府收养的,往日里她也没怎么注意过,现如今她认了长公主做义母,这身份就往上抬高了一大截,今非昔比,她是该再多准备一些礼才对,好歹让对方念她个好字,不过话说回来,黎枝枝原来是黎府的哪个远房亲戚?看她那模样长相,像足了黎夫人,倒仿佛是她们娘家王氏这边的亲戚。 宋夫人左思右想,越发觉得奇怪,准备过阵子回娘家去打听打听,一边又觉得黎夫人走了狗屎运,随便收养一个女儿,竟还能攀上长公主殿下,这好事她怎么就遇不着呢? …… 黎枝枝回到疏月斋的时候,便听见王婆子正在训斥玉兰:“一天天毛手毛脚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这要是放在别的主子那儿,拉出去就抽板子,你就是打量咱们小小姐脾气好,一天到晚惯的你……” 玉兰垂着头不敢吱声,黎枝枝进了门,疑惑道:“怎么了?” “小小姐回来了,”王婆子面上露出笑意,又瞪玉兰一眼,低声呵斥道:“还不快去给小小姐倒茶来,今儿天气热,让她好好歇歇,杵在这当柱子呢?” 玉兰连忙去了,王婆子这才嗔怪道:“这丫头做事不利索,冒冒失失,把一方礼匣子摔地上了,不过小小姐您别担心,老婆子方才瞧了,东西倒是没摔坏,就是弄乱了。” 黎枝枝打眼一看,桌案上,柜架上摆着好些锦盒匣子,把这小小的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她讶异道:“这些是哪里来的?” 王婆子笑得合不拢嘴,道:“哎呀,是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专门恭贺小小姐及笄的,这还有礼单呢,您瞧瞧!” 她取了礼单出来,又朝着某个方向使眼色示意,压低声音道:“没经过前头,直接送咱们疏月斋来了,还是长公主殿下考虑周到,这要是经了那位的手啊,您怕是连渣儿都捞不着咯。” 黎枝枝没想到长公主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拿着那一叠厚厚的礼单,怔忪片刻,才露出一点笑意,王婆子道:“说起来,您是该好好感谢长公主殿下,要不是她,您还不知要叫那对母女欺负成什么样呢,从今儿起啊,您可真就扬眉吐气,这府里再也没人能压您一头了。” 就连性子内向的海棠也笑道:“真好,今日奴婢也去观礼了,小小姐真漂亮,看夫人当时那脸色,可真解气。” 玉兰捧了茶过来,眉飞色舞道:“夫人的脸当时就绿了,那叫一个难看,哑巴吃黄连,真个有苦说不出了。” 几人都笑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黎枝枝捧着礼单,和王婆子她们一起清点起来,正在这时,玉兰拿起一个锦盒,道:“这个匣子好沉啊,不知里面是什么?” 王婆子忙叮嘱道:“你这次小心些,仔细再摔了。” 玉兰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匣子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来,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一时间几个人都震惊了,玉兰喃喃道:“我的娘诶……” 那锦盒里面垫着丝绢,放了一个精巧的琉璃瓶子,晶莹剔透,瓶颈细长,边缘泛着些青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瓶子里竟然装了满满的金瓜子,在天光下直晃人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一更,我正在努力 第五十四章 “天爷……”王婆子也惊住了, 道:“这、这恐怕得有半斤金子吧?” 她甚至不敢去碰那个瓶子,生怕给碰坏了,黎枝枝在片刻震惊过后, 小心地伸手拿起那个琉璃瓶子,掂了掂, 颇有分量,里面确实是实打实的黄金, 玉兰艳羡道:“长公主对小小姐真是太好了, 这么多黄金,奴婢长这么大, 连铜钱都没见过这么多呢。” “瞧你那出息, ”王婆子嗔怪道:“咱们小小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别说半斤黄金, 就是一石两石都有。” 玉兰和海棠笑起来, 连声附和, 黎枝枝却将那琉璃瓶子放回去,蹙眉道:“这实在太贵重了些。” 她想起什么,忙打开礼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上面竟然没有记载这瓶金瓜子,黎枝枝蹙起眉尖, 对王婆子道:“婆婆, 这金瓜子不在礼单记载中,恐怕是公主府的人拿错了,你把它包起来,我一会去一趟公主府还回去。” 正在这时, 玉兰忽然道:“咦, 小小姐, 这瓶子里有一张纸呢。” 黎枝枝定睛看去,果然发现那金瓜子堆里露出一点纸笺,玉兰提议道:“兴许这就是礼单?” 黎枝枝犹豫片刻,还是将那个琉璃瓶打开,但是那瓶颈颇为细长,要想拿出纸笺,就必须要把其中的金瓜子都倒出来。 海棠找来一个空的大锦盒,玉兰则有些紧张地看着黎枝枝动作,小声道:“我还是头一次看这种场面。” 不止是她,黎枝枝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众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金瓜子自瓶口倾泻而下,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哗啦啦落在锦盒底部,一颗颗蹦着跳着,发出清脆又可爱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这可是黄金! 纵然黎枝枝表现得再冷静,此时也忍不住伸出手,埋在那金瓜子里,掬起一捧,看那金灿灿的流光自指间漏出去,简直要闪瞎了眼。 然后她就摸到了那一张纸条,理智终于回笼了,黎枝枝稳住情绪,十分平静地将其打开来,纸笺上面只写了几行蝇头小字:愿君兰心蕙性,日日欢颜,表余心意。 末尾落款只有一个川字,黎枝枝从没见过这笔迹,一时间想不到是谁会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她,但是这金瓜子…… 她拈起一枚来,对着天光细细打量,还真有些眼熟,她想起初入明园那一日,遇到了萧晏,对方要答谢她救萧如乐之恩,轻罗捧出了一捧金瓜子,似乎跟这个一模一样。 …… 黎枝枝让王婆子几个把礼单都清点过一遍,那一瓶金瓜子被包了起来,她打算去一趟公主府,把事情告诉长公主,问一问究竟是谁送的,又或是公主府的人弄错了,总之这东西实在太金贵,她不敢收下。 黎枝枝抱着那锦盒出了疏月斋,往外走去,才到垂花门,便听见有人唤自己:“枝枝。”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却见那廊柱后边转出来一个身影,是黎行知,走近些,黎枝枝才发现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黎枝枝有事在身,其实并不太想同他纠缠,可是她眼角余光瞥见黎行知身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她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笑,道:“行知哥哥叫我有事么?” “今天……”黎行知斟酌着措辞,道:“今天的事,你是知情的?” 黎枝枝微微挑眉,反问道:“哥哥是希望我知情,还是希望我不知情呢?” 黎行知心中很矛盾,今天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黎府颜面扫地,还有晚儿…… 黎行知想起父母当时震惊的神色,一方面觉得此事做得太过了,一方面却又觉得黎枝枝并没有错,这本来就是她该得到的。 “看来哥哥也认为我错了,”黎枝枝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失望地道:“我还以为哥哥能理解我,原来也不过如此,哥哥也觉得今天及笄的人应该是晚儿姐姐,而不是黎枝枝。” 她说着,唇边的笑意变得悲伤,眼神也难过起来,黎行知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枝枝却恍若未闻,继续道:“哥哥是不是也和夫人一样,认为我当初没有回黎府就好了,这样你的妹妹就只是晚儿姐姐一个人,谁也不会来同她争,也不会有人让黎府丢脸。” “我没这样想,”黎行知解释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 黎枝枝便微笑起来,眼神很真诚恳切地看着他,充满了欣喜,正欲说什么,她忽然又顿住了,尔后迟疑道:“哥哥这样说,晚儿姐姐应该会不高兴吧?” 黎行知便道:“晚儿她只是喜欢使小性子而已,哄一哄她便好了。” 黎枝枝歪了歪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身后,问道:“晚儿姐姐,你的脸怎么了?” 黎行知立即回过头去,只见黎素晚被一个丫环扶着,双眸湿红,噙着泪,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被人关了一个上午,错过了及笄礼,又受了黎枝枝的奚落,挨了她一巴掌,崴伤了脚,却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而一同长大的哥哥,向来疼她宠她的哥哥,在和她最厌恨的人站在一起,说她的坏话! 黎素晚气得浑身都发抖,用力地挥开丫环,一瘸一拐地跑开了,黎枝枝立即道:“哥哥快去看看吧,晚儿姐姐似乎很生气。” 黎行知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方才想问黎枝枝的话也都没能问出口,黎枝枝却乐得脱身,抱着她的锦盒继续往前走。 谁知才到了花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伴随着东西摔打的声音,紧接着是黎岑的喝骂:“你这蠢妇!你现在还敢跟我大小声?当初不是你一意孤行,怎么会闹成如今这个局面?鼠目寸光,眼皮子浅!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蠢人?!” 黎夫人哽咽道:“老爷那时不是也默认了?如今倒只怪在我一人头上,若是老爷当初坚决反对,我又岂能做得成?我敢往外面说一个字?” 黎岑怒道:“那还不是你成日里念叨,叫人听着烦不胜烦?!” 黎夫人又冷笑起来:“老爷自己耳根子软,也能怪我头上?真真是个笑话,您这和的一手好稀泥,好事都是您的,黑锅都是别人的,黎侍郎,您要是在官场上有这本事,如今宰相都做上了呢!做这三品侍郎您真是屈才了!” “你这牙尖嘴利的泼妇!我早晚叫人撕了你的嘴!” 一个暴跳如雷,一个反唇相讥,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又是一阵摔摔打打,鸡飞狗跳,黎枝枝在外面听得津津有味,心情又好了不少。 直到里面匆匆奔出来一个下人,她额头上一团红肿,估计是被殃及的池鱼,见了黎枝枝,吃惊道:“小小姐?” 花厅里的人大概是听见了,一时安静下来,紧接着,黎岑出来了,他面上还有未散去的怒意,看见黎枝枝,又连忙挤出一个笑,看起来颇有些假惺惺,和蔼问道:“枝枝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事?” 黎枝枝微微一笑,道:“我正要去拜访母亲。” 听见她说母亲二字,黎岑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道:“这时间应该用午膳了,等午膳后再去吧?” “不了,我去公主府用膳,”黎枝枝说着,看向他身后,黎夫人正从花厅里出来,她形容颇有些狼狈,连鬓发都散了些,这两人莫不是真的打了一架? 黎枝枝思忖着,面上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道:“母亲说了,让我搬去公主府住一阵子,老爷,夫人,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再没有看两人,抱着锦盒自顾自走了,她要去见长公主啦,才没时间听这两人吵架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 黎枝枝:好耶,黎府乱得再厉害些! 第五十五章 公主府。 黎枝枝才到, 早有下人去通禀了,长公主亲自迎出来,十分高兴地道:“我还道你今日不会来了呢, 快,快进来, 可用了午膳不曾?” 黎枝枝抱着一锦盒的黄金赶过来,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却忘了自己没有提前知会, 现在倒好像特意过来赶饭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用过了……” 长公主却似乎看穿了, 只笑吟吟道:“既是用过了, 也再陪着我吃一些。” 又命人去多取一副碗筷来,两人相对而坐, 黎枝枝发现桌上的菜式虽然精致, 但是看起来却并不多, 唯有四个菜一汤而已,她从前来公主府用膳,至少也有八个菜,更别说还有各式点心果子了,能摆满一桌子。 只听长公主吩咐轻罗道:“让后厨把那一道八宝鸭子呈上来, 再添一道松花糖菇, 对了,还有昨日宫里送来的白杏和枇杷,也都送过来。” 黎枝枝忽然明白过来,从前觉得公主府的膳食丰盛美味, 却原来是因为她在的缘故, 长公主平日并没有那么铺张, 她吃得也很寻常。 黎枝枝心中既感动,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道:“不必麻烦了,我觉得这些菜就已经很好了。” 一旁的轻罗却掩口轻笑道:“倒是不麻烦的,小姐有所不知,您上次不是说八宝鸭子好吃么?只是工序太麻烦,所以咱们主子早早就吩咐后厨做好了,想着您明儿过来就能吃上呢。” 长公主轻瞪了她一眼,嗔怪道:“就你能说,还不快去。” “是是,奴婢该死,这就去吩咐。” 后厨的动作很利索,不多时,八宝鸭子和松花糖菇就呈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长公主亲自夹了一筷子送到黎枝枝碗里,笑吟吟地道:“可真巧,这菜是才做好的,你就来了,快试试。” 黎枝枝乖乖点头,顺口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长公主只笑着看她,一旁的轻罗小声提醒道:“小姐,还叫殿下呢,该改口了。” 黎枝枝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倏然红了脸,望着长公主,对上那双温柔带着笑意的凤眸,真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叫了,不提之前的及笄礼,在黎岑夫妇面前也叫得那样顺口,可这会儿却觉得颇是无措。 长公主自是看出来了,只温声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不急。” 又催促她赶紧用饭,黎枝枝只是捉着筷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句:“娘、娘亲。” 她腼腆地望着长公主,紧张得手心渗汗,险些要把筷子拗断了。 “啊呀,”长公主笑得眼尾都漾起了细纹,连连道:“好,好,小乖乖,快用饭吧,可别饿着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4节 又不住往黎枝枝碗里送菜,看她听话地吃饭,心里满意得不行,恨不得把人搂在怀里揉一揉才好。 等用过午膳,下人们送了茶来,长公主喝着茶,看黎枝枝剥白杏吃,眼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又看见黎枝枝身侧放着一个锦盒,有些奇怪地道:“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黎枝枝忙擦了手,解释道:“不是,这个原是混在您送来的贺礼中,礼单上却并未有记载,我想着是不是府里的下人弄错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收。” 她说着,将锦盒打开,长公主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只笑道:“既是送给你的,你拿着便是了,没在礼单上也不打紧。” 但目光扫了一眼那个锦盒,里面竟是满满一瓶金瓜子,在天光下金灿灿的,夺目无比,她面上这时才露出几分意外来,问轻罗道:“我送过这个?” 轻罗摇首,道:“贺礼是您亲自挑的,奴婢看着他们一样一样包起来,并没有这一瓶金瓜子。”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当时要送贺礼进黎府的时候,太子殿下似乎也命人送了一个锦盒过来,让咱们一同送过去,既然没在礼单上,想来这就是他送的了。” 闻言,长公主便笑道:“他倒是有心,出手这样阔绰。” 又劝黎枝枝道:“既是小五送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他从前不知从我这里顺走了多少好东西,你不要同他客气。” 黎枝枝却迟疑道:“可这瓶子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 长公主道:“写的什么,让我瞧瞧?” 黎枝枝取出那张纸笺递过去,长公主读过一遍,面上的表情就变了,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萧晏的,愿君兰心蕙性,日日欢颜,表余心意。 表的什么心意? 这分明是一句情话!长公主忽然想起来前阵子,萧晏问她的事情来。 他要送一样东西给意中人,对方是一个将将要及笄的女孩…… 再看看面前刚哄到手的乖女儿,长公主的脸渐渐就黑了下去,黎枝枝有些懵懂疑惑地望着她:“怎么了,娘亲?” 长公主将那一张纸条揉成一团,笑得十分亲切和蔼,道:“没什么,我回头帮你问一问小五,这贺礼确实不好收下,说起来,我那里还有一些金珠,比这金瓜子好看多了,你拿去玩。” 说着又命轻罗去取来一个小匣子,里面果然都是金珠,豆子大小,上面却刻了精细的花纹,花鸟虫鱼,各式各样,栩栩如生。 长公主笑道:“这是一百零八粒,每一粒金珠上的花纹都不一样,赶明儿叫匠人在上面打个洞,用锦线穿起来做个手串,可漂亮啦!” 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黎枝枝有些哭笑不得,道:“这太贵重了,娘亲,我不能收。” 长公主却佯作生气,道:“既然都叫娘亲了,怎的还这样生分?我有的东西,往后都是你的,你若推辞,便是心里跟我不亲。” 闻言,黎枝枝顿时急了,十分慌张地道:“娘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是和您最亲的,您对我这么好,在我心中,这世上再没有别人能比得过您了。” 她说着便不自觉红了眼眶,简直要掉下眼泪来,长公主立刻便心疼了,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哄道:“小乖乖,可别哭了,我自然是知道你的。” 她一下一下抚着少女的头发,柔声安慰道:“有句老话说,从来富贵多淑女,自古纨绔少伟男,女孩儿呢,就是要放在手心里捧着宠着,如珠似宝地养,要傲气矜贵,要有眼界见地,秉持本心,如此一来,往后方才不会自轻自贱,叫人轻而易举就哄骗了去。” “好孩子,你记住,金玉虽然珍贵,却也不过是鲜花着锦,死物罢了,或许会有失去的那一日,唯有你这颗心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了么?” 黎枝枝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得有人告诉她这番话,不禁愣了许久,才似有所悟,颔首道:“我知道了,娘亲,我一定会记住的。” “真听话,”长公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意,满意笑道:“咱们枝枝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叫某些有眼无珠的人后悔去吧。” 只是她好不容易才哄到手的乖乖女儿,怎么就有些人开始觊觎起来了呢?长公主微微眯起凤眼,心中暗道,这可不行。 …… 萧晏才回到太子府没多久,就听说永宁长公主来了,他颇有些意外,便换了一身常服去花厅见她,进了门笑道:“姑姑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长公主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只笑了笑,道:“正巧路过,便进来坐坐,向你讨一杯茶喝,怎么?舍不得啊?” 萧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语气有些异样,心里暗暗揣度起来,面上却不显,道:“姑姑说笑了,别说是一杯茶了,您就是要吃龙肝凤髓,侄儿也得给您弄来。” 长公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赞叹道:“太子殿下好大方啊,看来你这府里颇有些身家,既是如此,那姑姑可不客气了,还真没尝过龙肝凤髓什么滋味呢。” 萧晏:…… 他无奈地失笑道:“姑姑今天是哪里气不顺了么?来侄儿这里找不痛快,不知是谁开罪了您,只管告诉我,我去替您教训。” 听了这话,长公主横他一眼,放下茶盏,对轻罗使了一个眼色,婢女立即捧着一个锦盒到萧晏面前打开来,露出里面一瓶黄灿灿的金瓜子。 长公主问道:“这是你送的?” 萧晏微微挑起眉,承认道:“是,今日黎枝枝及笄,我贺她生辰,有什么不妥吗?” “若是贺她及笄,自然是没有不妥之处,”长公主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来,语气很严肃地道:“但是你给她写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萧晏的表情微微一僵,长公主抖了抖那张纸笺,还将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问:“你要跟她表什么心意?枝枝才刚及笄!” 她一说起这个就来火,将那纸笺扔在案几上,气道:“我单知道你有意中人了,却不知道你意中人竟然是枝枝,你之前不是不喜欢她么?何时又开始打起了她的主意?为何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今天枝枝来找我,我怕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劈头盖脸一迭声发问,萧晏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但见长公主确实生气,他只好道:“姑姑消消火,您听我解释。” 长公主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你还不知道你姑姑耍得一手好枪法呢!”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就为了那个黎枝枝,萧晏不禁颇有些郁闷,提醒道:“我可是您亲侄子。” 长公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枝枝还是我亲闺女,就是侄子现如今也要往后靠靠了。” 萧晏:…… 长公主看着像是宽和大气,实际上却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帮亲不帮理,黎枝枝不知走的什么运气,竟让她找到这么一座靠山,萧晏心中无奈,解释道:“那贺礼其实并非我送的,我只是替人代赠罢了,姑姑若不信,看一看那纸笺上的落款便知。” 听闻此言,长公主便拿起纸笺看了一眼,之前是被气着了,确实没细看,也没发现落款那个小小的川字,她将信将疑道:“果真?那你又是代谁送的?哪家儿郎,姓甚名谁?” 萧晏顿了一下,心想,照长公主这护犊子的脾气,裴言川这不着调的纨绔子,名声满京城,恐怕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了。 这短短片刻犹豫,长公主的表情又转为狐疑:“你不会是在现编一个糊弄我吧?” “岂敢哄骗姑姑?”萧晏只好道:“那人是建昌侯的小儿子,他兄长去年封了忠武将军。” 长公主略一思索,蹙眉道:“建昌侯和忠武将军我都知道,不过你提他老子和兄长做什么?我只问你,送这贺礼的人是谁?” 不愧是他姑姑,果然一针见血,萧晏悻悻摸了摸鼻子,道:“是裴言川。” 谁知长公主听了,却并未像他想象中那般发怒,亦或是反感之类的,而是细细思索了一番,问道:“他现在是做什么的?可有了官职在身?年岁几何?” 萧晏如实答道:“还在国子监读书,今年应当是十七。” 长公主沉吟道:“建昌侯夫人我曾经见过,脾气颇好,是个爽利的,建昌侯也是个忠勇之人,大儿子年纪轻轻就授了四品武职,小儿子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他还在读书,年纪太小,虽说他有些不好的名声,不过传言不可尽信,倒是可以观望观望。” 又对萧晏道:“改日找个机会,你领他来给我见一见,看看其人品究竟如何。” 她这会儿倒像是冷静下来了,显得很通情达理,萧晏心中倒升起几分奇怪的不虞来,莫名想道,怎么裴言川那种纨绔子弟都能观望?他堂堂一个太子却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五十六章 长公主没有将那一瓶金瓜子带走, 只是对萧晏道:“倘若是你贺枝枝及笄,这礼我们就收了,现如今她是我女儿, 你是我侄子,算得上兄妹关系, 自是多多益善,但这礼既是你代别人送的, 又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反倒不好收了,我便替枝枝回了。” 她说着, 转身欲走, 忽然又笑吟吟地问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妹妹及笄, 你这做兄长的当真没个表示?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萧晏:…… 他只好道:“姑姑教训的是, 这瓶金瓜子便是我贺她及笄的礼, 还烦请姑姑转交。” 长公主这次没再客气,收了那瓶金瓜子,又笑道:“什么她啊她的,听起来实在生分得很,下回记得要改口叫妹妹了。” 萧晏:“……好。” 礼是送出去了, 信笺也送出去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走向似乎与预计不一样,萧晏暗自琢磨着,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吃了亏,痛失一瓶金瓜子呢? …… 黎枝枝在公主府里住了下来, 长公主让人给她安排了一座很漂亮的大院子, 就在正院旁边, 这院子里原来有一个小花池,因为黎枝枝怕水的缘故,长公主特意让人都填平了,府里的荷池也都重新修高了围栏。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对黎枝枝的重视,没有人敢有半分不尊敬,公主府上下都称黎枝枝为小姐,俨然视其为第二个主子。 这里没有黎府那一摊子乌七八糟的事情,也没有黎素晚黎夫人那几个人添堵,黎枝枝在公主府里的日子别提多轻松了,还有一个快要把她宠到天上去的娘亲,这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黎枝枝及笄这几天都没去明园,因着长公主的缘故,她也不必请假,自有人去打点妥帖,回明园那一日,是轻罗送她去了山色堂,笑着道:“公主偶尔会来学堂的小书斋看书,七公主也喜欢那里,时常会来,所以小书斋都有人值守的,小姐您要是有什么事,去那里吩咐便是了。” 黎枝枝答应了,轻罗复又向她恭敬施礼,这才退了下去,黎枝枝回过头,就看见山色堂门口站着好几个女孩儿,正低声私语着,不时朝她看过来。 有一个女孩自门里出来,很亲热地对黎枝枝道:“快进去吧,周先生一会就该到了。” 是王灵月,虽说是同在一个学堂读书,可黎枝枝从没和她说过话,只记得她从前喜欢围着赵珊儿萧嫚她们打转,如今竟对自己示好,这感觉倒真有些微妙了。 “枝枝!” 苏棠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黎枝枝回头,果然看见她和江紫萸并肩而来,很高兴地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来学堂了呢。” 黎枝枝笑笑,道:“懒了几日,再不来读书,恐怕要招先生的嫌了。” “怕什么?”苏棠语努了努嘴,小声道:“又不止你一个人没来。” 江紫萸接口道:“黎素晚也没来呢,想来是和上次一样,没脸见人了吧?” 她见黎枝枝看过去,面上的神色既有些躲闪,又透着几分不明显的讨好:“现在整个明园的人都知道她胡诌乱傍,满口大话的嘴脸了,之前吹嘘得多么好,如今就摔得有多惨。” 江紫萸所言不虚,明园的学生的年纪大多在十四五至十六七不等,在这种报家门要提及父兄官职的环境中,世家小姐们自然也并不都是单纯的,她们懂得趋利避害,会溜须拍马,也会捧高踩低。 进了山色堂,黎枝枝才发现黎素晚的书案竟然被搬走了,就放在角落里,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还落了一层尘。 有人从旁边经过,大概察觉到她在看,便低声冷哼道:“她那是活该,早就看透她是什么人品了,现世报而已。” 黎枝枝转头,发现说话的人是赵珊儿,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瓶,里面插了一枝玉兰花,见黎枝枝看过去,挑眉道:“你不会觉得她可怜了吧?” “怎么会?”黎枝枝想起上辈子经受过的种种,微微一笑,用只有她自己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道:“我只觉得还有些不够。” 她上辈子可是丢掉了一条命,黎素晚才只到这个程度,怎么能够呢? 黎枝枝回忆起当时站在花池边看着的人,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如昨,不仅仅只是一个黎素晚,还有站在她身后的人,萧嫚,宁王世子…… 但是她不着急,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 “礼部尚书夫人赠白玉簪一对,牡丹云纹银镯一对,银子一封。” “益国公夫人赠金镶玉花篮簪一对,羊脂玉镯一对,银子一封。” 婢女轻声念着礼单,黎夫人摆了摆手,她连忙停下了:“夫人有何吩咐?” 因着及笄礼的事情,黎夫人着实被气到了,和黎岑又吵了好几次,头疼脑热了整整几日,今天总算好了一些,才有精力来打理府里的事情,只是面上病容还未尽去,她看天色不早了,问旁边的下人道:“去看看老爷回来了么?” 那下人去了,不多时复返,答道:“老爷没回,门房说没瞧见。” “又去哪里吃酒了?”黎夫人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升起怒意,这些日子黎岑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气,不知去哪里鬼混了,黎夫人多问几句,他便不耐烦,索性去书房睡了。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5节 明明在同一屋檐下的夫妻,如今却一天到晚连个面都看不着,黎夫人只能忍耐着,不敢多嘴,心里却如油煎似的难受。 恰在这时,有下人来禀道:“宋家夫人来拜访了,在花厅候着呢。” 又是她那个妹妹,黎夫人心中压根没心思应付,只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回吧。” 那下人踌躇道:“她是带了礼来的,说是上回小小姐及笄的贺礼……” 黎夫人一听说跟黎枝枝有关,气就不打一处来,骂道:“哪有送两次礼的?她也真是吃多了闲得慌!” 但是人家毕竟是来送礼上门,伸手不打笑脸人,没理由把人赶回去,饶是黎夫人再不耐烦,也要起身去见一见了。 到了花厅,宋夫人正在喝茶,她儿子宋凌云忙起身行礼:“见过姨母。” 黎夫人笑了笑,同他们寒暄几句,宋夫人笑道:“上一回姐姐也没告诉我是枝枝及笄,我送的几套衣裳都是照着晚儿的身量来做的,枝枝穿着不合适,这不,又重新备了一份礼,还要劳烦姐姐转告她一声,免得她误会我这做姨母的不仔细。” 黎夫人心里厌烦,面上却还是笑着应承下来,宋夫人四下看了看,问道:“枝枝和晚儿呢?怎么不见那两个孩子?” 黎夫人面上的笑意一僵,答道:“晚儿在书斋,枝枝这些日子去公主府住了,不在府里。” “哎哟,”宋夫人笑吟吟道:“这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姐姐真是好福气啊。” 她说着,又问黎夫人:“说起来,还不知道枝枝的亲生父母是谁,她如今及笄了,倒是一桩大事,她爹娘也是命苦人,去得这么早,没见着女儿及笄,享不到这份好福气,姐姐既收养了枝枝,也该替她烧一炷香,知会他们一声。” 黎夫人的脸冷了下去,宋夫人却恍若未觉,略略倾了身子,道:“姐姐,这枝枝的长相,瞧着跟我们王家有些干系,我可是去问了一圈儿,却没听说谁早早没了,只留个孤女在世上啊。” 作者有话说: 损还是宋夫人损:真是好福气啊好福气,姐姐快烧一炷香庆祝一下。 二更 第五十七章 原就是亲生的姐妹,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因着父母偏心的缘故,黎夫人和宋夫人自小就不太对付, 只是后来各自嫁了人,隔得远了, 姐妹之间才缓和了些许,但宋夫人的性子从来就没有变过, 依然喜欢做一些刁钻刻薄的事情。 就譬如此时此刻, 黎夫人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勉强道:“我都说过了, 枝枝她是外子那边的远房亲戚, 和咱们王家又有什么关系?你未免也太多事了。” 宋夫人却笑道:“话虽如此,但是那孩子和姐姐长得那么像, 我也是忍不住多想了, 不过近来有一个传言, 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有?” 黎夫人这些日子和黎岑吵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根本没时间出去交际,听宋夫人这般说,心中忽然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什么传言?” 宋夫人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 道:“都说啊, 这枝枝是姐姐您亲生的孩子呢。” 黎夫人袖中的手一下子就攥紧了,脸色也有些不好,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我如何知道?”宋夫人只笑着道:“只是前几日去益国公府上作客,她们都在议论, 我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黎夫人登时心乱如麻,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而已,他们黎府的家事,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探究呢?与她们有什么关系? 黎夫人越想越恼,却忘了自己从前也是其中一员,宋夫人还状若关心地道:“姐姐,这传言可是越来越离谱了,还有一些话,着实难听,我都不好告诉你。” 话虽如此,她面上的忧虑却是颇为虚伪,黎夫人心里一紧,顾不得计较,只追问道:“还有什么话?” 宋夫人作势看了看四周,见下人都隔得远,才掩着口轻声道:“她们都说啊,这枝枝跟你长得像,却又是姓黎,未免太蹊跷了些,说不准就是你在外边……”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简直再明白不过了,黎夫人的脸色乍青乍白,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脑门,手足发凉,差点没厥过去,她用力抓着圈椅扶手,气得说话都哆嗦了:“她们真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我在旁边听得真真儿的。” 黎夫人怒不可遏,挥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摔了出去,破口大骂道:“放他娘的屁!这些个长舌妇!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一天到晚的嚼舌根子说是非,也不怕遭了报应!” “我也说嘛,”宋夫人摇着纨扇,悠悠道:“她们尽折腾这没风没影的事情。” 黎夫人怒意未歇,只冷眼斜睨她,道:“只怕你也没少说吧?” 宋夫人当即叫起屈来:“你这可真是拿着和尚当秃子打,我当时还替你分辩了几句呢。” 黎夫人信了她的邪,分辩个鬼,她没火上浇油就不错了,这传言里说不得还有她一份功劳,遂寒声道:“我自是问心无愧,随她们去说便是。” 宋夫人却担心道:“话虽如此,只是老话说了,这蛇咬人咬不死,人咬人无药医,如今她们这议论纷纷的,对你的名声可实在不好啊。” 黎夫人只站起来,硬邦邦地道:“马王爷不管驴事,你有那份闲功夫,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说着便吩咐下人:“送客。” 也不管宋夫人如何反应,她径自大步离开了花厅,往后宅的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骂那些长舌妇,咒她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此时天色已擦了黑,廊下的灯笼却还未来得及点起来,花园里的光线昏暗无比,黎夫人走得急了,不当心脚下绊了一跤,她唉哟一声,险些摔进花圃里。 好在黎夫人及时扶住了旁边一株朱槿树,站稳了身子,不经意从树隙间看了出去,不远处有两道人影正在迅速分开,那地方原是在假山背处,颇为狭窄隐蔽,若不是从这个方向看,恐怕还发现不了。 短短数息,那两人已经不见了,黎夫人起先还以为是府里的下人,趁着天黑在这里私会,不禁在心里大骂起来,一群下流胚子,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整顿一番,赶明儿揪出来全部发卖出府去,黎夫人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谁知没多久,就见有一人迎面匆匆而来,身量颇高,有些熟悉,她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她那个外甥宋凌云。 “姨母。” 宋凌云自然也看见她了,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拱手作揖,自如问道:“姨母这是要往去哪里?” 她在自家府中,自然是要去后宅,这不是问了一句废话么?黎夫人心中疑窦顿生,表情却分毫不显,只客气笑着道:“我要回正院呢,你娘方才已经走了,你怎么在这里啊?” 闻言,宋凌云十分从容地答道:“我方才去书斋向表兄请教学问,一时忘了时间。” “这样啊,”黎夫人面露恍然之色,亲切道:“那你快去吧,可别叫你娘等急了。” “是,那我先告退了。” 宋凌云很有礼地向她告辞,疾步往前庭的方向走了,黎夫人一直看着他,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总觉得似乎和方才那假山下的人影有些许相似? 黎夫人越想越不对劲,脚下一转,去了书斋,屋里已经上了灯,她儿子黎行知正在书案前看书,见了她来,立即起身道:“娘,您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黎夫人看着用功读书的儿子,心里总算感觉到了几分安慰,这些天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好在没有影响到黎行知。 黎夫人和他说了几句话,又状似无意地问起:“我方才半道遇见了凌云,他说他来请教你读书,没有打扰到你吧?” 黎行知听了,忙道:“没有,表弟只问了几句,算不得打扰。” “只问了几句?”黎夫人心中的疑惑愈盛,道:“他后来就走了么?” “是,”黎行知答道:“已走了有一阵子了。” 黎夫人这下可以肯定了,她在花园里看到的人就是宋凌云,只是不知是和府里哪个小贱|人勾搭上了,正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晚儿呢?” 黎行知道:“她也走了,说是有些困乏,想回屋休息。” 黎夫人的眼皮子登时就跳了起来,惊声问道:“也是那会儿走的?” “差不多吧,”黎行知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解道:“娘,怎么了?” 黎夫人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黎行知急忙扶住她:“娘,您没事吧?” 黎夫人按了按眉心,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没事,我去紫藤苑看看晚儿。” 黎行知有些不放心:“孩儿陪您一道吧?” 黎夫人却拒绝了,道:“你只管好好读书,不要为这些旁事分心。” 说完,她便离开了,又往紫藤苑赶去,一路上黎夫人做了无数猜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兴许在假山下私会的那个人不是黎素晚,而是府里哪个丫环,黎素晚早就回去休息了。 等到了紫藤苑,甫一进门,她便看见黎素晚坐在榻边,像是心虚似的,急急忙忙站起来,神色怯怯唤道:“娘,您怎么来了?” 黎夫人对她笑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立着的两个丫环,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关上。” 两个丫环依言退出屋子,黎夫人走过去,拉起黎素晚的手,很温和地道:“我听行知说,你今儿身子不适,早早就回来休息了,便过来看看,是又生病了么?” 黎素晚听了,仿佛松了一口气,笑着答道:“是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让娘亲担心了。” “那就好,”黎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拉着她坐下来,道:“前几日的事情,确实委屈你了,等再过一阵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剧变,目光定定地落在黎素晚的肩膀处,那眼神仿佛是见了鬼一般,黎素晚犹自不觉:“娘?” 黎夫人指着她的肩头,疾声厉色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黎素晚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却见雪青色的衣裳料子上,不知何时蹭上了脏污的灰尘,还有青苔的痕迹,她的脸色霎时就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 她完全没有准备,一时间答不上来,黎夫人帮她回答了,冷声道:“是在花园的假山下蹭到的?是不是?那个人是宋凌云?!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黎素晚被这一连番发问吓傻了眼,只知下意识道:“我、我没有……” 铁证在前,她竟然还想狡辩,黎夫人忍了一路的怒火,这会儿再也抑制不住了,猛然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厉声骂道:“你竟还不肯承认?!” 黎素晚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尖叫着捂住脸,黎夫人揪住她,怒不可遏地骂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竟跟男人有了私情,公然在府中勾勾搭搭,你是打量我死了吗?!此事一旦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名声了?!” 她越说越来气,之前宋夫人说的那些话,在她脑中一刻不停地回放,黎夫人心中的怒火愈炽,她四下看了看,从置物架上拿起鸡毛掸子来,近乎哆嗦地指着黎素晚,怒道:“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一个蠢货?从前只觉得你没脑子,不知事,却不知你竟然胆大包天,敢做出这种事情,我今天干脆打死你算了,也好过丢人现眼!” 说着便对着黎素晚劈头盖脸一顿好抽,直抽得她尖叫连连,满地打滚,不住求饶。 “娘!娘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娘!” “别叫我娘!”黎夫人气红了眼,气喘吁吁地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道:“我没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女儿,从今天起,你不许出紫藤苑半步,再敢去见那宋凌云,仔细你的皮!” 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出了紫藤苑,但见那两个丫环正站在院子里,垂着头瑟瑟发抖,如鹌鹑也似,黎夫人冷冷道:“此事你们胆敢说出去一个字,舌头都给你剪了,听明白了吗?!” 丫环们吓得直哆嗦,连连应是。 天已黑透了,黎岑还未回府,黎夫人却已经懒得再去细究了,这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走路都有些发飘了,被贴身婢女扶着回了正院休息,屋子里点了几盏灯烛,却依然不怎么明亮,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叫人心冷。 黎夫人在椅子上静坐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婢女也不敢打搅她,过了许久,她忽然站起来进了内间,在柜架上翻找,问婢女道:“我从前那个刻着芙蓉花的桐木匣子呢?” 婢女连忙替她拿了过来,那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锁都起了绿,黎夫人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里面放了好些零碎旧物,她找了一阵,才从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因为时间太久,边缘都被虫蛀了些许,纸张发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将它捏碎。 黎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昏黄灯烛下,那纸条上写着生辰八字,以及几句批文:九重金殿启,池边凤鸟雏,此去蓬莱境,百辟扈皇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落款:楚山五仙观洞虚道人。 黎夫人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才将它仔细收起来,吩咐婢女道:“你明日派人去打听一下,这楚山五仙观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五十八章 “长公主殿下要见我?!” 少年骤然拔高的声音, 引来四周茶客的侧目,裴言川连忙又放低了声音,问面前的俊美青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萧晏慢条斯理地倒茶,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裴言川陷入了沉默中, 萧晏有些好笑地着看他:“你这是什么反应?这难道不是好事?”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6节 裴言川搓了搓脸,道:“好事是好事, 只是, 我、我有些紧张……” 他的语气跟做梦似的道:“我连话都没和她说上几句呢,怎么就要见她义母了?” 萧晏想了想, 纠正道:“不是义母。” 裴言川面露疑惑:“嗯?” 萧晏用指尖点了点桌面, 道:“长公主待她跟亲生女儿一般,可不是义母的关系。” 裴言川傻眼, 喃喃道:“那、那完了, 更紧张了……” 萧晏不禁无语, 他喝着茶,看裴言川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末了忽然问道:“那我要不要告诉我娘一声?” 萧晏愣住:“告诉你娘?” “对啊!”裴言川结结巴巴道:“这么大的事情,万一……我说万一, 黎姑娘要是愿意……” 他说着, 耳根泛起红,一双眼睛很亮,大概是已经在畅想着将来了,萧晏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万一她没答应呢?” 裴言川眼里的光登时就熄灭了, 很快他又不服气起来, 道:“殿下又不是黎姑娘, 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 萧晏很冷静地提醒道:“迄今为止,你们二人只见过两面,其中一次还是你处心积虑的偶遇,她能认出你是谁就很不错了。” 毕竟送及笄礼的时候,他在纸笺落款写了一个川字,黎枝枝似乎都没想起裴言川此人,可见她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 平心而论,萧晏其实不太看好裴言川这一段恋慕,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他们二人站在一起,似乎……并不相配。 当然,这话不好直言,太子殿下觉得自己已经十分委婉了,可裴言川还是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和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怕是过了长公主那一关,黎枝枝不喜欢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裴言川长叹一声,道:“我若能再见一见她就好了。” 萧晏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最近还去明园?” 裴言川摇头,懊丧道:“去了也没有用处,哪怕看见她也说不上话,贸贸然上前,倒显得有些唐突了。” 他说着,又问萧晏:“殿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与黎姑娘说上话?” 萧晏抽了抽嘴角,道:“孤能有什么办法?” “也是,”裴言川想了想,道:“说来你们其实也不相熟。” 不相熟?萧晏想起昨日去公主府接萧如乐时,少女在廊下亭亭而立,身侧有一丛木槿,正开得繁茂绚烂,她笑盈盈地看过来,眼神狡黠灵动,道:多谢太子哥哥送的及笄礼,让哥哥破费了。 那两声哥哥叫得非常顺口,咬字清晰,没有半点犹豫和含糊,比萧如乐叫他还自然,萧晏微微挑眉,问她:喜欢? 黎枝枝笑眯了眼,十分坦然道:谁会不喜欢黄金呢?尤其还是像我这般的俗人。 夕阳余晖从檐下照进来,在少女脸颊上勾勒出柔美的线条,纤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翅膀,那一点微翘的尖尖看起来竟有些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倘若是苏二的画和黄金相比,你更喜欢哪一样? 寻常人遇到这种问题,或多或少都要犹豫一下,哪怕真的喜欢后者,也不会表现出来,唯有黎枝枝,她当即毫不犹豫地道:黄金。 她简直坦率得……不知如何形容了。 萧晏忍不住笑了一下,裴言川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问道:“殿下,您在笑什么?” 萧晏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对方,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黎枝枝?” 裴言川挠了挠鼻子,笑着道:“我上回不是告诉过您么?在游春宴上见到她时,我不当心摇了树,落花洒了她一身,她也没生气,那时就觉得她很好看……” 听罢这话,萧晏忽然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感觉,心道你看她一眼,觉得她好看,就喜欢上了?说不定她那时在心里骂你举止鲁莽呢。 裴言川还在说什么,无非是他觉得黎枝枝如何如何好看,性格如何如何温柔,萧晏半点都没听进去,冷不丁发问道:“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啊?”裴言川愣了一下,老实摇头道:“不知道,我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呢,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 萧晏心中油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优越,他想,恐怕不止裴言川,还有那个林序秋,苏清商,他们都不知道,黎枝枝只是一个喜欢黄金和权势的俗人罢了。 哪怕苏清商的画再好看有趣,那又如何? …… 公主府。 黎枝枝正在看长公主泡茶,一个婢女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了一个匣子,恭敬禀道:“殿下,小姐,太子府着人送了东西来。” 长公主正拿着茶磨细细地磨茶叶,闻言便问道:“什么东西?” 那匣子不大,上面雕着牡丹和云纹,黎枝枝打开一看,轻轻咦了一声,长公主看过来,讶异道:“九连环?小五怎么会突然送这个?” 确切来说,那是由黄金打造成的九连环,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长公主问婢女道:“送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婢女答道:“太子殿下说,这个原本是替七公主做的玩意儿,只是打多了一副,留着也无用,送给小姐玩。” 黎枝枝神色一怔,长公主倒是哧哧笑了起来,对她道:“小五这是拿你当阿央哄么。” 黎枝枝拿起那副九连环,入手沉甸甸的,金色的阳光落在上面,无数光点跳跃着,十分漂亮。 她心底不禁升起几分疑惑,之前是听萧如乐说起,曾央她哥哥给她打一个九连环玩,但是黎枝枝见过她的九连环,明明是银的啊,那这个金的九连环又是怎么回事? …… “哥哥!” 萧晏正坐在窗下看书,黑猫趴在他的膝头,睡成了一滩饼,萧如乐噔噔从外面奔进来,不高兴地道:“我的九连环不见了。” 萧晏眼皮也不抬一下,道:“不见就不见了,自己找。” 萧如乐伸手遮住他的书,不许他看,道:“那个更漂亮的呢?” 萧晏终于抬起头,微微挑眉,明知故问道:“什么更漂亮的?” 萧如乐急了:“那个金子做的九连环,特别好看的那个,你当时不是说要以后再给我么?” 萧晏顿了一下,才问她:“你向我要了几个九连环?” 萧如乐伸出手指:“一个。” 萧晏点头:“我给了你几个?” 萧如乐:“一个。” 萧晏点点头:“你要一个,我给了你一个,哪来的第二个?” 萧如乐当即傻眼,萧晏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道:“乖,阿央要么自己去找,要么就别玩九连环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萧如乐: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我的东西去送你老婆! 第五十九章 待入了夏, 天气便渐渐热了起来,桐花也开落了,京师的人们都逐渐换上了轻薄的衣裳, 这一日,黎枝枝才去明园, 苏棠语便神神秘秘地对她道:“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黎枝枝好奇道:“什么东西?” 苏棠语从书袋里取出一个小锦袋,递给她, 笑眯眯道:“你自己打开瞧瞧。” 黎枝枝接过来, 里面不知是什么,入手竟然颇有分量, 硬硬的, 打开倒入手心,却是一枚小小的印章, 通体乌色, 材质非金非玉, 触感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小雀鸟,歪着头,鸟喙上噙着一朵桐花,看起来憨态可掬。 黎枝枝一看便知道此物出自何人之手, 颇有些意外地道:“给我的?” “对呀, ”苏棠语掩口笑着道:“这可是二哥哥亲手刻的,料子是老沉香木,大哥哥珍藏了好些年,放在库房里一直舍不得用, 这次被他拿走了, 气得整整一日没同二哥哥说话呢。” 她说着, 又催促道:“你快试试吧,我二哥哥刻印章的手艺可好了,好多人求着请他刻,他都不答应呢。” 黎枝枝却犹豫道:“无功不受禄,上次二公子才送了一幅画给我,这次又送印章,如此珍贵,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礼了。” 苏棠语讶异道:“不用回礼呀,二哥哥说了,原就是贺你及笄的,前些天你的及笄礼他没去观礼,还觉得十分抱歉,希望你不要见怪。” 但见黎枝枝不收,她又佯作失望道:“这印章二哥哥刻了好久呢,不眠不休的,你如今既不肯收,想来他知道了要难过的,他身子原本就不太好,一难过就要生病……” “好了好了,”见她越说越离谱,再说下去苏清商就要重病不起了,黎枝枝连忙道:“我收下便是了,烦请你替我转告二公子,多谢他的好意。” 苏棠语这才又高兴起来,道:“你快试试这印章。” 朱砂是作画用剩的,黎枝枝用印章蘸了些,往宣纸上印下,红艳艳的,是一个枝字,旁边竟还有一朵桐花,并两句诗:春风何处好,吹落玉京家。 黎枝枝惊叹道:“真好看。” 苏棠语十分得意道:“我二哥哥很擅长这个,琴棋书画对他而言,根本不在话下,何况一个小小的印章?” 黎枝枝想起那个身着铅白色衣衫的清俊青年,神色淡而从容,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称得上君子二字。 “对了,枝枝,”苏棠语想起什么,忽然道:“过几日你有没有空暇?” 黎枝枝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事情,你要做什么?” 苏棠语笑道:“我有个小表姐,你上次见过的,她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我想送她一些东西,只是拿不定主意,想请你帮忙参谋一二,行么?” 黎枝枝记起来了,那个小表姐很爱笑,脾气也颇好,待人热忱,便应承道:“自然可以。” 入了夏之后,明园的课就宽松了许多,学生们也闲了下来,二十六这一日清早,黎枝枝便向长公主说起要出门,长公主很高兴,道:“今日我正好要进宫一趟,你自己去玩,若遇着什么喜欢的,不拘是什么,尽管买下来。” 说着,又命轻罗给她取了银子来,细细叮嘱好久,才放黎枝枝出府。 黎枝枝乘了马车去东市,才一下车,便听苏棠语叫她,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正笑着招手。 苏棠语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的衫裙,梳了一个桃花髻,显得整个人娇俏可爱,黎枝枝看了看,讶异道:“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江紫萸呢?” 这两人平日焦不离孟,纵然黎枝枝再不喜欢她,但是看在苏棠语的份上,她也不会说什么,免得让好友为难。 苏棠语掩口小声道:“我没告诉她今日要出来。” 也就是趁着江紫萸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的,黎枝枝忍俊不禁道:“你去哪里,还要背着她么?”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多添事端罢了,若直说不带她,她回头要跟我娘告状的,我娘会训我,”苏棠语有些犯难,蹙眉道:“但是带她出来,她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那今儿咱们就不是给小表姐挑东西了,光给她一个人买还嫌不够。” 黎枝枝一想也是,江紫萸没来最好,她们也自在些,不过一说起江紫萸,她就不免想到宋凌云和黎素晚那两个人,照黎素晚那个势头,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到了何种地步,她拿到同心玉佩了没有。 黎枝枝下意识看向苏棠语,她腰间还系着宋凌云送的那一块玉佩,看得出主人平日很爱惜,连穗子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枝枝,你看这对玉镯子怎么样?” 黎枝枝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看了看苏棠语拿的镯子,道:“好是好看,只是这颜色未免有些不合适了。” 旁边的掌柜连忙道:“小姐说差了,这可是最好的蓝田玉,怎么会不合适呢?您看看这质地,通透得很,这雕工——” 苏棠语却赞同道:“是有些老气,想来小表姐不会喜欢的。”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7节 说着放下那玉镯,又去看别的,首饰铺子里有的,无非就是那些珠花簪子,耳珰钗环,苏棠语看了一圈,失望道:“这些小表姐都不缺,我上回去她那里,看见她有好几匣子,金的玉的,都没怎么用过,我若送这些,她会不会觉得我敷衍?” 黎枝枝想了想,问她道:“小表姐平日里喜欢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苏棠语思索着道:“她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新奇少见的最好,上回她向二哥哥讨了一个小哨子,不值钱的小玩意,她却喜欢得不行。” 黎枝枝道:“不如去古玩店看看?” “哎呀,”苏棠语双眸一亮,高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聪明!” …… 此时长街尽头,正缓缓走来一行数人,前面是一位妇人,正在数落道:“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活蹦乱跳,上房揭瓦,如今叫你做点事情,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赶明儿我把你送去军中,叫你哥哥磨一磨,磋掉你几层皮才好!” 她生了一张圆脸,颇有些福相,看着甚是喜气,被数落的少年穿了一件蓝灰色的锦袍,正是裴言川,他双手负在身后,笑嘻嘻道:“您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舍不得呢。” 建昌侯夫人翻了一个白眼,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个猢狲,我且舍得呢,今儿就把你送走。” “好好好,”裴言川嬉笑附和道:“您赶紧着,说不得我今天还能赶到边关吃晚饭。” 端的一副没脸没皮,油腔滑调的样儿,侯夫人简直要被气着了,没好气地吩咐下人道:“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都给他拿,白长这么大个子,光吃饭不干活。” 几个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旁边有一位模样清秀的女子,作妇人打扮,她掩口轻笑着催促道:“快,听夫人的话,都叫少爷拿着。” 侯夫人带着大儿媳妇出来一趟,买了颇多物什,光绸缎就足足三匹,各种七零八碎的胭脂水粉,点心糖糕,最后还有一包和合轩新出炉的桃酥。 下人为难道:“少爷,您这放不下了啊。” 裴言川低头看了看,无所谓道:“就塞我衣襟里吧。” 下人:…… 裴言川抱着那小山般高的一堆东西,跟在自家娘和嫂嫂后面走,忽然间,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进了前方一家古玩店。 这下裴言川压根顾不上别的了,一转身就跟了上去,才刚进店,便听见少女和掌柜正在交谈:“你们铺子里有没有比较有趣的物件?” “小店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不知客人想要什么样的?” 那少女正是黎枝枝,不过她并未看到门口的裴言川,一旁的苏棠语道:“就是平日里少见的,玩起来颇有意思的东西,我要买来送人。” 掌柜想了想,忙道:“有,小店有一盏跑马灯,二位稍等。” 他命伙计去了,不多时,果然取来一盏八角宫灯,上面绘了美人图,十分精美漂亮,苏棠语有些失望地道:“一盏灯笼,这有什么稀奇的?” “非也,这可不是普通的灯笼。” 掌柜自信满满地道:“只要点亮了,这灯笼就会自己转动,上面的美人图就活了,跟真人似的。” 闻言,苏棠语眼睛一亮,道:“那点起来让我们看看。” 掌柜满口应允,取了火折子来,将那盏宫灯点亮,裴言川微微眯了眯眼,仔细看那跑马灯,暖黄的光照出来,晕染着那美人图,活灵活现,过了片刻,果不其然,那灯笼开始缓缓转动起来,纸上绘着的美人也跟着动了,持扇扑蝶,栩栩如生。 这可真是奇景,黎枝枝看得出了神,苏棠语惊叹道:“这个可真好看,小表姐一定会喜欢的。” 她又问那掌柜:“这灯怎么卖?” 掌柜正欲说话,忽然有一个伙计从外面进来,附耳和他说了几句话,掌柜神色变得讶异起来,又看了苏棠语和黎枝枝一眼,对伙计作了一个手势,伙计徐徐点头。 黎枝枝和苏棠语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掌柜,这灯笼还卖么?价值几何?” 掌柜面上露出一个笑,比了两个手指头,苏棠语吃惊道:“二十两?!” 掌柜笑着道:“正是。” “太贵了!”苏棠语不敢置信道:“就一个灯而已,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掌柜颇为自得道:“您可别小看这跑马灯,全京城除了皇宫,就找不出第二盏了。” 黎枝枝蹙起眉,对苏棠语道:“不然再看看别的吧?” 苏棠语点头,两人又在铺子里看了一圈,其他的都不合适,苏棠语还是觉得那跑马灯好看,黎枝枝便和那掌柜商量道:“能否再便宜一些?” 掌柜摇头,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你别信他的,这就是一盏普通的灯笼,它点起来不会转圈,也不值二十两银子。” 听闻此言,黎枝枝与苏棠语转头看去,一时间没看见人,入目是一堆小山般高的东西,过了片刻,那堆东西后探出一张略显熟悉的脸。 “啊,”苏棠语有些惊讶,指着他道:“是你!你叫……” 她半天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还是一旁的黎枝枝接话道:“裴言川。” 话音才落,裴言川怀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散了一地,他哎了一声,看着满地乱滚的点心和胭脂盒子,一时间手足无措。 苏棠语扑哧笑了起来,指了指他的胸口,道:“裴公子,你这是……” 黎枝枝也忍俊不禁,笑得眉眼微弯,裴言川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那包桃酥拿了出来,一张俊脸微红,裴小公子头一次羞耻得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狗太子,你兄弟想偷家啦 第六十章 好在黎枝枝看出来裴言川的尴尬, 转开话题道:“裴公子,你方才说,这灯不会自己转?” “对对, ”裴言川终于平静了心绪,忙道:“掌柜是骗你们的。” 那掌柜急眼了, 道:“公子,这可不兴胡说八道啊, 我方才点灯的时候, 两位客人亲眼瞧见了,这灯就是转起来了, 怎么会是假的?您没见过跑马灯, 也不要信口开河啊。” 裴言川哼笑了一声,道:“跑马灯我是见过, 不过我没见过用手转的跑马灯。” 他说着, 又对一头雾水的黎枝枝和苏棠语解释道:“这掌柜给你们看灯的时候, 手里藏了一根线,扯得那灯就转起来了,真正的跑马灯能自己转,和这个根本不一样。” 苏棠语惊道:“那他也敢要二十两银子,太黑心了吧?” 掌柜生气地嚷嚷道:“怎么可能?我开店做生意, 从来不弄虚作假, 您要是不信,自己亲自来看看,绝不会有错。”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甚至还将那盏灯朝黎枝枝递过去, 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架势, 这下黎枝枝也有些不确定了, 旁边的苏棠语见那灯已经送到面前了,便想接过去仔细打量,黎枝枝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别拿!” 与此同时,裴言川也叫道:“不要接!” 但是已经晚了,只听一声脆响,不知是递的人手滑,还是接的人没接住,总之那盏精美的宫灯掉在了地上,就这么摔坏了。 苏棠语吓了一跳,惊呼道:“我没接住。” 她的意思是她根本没接到那盏灯,可那掌柜却叫道:“你把我的灯笼摔坏了!” 苏棠语急了,道:“不是我,我根本没碰到你的灯笼。” 掌柜却不依不饶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就是你摔的!” 他铺子里几个伙计也嚷嚷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客人纷纷侧目,黎枝枝蹙起眉,她看着掌柜面上伪作的激动愤怒,便明白自己和苏棠语落入了圈套中。 先是用假灯吸引她们注意,若是她们买下来了,店家自然大赚一笔,可方才裴言川揭穿了他的把戏,那也不要紧,掌柜佯作要让她们验货,再趁着苏棠语接过去的时候,故意摔了灯笼,如此哪怕灯笼是假的,他也能说是真的。 正因为摔坏了,所以不能转,总之是要赔钱。 店里有好几个伙计,把他们三人都围了起来,嚷嚷着不赔钱不许走,苏棠语急道:“你们这是黑店!” 那掌柜冷哼一声,道:“小姐可不要信口雌黄,朱某在这街上开店十余年了,从没有人说我们是黑店,你若是不愿意赔银子,咱们就去见官,看看官老爷怎么个判法。” 苏棠语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无赖,气得差点说不出来:“好,见官就见官!” “等等,”黎枝枝忽然开口,拉住她,对那掌柜笑道:“要赔多少银子?” “原看你们是两个小姑娘,想着宽限一些,但是现在,”掌柜哼了一声,比了两根指头,傲然道:“二十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不然咱们就去见官。” “好,”黎枝枝一口应承下来:“二十两就二十两。” 苏棠语惊了:“枝枝!” “黎姑娘!”裴言川也着急道:“他就是诓人的!你别回去,我帮你——” 黎枝枝只对两人微微摇头,又笑着对那掌柜道:“只是我今日出来没带那么多银子,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府去取?” 掌柜听了,喜出望外,道:“好。” 然而他是个精明人,很快又道:“只你一人回去取,这位姑娘要在这里等。” 黎枝枝笑了,道:“掌柜这般信任我,就不怕我一去不返?” 掌柜得意道:“你的朋友在这里,你不回来,我们就官府见。” 黎枝枝微微挑眉,看了苏棠语一眼,道:“那就官府见吧,灯笼既是她摔的,我为什么要白花二十两银子?” 说罢作势要走,那掌柜果然急了,道:“你们不是朋友么?” 黎枝枝扑哧笑弯了眼,道:“夫妻还是同林鸟呢,朋友哪有银子重要?” 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种话,掌柜当即傻了眼,黎枝枝又望着苏棠语,叹气道:“看来咱们的朋友缘分只能到这里了,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死不相往来算了。”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连苏棠语都一愣一愣的,眼见黎枝枝又要走,到嘴的鸭子怎么能飞了?那掌柜再也忍不住,连声道:“好好,我和你去取银子,行了吧?你这人怎么这般势利?” 他竟反倒教训起黎枝枝来了,黎枝枝笑而不语,带着他往外走,裴言川也忙跟上去:“黎姑娘,我陪你一起!” 黎枝枝也没拒绝,临走时对苏棠语使了一个眼色,苏棠语终于安下心来,微微点头,看着一行人出了铺子。 东市距离公主府很近,走过两条街就到了,黎枝枝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那掌柜有些吃惊,道:“这就是贵府?” 黎枝枝笑吟吟道:“正是呢。” 她说完,便对门口值守的两名侍卫道:“抓住他!” 那掌柜见势不对,拔腿就要跑,只是没跑出几步,他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按倒在地,不住地扑腾,活像一条鱼,黎枝枝在他面前蹲下来,笑吟吟地问道:“那盏灯笼价值二十两,不知道掌柜这两根手指头,又值多少钱?” 掌柜知道今日是踢着铁板了,连忙求饶道:“小姐,祖宗!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计较!” 他才说完,一锭银子顺着脸颊滚下来,骨碌碌落在面前,耳边听得黎枝枝悠悠数道:“十两。” 紧接着,又一锭银子滚下来:“二十两。” “三十两。” 一直数到五十两才停下来,那掌柜吓得抖如筛糠,心惊胆战,黎枝枝微笑着道:“五十两,我买你这两根指头,如何?” 掌柜面如土色,简直要哭出来了,急忙道:“不卖,我的手指头不卖!” “那可由不得你了,”黎枝枝从侍卫腰间抽出刀来,笑眯眯道:“之前你坑我们的时候,也没问我们买不买账啊。” “对不住对不住,”长刀出鞘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不已,掌柜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一迭声求道:“是我狗眼看人低,一时鬼迷心窍,求您饶了我吧!我也是听人吩咐行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这可真是意外,黎枝枝微微挑眉,她忽然想起来,当时掌柜给她们报价格的时候,有一个从门外赶进来的活计,她好奇问道:“听谁吩咐的?”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8节 “是咱们少东家,”那掌柜痛哭流涕道:“都是她吩咐的,不然小的哪有那个胆子坑您啊?” 一旁的裴言川再也忍不住问道:“你们少东家是谁?” “是、是荣安县主!” 黎枝枝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她怎么说的?” 掌柜见她没再拿刀了,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县主吩咐的,让小人刁难刁难您,就只是这般。” 盘问完了掌柜,黎枝枝便放他走了,原本就是吓唬他的,并不是真要砍他的手指头,只是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当时萧嫚应该是看着她和苏棠语进了古玩店,故而派人来通信。 掌柜走出几步,忽然被人拍了拍肩,他吓了一跳,苦着脸回过头,但见一个拳头迎面飞来,脸上一痛,哎唷惊呼起来,登时鼻血长流,牙都快飞出去了。 裴言川对他笑了笑,道:“擦亮你的狗眼,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打掉。” 掌柜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捂着嘴,一个劲点头,狼狈地逃走了,那架势仿佛后面有鬼追着他一般。 黎枝枝和裴言川一同回去接上苏棠语,三人走在街上,裴言川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转到另一条街,一个声音叫道:“少爷在那里!” “少爷!” 裴言川一抬头,就看见他娘和他嫂嫂站在街边,齐齐盯着他,侯夫人面上露出亲切的笑,咬牙切齿道:“兔崽子,我叫你拿的东西呢?” 裴言川这才反应过来,坏了,东西还落在那家黑店里! 作者有话说: 二更~ 小裴:她拿刀威胁别人的时候也好可爱哦!喜欢! 第六十一章 建昌侯夫人虽然被气着了, 但她不是一个蛮横之人,自然不会不分场合地教训自己的儿子,让他面子上过不去, 更何况,黎枝枝和苏棠语两人还在旁边看着呢。 建昌侯夫人换上一副笑脸, 盯着裴言川,眼里的意思很明显:等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她又对黎枝枝二人笑得很亲切:“真是好久不见了, 黎姑娘, 没想到这样巧,这位是苏姑娘吧?前几天我还见着了令堂大人, 一起喝茶呢。” 侯夫人就如黎枝枝初见时那般热络, 寒暄几句,得知裴言川是帮了她们的忙, 面上笑容愈发真切了, 高兴道:“川儿虽然成日里不着调, 但是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说着又骂了那黑心的店掌柜几句,让下人即刻去取回裴言川落下的东西,一行人站在街边也不是个事儿,侯夫人看了看天色,笑眯眯地道:“这日头有些晒了, 我们正要去前面的茶楼坐一坐, 两位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一同去?” 她旁边的大儿媳妇柳氏也笑道:“听说世味茶楼近来弄出了一种洛神茶,十分有名气,在京师颇受追捧, 二位也可以去试试。” 她们如此盛情相邀, 倒叫人不好拒绝了, 黎枝枝与苏棠语对视一眼,道:“那就叨扰夫人了。”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世味茶楼,侯夫人要了靠窗的雅间,此时正是上午时候,明亮的日光从竹帘缝隙落进来,清风徐徐,窗下便是护城河,能听见河对岸传来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音。 不多时,伙计送了茶上来,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众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谈起来,侯夫人很是健谈,说起东家铺子的胭脂,西家铺子的首饰,南边绸缎庄哪种料子好,头头是道,竟没有她不知道的。 听得黎枝枝和苏棠语目瞪口呆,心中佩服不已,柳氏掩口轻笑道:“这些个店铺,每个月要去六七回呢,买的多了,自是知道谁家好谁家不好了。” 苏棠语连忙问:“夫人可知道哪里有卖新奇玩意的铺子。” “这个……”柳氏想了想,道:“东市多是卖一些日常物件,新奇东西倒是少见,恐怕要去北市了。” 侯夫人接口道:“北市确实什么都有,只是那里鱼龙混杂,江湖骗子很多,一不留心就着了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去,恐怕不太妥当。” 闻言,柳氏却掩口轻笑道:“阿弟不是常去北市么?他对那里颇熟,可以让他带你们去。” 侯夫人一听,也笑道:“这却也是,川儿可以带着你们。” 黎枝枝迟疑道:“这会不会太麻烦裴公子了?” 一旁的裴言川立即来了精神,满口答应道:“不麻烦,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带你们去。” 侯夫人与柳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然的意味,侯夫人笑了,很和气地对黎枝枝二人道:“不妨事的,国子监今日放假,我原就是叫他陪着我们出来买东西,并没有什么正经大事,瞎转悠罢了,你们尽管使唤他,不必同他客气。” 长这么大,裴言川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娘这么慷慨爽快地放他走,本来还以为要回府挨训斥呢,一时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直到柳氏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裴言川才反应过来,忙道:“现在就可以走。” 完全就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侯夫人心里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面上却笑道:“北市要到傍晚才开市呢,还不着急,咱们可以先去别处看看,说起来我方才看见苏记成衣铺新到了一批衣裳,是江南那边时兴的样式,很适合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我正好要过去,不如一道去看看?” 黎枝枝与苏棠语欣然答应,一行人喝茶吃点心,又去各个铺子逛,晌午在得意楼用了饭,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背着人,柳氏把裴言川拉到一边,笑吟吟地问他:“阿弟,我瞧今日这两位姑娘都好看,你更喜欢谁?” 裴言川白皙的俊脸一点点泛起微红,结结巴巴道:“啊、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氏睨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还同我装?你嫂嫂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不然你以为娘今天会那么爽快地放你去玩?你摔了她的点心和胭脂,她不拿鸡毛掸子抽你就不错了。” 裴言川当即大惊失色:“什么,娘也知道了?!” 柳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慌张的表情,道:“真难得,平日里看你这脸皮八尺厚,比城墙还厚实,如今竟也知道害臊了,跟你哥一个样,不愧是亲生的兄弟。” 裴言川只害臊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道:“我哥比我黑,他脸红的时候嫂嫂也看得出来么?” 柳氏忍俊不禁道:“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就是人呆呆的,一见到我就说不出来话,结结巴巴。” 裴言川大言不惭道:“那我肯定比他强多了。” 柳氏斜他一眼,道:“那未必见得。” 裴言川又问:“说起来,我哥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当初是怎么向你示好的?” “怎么说话的?”柳氏可听不得旁人说她夫君不好,瞪了裴言川一眼,细细想了想,才道:“他那时也不敢同我说话,便想方设法同我堂兄交好,一天到晚去找他切磋武艺,让人家帮他递信笺,捎礼物,如此整整半年过去,他才敢来同我说话。” 她说着说着,面上就带上了温柔的笑意,又叮嘱裴言川道:“你哥傻得很,你可千万别学他。” 裴言川颇为自信:“嫂嫂放心,我比我哥强多了。” 柳氏也不打击他,转而又低声问道:“你喜欢的是那个黎姑娘?” 闻言,裴言川微红了耳根,嗯了一声,又忙道:“你先别告诉我娘。” 柳氏满口答应了,一扭头就跟侯夫人嘀咕起来,侯夫人一听,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兔崽子,就是瞧上人家姑娘了。” 柳氏蹙起眉,试探道:“娘,那位黎姑娘,是不是就是最近她们经常议论的那位,黎府的小姐?” “是她,”侯夫人道:“我上次在游春宴上见过她一回,看着是个文静乖巧的。” 柳氏道:“那些传言……阿弟他知道吗?” 侯夫人一哂,道:“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打紧?我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么,他只会大骂那些说闲话的人。” 柳氏一想也是,侯夫人又小声道:“我今日瞧着她,进退有礼,举止温柔,是个好孩子,川儿要真能和她成,倒也很不错,看着像是能管住他的。”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道:“只希望这傻小子能争气一点,别一天到晚不着调,那点子机灵劲儿全用来跟我斗智斗勇了。” 转眼就到了下午,黎枝枝一行人去了北市,那里颇远,坐马车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甫一下车,便有一股子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倘若东市专做富贵人家的生意,那么北市就是平民百姓最常去的地方,附近多是民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少小贩货郎在街头巷角卖东西,男女老少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之景。 苏棠语有些兴奋地道:“我从前也来过几次,只是那会是大哥哥带着,不许我下马车,说会被人拐子抢走。” 裴言川认真道:“抢倒不至于,只是这里人拐子确实多,你们要小心一点。” 黎枝枝迟疑道:“我们都这么大了,倒不至于被拐吧?” 裴言川看了黎枝枝一眼,又别开视线,含含糊糊道:“若是长得好看,也会被拐。” 苏棠语听罢,不禁忍笑道:“裴公子倒是很会说话嘛。” 裴言川受了夸,有些自得,又去看黎枝枝,道:“黎姑娘,咱们先进去吧?这北市很大,若是不快点,天就要黑了。” 北市确实热闹,街头巷陌,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裴言川寸步不离地跟在黎枝枝旁边,一边同她说这北市的情况,事无巨细,黎枝枝才总算信了侯夫人的话,笑着道:“裴公子果然常来这里,什么都知道,真是厉害。” 短短两句夸赞,裴言川立即高兴起来,恨不得再说得更仔细一点,道:“上元节的时候这里是最热闹的,灯市尤其好看,不过人也多,一不留神就会走丢,我小时候还叫人拐子骗了,好在我兄长来得及时,否则……” 苏棠语道:“否则你就被骗走了?” “怎么可能?”裴言川笑嘻嘻道:“否则那人拐子的手指头就要被我咬断了。” 他洋洋得意着,又对黎枝枝叮嘱道:“你的力气小,还是要跟紧我,这样有什么事情,我就能照应你。”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很到位,忽听旁边的苏棠语饶有兴致道:“原来你只照顾枝枝,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把车夫叫来?” 裴言川顿了一下,苏棠语登时面露吃惊:“你竟真的没想过?” “不是!”裴言川急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也可以跟在我身边。” 苏棠语却像是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思,盯着他看了几眼,还欲说什么,黎枝枝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道:“我们去那里看看。” 裴言川看了一眼,却见那是一个小摊,似乎是专门卖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趁他不注意,黎枝枝对苏棠语附耳轻声道:“这裴公子看着有些憨,你和他计较什么?咱们现在是有求于人呢。” 苏棠语看着好友,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不该提醒她,这位裴公子好像对她有点意思…… 她刚刚才不是故意要刁难他呢。 三人到了那小摊前,货摊上果然摆了许多物件,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有些看起来就很值钱,譬如圆圆的琉璃珠子,金灿灿的小佛像,玉雕貔貅等等,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值钱的,莫名其妙的长棍儿,干巴巴的核桃,一块写满了墨字的破布…… 那摊主见来了新客人,笑眯眯地道:“几位小姐少爷想买点什么?尽管挑,小人这什么玩意儿都有。” “这核桃也能卖?” 黎枝枝有些好奇,盯着那干巴巴的核桃看了几眼,摊主哎哟一声,道:“您可别小看这核桃了。” 摊主热情地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核桃。” 他说着,把那核桃小心拿起来打开,成了两瓣儿,当中竟是空的,刻着精致的图样,一边是仕女攀花,另一边是海棠春睡,细致入微,惟妙惟肖。 苏棠语惊喜道:“真漂亮!” 那摊主见她喜欢,便主动把核桃递过来,笑道:“您仔细瞧瞧,这雕工,可是百里挑一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啦!” 苏棠语这次警惕了许多,不肯接那核桃,唯恐又被讹了,只探着头看,越看越觉得好,对黎枝枝道:“小表姐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黎枝枝看了一阵,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问那摊主:“这个核桃怎么卖?” 摊主便伸出两个手指头,苏棠语和黎枝枝皆是眼皮子一跳,异口同声道:“二十两?!” “岂敢岂敢?”摊主被她们叫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小老儿是做本分生意的,不敢漫天要价,只需二两银子!” 苏棠语松了一口气,十分爽快地掏了银子,买下那个核桃,因那小物件实在精细,摊主便用棉布替她细细包起来,等待的时候,两人无事,又把那货摊上的东西看一遍,黎枝枝的目光落在那古怪的长条棍儿上,好奇道:“这是什么?” 苏棠语迟疑:“怪模怪样的,难道是擀面杖?” 旁边的裴言川看了几眼,道:“好像是千里镜。” 两人一同看向他,黎枝枝道:“何谓千里镜?” 裴言川便将那“擀面杖”拿起来,上下打量一番,讶异道:“还真是千里镜。”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49节 他解释道:“千里镜可以让人看得很远,就如在眼前一般,十分清晰。” 说完,便递给黎枝枝道:“你试试?” 黎枝枝接过来,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果然如裴言川所说,看远处如在近前,这里距离城门口至少二百步之遥,可她连城墙上几块砖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棠语听了,忙道:“让我看看。” 两人拿着那千里镜玩了好一会儿,裴言川见黎枝枝十分喜欢,便问那摊主,道:“千里镜要多少银子?” 那摊主嘿嘿一笑,道:“看来公子小姐们都是识货人啊,这千里镜小老儿昨天才得来的,可是个好宝贝呢!不过呢,它可不是用来卖的。” “不卖?” 黎枝枝一怔,道:“为何不卖?” 摊主忙道:“是这样,它是个彩头,小摊设有投壶,各有各的投法,您若是中了,这千里镜白送给您。” “还有这种好事?”苏棠语讶异道:“不收钱么?” “嗐,小姐说的哪里话?”摊主笑眯眯道:“自然是要收钱的,投一箭为二十文钱,小本营生罢了。” 摊主说着,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壶,道:“客人们请看,一共有三壶,中一壶得一分,中第二壶得二分,中第三壶得三分,只要得够三十分,便可取走千里镜。” 黎枝枝目测了一下,那一二三壶的位置也不一样,一壶最近,二壶次之,三壶足有七八步之遥,除非臂力过人者,否则恐怕一枝也中不了。 苏棠语道:“那我一直投一壶,投中三十次不就行了?” 黎枝枝却摇首,道:“一支箭二十文,倘若只投一壶,三十次全中,也要六百文,但是世上有谁能一口气投中三十次?” 一壶确实是最近的,五步之遥,只要运气好,也能中个三四箭,但是投壶时间一长,手臂必然不堪重负,总有人不甘心,想着既然都投了,便不能前功尽弃,又继续买箭矢投,后面越来越难,摊主赚的就是这个钱。 黎枝枝觉得这千里镜大概是拿不到了,虽然遗憾,却也不怎么心疼,一个小玩意罢了,倒不至于让她心心念念。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裴言川的声音,道:“给我十支箭。” 黎枝枝有些讶异地看向他:“裴公子,你要投壶?” 裴言川笑了笑,黎枝枝这才发现他的右脸颊处有一个笑涡,看起来还怪可爱的,他道:“我且试一试,万一中了呢?” 摊主取了十支箭来,嘿嘿笑道:“那小老儿就先预祝公子百发百中了。” 裴言川却道:“不必百发百中,十发十中就好了。” 说着,他掂了掂手中的箭矢,走到投第三壶的位置,信手一掷,箭矢便飞了出去,不中。 一连三箭,一箭未中。 那摊主倒是笑开了花,看着裴言川不住来回踱步,调整位置,还劝道:“公子,三壶太远了,您不如试着投一壶,一壶更容易中。” 裴言川不理他,只径自投箭矢,他投得很随意,不多时,十支箭就耗完了,仍旧一箭未中。 少年额上渗了些汗意,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对摊主道:“再给我十支。” 黎枝枝微微蹙起眉,道:“不如算了吧?” 苏棠语也劝道:“罢了,裴公子,这么远的壶,大概是中不了的。” 裴言川却认真对黎枝枝道:“你放心,我能赢到那千里镜的。” 黎枝枝一怔,倒是不再劝他了,但见他额上汗珠如雨,便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道:“你擦擦汗吧。” 裴言川接过帕子,红了耳根,他似乎想擦,但是又忍住了,这时摊主取了箭来,他趁机把帕子往袖袋里一塞,又胡乱用袖子抹了汗,这才接过箭矢。 少年的心怦怦直跳,手心潮热,帕子柔软的触感依然挥之不去,然而他的手却很稳,举起箭矢,对着三壶一掷,只听当啷一声轻响,中了。 黎枝枝和苏棠语都吃惊地睁大眼睛,苏棠语惊喜道:“中了,真的中了!” 第一箭中了,第二箭也中…… 不知从何时起,许多路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投这么远的壶,低声议论起来,那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箭矢,可仍旧有箭矢稳稳中了壶心。 “好!” 有人不禁鼓掌喝起彩来,于是更多的人争相围了过来,一时间热热闹闹的,裴言川每中一箭,都有人大声叫好,这动静颇大,传开去,旁边一座小阁楼的二层,有人推开了窗,低头往下看。 “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带笑的声音传来,身着深青色锦袍的俊美青年看了几眼,微微挑眉,道:“姑姑,是有人在投壶。” “在街上投壶?”长公主颇有些兴趣,起身过来,道:“咦,那不是枝枝吗?” 闻言,萧晏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娇小身影,正是黎枝枝,有些惊讶道:“她怎么在这里?” 长公主笑眯眯地道:“她今日跟我说,要和好友一起去玩,哦,旁边是苏家的小姑娘,那个投壶的少年人是谁?” 萧晏:…… 他定定地看着身穿灰蓝色衣衫的裴言川,又看了看一旁的黎枝枝,心里起了疑惑,他们是一起来的? 裴言川不是说他不敢同黎枝枝说话吗?都一起上街游玩了,这叫不敢? “小五?” 长公主的声音唤得他回过神来,萧晏顿了顿,道:“那就是裴言川,我和您说过的。” 长公主啊呀一声,道:“就是那个喜欢枝枝的裴家公子啊。” 萧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黎枝枝身上,少女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裴言川点点头,两人交谈几句,然后相视而笑。 即便隔得这样远,依然看得见黎枝枝的笑容,清丽柔和,他甚至能看见她眼底亮亮的光,像粼粼的湖水,清澈干净。 萧晏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些生气,又有些不适,想来想去,只能怪在裴言川头上。 当初说要他帮忙,萧晏也确实帮了,送信笺,送礼物,自问尽心尽力,如今他倒是厉害,自己凑上去了,也不知会一声。 萧晏自觉找到了缘由,冷笑一声,道:“就是他。” 说完又看向长公主,道:“姑姑之前不是说想见见他么?” 长公主托着下巴,盯着裴言川看了半天,审视一般,缓缓点头:“唔……瞧着倒还好,那壶那么远,他竟然也能投中,可见臂力过人,不愧是建昌侯的儿子,只是不知他武艺如何,侯爷枪|法精绝,当年还指点过我,也算我半个师父了,若这裴言川能有他一半功力,就算是很不错了。” 萧晏:…… 长公主竟然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差点忘了,他这位姑姑似乎对习武之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失策了! 小裴:手帕+1 苏二:扇袋+1 狗太子:0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对手指 但是还是双更哦,这是六千字!么么啾 第六十二章 长公主倚在窗边看了半天热闹, 一边继续和萧晏交谈,道:“说起来,我今日入宫面圣时, 皇上竟提起了枝枝。” “嗯?”萧晏立即收回目光,望向她, 道:“他说什么了?” 长公主面上的神色若有所思,答道:“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听他话里的意思, 似乎想见一见枝枝,我为枝枝上簪也才几天光景, 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他耳中。” “他见枝枝做什么?”萧晏皱起眉, 语气有些沉,道:“不过只要他想知道的, 自然有的是办法。” 他顿了顿, 又问道:“姑姑已经答应了?” 长公主微微挑眉, 道:“否则还能如何?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还有人敢违逆他的旨意不成?” 闻言,萧晏便不言语了,修长的指尖轻轻叩着轮车的扶手, 长公主又道:“我是打算让你也和枝枝一起入宫去面圣。” “我?”萧晏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些意外地道:“姑姑不亲自带她去么?” “我自然要去的,”长公主话锋一转,问道:“小五,你有多久未曾面圣了?” 萧晏:……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 道:“你是储君, 更是他的儿子, 虽说天家亲情淡薄,可也没有到过这个地步的,自从你伤了腿之后,更是连请安都免去了,如今暗地里有不少闲言,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你是一点都不在意么?” 闻言,萧晏只是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长公主蹙眉,没好气地道:“你竟还笑得出来?” 萧晏反问道:“姑姑,这难道不可笑吗?儿子见父亲一面,反而要处心积虑。” 长公主沉默了,萧晏将目光投向楼下,人群熙攘,热热闹闹的,他语气很淡地道:“皇上要的并非一个勤恳的储君,大皇兄和二皇兄难道不够优秀么?一个有勇有谋,一个才智过人,却都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姑姑,他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永远不会威胁帝位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凤眸微微眯起,不以为意道:“说不定我这两条腿断得正中他下怀呢。” 长公主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片刻后才叹道:“何至于此?” 她那位兄长,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从前倒还好,如今不知是不是年纪渐大的缘故,猜忌之心愈发重了,听闻他夜里就寝时,枕下藏有刀匕,也从不在妃子宫中留宿,无论去哪里都有侍卫随行,不离十步之外。 他对自己的儿子们更是冷酷,当初因为疑心大皇子意图谋反,便将其废黜,又赐了毒酒,后来听群臣所谏,立二皇子为储君,谁知才过了半年时间,刑部便查出大皇子当初是冤死的,景明帝又疑心是二皇子所陷害。 恰在那时,二皇子过生辰,在太子府设家宴,有臣子私下入府相贺,这便犯了大忌讳,景明帝又借机发挥,囚了二皇子,命刑部审问,当时长公主便觉得十分不妥,数次入宫相劝,只可惜仍旧没能挽回景明帝的心意,直到后来二皇子不堪猜忌,上吊自缢,以死证其清白,景明帝方才后悔了。 最荒谬的则是三皇子,他仅仅只是不小心说错了几句话,便引得帝王勃然大怒,大发雷霆,三皇子性格一向懦弱,日夜担惊受怕,竟被吓得一病不起,后来又亲自入宫去求了景明帝,痛哭流涕,说自己无能愚钝,不能担受储君重任,此生惟愿衣食无忧便足矣。 景明帝便冷冷道,既然如此,皇陵还缺一守陵人,亦能衣食无忧,然后把他贬为庶人,打发去淄北守皇陵了。 五个儿子去了三个,只剩下宁王萧晁和幼子萧晏,大臣们又提议立储,原本所有人都属意年纪更长的宁王,然而景明帝最后却立了萧晏,原因竟是其性格机敏,颇肖似长子,来日必能有所成就。 众人皆是沉默了,再不敢提出异议,只是私下里都猜测,无非是因为那时萧晏年纪小,尚不能参议政事,更容易把控罢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的思绪纷杂,一时间不知道是怒还是叹息,只是道:“这皇位究竟有什么好的,竟将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萧晏的目光落在那人群之中,少女面上露出欣然的笑意,眉眼微弯如皎皎新月,很高兴的模样,叫人看了心情竟似乎也跟着好了几分。 萧晏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佛珠,随口道:“想来是因为他自己的皇位是辛苦赚来的,怕他人也效仿罢了。” 长公主微微蹙眉,提醒道:“小五,慎言。” 她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望向楼下,正好瞧见那裴家小公子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东西,笑着递给黎枝枝,说了一句什么。 黎枝枝摇首,没有收下,那少年似乎有些急了,又说了几句什么,旁边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明显是特意为你投的壶,这般好心思,姑娘便收下吧。” “你若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他?”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50节 众人纷纷起哄劝说,裴言川原本有些紧张,但见黎枝枝面露为难,他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玩一玩罢了,这千里镜我从前有一个,已经玩腻了,拿着也是无用。” 那摊主还在痛惜,苦着脸万分不舍,听了这话,连忙笑道:“既然如此,小公子,小老儿愿意将您的钱如数归还,这千里镜能否退给小老儿啊?” 旁边的路人起了嘘声:“你这老头好不识趣,人家是要送给佳人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眼见着裴言川微微涨红了脸,看起来手足无措,黎枝枝怕他尴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便笑盈盈道:“那我就先谢过裴公子了,等玩几日,再送还给你。” 见她接过千里镜,裴言川心中才终于大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你拿着便是,不必还我了,你……你喜欢就好。” 黎枝枝确实还挺喜欢这新奇玩意的,便用那千里镜对着四处瞧了瞧,下一刻,不经意撞入一双深邃的眸中,她愣了愣,心想,这双眼睛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这样想着,黎枝枝下意识把千里镜往下挪了些许,然后就看见了那人的面孔,鬓若刀裁,剑眉斜飞,压着一双凤眼,容貌俊美无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如琢如磨,正是太子萧晏。 黎枝枝:…… 再看向旁边,正笑着向她招手的人,不是长公主是谁? 没多一会儿,黎枝枝便与苏棠语、裴言川上了小楼,这也是一座茶楼,颇为热闹,楼下有说书人,还有卖唱的小娘子,茶客们闲谈说笑,听那说书到了精彩之处,还要鼓掌喝彩,大声叫好,比起东市那布置精致的世味茶楼,这里显然更有烟火气,也更随意。 黎枝枝没想到以长公主和萧晏的身份,竟会来这样的地方喝茶,颇有些讶异,长公主似是看出来她的疑惑,笑吟吟道:“我才从宫里出来,顺路罢了,不过这茶楼很有些年头了,茶叶也好,还不用钱。” 黎枝枝意外道:“还有不要钱的茶楼?” 长公主便解释道:“这茶楼是小五置办的,往后你来喝茶,也不必花钱。” 黎枝枝看了萧晏一眼,小声道:“那岂不是叫太子哥哥做亏本的生意了?恐怕不太好呢。” 萧晏抽了抽嘴角,道:“你便是日日来喝茶,一天从早喝到晚,也亏不了多少。” 黎枝枝笑眯眯地道:“真的吗?太子哥哥可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占别人的便宜,她总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是占萧晏的便宜,黎枝枝心安理得,至于为什么?反正在对方眼里,她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那她就不推辞了,免得太子殿下又觉得她虚伪做作。 长公主又点了一壶新茶,和几人闲谈起来,但不知为什么,她格外注意裴言川,也问了他许多话,譬如进国子监几年了?可想考个什么功名?往后想做什么? 裴言川颇有些紧张,好几次说话都磕巴了,他之前是听萧晏说起过,长公主想见他,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根本还没有做好准备。 平日里嬉皮笑脸,游刃有余的纨绔子,如今坐在长公主面前,如同刚刚发蒙的七八岁小儿,正绞尽脑汁地回答先生的问题。 长公主笑眯眯地道:“听你这意思,往后也想如你父亲和兄长一样,做个武官?” 裴言川连忙点头,旁边的萧晏扯了扯唇角,到底没拆穿他,只是心中颇为不悦,毕竟上一次裴言川还跟他说,没什么大志向,侯位自有他兄长承袭,他日后只想混吃等死,如今到了长公主面前,又是另一番说辞。 一旁的苏棠语听了半天,心里暗暗琢磨着,这怎么好似丈母娘相看女婿呢? 她急忙拉着黎枝枝,轻声咬耳朵道:“你觉得这位裴公子如何?” 黎枝枝有些莫名,也还是轻声回道:“裴公子人很好,也很热心,怎么了?” 苏棠语暗叫一声,糟了,这姓裴的都见过长公主了,那她二哥哥还有机会吗? 可她却不知,因为她这一句问话,黎枝枝却领会成另一番意思,裴言川确实是不错,人长得颇俊俏,心地热忱,家世显贵,侯夫人的脾性也好,这不比宋凌云那个人渣强上一百倍? 一时间,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各自打起不同的算盘来。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一更,正在写~ 第六十三章 黎府。 这是黎素晚被关在紫藤苑的第六天, 只有两个丫环守着,任是她如何央求,也就只有那么几句话:夫人说了, 不许小姐离开紫藤苑一步。 夫人让小姐听话。 从前黎素晚觉得紫藤苑颇好,这是除了正院以外最大的院子, 里面的东西都是她精心置办的,无一不精致漂亮, 可是当她被关在这里, 哪里都不能去的时候,她简直要乏味得发疯。 而更难受的还是前几天挨的那一顿打, 黎素晚对着铜镜照了照, 脸上的指印已经淡了许多,可是仔细一些, 仍旧能看出来, 当时黎夫人下手有多么狠, 没有半点留情。 镜中的少女微微咬住唇,黎素晚心中生出几分怨怼,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和宋表哥在假山后说了几句话而已,娘亲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又不喜欢宋表哥, 喜欢宋表哥的人明明是黎枝枝那个贱人! 一想到黎枝枝, 黎素晚就满腔怒火,气得把那铜镜砸在地上,犹自不能平息,又摔了一个妆匣, 里面滚出来一枚白玉同心佩, 青色的绦子落在她脚边, 那是宋凌云送给她的。 黎素晚连捡都懒得捡,只愤懑不平地想着,怎么什么好事都叫那贱人占去了?!谁都帮着她,哥哥,爹,长公主…… 现在就连娘也不管她了,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挨娘的打,黎素晚越想越难受,伏在妆台上痛哭起来。 直到房门被叩响,黎素晚才抹干了眼泪,扬声唤人:“进来!” 一个丫环进来了,是黎夫人身边的,黎素晚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惊喜交加地道:“娘亲愿意让我出去了么?” “是。” 没等她高兴,那丫环又一板一眼道:“夫人让小姐快些收拾一下,她要带您出一趟门。” …… 一辆马车自黎府驶出来,穿过朱雀街,过了东市,又出城门,一路往西行去,马车上,黎素晚放下车帘子,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黎夫人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口中道:“去烧香。” “烧香?” 黎夫人睁开眼睛,看向女儿,神色缓和了些许,道:“近来总觉得十分不顺,不知是不是犯了太岁,娘带你去道观里看看,能不能请道长写个符,帮忙化解一二。” 黎素晚见她表情如从前一样,不复那一日的暴跳如雷,显然是气已经消去了,不禁大松一口气,笑道:“娘亲说得有理。” 她亲昵地挨着黎夫人坐,讨好地道:“娘,我这些日子已经知道错了,我和表哥真的没有什么,那天是他诱我去假山下,说有事和我说,我便去了,真的不是我自愿的,我向您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 “你知道就好,”黎夫人有些欣慰,道:“那宋凌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下次他再来见你,你便告诉娘,娘派人把他打出去。” 黎素晚乖乖点头:“女儿知道了,一定听娘的话。” 一番话下来,母女之间的隔阂看似完全消弭了,黎素晚粘在黎夫人身边又撒起娇来,亲亲热热地说话,黎夫人也如往日那般回答她,然而黎素晚并不知道,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捏着一张陈旧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句批文和生辰八字,赫然是从前为她批命的高人所留。 马车行驶了整整大半日,路上几乎都未停歇,才终于赶在下午的时候,抵达楚山下,五仙观就建在山腰处,看着那颇为险峻的山势,黎素晚有些不情愿,道:“娘,咱们一定要在这个道观上香吗?看起来好远。” 黎夫人却道:“这道观里的道长都很厉害,画的符也灵。” 黎素晚没办法,只能跟着黎夫人一起上山,山中颇多蚊虫,路也不好走,等爬到道观时,她的脚都要起水泡了,黎夫人让她先歇一歇,自己先去了三清殿,一个小道童正在打扫,见了她来,急忙道:“善人,是要上香么?” 黎夫人却道:“我找洞虚道长。” 那小道童执着拂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她,道:“大师伯在清修,善人找他有何贵干?” 黎夫人笑了笑,道:“许多年前,洞虚道长曾为小女批过命,如今我想请他再算一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过去,那小道童接了,看了几眼,道:“善人稍后片刻,我去问问大师伯。” 他小跑着走了,黎夫人在殿里等了许久,那小道童才回来,把批文交还给她,道:“善人,大师伯说了,一个生辰八字他只批一次,既然从前给您批过,那便不算第二次了。” 他说完,又解释道:“我大师伯算命一向是很准的,不会有错。” 黎夫人捏着纸条,想了想,和和气气地问道:“既然如此,能否请他老人家再替我二女儿算一次卦?” 说着,便取出一锭银子来,那小道童眼睛一亮,忙道:“好好,善人稍等,我去请大师伯。” 一刻钟后,黎素晚便坐在了静室的椅子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的老道士,对方正在细细地打量她,又道:“请善信伸出手来,容贫道一观。” 黎素晚便伸出手,摊开掌心,让老道士看,过了一会,他才颔首,一旁的黎夫人连忙问道:“道长,可看好了?” 洞虚道人掐着手指算了半日,眉头皱起来,黎夫人让黎素晚先出去,静室里唯有那个小道童,端了一杯茶送过来,黎夫人接了,却听洞虚道人咦了一声,她一惊,手里的茶险些泼出来,惴惴道:“道长?怎么了?” 洞虚道人拈着胡须问道:“方才那位恐怕不是善人的亲生女儿吧?” 黎夫人愣住,紧接着,她猛然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不是她亲生女儿,那…… 她的手逐渐发起抖来,一歪,里面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低呼一声,茶杯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 回程的时候,黎夫人一直没有说话,哪怕黎素晚问她什么,她也像是没听见似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一直到上了马车,她犹在回想那洞虚道人说过的话。 单从善人给的那生辰八字来看,与此女的面相完全不相合啊,当年贫道为令媛批命时,令媛尚在襁褓之中,五官还未长开,故而只能算八字,那生辰八字确实是极好的,有凤命之相,贵不可言,绝无半点虚假。 只不过,贫道那时曾言令媛十五岁有一劫祸,那时只含糊带过,如今想来已经到了,便如实告知善人,那一劫祸,祸在父母,因担心你们因此生出忧惧,反倒不好,故而未曾详说,如今她那一劫可顺利渡过去了? 渡过去了吗? 黎夫人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黎府的,她满脑子都是这几句话,以及黎枝枝及笄那一日,少女对她露出讥讽而冰冷的笑意。 那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回想她被接回黎府的这几个月,自己都做了什么?对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把她扔在疏月斋那个小院子里,连话也懒得同她说几句,黎岑曾经和她提起过,要给黎枝枝改个文雅一点的名字,她也懒得费神,胡乱搪塞过去了。 她还帮着黎素晚,算计她的亲生女儿,游春宴,明园……想起那种种事迹,黎夫人几乎要冷静不下来了,怎么会如此?! 黎枝枝竟然真的是她女儿,她之前为何一直没有感觉呢? 黎夫人总觉得那孩子和自己不亲,从第一次见面起,黎枝枝看她的眼神就很冷淡,一点都不像是见到亲娘的模样…… 她理所当然更喜欢会撒娇的黎素晚,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再没有比她更亲的了,怎么就突然换了人呢? “娘,娘?” 黎素晚的声音唤得她回过神来,她有些担忧地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黎夫人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只是刚刚想起……” “想起什么?” 黎夫人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说原来你真的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我之前怎么跟鬼迷了心窍一样? 她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对了,还有黎枝枝,人现在还在公主府,她得去把她接回来。 …… 公主府。 萧如乐趴在小阁楼的窗边,举着千里镜到处瞧,忽然看见了前面一处,她定了下来,然后对黎枝枝招手道:“姐姐,有个人来了。” 黎枝枝正在案几边数一把金瓜子,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人啊?” 萧如乐嘀嘀咕咕道:“我上次见过她一次,就是那个……哎,我不记得啦!好像是你家的人。” 重生后真千金开始做绿茶 第51节 黎枝枝的动作一顿,狐疑道:“我家的人?” 她起身走过来,萧如乐把千里镜递给她,道:“喏,你看看。” 黎枝枝对着千里镜瞅了半天,才看见那府门口站着一个妇人,穿着深黛色的衣裳,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蹙起眉道:“她来做什么?” 那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黎夫人,黎枝枝心里骂了一声晦气,把千里镜递回给萧如乐,道:“你先玩儿,我去去就回。” 萧如乐忙道:“我和你一同去。” 黎枝枝把金瓜子放回荷包里,招呼道:“那咱们走。” 趁着长公主今儿不在,她得早早把黎夫人打发了,免得她又想来巴结上长公主,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六十四章 黎枝枝过去的时候, 黎夫人已经被迎入花厅了,因她名义上还是黎枝枝的养母,公主府的下人又视黎枝枝为主子, 故而不敢怠慢她,还捧了茶果点心来服侍, 周到仔细。 黎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品着上好的峨眉白芽, 端着夫人的派头, 但见黎枝枝来,她连忙放下茶盏, 亲自迎过来, 亲亲热热地道:“才几日不见,咱们枝枝长得更水灵了呢, 可见公主府果然是个能养人的好地方。” 黎枝枝被她恶心得鸡皮疙瘩四起, 看她还想伸手来拉自己, 连忙退开半步,不动声色地让开了,叫黎夫人拉了一个空,她面上有些许尴尬,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 旁边还有一屋子下人看着呢, 她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眯眯地嗔怪道:“这孩子,才一些日子不见,怎么就生分了呢?” 黎枝枝忍着厌烦, 道:“夫人怎么来了?” 黎夫人忙道:“我来瞧瞧你, 你来公主府住了这么久, 也不回家看一眼,连个音信都没有,我和老爷昨日还在念着你呢,今儿特意来问问,你几时回府啊?” 她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亲切和蔼,黎枝枝只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疑心她是不是被什么鬼怪上身了,黎夫人和黎岑念着自己?这话怎么想都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黎枝枝面上牵起一个敷衍的笑,道:“多谢夫人和老爷惦记,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娘亲待我也十分好,就同亲女儿一般,夫人和老爷不用担心我的。” 黎夫人听得她唤长公主为娘亲,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干巴巴地笑道:“虽说如此,咱们到底不好长期叨扰了长公主殿下,还是自家府里自在些……” 萧如乐守在花厅门口,听到这女人要劝她枝枝姐姐回去,不禁有些着急,想冲进去阻拦,却又担心黎枝枝生气,之前姐姐说让她在外面等着,不让进去。 正在萧如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蹲在这里做什么?肚子疼?” 萧如乐喜出望外,连忙回过身,叫道:“哥哥!” 果然看见萧晏坐在轮车上,被徐听风推着穿过游廊而来,她奔过去,急急道:“哥哥,有个女人说要带枝枝姐姐走,你快去把她拦住!” 萧晏一怔,道:“谁?” 正在这时,他听得那花厅里逐渐传来交谈声,是黎枝枝的声音:“我在这里挺好的,住的院子比三个疏月斋还大,阖府的下人都听我差遣,让往东绝不敢往西,让打老鼠绝不抓猫,这里也没人给我脸色看,一顿能有十几个菜,还有各式点心果子,都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衣裳也是宫里司衣局来量身,一次就做几十套,每天轮着穿都穿不过来,绫罗绸缎,要什么样的好料子都有,出门就乘八抬大轿,脚都不必沾地,一伸手就有人端茶递水,捧香打扇,再舒服也没有的了。” 萧晏听罢,面上忽然隐约泛起些许笑意,他几乎能从黎枝枝说这些话的语气里,推测出少女现在是如何的表情,下巴微扬着,带着几分骄傲,和小小的得意。 花厅里,黎夫人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黎枝枝对她笑了笑:“对了,娘亲还给了我一匣子金珠,说是拿去做弹弓,随便玩儿,夫人,我回黎府的话,也有这样好吗?” 黎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长公主待黎枝枝竟然这么好,这完全是亲生女儿的待遇了,相比之下,黎府哪里及得上公主府?就疏月斋那巴掌大的地方,连个身都转不开。 黎夫人吭哧了一会儿,才干笑道:“你这孩子,光想着过舒坦日子,有句老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家还是有自家的好。” 黎枝枝撇了撇嘴,轻飘飘地道:“可我又不是狗,公主府就是比黎府好啊,娘亲还说了,让我把公主府当成自己家,不要拘束。” 见她巧舌如簧,油盐不进,黎夫人心中就来了气,但还是按捺着不发作,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长公主只是同你客气罢了,你哪能当真呢?做人要知道感恩,懂进退,知礼节,方才不会招人嫌弃,你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黎枝枝摇首,只微微张大眼睛看着她,道:“我亲生爹娘死得早,又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会懂呢?” 黎夫人被她说得一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黎枝枝又笑眯眯地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长公主做娘亲,她以后会教我的,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她伸了伸手,立即有婢女将茶奉上,黎枝枝轻轻吹了吹热气,好整以暇道:“夫人呢,要是有那闲工夫,还是先去操心晚儿姐姐吧?” 黎夫人面上是彻底挂不住了,一张脸黑沉沉的,盯着黎枝枝慢条斯理地喝茶,她道:“你果真不肯回去?” 黎枝枝看也不看她一眼:“不了,夫人请便吧。” 她将茶盏搁下,吩咐下人道:“我有些乏,要去休息了,送客。” 一个婢女立即上前,对黎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轻声细语道:“黎夫人,您这边请。” 满屋子下人都盯着她,黎夫人只觉得难堪无比,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站起来,谁知正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她转头看去,只见那人坐着轮车,竟然是太子萧晏,萧如乐正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对黎枝枝笑了笑,又指了指她哥,小模样有些得意,倒好像是她去搬了救兵来似的。 黎夫人倒还记得上回被萧晏刁难过,这次不敢再怠慢,当即跪下去行礼:“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眼角余光瞥见黎枝枝还站在那里,不禁有些着急,低声斥道:“还不快跪下?” “她就不必行礼了,”萧晏随意摆了摆手,看着黎夫人,也不叫起,只问道:“你怎么来了?” 黎夫人连忙恭恭敬敬道:“回殿下的话,枝枝这一来公主府好些日子,臣妇心里有些惦记她,故而来见一见。” “惦记?”萧晏剑眉微挑,道:“你没事惦记她做什么?” 黎夫人一时卡了壳:“这……枝枝虽然不是臣妇一手带大的,但好歹是有些母女情分在的,再说了,外子也有些想她,昨日还和臣妇念叨呢。” 她又解释道:“臣妇也担心她在这里待久了,会太过打扰到长公主殿下,故而想叫她回去住一段时间,日后她再想来公主府,也仍旧可以来拜访。” 黎夫人心里打着算盘,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十分注重礼数,那么应该也会同意让黎枝枝回去的,只要太子下了令,想来黎枝枝再怎么样,也不敢违逆他。 谁知萧晏却道:“枝枝在公主府住着很好,长公主也很喜欢她,何来打扰之说,像你这般贸贸然上门,事先连帖子都不送的,才叫打扰。” 黎夫人一愣,萧晏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声道:“说起来,从前不见你有多看重她,如今她认了长公主为义母,你倒是巴巴地贴上来了,怎么?看样子夫人也想认一个义母?” 黎夫人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光风霁月,一表人才的,但是一张嘴竟然这么毒,几句话就挤兑她难堪无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妇从未这么想过……” “是么?”萧晏一哂,明显是不信,他虽然是坐在轮车上,但是姿态却是高高在上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子倨傲的意味,盯着黎夫人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等过些日子,她就要入宫面圣了,皇上要召见她。” “什么?!”黎夫人没忍住惊叫出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枝枝:“皇上召见她,怎、怎么会?!” 黎枝枝也十分意外,不过她觉得是萧晏在信口胡诌,故意诓黎夫人的,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道:“对啊,夫人还不知道吧?我过些日子就要去宫里了。” 黎夫人满脸震惊之色,她怎么也没想到,黎枝枝竟然会有这样的机遇和造化,看来那洞虚道人所批的天生凤命,果然是要应验在她身上了,从前她只以为黎素晚是凤命,所以压根没把黎枝枝放在眼里,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她心里又恨起那作恶的周姓稳婆来,把她的孩子调换了,叫她生生错过了这么多年…… 黎夫人满心复杂,又是懊悔又是气愤,精神都有些恍惚了,上马车时一个没注意,脚下踩了个空,下巴磕在了车辕上,登时痛呼惊叫起来。 “夫人!” 下人连忙来扶她,黎夫人用力拨开婢女的手,气道:“回府。” 公主府花厅里,萧如乐抱着黎枝枝的腰,跟扭股糖似的缠着她,不住问道:“姐姐,你不会走的吧?阿央不想姐姐走,不走好不好?” 黎枝枝哭笑不得地搂着她,满口应道:“好好,不走,不会走的。” 萧如乐高兴起来,道:“姐姐最好啦!” 见她这般,萧晏便故意道:“你又不能时时跟着她,她若走了,你能怎么办?在地上打滚儿哭么?” 萧如乐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禁愣住,嘴渐渐瘪起来,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黎枝枝连忙哄她:“不会的,阿央别听他胡说。” 说着,她又轻瞪了萧晏一眼,那明明是带着指责的意味,不知怎么,太子殿下竟忽然生出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二更还在写,等我! 第六十五章 黎枝枝原以为萧晏说她要入宫面圣, 是故意说给黎夫人听的,却不想竟是真的,她眨了眨眼, 万分惊讶地道:“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萧晏便道:“想来是因为姑姑认了你做义女,此事传到他耳中了吧, 故而想见见你。” 但见黎枝枝面上不见一丝喜色,却微微蹙起秀眉, 萧晏故意道:“怎么了?有这样的好事, 你不高兴么?我还道你会喜不自禁。” 黎枝枝看他一眼,如实道:“高兴自然是高兴, 像我这样的身份, 若非攀上了长公主,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得见天颜, 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她顿了顿, 又认真道:“只是我从未进过皇宫, 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担心到时候有哪里做得不好,触怒皇上,会给娘亲带来麻烦。” 黎枝枝很有自知之明,不提这辈子, 她上辈子其实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拘在黎府里,跟一家子糟心玩意儿较劲,所以真要说起来,她还是担心露怯, 到时候给长公主丢人事小, 惹麻烦才是事大。 正在她有些发愁的时候, 萧晏便道:“只是去面圣罢了,皇上又不会吃了你,不必担心。” 旁边的萧如乐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可是父皇他好可怕哦,阿央都不敢和他说话。” 萧晏:…… 黎枝枝眼睛忽然一转,面上换上了笑意,轻轻柔柔地唤他:“太子哥哥。” 萧晏还是头一回听她这样叫自己,甚至带了示好的意味,愣了片刻,才轻咳一声,道:“何事?” 黎枝枝用那双澄澈清透的眸子看着他,笑吟吟道:“哥哥可以帮我一个忙么?好不好?” 萧晏心中本能升起几分警惕,但是那也就一瞬的事情,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问道:“你要我帮什么?” 黎枝枝从婢女手中接过沏好的茶,亲自送到萧晏面前,乖乖巧巧地道:“我入宫面圣的时候,太子哥哥会不会在啊?可以带着我吗?” 萧晏本想告诉她,长公主会带她一起去面圣,自然会从旁提点,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是看着少女眸中盛满了希冀和讨好,眼波粼粼如秋水,他的话到了嘴边,鬼使神差地没说出来,只是道:“你想让我带着你进宫?” 黎枝枝点头如小鸡啄米,末了又道:“倘若太子哥哥觉得为难的话,也就罢了,我自己再想想其他办法。” 听起来真是十分的懂事,若不是萧晏了解她的秉性,恐怕真的要信了,但是他也没想拒绝,只似笑非笑道:“带你也可以,只是你要怎么答谢我呢?” 黎枝枝便反问道:“太子哥哥想要什么?” 萧晏想了想,一时间也想不到要什么,便咳了一声,道:“这自然要看你的诚意了,先赊着也行。” 黎枝枝自然没有异议,二人便就此达成了一致,萧晏压根就忘了,前几日长公主提起让他入宫的时候,他还是万分抗拒的。 …… 黎府。 黎岑今日回来的算早,一进花厅,便看见妻子迎了过来,要替他接过官帽,黎岑避了一下,随手交给下人,黎夫人的动作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初,道:“老爷今天下值得早。” “嫌我平日回来得晚了?” 黎岑不冷不热地噎了她一句,黎夫人心中来了气,但是她又压下去了,跟着他入了厅里,心平气和地道:“老爷,枝枝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您别跟我置气了。” 黎岑从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掸了掸袍子,道:“我哪里敢和夫人置气?你自然都是有理的,什么都对,错的都是旁人。” 前阵子两人吵得厉害,黎夫人知道他气还未消,故而一味伏低做小,又是自责又是道歉,黎岑的表情才缓和了许多,教训她道:“你从前就这样想,哪里会惹出这许多事端?我早说过了,你就是妇人之见。” “是,是,”黎夫人只管陪着好,道:“我哪里比得上老爷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