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节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作者:起跃 简介: 国公府世子裴安,生得清隽儒雅,玉树临风,论起将来夫人的姿色,临安人只能想到同样姿色过人的王家三娘子王芸。 一日两人在茶楼不期而遇,王芸不慎绊倒,被裴安扶了一把。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裴世子和王姑娘去了茶楼私会。” “还搂上了。” “这有何稀罕的,前儿我还见媒婆前后去了两家......” 谣言越传越烈,王芸昔日的青梅竹马,将定情信物还给了她:“王姑娘倾城之色,是邢某配不上。” 王芸:...... 裴安门当户对的两小无猜也找上了门,哭哭啼啼地道:“父亲母亲已经答应,择日便议亲,如今这亲是没法许了。” 裴安:...... 甚至媒人不请自来。 两人不胜其烦,不得不约对方出来商议对策。 裴安先开口:“外面都在传,我俩在一起了。” 王芸点头:“我也听说了。” 裴安绅士地问道:“王姑娘可有好的办法。” 迫于无奈,王芸道:“要不就这样吧?”她累了。 裴安:“成,明日我来提亲。” 先婚后爱,背景架空,各朝代大乱炖,勿究。 疯批世子vs想得开美人。 1v1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安王芸 ┃ 配角:很多 ┃ 其它:甜文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听说我们在一起了? 立意:缘分天注定 vip强推: 国公府世子裴安和王家三娘子王芸,同因外貌出众,被全京城的百姓磕成了cp,无奈陷入流言被迫成亲。婚后两人从相知到相爱,以假成真,真正地成为了一对令人生羡的夫妻。 本文故事新颖,既有男女初时相处的啼笑皆非,又有后期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真情,描写了男女主对爱情的珍惜,和对家国自由的向往,剧情层层深入,节奏舒适,是一部笑中带泪,值得细品的小说。 第1章 暮春四月,风驱急雨洒下临安,晌午功夫,九街百里雾浓泥重,柳泣花啼。 黑云翻墨之间,一声闷雷滚下,王芸垂到胸前的脑袋恍然抬起,恰好瞥见对面四水归堂的雨帘外,青玉匆匆走来的身影。 “小姐,邢公子回来了。” 王芸望向她的目光一怔,起身太快,膝盖处一股凉意窜来,犹如针刺,险些跌回去,青玉及时扶住她胳膊,附耳道,“奴婢亲眼瞧着人进了府,趁雨大走动的人少,您这时候过去正适合。” 王芸点头,跪太久精神有些恍惚,原地转了半圈,欲往外走,旋即又回头盯着青玉,神色中多了一丝紧张,“我该怎么同他说?” 青玉急得就差跺脚了,“祖宗,咱就同邢公子实话实话,裴家世子您可认识?” 王芸猛摇了下脑袋,别说认识,她与裴家公子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 只因前日,她去了一趟瓦市,进茶楼歇脚时,无意间被门槛绊住,有人扶了她一把,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对方立在门槛外,伸手轻托了一下她胳膊,除此之外,那人是圆是扁都不清楚,更别提流言所说的私下相约,暗许终身。 就连国公府世子裴安这名字,也是后来在那些谣言中才得知。 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却不知怎么着,跟道风一样越刮越猛,今日传进王府时,正值邢夫人过来谈论两家亲事,话还没提到,先被搅黄了。 邢王两家相邻,关系一向交好,邢夫人倒也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脸色尴尬,客套地道了一句,“原来芸娘已许了心。” 邢家的大公子,名唤邢风,长她六岁,她从生下来就认识他,两年前高中榜眼,留在翰林院任职编修,本就仪表堂堂,又年轻有为,一举成了临安的风云人物,府上两位堂姐平日里没少拿这事臊她,“二伯母的眼光真长远,六岁就看出来邢家公子是个有出息的,提前截胡,白白便宜了你。” 她和邢风的亲事,在她还呆在娘肚子里时,就已经被双方父母定下口头婚约。 知道自己将来的夫君厉害,没有哪个姑娘不高兴,她一直引以为傲,偏偏到了正式定亲的环节,出了意外,她能不急? 消息进她耳朵,已是午后,她跑去找祖母想解释,却被拒之门外,只传话让她跪在屋里,没了后文。 旁人不知情,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十一岁起她便被祖母关在小院里,十六岁才放出来,这才前后不过两月,她哪有机会与人暗许终身。 但邢夫人误会,祖母不愿意见她,她白长了一张嘴,满腹冤枉无处可诉,邢公子这时候赶回来,俨然成了她最后一根救命金绳。 只要她去同他解释清楚了,这桩亲事便还有救。 王家的家风向来严厉,正门全是老夫人的眼睛,主仆二人撑着油纸伞冒雨先绕到了西边的角门,再悄悄溜出府门。两家的院落虽只有一墙之隔,但要想见上一面,得围着邢家的府邸走上大半圈才能到邢公子所住的院子。 邢家的正门开在南边,图出行方便,邢公子的后院特意开了一道小门,上回邢风去建康办差时,王芸也是来这儿送他上了马车。 走之前,邢风对她说很快就会回来,等回来后,邀她去看他院里的梨花,一月过去,梨花正是时节,可惜遇上了暴雨。 王芸也无心赏花,上前扣了两下门板上的铁环。 青玉没再跟上,担心被人撞见,退到一边,守在转角处把风。 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上伞面,发出了轰轰的响声,彷佛下一刻就要破出一个窟窿,青玉握紧伞,远远看到邢公子从里出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直站在门口,一个没进屋,一个没出来。 等了快一柱香的功夫,青玉忽见自家主子折了回来,起初只觉她脚步有些慢,伞也没打好,待到了跟前,才察觉出了她脸色不对,心头猛然一沉,多半也猜到了结果,着急地问她,“小姐,您怎么同他说的?” 以邢公子对姑娘的了解,不可能会相信这等空穴来风的传闻,但主子的一张嘴自来笨...... 王芸没说话,手中伞骨微斜,白雨如跳珠飞溅在她脸上,清透的眼珠子恍若被雨水洗净,动也不动,青玉慌了神,到嘴的询问变成了宽慰,“小姐先不着急,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明日就去找那裴安,当面对峙清楚......” “不用了。” 王芸轻声打断,脸上的水珠陡然带了温度,什么想头都没了。 当年朝廷征兵,祖母派出父亲应征,父亲一路拼搏位及将军,五年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本应是光宗耀祖的荣誉,但时运不济,前线仗还没打完,南国皇帝便同北国提出了议和,别说是牌位功勋,但凡参与过那场厮杀北国的将领家族,之后都被朝廷或轻或重地处以贬罚,以此体现出想要议和的决心。 她的祖母王老夫人是儒学大家朱拥的后人,历经两朝家族兴旺,名望依旧不减,一套律己育人的规矩自是挑不出半点毛病。作为斩杀过北国的家族,未等圣上动手,祖母先一步将她和母亲关进了院子里,不允许踏出房门半步,对外扬其言,要洗掉他们身上沾染的血气。 前两年有母亲作伴,王芸倒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只偶尔遇上大伯家中的堂姐堂妹过来探望,听其言语间所描述的临安,热闹繁华,心里不免为之向往,便问母亲,“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 母亲凑近她耳边,悄声告诉她,“因为我家芸娘长得太好看,走出去怕惹人嫉妒。” 一个母亲总是有办法哄住自己的孩子,此后她便再没提起此事,乖乖地呆在后院,直到三年前母亲得了一场病没起来,临走时拉住她手,道,“纵是到了今日,我南国江河依旧富饶辽阔,京杭不过只占一角,西岭千秋雪,东吴万里船,宁宁,若有一日你能走出这方井蛙之地,也替母亲去看了吧。” 宁宁是父亲为她取的乳名,意为平静安宁。 至今她都还记得,母亲最后一刻容颜苍白如雪,却没能挡住她瞳仁里溢出来的簇簇光芒。 那也是她十几年来,除了规矩礼仪之外,听到的第一句关于院门之外的天地之言。 说完的当夜,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三年守孝,她一个人继续呆在小院子里,却再不复之前的平静,脑子里时常惦记着母亲的那句话,高筑的院墙和紧闭的院门,逐渐让她觉得透不过气,她一日比一日想走出那个院子,就在她孤寂难熬之际,是那位从小同她一起长大,她已视其为未婚夫的邢风,站在院墙外同她讲起了外面的世界。 告诉她南国国风比几年前,开放了许多,姑娘也可以随意上街,还告诉她,临安新建了很多茶楼、布桩、胭脂铺子...... 两人约好了,将来等她能走出这个院子了,他带她看遍整个临安的热闹。 最难熬的那三年,是邢风带给了她希望,如今她终于被放出笼子了,他的那些话还没开始实现,又对她说了一声,“抱歉。” 她压根儿就不认识什么裴家公子,旁人不信,他邢风怎能不知道。 她问他,“你真不信我?” 邢风没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递到了她跟前,“王姑娘容貌倾城,是我邢某配不上。” 话已至此,她无需再问。 胸口阵阵发胀,闷得慌,王芸没再说话,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 青玉很想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亲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又不敢问,直到替王芸换完衣服出来,见到了梳妆台上搁着的那枚玉佩。 她认得,玉佩是小姐及笄当日,亲手拴在竹竿上吊进了邢公子的院子里,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他。 被退回来,这门亲事......八成已经黄了。 自从二夫人去世过后,小院子的气氛从来没有这般压抑过,青玉心里清楚,单她家主子无父无母的身份,嫁给邢风,是高攀。 若这门亲事弄丢了,又能上哪去找比邢家更好的。 邢家则不同,别说王家这样的世家,以邢公子的条件,就算尚公主也不会有人觉得他配不起。 比起这些年的情分,青玉认为,主子此时最头疼的应该是将来该怎么办。 熬了一个晚上,氤氲在空气里的沉重还未缓过来,第二日一早,之前还坚决相信她的堂妹王婉姝又来了屋里,半信半疑地问,“你给我一句准话,真同裴安好上了?” 王芸当下一口气堵上心口。 这头还没解释清楚,隔壁院子的丫鬟又跑来通风报信,“好几个婆子都上门来了,正在老夫人屋里,多半想赶个彩头,白捡媒人来做。” 王芸再好的脾气,也没忍住,待人走后,关上房门使劲往榻上一坐,眼角被气得泛了红,拖了些哭腔问青玉,“那裴安到底是方是圆?” 裴安,国公府世子,先皇后的亲侄子,两年前同邢风一起参加殿试,中的是状元,本应留在临安进翰林院,进宫面圣时却主动提出外放,担任朝廷新成立的正风院督察史,出使建康,任职之前他是临安所有人口中所称赞的青年才俊,两年过去,如今再提起这个名字,民间官场便有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派人对其崇拜更甚,称他是南国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另一派则给他贯了一个‘奸臣’的名号,但无论是哪派人,谈其此人时,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张清隽儒雅的脸。 至今临安人都还记得,当年他高中状元,慕名而来的姑娘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对其抛掷鲜花,花瓣如雨,花香几日不消。 而裴安风头正茂之时,王芸还被关在院子里,没听说也正常。 —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节 日侧后,头顶云烟往西散开,天空逐渐露出光亮,雨点也小了很多,水珠顺着樱桃树绿叶缓缓往下滴,“啪嗒啪嗒——”的声音中,偶尔混着一道嘤嘤哭声,“父亲前儿好不容易才松口,答应择日议亲,突然闹出这档子事,你叫我怎么办......” 声音哭哭啼啼,咬词不清,却又能清楚地传到屏风后。 六尺余高的屏风,绣的是平常山鸟图,沙孔稀疏单薄透光,溢出里侧昏黄灯光,下雨天,屋内燃了一盏灯放在书案。灯芯火苗正旺,光线照上伏案人的侧脸,是一张年轻的面孔,面色如玉,五官极为清隽,端坐于太师椅前,绯色里衣外罩墨色圆领衫袍,宽大云纹袖口垂吊到了梨花木案边缘,手腕轻翻,指关节毫无波动地握住笔杆。 “裴郎......” 灯下沉稳的笔峰终是一顿,满篇流畅的笔迹中,赫然印出了一滴浓墨。 第2章 花费近半个时辰,已完成大半的呈文,废了。 裴安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绷直的脊梁向后一倒陷进了圈椅内,随后掷出手里的笔,案上火苗被拂起的袖风卷得乱蹿。 哭丧呢。 边上立着伺候的童义,知道惹了祸,也不敢抬眼去看他,快步从屏风后走出去,再次劝说,“萧娘子,公子他真在忙......” 没人出来还好,如今见到人,萧莺的哭声更响,“他是挺忙,忙着去勾旁的姑娘。” 前日听说他从建康回来,她迫不及待地来了府上见他,他说忙没空叙旧,行,她等。可等了两日之后,等来的却是他和王家那位囚雀去了茶楼私会。 他要再忙下去,她是不是得来恭贺他新婚了? 童义见此深吸一口气,这是打算没完没了了。 跟前的姑娘是隔壁荣侯府,当今翰林院萧院士膝下的大小姐萧莺。 今日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说他家世子同王家三娘子暗通上了款曲,晌午刚过,匆匆赶来国公府,一路硬闯到了书房,进来后就立在门槛外又哭又闹。 萧家娘子和他家世子自小就相识,算起来也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出意外,这位萧家娘子,将来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主母,底下的奴才拦是拦了,但也没敢多得罪,她硬要冲,总不能当真上手去拽她。 童义继续劝说,“萧娘子要不先去前厅里坐一会儿,前日世子回来带了些果子,我让奴才给您送过去......” “都这时候了,我还有心思问他讨要果子吃?”萧莺抬头看向屏风,知道里面的人在听,心中委屈顿时翻涌,提起脚步便闯了进来。 “萧娘子.......”童义来不及拦,人已径直到了屏风后。 屋内突然安静,圈椅上的人抬眸。 哭了这阵子,萧莺的眼泡都哭肿了,心中有憋屈也有怨愤,可当她瞧见跟前坐着的玉面郎君时,神色却怔了怔。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他出任建康时,她一路送至城门口,如今两年过去,当年那张英俊的面孔,竟愈发动人心魄。 萧莺脸色一烫,哭声打了结,“我......” “哭什么。”裴安收回目光,直起身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残局。 萧莺回过神,低下了头,脑海里适才还诉不完的措辞,一时没跟上,只道,“王家三娘子......” “我说了,不认识。” 全临安的人都知道了,他怎能不认识。 萧莺咬了一下唇,忍住心中不满,打算先从自己这些年的艰辛说起,“自你去了建康,便不知这些年我遭受了些什么,好多回,我都想跑来找你,可你不在,唯有我一人同父亲母亲周旋,两年里,我好话说尽,不惜以绝食来反抗父亲想要另行安排亲事的想法。”萧莺轻声嘀咕道,“你是知道的,当年你好好的状元爷不做,偏要去那捞什子建康当督察史,因这事父亲心中一直对你有成见......” 裴安正拾起那支用了好些年的狼毫,笔尖的毛本就有些散了,被他刚才那一摔,有几根当场折了腰。 眼皮子一顿,伸手直接拔掉了那几根折断的笔毛,并没出声。 萧莺继续诉苦,“等了两年,我终于盼到了你回来,父亲也听说这次你回临安,是有幸谋得圣上赏识,亲自被召回,不出所料,当会被破格录入到翰林院,父亲这才松了口,答应等你面见完圣上后,立马议亲......” 他前日回的临安,本该昨日就进宫面圣,可因两日暴雨,圣上取消了早朝。 这头还没个结果,便传出了他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她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没说之后不能让他纳妾,但两人亲事还未定......萧莺想起这糟心事,又急了起来,“这节骨眼上,你却闹出了个王家三娘子,前不久我还同父亲保证,说你自来人品正直,心思也细腻,是个知冷暖的,经这一遭,你让我自己打了自己脸,之后该怎么同父亲交代,亲事还怎么许了......” 如今的国公府说白了,就只剩下了个空壳子,本就让父亲瞧不起了。 该说的一股脑儿都说完了。 万分委屈的哭声中,对面裴安终于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离近了,萧莺隐隐闻到他身上的冷梅香,心下突突跳了两下,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裴郎......” 他只要去拜访一下父亲,解释清楚就成。 “许不了,那就不许了,萧娘子不用再为难。”前日一回到临安,他便没一刻闲着,昨晚上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尤其是到了午后,脸上的疲倦肉眼可见。 萧莺没反应过来。 “当年我母亲确实同你提过一句,让你到国公府来给她当儿媳妇,不过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早已物是人非,你我二人一无媒妁之言,二无定情信物,两年前我离开临安时,便同你说过无需再等,当也影响不到你另许高门。” 萧莺错愕地看着他。 裴安面色温润,似是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对方,又低声道,“萧娘子错了,人性多面,裴某自己尚且不知在何时会变心,旁人又岂能替我做保证? 外面的雨势小了,但依旧没住点,滴滴答答的声音入耳,喜欢清净的人听了是享受,嫌吵的人听进去便成了烦躁。 萧莺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直鸣,瞪大眼睛盯着跟前之人。 他是魔怔了吧。 就他这破国公府,哪里来的底气,要同她毁了这桩亲事。 “来人,送萧娘子。”裴安懒得看她眼里的轻视,重新回到了圈椅内。 童义走上前,说了一声萧娘子请吧,萧莺才回过神来,心口因愤怒急剧起伏,“果然,还是王家那位三娘子迷了你心智......” 牵连到无辜,裴安再度朝她望过去,一双眸子清淡,薄情寡义。 “裴安,你混蛋。”萧莺气得身子发抖,骂出一声后,哭着跑了出去。 萧娘子要是就这么回去,这门亲事铁定黄了,童义不明白刚才主子那话,到底是真是假,试探了一声,“世子爷......” 这些年主子能允许萧娘子随意进府,府上其他人能误会,他心里清楚,是因当年夫人已经认下了她。 这萧娘子是没见到这两年主子办过的事,换做旁人,别说能忍得了她今日摆出来的态度,恐怕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 裴安神色没什么变化,重新从笔筒内寻了一只笔后,才瞥了他一眼,“你要守不住门,换个人来守?” 童义明白了,不敢再吭声,回头去书架上替他又寻了一本崭新的折子,刚摊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宁安堂老太太跟前的福嬷嬷,“世子爷,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裴安只得再次搁下笔,起身。 没了萧莺的哭闹声,整个府邸彻底清净了。 萧莺说的也没错,如今的国公府确实是个空壳子,当年先皇后裴氏一殁,作为外戚的裴家彷佛一夜之间跟着陨落。 先是裴夫人因病过世,后来裴国公悲痛过度没能走出来,一把火将自己和夫人一道烧在了院子里。 裴国公一死,裴家二爷三爷也相继离世,整个府上,只剩下了裴老夫人和裴安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两年前,裴安离开临安时,怕老太太寂寞,特意从她娘家明氏那里接了一位刚丧偶的婶子到临安来陪着。 等裴安到宁安堂,老远就听到了屋里的说笑声。 “我怎就没想到王家,三姑娘是哪个屋里的?” “瞧姑姑这记性,适才媒婆都说了,王家二房遗孤,王芸。” “对对对,芸娘......我就说呢,那小子一回来就脚不沾地,说有要紧事要办,我耳朵一向背,这会子倒是想了起来,前儿他出去时,确实是说过什么芸......” 裴安即将跨门的脚,及时止住,回头看向童义,冷淡的面上难得带了几分疑惑,童义也一脸懵,心底只叹这谣言实在是太厉害。 一个萧娘子还不够,连老夫人都信以为真了。 且还开始传谣,他每天都跟在世子爷身后,怎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芸。 屋内明家婶子接话:“我还挺看好王家,侯府的萧娘子好是好,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像是咱们国公府的人。” “门不当户不对,自然也就差了。”老夫人声音顿了片刻,叹息道,“没料到芸娘子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见的,都凑到一块儿了。外头再这么传下去,总不是办法,姑娘的名誉要紧,咱明儿一早还是先让媒人上......” “祖母。”裴安及时走了进去。 “哟,安哥儿来了,祖母正同你婶子说着呢,你说你心头有了人,怎就不先告诉祖母,还得媒人到了府上我才知道......” ...... 小半个时辰,裴安才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一出屋子,方才觉得透出一口气,抬步走到了廊下,突然一顿,问向身后的童义,“王芸是谁?” 刚才老夫人和明婶子,都将王家三姑娘的家世背景说得清清楚楚了,此时世子爷问他,断不是问她家世,问的应该是容貌。 童义帮他回忆,“就前日,世子爷在旺福茶楼,扶了一把的姑娘。” “真扶了?”他有那么爱管闲事? 童义点头,“真扶了。”但他不太确定,世子爷是怕姑娘摔倒,还是怕人家砸到了他。 “长什么样?” 童义那天也没看到,等他抬头,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但他听说过,“临安第一美人。” 此话并非毫无依据,那年王家三姑娘跟着她母亲二夫人去城门口认领王二爷尸首时,才十一岁,身形偏瘦,五官精致洁净,一身素色孝衣,乌发以木簪轻挽,全身上下无任何配饰,一动不动地立在冷风下,唯有束在脑后的孝带随风狂舞,飘逸之美如同画中神女,时下南国正是掀起以素雅纤细为美的热潮,从那之后,临安便流传出了一句,“王家芸娘,天生美人骨。” 论起貌美的名头,倒是同他家主子极为相配。 只不过主子两年前去了建康,王家三娘子两个月前才出府,唯一碰面便是前日,两人在茶楼擦身而过,主子搀了她一把,却没去瞧人家。 第3章 童义那日没看到王芸,青玉也没看到裴安。 从茶楼出来,她寻个马车的功夫,身后的小姐不慎被门槛绊住,幸得对面的人扶了一把,等她转过头,只看到了对方一个背影。 个头挺高,一众人里似乎就数他最挺拔。 此时小姐问她裴安是方是圆,她只能答出来,是个长的,但长相她不知道,不过流言传出来后,她已经去问过其他院子的丫鬟。 是两年前的状元郎。 能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的人,除了文采斐然之外,长相必须得出众,王芸被关了多少年禁闭,青玉也跟着陪了多少年,并没有见过当年裴世子的风光。 听二娘子院子里的秋铃说,两年前二娘子和四娘子还曾图热闹,去过街上,亲眼见过。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3节 “临安第一美男。”青玉复述了秋铃的话。 单从样貌而论,和她家小姐确实挺配,为人嘛......且不论他那一扶对小姐造成的严重后果,但他能在人危急时刻伸出援手,人品肯定也不差。 是个好人。 可他是不是个好人,也解决不了小姐如今面临的困境,两个人本就不相识,谣言传得再厉害,也不是真的,邢家的亲事被搅黄了,裴家也不会为了她家小姐的名誉,上门来提亲。 一个下午过去,主仆二人坐在小院子里,谁也提不起精神。 — 天色临近黄昏,歇停了半日的雨点又大了起来,陈嬷嬷送走了最后一个婆子,合上门后,回屋去搀扶软榻上的王老夫人,“都坐这阵子了,老夫人躺下歇会儿罢。” 屋里已经点了灯,光线通明,有些刺眼,王老夫人拿手捏了一眼干涩的眼眶。 这会子上门来的人都走了,面上的疲惫才逐渐显露了出来,起身后也没往榻上躺,下地活动了一下腿脚。 转了两圈,突然出声问,“她人呢?” 这流言蜚语的浪尖口上,陈嬷嬷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答道,“晌午后,三姑娘去了一趟邢家,回来便如同丢了魂,正关在屋里呢。” 王老夫人似乎并没意外,脸色平静,讽刺地道,“张氏岂是个省油的灯.....” 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了动静,隔了一会儿,外屋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夫人来了。” 王家一共有两房,大爷王康,二爷王戎迁。 二房气数短,二爷和二夫人早早归了西,只留了王芸一个后人,相对二房,大房的人丁要兴旺很多。 大爷跟前育有三子三女,除了四姑娘和五少爷是姨娘跟前的,其他几个子女皆为大夫人所出。 当年朝廷要同北国议和,二爷将军的身份,对王家颇有影响,大爷王康本该进户部,最后被刷下来,几年过来,凭借王老夫人的名望和人脉,才替他争取到了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虽无掌权,官阶却是从三品,且享超迁官阶的优待,前途摆在那,全凭他自己去争取。 眼下正是进阶的关键时机,这时候两人过来,必也定是为了芸娘和邢家的亲事。 早晚都得面对,王老夫人忍着身上的疲倦,让陈嬷嬷扶着她,又坐回到了软榻上,“叫进来吧。” 外面的雨不小,大爷和大夫人身上都沾了雨水,同王老夫人问完安,两人坐在了旁边的高登上,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眼色,谁也没开口。 推推攘攘一阵,王老夫人看不过去,先出声,“有什么话就说。” “母亲问你呢。”大爷脸色都变了,瞪了大夫人一样,恨铁不成钢,在屋里她说得一套是一套,到了跟前倒成了哑巴,还指望上他了。 被大爷一瞪,大夫人也只能硬着头发道,“母亲也知道,就芸娘这事,临安如今都传遍了,非说她和裴家世子有......” “有什么?”王老夫人打断,侧目看了过去,“你信?” “我......”大夫人一愣,笑容显出了几分尴尬,绞紧手里的帕子也不管了,埋头将想说的都说了,“儿媳信与不信又有什么用,关键是邢家已经信了,今儿邢夫人过来,本是为了芸姐儿亲事,谁知道嘴碎的丫鬟也没看人,一通子说完了,邢夫人听个了正着,且不论传言是真是假,芸娘和邢家的亲事儿怕是已经黄了,儿媳想着,以邢家如今的家世,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再说王邢两家相邻多年,关系一直都交好,若是芸娘不成......” “许给四姑娘是吧?”大夫人还没说出来,王老夫人先替她说了。 她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后悔大姑娘二姑娘许亲太早,不然就给了自己女儿,哪里能便宜得了姨娘。 王邢两家的婚约,毕竟是当年二夫人亲口同邢家定下来,大夫人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忙替自己解释道,“不是我不心痛芸娘,我也是为了王家考虑,将来王家好了,就算流言是假的,芸娘也还能靠着邢家许个好人户,当然,要是裴家真有心,那咱们芸姐儿,可不就一步登天,说起来,裴家世子还是状元郎呢,咱王家以后......” “荒唐!”王老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皮子被气得跳了跳,缓了缓才沉声道,“你以为你王家是什么名门大户出身,还打算许个庶女过去,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邢家不是你能高攀得起。” “母亲,莫气坏了身子。”大爷赶紧起身,回头斥责了大夫人一句,“早就同你说了,别打这主意,你就是不听......” “行了,你也死了这份心,有多大本事干多大事,要想得功名,就凭自己去争,邢风进翰林院两年,你可曾听说,他给过谁面子,一大把年纪了,别让一群小辈看轻,权小,尚还能有一口饭吃,路走歪了,当心哪天丢了自己小命。” 老夫人一席话,半点面子都没给,大爷脸色顿时也挂不住。 “都回去吧,芸娘的事情,不必你们操心,管好自个儿,少去想那些歪门子邪道。”王老夫人心烦,懒得再看两人。 “母亲教训得是,您先歇息,孩儿就不打扰了。”心思被戳破,羞愧难当,大爷恨不得立马走人,也不管大夫人,一人先匆匆地走了出去。 大夫人哪里还敢再留,赶紧跟上。 门合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陈嬷嬷上前替老夫人顺了一下背心,劝道,“大爷大夫人也是一时心急,老夫人别气了,身子骨要紧。” 王老夫人摇了一下头,满脸失望,“我王家历经两代不倒,多少风雨都挺过来了,如今气数怕是真要到头了。” 就那两蠢货,心眼子一箩筐,奈何脑子不够使,被张氏摆了一道,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芸娘成不了,她家四姑娘就能成了? 还能蠢到自己差使丫鬟,爆了自己的把柄,送给邢家这么个十全十美的全退之法。 也不想想,邢家这么多年没来说亲,偏偏就赶在这时候过来,她张氏能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自己不好张嘴,那蠢货倒是替她说了。 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可要说他笨,关键时候,使起小聪明来,又无人能及,但凡他当年能提得起枪杆子,去战场的也不是老二。 “明儿你去同芸娘放个话,后日一早让她去乡下的庄子呆着,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告诉她,不清楚。” 陈嬷嬷一愣,“老夫人......” 王老夫人眼睛一闭,没答话。 陈嬷嬷斗胆说了一句公道话,“以芸娘的性子,怎可能同裴家世子有瓜葛,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胡编乱造,连媒人都上门了。” 老夫人丝毫没动容,“就看她自己罢。”旁人替她做出来的决定,是逼迫,得记一辈子,唯有自己选择,方不会留遗憾。 陈嬷嬷还是不放心,“老夫人......当真不管芸娘了?” “桃李犹解嫁东风,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有人给她送上门来,她何不就乘了这股东风。 急什么。 — 夜幕雨雾下,一辆马车徐徐驶向大内,从南侧宫门进,一路经过九道关卡,最后停在了勤政殿门前。 内侍公公王恩立在门槛处,远远见到雨雾中亮起了一抹忽明忽暗的灯火,转身便进里屋禀报,“陛下,裴大人来了。” 雨线密实,有伞也遮不住,下了马车后肩头上沾了些雨水,裴安接过门口公公手里的浮尘,将身上的水珠拂干净了方才入内。 屋外雨天黑地,殿内一片灯火通明,皇上仅身着一件寝衣,披头散发,正坐在蒲团上看折子。 裴安上前跪安,“臣参见陛下。” “来了,快坐。”皇上冲他熟络地扬手,指了对面的位子。 裴安刚落座,皇上便将跟前的一摞折子推了过去,“瞧吧,都是骂朕的,说朕不作为,是个只会上贡的懦夫,朕这大晚上的睡不著,心烦啊,只能找裴大人过来说一会儿话。” 裴安瞧了一眼,也没去翻,答道,“皇上治国有道,所谋所略皆以百姓为上,平常愚昧之人,岂能明白陛下苦心。” “可他们不懂也就罢了。”皇上手指点了点最面上那本暗绯色奏折,一字一句咬重道,“他是秦阁老啊,朕曾经的恩师,我南国一代大儒,他居然也来弹劾朕,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 裴安神色微顿,随后没有半点犹豫拿起了折子。 皇上也不催他,等着他慢慢看完。 裴安翻完后,神色并无多大波动,平静地道,“禀陛下,这折子中所述的陈词,倒是同臣前些日子在建康处理的一桩叛逆案有相似之处,陛下不必忧心,待臣先查明白。” 皇上闻言,神色大松,“朕就知道裴卿有办法。” 裴安拱手垂目,“替陛下分忧,是臣之职责。” 皇上笑了两声,转头让王恩备酒盏,“朕身居高位,身边人不是敬便是怕,要么想着法子给朕使绊子,朕还从未遇到过裴卿这般能懂朕心意之人,要不是你人在建康,朕早就想同你喝几杯了。” “承蒙陛下厚爱。”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皇上聊着聊着,突然道,“听说裴卿同王家三娘子定了情?” 裴安神色微顿。 “临安城内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也别怪朕能知道。”皇上看来他一眼,笑道,“前些日子,朕听明阳哭哭啼啼,说邢风和王家三娘子有婚约,朕上回刚好遇到了他,随口问了一句,他又说没这回事,朕还觉得纳闷,如今倒是明白了,明阳只怕是听错了消息,同王家三娘子有情的原是裴卿。” “臣......” “早闻王家三娘子长得极为貌美,自古才子配美人,朕倒是觉得裴卿眼光不错。” 第4章 定昏时分,裴安才从勤政殿出来,细雨如织,被灯火照到的地方印出白茫茫一片,童义上前来迎,身后王公公亲自撑伞将人送上马车。 狭长的甬道被雨雾淹没,一路安静,唯有车轱轮子撵着雨花,发出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裴安端坐于左侧,面色沉静,一语不发。 童义观察了几回他脸色,一时也摸不透今夜陛下来召,到底是好是坏,待出了宫门,才担忧地问,“世子爷,陛下是为了何事。” 自从两年前,世子爷主动领了正风院监察史一职后,替陛下暗里干了不少贴心事。 如同一把刀,哪里需要往哪儿使,俨然成了陛下的得力干将,这些年世子爷暗里得罪的人不少,“奸|臣”一名,也因此而来。 半个月前,陛下突然发出诏书,公然将其召回了临安,只怕以后,交给主子的事情只会更重,更多。 裴安没应,掀起帘布看了一眼,再落下后,才缓缓道,“旁的事倒不为难。” 童义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也不明白,正欲问,裴安侧目过来,问道,“王家三娘子性情如何?” 童义一愣,没反应过来,怎就扯上王家三娘子了。人家长什么样他们都没见过,更何况是性情。 “罢了。”裴安直接吩咐道,“明日去打听一下,她同邢家是什么情况。”听皇上今夜口中所言,邢风应该是同三娘子有过婚约,不过大抵是成不了了。 童义终于反应了过来,神色愕然,“这......谣言居然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裴安没应,脸上一抹隐隐的无奈之色,已不言而喻。 行,这回假的也成真的了。童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了他刚才的话,“奴才以为,三娘子的性情,当比不过萧娘子折腾。” 话落,裴安目光再次瞥了过来。 童义缩了一下脑袋,也不怕死,继续道,“再说,即便那王家三娘子,是个性情跋扈的主,世子爷如今似乎也没退路了。” 这是实话。 流言一出来,先是萧娘子来闹,世子爷同其恩断义绝,后来媒人上门,老夫人差点就去提亲了,这事儿还没压下来,如今又传到了陛下耳朵。 外面一群传谣的民众,只顾图个嘴快,但陛下清楚,主子刚从建康回来,哪里有机会认识王家三娘子。 比起萧家的权势背景,皇上只怕更喜欢王家这样无依无靠的家世,毕竟没有哪个皇上,会喜欢自己手里的刀长一对翅膀。 主子现下的情况,便是白长一张嘴,有理说不清。弄不好,还会落下个负心汉的骂名。 眼下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 童义怔了一下,到底是明白了刚才主子为何要问人家性情。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4节 见裴安面色不好,童义出声宽慰,“主子您想想,萧家娘子被萧侯爷宠上了天,性子才会自傲骄纵,王家三姑娘则不同,没爹没娘疼的主儿,乖乖在后院待上五年,能是个性情不好的?估计给她颗糖吃,她都能高兴好几天,且如今咱们都被逼成了这样,三娘子那里必定更糟,危难时刻,主子及时伸出援手,三娘子还不得感动得哭,何况三娘子还有美名在身,临安第一美人,主子您要是不娶回来,将来她似乎跟了谁,都是便宜了对方,主子也一样,娶了谁都似乎是您吃亏。” 这最后一句,多半也是流言发酵得如此之快的缘由。 童义还欲再说,裴安抬手止住了,糟心地闭上眼睛养神,再也没发一言。 — 第二日一早,童义便去打听了,很快回来禀报,“邢夫人昨日去过王家,听府上下人的话,喜讯没有,倒是传了不少三娘子的谣言。” 什么谣言,不用他再重复一遍,都知道。如此邢家的亲事肯定是黄了。 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童义由心叹了一声,“三娘子也是个可怜人。” 说完后,感受到裴安盯过来的审视目光,童义又及时蹦出一句,“世子爷也可怜。” “......三娘子人呢。” “听王府的下人说,王老夫人已经发了话,明儿一早送去郊外庄子,想必也是去避避风头。” 王家老太太,他听说过,家风严厉,眼里更是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事不给人留任何把柄。 确实不容易,才十六吧,裴安捏了一下眉心,疲倦地道,“去递个信,她要是愿意出来,我在城东的塔庙里等她。” — 短短两日,频频承受打击,王芸坐在床上,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胀,睁着眼睛只发呆。 外面的丫鬟已拖出箱子,在收拾东西,“咚咚”的动静声入耳,莫名鼓噪,心口又慌又乱,却又抓不到半点头绪。 青玉挨着她挤在了一块儿坐着,两边脸蛋显出红晕,愣是急出了心火,“小姐,可想到办法了?” 王芸摇头,反问,“你想到了?” 今儿天一亮,陈嬷嬷就来了,告诉她,“老夫人说,乡下如今正是桃李花香时节,让芸娘去庄子上住段日子。”说完还从袖筒内拿出了一个钱袋,交给了旁边的青玉,“赶紧替小姐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奴婢会备好马车,在门口等小姐。” 整个临安,现下都是漫天大雨,哪里来的桃李花香。 流言一起来,邢家又来退婚,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陈嬷嬷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岂能不明白,祖母这是要弃了她。 她也不指望,只想有个盼头,问陈嬷嬷,“祖母有说住多久?” 陈嬷嬷道,“老夫人没说。” 没说,那就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十一岁父亲没了,她还来不及伤痛,便被关进了院子里,一关就是五年,五年里母亲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人。 母亲说,人生在世早晚都会经历分别,她不伤心,也叫自己不要伤心,临走之前许下的愿望,也只有一个,让她走出院子,自由自在地活一辈子。 另外,若有机会,再去外祖父坟前上柱香。 可她才放出来两个月,临安城都没逛完。 青玉说得没错,比起纠结自己是因何缘故被悔婚了,接下来她所要面临的困境,才是真正该担忧的。 尝过自由的麻雀,谁还想被关进笼子里。她也着急,可没用,只能往宽敞了想,“庄子大不大?” 青玉嘴角犯了个抽搐,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家小姐德行,她跟了这么些年,一清二楚。 纵使老夫人有一套严厉的规矩,但正所谓物极必反,压制得太厉害了,没将她家小姐关出毛病,反而关出了一颗比石头还要顽强的心脏。 越是到紧要关头,她越淡定从容。 青玉的五官挤在了一起,一张脸比哭还难看,“小姐您别存侥幸了,庄子要是好,怎不见别人去?甭管大不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连来月事,买个草纸的地方都没,要想透气,您更别想了,有仆人看着,您还没跑出庄子就会被擒回去,只要您住进去,这一生就如同庄子前的那些杂草,枯死在地上,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谁也不知道,可能您还更惨一些,杂草来年春季还能发芽重生,可您不能。” 王芸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后,脑袋更痛了,“你能不激我了吗,我正想着呢,想不到能怎么办,祖母死活不见我,要不我拿根绳子,去门前吊一下试试。” 青玉毫不遮掩地鄙夷,“您做得到?” “做不到。”王芸实话实说,“万一一个不小心,当真吊死了多不划算。” 青玉胸腔发疼,转过头吐出几口气才缓过来,“小姐,您实话告诉奴婢,是真不知道,还是舍不得邢公子。”横竖将来已成了一团糟,青玉也不怕了,恨铁不成钢地道,“眼前分明给您留了一条阳光大道......” 青玉还没说完,王芸“腾”一下站起来,“搞了这半天,我脑子都想破了,合着你在这同我卖关子。” 青玉:“......” 青玉看着她脸上的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还是将她的心眼想小了,关键时候,她能海纳百川。 时间紧迫,青玉赶紧凑近她耳边,替她指出了那条明路,“咱就来个以假成真,嫁给裴安,只要和裴家定了亲,老夫人便没有理由送咱们去庄子。” 王芸错愕地呆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不认识又怎样,全临安的人都认为您和裴公子定了情,您要说不认识,反而他们还不会相信呢。”青玉扶住她胳膊,继续说服,“小姐,您可得想清楚了,这一去,老夫人什么时候还能记得咱们,谁也说不准,您要是不想老死在庄子上,奴婢这就去裴家,放心,咱们这儿如今成了一锅粥,他那里必定清净不到哪里去,这时候上门,等同于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他们只会感激咱们。” 王芸听出了重要信息,“我一个姑娘,我总不能主动去约......” “祖宗,咱们是要脸,还是要命?再说了,去的是奴婢,又不是你,要说丢人,丢的也是奴婢的脸,对不对。” 说得好像也对。 第5章 虽说青玉上门必当会报上自己的名讳,对方肯定知道是她差使去的丫鬟,可那也总比她耐着脸皮子上门去求人强多了。 一边是等到老死的庄子,一边是半个敞亮的未来,她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行吧。” 青玉就等她这句话,待她话音一落,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王芸重新坐回床榻,一时思绪百转,刚才多少有被青玉的话吓到,如今慢慢冷静下来,再细细一琢磨,自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也太疯狂了。 她竟要向一个从未蒙面的男子求嫁,对方多大,长什么样,秉性如何,她毫无所知,就要将自己送上门了...... 她真是越活越出息了,祖母要是知道她这个样,估计得气死。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是对方拒绝了怎么办,或者人家早就有了心上人,她这么稀里糊涂地上门,搞不好人家还会怀疑那些谣言都是她传了出来,以此拿去要挟对方娶她,一个恼羞成怒,将她今日的行径公布于世,她也不用去庄子了,直接吊死就好了。 越想心里越慌,片刻后,王芸彻底坐不住了,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见青玉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垂着头看不清脸色。 应该是被祖母的人发现了,王芸竟莫名松了一口气,觉得这都是天意。 挺好,她还是乖乖去庄子等着老死吧,好歹也能多活几年。 王芸卸下一口气,懒得再折腾,准备去榻上躺会儿尸,转过身还没坐下去,青玉从后一把拉住她胳膊,凑近她耳边,尽管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没能掩盖住那股兴奋,“裴公子来人送了信,约您在城东塔庙相见。” 王芸怔住。 裴公子约她? 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与她刚才所揣测的方向相反。 见她呆着,青玉着急地道,“小姐,好事都送上门来了,咱还等什么呢,赶紧收拾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您要上庄子,今儿甭管你去哪,都没人管你,多好的机会......” 不用自己上门了,对方主动来约,她已经占了个大便宜,确实能称得上好事,王芸刚死了的心,又被挑活了。 两个人见了面一道商量,总比一个人想办法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见一面,不能这般莫名其妙地当了冤大头。 王芸转身便往外走。 青玉又拉住了她,“祖宗您就这么出去?如今是您去求人,咱们就得拿出求人该有的资本,今儿裴公子能约您出来,肯定已将您的家世背景,都打听清楚了,必定也听说了您的美名,咱不求旁的,怎么也得收拾一番,不让对方失望,对得起您临安第一美人的名号,当然最理想的结果,便是让对方看上一眼,就能下定决心,上门提亲。” 王芸心头一沉,“我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青玉不想打击她,但现实摆在了面前,“小姐往好了想,裴公子说不定也和你一样呢。” 也是。 裴安今儿既然能主动约她,便说明当下煮成一锅粥的,不只她一人。 那就各凭姿色吧。 — 童义一早起来,便照着裴安的吩咐,去王家送信,回来时,正好遇到去给老夫人请完的裴安,急忙追上了他的脚步,禀报道,“奴才已经递了信,是三娘子身边的丫鬟接的,当场便给了回话,说三娘子愿意与世子爷一见。” 看来也是被逼得急了,无路可走。 裴安听完,折身往门口走去,“备车。” 童义一愣,“世子爷,您就打算这么出去?” 裴安不明,“还要如何?” 童义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麻灰色圆领袍子,似乎有那么一些明白了往日萧娘子的苦,提点道,“世子爷,虽说流言已经将您和三娘子传得情投意合,可实际您和三娘子并不熟悉,那日匆匆一见,估计三娘子也没认真瞧你,算起来,今儿是您们头一回见面。不用说,三娘子这时必定也知道了您的背景,国公府眼下不如当年这事谁都知道,您虽贵为状元郎,但还未正式面圣,如今也只是个七品芝麻小官......” 裴安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停步看着他。 童义见了他的眼神,有些后悔去提,可话都说了一半了,不说完罪更大,硬着头发道,“王家三娘子必定也不是那等势力之人,但头一回相见,总得给人家一个所图之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世子爷怎么也得收拾打扮一番,别白瞎了您的名头,让三娘子瞧着心里满意,最好一眼就能相中,愿意许亲。” 见裴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童义忙道,“世子爷想想,三娘子见了世子爷,万一一个不乐意,甘愿去庄子里呆着,您回头怎么同老夫人解释,怎么同陛下交代?” 童义一口气说完,不敢抬头与对面的人对视。 耳边安静了一阵,童义正忐忑,便见裴安转回脚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牙缝里挤出一句,“麻烦。” — 两边各自收拾完坐上马车,时辰已至隅中,国公府离城东近一些,裴安先到的塔庙。 进去后,寻了一间里院供香客歇息的屋子。 许是为了节省空间,塔庙方便更多的香客进屋歇脚,屋内还放置了一块屏风,隔出了两个空间来,裴安择了一边坐好。 约定的时辰还未到,童义先出去门口等人。 下了几日的暴雨,今儿头顶云烟随东散开,天空逐渐斩露出了光亮,雨势小了很多,塔庙内渐渐涌入了香客,但比往日,清净许多。 王芸同裴安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塔庙。 童义不认识人,但认得王家的马车,见人从车下来,赶紧迎了上去,那日在茶楼虽没有看清三娘子的样貌,但此时见到跟前的丫鬟,倒是有了几分眼熟,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可是王家三娘子?” 青玉抬起头,对跟前的小厮也有些印象,猜到可能是裴公子的人,当下点头,“正是。” “公子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三娘子请。” 马车帘子被掀开的瞬间,童义还有点紧张,下意识地低头撇开目光,等人到了跟前,才试着抬眼,看到的却是一顶帷帽。 有过上次的经历,慎重一点也好。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5节 这回能约在这间塔庙,世子爷当是考虑过的。 茶楼人多眼杂,断然是不能再去。 偏僻无人的地方,也不能去,就凭当下的谣言,主子要是借着这机会,对三娘子做些什么,三娘子完全没有说理的地儿,这几日落雨,塔庙里没什么人,不会被发现不说,庙里供着菩萨,有神明在上瞧着,无人敢生歹心。 童义一路将人领到了裴安所在的屋门前,没再进去,同王芸道,“三娘子进去吧,小的在外瞧着。” 青玉也没进去,本想与童义一道守在门口,又怕万一来了人认出自己,等同于也认出了小姐,望了一圈,走去了前面一团紫藤花架下候着。 生平第一次同人私会,王芸难免紧张。 尤其是房门一关,里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颗心悬在半空,往里走了两步,却没见到人,犹豫片刻后,出声唤道,“裴公子?” “在这。”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屋内传来,低沉清润,如幽谷冷泉激石,汵汵悦耳。 心口莫名一跳,王芸掀开了挡在眼前的帷帽,这回瞧清了,跟前有一道屏风,相互都能瞧见身影,却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一眼望不到头,那股崩在心口的紧张倒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芸走过去,端正地坐在了位置上。 没听到动静了,裴安才侧目,入眼一团朦胧,再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衫袍,神色顿了顿,倒也没有多大的波动。 半晌过去,谁也没开口。 毕竟在这之前两人根本就不相识,怎么说?说她被他扶了一把,传出了谣言,已逼得她走投无路了? 确实也是如此,王芸琢磨着怎么先开口,刚转过头,两人身后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当是经过的香客。 下雨天,窗子封死了,倒也看不到里面,王芸还是绷紧了精神,大气都不敢出。 这要是再被撞上,祖母估计会亲自拿着白绫上门。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位姑娘。 “你听说了吧,王家三娘子的事。” “都闹得沸沸扬扬了,怎可能不知道,昨儿听说裴王两家都有媒人上门,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临安又有一桩大喜事。” “这么快?” “哪里快了,两人早就情投意合,怕是等不及了。” “你见过人没?” “见过,之前还曾想呢,这两人要是没在一起,倒是可惜了,谁知道竟真成了,这将来躺在一个被窝里,谁也不吃亏......” “......” 声音渐行渐远,屋内两人皆是一阵沉默,大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都跑到塔庙里来了,还能听到自己的谣言。 往日都是听身边人传述,这回亲耳听了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被冤枉的无力感。 王芸彻底没了声儿,过了一会儿,裴安先开口,目光朝着她这边望了过来,声音平静,“都在传,我们在一起了。” 第6章 嗯,都在传,前一刻还当着他们的面传了一回。 被关在院子里五年,王芸很少与人交谈,一张嘴笨拙,不懂得该如何去和人接话,只点头道,“我也听说了。” 说完,便没了下文。 简洁的言语与萧家娘子的絮絮叨叨确实不同,裴安多看了她一眼。 王家的家世背景,早在谣言传进他耳朵,他已一清二楚,王戎迁王将军的女儿,武将子女,无权无势的背后,同样也没有任何麻烦,比起萧家,王芸的身份与他而言,将来要考虑和善后的东西省心得多。 武将出身的家族,以如今文官当道的风气,没几人愿意结亲,一怕是怕被连累前途,二是怕惹出一身骚。 邢家也一样,明阳公主所说之言并非不实,以邢王两家以往的关系,两家应该曾有过订亲的念头,或是口头婚约。 但邢家如今牵连到了皇家,已再无可能。 王老夫人一向是个聪明人,谣言发生后并没有做出任何动静,应是一早已清楚邢家不会同她王家结亲,他猜得没错的话,她老人家,现下正等着他这股被送上门的东风。 陛下、邢家,王家的态度他能猜到,独独不确定王芸对邢风的态度。 他没夺人所爱之好,若她心里有人,他自不会强求,裴安试探问道,“王姑娘,可有好的办法?” 她要愿意嫁,他能帮得上这个忙,不愿意,他最多去澄清一句两人并无任何关系,但至于谣言会如何,他也无能为力。 王芸见他沉默了半晌,正恼自己嘴笨,将话聊死了,又听对方再次开口,心头不由一松,还没高兴起来,嘴又封住了。 她有什么办法?她要是能想到办法,也不会和他来这儿。 “没有。”王芸依葫芦画瓢,反过来问他,“裴公子呢? 裴安斟酌她那句没有,是什么意思,一时没应。 气氛再次沉默。 王芸觉得再这么下去,照她这张一开口对方就会熄声的嘴,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既然心中已经做了决定,火烧眉毛之际,她也没什么可遮掩,先同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要不,就这样?” 以假成真,这已是眼下她最好的出路,别无选择。 她听青玉说了,裴公子的父母也已不在人世,府上只有一位老夫人,她这些年与祖母相处下来,已有了经验,过去后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绝不会多言。 但她不确定裴公子是什么意思,话问得比较含糊,他若不愿意,她还能找个借口圆回来。 婚姻大事,本以为他怎么也会权衡一番,或是问问彼此的情况再做决定,可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行,明日我去提亲。” 王芸怔了一下,几股茫然、错愕突然涌上来,又没了反应。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裴安主动问道,“还有什么话吗?”今日做出选择后,便没有后悔药。 王芸此时脑子里已一片空白,摇头道,“没,没有了。” 那便说好了。 裴安起身,“是王姑娘先行一步,还是裴某先走?” 不知从哪儿灌进来了一股凉风吹在身上,王芸终于回过神,跟着站了起来,客气地道,“裴公子先走吧,来都来了,待会儿我再逛一下庙。” “行。” 裴安提步往门口走去,身影从屏风后移出来,从王芸的方向,能看到半个身影,王芸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出发前耽搁的小半个时辰。 白忙乎了。 什么都没瞧见,往后要是在街上碰到,估计还是认不出来。 不知不觉王芸已探出头,努力想从对方的一方衣角中,辨出日后能记住的痕迹,谁知对方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来,王芸慌忙缩回脖子。 对方又立在那,没动也没开口。 王芸不知道他要干嘛,是还有什么事要问她,还是他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于草率。 而裴安只不过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她,斟酌片刻,他唤道,“芸娘。” 她单名一个芸字,身边不少人都唤她芸娘,突然从一个陌生公子口中听到,心弦竟莫名一跳,下意识“啊”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点头应道,“嗯。” “你出来,认个脸。” 王芸愣了愣,便也彻底明白了,那日在茶楼,不只是她没看清他的模样,他也没看清自己的脸。 谁能想到被传得情投意合的两人,竟然相互都不认识,心头莫名涌出来了一股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大抵是同病相怜,都不容易,两个被谣言所折磨的受害者,被逼到了要跟一个陌生人成亲的份上,她忐忑,对方同样也忐忑。 认个面是对的,免得订了亲,两人面对面走过,要是认不出,岂不是令人唏嘘凄凉。 王芸先揭开了头上的帷幔,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既要认人,裴安也没避开,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屏风后。 南国国风开放,姑娘他见了不少,长的美的丑的都有,他没什么感触,此刻只为认清对方的长相,下回见了面,不至于闹出笑话。 他看人习惯第一眼看对方的眼睛。 是以,当屏风后的人走出来后,他的视线一眼便定在了对方脸上。 照青玉的话来说,今儿就是要王芸燃烧自己,亮瞎对方的眼睛,十六年来,王芸从未这般认真收拾过自己。 花了功夫,自然会有成效。 本就是一张美人脸,白净的双颊两边涂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胭脂,如宣纸上晕出来的一抹淡淡粉黛。容华若桃,柳眉杏目,面孔白皙光洁,眸色清透,几分忐忑和羞涩裹在其中,活灵活现。 裴安倒是很少见过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还能稳得住的人,目光微微一顿,记住了跟前的这张脸后,继续往下。 王家老夫人虽然家教严厉,但从未苛刻过府上的哪个姑娘,王芸身上穿的料子,均是按着四个节气,以时下最新的款式置办。且她要去庄子,昨日陈嬷嬷还另外多给了几件,主仆二人成心打扮,自是挑出了一套最合适她的。 一绞一的镂空纱上衣,外罩耦荷短臂,底下长裙亦为霜色。 身姿婀娜婉约,清逸消瘦。 裴安从不论人外貌,此时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姿色,在萧莺之上。 裴安看完了,不经意间上扬的眉目,缓缓落了下来,面色平静地等着她的打探。 临走前,青玉曾同王芸万般交代,说没有人头一回相见,便先去看人眼睛的,特意嘱咐她,要改了自己的毛病。 王芸记得挺好,可头一抬起头,还是朝着对方的脸看了过去。 除了邢风之外,王芸从未如此认真地审视过一个男子,人人都有辨美的能力,即便自己有美名在外也不影响审美的眼光。 裴安今日一身,也是特意收拾过,玉冠墨发整齐地散在脑后,肤色洁白无瑕,五官深邃,雪色中衣外套了一件墨色宽袖圆领衫袍,双肩袖口绣了云纹。 此时背光立在门口,身形如松,宛若一块冷玉,清丽冷菱。 比起邢风,五官棱角更胜一筹,唯有目光清淡寒凉,不如邢风的温柔,多了一股压人的凛冽。 这回她敢断定,之前确实没见过他。若是以往见到,就凭跟前这张脸,定不会忘。 不知不觉中,王芸的目光已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再次碰到对方的视线,才猛然回神,慌忙移开,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只觉一股热流从脖子冲上了耳朵。 裴安见此,也挪开了目光,向她确认,“认清楚了?” 应该是清楚了,王芸特意闭了一下眼睛,去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还好,有印象,于是点头道,“清楚了。” “嗯。”说完裴安没再停留,转身拉开跟前的房门,光亮溢进来,门外含着雨水的冷风一大股涌入,一阵凉爽打在身上,王芸舒服了许多。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6节 得等人彻底离开了,她才能动。 王芸也没急着出去,回到了椅子上坐着,呆得越久,越觉得似是一场梦。 直到青玉进来将她唤醒,“小姐,怎么样了,裴公子如何说的。” 王芸转头看着她期待的脸,不忍心让她失望,“明天来提亲。”说完不由感概道,“青玉,我好像干了一件大事。”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邢风,从来没有机会让她去幻想,自己将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可短短三日,突然换了人,还是她自己找上门寻来的,活了这十六年,她何时曾这般有主见过。 青玉蹙起来的眉眼瞬间舒开,紧紧捏住她的手,“小姐,您哪里只是干了一件大事,您这分明是拯救了自己,了不起。” “你别夸我了,我自己什么斤两自己清楚。”她这是一条道走到黑,越走越没了退路。 青玉劝说,“您什么斤两?老夫人常说,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何事都不上心,二夫人在世时说您胆小,将来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主,眼下您看,王家的几个娘子,谁有您能耐?不需要长辈使力,自个儿就能把亲事敲定了,国公府虽是个空壳子,但您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且姑爷还是状元郎......” 青玉这才想了起来,“对了,姑爷样貌如何?” 王芸回忆那张脸,道,“老天爷关人一扇窗,总得给人打开另外一扇,不能当真将我逼死了不是。” 第7章 几日暴雨后,翌日笼罩在头顶的云烟,尽数散去,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苍穹。 裴安说话算话,早上第一缕光线照进门前台阶时,亲自提了一只活雁,数箱聘礼,带着媒人,进了王家的大门。 王芸早早醒了,躺在榻上,睁眼闭眼几回,愣是赖着不下床,昨儿脑子里的茫然,到了今日,只剩下了紧张和忐忑。怕他来,自己就要当真同一个陌生人过这辈子,更怕他不来,总觉得昨儿两人之间的三言两语太过于草率,万一裴公子回去后,觉得自己没看上眼,后悔了,她岂不是白折腾了一回,到头来还是得去庄子。 上庄子的东西,昨儿就收拾好了。 外屋的丫鬟,见好不容易天晴了,担心待会儿又要落雨,路上不好走,进来催了一声,“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王芸被问得心慌。 正打算囔一声头疼,外面廊下及时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正想骂一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回头却见是青玉从穿堂外进来,双手提着裙摆,一路奔向里屋,见到王芸,脸上的兴奋掩饰不住,“小姐,裴公子来求亲了。”青玉心中喜悦难消,挨到了榻上坐在王芸身旁,仔细地说了起来,“媒人一道上的门,被老夫人请进前厅,大爷和大夫人也被叫了过去......” 王芸长舒了一口气。 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吧,她想躺一会儿,这几日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脑子是真困得发疼。 想着便一个后仰,倒进了被窝里。 青玉道她是太紧张,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阵,见她闭上眼睛,半天竟然连声儿都没了,一时愕然,这祖宗的心,真不是一般的大。 青玉继续出去打听。 听前院的小厮说,裴公子已经走了,皇上来召要他立马进宫,连茶都没喝上,同老夫人表明来意后,只将东西和媒人留下,先去了宫里。 不久后,陈嬷嬷来了院子,见王芸正睡着,也没叫醒她,只同青玉交代道,“老夫人说,前几日一场暴雨,庄子里的桃李花瓣全都淋落了,三姑娘这会子过去也瞧不着什么,暂时就不用去了,且早上国公府裴家已经过来提了亲,老夫人念着三姑娘心头喜欢,先应了下来,晚些时候等她人醒了,再告诉她,去一趟老夫人屋里。” — 前后一个时辰不到,裴家世子爷和王家三姑娘便订了亲。 动作太快,消息完全来不及流出去。 前几日大暴雨,皇上一口气宣布连休五日,今日才第四日,期限没到,天刚亮,宫中太监挨家挨户上门知会,巳时准时到殿。 裴安去王家转了一圈,到宫中时,不少臣子已立在殿外候着,围成了一个个小堆,正议论得热闹。 裴安一身绿色圆领官服,从殿外门走来,身姿高挑,脚步矫健稳沉,步入一群朝官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周围的议论声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有人立马认了出来,“哟,咱们的状元郎回来了。” “听说这两年,裴大人在建康可立了不少功,这次回来,必定高升。” “不愧是我南国的后起之秀,将来必堪大用。” 话音一落,边上一道反驳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满是讽刺,“一代奸臣小人,也配得上如此美名,我南国当真是没人了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见解和立场。 离大殿最近的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大臣,远远看见人过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萧院士,悄声道,“萧大人,还不满意?非得等人家封了官再点头?” 萧鹤,永宁侯,翰林院院士,官极一品,朝廷文臣。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这事,萧鹤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鼻孔内发出一声冷哼,面色极为不满。 一个空壳子国公府,就凭着一张皮囊,给莺丫头下了降头,非他不嫁。 原本便对他没什么指望,如今去了一趟建康回来,鼻子翘上天,高傲又自负,不仅没上门拜访,甚至还同那什么王家传出了谣言。 阿莺关在屋里哭了两日,他倒是光鲜照人。 “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他同王家的传言为假,这次人家回来,陛下八成会安排进你的翰林院,往后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等成了亲后,你亲手教导不就成了,非得要同大娘子拧,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快活吗。” 谁都知道他萧鹤就那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就当宝贝一样地宠着,要什么给什么,更何况一个七品状元郎。 萧鹤又扭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倒要看看,他裴世子进了翰林院后,会不会还是这副不知天高的样子,就不信他不会踏进他侯府的大门。 说话间,大殿的门从里被打开,众臣停止了议论,陆续进入大殿。 裴安的脚步放慢,走在了最后,进门槛时,同左侧另一人几乎一道跨入。 裴安侧目。 邢风,翰林院编修,正六品。 与裴安身上的清冷气势不同,邢风面相自带一股温润,典型的读书人风范。 两人同一介科考,入官前便打过不少照面,半月前,又在建康碰过面,已算是熟人,邢风朝他扬了一下唇,微微额首。 裴安回了一礼,并无攀谈,跟在了队伍的最后,开始朝拜。 三拜之后,大殿内鸦雀无声。 早在来的路上,众人便在猜侧,今日皇上所召,究竟是为何事。此时皇上安静地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折子,半天都没出声,底下的人更是摸不着底,心头渐渐打起了鼓。 约莫一刻,皇上才开口,“众爱卿应该都知道,前不久的建康之乱。” 此言一出,大家瞬间都有了底。 一个多月前,建康发生了一次以“天子不作为,南国已沦为北国走狗”为口号的暴|乱,皇上派了翰林院邢大人和御林军手持诏书,赶去建康镇压,并令设立在建康的正风院彻查此事。 历经一月,这时候被提起,应当是有了结果。 由此也终于明白,为何皇上会突然召回裴安,裴安是建康正风院的督察史,也是彻查此事的负责人。 皇上继续道,“朕看了这折子后,睡不着啊,昨儿一夜未眠,今日便想叫众爱卿过来,一起把把关,有个见证。” 看来确实事关重大。 三省六部,枢密院、监察院、翰林院等各部负责人,今日都到了殿上。 皇上说完,突然合上折子,闭眼发出一声悲叹,竟握拳锤了两下心口,边上太监吓得惊呼一声,“陛下!” 殿下臣子更是接二连三,跪成了一片。 皇上痛声道,“怎会是他呢?秦愉!一代大儒皆如此,朕这江山,朕的子民,可还有救?还是说朕当真就不适合做这个皇帝!” 情绪太激动,帝冕上的玉珠碰得叮铃直响,旁边太监扶住他胳膊,着急地劝解,“陛下,保重龙体。” 皇上推开他的搀扶,一副痛心疾首,目光悲伤地看向殿内齐齐跪下的臣子。 多数人错愕,同他刚才的反应一样,不敢置信。 秦愉,当代大儒,才高八斗,一身学识理论没几人能比得上,枢密院院士,陛下的恩师,名望响彻南国各地,后因身子不适,主动辞官隐居于建康,再也不问朝堂之事,如今却成了煽动引战的叛逆之贼,任谁都不敢相信。 其中有两三人则趴在地上,身子发抖,手背因隐忍而泛出根根青筋。 消息太突然,太震撼。 这几年边境无战事,内部纷争却不断,这样的前车之鉴有过不少,今日突然被皇帝宣召在此,没摸透圣意之前,无人敢贸然插言。 众人皆缄默。 气氛逐渐紧张,正紧绷时,跪在最后的裴安,缓缓直起身,走出行列,拱手道,“陛下敬重老臣,身怀爱才之心,臣等心中万分敬佩,秦阁老本乃我南朝一代大儒,德高望重,其品行令无数学者纷纷效仿,能走到今日,说到底还是因受奸人所惑,才犯下此等大错,论罚,当是罚妄想动我南国根基,乱我南国忠臣心智的奸人,还请陛下莫过于悲痛,保重龙体要紧,替秦阁老讨回一个公道。” 言毕,跪在边上的邢风,神色一震,目光往他身上瞟去。 众人也回过神来,皇帝脸上的悲恸,似乎因他的言论,缓和了一些。 “荒谬!”前排边上跪着的一位臣子,突然出声呵斥,正是适才在外面讽刺裴安之人。 一介攀附献媚小人所说之言,岂能当真,秦阁老叛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裴安倒也不急,微微抬头,门外透进来的天青色照在他脸上,面色如玉,微扬唇角,平静地问道,“那依范大人所言,是秦阁老自己想要引乱?” “你......”范玄气急,眼中因愤怒露出鄙夷,“秦老一生功勋无数,到了晚年,岂是尔等黄毛小儿能诬蔑......” 裴安不再与他争执,回头再次面朝皇帝,垂目待命。 “朕也不相信,秦阁老会如此糊涂。”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声音依旧沉痛,缓了一口气又道,“裴卿说得没错,定是有些居心叵测之人,妄想搅乱我南国。” “陛下......”范玄脸色一变。 皇帝似乎疲倦到了极点,抬手止住范玄,将手里的折子往下一扔,扔到了众臣面前,“你们也看看吧,是不是他秦阁老的笔迹。” 前面几人,包括萧鹤目光都望了过去,犹豫片刻后,范玄头一个抢在了手里,翻开后越往下看,脸上颜色越白。 皇上瞥了他一眼,似乎懒得再说,唤道,“裴安。” “臣在。” “听朕旨意,彻查此事,但凡有蛊惑秦大人心智之人,都抓起来,严加审问。”皇上说话太过于用力,说完便喘咳了起来。 殿下一片死寂。 皇帝是何立场,已显而易见。 边上的一位同僚使劲拽住范玄,论权势名望,在场之人,谁能比得过秦阁老。 皇帝继续沉浸悲痛,有气无力地道,“为方便办案,即刻起,裴安调入御史台,任御史大夫,若有胆敢扰乱我南国的奸细,无需经过六部,直接呈给朕便可。” 御史大夫,御史台一把手,正三品。 “至于秦阁老,他年岁已高,总不能因晚年糊涂,便要抹去他曾为我南国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朕听闻岭南一带有山有海,环境不错,适合人静心,这几日,裴大人抽个空,带去好好安置了吧。”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7节 第8章 心中一大重担卸下,王芸睡到午时才醒,听青玉说祖母已派了陈嬷嬷过来,神色一慌,匆忙爬起来,“你怎不叫醒我。” 青玉翻了个白眼,“奴婢要叫得醒才行。” 她这一觉睡得可沉了。 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半个时辰前来院子,几人坐在外屋,聊着她和裴公子的闲话,足足喝了一盏茶,愣是没将她吵醒。 王芸没功夫同她拌嘴,平日儿有什么事都是青玉跟在她屁股后面催她,这回换她催青玉,“赶紧取衫衣来......” 这世上,能让王芸害怕着急起来的人,大抵只有王老夫人一个。 自打王芸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王老夫人笑,儿时曾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跪在她面前被训斥,多少留下了阴影,没事绝对不往她跟前凑,就连逢年过节,其他公子姑娘为了多讨点赏钱,使出一身功夫逗王老夫人开心,唯有她坐在一旁,纹丝不动。 有一回大夫人逗她,“芸姐儿,怎么不去给祖母请安?” 她猛晃脑袋,似乎生怕二夫人将她抱过去,急着道,“我不要赏钱。” 二夫人倒也没勉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圆场,“芸姐儿这几日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母亲。” 王老夫人闻言也只淡淡瞟了一眼,没说话,不过事后还是让人将赏钱送到了她手里。 她尚能走动之时,见王老夫人的次数就少,更何况,十一岁之后被关进了院子里,见的次数更少了。 记忆中唯有两回。 第一回 是父亲死后,她带着家丁,立在院门前,下令让人封门。 第二回 是母亲死后,她来了一趟院子,站在她旁边,看着火盆里被她翻得快要熄灭的纸钱,拿火钳挑了一下,道,“纸钱得烧透了,地下的人才能收得到。” 两人最近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陈嬷嬷过来传话,“老夫人说,三娘子可以出去了。” 她解禁后上门去请安,隔着珠帘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话,便听里面传来一声,“去吧,以后不必过来。” 她暗里松了一口气,乐得自在,再也没有去过她院子。 直到和裴公子的谣言出来,搅黄了邢家的婚约,她又上门求见,却被拒之门外。 算起来,她已两年多没见过她的样子。 等王芸急急忙忙地收拾完赶过去,正好是饭点,陈嬷嬷刚摆好桌,伺候王老夫人坐上。 这回两人倒是打了个照面,王老夫人抬起头,目光没什么波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默了默,转头让陈嬷嬷去添了一副碗筷。 王芸从未与她同桌用过餐,她吃不下,也没觉得饿,推辞道,“嬷嬷不用麻烦,我已经用过了,先不打扰祖母,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坐下吧。”王老夫人没让她走,端起了桌上的小瓷碗,缓缓舀了一勺汤,抿进嘴里,再搁下碗,抬起头时,王芸已僵硬地坐在了对面的小圆登上,脊背笔直,坐得端端正正,压根儿没敢动筷。王老夫人也没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道,“裴家今日过来提亲,我已经答应了,你可有意见?” 王芸忙摇头,“没有。” 不仅没有,这门亲还是她自己求来的。 “嗯。”王老夫人看向她,缓缓地道,“你的嫁妆,和府上其他姑娘一样,不会少你半分,另外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我也不会扣下来,你自个儿带着。” 父亲当年去参军,她才五六岁,还来不及替她攒下钱财便离开了临安,包括后来战死,也并无赏赐,留下来的东西不外乎是一面书墙。母亲一介妇人,无任何进账,日常开销都是从王家账上支取,应该也不会有东西留下来。 她对嫁妆一事,并没有太大的执念,银子多她多吃些,银子少,她省着花就行。 给多少,她都无所谓。 这些年,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王老夫人几乎每次见到的都是她这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为此,给了她一句评价,“死猪不怕开水烫。” 许是因为刚订了亲,王老夫人也没心再说教,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求没?” 王芸想了想,“没有。” 先是闹出了那样的谣言,后又被悔婚,如今她还能顺利地定下亲事,已经很满足了,是真没什么要求。 “既如此,今日起开始准备,我与裴家已商议好了,两个月后,良辰吉日,你们成亲。” — 一场暴雨,才短短晴了半日,朝中的局势已如同地龙翻身,彻底颠覆。 萧侯爷从大殿内回来,面上一副沉重。 自从南国和北国议和之后,文强武弱,朝廷内几股势力相互制衡,即便同是文官,也有意见不合,看不顺眼的人。 文官相较于武官,心更细,心眼子更多,时常因尔虞我诈,闹到皇上跟前。 为了平息这些纠纷,一年前皇上开始重用起了御史台,有什么不公,先交由御史台查办,再由刑部定夺,最后禀报给皇上。 如今突然任命裴安为御史台一把手,且还略过了刑部,直接呈给皇上,这一来,岂不是从今往后,所有的断案,皆是由他裴安说了算。 御史台大夫...... 一个刚从建康回来的七品小官,一跃成为了正三品不说,还抢人多少人正盯着的香饽饽。 国公府裴家,这是要翻身了...... 出了大殿,见身旁没人了,边上的刘大人才挨过来,低声叹道,“又要有大动静了。” 建康这一闹,明显已触动了皇上的底线,拿秦阁老这样的大儒开刀,还有谁敢仗着自己功高权大倚老卖老的。 萧侯爷没说话,脑子里正翻腾。 “我说你啊,还在较个什么劲儿,这不是白白捡了个便宜,今日一出宫门,裴家可就要热闹了,攀附拉拢,个个都得削尖脑袋往上凑,你这现成的关系摆在这,成了亲便是一家人,论关系谁有你硬?就算咱不筹谋,枢密院那老家伙能闲着?”刘大人说着头一仰,盯着下面的一道身影,接着道,“你自个儿瞧瞧,临安之中,还能找出第二个这般体面的女婿?” 萧侯爷顺着刘大人的目光看过去,裴安刚下白玉台阶,一身绿色官服,身长腰直,脚步迈起来,彷佛自带一股风。 萧侯爷眼睛微眯。 如今朝中的日子,是一日比一日艰难,自己纵然身居高位,没什么可忌惮,但不保证旁人不眼红,不给他使绊子。 两年时间,便能得到陛下如此高的赏识,也算一番本事,萧侯爷终究是长叹了一声,摇头道,“罢了,这年轻人的心思,我是真不懂了,就随他们吧。” 刘大人一笑,“这才对嘛。” 两人出了宫门,萧侯爷邀了刘大人去他侯府做客,打算慢慢商议往后的路。 谁知刚到院子,便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用问,一听就知道是谁,往日便罢,今日还有客人上门,萧侯爷进屋后,看着趴在侯夫人怀里的萧莺,没好气地斥责道,“这又是怎么了。” 萧莺哭声更大。 侯夫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讽刺地道,“他裴世子如今是不消得咱们萧家了,今儿一早提了一只活雁,上王家订了亲,婚期就定在了两个月后。” 萧侯爷脸色一变,“哪个王家?” “如今满临安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还能是哪个王家。” 第9章 南国这几年无战事,发泄不了心中的英雄豪情,临安人茶余饭后,无论男女,闲着无事,便捡一些闲言碎语来嚼。 一日过去,裴安连升四级官阶,任职御史台大夫,又前去王家提了亲的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皇上一早便召见了裴安进宫。 正听王恩说着他的趣事儿,见正主子来了,逗着鹦鹉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没待裴安行完礼,迫不及待地贺喜道,“朕恭喜裴大人。” 官职是皇上自己赏的,能贺喜,必然是知道了他订亲之事,裴安再次躬身谢恩。 皇上心情不错,关心了一句,“婚期可定下来了?” “禀陛下,两个月后。” “好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办起事来,干脆利索,不像朕顾及这顾及那,犹豫不决,倒是让人看到了软弱之处,朕,当真是老了。” 裴安立在他身后,恭敬地道,“陛下是顾全大局,臣行事鲁莽,还望陛下多提点。” 皇上笑了一下,没再应,将手里的鸟食瓷碗递给了王恩,转头再看向裴安,便问,“什么时候出发?” 裴安也没问说的是何事,了然地答道:“今日。” 皇上点头,“也行,早点解决免得夜长梦多,想必这一路上不会太平,刀枪不长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关键时候,就别顾及旁人了,还是得先护住自个儿,朕可不能少了你。” 言下之意,秦阁老得死。 裴安领命,“臣明白。” “行,去忙吧,朕就不耽搁你了。” — 小半个时辰后,裴安从勤政殿出来,童义刚迎上去,裴安便吩咐道,“回府收拾行李,我去一趟御史台调人,待会儿你让卫铭带那老东西上马车,先走一步,一个时辰后,城门口汇合。” 童义一愣,“这么快就走?” 裴安今日进宫,原本就是为了秦阁老之事,既然皇上先开口问他何时出发,便是直接给了他答案。 今日,越快越好。 在那群心怀“国家大义”的人闹事之前,先下手。 最重要的是秦阁老,得死在他裴安的手上,再次坐实“奸臣”之名,让两边势力都记恨上,成为众矢之的,这便是他身为御史台大夫的代价。 皇上想让他知道,离开了他的庇佑,他裴安,只有死路一条,永远生不出叛逆之心。 见裴安上了马车,童义也没耽搁,赶紧跟上,一出宫门立马下车,寻了一匹马,直奔国公府。 裴安一人赶去了御史台。 昨日才封的官,还未上任移交掌印,现如今掌权的还是御史中臣林让。 往日御史台大夫一职空缺,一切都是林让说了算,这一年来周旋在几股势力之间,里外不是人,为了平衡这些纷争,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才三十多岁,头上的毛发只剩下了后脑勺上一簇,是问,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本以为这回怎么也能升为一把手,谁知道却来了个空降。 还是一个毫无经验可言的七品小官。 谁心里服气?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8节 皇上的旨意,无人敢有异议,明面上他不能怎么样,只能暗里使一些绊子。 裴安过去时,林让声称自己正忙着,闭门不见。 底下也总有几个忠心嘴替。 见裴安一人前来,身上绯色的官服衬得他面色愈发白净如玉,妥妥一文弱书生,不由讽刺道,“当我御史台是什么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想来啃一口,也不看自己吃不吃得下,当心一个撑死了,小命不保。” 裴安也没恼,立在门外,面色和气,再次扬声同屋里的林让道,“林大人,裴某奉命前来提人,还请林大人调出三十侍卫,容我护送秦阁老至临安东江之外。” 里面依旧没有反应。 边上一名侍卫,平日里一向看不惯这些使手段上位的绣花枕头,出声讽刺,“小的奉劝一句,国公府如今可是人丁稀少,裴大人还是想想当年府上的人是怎么没了的,您这要是出了啥意外,岂不只剩下个老......” 此话一出,就连他身旁的同僚,都觉得有些过了,脸色一变。 戳人脊梁可以,但不能去戳心,给点颜色就行了,无论怎样他也是御赐的御史台大夫,惹急了,没他们好果子吃。 果然那人还没说完,裴安脸上的和悦瞬间一扫而光,眸色一团阴郁,突然上前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直接提了起来,五指捏住的地方,慢慢地陷出了几个坑痕。 那人蹬了几下腿,很快没了反应。 动作之狠辣,怎么也不像是个文弱书生。 裴安松开手,任由其摊在了地上,抬头再次看向门内,面上又恢复了适才的和气,“林大人还是不肯出来?” 早在听到门外那不长心的人,提起国公府时,林让就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裴安说完,林让刚好打开房门。 林让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气儿的门卫,眼皮子一抽,也没敢多问,笑着道,“让裴大人久等了,属下想着早点弄完手头的案卷,好尽早移交......” 裴安出声打断,“移交之事,后面再议,先调三十侍卫。” “三,三十人。”林让为难的道,“裴大人是不知道,御史台最近人手紧缺,多数都去办......” 说话间,裴安从他身旁挤进了屋内,林让转身跟着他后面,继续讨价还价,“十人怎么样?” 他这一趟,别说三十个侍卫,就算三百个,都是去送死。 少死一个是一个。 裴安没说话,伸手拿起了他书案上的油灯,还没等林让反应过来,一下点燃了桌上的案卷。 “裴大人!”林让脸色一变,慌忙提起自己的衣袖去扑火,这是他熬了一个通夜才整理出来的案卷,就这么没了。 裴安又转身将灯里的油,洒在了后面一排书架上,再整个扔了出去。 火势一下燎了起来,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御史台一年以来的案子,牵扯着朝廷不少人,林让脚都软了,直呼,“快,快来人,救火......” 这一嗓子下去,当场进来的,可不只三十人。 裴安走了出去,立在院子内,等着所有人将火扑灭了,才道,“就这些人,再加上林大人,麻烦跟本官走一趟。” 林让顶着一脸黑灰刚跑出门口,便听到这么一句,懊悔万分,刚才他就应该晕死在里面。 — 王芸知道裴安升官的消息时,已是午后,正伸着胳膊站成木桩子,让裁缝量尺寸。 青玉看着她,嘴角笑出了一个大弧度,“主子,您这是飞上枝头了,正三品的官娘子,别说邢公子,就连咱府上的大爷都比不过......” 王芸瞪了她一眼,这死丫头是欺负自己习惯了,什么都敢说。 她也不怕被拔了舌头。 青玉自知食言,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惊魂还未定,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哭声。 青玉回头,便看到外屋的丫鬟连颖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头上的发丝成了鸡窝,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青玉吓了一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今儿也没打雷啊。” 连颖“噗通”一声,跪在王芸跟前,委屈地哭道,“主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适才连颖照王芸的吩咐,去四娘子院子里借花样,谁知人刚到,便听几个丫鬟在嚼舌根。 “三娘子这不就是成心的吗,分明已经同裴公子情投意合了,还非得编排一通理由出来骗四娘子,一面说同裴公子没关系,一面又说同邢大人已经断绝了来往,害得四姑娘在大夫人面前点了头,同意与邢家议亲,如今大夫人在老夫人面前丢了面,回来倒是将错都怪在了四娘子身子,骂她是个灾星命,痴心妄想,四娘子白白挨了冤枉,往后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连颖听着不对,上前辩解,“这事关三娘子什么事?”要怪也怪大夫人先不搞清楚状况,贸然提了这事。 谁知对方见到她,更来火了,讽刺道,“三娘子如今是官娘子了,了不起得很,怎还来了这儿?” 连颖受不了讽刺,出言相驳,不知怎的,逼急了便说了对方一句,“四娘子还一早知道我家小姐同邢家打小就有婚约呢,怎的三娘子这边深陷谣言,还没弄明白,她便急着点头?落到这般地步,怪谁?都是她自个儿活该。” 最后没能收场,直接打了一架。 王芸听完,头都炸开了,“行,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一张嘴笨得出奇,奇怪的是她身边的丫鬟,却个个尖嘴利牙,谁也不肯吃亏。 说到底,还是她惯出来的。 王芸让青玉扶起了连颖,进屋想拿点东西去赔罪,可寻了一圈,也没找出个能拿得出手的来,一时想起四妹妹喜欢吃桂花糕,便去了厨房,打算自己亲手做一份,更能显出诚意。 做完桂花糕,天已经麻麻黑了。 王芸算是怕了青玉和连颖,没让她们跟着,自己一人提着糕点,去了隔壁大房的院子。 四娘子的屋子在对面的厢房,王芸脚步刚上游廊,便听到前面廊下一株芭蕉树旁,传来了争执声。 “你别拽我,我怎么说?说有人要打开河堤闸门,想将裴安淹死在东江?” 王芸一愣,没再往前走。 “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不对,倒霉的还是咱们,况且要是今儿我说出去,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惨死,你以为裴家这门亲事是好事?如今朝中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将来要是同我王家成了亲,我王家只会被连累,不会有好事,倒不如就这么被淹死了,权当从未有过这门亲.......” 声音越来越远,人似是已经走了。 王芸早就听出来了,是大伯王康的声音,脚步僵在那,半天都挪不动,腿软,心慌。 她昨儿才得来的未婚夫,裴世子,是叫裴安吧...... 就要死了? 第10章 王家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许了裴家的亲? 大伯口中的裴安便是他的未婚夫,要被人害死了。 这才订了一日亲,他三品的官也才当了一天吧,便要命丧黄泉。纵使自己的父亲是死在了战场,她也从未见过真正的打打杀杀。 王芸脊背倚在身后的圆柱上,脑子里全乱了,眼皮一阵一阵地跳,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塔庙里见过的那张脸。 虽说只见了一面,也是她自己挑的未婚夫,也是一条命。 夜风扫来,吹了几滴雨水在脸上,一股子冰凉,王芸转过身,疾步回了院子。 — 青玉适才见王芸执意要一个人去,将她送出门后,回头准备绣一会儿花,针线篮子才刚拿到手里,抬头便见到了王芸。 手里的食盒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脸色也不太好,青玉一愣,忙地迎上去,问道,“怎么了,四娘子没见您?” 她就说别再给她长脸,一长脸,她还顺杆往上爬了。 王芸没答,将手里的点心食盒搁在了桌上,才看着青玉,哑声道,“裴公子可能要出事。” 青玉脑子里先打了一下转,才反应过来裴公子是谁,瞪大了眼睛,“姑爷?” 王芸点头,一把抓住青玉的胳膊拉去里屋,将自己刚才听来的一番话说了一遍。 青玉听完,吓得脸色都变了,哭丧着脸道,“主子,我之前那话说早了,您不会还没嫁人,就成寡妇了吧。” 完全有这可能。 就凭如今她和裴安深情相爱的谣言,裴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她还没出嫁,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前头破费心思地努力了一番,到头来,白费功夫,好了还能继续去庄子,或是进国公府做个寡妇,不好了,她得殉情,自个儿了断。 “小姐,怎么办。”之前遇上的事都是内宅的,青玉还能出出主意,可这回是生命攸关,又牵扯朝廷一堆的关系,青玉六神无主。 “你去马厩,牵一匹马来。”王芸看了一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再耽搁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大伯怕出面,是担心他卷入纠纷被人记上,但她不一样,她是裴安的未婚妻,得了消息前去通知,理所当然。 且就算当真将王家牵连进去,她也没办法去顾及。若真不知道是天意,既已知道了,她便不能坐视自己的下半辈子陷入沼泽。 青玉怔愣地看着她,“小姐.......”这不是开玩笑,想要去渡口,得出城。 “快些,你也想我当寡妇不成。”王芸催了一声,自己先去了屋内换衣裳。 青玉明白了。 她这主子平日里什么都好,得过且过,可一旦自己的底线被侵犯到,绝不会认输,脑子比谁都清醒。 三年前,二夫人走后,要不是邢公子在墙外,一声一声将她劝了回来,她恐怕早就从墙上摔下去,跌死了。 你要让她将就生活,认命,她宁愿死得痛快,俗话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呢。 “行,奴婢这就去。”青玉一把丢了手里的篮子,拉上屋外的连颖,两人一个望风,一个去马厩牵马。 两刻后,出了西角门外。 青玉看着已换了一身深色衣衫的王芸,只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不放心地问,“小姐,您认识路吧?” 王芸点头。 东江的闸门在临安上游,有一个渡口能到对岸,但既然大伯说那些人要打开闸淹死裴安,便说明裴安走的是下一个渡口。 她只要沿着官道一路找下去就行。 母亲家族是武将出身,她五六岁时,便被母亲带去骑马,那时朝廷还未与北国议和,母亲说,等父亲回来后他们比比,谁的马跑得快。 是以在十一岁被关之前,她早学会了骑马,虽有五年没上过马背,肢体动作还是有些记忆。要她骑在马背上耍花样她可能不会,但只是骑着跑百来里路,应该没有问题。 王芸踩上脚踏,翻身上了马背,青玉一颗心悬在半空,随她的动作一起一落,仰起头时,感觉到了落在她脸上的雨点,正想说一声要下雨了,她先去屋里拿个斗笠,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王芸双脚猛地夹住了马肚子,一个猛冲,人马齐齐冲了出去。 青玉看着她急速后仰的身子,魂儿都快飞出来了,膝盖一软,倒在了边上连颖的身上,喃声道,“天爷啊,小姐到底会不会骑马。” 王芸也就最先那一下,没把握好,之后勒住缰绳,慢慢地稳了下来,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巷子里。 南国商贸盛行,夜里一片繁华,人定后才关城门,王芸赶在日暮尾巴出了城。 先前在城内还好,耳边有热闹声壮胆,有灯火照路,上了城外官道,越走越安静,周围没了灯光,全靠夜色余晖。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9节 再黑的天,其实都有光线在,过了一阵,视线慢慢地适应了下来。 跑了一个多时辰,还没看到人,扑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随后一道闪电落下,伴着几声雷鸣,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出来时并没下雨,王芸忘记了戴斗笠,大雨灌下来,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手上的缰绳开始打滑,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流水,王芸紧紧地勒住绳子,一面冒雨前行,一面从雨雾中,打探江河两岸,寻找人迹。 心头打鼓,无比狼狈之时,突然想到青玉说的,将来要是去了庄子,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死在那,谁也不知道。 王芸也不清楚自己来不来得及救下裴安,能不能拯救自己的后半辈子。但三年前,她没能跳下院墙,今日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这一把。 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下去,她再也不想被困在那方寸之地,继续过着井蛙的日子。 她被关够了,关怕了。 她还要替母亲,到外祖父的坟前上香,断不能这般认命。 王芸咬牙继续前行,被雨水淋得透不过气了,便拿手抹一把脸,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星火斑斑的光亮。 — 裴安一行,走得也不安宁。 出了城门刚上官道不久,便遇上了一波袭击,御史台的三十几位侍卫,当场折了五个,林让一面骂,“大胆狗贼,是想要造|反吗,朝廷命官都敢袭击。”一面察看裴安的脸色。 平静得不同寻常。 傍晚时一行人到了江边渡口,林让恨不得立马让他渡江,等过了江,他便可以撤退。 裴安却不动了,命人原地扎营。 林让坐在火堆对面,着急地道,“裴大人,渡江的船只都准备好了,何必又要在此耽搁一夜,万一秦阁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怎么同陛下交代。” 裴安拿手中剑鞘,缓缓拨弄着跟前的柴火,不为所动。 林让认为他是不知道临安局势的厉害,主动为他讲解,“裴大人这两年在建康当值,应该还没听说明春堂那群伐官贼子吧?” 明春堂,前两年才逐渐兴起来的一个帮派,只要是遇上官差押人,不管对方有没有罪,都会被砍了脑袋,且尸骨无存。 这事儿闹起来后,一度让官员们闻风丧胆。 今儿别说是那些暗中欲要行刺他裴安的秦榆一派势力,要是遇上了这群人,估计都活不了。 林让说完,裴安还未回应,营帐帘门突然被掀开,卫铭探头进来禀报道,“大人,三娘子来了。” 谁?林让一愣。 裴安也抬起了头,漆黑的瞳仁内,露出几分疑问。 卫铭解释道,“是王家三娘子,说今夜临安上游河堤会开闸门,让大人不要渡河。” 安静了几息,林让猛然转头,目光错愕地看向裴安,裴安则已起身,往外走去。 外面还在下雨。 裴安拂起帘门,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跟前的雨雾底下站着一人。 衣裳湿透,都黏在了身上,身形纤细娉婷,面上的皮肤被雨水冲刷后,白得发光,裴安的目光探过去,隔着几层雨雾,仔细地辨认了一番。 确实是那日自己在塔庙见过的那张脸。 “裴......” “先进来。” 第11章 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裴安手中布帘没有落下,立在营帐帘子前,等她过来。 王芸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狼狈,一路上发丝早被雨水淋散贴在脸上,妆容没了,一身衣裳也湿了个透。 比起上回在塔庙相见的光鲜,多少有些不自在。 王芸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埋头往前,绣花鞋里泡了水一步一个响声,到了跟前,也没抬头,弯身从他旁边钻了进来。 裴安跟上,落了帘布。 林让适才也跟了出来瞧热闹,还想再进去,被落下的帘布砸在脸上,面上一僵,退了出去,回头问去雨底下牵马的卫铭,“刚才那位,可是王家三娘子,裴大人的未婚妻?” 卫铭头也没回,“不然呢。” 临安这几日流传出来的谣言,林让自然也听过,如今亲眼见证,评了一句,“果然情深意重。”暗里却佩服裴安命真大。 要是天黑那会儿过了江,如今人应该正在江河中心。 河堤一开阀,不比陆地上的袭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所有人都得葬在江河里,一看就知道又是另一批想同时置他裴安和秦阁老于死地之人。 王芸进去后,走了两步便没动了,等着身后的裴安上前。 今日雨夜灯火稀薄,裴安特意命人在营帐内点了火堆,刚好派上用场,领她到了火堆旁。 火堆边上并无可坐的椅凳,只有两块石头,一块垫了蒲团,一块垫了一团干草,她身上还在淌水,往哪儿坐,都得弄湿。 裴安去床榻边行李中取了一块布巾,回头见她还立在那,似乎猜出了她所想,抽掉自己这边石头上的蒲团,低声道,“坐吧。” 与第一次见面一样,声音低沉清透。 王芸点头,坐了下来。 裴安将手里的布巾递给了她,王芸伸手接过,还是没抬头,柔声道了一句,“谢谢。” 淋了一路雨水,跑起来时没觉得,如今停下来,身体有些发凉,一双被浸透的脚不觉往暖和处挪了挪。 小心翼翼的动作不难看出局促,低眉垂眼,如同雨后初晴的娇花,我见犹怜却又娇艳更甚。 裴安扒掉对面石头上的干草,扔在了火堆里,坐下后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木柴,待她沾干了脸上的雨水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裹在身上的湿衣被火一烤,冒出了腾腾热气,索绕在她周围,王芸本就不太确定,刚才他手下的人有没有传达完她的话,听他问起,终于抬头对上了他目光,“我无意中听来的消息,说今日河堤会开阀门。” 王芸说得紧张,却没见对面那双漆黑的眸子,掀起半点波澜,反而是目光一垂,平淡地应了一声,“恩。” 显然那句,“你怎么来了。”问的不仅仅是这个。 今夜在听到消息时,她只顾着急前来报信,一时没考虑周全,直到刚才立在外面等他的人通传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两人不过是被谣言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并无半点交情,就算他当真出了意外,也不至于这般让她一个姑娘,半夜冒着大雨,孤身跑了上百公里,追到这儿来。 换做平常人家,亲事没了就没了,再许就是,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名节。 但她不一样。 火光映在她脸上,瞳孔内照出了几抹红晕,王芸捏了一下手里的布巾,也不怕实话实说,“我,不想你出事。” 言语简洁,意思明确。 许是被她这一句露骨的言语震到,裴安再次抬眸。 王芸自己倒是浑然不觉,盯着跟前的火堆,身上的湿衣一烤,寒气越来越重,不由伸手,探去了火苗上。 姿态端庄平静,没有瞧出狼狈,却莫名有几分凄然。 王家的情况他大致知道,她乃武将之女,出路艰难,自己要真死了,没了这门亲事,凭如今的世道,还有王老夫人对自己人的那股狠劲,她的将来必定不会好。 谁都有替自己谋划未来的权力,能走了这百里路,已然不易,既然她都来了,裴安也不吝惜给她一颗定心丸,“我自有分寸。” 王芸不善言辞,适才说出那句话时没觉有什么,如今慢慢细品,才觉出了其中涟漪,正尴尬当头,闻言忙点了一下头,“嗯,没事就好。” 裴安没再应。 气氛一安静,愈发尴尬。 王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面的雨势不见停,横竖这一身也烤不干了,不如趁早回去,侥幸想一想,说不定府上还没人发现呢。 可这么淋着回去也不是办法,来时雨水直直朝她脸拍打,这会子眼睛都有些发疼,欲起身向裴安借个斗笠,再道别。 人来没来得及站起来,对面帐内突然响起了一道痛彻心扉的呼声,“哀哉!” 王芸一愣。 她并不知裴安这一趟渡江的目的为何,有哪些人同行,听声音是个老者,且很悲伤。 王芸去瞧裴安,对方的神色似乎早就见怪不怪,扭头拨弄着柴堆,侧过去的半张侧脸,竟被红彤彤的火光照出了一股妖艳。 肤如雪,面如玉。 王芸突然想起青玉所说的那段佳话,街头几日花香未消。 倒也,确实好看。 王芸慌乱撇开视线,又欲起身。 隔壁老者的声音却没停,继续道,“贼子虐甚斨,奸臣痛于箠,当今世态炎凉,尔等竖子当道,我南国走到今日,已然能看到末路,自古沾上“奸贪”二字之人,无一好下场,裴国公一生战功无数,为人光明磊落,在世之时,曾极度恨痛奸人,今日若是在天得知,自己留有一乱臣贼子之后,不知魂魄能否得以安宁,夜里是否会托梦,耳提面命,令这竖子能积一份功德,不行助纣为虐之举,少作奸作孽。” 骂人的正是秦榆,秦阁老。 当年裴恒尚还在人世之时,裴家可谓风头十足,先被皇上赐为国公府,后又封裴氏为后,更别提各种赏赐,裴安作为裴家世子,经常随母进宫,头脑尤其聪明,七岁便能吟诗作词,做题辩论,被当时还是太傅的秦阁老夸过一句,“可塑之才。” 他怎么也没料到,将来有一日,会栽到可塑之才的手里。 悲愤交加,骂得格外上劲,声音也宏亮,不只是营帐内听得到,营帐外也听得清楚。 走了这一路,林让耳朵都长茧了。 他骂裴安无所谓,但他听着心烦,就连在路上遇刺都没这么烦躁过,忍不住吼了一声,“秦阁老上了年纪,还是消停点吧。” 谁知道一说完,如同捅了马蜂窝。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只知同流合污,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一群贼臣竖子!颠倒是非,黑白不分,卑鄙无耻......” 林让彻底疯了,“哎哟,这杀千刀的臭酸儒......”他总算知道陛下和裴安为何非要收拾他了。 搁谁谁受得了。 林让一加入,对面营帐内已然翻了天。 裴安始终平静,过了一阵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便见对面一张脸神色错愕,眼睛瞪得溜圆。 他“奸臣”的名声早已在外,并非今日才有。 见她如此,裴安想了起来,那日在塔庙她似乎并没有问过自己的情况,也不太确定,她有没有暗里去打听过他的背景,正欲问她一声,“悔了?” 王芸倒先开了口,眸中的错愕一流转,带了些羡慕,喃声道,“口才真好。”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0节 自己嘴笨,王芸尤其佩服会说话的人。 往日觉得青玉和连颖要是个男子,凭一张嘴定能舌战群雄,不成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今见识到了一个人中龙凤。 骂起人来,都不带停顿,重复。 裴安望向她的目光一顿,眉目之间锁着几分疑惑,似是没弄明白她那话的意思,还欲打探,外面童义掀开布帘,一脸惊慌,“世子爷,渡口涨水了。” 第12章 半月前,临安便被烟雨笼罩,又连下几日大暴雨,河堤的水位原本就高了许多,再打开闸门,整个渡口全被滔滔江水淹没。 这要是天黑那阵渡了江,如今所有人正在江河中心,岂不是已经翻了白肚皮。 童义进来禀报时,外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动静,个个都走出营帐,举起手中的火把,望向底下江河里的滚滚黄泥江水,惊出了一身冷汗。 对面营帐内的秦阁老和林让也都齐齐安静了下来。 “这些缺阴德的东西,当真想要害死老子们......”一时江水的咆哮声和此起彼伏的谩骂声,铺天盖地传了进来。 王芸虽已提前知道,但见到如此动静,还是有些后怕,目光不觉带了一丝担忧,看向了正主子。 裴安却稳坐如山,手里的剑鞘点着地面,目光望着火焰,面色沉静。 王芸觉得没有哪个人不怕死,他心里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她身在后宅,又被幽禁,不懂什么朝廷形势,但见大伯一个从三品的官,都怕惹出一身骚,必定是得罪哪位了不起的人物,趁他不备,想要夺了他的命。 适才那位老人家骂他的那些话,她其实都知道。 塔庙相见之前,青玉已去打听过了,自然也听说了他一部分不好的言论。 但她觉得,“奸臣”二字,实属有些夸大其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以为的坏人,只不过是他恰好同你站在了对立面,在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 比如说她的父亲,五年前的一场战事之后,被不少人弹劾,说他妄图挑起两国战争,拖累了南国,可她并没有觉得他有错。 身为将军,他想要保家卫国,歼灭敌人,何错之有。 所以,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能只听信片面之词,得眼见为实,是好是坏,她自己心里自有定夺。 “世子爷......”童义见他半天没反应,看了一眼火堆旁的王芸,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 裴安发了话,童义这才入内,到了跟前,先对王芸行了一礼,“见过三娘子。” 王芸认得他,客气地点了下头。 既然主子能让他进来,应该是不介意王芸听到,童义直接禀报道,“主子,对方大概有三十多匹马,正朝这边杀过来,最迟半刻后到。” 这两年童义跟在主子身边,打打杀杀,已经成了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早就已经习惯,语气平静而淡定。 又问道,“奴才要不要先通知林大人?” 裴安摇头,“不必,去给卫铭通个信,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先引林让,还有御史台的人去对抗,你找个人悄悄将那老东西提出来,推到刀枪之下,等到我自顾不暇之时,趁机将他扔到河里,得确保谁也救不了,且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旁人不知情,只有裴安自己的人知道,今夜,他压根儿就没打算渡江。 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童义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两人一谋一合,全然当一旁的王芸不存在。 直到童义走后,营帐内再次安静下来,裴安无意间抬起眸子,才注意到王芸呆滞的目光。 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落在了他脸上,眼里的神色,一清二楚。 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些意外,甚至带了几分防备。 明显是在害怕。 无论她是不是悔了,如今也已晚了,将来毕竟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裴安是什么人,迟早她得知道,他没什么好躲避,当下眨了一下眼皮,目光再抬起来,便毫不避讳地回望向她。 坦然的姿态,与他适才的沉静完全不同,深邃平淡的眸色此时也因他的松懈,变得和风霁月,唇角竟还轻扬出了一道弧度,低声问她,“怕了?” 火光的映衬下,他一身绯色官服,整张脸因那道熙和的笑容,又魅又妖。 王芸心头一跳,如惊雷。 自己虽也有美名在外,但从不知别人瞧见时是何感觉,如今她好像终于理解了,那些曾追他几条街为他豪掷鲜花的姑娘们。 “不怕。”王芸一摇头,趁机移开了视线。全天下的‘奸臣’要都长成他这样,估计谁也不会害怕。 “生死存亡,各凭本事,裴公子如此谋算,自是对方有他该死的道理。”王芸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神色认真地一顿胡扯。 一根绳上的蚂蚱,最忌讳内讧。 她又不是皇上,是忠是奸,并非是她该去考虑的问题,他能不能活过今夜,顺利与她成婚,这才是她不惜冒雨赶了百里路的最初目的。 安静了一阵,突然一道轻笑入耳,声音不大,但两人之间本就安静,王芸还是听到了。 她不太明白那声笑是什么意思,刚转过头去看,营帐外突然响起了动静,“快,快,都给我回来,有刺客!抄刀上马!” 片刻前裴安脸上的那丝风月,消失得一干二净,眸色一凉,提起手中把玩了半夜的长剑,起身便往外走。 几乎是一瞬间,外面马蹄声混合的厮杀喊叫,地动山摇般响彻了雨夜。 王芸下意识跟着起身,心中猛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很想去拽住前面那人,躲在他身后,寻求他的庇佑,可理智又告诉她,她同他不熟。 她可能拽了也没用。 四肢僵硬,立在那正迷茫无措之时,裴安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似是终于想起了她,转过身来。 那一瞬,王芸自己都感觉到了眼里流露出来的期待,可对方看了她一眼之后,只说了一句,“躲好。” 王芸张了张嘴,木讷地点头,“嗯。” 看出了她的害怕,裴安又多说了一句,“我在外面,有动静就叫。” 话落,掀帘走了出去。 一道闪电照亮了外面的雨花,黑麻麻的一堆人马疾奔在雨底下。 王芸身居深闺,哪里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厮杀场面,到了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过来,还能活着,全是运气。 帐外刀光剑影,帐内只剩下了她一人,求生的本能让她不能这般呆着等死。 周围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床榻,旁边放了几个漆木箱,脑子飞快地转动后,躲去了箱子后。 狭窄的空间,总会给人一种暂时安全的错觉,突然也就没那么慌了。 裴安既然说了自有分寸,肯定不会有事,这种时候,帐子内才是最安全的。 王芸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突然睁开。 闭眼什么也看不到,更可怕,环顾一圈后,从旁边的黄土里撬出来了一块石头,紧紧攥在了手里,不断安慰自己。 就算是只鸟儿,想要挣出笼子,也得脱层皮,这不算什么。 风雨之后,老天爷一定会给她回报。 第13章 裴安出去后,看了一眼对面营帐内的秦榆,并没有留在外面,提步扎进雨雾中,童义照着裴安的吩咐通知完,骑马在半路上遇到人,“主子,都安排好了。” “你回去守着。”裴安说完,夺过他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童义楞了一下,随后明白,三娘子还在里面,赶紧往回赶。 雨太大,火把一点就灭,视线受阻,御史台的侍卫没有受过特殊训练,折了几人后,被对方一路逼到了江河边上。 前面是步步紧逼的敌人,后面是滔滔江水,都是死路一条。 林让一脸绝望,转头对身旁的卫铭嚷道,“裴大人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这群人今晚要的是他裴安的命,自己莫名其妙被他抓来当了垫背的不说,他却躲在帐子里同媳妇儿你侬我侬。 这算怎么一回事。 卫铭没搭理他,手里的刀只守不攻,一直等到裴安骑马从后方杀了过来,才开始反击。 昨日裴安去御史台提人时,个个都看不起他,以为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可经历了两场袭击之后,彻底颠覆了众人的看法。 裴安手里的剑刺出去,就没有一个是虚招,同卫铭两人里应外合,同时朝一个方向攻击,不久后成功撕开了一个口子,御史台的人也终于燃起了希望,钻进破口内,拼了命地往外攻。 林让虽是御史台中臣,但论实战,草包一个,打一路退一路,几次都是躲在卫铭的身后,侥幸保住一命,已是魂飞魄散。 等挤到裴安身旁,积攒了一路的怨气,彻底发泄了出来,“裴大人,咱们今夜不是被淹死,就得被杀死,你说,你拉上我们来干什么啊,多一个人头多一条命,你自己一人死了,还能积点德。” 话音刚落,裴安手里的长剑,从马背上刺过去,替他挡住了右方的刀。 林让终于闭了嘴。 有裴安的加入,局势慢慢开始反转,眼见几人就快要退出河道,前方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兵荒马乱的雨雾底下,秦阁老一袭白衣,脚步跌跌撞撞,左躲右避,实在太过于显眼,且嘴里还在不断地骂,“尔等竖子,阴险狡诈!无耻至极......” 林让顿感一股气血涌上脑子,“那老东西出来找死吗!” “保护秦阁老。”裴安此言一出,卫铭立马腾出手去护。 适才好不容易冲开的口子,因卫铭一走,又被人封上,林让气得咬牙,“我要是陛下,早弄死他了。” 秦榆实属冤枉,就算找死,也不会选在这时候。 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推到了马蹄子底下,几次差点都被踩死,又愤又怒,见终于有人过来相护,正想起身喘一口气,屁股上突然被人用力踢了一脚。 秦榆脸色一变,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边上是滔滔江水,卷起来的高浪水花,瞬间扑在他脸上,秦榆愤怒至极,高声咒骂,“竖子!奸人!” 卫铭一边护着他,一边趁乱往他脚上套了一根绳子,雨夜视线瞧不清楚,等众人反应过来,秦阁老和卫铭已经被逼到了江河边。 裴安立马撤剑,赶去支援,还没来得及出去,对面突然冲出一人举刀朝着他身边的林让劈头砍了下来,林让脸色大变,立马呼救,“裴大人.....” 裴安应声回头,及时替他挡下一刀,也就这片刻的功夫,再回身,秦阁老已跌入了滚滚江河之中。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1节 白色的衣袍被猛浪一卷,瞬间没了踪影,卫铭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林让傻了眼,完了。 这跌下去,哪里还有命,当日陛下为了体现出自己为君者的宽宏大量,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特意饶了他一命,要真死了,怎么交差。 不说皇上,就朝中那帮子站秦阁老的人士,估计都能将他裴安给撕了。 秦阁老一坠江,对方的人马似乎也很意外,为头一人,高呼了一声,“撤!” 余下的半数人马迅速退回,朝着原路返回,溅起来的水花一人多高,御史台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个个都摊在了地上。 林让从马背上下来,去找裴安。 裴安正站在江河边上,剑上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面前满江的洪水涛涛翻腾,犹如猛兽,哪里可能有活口。 “裴大人。”林让叫了他一声,突然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他虽看不惯裴安空降抢了他的位置,但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心里知道,要不是裴安刚才救他耽搁了功夫,秦阁老应该不至于卷入江河里。 林让心中愧疚难安,等着裴安的责骂。 “起来吧。”但裴安没有说他一句,转身扶起他,往营帐的方向走。 林让赶紧跟上,“裴大人,属下......” 裴安似是看出来了他的内疚,主动开解,“看不出来吗,今夜这帮人不要一条命,不会罢休,秦阁老不死,死的便是本官,林大人不必在意。” 可此时裴安越是让他不在意,林让心里越不好受,“秦榆死了,陛下那儿,裴大人打算怎么交差?” 裴安一笑,“交什么差,人都死了,请罪受罚便是。” 这番无奈认命的态度,林让更懊悔,“裴.......” 裴安回头,“林大人要是觉得欠我个人情,那就安排些人手,沿江寻一寻,尽量将秦阁老打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样我或许还能减轻点罪罚。” “是,裴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到了这时他还能帮上忙,林让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再想起之前对他的偏见和使的绊子,心头愈发愧疚。 愧疚难当只有更卖力,转身便去聚集剩下的人马,“能起来的,都给我起来!去找人!” — 童义守在账子外面,一边留意着前面的战况,一边提防有人前来偷袭,并没有进去。 见裴安回来了,赶紧迎上前,“世子爷,如何了?” “人呢。”裴安没答,先问他。 “在里面。”童义知道他问的是谁,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裴安掀开帐帘,弯身钻了进去,屋内并没有人,火堆里的柴火也已燃尽,剩下了一堆星火点点的灰烬。 裴安看向童义,童义一脸懵,他一直守在外面,没看见人出来啊。 裴安想起临走前交代的那句,转头对屋内低声唤道,“芸娘。” 话音刚落,床榻边的几个箱子旁,便传来了轻轻的响声。 裴安缓缓地走了过去,绕在了箱子后,才看到人。 王芸蹲在箱子后面,手里正握着一块石头,上面沾满了血,旁边还躺着一个被破了头的刺客。 裴安一愣。 王芸周身都在发抖,一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牙齿先磕得咔咔响,抬头望着他,擒在眼里的一汪泪水,终于连串地掉出来挂在脸上,拖着哭腔道,“裴安......我害怕......” 神色恐慌,又可怜巴巴。 他看出来了,确实是吓到了,裴安蹲下身,声音温和,“怎么不叫?” 今儿晚上的刺客,只是冲他而来,他没想到会钻进这儿,童义也会料到,看见此番情景,脸色都白了。 他站在外面,愣是一丁点声音都没听到。 王芸嘴角一撅,哭着反驳,“我要是叫了,不死得更快?” 他不是说他就在外面吗,可她见他一出去就走了,她要是叫了,他听得到吗。 裴安瞧了一眼旁边被撕开的营帐洞口,倒也是,从这个位置潜进来,她要是叫人,估计来不及。 看样子,应该是她躲在这儿偷袭的对方。 一个深闺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裴安有些意外,忽略了她目光里那丝隐隐的质问,伸手从她手里,轻轻地取出了那块沾血的石头。 王芸已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望着他,又哑着声音呜咽道,“我杀人了。” 她不是故意的。 是他先突然从后面一刀划破了营帐,钻了进来。 她太害怕,才一石头砸了过去,之后她也告诉过他,让他别动,但他不听,过了一会儿就醒了,她不得已又敲了几下。 具体砸了多少下,她没数。 反正就,就好久都没声儿了...... 裴安伸手探了一下地上人的呼吸,早没了,回过头对上她不安的目光时,睁眼说了一次瞎话,“人没死。” 王芸望了他一会儿,见他神色镇定,这长稳住了心神,眼里的恐惧慢慢地褪去,却依旧蹲在那,迟迟不动。 裴安看出来了异样,问道,“能站起来吗。” 王芸试了一下起身,双脚发麻动弹不了,摇了摇头,“不能。” “去生火。”裴安转头吩咐完童义,扔了手里的石头,往前移了一步,一只胳膊从她后背穿过,另一只则托住了她的腿弯,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王芸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抱自己,人到了他怀里才反应过来,猛然扭过头去,裴安似乎料到了她的动作,脖子及时往后一仰,即便如此,还是被她甩过来的发丝,扫到了下颚。 湿漉漉,一股冰凉。 王芸从未被人抱过,虽说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可也只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人。 身上的衣裳本就是湿的,躲了这一阵,又冰又凉,被他手掌挨着的地方,却如同一团火,慢慢升温。 腿脚的血液也慢慢地开始回旋。 她好像能动了,但这时候说出来,有点多余,只能强装镇定,告诉自己,他不是陌生人,他是她的未婚夫,抱她天经地义。 童义趴在地上,正吹着火星子,火势刚燃起来,便见裴安抱着人出来,瞪大了眼珠子。 这,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裴安一脸平静地将人放在了刚才她坐过的石头上,再夺过了童义手里的木柴,道,“人拖出去。” 童义呆愣愣地立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忙去了箱子后方,将尸首从那道被撕开了的口子处拖到了外面。 火堆里的木柴慢慢地燃了起来,身上渐渐缓和,王芸终于缓了过来,手没再抖了,端正地坐在那,脑子里先前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慢慢归位,再回忆,内心“砰砰”又是一阵乱跳。 却不再是恐慌。 她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这等能自保的本事。 井蛙大的天空仿佛也跟着敞开,魂儿随着身体一道飘了起来。 母亲常说,“芸娘胆儿小,是因为见识少,见识多了,自然什么都不怕了。” 今儿一夜的见识,赛过了之前的十六年,到底是外面的世界要宽阔得多。 裴安抬头见她目光呆滞不动,以为她还在怕着,出声道,“先将鞋袜烤干,我让人送你回去。” 天色已到了后半夜。 她这时候赶回去,正好天亮,城门也开了。 为保以后不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裴安从腰间取下了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以后有什么事,拿着这个上国公府即可,不必自己跑。” 王芸一愣,下意识伸手。 见是一枚上好的白玉,她自来便不愿占人便宜,礼尚往来,她收了东西,也该给对方回礼。 此时出门,身上也没有旁的,唯有前几日邢风还给她的那枚翠绿玉佩。 有总比没有好。 王芸取了下来,递给了裴安,“裴公子要是不嫌弃,这个拿着。” 裴安目光一顿,明显她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他并没有别的想法,给她的只是一道通行令。 订亲太仓促,两人确实还没有交换信物。 也行。 裴安接过,本也没注意,目光一撇,突然觉得有几分熟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第14章 裴安端详着那块玉佩时,王芸已将他给的白玉挂回了腰间,裴安余光瞥见,随后也把手里的绿色玉佩拴上了腰带。 同样的位置,两人不过是换了一块儿玉,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裴安继续添着柴火。 火势越来越旺,王芸埋头烤起了鞋袜,腿脚虽恢复了知觉,但依旧僵硬,碍有裴安在,她不便脱鞋袜,微微翘起鞋尖,将鞋底对着火光。 很快一双脚再次冒出了腾腾热气,湿气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难受,王芸动了动脚趾,整个脚背不由拱了起来。 火势太大,烤在人身上有些发烫,裴安没再添柴,身子往后一移,视线正好扫到了她的双脚上。 这一场雨,天黑时便开始落,她从临安过来,双脚估计在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又蹲了那半天,八成已经肿了。 裴安出声道,“没人在,你脱了再烤。” 王芸茫然抬起。 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愈发茫然,他,他不是人吗....... 对面的裴安却是一脸坦然,平静的神色同适才他抱她时一样,没有半点别扭,在他眼里,似乎不存在男女之防。 仿佛想多了的人,只有她。 她自认为不是扭捏的人,加之实在难受得紧,但要她这么大刺刺地在他跟前脱鞋,她办不到,想了想,还是询问道,“那你,你能不看吗?” 她没法不将他当个人。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2节 裴安抬眸,红火的焰光照在她脸上,晕出了层层绯红,羞涩之意不难看出,倒是他忽略了,当下绅士地侧过身。 王芸这才弯身去脱绣鞋,长袜褪下后,裹在里面的一只脚露了出来,早已被水泡得发胀。 脚趾头苍白又皱巴。 王芸心头一跳,慌忙用裙摆盖住,这会子倒不是怕被对方瞧见,而是怕被看出了她的丑相。 匆匆瞥了他一眼,见他侧着身并没往这边瞧,慌忙褪去了另一只,将鞋袜放到了边上烤着,回头又将双脚藏在了裙摆底下,隔了几层薄纱,彻底瞧不见了,这才放了心。 光着脚再烤火,舒服许多。 热量一点一点地从脚底传上来,血液渐渐顺畅,膝盖、袖口也相继冒出了热气,望着袅袅青烟,王芸的脑子也跟着一道腾云驾雾。 关久了的鸟儿,一飞出来什么都新鲜,纵然是前一刻才面临了一场生死,也没忍住好奇,目光不由探向了对面的人。 因避嫌,裴安侧过去大半个身子,这回连个侧面也瞧不见,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 但她能感觉到,从一开始,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她遇上了那么一个刺客,魂儿都险些吓飞了,虽不知道今夜外面到底来了多少人取他性命,但听阵势,来得人肯定不少。 王芸突然想了起来,问道,“外面的人都走了吗。” “嗯。” “哦......” 因她这一声完全没必要的搭腔,裴安侧回了身,视线没往她脚上看,只看向了她的脸。 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全然不见适才的惧怕,瞳仁清澈,映出两簇跳跃的火焰,炯炯有神。 比起那日在塔庙里瞧见的,倒多了几分灵气。 裴安主动问她,“怎么了。” 王芸原本没打算开口了,被他一问了,又找不出旁的话来填上,只能问出来,“你,不怕吗。” 那么多人要追杀他。 许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裴安神色微微一顿,随后唇角轻扬,漆黑眸底露出一丝隐隐的自嘲,语气却极为张扬,“该怕的人不是我。” 王芸被他噎住。 分明很狂妄的一句话,可也不知为何,她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也对,自古以为‘奸臣’好像都尤其命长...... 王芸生怕自己说错话,彻底闭了嘴。 见她没什么疑问了,裴安重新侧过身,陪着她烤干了一双鞋袜,才起身,“你先整理,我去外面等。” — 后半夜,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王芸穿好鞋袜出去,天空只依稀飘着零星细雨,扬起头,偶尔几粒沾在脸上,并不成事。 烤了这一阵火,身上开始发热,出来倒觉得凉爽,时辰太晚了,王芸也没耽搁,从童义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并不灵活,踩上脚踏,跨腿时没跨上,情急之下抓住马鞍才爬了上去,待坐上了马背,一张脸已因窘迫憋得一片绯红。 童义看得一脸呆愣,不敢相信她那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裴安目光也跟着闪了一下,脸色倒是平静,将备好的斗笠,从马下递给她,“童义送你到城门。” 王芸点头,接过斗笠戴在了头上,夹紧马肚子前,觉得这么不打招呼走,有些不太礼貌,虽说他很厉害,但还是客套了一句,“你小心点。”说完鬼使神差地又补道,“早些回来。” 声音隔了一层夜色,落入人耳中,格外轻柔,如一片薄薄的轻羽,不经意间,从心底挠过。 许是觉得这样的问候语,太过于陌生,也太稀罕,裴安抬起头,重新探向她。 朦胧夜色下,见到的便是一道急速冲出去的残影,后仰的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裴安:...... — 没再下雨,比起来时,回去的路快了很多。 天蒙蒙亮,两人便赶到了城门口,童义看着她进了城门,才调转了马头。 王芸顺着街道,一刻都不敢停留,出来时,她凭着一股冲动,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如今回来,心头才开始发虚。 但她常年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前来,才消失一夜,应该不会被发现...... 怀着侥幸,王芸绕到了邢家的后门,怕动静声太大,王芸没再跑了,慢慢地走在了巷子上。 她头上戴着斗笠,并没有注意前方,到了跟前,才见对面院墙下,站着一人,正撑伞立在了那。 天空依旧飘着牛毛细雨。 那人似是早就知道她会从此经过,手里的伞往后一仰,露出了一张温润的面孔,眼底的担忧已溢出了瞳孔。 邢风。 王芸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在这。 邢风看着马背上的人,打探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确实会骑马。” 两人曾经隔着院子聊过这事,王芸吹嘘自己即便被关,也还会骑马,不会忘,等以后出来了,她骑给他看。 他道,“好,我等你。” 王芸自然也记得,笑着点了一下头。 自那日王芸找上门,邢风将玉佩还给她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再隔着院墙说过话。 悔婚当日,王芸确实有些想不明白,但后来事情太多,她一心只顾着为自个儿谋划前程,没功夫去伤怀。 如今再见,心里已无半点埋怨,婚姻乃人生大事关乎甚多,他也没有责任一定要娶自己。 从马背上下来后,王芸从容地唤了他一声,“邢公子。” 邢风打量着她的一身狼狈,握住伞柄的手,不动声色地捏紧,也没问她去了哪儿,只轻声同她道,“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你仔细些。” 第15章 昨夜她出去时,他在隔壁听到了马蹄声。 先前裴安去王家提亲的消息,当日传得满城皆知,他自然听说,而朝中的动向,他也略知一二。 她去了哪里,他能猜到。 当初她深陷谣言,却被自己悔婚,绝望之时,她凭着自己的本事谋前程,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拦着。 但心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守在了这儿,等着她回来。 对面府上一夜没有熄灯,亮到了早上,必定已知道了她出府的消息。 这些年,王芸内心对王老夫人的惧怕,邢风一清二楚,自己不知该找个什么理由来等,便就当作他是来替她通风报信的吧。 此时虽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原本王芸还存了侥幸,听了此话,彻底没了。不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旁的还好,她骑的是王家二公子的马。 她能出去,便是在两者的权衡之下,才选择了这条路,是以,也想好了结果,大不了再禁足两月,将她关到成亲。 比起五年,两个月算不得什么。 “谢谢。”王芸对邢风道了谢,不管怎样,谢谢他来提前告诉她。 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她没心思再停留,对邢风点了一下头后,牵着马从他身旁走过,去了西角门。 昨夜一场暴雨,溅起来的泥水沾在裙摆上,此时已被染成了斑点痕迹。 邢风慢慢回头。 身边骏马衬得她身形愈发瘦弱娇小,晨风吹过,她裙摆翩翩,一截楚楚纤腰,盈盈一握,俨然一深闺女子。 然而此时朝暮下,那道孤寂的身影行在雨中,反倒升出了一股宁折不屈的坚韧。 三年前,当她爬上围墙,准备往下跳时,他便知道,她一点都不懦弱。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他同她隔着一堵墙说了三年的话,曾不止一回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带着她去看外面的繁华。 终于熬到了这一天,两人却并没见上几回。 第一次是她放出来的第一日,她高兴地跑来与他相见,他陪她立在小巷子里,看着她脸上的雀跃,笑着同她贺喜。 第二次,是他去建康,她来送他,走之前,他邀请她等他回来,去他院子里看梨花。 他知道她喜欢梨花,早早便种了满院子的梨树,今年枝头开得格外茂盛,可到底还是没有抵过一场风雨,已叶零花落。 第三次,他将玉佩还给了自己。 如今,这是第四回 。 消瘦的背影越行越远,犹如她此人,正在慢慢地走出他的人生,诗中之句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他答应过等她,对她说的那些话,他都记得,但没做到。 对不起,宁宁...... 邢风捏住手中伞柄,五指骨节欲要将其折断一般,心绞之际,脑海里再次闪过了母亲的泪脸,“你忘了怎么答应你爹的?你要逼死娘是不是......” — 有邢风的通报在前,王芸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然而一进去,看到对面整齐地站了一排人时,心头还是跳了跳。 大伯和大伯母立在中间,边上是大公子、二公子,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来回打探。 王芸自知理亏,松开了马匹的缰绳,一声不吭。 大夫人死死地盯着她,语气极不客气,“我还就真没想过,将来能让我王家颜面扫地的人,会是咱们被关了五年的三姑娘。” “母亲......”边上的二公子上前打了圆场,“人回来就行了,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说完,上前几步走到王芸身旁,关心地问道,“三妹妹,你还好不?路上阿俊有没有为难你?” ‘阿俊’是他给马儿取的名字。 不问自取,是她失礼在先,王芸对二公子抱歉地一笑,随后摇头,“没有。”挺温顺。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3节 “倒没想到,你还会骑马......” “你给我过来!”眼见二公子要和她聊了起来,大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吼了一声二公子后,再次看向王芸,脸色愈发阴沉,语气尖酸刻薄,“我知道,你如今许了个三品大官,身份了不起了,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可你一日没出王家的门,便还是我王家的姑娘,你可曾想过,我王家其他几个姑娘的处境,她们不嫁人了?她四妹妹就不许亲了?” 王芸无话可说,垂着头,态度诚恳,“伯母教训得是。” “笑话,外头缝个人都说我大房这些年欺负了你,我哪里敢教训你。”大夫人这几日受得气,终于有了地方发泄一般,“可我管不了,自有人管得了你。” 依她看,老夫人放出来干什么?那身上的血性,关个五六年,真能关干净了? 怕是关一辈子都难消。 她那娘,一家子就知道打打杀杀,他爹正是因为耳濡目染,最终才成了将军,害得他们大房跟着一并倒了血霉。 原本年前就已经通好了门路,大爷这回能进翰林院任职,可到了跟前,突然没了着落。 打听之后,才知道是翰林院那边卡住了,有人说王家根子不干净。 根子不干净的还有谁,不就是他二房。 这都多少回了,每回都是到了节骨眼上被拖累,起初她还以为,她旁的不行,至少还有一门邢家的亲事在。 邢风在翰林院当值,日日都能见到萧侯爷,趁机替大爷说两句好话,不就是举手之劳? 可人家邢家也嫌弃她根子不净。 为了留住邢家,她同邢夫人说好了,换成四姑娘。邢夫人也答应了,不介意换个人,只要两家能亲上加亲就行,可她才提了一句,便被老夫人几句话骂得狗血淋头。 但凡在临安城内有点名望的世家,暗里谁不知道,萧侯爷家的大娘子喜欢裴世子那副皮囊,为了他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市井里传来的那些她和裴安的谣言,压根儿就不足为惧,到时候等萧家和裴家订了亲,便会不攻而破,谁知裴安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发了癫,来了个以假成真,上门提亲。 说白了,裴家跟着萧侯爷那是强强联手,可离了侯府,以裴家的背景什么都不是。 单就一个‘奸臣’的名声,在朝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献媚之人,终究不长久。 自己得罪萧侯爷不说,还带上了他们王家。这样的亲事,老夫人竟还同意了。 他们还奋斗什么,直接躺平等死得了。 原本昨夜那么好的机会,等裴安一死,他王家自然也就没了任何牵连,届时再去侯府走动一下,也就过去了。 可这死丫头好大的本事,竟敢偷偷跑出去送消息。 “当真是个扫把星,非要害死我们才罢休。”大夫人气急了,口误遮掩。 王芸跑了一夜,本就一身狼狈,此时脸色微微发白,立在雨底下,垂目一声不吭,大夫人一看,心里更窝火。 倒是显得她又在欺负她了。 “你少给我装可怜......” “行了。”大爷一声打断,也懒得再看,同王芸撂下一句,“自己去你祖母跟前请罪。”转身便走了。 王芸脸色不太好,呼吸也越来越闷。 走上台阶时,脚步有些晃,二公子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三妹妹你别记在心上,我娘就那个德行,骂起我来,也没当人。” 王芸扯了一下嘴角,倒也是。 比起大公子的稳沉,二公子王敬之自小贪玩,挨过的打和骂不计其数,可屡教不改,依旧我行我素。 “还有......”二公子突然靠近她耳边,悄声道,“那马不是我告密的,我也不知怎就被母亲知道了,这样,你以后要是想骑马,同我说一声,我给你牵出去......” 王芸一愣,正要抬头,余光瞥见大夫人望这边看来,忙地让开,不敢再同二公子走得太近。 — 一行人,大夫人走在前,王芸跟在后,浩浩荡荡地赶去了老夫人院子。 到了门前,王芸才看到青玉和连颖,两人一左一右跪在了屋檐下,不敢抬头,王芸走到门槛处,没有半句辩解,笔直地跪了下来。 王老夫人昨夜被搅得半夜才睡,如今刚起来不久,坐在堂屋内的圆凳上等着消息,陈嬷嬷给她泡了一壶茶醒神,才抿了一口,便听到动静。 见人来了,缓缓地搁下茶盏,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了王芸身上。 众人都没说话,等着她发落。 王老夫人扫了一圈后,却是眼皮子一落,道,“回去自己思过。” 王芸没反应过来,大夫人也是一愣,之后回过神来,抬头错愕地看向王老夫人,“什么意思,母亲这就完了?” “不然呢?再关她十年八年,关到老死?”王老夫人淡淡地看向她。 “这......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擅自出府一夜不归,家中还有其他姑娘呢,母亲素来严于管教,人人都服气.......” “那你说怎么罚?”王老夫人打断大夫人。 “母亲这话说得,我哪里有资格罚她,这丫头怕是还不知情况,当年要不是母亲下了狠心,将她母女俩关了起来,恐怕早就没了命,如今这才两个月呢,好了伤疤忘了疼,惹出一堆麻烦,这要是哪日被有心人记上,再拿出当年来说事,岂不是我王家又得遭一次难,再这么纵然下去,王家迟早得被她连累......” 王老夫人平静地问她,“你的意思是,真要关一辈子?” 王芸脸色一白。 大夫人这回倒是没有半点忍让,“我可没这么说,不过为了王家,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大夫人这话欠妥。”一旁青玉终于没忍住,抬头看向大夫人,“奴婢虽没有读过书,但也知道,人不能太贪,一味只替自己着想。当年为何去战场的人是二爷,大夫人心里当真不知吗,是大爷不想去,故意将手里的刀枪砸在脚上,二爷也没说一句,主动去应征,当初二爷立功之时,给王家带来的荣耀,没见大夫人说半句,如今倒是一肚子的怨言。” 青玉不怕死,继续道,“三岁大的小孩,尚且还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取,哪里有人会靠着自己府上的姑娘去铺路子的,若真到了这步,也不会长久,大夫人既然一心为王家想,可小姐也是王家人,您怎就没替她想想呢,莫非当真要让二房牺牲完了,去成全大房?” 话音一落,耳边死寂般地安静了下来。 王老夫人一句话没说,冷眼看着。 丢人就一次丢个够吧。 大夫人反应过来,人已经气得发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青玉头上,“你,你这个贱奴,满口胡言,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平日里倒是我疏于管教了,来人,今儿非要掌烂你的嘴不可......” 王芸脑子里嗡嗡一阵响,胸口发闷,再不说话估计会憋死,“青玉所说之言,皆是我意,大伯母要掌嘴便掌我的嘴好了。” 什么都行,打她也好,骂她也好,但关她不行。 哪怕今儿要她命。 周围正因她这一句安静下来,外面突然进来了一位丫鬟,匆匆禀报道,“老夫人,国公府裴老夫人来了。” 第16章 丫鬟禀报完,大夫人才从王芸刚才的那句话里回过神,一时也没注意去听谁来了,目光只不可置信地盯着王芸。 她什么意思? 换成往日王芸那副生怕惹祸的窝囊劲儿,被大夫人这般一瞪,指不定是认怂了,这会子却是梗着脖子,端正地跪在那,一言不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没那个本事收回来。 大夫人看着突然硬起来的王芸,脑子一炸,气得嘴角抽搐,“成,今儿终于说了句心里话了是吧,如今是要怨我大房,怨我和你大伯对不起你了?你也不看看这些年,谁在外面替你撑起来的,要不是咱们,就凭你爹,还有你那娘的家世......” 还没说完,王老夫人手里的茶盏猛地往桌上一搁,脸色也冷了下来,看向大夫人,“还嫌不够丢人?” “我......”大夫人转头又错愕地看向老夫人,还真成她的错了?瞬间一口气堵上来,憋得眼圈发红,“成,都是我们大房的不对,既如此,往后你如何,我们当也管不着。” 大夫人说完愤然甩了一下衣袖,转身离去,快要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问身后的丫鬟,“刚说谁来了?” 丫鬟埋着头答,“裴老夫人。” 大夫人一愣,裴老夫人? 这时候来,还能做甚。 当真是笑死人了,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倒是一个比一个演得还像,还情比金坚了,她倒是看他们怎么收场。 — 大夫人一走,王老夫人便同陈嬷嬷吩咐,“你去门口接人。” 说完抬目看了一眼跟前跪着的主仆三人,淡声道,“都回去吧。”一句也没问王芸昨夜去了哪儿,王芸也没傻到主动去招。 三人相互搀扶着从老夫人院子出来,个个脸如土灰,青玉和连颖跪久了腿发麻,走起路来瘸了一般,王芸则一身都是狼狈。 路上谁也没敢说话,等脚步一踏进院子,青玉转身就栓了门,立马换了一张脸,着急地问王芸,“怎么样主子,可遇到姑爷了?他还活着不?” 裴老夫人这会儿上门来,该不会......‘报丧’两个字被青玉掐在脑海里,怎么也不敢往外冒。 “活着。”王芸敷衍地应了一声,脑子里也正想着裴老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平日这个时辰,自己怕是还没起来,她老人家得起多早。 青玉长松了一口气,继续问,“然后呢,小姐是在哪儿见到的姑爷,渡口当真涨水了?姑爷有没有感激你......”显然不满足她回答的‘活着’二字。 王芸只得从头说起,一通讲完,也已沐浴好,换了一身衣裳。 青玉和连颖边伺候她梳头,边听得目瞪口呆,尤其听她说起,砸了一人,两人只觉得脊背发凉,青玉不由感慨道,“小姐这一趟舍命救夫,真不容易。” 里外都刺激。 接着也向王芸禀报了府上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您走后不久,大夫人便来了院子,死活要见您,还去马厩找来了张叔,当场便将咱几个帮凶带到了老夫人院子里,一个晚上,要不是陈嬷嬷有意相饶,给奴婢和连颖送了块蒲团出来,恐怕早跪死在门前了......” 连颖埋头,嘀咕了一句,“还能有谁,四姑娘呗。” 先前为了邢家,四姑娘怨上了小姐,昨日小姐刚走,她便派了底下的丫鬟过来给小姐赔罪。 早不来晚不来,选在那时候过来,且回去没多久大夫人就来了院子,不是她告密的,还能有谁。 横竖青玉和连颖如今是记恨上了四娘子。 王芸听出来了,提前警告,“别给我惹事,祖母还不知道如何处置我呢,要真被关进院子了,你们还得陪着我熬,一辈子都找不着郎君,关成老太婆。” 四娘子不是大夫人亲生,而是大夫人怀二姑娘时怕大爷出去找人,索性将自己的陪嫁丫鬟给了他,后来丫鬟生下了四姑娘和五少爷,才被提起来做了姨娘。 隔了一层肚皮便是庶出,四娘子身份比起嫡出的两个姑娘矮了一截,许亲本身就艰难,知道了她今夜出府,定是担心自己的将来受到牵连,才去了大夫人跟前告密。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打算,站在四娘子的立场上,就算真是她告密,也没有错。 出去的人是她,在这事上,她怨不着谁。 青玉没被她吓道,“小姐就放心吧,您这一趟冒死相救,姑爷不感动都难,今日裴老夫人上门,定也是姑爷知道小姐会为难,特意央了过来解围的,不会有事。” 王芸心里也正隐隐如此做想,突然被青玉挑明,也不知怎的,脑子里一下回忆起了那张俊俏得不像话的脸,竟觉得面上一烫。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见,应该也算不上是陌生人了。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4节 王芸昨儿一宿没睡,又受了几回惊吓,没说上几句话眼皮子便开始打架,又放不下心,歪在了屋里的软榻上,边打盹儿,边等着消息。 老夫人那头,已留了裴老夫人吃午饭。 两人年轻时曾打过交道,谁也没料到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亲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算是旧人,一见面格外亲热。 各自先问了近况后,裴老夫人也没说前来的目的,两人从当下聊到了几十年前,沉香缭绕的卷帘内,时不时传出几道笑声。 快到饭点了,裴老夫人才先提起,“年轻那会儿,个个都道你王夫人聪慧,倒还没怎么瞧出来,如今过了几十年再看,才知道你的厉害之处,什么东西都比不过一个家族的安宁,你比我好,眼睛看得广,想得开,好歹保了命脉。不像我......” 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平庸,到头来,一个都不剩。 裴老夫人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世道艰难,哪个家里又能真正的太平,当初的几个大家族,好的还能留个血脉,不好的连个血脉都没。 自己也没了一个儿子,王老夫人不知该如何去宽慰。 裴老夫人自己倒是很快平复过来,笑了笑,凑近王老夫人耳边,低声道,“我虽没夫人的头脑,可就算是再糊涂,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上两回。” 这话可谓是冒死表了诚心。 手里的鸡蛋不放进同一个篮子里,是她王老夫人这几十年来保家的手段。 如今他裴家愿意当这其中一个篮子。且还是个天赐的篮子,两家除了彼此,还能上哪里去找这样的良缘。 都是过来人,王老夫人岂能听不明白,眼中眸色微滞,随后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姐姐,咱就不操多余的心了。” 从来府上到离开,裴老夫人一句都没提到裴安和王芸,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今儿她上门的目的。 裴家是真心要同他王家结亲。来这一趟,是怕她们为难了芸娘,如此,昨夜芸娘必定是已见过了裴安。 王老夫人亲自送裴老夫人上了马车,返回来后,便同陈嬷嬷道,“将宫中的帖子给芸娘送过去。” 裴家过来订亲的当日,宫里的明阳公主便派人送来了帖子,说明儿要办一场蹴鞠,邀请三娘子进宫,王老夫人压着一直没给。 帖子明摆是冲着裴安的面子给的,王老夫人原本还探探裴家的态度,如今也不必了。 陈嬷嬷担忧地道,“大夫人那,怕是不会收场......”要是知道三娘子不仅没罚,还要进宫,大夫人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她要闹就闹。”今儿见了裴老夫人,再回头想想,王家这些年,还真离不得她这个草包。 陈嬷嬷还是不放心,“三娘子关了这么久,这头一回进宫......” “就她昨夜那一趟,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她想要什么,心里清楚得很。 — 童义返回到渡口时,已过了正午。 掀开帘子进去后,见裴安正躺在硬塌上睡觉,童义没敢打扰,刚转过身,裴安自己睁开了眼睛,出声问道,“送到了?” 童义一愣,回过头禀报道,“送到了,奴才看着三娘子进的城门,也托人给老夫人送了信。” “嗯。”裴安应了一声,疲倦之色犹在,继续闭眼,“下去歇着吧。” 昨日一夜没睡,又跑了这半日,童义确实有些犯困,回到营帐倒头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擦黑。 听到耳边一阵吵闹声,赶紧起来去了裴安的营帐内。 林让带着御史台的人沿江寻了一天,刚回来。 人还真就寻到了。 卫铭还活着,但秦阁老已经面目全非,泡了一天,整个人肿成了两圈,脸也看不出来模样,被石头撞得没了形状。 能确定,人是死得透透的了,林让心中愧疚难当,“裴大人......” 裴安面上没什么波动。 让人先将尸首抬下去,再看向一身疲惫的林让,和气地道,“不着急赶路,林大人先带人下去整顿,大伙儿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回宫。” 第17章 裴安这一趟,本是奉旨送秦阁老下岭南,如今秦阁老死了,自然也没必要再前行。 当夜休顿好,翌日一早,一行人拉着秦阁老发胀的尸首,从渡口原路返回,赶在辰时之前进了临安。 裴安并没有着急进宫,先回了一趟国公府,洗漱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后,才入宫请罪。 皇上今日不在勤政殿,去了养心殿。 裴安得知移步到了养心殿,门前的公公进去通传,裴安立在廊下候着,初阳正好落在他脸上,如同镶了一道金边儿似得,阳光又帅气。 怎么瞧,都像个干干净净的正派少年郎。 下了半月的雨,今日好不容易放晴,皇上心情不错,早朝结束后,便留了几位臣子到他的养心殿,一道尝尝新进的美酒。 翰林院萧侯爷,兵部尚书范玄也在。 一堆人正聊得尽兴,王恩进来凑到皇上耳边禀报,“陛下,裴大人求见。” 皇上转头看着他,眉目一皱,“谁?朕没听清。” 王恩当下退后两步,躬身再一次禀报道,“陛下,御史台裴大人求见。” 这回屋内几人都听清了,一时脸色各异。 “他不是去送秦阁老了吗,怎么回来了?”皇上一脸错愕问出了一众人的疑问,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同王恩道,“快,快宣!” 屋内的人都屏住一口气,安静地等着人。 转瞬的功夫,裴安入内,不待皇上盘问先自行请罪,“臣有辱使命,昨夜横渡东江之时,秦阁老不慎跌入江河,还请陛下降罪。”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均是一脸震惊,范玄当场站了起来,失态地质问他,“那如今人呢?” 皇上似乎也很着急,并没去追究他是不是越礼了,目光只看向裴安,等着他回答。 片刻后,裴安道,“死了。” 几道抽气声传来,接着便是范玄一屁股摊在了位置上,满脸悲恸。 皇上瞥了他一眼,面上也是一副沉痛,缓了好一阵,才问道,“好端端的,怎,怎么就跌到江里去了?” 裴安无一句辩解,以头点地,“是臣失职,保护不周,请陛下治罪。” 话音刚落,边上的范玄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痛斥道,“裴大人好大的本事啊,这番赶尽杀绝,也不怕遭了天谴。” 这话明摆着是说他裴安故意为之。 裴安缓缓直起身,侧目看向范玄,“卑职记得没错的话,范大人乃是秦阁老生平最得意的门生,既然心中如此敬重,怎么在出城时,不见范大人前来相送?如今人死了,哭几声,胡乱扳咬几句,便能表衷心了?还是范大人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些,亦或是,范大人怕背后替你撑腰的人倒了,这往后的路更加艰难了?” 裴安的声音不徐不疾,一招反击,来得措不及防。 范玄愣愣地看着他,只觉血气不断倒流。 自古奸臣,没有一个要脸的,如今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裴安倒是平静地回过头,面朝着皇上,等着被治罪。 范玄哪里还能淡定,跪下额头重重地往地上一磕,含着血泪道,“陛下,臣对陛下的衷心日月可鉴,秦阁老一生德音孔昭,君子是则是效,晚年不保被人污蔑不说,如今竟还尸骨无存......” “尸首倒是捞起来了。”裴安没忍住,转头打断了他的话,“范大人待会儿可以去瞧瞧。” 范玄看着他张扬的脸色,气血猛然翻涌。 “好了好了,都是替朕分忧的朝中重臣,你们要是起了内讧,朕这江山还要不要治理了。”皇上对这方面的调解,已经驾轻就熟,“秦阁老之死,朕也悲痛,人死不能复生,这都是朕命里该遭的劫,朕旁的不盼,只盼在座的各位卿,安康平安,能替朕多分担才是。” 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大的深意,谁也不敢吭声了,齐齐地趴在了地上。 皇上也没拦着。 沉默了一阵,才看向裴安,问责道,“这渡口的水能有多深,即便跌下去救起来不就得了?如此大意,确实是裴大人办事不力,朕也不能不罚。” 裴安磕头领罚。 皇上思忖了一阵,才斟酌出来,“传旨下去,裴安失职,扣去一年俸禄,自行思过,另外......厚葬秦阁老。” — 裴安统共进去了一刻,便退了出来,里面的宴席继续。 脚步这方下了台阶,身后便传来了动静,裴安回头,见范大人提前离了席,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向他瞪来时,恨不得千刀万剐。 裴安毫不介意,扬唇冲他一笑,“范大人怎么不继续?” 比起刚才的激动,范玄已经平静了很多,步伐踉跄,只抬眼看向他,厌恶地道,“裴大人有本事,就一辈子做一条趋炎附势的走狗,否则,自古奸臣贼子无一好下场。” 说完,范玄便拂开边上小厮的搀扶,东倒西歪地下了台阶。 裴安唇角扬起的一道笑意,缓缓落下,脸侧照来的一道强光,刺了一下眼睛,眸子有些发痛,裴安转过头,走去了边上的长廊。 刚出养心殿,到了转角,侧面一排漆红抱柱后,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一位贵气公子爷眼睛一亮,出声道,“哟,裴大人?” 裴安闻言顿步转身。 瑞安王府的小郡王,赵炎。 两人儿时便相识,国公府倒下后,裴安身边的人散得散,走的走,唯有赵炎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不放。 裴安继续往前。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赵炎压根儿没介意他的脸色,从对面快步迎上来,到了跟前眉飞色舞,“所有人都到场了,我都来晚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晚。” 赵炎的生母只是个奴婢出身,自从生下来,整个瑞安王府都对他不闻不问,几乎成了放养的状态。 而他这些年也不负众望,成为了人人口中的蠢材,吃喝玩乐什么都行,唯有读书,一窍不通。 裴安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花样,没空奉陪,“臣还有事要忙,就不陪郡王了。” “裴大人怎么可能不去呢?今儿公主办了一场蹴鞠,连三娘子都来了,正在南宫场上子坐着呢,你不知道?” 裴安神色一顿,目光缓缓移向跟前这张明显想看热闹的脸。 赵炎也不怕他瞧出来,笑容晕开,脸侧笑出了两个酒窝,又贼又奸,“萧娘子也在。” 裴安:...... — 明阳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身边的宫娥匆匆进来禀报道,“殿下,人已经到了。” 明阳选了一根钗子递给了身后梳头的宫娥,挑声问,“都来了?”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5节 “三娘子,萧娘子都来了,奴婢照着殿下的吩咐,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到了一块儿。” 明阳脸上的笑容一深,“挺好的。” 早听人说,裴世子和王家三娘子的流言传出来后,萧娘子就没一日快活,还曾上门找过裴世子讨要说法,最后哭着跑了出来,在得知裴世子去了王家提亲后,更是砸了几套茶具,囔囔着不活了,食都没进。 这就不活了,她也太脆弱了些。 明阳公主一脸鄙夷,往日不是一口一个状元郎,长得好又有才,说得彷佛这世上就她喜欢的男人最厉害。 行啊,既然如此优秀,她就偏让她得不到。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第18章 插好了珠钗,明阳起身又问,“裴大人出来了吗。” 宫娥点头,“刚从养心殿出来,被郡王截住,正往场子上赶。” 明阳一笑,颇为满意,“走,咱去看热闹。” — 王芸被关了五年,放出来时,连王家的下人都认不全,更别说宫里的人。 她从未见过明阳公主,昨儿接到帖子后,虽也紧张过,但比起关她紧闭,让她进宫,明显是给了她便宜。 再想起听来的宫中繁华景象,金砖绿瓦,紫柱金梁,雕梁画栋,白玉为阶,十里甬道更是直通上天,内心还有些兴奋期盼,可如今到了地方,身边围着一堆不认识的世家娘子,尽管她以笑示人,面上一团和气,在席位上坐了足足一刻,还是一个也没搭上话,心头便只余了忐忑。 尤其是坐她对面的姑娘,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脸上,她迎上去几回,瞧见的都是冷眼。 彷佛自己欠了她银子未还,恨透了她。 王芸一头懵,将十一岁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拉出来重新捋了一遍,确实对跟前的姑娘,没有半点印象。 她虽不善言语,在对方瞪了她好几个来回之后,终究没忍住,她说话自来不会拐弯,问道,“姑娘,是我哪里冒犯了?” 她自认为态度谦卑问得礼貌,可此言一出,那娘子的脸色更难看。 王芸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对方却转而对她一笑,“三娘子当真不认识我?” 王芸如实地摇头,“不知姑娘贵姓?”说完先自个儿介绍,“我姓王,单名一个芸字。” 姑娘“哦”了一声,笑着道,“我姓李,李尚书家的。” 终于听她报了名儿,王芸不疑有他,秉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主动同她打了招呼,“李娘子好。” 话音刚落,周围的姑娘们低头的低头,捂嘴的捂嘴,明显是在憋笑。 王芸不明所以。 对面姑娘的眼里满意地划过一丝嘲讽,接着又指了自己边上坐着的一位娘子替她介绍道,“她是萧侯爷家的萧娘子。” 王芸目光望过去,和气地道,“见过萧娘子。” 这回耳边的笑声更大,而被她问好的‘萧娘子’抬起头,面色露出一丝尴尬,自个儿纠正道,“三娘子,我姓魏。” 如此,即便是个傻子也明白了,跟前的姑娘是在耍她。 王芸伸手拉了一把旁边欲要怼人的青玉,在院子里关的时日太久,她不认识人正常,对方也并未自我介绍,她叫错了,并不丢人。 没什么好生气的。 火没点起来,对面的姑娘似乎极为不甘,做了一阵,突然看了一眼泡着的一盏蜜饯菊花茶,取了旁边果盘里的一粒葡萄,“噗通”往茶盏里一扔,王芸没有防备,茶水溅起来,身上、脸上无一幸免。 “姑娘,你也太欺负人了!”青玉眼睛一瞪,忙取出绢帕,替王芸擦了身上的茶渍。 对面的姑娘,却无半分歉意,语气阴阳怪气,“倒是奇了怪了,早前听说三娘子被关在府上禁了足,连门都不能出,我还信以为真,可是后来又听说三娘子屡次徘徊茶楼,抛头露面,引得无数公子爷前去观望,更是不顾名节同人私会,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终是勾上了裴家世子爷,我便又不信了,如今一看,怎的三娘子又不一样了?” 这一番话,算是彻底地撕破了脸皮。 王芸愕然抬头。 到底是她没见过世面,她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 萧莺也不同她兜圈子了,这段日子所受的气,她今儿非得要讨回来,抬头质问道,“三娘子勾搭人时,莫非不知裴安他有婚约?” 适才一直困在王芸脑子里疑问,豁然开阔,终于明白了,她怎的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是没惹人家,可人家喜欢上了她的未婚夫。 之前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就凭裴安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可能没有一两笔风流债。 这事很正常,她自己也有。 每回去街上,确实也有不少人拥挤着想要一睹她容颜,爱美之心人人有之,没有错,但取之就该有道。 “姑娘应该是误会了。”茶渍沾在脸上,还有些温度,王芸很怕惹事,遇事也喜欢息事宁人,可能是昨儿怼了大夫人之后,反骨一旦打开就收不回来,抬头看向萧莺,竟也没忍住,“婚约讲究三媒六聘,倘若姑娘真同裴安有婚约,必定所有人都知道,裴安乃朝中臣子,不可能一媒许两家,姑娘所说的婚约,要么只是一桩口头婚约,要么便是姑娘的一厢情愿,姑娘今日在这儿为难我也没用,是裴安不喜欢你,与我有何干系?退一步讲,他心里若当真有你,又怎会再来同我提亲。” 就如同她和邢风一样。 她再纠缠,人家也不会娶她啊。 还有,“如姑娘所知,我已是裴安的未婚妻了,我与裴安互生爱慕,情投意合,相约茶楼,有何不妥?你说的抛头露面就更不合理了,今日殿下办了蹴鞠,姑娘不也是露着脸来的?” 王芸一口气说完,看着萧莺聚变的脸色,眼睛似乎都气得乏了红,知趣不能再留,走之前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自小母亲就教导我,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得将‘礼’字当前,今日我虽不认识你们,但与各位娘子相处之时,一言一行自认为没有半点失礼,不觉得丢人。” 说完王芸起身走向席位后方,掀起竹帘,钻了出去,人生地不熟,她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沿着跟前的鹅暖石小径往前。 风一吹,凉意袭上脸,才觉得自己心口跳得有些快。 头一回怼人,当时一通子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占理,事后心口又堵得慌,懊恼自己不会为人处事,更为心头冒出来的那股孤寂而慌乱。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关在院子里的那段日子,觉得自个儿已被世人彻底地抛弃在外...... “小姐,咱们回去吧。”青玉跟在她身后,知道她心里难受,这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好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公主邀请,如今人还没到,她断不能先行离开。 “来都来了,不瞧完,岂不是更亏。”王芸怕自己迷路,也不敢乱走,选了场子上一个偏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既没离开场子,又能避开人群。 蹴鞠场上,不少人在热身,王芸看了一会儿,心绪慢慢地被牵引,正入神,察觉身旁有人走来,还以为是青玉,道她终于想明白了,屁股往边上挪了挪,替她腾出了一片位置,身旁的影子落下来,却比她想象的要高大许多,且颜色也不对,是绯色。 王芸一愣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一团错愕,桃花眼里擒着的一汪水汽,也没来得及消下去,泫然欲滴,我见犹怜。 裴安坐下来后,就那么偏着头看她,目光不避讳,也没说话。 今日天晴,光线也好,他身上的绯色官服比起前夜见到的鲜艳耀眼许多,眉眼间因那一缕阳光,格外明朗。 即有翩翩少年郎的风流之态,又有侯王将相傲视四方的魄力和贵气。 就他这条件,完全能做一个良臣。 这般一想,王芸猛然回过神,眸底不由浮出了几分惊喜,“你回来了?” 她以为他还要等着渡河呢。 猝不及防的反应,倒是让裴安的神色有了半刻的呆滞。 以萧莺的脾气,他知道两人今日相遇,她肯定落不到好。他不爱管闲事,但这层因果为他而起,怎么也得他来收场,因才跟着赵炎过来了一趟。 几人闹起来时,他被赵炎偷偷拉进了隔壁,什么都听到了。 他跟过来,原本是等着她来质问。 试问订亲后对方突然蹦出来一道婚约,换做谁也不会淡定,严重些,她会以此悔婚,再不济,骂上自己两句,哭一场。 这些一贯都是女人擅长的伎俩。 他做足了准备,给她撒气的地儿,她却回了他这么一张惊喜的面孔,不知怎的裴安突然想起了那夜,她骑在马背上,对他说的那句,“早些回来。” 倒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真会因为一桩婚约捆绑在一起。 “嗯。”裴安应了一声,视线并没有挪开,反而是愈发认真地看向她微红的眼睛,再一次给了她机会同自己讨伐,主动问道,“怎么了?” 谁没有个过去,她也有。 且受伤的人也并非是她,适才那姑娘不准这会儿还在哭呢,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介意先做个示范,只要他不主动说,她就当没这回事。两人虽已见过两回,不再算陌生,但还是有些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当下摇头撇开视线,仓促地道,“今日殿下办了蹴鞠,邀我前来,还没开始呢,裴公子何时回来的?也收到了帖子?” 她连问了他两个问题,侧着脸不看他,目光盯着底下的蹴鞠场子,半边脸颊,映在阳光里,慢慢地染上了一层艳粉。 他眉梢轻轻扬了一下,偏向她的身子正了回来,转开视线,同她一道往底下场子里内看去,答了她,“刚回来。” 答完又问,“喜欢看蹴鞠?” 王芸点头,“嗯。” “会玩吗?” 南国十来年前就兴起了蹴鞠,无论男女都喜欢,被关在院子里那几年,烦闷之时,她也同母亲,青玉连颖一起玩过,但只是颠一下球,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比拼过。 她不知他所说的会玩,是指什么样的程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玩吗。”裴安瞧见她脸上的犹豫,换了一种问法。 宫里的场子办得漂亮,今日又是男女混合赛,适才瞧着底下姑娘们脸上洋溢出来的笑意时,她心中早就生了羡慕。 想自然是想的,但才经历了那么一遭,暂时不想去讨好人,正欲摇头,裴安先道,“这身官服不便,你等我一会儿。” 王芸没明白他那话什么意思,愣眼看着他起身。 谁知起来后,裴安又不动了,顿了两息突然转过身,眸眼如星近距离盯着她面上的疑惑,想的却是刚才她被人为难的一幕。 再硬的柿子,终究也只是个柿子,丢在这儿,指不定又被人给踩了。 斟酌了一番,裴安弯下身去牵她的手,骨节修长的五指轻轻扣在她的手腕上,“算了,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第19章 上回在渡口,他抱她,事出有因,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便也选择了忽略,如今他这般明着过来牵她手,微凉的掌心贴在她暖和的手腕上,脉搏突突跳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触碰,王芸无法做到不去在意,脸颊陡然飘出两抹红晕,脚步木讷地跟上前,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则一直僵着,潜意识想去挣脱,毕竟从小到大没被哪个男人牵过。 除了邢风之外。 可又迟迟没有动作,他是她三媒六聘正式订了亲的未婚夫,牵她,比邢风还要理所当然。 最终王芸没动,由他牵着往前,上了她适才过来的那条鹅卵石小径,原路返回。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6节 原本裴安也是无所谓地随手一牵,想让她跟上自己,可手掌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突然无法忽视手心传来的触感。 如同握住了一块上好的绸缎,很滑很细腻,可细细琢磨又不像是绸缎,有温度,还挺软。 倒更像是棉花了。 奇怪了。 裴安眉眼往上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生出来的荒唐思绪,将其归根于到底是男女有别,和他捏过的所有手腕,都不同。 走出席位后,裴安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她。 掌心的温度遽然一失,裴安下意识握了握拳,这边刚抬起头,便见赵炎立在小径前,见他出来了,走也不是,躲也不是,脚步尴尬地转了一圈后,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迎了上来。 刚才两个女人之间的硝烟,赵炎亲眼见过,此时见裴安领着人出来,想必是已经哄好了。 赵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热情地招呼,“裴大人。”目光却已好奇地探向他身边的王芸。 适才隔了一层竹帘,他没瞧清,现在近距离一瞧,只一眼整个人都愣在了那。 先前他一直不明白裴安为啥要放弃了萧家那颗大树,非得娶一个出身一般的姑娘,且他认为那萧娘子容貌也不差,如今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裴安不贪美色,而是以往的美色都不够这次来得诱惑。 这......要是换他,他也会见异思迁。 但再好看也是自己好友的媳妇儿,他不敢盯着瞧,很快醒过神,主动打了招呼,“三娘子。” 王芸被裴安松开手后,脚步不觉慢了一步,此时站在他的侧后方。 有过被戏耍的经历,见到不认识的,莫名有些紧张,礼貌地点了一个头,并没打算开口,身前裴安却突然侧过头来,低声道,“瑞安王府,小郡王。” 王芸愣了一下,行礼道,“见过郡王。” “三娘子不必见外,”赵炎摆了一下手,笑着道,“我和裴安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都是自......” “什么事。”裴安往前跨了一步,打断他。 赵炎及时收口,说起了正事,“明阳已经过来了,听说邀请了不少世家公子爷,多少人都等着组局呢,裴大人真不下去玩玩?” 自打他开始决心科考,他同他玩的次数便越来越少,高中后他又去了建康,索性不见了人,算起来,这都多少年没一块儿玩过蹴鞠。 今日难得有个机会。 “玩一会儿,也耽搁不了你多久时辰,你要是不放心,三娘子我让人来看着,保准不会......” “你去记名,我换身衣裳。”裴安这回倒是应得非常爽快。 赵炎面上一喜,立马点头,“行。”正要转身,裴安又道,“三娘子也去。” 赵炎一愣。 今儿是明阳办的蹴鞠,邀请了不少姑娘前来,确实可以男女搭配,但赵炎不确定他是不是真要这么做。 他走了是不知道,那萧家娘子这会子还在哭呢。 旧人哭,新人笑,按理说很正常,可偏生他这旧人不简单啊,要是发疯,火势一缭烧起来,他不敢保证他裴安能招架得住。 王芸同样一脸意外,没料到他拉她出来,是要将她往场子上带,太突然,她,她可能不行,“我......” “报上。”裴安出声,掐断了她的话,又同赵炎重复了一回。 “好。”赵炎心底涌出了一股五体投地的佩服。不愧是他裴安,闹起自己的热闹,都不嫌事大。 得了他的话,赵炎转身跟着小厮疾步往场子上赶。 人走了,王芸才慌起来,怎么办。她今儿的衣裙倒算方便,大不了等会儿将袖口绑起来鞋子也挺合适,跑起来不会磨脚。 可还是不行,她紧张....... “裴公子。”王芸抬头,要不他换个人吧。 “先前见你看得入神,应是喜欢,既然喜欢,便放心去玩,有何好顾及的?”裴安同她说着话,脚步却在缓缓往前,“来都来了,不就是为了蹴鞠。” 她倒也想。 王芸提步跟上他,依旧不安,“我拖了你后腿怎么办。” “拖不了。” “啊?” “有我在,拖不了。”就算是个草包,他也能赢。 三言两语之间,王芸再一次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狂妄,目光不由往他身上探去,瞧见了只是一片后脑勺。今日他戴了官帽,发丝一丝不落地被拢进了帽子内,白色里衣的领子没能完全挡住他颈脖,露了一截出来,和他面上的肤色竟没甚差别。 难怪不喜欢那位姑娘。 论肤色,那位姑娘还真比不得上他,五官,好像也比不上...... 没事她去将他同一个姑娘比作甚? 王芸晃了一下脑袋,一个机灵回过神来,撇开目光,不敢再往他身上看。 两人一前一后,从场子内一路又走到了门口。 刚才进来时,赵炎嫌弃有人跟着玩不尽兴,将自己的几个随从打发掉,也将童义留在了外面,让他守在了门口,别来干扰他主子。 童义立在门口等了半炷香,见主子带着三娘子走了出来,本以为是要回府,谁知裴安上了马车后,只换了一身衣裳又下来了。 裴安每回进宫,童义都会在马车上多备几身衣裳,怕醉酒,落雨,可今日天晴,他也没醉酒,衣裳没污,“主子这是......” “蹴鞠。” 童义一愣,这几年他除了打打杀杀,余下时间要么在弹劾别人,要么就是在弹劾别人的路上,他哪里有空玩这些。 童义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王芸,压低了声音道,“主子,球场不比官场。” 一旦玩起蹴鞠,腿脚可不长眼,要是有人伙同起来,成心要报复他,他岂不是吃亏。 这回他空降到御史台,成为掌控朝中臣子命运的一把手,这几日送到府上宴请他的帖子堆成了箩筐,今早回来,他可是一个都没见,原封不动地让人退了回去,这俗话说的话,不为己用,留着就是祸害。 不说他昔日得罪的那些官员,就拿这回他上王家提亲,可是活生生地得罪了萧侯爷。 还有,秦阁老已死的消息,这会子估计已传了出来,忠孝于秦阁老的人,一般都是些死脑筋,要名不要命。 说得明白点,今儿场子里面,想要他裴安命的人,十个占九个,人家正愁着找不到机会呢,他倒是自个儿往上凑。 裴安换了一身箭袖云水蓝劲装,绑好了袖子上的系带,才转头看童义,脸色平静,“你见我怕过谁?” 童义:...... 那倒是,如今除了陛下,似乎只有人家怕他的。 “你都知道,陛下不知?”裴安缓声道,“若你是当今陛下,你是喜欢一个四处结怨,恨不得人人得以诛之的臣子,还是喜欢找不出来半点错处,被世人敬仰的臣子?” 童义一愣,懂了。 “今儿谁凑上来,只能算他倒霉。”日头升在了当空,光线灼人眼,可此时那双眸子如同浸了冰雪,瞧不见半点阳光。 — 那头赵炎找上明阳,替裴安和王芸记上名儿,不到半炷香,消息便传遍了场子。 萧莺出发前便打算好了,今日必定要给王芸颜色瞧,可到头来,自己反被臊了一顿,恼羞成怒,砸了桌上的东西不说,又哭又闹。 一直到明阳来了,才消停。 明阳很看不惯她这副动不动就砸物件儿的德行,东西惹她了?砸了就不用银子买了? 也不知道,萧鹤是怎么教养的。 来的路上,明阳早就听人绘声绘色地讲了,王家三娘子是如何怼她的,心头无比舒畅,也不嫌添乱,怂恿道,“萧娘子要是不服就去把面子捡回来啊,你不是会蹴鞠吗,莫非还比不过一个被关了五年的人。” 这话成功激起了萧娘子的报复之心,当下让人去场子里找萧家大公子。 自从知道萧家被裴安打了脸后,萧家大公子对裴安已是恨之入骨,两兄妹一排即合,赶在裴安和王芸之后,率先报了名。 有人开了先例,后面的人纷纷涌入。 名单交到了明阳手里,明阳看也没看,拿起笔勾掉了最后一对儿,将自己和邢风的名字添上,递给了边上的掌事太监,“就这样公布下去,半炷香后,比赛正式开始。” 太监一走,明阳转头便吩咐身后的宫娥,“去叫邢大人过来。” — 名单公布出来,赵炎只瞧了一遍,便觉得八成要出事。 旧舅子旧情人一道上场,王家三娘子不吃亏才怪,当下拿着单子急急忙忙地去寻人。 裴安和王芸已经到了场子口上,王芸正忙着绑袖口,袖子太宽,得卷起来。 可没个东西固定,即便卷起来,不到片刻,稍微一动也会掉下来,如此三番两次,裴安实在瞧不下去,解开了袖口上的绑带,拿短刀割成了两截,走到她跟前,直接道,“抬手。” 眼见快到时辰,场子内已经沸腾了起来,王芸心头的紧张突然没了,反倒生了几分期待,极为配合,宽大的袖面高高抬起来,挡了裴安大半张脸。 不巧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王芸怕自己挡了路,脚步往边上让了两步,如此,裴安微垂的一张脸几乎完全挡在了水袖后。 后面的人渐渐靠近,经过身旁时,王芸无意识瞟了一眼,却冷不防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神色顿时一愣。 邢风?他也来了。 第20章 邢风不知道王芸今日也进了宫,收到明阳的帖子后,原本没打算来凑热闹,早上被邢夫人一吵,实在心烦,才上了马车。 进宫后也没去场子,择了一处偏僻的地儿想躲清净,谁知还是被明阳找到,请了过来。 突然看到那道身影时,邢风猛然一愣,紧接着一颗心往下沉。 她不比旁的姑娘,至今唯一去过的便是临安瓦市,宫中形势复杂,明阳既然办蹴鞠,必然会请萧家的人。 萧娘子、明阳,无论是哪个对她发难,她都不是对手。 心下一慌,邢风疾走了两步,正要上前,却及时见到了站在她旁边的裴安,神色再一次愣住。 他怎么回来了?秦阁老呢? 脑子里突然涌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邢风脸色慢慢地起了变化,脚步却已不知不觉走到了跟前,亲眼见着裴安捏住她衣袖,两人倚靠在一块儿,一个风姿飒爽,一个婀娜聘婷,竟无比般配。 眸子如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痛又涩。 曾经以为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如今被替换了去,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7节 有裴安在,轮不到他再担心。 且人多眼杂,他不宜同她相认,本想装作看不见,直接走过去,王芸却突然转过了头,邢风目光来不及收回,仓促之间冲她一笑,脱口嘱咐了一句,“小心。” 王芸点头,没出声。 若是在外面遇上,她定会同他打招呼,但此时,彼此身份摆在了这,她得避嫌。 南国近几年最受欢迎的消遣娱乐便是蹴鞠,今日观席台后,来来往往都是人,说话的声音也多。 裴安被她袖口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对面,听到声音也并没在意,替她绑好了一只袖口,测过身才无意间瞧见了刚走过去的一道人影。 是邢风吧。 裴安眉目微蹙,目光挪回来,往她脸上看去。 绑好了一只,不待他再说,王芸已主动提起了另一只胳膊,宽大的水袖递到他跟前,眸子里除了感激之意,无半点杂质,“麻烦裴公子了。” 默了两息,裴安伸手。 刚整理好,赵炎便找了过来,手里拿着名册,本想让两人再商量商量,要不三娘子还是别去了,换个人。 话还没说出来,抬头见人家衣袖都绑好了,顿时没了声儿,只默默地将名册交给了裴安,安慰道,“你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 蹴鞠分为两方,每一方十二人,男女各占一半。 所有报上名的人男女,派一人抽签,蓝绯两种颜色,同色为一方,反之则为对立。 当然也可自愿选择。 最后出来的组合,绯色队:裴安王芸,邢风,明阳,赵炎...... 萧大公子、萧莺是蓝队。 分布很合理。 场上的人,除了为难过她的萧家娘子,邢风之外,王芸一个都不认识,怕待会儿传错球,认真辨认着每张面孔。 裴安立在她旁边,同样也在看。 范家的范三公子,礼部李尚书家的大公子,几个占秦阁老一派的都到齐了。另外视他为眼中钉的萧家,刘家,也已就位。 果然,该来的都来了。 裴安最初的本意,是想让王芸下场玩玩,到了这会,意义又不相同了。 倒也好,顺便办了差。 铜锣声一敲,裴安提步往场子里走,微微偏头,低声同边上的王芸交代,“安全为主,待会儿遇上男子,不必硬碰硬,堤防一些。” 虽说今儿的目标是他,如今两人已绑在了一起,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兴连坐这一套。 王芸侧目,面上一团疑惑,似乎没明白过来,出声问,“姑娘不用提防?”对面的萧家娘子,都快瞪死她了。 她倒是觉得,最该提防的是那堆小娘子。 裴安:...... 裴安噎了下,侧目看向她,眼珠清澈分明,倒不似是故意为之。 平日里裴安同一群文臣周旋,几乎没怎么输过,很少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自己拿主意就好,坚持不了,同我说。” 裴安丢下这话,继续往前。 上场之后王芸没再跟在他身后,他虽是她未婚夫,她也不能总跟在他后面,王芸自觉走去了姑娘堆里。 每一方参与的姑娘有六人,都到齐了,此时明阳站在最中间,身边几个娘子围在她跟前,有说有笑。 王芸早就在留意,知道她就是明阳,上前先行了礼,“殿下。” 明阳转过头,目光带了些探究,落在她身上看了一圈,确实比萧莺出色许多,甚至压过了今日在场所有的小娘子。 也包括她。 “免。”明阳一笑,问她,“三娘子会蹴鞠吗?” 王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自己说会,待会儿又丢脸,怕说不会,影响了队友不说,明阳公主定会不满。 只老实地道,“之前自己玩过,谈不上好,但应该能行。” “嗯。”明阳似乎并不在意她会不会,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在萧莺,裴安,邢风几人身上来回流传了一番,一双眸子内溢满了狡黠。 比赛一开始,球最先到了对方范家公子的脚下。 周围的人瞬间活跃了起来,王芸提起一口气,紧紧地盯着,生怕自己待会儿接不住,拖了后腿。 很快赵炎趁范家公子颠球的功夫,一脚踢出,球正好落到了裴安面前。 裴安接球,回旋打门。 大多数人还未活动开,第一个球已经进了。 萧家公子脸色极不好看,同身后几人咆哮了一句,“都给我盯紧点。” 再开局,裴安跟前便围来了几人。 裴安看了一眼紧紧贴站在自己边上的范三公子,唇角扯了一下,平时他怕是连接近自己的机会都没,确实千载难逢。 场子上腿脚不长眼,踢到谁,也是对方倒霉,能不能避开,全凭本事,一番争夺,越来越多的人围向裴安。 赵炎看出来了不对,球到了跟前,不再往裴安脚下传,索性踢给了王芸。 兄弟的媳妇儿,也算是自己的媳妇儿,逗她开心一下也好。 可球每回一到跟前,王芸还没来得及接,便被身边同队的几个小娘子一拥而上,要么直接抢球,要么球落地。 几圈下来,双方都进了不少球,可王芸连球的边缘都没碰到,也看明白了,防她的不只是萧莺,还有自己的队友。 王芸不再去争,一人孤零零地吊在边上,看他们玩也行,且还是近距离。 抢球的活儿,几乎都是赵炎一人承包,见对方的比分拉了上来,赵炎没再往小娘子跟前传,迅速传给了邢风。 邢风离球门虽远,但他前面有裴安。 很长一段时间没控球后,裴安身边的人也渐渐散开。 以邢风的角度,传给裴安,这颗球必进,然而邢风似乎眼瞎了一般,脚尖一转,直接踢给了站着不动的王芸。 球又回来了,还更远。 赵炎:....... 他是傻子吧。 王芸也没料到,愣了一下,球快砸到跟前了,才赶紧伸腿接住。 明阳正好站在邢风旁边,见此一笑,凑过去悄声道,“邢大人,会不会太明显了,真不怕裴公子看出来?” 邢风没吱声,一双眼睛通红地盯着裴安的腰间。 她曾说,“我长居深院,无可赠之物,唯有一枚翠玉,想以此为凭,邢哥哥若是收了,将来莫要抵赖,可成?” 那玉佩他戴了三年,夜里无人之时,时常端详,即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球没踢几回,却感觉四肢疲惫,酸痛难耐,邢风有气无力地退到了一边。 玩了小半个时辰,王芸总算是挨到了球,有些紧张,将球悬在脚背上,颠了几下,还没想好该传给谁,萧莺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将她撞开,转身夺过了球。 适才邢风那一脚,裴安确实有些意外,眉梢往上一扬,正漫不经心地瞧着,便见萧莺夺了球,朝他直直地踢了过来。 赵炎:...... 这他妈踢的是球吗,分明就是爱恨情仇啊。 萧大公子脸色都白了,当下呵斥了一声,“萧莺!” 裴安没接,他还不至于占此等便宜,及时侧过身,球从他胸前擦过,飞出界限,落在了地上。 场上不知情的人彻底懵了,知情的人则不由挺直了脊梁,双目发光,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刘家的大公子本也报了名,被明阳临时划去,只能坐在观席台上,正瞧着入神,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望,神色一震,“哟,萧侯爷。” — 有了萧莺那一脚之后,场上的气氛逐渐变了味。 尤其是临近结尾,越来越激烈。 诡异的是,球总会莫名奇妙地落到裴安脚上,围在他旁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慢慢地王芸也察觉出了异样,直到亲眼见到一人的腿直接往裴安身上踢去后,顿时明白了裴安刚才交代的那话,是何意义。 奸臣,人人诛之。 她并非愚钝之人,今儿裴安下场,是为带她玩一把,无论是他未婚夫的身份,还是情分,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裴安,传过来。”王芸突然跑向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但至少能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她这一声,确实有些作用。 裴安躲过腰间袭来的一记腿脚,闻声抬头,难得见她跑起来,脚尖猛地一勾,球不轻不重地落到了她跟前。 明阳同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娘子不再近身,可这边的人不近身,对方萧莺几人,却是死死地将她堵在了里面。 这回王芸没再让,尽管衣袖被人拉开,头顶上的发丝也被薅了几把,硬是咬着牙将球稳稳地放在了脚背上。 小娘子的争夺,公子哥们不好插手,个个只能站在边上观望,裴安看着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的人影,眉头不觉轻拧。 还都挺惨。 裴安抿了一下唇,朝她疾步走去,“传来。” 王芸被几人困住,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听到声音,想也没想,脚尖用力一勾,球从小娘子头顶上飞了出去。 裴安轻松接过,又道,“往前。” 王芸一愣,瞬间明白了他意思,奋力往前跑了两步。 裴安的球再次传回来,“打球门。” 王芸想也没想,以内脚踝碰球,猛地将球往门上的洞口踢去。 球飞起来的瞬间,王芸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眨都不敢眨,紧紧地看着它从圆洞上穿过。 鼻尖突然一酸,王芸很想哭。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8节 转过身,双手提起裙摆,疾步朝着裴安奔了过去,仰起头看向他,双目已经泛出了红意,神色难掩激动,“裴安,进了。” 第21章 王芸不记得之前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在这一刻,心口涌出来的那股难以言表的热流,是陌生的。 纵然她不愿意去争,可赢了,还是会高兴。 裴安看出了她的激动,目光静静地端详着她。她微仰起头,发髻已被薅乱,几缕发丝从珠钗内散出来,脸侧一道指甲划痕,如花了妆的胭脂,醒目又刺眼,却并没影响她的情绪,眸光如炬,眼巴巴地朝他望着。眼底的欣喜之色简单纯粹,一瞧便懂。倒是像极了立了功的孩童,跑到家人跟前,恨不得将她一切的喜悦都分享给对方。 儿时,他对自己的父母倒也有过这种行为,但这般被人相邀同喜,还是头一回。 感觉还挺新鲜。 踢球后的热浪还残留在背心,此时静下来,方觉有徐风缓缓拂过。 从提亲到如今,似乎到了此时,裴安才意识到,跟前的这位小娘子,当真同自己挂上了钩。 裴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心抚向她头侧,拇指的指腹极为自然地划了一下她脸上的那道划痕,低声应道,“嗯。” 铜锣声响起,比赛结束。 观席台上的人早在王芸进球之时,便已沸腾了起来。 “进了进了,三娘子进了。” “裴大人太帅了,他,他是不是摸她脸了,绝对是碰上了!我眼力一向很好......” “三娘子还能差了?临安第一美人名不虚传,不行,我也得寻个姑娘来,体会一把恩爱的乐趣......” 王芸起初处于兴奋中,他摸她脸,她也没躲,后来感觉到他手指在自己脸上剐蹭了一下,才慢慢红了脸。 裴安很快松开了她,手掌滑落她肩头,将她往旁边一带,“等我会儿。” 比赛结束,众人散场。 裴安走去边上,脚尖勾起地上的球,一脚踢出去,砸在了前面正准备离开的刘家二公子身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刘二公子已被砸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与刘二公子同行的萧世子最先回过神,回头满脸怒气地看向裴安,“你什么意思?” 裴安扬唇一笑,神色间的张扬没有丝毫掩饰,“公报私仇。” 萧大公子脸色一变。 奸臣贼子。 一个破国公府,人都快死光了,他有什么好嚣张! “裴安,你别欺人太盛。” 裴安没理会,径直走向刘家二公子,刘二公子被球砸得五脏俱裂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上前的裴安踩住了脚踝。 刘二公子神色一慌,猛地挣扎,鞋尖上的一把利刃,还是暴露在了众人眼皮底下。 裴安俯身,眸色疑惑地盯着刘二公子问道,“我得罪你们刘家了?” 被揭露后,刘二公子一时面红耳赤。 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之下也不怕了,对裴安骂道,“你这等奸臣,连被世人敬仰的大儒,都敢陷害,何须得罪,怕是人人都想诛之。” 裴安没恼。 对于奸臣之名,他一点儿也不介意。 又转回到刚才的问题,“我是不是奸臣,你刘家激动什么,就算秦阁老死了,也轮不到你来报仇。”裴安说着侧目,目光淡然地看向边上的范李两家公子,“该是这两位才对。” 借球场偷袭,并非光彩手段。 被点名的范、李两位公子,一时面上五颜六色。 但他们最多用的是拳脚,还没卑鄙到以暗器伤人,内心也正因刘公子的手段而震惊。 裴安没心再揪其他人,继续盘问刘二公子,“既没有私仇,那就只剩下我这御史台大夫的身份了,裴某瞧着刘大人平时挺稳重聪明,关键时候怎么就犯了糊涂,即使他杀了我,只要御史台还在一日,终究掩盖不了自家的罪名,这番着急灭口,不知是刘家贪了官银?还是谋财害命了?” 他这歪曲事实的本事,当真无耻,刘二公子脸色瞬间一白,“你别血口喷人!” “没关系,既然你今儿凑上来,御史台明日便从你们刘家开始查,绝不冤枉了你们,如何?” 他语气说得轻松,可那话却骇人。 御史台大夫,监管所有朝中官员风纪,要真打算为难起人来,即便是子虚乌有的事,他也能给挖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更何况临安身处富饶之地,身后又通海,贸易发达,不说官员,就拿城内的老百姓,都比其他地方的富裕,真要想找出点东西,估计没有一个是清白的。 刘二公子这才开始发慌,“今日所为,皆是我个人看不惯裴大人的作风,与家父,与刘家无关。” 是谁的主意,裴安无所谓,他已盯上了刘家,唇角缓缓往下一压,面色沉了几分,“裴某心眼小,想来个连坐。” 这话够直白了,就是他裴安要和刘家过不去。 刘二公子又怒又怕,想起他弹劾人的手段,再也不敢乱言,边上的萧世子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向裴安鼻尖,“裴安你是不是以为......” 萧家和国公府相邻,萧世子自小就活在了裴安的阴影下,他最恨的就是他这股嚣张劲。 一个御史台大夫罢了,他还真以为他国公府就起来了。 嘴里的侮辱之词,即将脱口而出,被身后走来的一位中年男子打断,“世子爷,侯爷让您过去一趟。” 王芸那一球踢进后,场上哄闹一片,萧侯爷坐在后方,脸上原本也没什么波动,正欲离开,突然见场上乱了起来,看形势不对,赶紧指使身边的家臣下了场子去寻人。 知道家父必然在看着,萧世子憋着一肚子怒气,狠狠地瞪了裴安一阵,愤袖而去。 萧世子走后,萧家的家臣忙地转身朝向裴安,满脸含笑,拱手赔礼道,“世子鲁莽,还请裴大人见谅,侯爷特意托在下过来相邀,问裴大人何时有空,想请裴大人来府上小酌两杯。” “多谢侯爷好意,只怕裴某配不上。”杀鸡儆猴,一个刘家暂时够了,裴安半点面子都没给,转过身目光寻向边上的王芸,头一偏,示意她走人。 那家臣神色一僵。 当年萧家封侯之时,裴安也曾登门祝贺过,萧侯爷没见,还同底下的人冷讽了一句,“一介落魄的毛头小子,也配本侯去见他。” 今日,倒是当场被驳了脸。 一介大儒横死,陛下仅罚了他一年俸禄,明眼人怎瞧不出端倪。 天要变了。 — 比赛一结束,青玉便寻到了场上,裴安踢人滋事的那阵,主仆二人紧紧地挨在一块儿站着,神色紧张地盯着。 王芸见过打群架。 小时候府上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发生冲突,各自叫上院子里的小厮,扭在一起,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两边实力均衡,事后还各自挂了伤,可如今裴安这边的势力明显不对称。 且...... 旁边的青玉快速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萧莺几人,提醒她,“主子,那死鱼眼儿,还在瞪你。” 王芸咽了一下喉咙。 她长了眼睛,看见了。 “待会儿打起来怎么办。”青玉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刚才就是她刮了您脸吧,主子放心,奴婢闷太久了,可想活动筋骨了,待会儿她要是再敢来,咱新仇旧恨一并算,奴婢专揪住她头发,您尽管挠,挠她一张烂脸,要是她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了,就往邢公子那跑,虽说您是被抛弃的,可这么多年怎么也算得上是旧人吧,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奴婢已观察许久,那位公主殿下一直跟着他,可见两人关系应该不错,咱们不一定就会吃亏。” 王芸:...... 第22章 王芸一心踢球,没注意旁人。 经青玉一说才去寻人,望了一圈,在左侧一株遮阳的桂花树下见到了邢风,公主也在。 两人并肩而立,关系似乎确实不错。 今儿她见公主的第一眼,便知不是个好惹的人,不仅自己,萧娘子似乎也杵得慌,可此时两人一左一右地立在斑驳的树荫下,公主歪着头仰目看向邢风,脸上的笑容比头顶上的阳光还灿烂。 不就是一位寻常的小娘子。 王芸愣住,心底不由生出了佩服,虽说她一直认为邢风并非一般凡夫俗子,样样都很优秀,但没想到,还能有这般出息。 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才能将公主逗得如此开心,一时没注意,瞧入了神,压根儿没看到裴安已朝她望来。 裴安那一回头,只看到了主仆二人凑在一起的两颗后脑勺,神色微顿了一下,随后才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比赛已结束,场子上的人几乎都散了,她所望之处只站了两人。 不难猜出她此时的心情。 他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她是被邢家悔婚在先,就在几日前,她还被逼得走投无路,前来庙观同他这个陌生人相会。 子虚乌有的流言,她定不会当真以为邢风是为了这个才同她退了婚。 如今这一幕,不挺正常。 她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他还有事要忙,扬声唤她,“芸娘。” 声音不轻不重,与他刚才拿球去砸刘二公子的狠劲儿,全然不同,甚至算得上温柔。 远近正僵持的几人,齐齐瞩目。 王芸也听到了,适才满脑子想着待会儿要真打起来,她该怎么办,一回头见裴安已安然无恙地脱了身,心头一松,脸上的雀跃之色难以掩饰,当下便提起裙摆,疾步朝他走了过去。 空荡的球场上,一个风度翩翩,身长如玉负手立在那等着对方。 一个,满脸欣喜,朝着他飞奔而去。 不经意间,又构成了一副两情相悦的画卷。 观席台上还未散去的人群,又是一阵轰动,而场上的几人,心情却陷入了两个极端。 萧莺先前还一副恨不得扒了王芸一层皮的怒容,看到这一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十几年,她同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却从来没听过他裴安,这般温和地唤过她。 哪怕一次。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19节 邢风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脑海里的曾经的画面再次浮了上来,她问他,“邢哥哥,要是我以后出去了,别人都不喜欢我,不理我怎么办?” 他答:“不怕,有我。” “好啊,那等我出去后,就只跟着邢哥哥,好不好。” “好。” 纵然是自己先放的手,先失了约,也知道她已同人订了亲,但亲眼让他看着这些细节,便如同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他的肉。 明阳再一次见到了一出大戏,一双眼睛流转到几位当事人身上,几乎忙不过来。 最后还是瞧回了身旁的邢风,在他难看的脸色上,再次点了一把火,“本宫都说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邢大人偏不信,你看,谁敢相信这两人,几日前彼此还不认识对方。” 邢风嘴角一抽,看也没看明阳一眼,提步便走。 明阳没打算放过他,紧跟其上,又故作好奇地问他,“你不是说那小娘子离不开你吗,本宫看人家离了你挺好的啊,还进球了呢......” “还有今日裴大人身上佩戴的那块玉,本宫第一眼瞧着便觉熟悉,如今终于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邢大人身上的那块吗?是邢大人掉了被裴大人捡到了,还是说有两块一模一样的?” 接连几次被戳痛处,邢风忍无可忍,回过头,看着满脸戏弄的明阳,脸色铁青,“殿下这般跟着臣,有失体统,请回吧。” 明阳知道此人一根筋,自知不能将他惹急了,识趣地停下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 一回头,便见萧娘子边哭边朝她这边冲了过来,俨然又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果然一到她跟前,萧娘子便哭着来抓她的手,“殿下您最好了,一定要得替我做主,王家娘子欺人太盛......” 明阳见惯了她这一套把戏。 有事相求了,她就是最好的。 没事相求,自己就成了仗势欺人的刁蛮公主。 明阳躲开她抓来的手,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后,疑惑地问她,“之前不是听你说,你和裴大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喜欢你得很,今儿这是怎么回事?本宫还以为是王家那位小娘子一厢情愿,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可今日瞧裴大人态度,不像啊。” “我......”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段姻缘,你托本宫办的今日这场蹴鞠赛便也罢了,以后可不能再来找本宫替你干这缺德的事儿,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不挺好的吗,本宫劝你,还是别将心吊死在一颗树上,眼光放开,保不准就能找到一个比裴安更好的呢。” 明阳也不过是说说,想找比裴安好的,恐怕有点难。 之前只是样貌难。 如今,三品的御史大夫,同龄人里,几乎没有,更难了。 她知道这些,萧娘子又岂能不知。 若一开始不是她的,还能想得过,可明明是她先认识的裴安,且两人还有过婚约,突然说没就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弄丢的。 越想越伤心,萧娘子哭得更厉害。 明阳没耐心听她哭,“萧娘子早些回去吧。”说完,也不等萧莺再开口,转身上了皇上的养心殿。 — 一场战火,没烧起来。 王芸心有余悸地跟在裴安身后,刚才自己走了一下神,没见到裴安是如何抽身的,但她一点都不好奇,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青玉想得太过于简单,就算邢风同公主的关系再好,也不能代表公主就愿意帮她。 要真有心,早就上前劝架了。 这一趟,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裴安在宫中的人缘,实在是算不上好。 不过也没关系,横竖她也不喜欢这。 原本觉得皇宫辉煌,今日一见,朱红色的围墙耸立在甬道两边,比她家院子还要高出许多,这不就是从一个小牢笼,跳到一个大牢笼,顿觉没了新鲜劲儿。 她归心似箭,脚步不觉跟着仓皇着急,以至于前面裴安脚步一慢,她没刹住,踩到了他后脚跟。 裴安也就慢了那么一下,便被她踩到了脚后跟的那道正在疼的伤口上。 不过是见到前未婚夫攀上了权贵,也不至于这般魂不守舍。 裴安忍着痛回头,还没出声质问她急什么,她倒是先堵到了自己跟前。 “裴公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儿对方人太多,且都是一些瞧不见的暗刀子,就算侥幸脱了一回身,你要是再回去,不一定就能讨到好,万一被人伤着了不划算。” 她知道,凭他那股张扬的劲儿,今儿被人暗算,肯定不会甘心,但想要报复,也得找个有利于自己的时机。 眼下的时机就不对。 他要是再回去,萧家娘子指不定真要冲上来,撕她了。 裴安脸色一僵。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什么又叫他被人伤着了...... 他不过是脚后跟的伤口疼了一下,走慢了一步,而已......裴安看着她面上的苦口婆心,竟再一次失了语。 她怕他吃亏? 此时阳光正好挂在当空,这般一瞧,她脸侧的那道划痕,似乎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 正好忘了自个儿要说什么,便问道,“疼吗。” 王芸赶紧摇头,“不疼。” 如今只是一道小伤口,疼也不怕,要是再回去,惹急了萧家娘子,硬冲上来撕她,那时候,她才叫疼。 王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见了效,只见他目光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随后转过身,脚步如风。 王芸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待会儿上我马车,擦点药。”他有话要说。 第23章 她脸上的伤痕并不重,过两天自个儿就好了,擦不擦药其实无所谓,但听他开口了,又不好拒绝,乖乖地跟了过来。 出宫的路是同一条,倒不耽搁时辰。 到了马车前,童义已放好了板凳,裴安伸手拂起车帘却没往上踩,脚步让到一边,示意她先。 周围人来人往,王芸也没礼让,提起裙摆,弯身一头钻进了进去。 抬头的瞬间,便被震住,马车实在比她今儿乘坐的大得多,屁股底下不是一张板凳宽的空间,而是一整块榻。 上面摆放了一叠书籍,还能闻到一股隐隐墨香。 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几乎每回都不太平,见到这样的陈设,才将她脑子里那些打打杀杀的印象,一下拉了出来。 她险些就忘记了,他是状元郎。 自有一身书香之气。 王芸择了一个角落刚坐下,裴安跟着钻了进来。 马车的空间再大,比起外面,还是显得狭窄,尤其是裴安往她边上一坐,彷佛又小了一些,比她自己那辆马车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了,王芸端直了身子,动也不动。 裴安记得刚才的话,上来后旁边的一个小匣子内,取出了一瓶药,揭开了盖,看向她,“脸转过来。” 瞧见他手里的药瓶,王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就好了。” 裴安没躲,也没松手。 王芸伸手过去,便只碰到了他紧闭的指关节。 “你看不到。”裴安回了她一句,也没管她还搭在自己手上的指尖,拿竹片挖了一团药膏,抬头便朝她脸上抹来。 王芸一愣,及时缩回手,在他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后才发现不如不闭。 她颤得慌。 眼睛看不见,感官突然放大,总有一种错觉,跟前的人彷佛已经靠她很近,近到她不敢再呼吸。 等到他手中竹简终于碰到了她脸上,王芸才趁机睁开眼,才发觉那压根儿不是错觉。 他确实靠她很近。 她睁开眼睛,视线离他唇角的距离不过三指远,她能清晰地瞧见他流畅的唇形,甚至颜色。 淡粉的,且还饱满润泽,瞧不出一丝唇纹。 王芸形容不出自己脑子里莫名冒出来的那丝蠢蠢欲动是为何,只觉得竟有了一种诱惑。 出格的念想一蹦出来,王芸吓了一跳,心跳如雷,如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脑袋,头晕目眩,什么想头都没了,只余下了一片空白。 就在她险些自己将憋死自己的时候,他似乎终于涂好了,身子往后撤去,离开了她一段距离,转过身去放药瓶。 王芸猛吸了几口气,早已面红耳赤。 好在裴安也没急着回头。 实则裴安也没好到哪儿去,手指捏住瓶身,难得呆了几息,他是着魔了吗,涂个药用得着靠她那么近。 只是方才她那一闭眼...... 马蹄的笃笃声响在耳边,马车已经驶离宫中。 两边车帘封得死死的,瞧不见外面,思绪仿佛都被关在了密闭的空间内。 一安静下来,脑海里又涌上了今儿在球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 几次相遇,明显两人的牵扯已越来越深。 裴安按捺住心口那股以他至今的经历而言,难以理解的异样,想起了正事,转头看向她,“我们谈谈。” 那日在庙观,两人都被形势所迫,三言两句便定了终身,来不及问对方的过去。 本以为关系不大。 但今日所发生的事,似乎并不如意,两人这次碰面之后,成亲前,再见的可能性很小。为了避免婚后,再次发生今日这样的尴尬局面,他们还是相互坦白一些比较好。 比方说,邢风为何今儿一直盯着他腰间的这块玉佩。 或者,她对邢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0节 两人比起最开始,熟悉了很多,好开口。 王芸也慢慢地平复了一些,不知道他想谈什么,但想着两人说着话,总比干坐来得轻松,当下同意道,“好。” 他先谈,她向来嘴笨,想先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自己懂不懂,能不能搭上话。 这等事,也不好让一个姑娘先开口,裴安决定先做一个示范,待会儿她照着自己的来就行,主动交代道,“今日那位侯府的萧娘子,自小同我一块儿长大,儿时母亲曾对其说过一句,将来要她做自己的儿媳妇,不过仅是口头的一句说辞,并无婚书,也无信物,今日她寻你麻烦,确实是因我没有提前相告与你,抱歉。” 王芸没料到他谈的是这个。 不过和她之前猜的差不多,点头道,“没关系,我也没吃什么亏。”她一脸豁达,看得出来,是真心没有半点介意。 裴安继续道,“我与她虽然一块长大,但男女有别,从未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他说着看向她,轻声道,“牵手也没有。” 王芸见他突然望过来,以为是怕她不相信,赶紧符合地点头。 其实,牵了手也挺正常...... 裴安又缓缓地道,“未曾收过,或是赠过他人物件。” 王芸神色一顿。 这个,她倒是觉得有点玄乎了,他送没送过旁人东西,她不好断定,但那一场几日未消的花香是怎么来的? 其实收东西,送东西也挺能理解。 既然从小一起长大,这十几年里,萧家娘子,莫非就没给他送过几回糕点什么的,要是没有,那他也太可怜了。 还有他,活了二十几年了吧,当真就没赠过旁人东西? 吃的也该算,他没有请过旁人饮过酒? 自然是有的。 还有,他那日送给她的玉佩,难道不算物......王芸猛然想了起来,终于抓到了他的一道破绽。 “除了给你的玉佩之外。”裴安在她目光亮起来的瞬间,及时补充道。 王芸:...... 那,那她也一样,照他的思维,她也只给他一人送过玉佩,至于之前......都已经拿回来了,便算不上赠。 “我也是。” 他拐来拐去说了这半天,就换来了她这么一句,而且说完后,她竟没了下文,裴安突然有了一种,难逢敌手的无力感。 安静了好一阵,他不得不再开口问她,“你呢,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又道,“你我之前互不认识,我并非气度狭隘之人,你尽管说,我断不会去刨根问底。” 王芸觉得,自己所理解的刨根问底,许是和他们这些读书人理解的不一样。 他这句话问出来,不就是在刨她的根吗。 可她也没什么根可以刨,他既然问,她便告诉他,这些事,其实多数人都知道,她低声道,“我父亲曾是武将。” 裴安正盯着她身侧布帘,目光愣是定了一下神,嘴角肉眼可见的一扯。 “五年前,父亲战死沙场,不巧赶上了朝廷议和,祖母担心我和母亲受到牵连被发配,先将我们关在了院子里,五年里,我没出过院门半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了,也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人,就连见到的阳光,也是从天井里卸下来的一块儿,仿佛彻底与这个世界脱了节,刚出来的那阵,见到人我就害怕,甚至一度不知道该与人如何说话,就这样的我,再加上父母的出身,邢家来退亲,很正常,我也能明白。” 裴安原本觉得索然无味,眼睛都快闭上了,闻言又微微一动,缓缓地睁开。 王芸继续道,“我也知道,即便我没有和你生出那样的流言,可能到最后,我还是会被邢家以其他的理由退婚,那日你找上门来,也是我走投无路之时,同你的这门亲事,与我而言,是高攀,是雪中送炭,更是唯一的出路,才因无意中得知你会出事,不顾一切,骑马赶去寻你,但我并不知,你的遭遇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前日在渡口,今日在球场,那些人之所以能如此胆大地为难你,想来不仅是因为你奸臣的身份,还有你背后无人撑腰的缘故,你若当真娶了我,以祖母的见解和处事,王家必然不会因我而同你站在一起,将来你不仅没有半点依仗可言,仕途可能还会跟着受到影响,这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既然你今日问了,我也不能瞒着不说,你如果觉得介意,也可悔婚,即便关一辈子紧闭,但至少还留了一口气在。” 她说完,垂头盯着自己的指甲盖儿,紧张的模样,不难看出忐忑。 裴安侧目看着她,倒挺意外她的这番言论。 原本担心她还陷在前未婚夫的背叛之中想不透彻,恐将来成亲后,惹出没必要的麻烦,没料到,她心如明镜。 一段话已将眼下的形势分析出了七七八八,能不顾名节,冒雨赶百里路,这样的人,岂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会糊涂地去计较一个已成过往的旧人。 裴安低声问她,“你想嫁吗。” 话音钻入耳朵,心口恍若被挠了一下,塔庙相见那回,两人也曾说过,可不知怎么了,再问起来,突然有了几分张不开口的羞涩在怀,王芸没去看他,微微埋首,点了头,“自然是想。” “那我便娶。” 王芸绞了一下手指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方才察觉,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早已紧绷。 第24章 如此,两人算是谈妥了。 一安静下来,耳边只余车轱辘转动的声响,话说开心里有了底后,芸娘觉得倒比之前安稳了许多,至少他已了解了自己的出身,知道将来会面临什么。 他没嫌弃她,还能娶她,她很感激,以后她定会在其他方面多补偿他一些,多关心他一些...... 她数了一下,今儿场子上,他都得罪了哪些人。 萧家肯定是首当其冲,那个被他一球砸在地上的公子爷,好像姓刘,还有对他使暗脚的那人,叫范,还是李...... 将来这些人若是想要为难他,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这一边,落难之时的求娶之恩,她不会忘。 想得太认真,芸娘不觉已捏紧拳,僵直着脖子,乍看都像是一副视死如归。 裴安扫了她一眼,没忍住,低笑出声。 王芸一瞬醒了神。 上回在渡口,她也听到了他的一声笑,但待她转过头时,他脸上已没了笑意。 这回倒是见了个正着。 只见刚才他身上的那股严肃劲儿全然不见了踪影,笑意实打实地挂在他脸上,唇角往上扬起,含了笑意的眸子,直勾勾地迎上她呆呆的目光。 很美。 她从来不知,一个男人笑起来,也能用上笑靥如花这样的辞藻。 心神突然又被搅乱。 愈发想不明白,他这样的姿容,尚公主都绰绰有余,手到擒来的荣华富贵躺着都能享受,为何不辞辛苦,不惜背负骂名,去做一名奸臣。 当然真要去尚公主了,也没她什么事了。 裴安自然不知她脑袋里冒出来的荒唐念头,见她神色呆愣又涨红了脸,也没再盯着她瞧,目光落下,安抚道,“没你想的那么惨。” 至少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暂时太平。 “你也没那么差。”比他最初预想得要好许多。 说完,不待她消化那话的意思,裴安已拂起了边上的车帘,冲童义吩咐道,“停。” 此处尚在宫中,人少,等出了宫后,人多眼杂,不好换乘。 王芸还没明白他说的那两句话是何意,坐下马车一顿,已稳稳停住。 今日一别,两人再见面,估计得到成亲当日了,离开之前王芸匆匆对他道了一声,“裴公子保重,万事小心一些。” 裴安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点头应了一声,“嗯。” 又道,“你也是。” — 王芸离开后,马车继续往前,裴安这才开始去褪自己的鞋袜。 脚后跟一道明显的刀痕,血液已经凝固。 刘二公子。 行。 什么气量大,那都是诓人的,实则他记仇,且有仇必报。脑子里留存下来的一张一张面孔,他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会一一讨回来,加倍奉还。 刘家,萧侯爷的裙带关系之一。 他还没想好理由去寻他,他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马车回到国公府,已是下午,童义去张罗饭菜,裴安先去了书房,不久后,便收到了御史台递过来的消息。 “今日养心殿酒宴结束后,皇上召了林大人进宫。” 从渡口回来,裴安放了御史台一日假,一人进宫请罪后,林让的良心便一直处于极度不安,得到皇上的宣召时,并不知道皇上只罚了裴安一年俸禄的消息,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到了御书房,还未等皇上开口,自个儿先磕起了头,替裴安求情,“陛下,秦阁老一事,实属意外,并非裴大人一人之过,陛下若要问罪,臣也有罪,实在是前来袭击的刺客太多,且身手个个赛过御史台的侍卫,再加之,上游开闸,渡口突然涨起了水,若非裴大人机智,令大伙儿在渡口多呆一日,此时我等,早已葬身于江河。” 他们这一路遭遇了什么,皇上自然清楚。 听到他磕头的响声,皇上看着都替他疼,眉目一挑,“真死了?” 林让不知道他问的这话到底是何意,愣了一下,以为是陛下还心怀侥幸,不敢欺瞒,如实禀报,“请陛下节哀。” “你亲眼见到的?” 林让再次磕头,“臣亲眼目睹,也是臣亲自打捞起了他老人家,臣和陛下一样,也不愿相信秦阁老就这么去了,竭尽全力施救,可泡,泡的时辰实在太长,无力回天。” 皇上迟迟没有应,似乎是太难过了,也没再问他,招手让他出了宫。 林让一出来,御史台那边便传来了消息。 皇上多疑,秦阁老之死,自己说了不算,得他亲自确认,尸体面目全非,辨认不出来,便找到作证之人。 意外之中的事,裴安反而安心了不少,确认是真的死了,他才能安心。 奔波了几日,脚上又有伤,用完饭后,裴安先去沐浴,身上的袍子解下来,冷不丁地便碰到了那枚玉佩。 翠色的祖母绿,成色上佳,从被养出来的绿丝上看,应该是传承了好几代。 先前思绪千转,如今看到这玉,又才回到了最初,今儿他让她上马车来,一开始似乎只是想问问这块玉佩...... 她倒是同自己扯得远。 童义已经备好了水,等了他半天没见他进来,出来一瞧,便见他盯着玉佩在看。 他记得,这玉是三娘子给主子的,不由打趣道,“主子,可看出名堂了。” 还能有什么名堂。 裴安盯了童义一眼,将其放在了一边,正好有事吩咐,“这几日腾出空,帮着张罗一下婚事,聘礼早些备好。” “是,主子放心。” 这事还真不用他愁,老夫人和明婶子,早就开始忙乎了,刚才他过去了一趟,见那屋子里堆满了花样,绸缎......都没脚下的地儿了。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1节 国公府如今的人丁,只剩下了世子爷一人,将来也就这么一个孙媳妇儿,可不宝贝得紧。 裴安走去净房,洗漱完出来,找童义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口后,歪在软榻上,歇息了一阵,天色擦黑时,卫铭回来了。 一进来便先关了门,走到他身旁,禀报道,“主子,人已交给了韩副堂主。” 裴安已经醒了,坐在案前写折子,听完问了一句,“怎么样。” 卫铭答无碍,“喝了几口水,腿上有几处碰伤。” 裴安抬头,“还在骂?” 卫铭笑了一下,“说肚子涨,嗓子痛,路上倒是消停了。” 那老东西,刚被带回国公府,一个晚上,一张嘴可是没有半点歇息,骂了一整夜都不嫌累,吵得一院子的人都没睡成。 这回倒终于堵住了他的嘴。 心情不错,裴安跟着笑了一下,将已拟好的弹劾折子,放在了案头,吩咐卫铭,“今儿晚上你去城门守着,但凡姓刘的,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今日球场上,刘二估计是一时受了萧世子教唆,才犯了傻,回去之后,刘家一权衡必定会慌。 刘大人脑子要是糊涂点,会去找萧侯爷作为庇佑。聪明的话,今儿夜里就应该会收拾细软,先将一家老小送出城外。 可无论是哪样,他刘家这回都跑不掉。 — 当日在球场上所发生的事,明阳转个身就传到了皇上耳朵,几乎掌握了整个场子上的第一手消息,说起来,绘声绘色,颇有生趣。 皇上被逗乐了,“三娘子真进了球?” “进了,今儿和裴大人在球场上,可算是赚足了眼球,出了一把好风头,场子上的公子哥儿小娘子,怕是比他们长辈还激动,恨不得两人立马成婚,连王公公都说,这样的一对璧人儿,实乃天赐。” 皇上回头看向一旁傻笑的王恩,毫不留情地道,“他懂哪门子的情爱。” 王恩躬身,忙收敛住了笑容,“陛下说得是。” “你说,刘家二公子怎么了?”皇上转回了明阳刚才的话里,“他被裴大人砸了?” 明阳点头,“嗯,被裴大人搜出来鞋子里藏了刀子,球场上估计让裴大人吃了暗亏,结束后被截住,裴大人当场将刀子搜出来,倒是挺大言不惭,扬言明儿就要收拾他们刘家,狂妄至极。” 皇上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年轻气盛,狂妄点不好吗,换做是你,被人使了这般暗招,你当如何?” “还用说,肯定先被父皇拉去喂狗。” 皇上不可否认地笑了一下,慈爱地看着她,“人啊,就是要有缺点,才能让人瞧着安心,那周身挑不出一条错处的,样样都完美之人,反倒让人发怵。” 当初的裴恒,可不就是人人敬之,能文能武,至忠至孝,样样都挑不出错处,活得像天上的神仙,他这个凡人反而庸俗,如今他儿子倒是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有七情六欲,还懂得迂回。 裴恒当年对自己有过恩,他儿子真要有了出息,替朝廷效了忠,他定也不会亏待他。 裴家是好了,可如今的萧鹤......怎么走着走着,也归到了那条路上。 都想做个好人,是不是坏人就该留着给他这个皇帝来做? 皇上忍不住发了牢骚,“你看萧侯爷,这两年朕是一天天看着长进,瞧到他的体面,朕都有些惭愧,每回听他说话,朕都要揣测半天,想着会不会被他揪住话柄,又想着,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弦外之音,朕累得慌。” 此言一出,身旁的王恩,明阳心头均也有了掂量。 秦阁老没了,朝中议和派的两股势力,明显倒向了另外一边,失了均衡。 御史台大夫要派上用场了。 宫中的每一步,每个人,都被他算计得清清楚楚,那她呢? 明阳眸色微微波动了一下,转过身,替皇上轻捶起了肩膀,“父皇可不能累坏了,女儿将来还得靠你撑腰呢。” 皇上回过头宠溺地看着她,“谁敢欺负了你?朕非扒了他皮,你可是跟着朕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哎,你要是个男儿多......” 她要是个男儿,估计也不会活下来。 十几年前,他皇室赵家一族,被策反的一只叛军攻入皇宫,所到之处赶尽杀绝,父皇被诛杀在大殿之上,所幸他提前得了消息,带上府中家眷,连夜一路往南跑。 可途中还是被叛贼赶上,一番厮杀,一家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得七七八八,是他的府兵拼死才保住了他,将他推到了船上。 到了临安之后,他身边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女儿。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都觉背心一阵阵发凉,所以,比起虎视眈眈的北国,他最痛恨叛贼。 平日里那些人耍点小心思,他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谁要敢对他生出半点异心,无论是谁,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处之。 但北国人,他也不能不防,之前北国一直喜欢金银财宝,他每年都在派人上供,半月前,北国却突然提出了议亲。 且还指明了要他的至亲骨血。 他能有什么至亲骨血能拿出来议亲的?唯一的儿子刚满十岁,他断不可能让他去娶一个北国女人,引狼入室。 放眼望去,只有明阳。 可明阳是他的心头肉,他舍不得啊。 记得逃难的那会儿,她才两岁吧,彷佛知道自己在遭难一般,奶娘抱在怀里,她不哭也不闹,省了不少心。后来所有的人都夸她,命里自带富贵。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皇上眼里带了一丝湿意,面色慈祥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叹息道,“女儿身也挺好,有父皇在,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了你。” 她南国公主的身份摆在这,将来无论是去了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明阳没再说话,眸子内的光慢慢地暗淡下来,替皇上锤了一阵肩膀后,便起身辞别,一出来,太阳已经偏了西。 抬头一望,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盛世太平下,一切都很美好。 可这份美好,她却越看越堵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真想将眼前的这一切搅他个天翻地覆。 — 王芸到了家后,一切又恢复如初。 午食用完,便一人坐在了圆凳上神游,还在想裴安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青玉替她分析,“姑爷说的可能是实话。” 王芸疑惑地看向她。 “你想啊,姑爷是国公府的独苗,他能让自己当真处于危险之中?主子不是说了他嚣张得很吗,无论是哪个朝代,都是有本事的人才会嚣张,他要没那个本钱,他敢吗,万一出个事,国公府岂不是......” 青玉及时闭嘴,没往下说。 既然要成亲,国公府的情况,王芸自然也去刨了底。 当年健康大乱,皇宫被逆贼攻陷,各地节度使蠢蠢欲动,只有镇守临安的裴家得知消息后,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带了一队人马,单骑过两江,将逃难的皇室血脉端王迎来了临安。 端王登基,便是当今的皇上,后设临安为都城,至此动乱的天下,才得以太平。 而裴恒救驾有功,皇上心怀感激,娶了裴恒的妹妹裴氏为皇后,再封裴恒为国公爷。 当年的裴家可谓风光无限。 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裴氏突然得病薨了,本以为国公府就算不靠皇后,凭他国公爷救驾的功劳,和在临安扎根的本事,怎么也不会受到影响,谁知道皇后裴氏一去,国公夫人跟着染了恶疾,先后只差两日一道归了西,国公爷痛心之下,一把火燎了院子,将自个儿也葬在了里面。 没出一年,国公府二爷驯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脏腑,当场人就没了。 三爷同人饮酒,宿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发现时,身体都硬了。 短短半年,昔日的国公府只剩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妪和一个十岁的孩童,彻底没了气候。 而之所以国公府还留着名号,是因陛下念及当年国公爷救驾的功劳,不仅没有收回府邸,裴安世子爷的爵位也还作数。 要说他没有背景,可这般一想想,皇上不就是他的背景? 他这般张扬,甚至被世人安上了一个奸臣的名声,连府上的大爷大夫人都知道,能不传到皇上的耳朵? 皇上放任不管,还给了他一个御史台大夫的职位。 可不就是让他显摆的。 王芸豁然一捂,困在脑子里的疑云,终于揭开了,不由看着青玉,夸道,“你可真有才。” 青玉:...... 可那句‘你也没那么差’又是何意。 青玉翻了个白眼,“就您今儿怼萧娘子的那番话,您要算是嘴笨,是不会说话的主儿,那奴婢和连颖就压根儿没长嘴。”青玉揣着笑看她,继续贫嘴道,“主子,旁人都是巴不得被人夸,怎么到了您这儿,承认自个儿优秀就这么难?您在奴婢心里,就跟一颗大树一样,奴婢就等着攀你的高枝儿,奴婢觉得您完全不必愁这些,当下您最应该考虑的是,传宗接代。” 芸娘:...... “主子您看啊,国公府相当于只剩下了世子爷一个种子,苗子不多,那种子一旦找到了能生根发芽的地儿,自然要疯狂的播种。” 芸娘眼皮子一跳。 她也不是没想过,可......芸娘脸色一红,凑上去问道,“那依你只见,得生多少个才行?” “主子您这就是问错人了,这个问题您得去问姑爷。” 她问,她怎么问,“你只管说说,要是你,你要生多少个。” “十个八个,那肯定得要有,多了也不嫌多。” 芸娘两只眼睛一瞪,脱口惊呼,“那不是生猪仔吗?”她又不是母猪。 “还有一个办法。” 芸娘赶紧问道,“你说。” “纳妾,让别人生。”青玉看着她,“主子愿意?” 芸娘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想着如何将自个儿嫁过去,她...... “瞧吧,您是不是已忘了自个儿适才在想什么了?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咱不能死磕,得重新再找一个更厉害的盖过去,自然就揭过了。” 芸娘:...... 也没等芸娘想出个所以然,那头大夫人的哭声隔着几个院子,都传了进来,不外乎是王老夫人偏心,让三娘子进了宫,却没带上大房的姑娘们。 大娘子前些日子,替老夫人去了灵山求符,可府上还有二娘子和四娘子在。 “你说她怎么越活越糊涂了呢,王家如今靠谁支撑起来的门面?她心里不清楚吗,那裴安他,他......”到底是已经议亲了,大夫人不敢大声喧嚷出来,只红着眼睛同自己的嬷嬷发泄道,“他就是个奸臣!三娘子嫁过去,我王家将来怎么办,大爷的差事还没着落呢,今儿三娘子又进宫去显摆,一堆子的名门世家,她也不怕别人嚼舌根,说咱王家为了贪图富贵,中奸不分,胡乱攀附......” 大夫人这一哭,就闹腾了半日。 王芸声儿都不敢出,拉着青玉赶紧关了门。 大夫人自个儿哭得无趣歇息了,翌日起来心情还没缓过来,宫里的太监突然找上了王家,抬了两箱大礼。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2节 王老夫人亲自到门口去迎接。 跑路的太监笑着对老夫人道了一声恭喜,“陛下听说王家三娘子昨儿进了球,一时也跟着图起了乐子,先前便听闻三娘子同裴世子有一段佳话,一番询问之下,得知两人的婚期已订,便差奴才过来给三娘子添了两箱嫁妆。” 老夫人一番感谢,请了那太监喝了一盏茶才将人送走。 消息传进大夫人那,大夫人一时没回过神,“谁?陛,陛下?” 见丫鬟点了头,大夫人一屁股坐在软榻上,缓了好久之后,脸色也慢慢地生了变化,喃喃地道,“一个被关了五年的闷葫芦,竟还能有这般本事,你,你马上差四娘子去她院子里,也甭管什么由头,先去打听打听,她进宫都立了什么功劳,还邪门了......” — 接下来的日子,王芸一边忙着筹备婚礼,一边应付府上的鸡毛蒜皮。 而裴安那边,已经翻天覆地。 裴安说话算话,第二日就拿着弹劾刘家的折子,递给了皇上。 折子里将刘家这些年受贿贪污的罪行,全都列了出来,皇上看完后,龙颜大怒,刘大人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其罪更不可恕。 刘大人本以为裴安动作没那么快,又或许觉得萧侯爷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他刘家,当夜还真没有跑路,不仅没有跑路,御史台过去抄家时,刘家一群人还坐在桌上吃着山珍海味。 这么多年,刘家一直都是萧家的臂膀,刘家没了,萧家等同于断了手脚,刘大人也不是不急,昨儿夜里就找上了萧侯爷。 他早就同萧侯爷说过,不要小瞧了裴安,不过一个女儿,嫁过去,还能吃亏了怎么着。 他不听,如今人家拿他们开刀了。 萧侯爷懒得听他扯那些没用了,当下一口答应,让他放宽心,明儿一早他便进宫去面见圣上。 萧侯爷人倒赶得巧,与前来弹劾的裴安碰了个正着。 一个险些成了自己的女婿,一个险些成了自己的岳父,如今两人跪在皇上面前,却成了生死相对的局面。 萧侯爷看向裴安,压住了往日对他的成见,笑言相对,“素问裴大人断案公道,但刘大人身为刑部侍郎,自来以身作则,这些年陛下也看在了眼里,这回莫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往日换做范玄,裴安还能同他顶上两句,这回换做萧鹤,裴安理都没理他,孤傲清冷的姿态,彷佛是觉得这个人不配同自己说话一般。 萧侯爷讨了一个没趣,气得脸色发白,心里只宽慰,他还真是没看走眼,就这样的人,当初幸好没将莺丫头嫁给他。 狂妄之徒,什么东西。 萧侯爷愤概之极,头磕在地上,开始一桩一桩地替刘家鸣冤。 皇上也没打断,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地道了一句,“莫非侯爷要让朕背负包庇罪臣的污名人,让朕成了被后人指点的昏君?” 这一句话,分量太重。 萧侯爷当场就软了腿脚,突然想起先前刘大人同他说的那番话,终于明白了,陛下他不是想动刘家,而是在削他手中的权势。 刘家保不住了,萧侯爷趴在地上请罪,没敢再说半句。 裴安领了旨,出宫后立马招上御史台的人,去了刘家抄家。 刘大人入狱的当夜,便囔囔着要见裴安。裴安由着他囔,三日后,才露面。 到了地牢,裴安屏退了所有人,隔着一扇牢门,看着刘大人朝他直扑过来,“裴大人,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刘家一堆老小,那畜牲有眼无珠得罪了裴大人,来日我必定亲手处决,给裴大人一个交代,您若还不解气,我刘某这条命,也一并赔给您,还请裴大人给我刘家留一条后路。” 他不是没听过裴安这两年在建康都干了些什么。 只要是被弹劾的人,没一个逃得过,一套酷刑下来,甭管有没有的事儿,全招了,他还不如死得痛快。 裴安神色平静,“刘大人这话欠妥,裴某不过是遵循律法为朝廷,替陛下为百姓办事,刘大人违法纪犯的那会儿,应早该想到会有今日,何来裴某饶过你。” 刘大人脸色一变,要论贪,一张坐下皮毛也能算上,放眼望去,朝廷哪个官员又能干净。 违不违法,全看他愿不愿意追究。 刘大人突然跪了下来,颇有几分急病乱投医,“裴大人,裴大人还请看在当年我曾为裴国公效过一分力的份上,饶过我刘家一众家眷,九泉之下,刘某自会去向裴国公请罪。” 这话似是戳了裴安的痛处,胸口隐隐作痛,一双眸色也慢慢地凉了下来。 刘大人声音一哑,“要是裴主子尚还在......” “你也配!”裴安冷声说完,突然一脚踹了过去,脸上的怒意爆显,目光阴沉可怕,“叛主之走狗,有何颜面再提裴主二字。” 刘大人瞬间被吓住,但又同时看到了一丝希望,忙抱住他一条腿澄清道,“裴大人,主子当初是自己一把火燎了院子,下官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自主子镇守临安时下官便一直跟随其左右,他那一去,下官也悲恸不已......” “那后来,你干了什么。” 话说到了此处,刘大人要是还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栽的跟头,那便是蠢到家了,也不敢再装糊涂。 可当年是裴家自己大势已去,关他何事。 刘大人痛心地道,“二爷三爷是死得冤枉,奈何我刘家当时无权无财,太没用,想不到办法,也帮不上忙啊......” 当年裴皇后,裴主子相继离世后,那些个昔日同国公府有仇之人,见裴家大势已去,趁火打劫。二爷三爷好端端的能在马背上摔死,喝酒能喝死? 好在,最后那些人都得到了报应,个个都得了横死的下场。 他以为,这些年他也该消气了。 安嫌弃地从他手中抽出了脚,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脸上被激出来的怒意,也平复了不少。 笑话,他刘仁没用。父亲一死,他便见风使舵,背叛主子,为表忠诚,将二叔三叔的一句气话,偷偷报信给了萧鹤。 两人踩着国公府的鲜血,一个混上了侯爷,一个混上了刑部侍郎。 这么多年来,他视裴家为毒瘤一般,有多远躲多远。 他以为他能躲得过。 裴安懒得同他掰扯,“刘大人当日能淡然地看着自己的主子死,今日想必也能看着自己的家人离去,不挺好。” 此时想要他命的可不只是他裴安,他心里清楚得很。 刘大人脊背一寒,周身一瞬没了力气,一屁股摊在潮湿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想头。 不是他报应没到,先前不过是时候未到,不过临了,倒是又回忆起了当年的日子,若他当初要选择了同二爷三爷一道反了呢。 他刘家会不会还走到这一步。 “小主子。”见裴安转身离去,刘大人急声唤住他,“刘某不求旁的,愿小主子念在曾经旧识的份上,能给他们一个痛快。” 裴安没应,也没回头,出来后,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从他背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当夜便从地牢传出消息,刘任已咬舌自尽。 刑部侍郎刘家不过是先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不用皇上开口,裴安贴心地替他拟好了名册。 范家,李家,都被抄了。 整个朝堂如同地龙翻身,一片动荡,人心惶惶。 众人猜忌这一切背后的因果时,也不难察觉,倒下的那几个家族,几乎都是那日在球场上得罪过裴安。 至此,裴安愈发坐实了奸臣之名。 — 芸娘深在后院,多少也听说了一些。 虽说背后个个都在骂他裴安是奸臣,但到了人前,又很懂得趋炎附势,所以,传进芸娘耳里的几乎都是好话。 什么国公府今非昔比了,翻身了,裴安得势了,她运气太好了之类云云。 就连大房最近也消了声,不敢再来使绊子,四娘子也几乎日日都往她院子里跑,谈笑甚欢,关系比之前还要好。 唯有无人之时,青玉愁得慌,“主子,姑爷这是要将自己的路往死里堵啊,好歹他得罪一方,给自己留条后路,怎么两边他都不给面儿。” 芸娘起初也没想明白,后来想起青玉自个儿先前说得,觉得很有道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芸娘反过来安慰青玉,“我问你,你若是和谁结了仇,是打算在得势之时朝对方动手,还是等着对方得势之后,将你先弄死。” 青玉想也没想,“必然是得势之时,弄死对方。” 芸娘点头,“那不就得了。”他不动手,等以后别人能动了,他还有机会。 青玉大彻大悟,佩服主子果然一到关键,那心胸便宽阔无边,主仆二人再也没有忧心过,安心等着大婚。 — 日子很快到了六月末,天气越来越炎热。 廊下的一排卷帘尽数收了起来,每个人都换上了轻薄的罗纱,干活儿倒很方便,婚期前三天,院子前后便开始张罗贴起了红纸。 府上的大娘子也及时赶了回来,剪纸的花样都是大娘子带头,几个小娘子坐在一块儿,一道剪出来的。 大娘子虽许亲早,但婚期在芸娘之后,打趣道,“这回借三妹妹的婚宴,让我长一回见识,到了我的,还能扬长避短,是我赚了。” 大娘子儿时是王老夫人亲手带出来的,性格不似大房屋里的人,说起话来温柔又沉稳。细细过问了芸娘这边已准备好的东西后,又亲自查了一遍,改的改,补的补,跟着忙了两日。 大夫人自上次放了话要撂挑子后,虽说态度上没再怎么为难她了,可也当真不管了。王老夫人应付面儿上的一摊子都够忙的,也顾不到芸娘,到了跟前了,院子里的人大多还都是一头懵。 有了大娘子过来帮衬,才慢慢地有了次序,不再是稀里糊涂。成亲前一日,芸娘拉住了大娘子,真心感谢,“多谢大姐姐。” 大娘子逗她,“嗯,那到时候大姐姐的婚礼,你也得回来做苦力。” “自然要的。”芸娘刚应完,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跟前的准新娘子,笑着道,“三娘子,老夫人让您去一趟。” 明日就出嫁了,王老夫人这时候请她前去,除了交代她将来去了裴家,要遵循夫家的规矩,孝敬老人,体贴夫君。必定是要拿出点自己的存货,替她补上一点嫁妆。 这头芸娘才进屋,大夫人又派人去打听,想知道老夫人到底给了她些什么东西。将来轮到她跟前的几个姑娘了,也要有个计较。 芸娘过去时,王老夫人已坐在了软榻上候着她。 两人的关系自来不亲,芸娘行完礼便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陈嬷嬷拿了个凳子,特意放得里老夫人近了一些,“三娘子坐吧。” 芸娘坐上去,腰背挺得笔直,屁股只挨了个边儿。 王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大抵是因她马上就要出嫁了,神色比起往日要温和许多,主动开口问她,“都准备好了?可还有缺的东西没。” 芸娘出声答,“有大姐姐过来帮衬,该备的都备齐了。” 王老夫人点头,对陈嬷嬷使了个眼色,陈嬷嬷转身拿了一个小匣子过来,递给了芸娘面前。 王老夫人缓缓地道,“府上每个姑娘都有一份,明日你便出嫁,今儿给你,你自行收妥当,到了国公府,便不再是一人过日子,得顾全整个家,凡是要学会周旋打算。” 芸娘接过匣子,乖乖地听着,“孙女记住了。” 王老夫人也没多说,看了一眼她腰间,突然问道,“玉佩在裴安那?” 芸娘没反应过来。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3节 “在他那,倒也无妨。”王老夫人没等她回神,接着道,“先前我同你说过,你父母的东西,你成亲时可一并带走,你父亲离家太早没替你攒下什么财富,但留了一个人给你,等时候到了,他自会上门找你。你母亲,既已将那块玉佩留给了你,便算是你的嫁妆,先前就罢了,往后若是有机会,玉佩最好还是留在自己手上,可明白?” 芸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玉佩确实是母亲给她的,可给她的时候,母亲没告诉她有多重要,只说她腰间太素了,随意寻了个物件儿来,挂在她身上。 她并没在意...... 但听此时祖母话里的意思,那玉似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意义就不一样了,玉佩芸娘着实没料到,心绪有些乱,忙应了一声,“孙女明白。” 不过一块玉,裴安应也不会介意,日后她想办法讨回来就是。 王老夫人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再耽搁她,临走了,又让陈嬷嬷将一本画册给了她,“你母亲不在,这东西便由我来交给你,今日夜里你选个无人之时,先自个儿瞧瞧,免得新婚之夜闹了笑话。” 芸娘齐齐都收了。 回到院子,还在想着祖母的一番话,匣子里的东西连带着册子,也没心再瞧,摊在了榻上,交给青玉去收拾。 — 明日就是裴安的大喜之日,御史台个个都有些放松。 自上回护送秦阁老去了一趟渡口,将人送死了之后,御史台的人心里都起了变化。 尤其是林让一倒戈,几乎没人再敢给裴安使绊子。 不仅不敢使绊子,最近两个月,素来被朝中臣子当成石磨盘上一粒豆子的御史台,跟随着主子水涨船高,眼见地威风了起来,众人对裴安的崇拜,尊敬便更甚。 自己的头儿要成亲了,怎么可能不赏析你,底下的一堆人讨论起来,比自己成亲还激动。 “明儿咱一早就起来,家里有多少人就叫多少人,怎么也得给头儿长起面子。” “行,我明儿我把家里的吹唢呐带上,露一嗓子。” “你行啊,还会吹唢呐,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头儿一高兴,新婚一过,就给你升官涨俸禄......” “那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为的是这个吗?只要头儿高兴......” 这头正说得热闹,林让从外进来,脚步匆匆地从几人跟前走过,“让,让让一边去。” 几人见他脸色肃然,当下一愣,问道,“林大人,又是哪家想不开了?” 这两个月,不怕死往上撞的人太多,害得御史台一帮子人,连个半日的假都没,明日头儿都要成亲了,这节骨眼上,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不长眼的人,是新秀榜眼,邢风。 林大人也很意外,一路走到裴安办事的书房,敲了两下门后,推门而入,“裴大人。” 裴安正整理卷宗,头也没抬,“怎么,又有谁求情?” 其他几个家族还好,兵部范玄范大人一倒,竟像极了当初的秦阁老,不少不怕死的人跑去圣上面前求情。 无一例外,都没好果子吃。 “邢风。”林让说完,裴安手中狼毫明显一顿,抬起头,一脸意外。 林让赶紧禀报了适才发生在殿上的一幕,“今日陛下设了宴席,心情挺不错,正说得高兴,那邢大人突然上前以头磕地,非说范大人是被咱们御史台冤枉的,陛下本也没打算拿他如何,只让人将他赶走,他倒好,一心赴死,扒着殿内的抱柱不松手,口中文涛不绝,含泪泣血,非要陛下给范大人一个公道,陛下气得够呛,当场就让人将他硬扒拉下来,哦......” 林让想起漏了一段,又补上,“中途,那明阳公主还拦了一回,说他是喝多了,耍酒疯,明摆着就是在替他保命,他却不领情,嚷嚷着自己滴酒没沾,脑子清晰得很,陛下彻底怒了,砸了手里得酒盏不说,立马让人将他拉下去,这不,刚送到御史台。” 裴安:...... 林让说完,裴安将身子往后一靠,脸上一团疑惑,没明白,“他不想活了?” “属下也正想着呢,这不找死吗。” 裴安捏了一下眉心,权贵不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悔了。 裴安将手里的卷宗处理完,便跟着林让去了一趟地牢。 看到那张脸,确定的确是邢风。 两人是同一批考生,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早就相识,且也曾在建康打过交道,裴安的印象中,他不是个愚蠢之人。 这回是突然降智,还是他一心想找死。 裴安打发林让上去,自己一人留了下来,缓缓问道,“邢大人,怎么也想不开。” 邢风此时正坐在草席上,面色苍白,一语不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裴安又道,“邢大人一心扑死,邢夫人不伤心?” 邢风眼皮一跳,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尚公主不是挺好吗。”明阳找上他,两人各取所需,几乎是共赢的局面,一开始,他不也答应了吗。 邢风抬头,意外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知情。 裴安一脸淡然,没什么猜不到的,说起来他也算是其中受到牵连的无辜者,托流言的福,不得不和王家三娘子凑成一对。 他们是凑成一对了,可最初的始作俑者却没成,岂不可惜了。 裴安问他,“邢大人当真想好了?” “邢某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百姓,死而无憾。”邢风咬牙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盯向了他腰间,不过匆匆一眼,很快又瞥开。 裴安还是察觉到了,一而再再而三,他要是还认不出来,就是眼瞎了,“怎么,邢大人认识这块玉佩?” 邢风神色微变,“裴大人说笑了,裴大人的东西,下官怎会认识。” “邢大人说得对,既然不是邢大人的东西,往后还请不要再瞅。” 第25章 邢风的父亲邢文成,曾任大理寺少卿,两袖清风,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毫,出了名的铁疙瘩,到了邢风这一代,继续保持了邢家老爷子的作风,以清明为家族祖训,检身若不及,从不与任何有污点的家族来往。 在王家三娘子的父亲王戎迁还未出征之时,两家关系确实很融洽,但自从皇上开始议和,而王戎迁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大时,两家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王戎迁战死之后,被灌上了一个莽夫,满身杀戮的污名后,维持了十几年清名的邢家,断不会就此被牵连。 邢夫人不会让邢风去娶王家三娘子。 明阳之所以选择了邢风,看上的便是他家风清廉的这一点,要是她和邢风好上了,就凭邢家的名声,皇上不会怀疑其他,只会认为两人是真心相爱。 当初也不知明阳是以什么为条件,让邢风答应了她,与王家三娘子悔婚。 如今又不知道是为何,邢风突然不乐意了,且还是当着明阳和皇上的面闹了起来,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以邢家的家底,想要挖出点东西,估计有些难。 他在殿上那一闹,顶多算惹怒圣上,论错,祸不及家人,且邢家也不在他的和皇上的计划之中,没必波及到他的家人。 从地牢出来,裴安便要林让结了邢家的案。 “关着吧,过几日一道流放。”今年是陛下的本命,不宜见血,但不见血的死法实在太多。 想死还不容易。 此时太阳已经落了西,明儿天一亮就得去接新娘子,国公府老夫人派人过来催了几回,“有什么紧要的,就不能放在成亲后再去忙?” 多少年了,她国公府就这么一桩喜事,怎么也要办得体面。 派来的人没等到消息都不敢回,门口已堆叠了好几个下人,拿老夫人的话,肉包子打狗,都被叼了。 人找不着,都围着童义。 童义正是头大,见人终于出来了,赶紧上前拦了下来,“主子,时辰不早了,还得准备接亲的事宜,您要是再不回去,老夫人就该亲自来请您了。” 这两个月,裴安确实太忙,没怎么操心婚事,都是老夫人和明家婶子在置办。 这会子国公府上下早已笼罩在了喜庆中,就等着他这个正主儿了。 林让也跟着附和道,“有属下在,头儿就放心回去,明儿大婚,属下在此提前祝头儿,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让开了个头,底下一堆盼热闹的侍卫,立马跟着起哄,“祝裴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大喜之日降至,闹闹也没什么。 见气氛起来了,裴安也跟着笑了笑,一副准新郎官的模样,拱手对大伙儿回了个礼,“多谢各位,明儿都来捧个场。” 这两个月以来,朝廷多少命官,视他为恶魔鬼厉,御史台内,也是对他又敬又怕。 如今见他站在那儿,脸上洋溢着喜庆,清隽而儒雅,大伙儿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不过也只是一位年龄同他们相仿的英俊少年郎。 距离感一下拉近了不少,台下起哄声更胜,一片热闹声中,裴安上了回国公府的马车。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国公府门前便围满了人。 林让赶在当值之前,也来凑了一趟热闹,以他为首,让御史台的人排成了两行,站在门前的巷子内。 “待会儿听我的口令,有多大力气就用多大力气,使劲儿地给我吹,最好把临安城的百姓都吵醒,起来一块儿热闹!”林让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好的红绸,一人一条,都系在了要盘上,队伍齐齐地排在门口,有模有样。 这番带头一闹,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等国公府的大门从里打开,裴安一身大红喜服走出来时,门口早就闹翻了天。 林让见人一出来,立马挥手,学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唱腔,“上唢呐!” 国公府迎接的队伍,原本就有二十来人,这一加入,两方争着劲儿吹,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像极了呼着气的田蛙。 唢呐铜锣的喜庆声,彻底打破了青色天际。 接亲的队伍,从街头一过,多数都披了衫子出来看热闹,临街的一排客栈,窗户打开,一颗颗脑袋凑出来,伸长了脖子。 当年裴安高中状元郎之时,临安城的百姓大多都目睹过他的风采。 气宇轩昂,风度翩翩。 官场上他是如何阴险毒辣,百姓们横竖也见不着,即便听到传闻,也没什么切身感触,一眼瞧去,先入眼的便是他那副好看的皮囊。 今日一身大红喜袍再次加身,骑在马背上,比起两年前,风姿只增不减。 要说这临安城内,谁家小娘子的容貌能配得上他,百姓大抵也只能想到王家的三娘子,王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都会称为一段佳话。 如今两人当真走到了一块儿,情理之余,心头还有几分激动,胆儿大的公子哥儿,冲着马背上的俊俏新郎官囔了一声,“裴公子,小的们就在此等您将三娘子接回来。” 话毕,周围瞬间哄笑了起来。 接着又一位公子道,“裴公子,小的同人打赌,堵您和王家三娘子天生一对,早晚会成一家人,如今也算是赢了,得来的银两,待会儿给您挂到国公府账上去,如何?”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4节 话音落下,耳边安静了一些,彷佛都在等着裴安的回应。 马上的少年郎,唇角轻轻一扬,朗声道,“恭候郎君,粗茶淡饭,还望海涵。” 那声音,如初雪融化后的清泉水流,明朗清透。 得了这一声回复,街头瞬间被高涨的人潮声和尖叫声淹没。 百姓们看着前方马背上,缓缓抬手轻挥的少年郎,心中突然涌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激昂。 临安是裴家生根的地方,当年裴家任职临安的节度使时,一面减免税收,一面鼓励百姓经商,自力更生,开拓出了海域,为了确保百姓的安危,还用官船护航。 比起其他地方,临安的百姓早早就要比其他地域的富饶。 若裴国公还在人世,国公府的两位郎君都还建在,此时那马背上的少年郎,又怎会形单影只。 又或是临安没有成为南国的都城,依然归裴家治理,他便是这京城之内,数一数二的富贵公子哥儿。 本该是鲜衣怒马,潇洒恣意,无忧无虑。 接亲的队伍,继续往前,沿路人潮声从未断过。 — 王家的灯火也燃了个彻夜,翌日,芸娘早早便被青玉叫起来,先洗漱,再穿婚服,里面几层都收拾妥当了,才开始梳妆。 天还没亮,其他院子里的主子们,还没起来。 屋里就青玉和连颖两个丫头陪着,两人手撑着头,靠在妆台前,一边趴一个,目不转睛地看着嬷嬷替她捯饬妆容。 几盏星豆灯火,照在屋子里,很安静,却很温馨。 青玉盯着芸娘,越看越欢喜,“小姐,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奴婢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占上一点小姐的容颜呢。” 连颖无情地怼道,“那估计得扔回炉子里,重造一回。” 芸娘没忍住笑了一下,嬷嬷正给她瞄着花钿,她一笑,险些花了,嬷嬷转头瞪了两丫头一眼,“嘴贫的,没事一边待去,别饶了我,当心待会儿给你家小姐描个花脸。” 青玉摇头,“不会,我家小姐天生丽质。” 连颖赞同,“我家小姐容颜倾城。” “不妆自美。” “不笑人自醉。” 嬷嬷也被逗乐了,笑骂了一声,“皮猴儿。”便也由着两人在边上闹。 三娘子没了父母,平日里倒还看不出来什么,到了这会子才体现出来,屋里冷清清的,要是没个丫鬟在旁边闹,也太落寞了些。 天色渐渐亮开,外面才有了动静,四娘子第一个到。 进屋见芸娘已经画好了妆容,坐在了榻上,赶紧上前关心地问道,“三姐姐都收拾好了?”说完,坐在她旁边,细细瞧了她一遍后,目光露出了羡慕,轻声道,“我要是有三姐姐这张脸,后半辈子也就不愁了。” 可惜她资貌平平,出身又不好,哪样都比不上。 往日她要如此说,青玉连颖定会说两句她的好话,可两个月前两个院子的人一度撕破了脸,即便她已主动上门示好,青玉和连颖心里还是生了芥蒂,不想同她搭话。 芸娘嘴笨,也说不出那些安慰夸人的话,想起自己之前备好了几双鞋垫,让青玉拿出来,取了一双递给了四娘子,“四妹妹瞧瞧,可喜欢?” 四娘子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当日连颖到她院子里借花样,实则也想去探她的鞋码,免得到时候做出来,大小不合适。 谁知听到了那番话,两人因此也闹翻了脸。 四娘子低下头,犹豫了一阵,吞吞吐吐道,“三姐姐,之前的事,是我......” 就这么一句,也没人去打断她,四娘子倒自己不再往下说了,扭捏了一番见芸娘没开口,又自个儿岔开了,笑着道,“多谢三姐姐,没想到姐姐绣得这花样都赛过我了,等将来三姐姐到了国公府,我必定常上门去叨扰,还望三姐姐不要嫌我吵。” 芸娘本不想多言,但又没忍住,彷佛青玉再一次附体,缓缓地道,“从前四妹妹也老说羡慕我,可我身居小院,见不得天日,反而是四妹妹在外看得比我高,见得也比我多,四妹妹所说的羡慕,实则并不是因我当真过得有多好,而是我想得开,你每回见到的都是我无忧无虑的笑颜,由此你便觉我没有了你那样的烦恼,可人活在这世上,谁又能顺遂?四妹妹不是我,又怎知道我没有难过,没有流过泪呢?” 至少......芸娘轻声道,“四妹妹好在父母双全。” 今日一走,她多半不会再和她有来往,芸娘最后一次掏了心,“四妹妹,别总拿自己的不利,去同别人仅有的一点优势来比,那样,除了让自己想不开,更难受之外,还自个儿让自个儿掉了价,四妹妹要是自己都看轻自己,又怎能指望旁人高看你呢?” “可怜能谋得一时帮衬,关不长久,一辈子很长,四妹妹想要什么,还是得靠自己去争取吧。” 这两个月,她每日都来自己这儿,图的是什么,青玉和连颖都给她分析了个透彻。 傍着她挑一个好人家,然后再借着机会同裴安套上近乎,最后再许个官儿,连王家大房一并拉扯上...... 她帮不了她。 自己到了国公府,都是一把抓瞎,且,她也不能这么做。 裴安能在她走投无路之时娶了自己,她已经感激不尽了,断不会如白眼狼,给他添上半点累赘。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就是被王家泼出去的那瓢水,将来只会滋润裴家,也只会向着裴家。 今日她要不说明白,明日找上她的就不只是四娘子了,恐怕还有大爷,大夫人。 横竖他们关系不好,早就得罪了,往后说句不好听的,见不见,她自己说了算。 四娘子半天都没出声,脸色红一阵的白一阵,正尬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姑娘和二娘走了进来,四娘子得救,趁机挪开了位置。 大姑娘二姑娘一来,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没说一阵话,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串震耳的爆竹声,嬷嬷眼疾手快,拿起边上的红火盖头,一下搭在了芸娘的头上,神色激动,“新郎官来了。” 大姑娘一愣,“来了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丫鬟,踢着裙摆便从穿堂外跑了进来,扬声道,“快,快告诉小姐,姑爷来接亲了。” 裴安确实到了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跟了几百号人。 前去堵门的是王家三位公子。 如今在官场上,裴安叱咤风云,别说王家三位公子,就连王家大爷,连个见面的机会都没,今儿上门来接人,王家一边忐忑不敢多为难,一面也想借此长个面儿。 王老夫人早就打好了招呼,不可胡闹。 王家大公子先行上前试探,要是他不愿闹,他们应付一番便罢,裴安倒是放下了官场上那副冷漠劲儿,颇有兴致地陪着他对了几首诗。 状元之才并非虚来,几首之后,对的大公子面红耳赤,二公子恨铁不成钢,看得鬼冒火,一时也忘了王老夫人的交代,拉开大公子,上前要同裴安比划拳。 裴安似乎也玩起了兴致,继续奉陪。 几论之后,二公子同样输得面红耳赤,接亲的个个情绪高涨,冲着王家三位公子道,“还有什么,尽管使出来,咱姑爷有的是本事,凭实力过关。” 大公子二公子都败了,只剩下一个三公子立在一旁,裴安看了过去,笑了笑,主动问道,“可要赐教?” 见过娶亲的,但很少见到这样张扬且嚣张的姑爷。 身后围着的人又是一阵哄闹,三公子性子本来就腼腆,突然被问,抬头又见一张如玉雕的英俊面孔,正含笑看着他,脸色瞬间也跟着红了起来,忙摇头,“没,没。” “开门吧。”裴安脊背一挺,看着跟前的上门。 他裴安娶妻,只会凭真本事进门。 门扇一打开,外面的人齐齐涌了进来,童义跟在裴安身后,几乎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这才拿出了钱袋,开始散银钱。 芸娘已经出了院子,一面被青玉牵着往门口走,一面听小丫头激动地禀报,裴安是如何凭一人之人,赢了三位公子爷。 同之前旁人当着她的面儿夸邢风一样,芸娘听着很是受用。 自个儿将来的夫君有出息,谁不高兴? 芸娘没有父母兄长,今儿送亲本安排了长兄大公子,结果二公子嫌他走路太慢,几步迎上来,“哎,我来我来。” 说完便从青玉手里接过了芸娘的手,贴心地提醒,“三妹妹慢些,前面要有台阶了。” 芸娘听到是二公子的声音,莫名松了一口气。 许是上回她不问先借了他的马,事后他不仅没计较,还说了几句贴心话的缘故,对二公子有了一股亲近。 二公子领着她,看了一眼站在前方正等着的新郎官儿,突然凑近道,“三妹妹今后还是自己放机灵点,这位妹夫实在是太厉害,你要想盼着二哥替你出头,恐怕二哥有心也没哪本事,干不过啊。” 芸娘没忍住,轻笑出声,心头不由暖了暖,“谢谢二哥。” 二公子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将她的手往上一托,随后她的手心便落到了另一个手掌之内。 没有上回在球场牵她时那么凉,带了一丝暖意吗,还未多感受,随后便被那只手掌稳稳地握住。 “小妹就交给裴大人了,还请裴大人日后多多包容。”二公子说不来那些官腔,临了憋了这么一句,倒像是个兄长的样子。 “自然。” 两个月不见,本已觉得陌生疏远了,此时再听见那道声音,彷佛又找回了往日的熟悉感,脑子里的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他牵着她,缓缓往前。 到了花桥前,她弯身时,又听到了一声,“小心头。” — 新娘子进了花轿,红色的车帘一落,边上随轿的人便唱了一声,“起轿。” 一切顺遂。 队伍接上人,热闹热闹地返回,街头的百姓早就候着娶亲的队伍回来,远远瞧见新郎官身后跟着的一顶花桥,顿时激动了起来。 芸娘的耳边早被爆竹声,唢呐,铜锣声淹没,等到了街市,耳边便是沸腾的人潮声。 街边两旁,陆续不断地响起了一道道祝福声,“祝裴公子王娘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新婚大喜,天长地久。” ..... 一声词穷了的,“福如东海,儿孙满堂。”彻底地将大伙儿的情绪带动了起来,笑声充斥着整条街。 芸娘听着外面的热闹,忍不住从帘缝里,往外瞧了一眼,只见到一道道身影从跟前闪过。 偶尔瞥见的一张脸,均是带着笑颜。 她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这般风风光光地出嫁。 曾经她也幻想过自己将来出嫁时的情景,算计从王家到邢家有多少步路,坐上花桥,会不会还没坐热,就要下轿子了。 今日一切都不同,可她心口,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 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安。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公子的声音,“裴公子,咱们芸娘子就交给您了,还请好生疼爱,往后夫妻同心,和睦相处。” 接着又有小娘子道,“芸娘,咱们裴公子也交给您了,请好好照顾,天冷记得替他添衣。”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5节 话音刚落,马背上的新郎倌儿弯身从旁边小厮递过来的篮子里,掏出了一把糖果,洒向了人群,“放心,定不负所托。” 稳沉的一道声音,不大,可芸娘还是听到了,也不知怎么了,鼻尖莫名一酸,一个晚上没哭,如今泪珠子倒是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芸娘低下头,心底轻轻地道,“裴安,此生嫁你,我也必不后悔,余生必不相负。” — 接近黄昏,接亲的队伍才回到国公府,又是一波热闹,爆竹声响彻了天。 进府后,接着便一堆的讲究仪式,芸娘一头懵,只管跟着红绸另一端的人走,到了跨火盆时,旁边有嬷嬷扶着她胳膊提醒,“跨。” 拜堂成礼。 高堂上位的位置,仅有裴老夫人一人坐着,芸娘盖着盖头此时也瞧不见人,只恭敬地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芸娘身子转了个方向,朝着向对面的人,目光从盖头底下,瞧着他一方红色的袍摆,缓缓地弯下了身。 “礼成,送入洞房。” 第26章 礼毕后,新郎倌亲自送新娘子到婚房。 芸娘手里捏着红绸,看不见路,只顾着抬步,到了台阶的地方,自有身旁的婆子提醒。 也不记得自己拐了多少个长廊,只感觉自己走了许久,前面的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婆子从她手里抽出了红绸,提醒她跨门槛,她正要抬脚,身旁的人突然开口,“我先去前院,累了你先歇息,不必等。” 芸娘知道他这话是对自己在说,今儿来的客人应该不少,忙地点了下头,“嗯。” 新娘子进了房间,跟来的几个婆子也齐齐地散去,青玉扶着她坐在了婚床上。 今儿吵了一日,耳朵已经听习惯了,如今房门一关,声音隔绝在外,格外安静。 屋里似乎没人,只有她带来的青玉和连颖。 青玉去桌前瞧了一眼,见上面搁着一壶茶,拿手碰了一下,还是温的,欣喜地道,“主子,要不揭了盖头,先喝杯水。” 横竖姑爷已经发了话。 从早上她涂了口脂后,便滴水未进,芸娘也渴,但规矩不能乱,怕自个儿不小心掀翻了盖头,落个不吉利,应了一声,“算了吧。” 青玉也没再勉强,趁着无人之时,赶紧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 到了一个新坏境,一切都陌生,怕待会儿姑爷回来后,她一头懵,先熟悉了一下房间和东西摆放的位置,“主子,你真不先瞧瞧吗,这屋子好大,赶上咱们之前住的院子了。” 芸娘还没应她,连颖也生了好奇,跟着一道转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后面的净室,立在门边便惊呼了一声,“主子,这浴桶真大,别说是您一人了,就算姑爷一道儿进去,也不会挤......”说完,眸子又是一亮,“这儿还有干花瓣呢,还是主子喜欢的梨花。” “没想到先前落了那么久的雨,还能晒出这般成色的花瓣,奴婢待会儿给主子洒进下去,保准您出来,周身都香......” 连颖还在滔滔不绝,盖头底下的芸娘,已面红耳赤。 听连颖说完,青玉突然想起了临走前陈嬷嬷交代她的正事,蹑手蹑脚地走到婚床前,低声问,“主子,您会不会?” 芸娘脸上的热潮还没褪去,没反应过来,“会什么?” 二夫人死时,身边没能给芸娘留下一个嬷嬷,只有两个年龄相仿,从小家养的小丫头。 三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姑娘,凑在一起,都是个半吊子,相比之下,青玉还算是开窍一点的,连颖估计比她更木。 嗫嚅了一阵,青玉豁出去了,“您会不会伺候姑爷?” 芸娘坐在床榻上,脊梁眼见地绷了起来。 青玉看出了她的紧张,宽慰道,“不会也不用怕,昨晚奴婢原本拿了画册过去,见您睡着了没忍心叫醒,今儿走之前奴婢特意给您捎上了,要不您临时抱抱佛脚......” “不用。”芸娘慌忙一声打断。 夜里她捂着被子瞧过了。 全是一幅幅图画,简单易懂。 青玉还是不放心,“主子,奴婢听嬷嬷说了,行了周公之礼才能算洞房花烛,头一夜要是没成,很不吉利,您,您要是实在不懂,待会儿就脱光了往床上一躺,一切都交给姑爷,姑爷肯定会。” 芸娘:...... — 裴安正在前院招待宾客。 今日国公府里面几个院子,席位满座,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城中富商,只要上府来挂了礼钱,裴安都没让人拦着。 官员的席位在里侧。 满朝文武,无论有没有同他发生过过节的臣子,几乎都到了,即便是看不惯他裴安的行事作风,这种日子,也都将成见暂时搁到了一边。 不来,不就是摆明了要同他过不去? 这种时候,谁也不会让自己先落了把柄,且知道萧侯府也来了人后,心头大多都觉安慰。 裴萧两家在朝中的地位,明显已水火不相容了,即便萧侯爷没来,派了萧夫人能到场,也足以说明,他萧侯爷内心对裴安的忌惮。 萧家都能来,他们这些人,有何不能来的。 俗话说得好,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官场的一套,今儿几乎都搬到了酒席上,个个笑脸相贺,“恭喜裴大人,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裴安也很随和,一一道了谢。 但下肚的酒,并没几杯。 有了裴家三爷的惨痛经历,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不敢出言相劝。 裴安这边正聊着话,卫铭突然走过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主子,殿下来了。” 殿下。 南国除了明阳之外,最大的殿下才十岁,断然跑不到他国公府来。裴安神色微愣了一下,同跟前的众人说了一句失陪,起身便走去了外面的前厅。 明阳正站在堂内,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国公爷裴恒的画像。 英俊神武,裴家的人长得都不赖。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进来,明阳也没回头,笑着道,“恭喜裴大人新婚。” 裴安立在门槛处,看着她,没再往里走,躬身道,“殿下既然来了,怎不入内。” “今儿府上太热闹,本宫要是进去了,不是给裴大人添麻烦吗。”这话倒没错,她要去了,场子恐怕不好收拾。 裴安也没否认,直接问道,“不知殿下今日造访,有何紧要之事。” “本宫不是来讨一杯喜酒,能有什么事?”明阳说完这才回过身来,看向裴安,笑了笑,“说起来,裴大人今日能成亲,还得感谢本宫呢。” 裴安不知她目的为何,没答。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本宫丧了天德,将原本好好的一对鸳鸯拆散,拿来送给了裴大人,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如此般配。”明阳缓缓走到了裴安跟前,笑容更明艳,“你们是美满了,可惜本宫就没那么好的命。” 裴安一笑,“殿下是为了邢大人而来?” 明阳摇头,“殿下能得到我的人,得不到心。”自己说完,明阳都被这话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就是咱们那位硬骨头,痴情种邢大人的原话。” 见裴安的神色明显凝注,明阳眸色一转,继续道,“你以为他能因为什么找死,他还爱着呗,当初本宫抓住那小娘子的身世,以她的安危威胁了他,他才得以就范,如今估计是惹火了,他跳脚不干了,临时反悔,让本宫也落不到好。”明阳提起头,看向裴安的笑容更胜,“你瞧,本宫这造的是什么孽呢,来世肯定会遭报应......” 明阳顿了顿,再次问道,“裴大人说说,是不是应该感谢本宫。” 说完,屋内安静了一阵。 半晌,裴安开口,“殿下说得没错,裴某确实应该感谢殿下,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裴某尽力而为。” 明阳倒是有了一丝意外,突然生了好奇,“真爱上了?” 见裴安脸色有些不耐烦了,明阳自知识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陛下要送本宫去北国和亲,已经定下了日子,后日出发,南国通往北国的路,贼寇频出,并不好走,本宫怕路上遭遇不测,看中了裴大人的本事,望裴大人能亲自送本宫一程。” 说完又道,“对了,地牢里的那些人也到流放的日子了吧?陛下估计也会找上裴大人,到时,本宫不介意一起同路。” — 送走明阳,天色已经擦黑。 裴安没再返回酒席,径直去了后院,刚到院前,便见围了一堆人等着来闹洞房。 国公府只剩他一根独苗,没有兄弟,敢亲近他瞎闹的人,除了此时被王府关起来的赵炎之外,再无第二人。 说是闹,也不敢真闹,一众人只为图个热闹,跟着他的脚步到了新房。 婚房内,主仆三人坐在快一个时辰,先前的那点紧张慢慢地被消磨,眼见就要打起瞌睡了,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传来,一下醒了神。 青玉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小姐,姑爷回来了。” 芸娘也听到了,挺直了身板子。 连颖赶紧去开门,人还没坐到门口,房门便被外面的人挤开,前面一人身上的喜服尤其醒目,连颖忙地行礼,“姑,姑爷。” 裴安脚步跨进去,突然一顿,朝着眼见要涌上来的众人道,“新娘子今儿累了,都回吧。” 这话一出,没人敢再往前,可心里又难免有些失落,临安第一美人,谁不想瞧瞧她穿嫁衣的样子...... 裴安同童义使了个眼色,童义立马又掏出了银钱,“来来来,大伙儿图个喜庆。”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裴安一人进了里屋,抬头看到仍盖着盖头,坐在婚床上的人时,愣了愣。 不累? 青玉站在芸娘旁边,见人进来了,忙往边上让开,行礼道,“姑爷。” 裴安点了下头,走向床边,芸娘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脚步越走越近,她刚冒出来的瞌睡劲儿,一下没了影。 目光往下,紧张地盯着盖头下方露出来的一小块地儿。 没人来闹洞房,裴安也没去拿桌上的秤杆,直接走到床前,伸手挑起了盖头的一边,隐约能瞧见了她一片白皙的下颚。 她什么样子,他见过,脑海里也还记得,知道她的容颜不会差。 裴安捏住盖头边角,抬手整个掀开,拂起来的盖头,碰到了她一侧耳铛,只见雪白的一粒珍珠擦着她莹白颈项,摇曳直晃。 裴安原本还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目光,不由随着那只摇晃的耳铛定了下来。 她面上的妆容并不厚,但她五官绝色,略施粉黛,便能让人忘了转目。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6节 此时她目光微垂,面红如桃,眉眼之间含着一道女儿家的羞涩,昏红的光影中,竟有了一种千姿百态娇媚横生的妩媚。 这副模样,裴安倒没见过。 半天没见他反应,芸娘忐忑地抬起了头。 四目突然相对。 一个眸子含烟,婉如清扬。 一个深眸坠星,面如冠玉。 两人的眼底几乎同时划过了一丝惊艳,痴愣地看着彼此,也不知道谁被谁的美色勾了魂儿,久久不动。 待反应过来,两人面上均露出了一丝尴尬的错愕,又齐齐,匆匆地瞥开了目光。 裴安眉梢轻扬,掩饰了自个儿方才的走神,侧目扫了一眼桌上五指粗的红烛,开口道,“累了一天了,先去洗漱。”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干坐一个时辰,就为了等他揭盖头,成亲有多累,他自己深有体会,她怕是昨儿半夜就起来了吧。 话音落了好一阵了,没见到她有动静,裴安又才回过头,见到的便是一张被红晕浇透了的慌张面孔。 见他看了过来,琉璃眼珠如同受了惊,微微一转,吞吐地道,“要不,郎君先?” 桶虽然够大,但也没必要一块儿去挤,她等一下,无妨。 第27章 诚然裴安说让她洗漱,并没有别的意思,此时见她这番满红耳赤,也不难猜出她那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两人眼神再次相会,其中的意味,彼此心知肚明。 洞房即将要发生的事儿,突然被挑明了出来,便有了几分磨死人的尴尬,原本稳稳当当的心绪,被她这无意间一撩拨,心神竟有了晃荡。 裴安盯了一阵跟前这张羞愤欲死的脸,稳了稳,解释道,“你先去,里面的东西都备好了。” 今儿这新房里的每一样陈设,都是祖母她老人家亲自让人布置。 一个多月前,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芸娘喜欢梨花,托了话给他,让他去外面找找花铺,买一些干花瓣儿回来。 临安城内春季一场爆雨,连落了大半个月,梨花树的叶子都被砸没了,哪儿来的花,最后还是卫铭从江陵府过来的商贩手里购来。 既然给她的,她就用。 裴安怕她再害臊下去,转身主动避开,打算去外屋坐一会儿,给她留出空间来,才走了两步,身后便是一声,“郎君。” 往日唤他裴公子时,他倒没听出她有何不对,今儿这一声郎君,突然感心动耳,荡气回肠。 裴安眸子一闪,转过身。 芸娘已经从喜床上站了起来,立在床前,磕磕绊绊提醒道,“合,合卺酒。”两人没饮酒,仪式便没走完。 没走完,就不吉利。 裴安今日统共就饮了两杯酒,一杯敬了外边院子里来凑热闹的临安百姓,另一杯是同御史台的一帮子人饮的。 酒量还行,但他平时很少与旁人共饮。 合卺酒不一样,夫妻二人共饮,寓意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将来可能确实也要难为她如此了,被她提醒,裴安又转了回来,也没唤人过来伺候,自己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两个酒杯都满上。 芸娘便已走了过来,乖乖地站在他身旁,头上凤冠步摇碰出了轻轻的“叮铃声”。 裴安拿起一只酒杯,侧身先递给了她,再端起另一只,脚尖转过去,与她正面相对。 自己曾还是个小姑娘,懵懵懂懂之时,芸娘便从大人口中听过一些歌谣,知道成亲的合卺酒,需交臂而饮。 两人此时身上均还穿着喜服,袖口又宽又长,芸娘试着往前举了举,袖口被牵住,正不知道该如何比划,裴安道,“你先饮。” 芸娘楞了一下。 不,不交臂吗...... 虽有质疑,芸娘还是照做,酒杯抬起来,刚碰到唇边,对面的人却突然朝她凑来,弯下身胳膊从她曲起来的手弯中轻松穿过。 一瞬,两人红火色的袖口顿时缠绕在了一起。 距离陡然拉近,芸娘心弦一跳,还未回过神来,裴安的脖子已经迎向了他手里的酒杯。 他一动,芸娘的手臂被到底还是被拉扯到了,酒杯里的酒水荡了荡,赶紧也凑近,低头勾了下去。 杯里的酒水入喉,两人的凤冠和玉冠已经碰在了一起。 那酒壶里是事先备好的果子酒,不醉人,只为了图个仪式,一杯饮完,什么味道两人都没注意去品,感官里只剩下了彼此靠近的呼吸,和那发冠相碰的当啷响声,久久未消。 心底也同时涌出了一抹隐隐的意识,从今以后,跟前的这个人,便是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伴侣。 他们已是夫妻。 一股奇妙的悸动滚烫在心口,芸娘脸上不觉又热了起来,下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裴安也及时抽出了胳膊,“你先忙。” 放下酒杯,裴安走了出去。 酒过喉,渐渐地烧了起来,适才弯下身的瞬间,他只闻到了一股女人的幽香,钻入鼻尖后浓烈得甩不开,却没觉得有半点不适。 甚至还挺好闻。 裴安抬手扯了一把圆袍喜服内的里衣领口,顺了顺气儿,他倒确实还没碰过女人...... 童义一直守在外面,本以为今儿晚上里面伺候的人多,没自己什么事了,突然听到身后的房门声,忙回过头,看到是裴安后,神色一愣,“主,主子,怎么了......” 今儿可是新婚夜,就,就夫人的姿色,主子真不吃亏,说不定还占便宜呢...... 裴安吩咐道,“你去替我备一壶酒来。” 酒后吐真言,他得再盘问一回。 照明阳的意思,邢风还没死心,她人都已经嫁给自己了,拜了堂已是他的夫人,且如今还在自己的婚房内沐浴更衣呢,他还有什么不好死心的。 牢里待着吧。 童义他跟了主子这些年,从来没听他主动说要酒,心头自然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当年三爷就是不幸倒在了酒桌上。 所以,主子从那之后,不仅从不酗酒,甚至滴酒不沾。 但今儿是他新婚夜,说起来,好像主子确实还没有过女人......头一回,难免紧张,以为是他想壮胆,童义了然点头,“奴才这就去拿。” 整个国公府如今就裴安和老夫人两人,平日里一个灶台,都大把时间闲着,裴安的院子并没有单独设火房。 酒更不用说了。 要酒,还得到老夫人那边去问。 府上的人正忙着,宴席刚结束,都在善后,童义原本想从酒席上顺一壶过去就好,一时没找出空闲的人。 一回头,刚好撞见了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赶紧拽了过来,“帮我瞧瞧,还有没有剩下来的酒。” 萍儿一愣,“合卺酒不是早备好了在新房里,没了?” “不是果子酒,要烈一些的,招待宾客的那些,还有没有剩?” 萍儿摇头,“还真没了,今儿临安城的百姓都来赶了热闹,后院的几十坛见底了不说,还不够......” 童义立马道,“主子要,你差个管家,去买一坛子。” 萍儿一懵,“主子要?那奴婢去问问老夫人吧,估计老夫人屋里还有剩的。” “行,赶紧的。” 两人一同到了老夫人的院子,萍儿进去找老夫人,童义在外边候着。 裴老夫人刚打发了丫鬟去新房那边铺床点香,听萍儿说世子爷要酒,也愣了愣。 他不是不沾酒吗。 两人订亲后,裴老夫人什么事儿都上了心,早早便问过了府医,说同房时最好不宜饮酒,万一要有了孩子,怕将来身子骨不好。 裴老夫人也没多问他怎么突然要起了酒,转身便同福嬷嬷道,“新婚夜饮什么酒,你去我屋里,刚泡的柠檬水,你连坛子一块儿抱给他......” 福嬷嬷应了一声好,当真将整个坛子交给了童义,怕他缠着非得要酒,也没告诉他,只道,“都拿给世子爷,酒烈,还是少喝些。” 童义没料到会直接给一整坛。 不过也行。 搁在院子里,下回主子再要,也懒得跑一趟。 童义抱着坛子匆匆地赶回院子,半路上,便撞上了正四处张望,寻着路的青玉。 主子几次同夫人会面,夫人身旁都跟着青玉,童义见过,早就认识,这时候她出来,肯定是有事。 童义停下脚步,唤了她一声,“小娘子,是夫人要什么吗。” 青玉一转头,见到童义自也认识他,神色一喜,忙上前问道,“小哥,可知府上还有没有酒?” 适才芸娘去了净室后,身子泡进浴桶里,热气腾腾的水汽一蒸,不仅没将心头的紧张消去,反而让她越来越慌。 知道外面有那么一个人在等着,也不敢耽搁。 穿好寝衣一出来,便见屋子里多了好几个丫鬟,铺床的铺床,熏香的熏香。 刚点完熏香的嬷嬷,见人出来了,笑着迎上前问道,“夫人这会儿还没用餐吧,这成亲啊,就是个挨饿的,夫人想吃些什么,尽管说,奴婢就去给您备来,待会儿您和世子爷慢慢用。” 除了天没亮那会儿吃了半碗粥,确实一天都没进食,芸娘还不知她名儿,礼貌地道了谢,“有劳嬷嬷了。” “夫人不用客气,老夫人专门叫了奴婢过来伺候夫人,往后夫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奴婢姓方。” 芸娘便唤了她一声,“方嬷嬷,都好,我不忌口。” 方嬷嬷点头道,丽嘉“行,那奴婢就看着办。” 方嬷嬷出去不久,裴安便走了进来,芸娘头发还滴着水,连颖拿布巾打算给她擦擦,她刚坐上圆凳,“腾”一下起身。 这两个月里,王家的嬷嬷教了她不少规矩,其中一桩便是从今往后,他得替自己的夫君更衣。 芸娘身上的衣裳,都是府上的丫鬟备好的,眼下是夏季,备得有些单薄,红纱下,里面的贴身衣物都能瞧见。 芸娘硬着头皮朝他走了过去,刚到跟前,嘴里的话还没憋出来,裴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单薄料子,眼眸及时瞥开,“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便去了净房。 屋里的丫鬟,接着去备水,芸娘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声,坐在那,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7节 过了一阵,实在受不了了。 不行。 她不能就这般干瘪瘪的被羞死,屋内的丫鬟忙乎完都走了,芸娘唤来青玉,“你去瞧瞧,有没有酒水,要是没有,你去讨一壶来。” 两个人待会儿总不能干望着,醉一下也好,没那么尴尬。 青玉早瞧出来了她在紧张,虽自小就陪着她长大,还从未见过她饮酒,可总得有个第一次,酒能壮胆,确实不错。 青玉点头走了出去,路上拐错了路口,与前来送餐的嬷嬷错身而过,国公府又大,走了一断,迷路了,正要找个人来问路,便听到前面的童义唤她。 青玉问完,便看到了童义怀里的酒坛子,眼睛一亮,“小哥这酒能不能分我一壶,夫人也要。” 两主子都要酒,倒是碰到一块儿去了。 童义点头,“自然可以。”当下抱着坛子,领青玉去院子里寻酒壶。 当差的都明白,两主子虽已是夫妻,但还是得各效各主,童义装了两壶酒,各端一壶,一前一后,进了新房。 方嬷嬷的饭菜也呈了上来,先前听了老夫人的吩咐,还真没备酒水。 芸娘已坐在桌前的圆凳上等着裴安出来,青玉将酒壶拿过去放在了她跟前,担心她头一回不知酒浓贪了杯,嘱咐道,“烈酒,主子注意些。” 芸娘点头,“嗯。” 童义跟着进来,有芸娘在,他不敢抬头乱看,正要埋头往前,见裴安正好从净室进来,转身将酒壶递到他手上,临了想起福嬷嬷的嘱咐,道,“主子,酒烈,少饮些。” 裴安沐浴完,也换上了一身寝衣。 同是大红喜色,薄薄一层绸缎套在他高挑的骨架上,宽肩窄腰,头发还湿着,没有束发冠,随性地披散在肩头,应了声,“嗯。” 裴安一出来,青玉连颖也都长了眼色,跟着退了出去。 裴安提着酒壶坐在了芸娘对面。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安静地用着饭,芸娘盯着碗眼睛不敢再乱瞟,瞟一眼,她心脏就跟一只拨浪鼓似的,得摇上好一阵。 自己是没得挑,丫鬟只给了她这么一件,他,他就不再多穿一件吗...... 他那模样,就,就很让人脸红。 “不习惯?”偏生裴安见她埋头只扒碗里米饭,突然问了她一句,芸娘抬头,便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沐浴完,他一头湿发,脸侧似还沾着水珠子,肤色冷白,轮廓也愈发分明。 芸娘定了两扆崋下神,慌乱移开视线,答道,“习惯,我不忌口,什么都吃。”说完,便提起了手边的酒壶。 她虽不会喝酒,但即便是一个人醉了,至少也比两个人清晰着,要自在得多。 裴安看着她将盛满的酒杯,轻轻地推到了他面前,“郎君,饮一杯吗。” 裴安:...... 行,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礼尚往来,裴安也倒了一杯,推到了她面前,“你也饮几杯。” 芸娘几乎没碰过酒,适才那杯果子酒,味道清甜没有半点酒味,入口还挺好,见酒壶是童义刚拿进来的,还以为和青玉备的烈酒一样。 入喉后,却有些意外。 有点酸,有点淡。与青玉替她备的这壶不一样,不是烈酒。 裴安同样也察觉了出来,本以为她特意备来的一壶酒,必定也是烈酒,倒没成想,味道如此之淡...... 也好,他清醒着最好。 两人心里各自有了计较,连饮了三五杯之后,暗里都留意起了对方的脸色。 裴安看过去,她头上的青丝已经半干,如流墨散在她胸前,五官精美,肤色如玉般细腻,两边脸颊明显染了一抹桃红,眸色,似乎也没有适才那般清明,带了点雾气朦胧...... 当是醉了。 五杯烈酒下喉,别说是她,就算是自己,也会醉。 裴安筷子伸出去,替她夹了一块藕片,贴心地放在她碗里,轻声问她,“之前,很少饮酒?” 芸娘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藕片,茫然抬头。 见到他面色比适才明显放松了很多,甚至有了几分恍惚,芸娘心里顿时也有了底,适才青玉说了,壶里的是烈酒,五杯下肚,肯定是醉了。 醉了就好,她精神崩了一个晚上,这才慢慢地缓了下来,“多谢郎君,之前不曾饮过酒。” 难怪。 裴安又打探了她一眼,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问道,“你,之前一个人在院子里,没闷过?” 要是没醉,他断然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总算是聊了起来,芸娘点头,“闷啊,但有什么办法呢,出不去,只能自己想着法子熬。” “一次都没出去过?”裴安又问,“五年,除了院子里的人,没见过外面的人?” 大抵没料到他还会往下挖,芸娘愣了一下,实话道,“有,府上的大姐姐二姐姐,还有四妹妹,得了空,都会顺着墙爬进来,同我说一些外面的趣事。” 大姐姐偶尔还会给她带临安城的糖人。 “你没爬过墙?” 芸娘:...... 芸娘心头一跳,朝他望去,裴安手背抵着下颚,神色放松,也没避开她的目光。 懒散放松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芸娘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她虽没饮酒,但也听说过,有的人醉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可有的人,醒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爬过。”芸娘不想说谎。 “去找谁?” 芸娘再次一愣,这回裴安没看她,提起了酒壶,往她跟前的酒杯里添酒,烛火的光突然闪了一下,裴安没看清,酒洒出了两滴。 芸娘看得仔细,防备的心又放了下来,回答道,“想出去找外公。” 她外公,顾氏? 顾氏一门也是武将,且下场也不太好,如今已经消声灭迹,一场大战后,家里的两个公子爷,至今下落不明。 裴安:......他问的不是这个,怕她再岔开话题,简单直接地问,“五年除了王家的姐妹,你没同旁人接触过?” 有的。 邢风啊。 这回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想问她什么,一时倒有些过意不去了,能醉了还惦记着,肯定是介怀了。 她和邢风的过去,他应该多少听说过,两个就差正式订亲,要说没点什么,也不可能。 就像她和萧娘子的牵扯一样。 那日他同自己坦白了他和萧娘子,如今她已经嫁给了他,她也没什么不能坦白的,点头道,“有,我见过邢风。” 裴风搭在桌上的指尖一动。 芸娘主动道,“那时候没人陪我说话,我和他自小相识,又只隔了一个院墙,闷得慌了,听他聊起外面的世界,总觉得自个儿也出去过一回,他说南海的珍珠有碗口那么大,还有江南一年四季如春,就连到了冬天,树叶都不会掉,绿油油的,还说那里的人一辈子都没看过雪呢,想想我竟然比他们好,至少小时候还堆过雪人,他告诉我,这天下的人其实都被关在了牢房里,只不过我的那间院子,格外小了一些罢了......” 裴安听着听着,眼皮子便开始跳。 碗口大的珍珠,他屋里就有,没什么好奇的,四季如春又有何好的,湿气重,容易染上风湿...... 他朝着她探究地望了过去,她也正看向她,眸子如凝了一汪水,面色比刚才还要红上几分,真诚地道,“我知道,郎君不喜欢追究过去......” 裴安:...... 也不一定。 “但之前,我是以为将来会嫁给他,才去接近他,如今,我既然已嫁给了郎君,郎君便是我这辈子要跟随之人,往后我要是想看珍珠,想去江南,自我郎君带我一块儿去。” 她说着,眼眸羞涩地躲开,垂下头低声道,“今后,我,我也只念郎君一人。” 像他这样的‘奸臣’身份,酒醉后,不可能会忘事。 她趁他醉着,好开口,也希望他能安心。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熏香炉里,袅袅青烟往上,气息不断地钻入两人的鼻尖,裴安再去饮杯里的酒,突然之间,有了几分醉意。 她那壶里的是果子酒? 见他半晌都没吭声,芸娘有了一些忐忑,目光怯怯地看向他,澄清道,“除,除了聊天之外,我没同他有过任何旁的接触。” 牵手,应该不算。 她没站稳,他扶了她一把,牵住了他,再就是小时候不懂事,拉着手玩过过家家。这种细节,就全然没必要拿出来说了。 她等着他的反应,良久后,见他点了一下头,“嗯。” 芸娘松了一口气,继续给他添酒,酒添完,突然想起了一桩正事。 玉佩! 她得拿回来。 他醉了,正是好说话的时候。 “还有一事。” 裴安看向她。 芸娘将酒壶放下,轻声道,“那个玉佩。” 裴安:...... 醉了倒是终于肯说了。 “那日在渡口,我送给郎君的玉佩,是我母亲留下来给我的,先前因为和邢公子有了口头的婚约在身,我便以此物,当成信物送给了他,后来婚事不成,我已同他要了回来。” 要说被还回来,太丢人,横竖都一样。 芸娘继续道,“那日见郎君突然赠玉与我,我也不好白拿了郎君的东西,刚好那枚玉佩带在身上,一时着急,便送给了郎君,我知道郎君心胸大度,定不会在意这些,可我再三想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赠过旁人的东西,我不该再拿来给郎君,郎君将它给我,我改日重新再送你一样更好的,可行?” 裴安:...... 什么意思,二手货就算了,还要回去?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8节 第28章 知道玉佩是邢风曾佩戴过的之后,裴安确实有过想要将其扔掉的想法。 一玉赠二夫,她想得出来,可事后结合她的处境想想,无父无母,王家且也不是那等大富大贵的人家,大抵也掏不出第二块像那等成色的玉佩。 不久之前,他才刚说服自己,接受了她给他的这二手货。 好了,她这是又要要回去了。 裴安心里有些不悦,不想搭话,目光也没看她,屋内的红烛已经烧下去了一截,蜡油冒出来,滴出了一道痕迹。 沉默了片刻,裴安回过头,见芸娘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夜色渐深,她的眸色似乎愈发星散了起来。 “没戴在身上。”裴安到底还是答了。 今儿他成亲,来的人很多,其中不凡有和邢风交情至深之人,两年前自己刚认识他那会儿,他便戴上了那块玉佩。 自己能认出来,旁人也能认出来,到时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避免节外生枝,他昨夜便取了下来,顺手放在了书房。 是真没戴在身上。 芸娘点头,颇为善解人意,“嗯,那明儿郎君再还给我。” 裴安:...... 她那么想要回去,裴安对她之前的话,又生了怀疑,正要好生地瞧瞧她,这番酒后吐真言,吐的是不是尽然都是真话,便见对面的人,好似有些嫌热,伸手轻轻地拨了一下衣襟。 她穿的这身料子,领子本就敞开,不用她拨,本就能瞧见里面的兜衣,她一揭,红莎下朦胧的肌肤顿时显露出来了一块儿。 白得发光,似乎如玉一般光滑。 刚下肚的一杯‘酒’,更烧心窝子,隐隐醉酒明显袭上头来,即便是果子酒,前前后后加起来,饮了也有十几杯。 估计是起了后劲儿。 裴安看着她,她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飞上的两抹红晕,如晚霞里的火烧云,那般烈酒,能撑到如今,已不容易。 “吃饱了吗。”裴安问她。 芸娘碗里的一碗米饭,早就扒干净了,再淡的酒也是酒,她饮了有十几杯,入口时不觉,这会子倒是觉得心口暖烘烘的,想找个地儿躺着了。 “饱了,郎君呢?” 裴安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歇息吧。”说完先起身唤了外面的人进来撤桌,再转头看向芸娘。 芸娘被他一瞧,心下一跳,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险些没站住脚,忙地扶住了跟前的桌沿。 这一吓唬,颇有些花容失色。 知她醉了,裴安缓缓地走过去,倾身体贴地牵着了她的手,“能走稳吗。” 除了心口渐渐滋生出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之外,芸娘的脑子实则清晰得很,她只是没站稳,但突然被他这般上前来牵住,宽大的手掌捏着她的五指,一股子酥麻从手指不由窜到了心头,脑子竟有些乱了。 果然那酒虽淡,但有后劲儿。 “能。”他自己都醉了,她也不能让他搀扶,芸娘站直了身子,裴安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且还一步一步,缓缓地将她往珠帘后的喜床上带。 芸娘没有理由去挣脱他,脚步乖乖地跟着。 快到珠帘子外,脑子里一下又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醉了,他,会不会倒头就睡...... 要是睡了,她该怎么办。 当真不圆不吉利吗....... 尽管他醉了,她也有些醉,可心头还是有些忐忑,画册上的图她看了,别说两人身上不着一物,就,就那样的姿势,很,很羞耻。 这番想的入神,又忘了脚底下。 裴安已经撩起了珠帘,跨过门槛,怕她摔跤,特意回头等着她抬脚,殊不知她还是一脚绊在了门槛上,身子朝着他栽了过来。 裴安用力托住她手肘,没拉住,直接扶住了她的腰。 杨柳细腰,盈盈一握,仅隔了一层薄纱,温度他都能感受到,握住的瞬间如同碰到了雷光闪电,整个人一麻,动也不动,由着她慌忙地扯住他胳膊,慢慢地在他怀里站稳了。 短短十几步,她连绊了两回,芸娘自己都觉得是真醉了。 好奇他那壶里到底是什么酒,无色无味,不醉脑子,只醉四肢,待她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后,才察觉出了局面的糟糕。 她在裴安怀里。 她身上的一层红纱,加上他身上一层红绸缎,统共就两层薄薄的缎子,此时腹部贴着腹部,能清楚得感受到了彼此心脏的跳跃。 尤其是一安静,两人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又人之常情的念头,同时浮了上来,还一发不可收拾。 谁也没动。 这番僵持了一会儿,外面一道收拾撤桌子的动静声传来,两人猛然醒了神。 她醉成了这样,他断然不能再放手,不仅没放手,另一只手,也一并搭在了她的腰上,迟来地道了一声,“当心。” 芸娘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些他贴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掌,本以为他会放开她,没成想,另一侧腰,也被他楼上了。 他隔着一层薄纱,感受不到她皮肤底下的战栗,芸娘自己却清楚,他这一摸,她心神已极度不稳。 新婚洞房夜,她的夫君,正抱着她,两人还穿成了这样...... 她从未这般被男人抱过,陌生的感触,心头的非分之想,双重刺激之下,芸娘觉得那酒的后劲儿,已经发挥到了鼎盛,全身都软了。 他没醉吗。 疑惑他怎么还能站得这么稳,芸娘茫然地抬起头,然而目光探过去,看到他一双眼眸甚至算不上清白。深得如同见不到底的潭水一般,哪里还有半点清醒之态,又及时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怎么了。”裴安缓缓地俯下头来问她。 芸娘腰被他搂住,退不开,且似乎此时心底也没有想要去退开的意识,他醉了之后,脸上的神色一放松,俊朗的五官愈发体现了出来。 也正因为知道他醉了,芸娘才敢这般大胆地去看他。 自同他相识以来,她从未这般近距离,仔细地去看过他,第一回 相见,只瞥一眼,便知道他长得好看。 如今这张脸送到她眼皮子底下,那俊朗之色,尽收眼底。芸娘忘记了他明日醒来还会不会记得这事儿,出口便道,“花香几日未消,一点都不夸张。” 裴安没听明白,身子越俯越低,唇已到了她的额间,低声问,“什么?” 低沉的声音入耳,又被勾了一下魂儿,芸娘不敢再看下去。 见她不答,还转过了脸,他的头追过去,又问了一遍,“没听明白。”什么花香几日未消。 芸娘明显感觉到他比刚才抱得更紧了,两人完全贴在了一块儿,身子一颤,芸娘瞥了他一眼,轻声道,“郎君长得好看。” 那神色羞羞答答。 裴安心口一荡,顿了一下,也没意外她说的话,他知道自己容貌不差,也知道临安城内的那些传言。 他不差,她也不用谦虚。 临安城第一美人正在他怀里,倒是他最初怎么也不会料到的事,他以为对姑娘的美丑,没什么特别的执念。 如今...... 谁都想自己的媳妇儿长得好看。 没有错。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着正常的七情六欲,如此一想,覆在她腰间的手掌便不自觉地开始移动,埋下头,看着她羞答答的脸色,毫不吝啬,也夸了她一句,“你也好看。” 说完,见她睫毛一颤,临了倒是想起曾经童义说过的一句话,他颇有感触地道,“咱们凑成一对,便宜了彼此,不是正好。” 这话芸娘也听青玉说过,一时诧异,也顾不得羞涩,再次同他目光相对。 这一回两人均无言。 屋外收拾桌子的丫鬟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耳边没有任何动静声,深夜人净,夜色撩人。他既决定要娶她,便不可能让她守活寡,也不会放着洞房花烛夜这等大好时光,不同她圆房。 她的脸色也红了一晚上,应该也早想到了这一刻。 时辰不早了,到人定了吧,裴安视线从她眸子上挪开,缓缓地下移,看向她精致的鼻梁,然后是唇...... 殷桃小口,浅嫩如粉桃。 确实很好看。 他偏下头,慢慢地朝着她凑近,以自己的唇瓣寻向她的唇。 他越靠越近,两人的呼吸不觉已贴在了一块儿,在他唇瓣即将碰到的瞬间,芸娘心头绷得厉害,五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一顿,没再往下,就那般僵住不动,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芸娘是太紧张,潜意识下才有的应急反应,意识到他正在等着她之后,便也缓缓地松开了他的胳膊,不敢再动了。 所有的新人都要在新婚夜圆房,她自然不能例外。 她也不想不吉利,不想被旁人指指点点,既已选择嫁给了他,他便是自己的夫君,身子给他,天经地义。 且,他长得还这般俊俏,算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裴安等了她一会儿,想给她思考的空间,见她不仅没有退缩,还将自己的唇瓣主动往上凑了凑,便也不再客气,下颚微抬,碰了上去。 两人唇瓣挨上的瞬间,犹如碰到了一股电流,身子齐齐地僵住,呆了片刻,裴安的唇瓣才开始动了动,张开轻轻地含住她的下唇。 比想象中的还软。 裴安又松开了她,再一次用唇瓣含了一下,之后便如同着了魔,松开又咬上,变换着位置不断地去啄着她的一对唇。 第29章 裴安的唇开始动了之后,芸娘的气息便完全凌乱,脑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乱如麻。 这事儿她没有经验,唯一接触过的只有那本画册,此刻真刀真枪,脑子里便也不受控制地搜出了那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 昨夜她看的时候,画册上的人也是嘴对着嘴,但画面是静止不动的,如今被他这般慢慢地咬着唇,松开又咬,咬了又松,他的气息渡在了她的唇上,陌生又浓烈,完全压过了他适才饮了十几杯的烈酒,闻不到一丝半点的酒气,只有一股幽幽梨花的香气,时而清淡,时而浓烈,侵袭着她的神智。 正混沌不堪之时,唇瓣上突然划过一丝湿滑,她猛燃一惊,还未定魂,裴安的舌尖已再次从她的唇瓣上轻轻拂过。 如被什么东西,掠动了她身体里的魂儿,周身一麻。 册子上,没写这样的....... 裴安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断没有再停下来的道理,舌尖索性探向她的齿列,她太紧张,更不知道他那干嘛,咬着牙关死死不动。 探不进去,裴安只好先作罢,唇瓣轻轻地啄了她一下后,退开,低眸打探着她的脸色。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29节 红晕已爬满了她整张脸,连眼角都染了桃粉,一直延绵到她的耳根,那粒雪白的珍珠耳铛,映得她赤红的耳垂,娇艳欲滴。 裴安喉咙一干,着了魔似的,偏头咬了上去。 她没料到他会咬她耳朵,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酥麻,一浪高过一浪,芸娘惊惶地出声,“郎君......” 她声音本偏些娇,此时又带了颤抖,这一声,犹如蛇被捏住了七寸,突然有了几分要了他命的难受。 裴安背心生了些热汗,松了口,唇瓣擦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你张嘴。” 怕他再咬她耳朵,芸娘听了他的话,几乎是瞬间便张开了唇瓣,裴安抽身回来,俯目端详着她,唇瓣的颜色比刚才更加艳丽,甚至还有了被他亲过,留下来的润泽水渍。 心头的燥热涌上来,他饮的那些‘果子酒’的后劲,此时仿佛已发挥到了极致,他眼眸渐渐地转深,顷刻间黑如深渊。 唇瓣落上去,一发不可收拾。 舌尖被卷住的瞬间,芸娘脑子里一团嗡鸣,意外不过是亲个嘴,竟,竟还能这样亲...... 没一会儿,芸娘便体会到了呼吸困难的滋味。 她身子软了,站不起来,喘不过气,想躲,可已经躲不过了,腰被他搂住,抱得紧紧地,比之前更紧,她的胸脯也贴在了他身上。 鼻翼,口齿......她所有能感知的地方,都只剩下了属于他裴安的气息。 她躲不开,也推不动,憋得快要断气了,本能地开始低喘,慢慢有了细碎的低呤。 她从不知道,亲个嘴,也有可能没命...... 终于找到了能喘气的法子后,她没有了之前那般难受,一点一点地去适应他,渐渐地脑子里突然滋生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享受,紧闭着的眼睛,也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睁开,便瞧见了近距离凑在她眼皮底下的两排眼睫,意外地又密又长。 鼻梁很高,他的鼻尖正挨着她的鼻尖...... 脸上一热,目光正要闭上,对面那双下敛的眸子突然抬了上来,四目相视,瞳仁靠得太近,里面的光影什么也看不到,芸娘只感觉,那眼眸已和适才完全不一样,深邃如星海,复杂得一点都不清澈,可她却能轻易地读懂那里面的意思。 欲求。 芸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再动,就那般将自己的舌尖抵在她的齿贝之后,停顿了半晌,她知道他在看她,羞得连闭上眼睛都觉得害臊。 良久,他终于将舌尖收回来,唇瓣咬住她的唇,轻轻一碾,“圆房吧。” 那语气带着她不可拒绝的专横,倒是像极了他在官场时的张扬和势在必得。话音刚落,芸娘便被他拦腰抱起,走向了喜床。 — 床铺早就已经铺好了,上面的花生桂圆,都清理了干净,被褥整齐地叠放在了里侧。 她被他抱着往上一放,整个人横躺在了上面,霎时陷入了一片红海,红被子、红褥子、红寝衣、红肚兜,红脸...... 裴安弯身替她褪了鞋,见她目光慌忙,胸膛起伏得厉害,多余地问了一声,“紧张?” 芸娘点头。 不废话,他是饮了十几杯烈酒,壮了胆,这会子才不紧张,可她喝的那劳什子酸果子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酿制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醉的,尤其折磨人。 裴安体贴地替她放下了幔帐。 关起幔帐应该会好一些,芸娘也如此认为,可幔帐一合上完全不是一回事,里面的空间顿时狭小了起来,愈发暧昧。 他靠近她,她再次察觉到了他急促起来的呼吸,以为他又要来亲她了,这回颇有先见的闭上了眼睛,可没料到他会先伸手..... — 夜深后,里面终于传来了第一次叫水,方嬷嬷赶紧让丫鬟们去准备,自个儿转过身高兴地往老夫人院子里赶。 裴老夫人也还没睡,等着这头的消息。 见方嬷嬷一脸笑意的进来,嘴角下意思也跟着扬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先问道,“成了?” 方嬷嬷笑着点头,“成了!丫头们正备着水呢。” 裴老夫人心口一股激动冲了上来,闭眼念了一声,“感谢菩|萨保佑。”他国公府终于又可以开枝散叶了。 她的三个儿子一个媳妇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阵,她差点没熬过去,恨不得一头撞在柱子上,跟着一道去了算了,可她又不能丢下那小崽子。 她得将他抚养成人。 如今他长大了,她看着他娶妻,不久之后,便能生子,他国公府还有希望,裴老夫人太激动,没忍住落了两滴热泪,陪着她一道守着的明家婶子,递给了她一块绢帕,宽慰道,“姑母这是高兴了呢,放心,就咱们世子和世子夫人那模样,将来少生一个,都是浪费了。” 两人订亲后,她早偷偷去瞧过了,原本以为就世子爷的人才,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配得上,看到芸娘后,第一眼就觉得,这天底下,还真有天造地设,这不就是老天给他家世子爷配的媳妇儿吗。 裴老夫人稳了稳情绪,赶紧对方嬷嬷道,“你回去,好生伺候着。”转头又吩咐福嬷嬷,“明儿多做些补品,给两人端过去。” 她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了,可不得捧在手心里。 方嬷嬷转身要走,裴老夫人又想了起来,“对了,告诉他们明儿不用那么早过来敬茶,我老婆子睡得晚,要睡个懒觉。” 方嬷嬷明白她的意思,“行,老夫人放心,奴才不让人打搅。” — 夜如浓墨,迟迟不见光亮,红烛烧了一个通夜,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芸娘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鸡鸣。 折腾到最后,羞耻心横竖被他磨了个七七八八,只觉一身疲乏,周身到处都在发酸,尤其是那处难以言说的位置,一停下来,火一样在烧。 她记不得去了三次还是四次净房,最后一回,她是被裴安抱回来的,倒在床上,她眼睛都不想睁开,他似乎也终于折腾够了,安静地躺在她身侧。 翌日醒来时,他也还在。 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灭了,外面的光线照进来,连帐子内都是亮堂堂一片。昨儿夜里的迷|乱也好,‘酒’也好,都通通见光死。 芸娘忙转过头,身边的人已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目光,裴安也转过了头,目光相对,没了夜色遮挡,没了‘酒水’麻醉,此时两人都是清醒着的,且也都清楚彼此是清醒的。 一时相对无言。 昨夜的一幕幕不断地冒上脑海,芸娘脸色‘唰’地一下涨红,下意识去拽身上的被褥。 刚才拽了一下,边上裴安赤果的胸膛,便露了出来。 裴安:...... 芸娘:...... 芸娘不敢再动了,忙地将拖过来的被褥,还了回去,手抬起头,发觉她的一只胳膊也是未着寸缕,白皙的皮肤上,明显布了好几处痕迹。 芸娘愣了一下。 昨晚她就感受到了,知道自己不会落到好,很想去拒绝,可恍恍惚惚几回睁开眼,瞧见围在两人身边的昏红光晕,他一切出格的行为,都是理所当然。 裴安自然也看到了,目光难得有了一丝愧色,将身上的被褥,整个往她身上一塞,赤身下了床榻,“你再歇会儿,下午再去敬茶。” 芸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转头,看见到了他一片裸|露的后背,肩腰线条极度优美,但那背心靠近肩膀的地方,却星星点点布了几道血迹。 芸娘:...... 出嫁前她刚做的指甲,还未拿出来给旁人瞧呢,昨儿夜里倒是先用在了自己的夫郎身上。 要是被祖母知道,非得骂死她,芸娘吓得一下醒了神,她哪里还敢睡,忍着身上的酸疼跟着爬了起来。 — 屋里有嬷嬷和夫人带来的丫头伺候,童义昨夜睡得早,回去后本想那坛子酒移到库房里,谁知盖子没盖好,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出来。 童义揭开坛盖儿,打算重新盖上,突然一顿,似乎没有闻到半点酒味,疑惑之下,又凑近了去闻。 还是没有。 童义一愣,当下倒了一点在手掌心,送入嘴里尝了尝,神色瞬间僵住。 这哪儿是酒,分明就是柠檬泡的水,怕耽搁了主子的终身大事,当下急急忙忙地返回了新房,刚到门前便见丫鬟们正忙上忙下备着水。 这是成了。 饮不饮酒已经没了关系,童义松了一口气,折回去安心地睡了个好觉,知道有人伺候,早上起来收拾好了,才过来。 婚房就布置在了裴安住的梅院。同样的房间,之前他是一个人,如今是两个人罢了,童义到时,两位主子已坐在了外屋的木几旁用着膳。 两人并排而坐,姿容端正,面色各异。 主子正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羹,边上夫人的嗓子似乎有些不对,青玉递给了她一盏热茶,担忧地道,“奴婢昨夜便同夫人吩咐过,那酒烈,不能多饮,您八成是喝多了,都说烈酒烧嗓子,夫人头一回,还烧起脸了。” “我,没事......”芸娘一张口,声音沙哑如同鸭子。 边上裴安的脸上又隐隐露出了一抹不自在,但很快,手里的勺子慢慢地顿了下来,眉头也轻轻一拧。 第30章 昨夜她那一壶酒,不是都倒给他了? 一丝隐隐的疑惑正锁上裴安眉间,童义走了过来,听到了青玉的话,笑着解释道,“夫人昨儿没饮酒。” 话音一落,这边的三人齐齐抬了头,均朝着他望了过去。 昨夜青玉提进去的壶酒是从哪儿来的,童义非常清楚,及时地道,“夫人那壶酒,昨儿是跟前的小娘子,在奴才这儿取的,不是什么酒,只是柠檬果泡出来的清水。” 裴安神色凝注。 芸娘一脸发愣,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柠檬水......回避了一个早上,芸娘这会子也顾不得了,目光微带惊愕地转了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他眉眼低垂,还在搅着碗里的南瓜羹。 绝对不可能。 她看到他醉了,眼睛里的神色都变了,若是清醒,就凭他如今这副衣裳楚楚清高的劲儿,绝对干不出昨夜那样的荒唐事儿,也绝说不出那样羞人的话...... 那酒壶里怎么会是柠檬水呢,芸娘没忍住,哑着嗓子问童义,“怎会是水呢,我瞧着不像,会不会弄错了?” 芸娘不信,旁边的裴安却心如明镜。 他喝的是水还是酒,自然清楚,昨夜一下喉,他便察觉出了那酒水的味道怪怪的,原本还以为是果子酒,竟然是柠檬水...... 那后来,他脑子里的那些迷乱......到底是什么原因,此时也清楚了。 他轻偏过头,手指捏了一下眉尾,新婚夜,他孟浪那么一回,倒也无妨。 他沉默着,旁边的童义答了芸娘的话,“不仅夫人的那壶酒是柠檬水,主子的哪壶酒也是。”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30节 话音一落,这回换裴安抬了头,目光看向他,神色同样带着质疑。 什么意思。 他那壶也是水?那她喝的是什么,为何会醉成那样,神智明显不清...... 她要是清醒着,就凭她如今这副端庄乖巧的模样,她声音能叫成那样?身子能软成那样?能是勾人魂的妖精? 不可能...... “是酒。”裴安没问他,肯定地反驳。 童义一愣。 心中的真相不吐不快,索性从头交代了一回,“昨儿主子问奴才要酒,奴才去了后厨,原本想讨要一壶来,可昨日酒席来得人太多,酒坛子都见了底,奴才便去了老夫人屋里讨要,老夫人要福嬷嬷抱给了奴才一个酒坛子,奴才还以为当真是酒呢,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夫人跟前的小娘子,便分了她一壶,后来回去无意中发觉,酒坛子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酒,许是老夫人怕世子爷,世子夫人醉了酒,耽搁了良辰吉日,便拿了柠檬水来打发了,要不主子不信,奴才这就将酒坛子报过来。” 童义“劈里啪啦”说完,觉得自个儿破了一桩奇案,立了大功一般。说完,还不忘洗刷了一下冤屈,“所以,夫人嗓子不舒服,定不会因为饮了烈酒。” 然而过了好一阵了,耳边依旧一片安静。 芸娘目光直直地盯着外屋前种的一片花香绿叶,身子僵硬,神色也僵硬,脑子里的回忆如潮,如同巨浪不断翻滚,拍打着她的脑门儿。 他没醉。 他是清醒的。 她掐他肩膀,夸他长得好看,娇声唤他“郎君”,在他怀里无尽放纵|承|欢之事,他是无比清醒的。 他清醒的状态,将她里里外外地看光了,不仅看了,还...... 她羞死算了。 裴安也没好到哪儿去,脸色怕是有史以来,头一回没了精明之气,形如木桩子,漆黑的眼眸同样盯着外面的花花草草,眸色木讷无神。 她没醉,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捧着她的脸,亲她小嘴儿时她是清醒的,他夸她好看,不只是夸她脸还夸了她其他地方,她也是清醒的,在她哭着求饶之时,他哄着她说着那句“爱死你了”时,她还是清醒的。 ...... 芸娘:不敢相信! 裴安:难以置信! 芸娘已经不敢去想了,若说昨儿夜里是被人扒光了衣裳,那今日便是当着他裴安的面,里里外外彻底被扒光。 浓烈的羞涩,细细麻麻的爬上了她全身,一张脸早已面红耳赤,安静片刻后,终究是没有撑住,见不得人,一把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怀里,无声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旁边裴安也反应了过来,眼神压根儿没敢往她身上看,耳根的红晕如同百年奇闻一般,尴尬之色已经显露于脸上。 彷佛也完全待不下去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去,这会子倒才更像是喝醉了酒,步伐有些慌乱,下榻时两步当成了一步,一脚踩空,身子猛然一个踉跄。 童义吓得伸手去拂,“主子,小心。” 裴安躲过他的手,继续往前,不慎又碰到了旁边的香炉,“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耳边转了好一阵,才慢慢地稳了下来。 童义一路追上了长廊,看着前面脚步如风的主子,一头懵,猜到八成是同那柠檬水有关,以为他还不相信,又解释了道,“主子,那真不是酒......” “闭嘴。”裴安回头一声,充满了怒意,但更像是恼羞成怒。 他何时这般丢人现眼过。他是人人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奸臣,更是朝中无一帮衬的孤臣,他行事老辣,一向稳重,断然不成想,在一个小娘子面前,失了体统。 他很少有这番情绪外露的时候,确切来说,从未有过。 察觉出了自己的异常后,裴安很快调节了过来,回头盯着一脸如同见了鬼的童义,清了一下喉咙,正色问他,“皇上那边有消息了吗。” 昨儿明阳过来找他,必定也已经禀报给了陛下。 能将陪着自己共过患难的爱女,忍疼割爱送给北国,如今这位陛下的心里必定是内疚万分,想着办法在弥补他的爱女。 明阳这时候提出让自己送她去北国,皇上绝对不会拒绝。不仅不会拒绝,还会招他前去,万般嘱咐他定要将人安全地交到北国人手里。 明儿送亲的队伍就得出发,昨日是他新婚,皇上不好派人前来打扰,今日必定会来宣召。 童义才刚起来,还没接到消息,正摇头,门口的管家走了进来,“世子爷,宫里来人了。” 这不来了。 裴安心口一松,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解脱,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后,吩咐童义,“给方嬷嬷说,去替夫人买点药。” 什么药,他不需要说,方嬷嬷自然知道。 昨夜他确实......是他没控制好,下回他必定会注意。 — 裴安没再回院子,去了书房换上了官服,系好腰带后,目光无意瞥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块玉佩。 想要回去...... 昨夜见她‘醉了’那般实诚地交代了他和刑风的过去,她想换个物件儿给他,也可以理解。 原本他是打算今日还给她,可如今......他不太想给了。 既然没醉,她说的话自然也不能当真,她怕是还以为自己醉了,逮着他的话,以此来堵他的呢。 裴安拿起玉佩,随性挂在了腰带上,端详了几眼后,突然觉得很不错。 他就要这个,不换。 — 裴安到了勤政殿,皇上正在会见武臣江将军。 还吵了起来。 “打,你以为朕不想?可你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样子,你能保证上了战场,能活下来?你咽不下这口气,朕就能了,那是朕的亲生骨肉,朕比你们任何人都心疼,可朕又能如何?朕这条命赌上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要朕置这满朝文武,南国苍生于不顾,拿鸡蛋去碰人家的石头,自己找死吗。” 皇上声音愤怒,喉咙都喊哑了。 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似还哭泣了起来。 裴安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里面彻底地平复了,王恩才出来请人。 进去时,皇上已经缓了过来,坐在蒲团上喝茶,见他进来,拿眼打探了一阵,见其一身的精气神儿,便知昨儿的新婚夜,过得不错。 皇上招手让他坐在了对面,“听说新婚很热闹。” 街都堵上了。 个个都在夸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形势所迫,硬凑成了一对儿。 “全仗陛下厚爱,臣才能得此福报。”裴安行完礼,跪坐在了皇上跟前。 皇上笑了一下,“朕也没做什么,反倒是你裴大人,时常替朕分忧,朕如今是离不得你了。”说完皇上便转头让王恩将备好的一个木匣子拿了过来,交到了裴安手上,“两样薄礼,拿回去送给新妇吧。” “多谢陛下。”裴安跪地举手接过,谢了恩。 皇上轻吐了一口气,说起了正事,“本来你新婚,朕不好开口,可如今朕除了你,也不放心别人,且明阳也指定了要让你护送,明日你就替朕跑一趟。” 这差事,他推不了。 裴安再次行礼,“臣领旨。” 皇上这才道,“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朕舍不得又如何,这会儿怕是不少人背地里都在骂朕狠心,明阳心里也必定对朕寒了心,可朕岂不心疼,那是陪着朕一路走过来的亲生骨肉啊,不到万不得已,朕能将她送走?北国如今正在处处寻着理由为难朕,朕这时候乱了分寸,不是正中下怀。” 裴安听着,忙道,“臣以为,陛下心怀家国,心中装的是南国的百姓,自与凡夫俗子所思所虑不同。” 人有时候,就喜欢听一些贴心话。 “明阳这一走,那帮子乱臣贼子朕是一眼都不想再见到,你一并带上,流放了,要是嫌麻烦,路上解决了也行。” 第31章 今年是皇上的本命,不能见血,流放也一样,至今为止流放之人,无一人还活在世上。 他已经够乱的了,这些人还一个一个的来给他添堵,这是见不得他好啊。 他不好,谁都别想好。 皇上被刚才江将军的言论气得不轻,厌恶透了那些所谓的‘爱国’忠臣,尤其是这些个武将,当真是不能太纵容。 一身热血沸腾,完全没长脑子的东西,要不是他忍辱负重,同北国议和,他们此时能坐在屋里,陪着一家老小,吃香的喝辣的。 文官还好,命运掌握在他手里,他说了算,可这些个在外的武将,一个不乐意了,说不定刀就可能向着他自己了。 其他的人护送明阳,他确实不放心,那群莽夫,极有可能脑子一热,半路不仅不会将公主送出去,还会和对方打起来。 裴安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害死了秦阁老,一帮子武将,如今是恨不得噬了他骨。 至于牢里的那群人,人是他扳倒的,就由他亲自去解决,免得到时候留下一个两个活口,反杀回来,就像是......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望。” 裴安领了命,皇上却似乎没听他说话,眯眼沉思,目光中不觉露出了一抹阴冷,回头示意让王恩屏退了屋内的人,只剩下两人了,皇上才看着裴安,神色肃然地交代道,“送公主也好,解决那帮子老匹夫也好,你此趟,最为紧要的,是替朕办一件事。” 裴安忙地后退了两步,跪了下来,躬身磕头道,“臣万死不辞。” 皇上从旁边的画像框里,取出了一幅画,递给了裴安,脸上早没了先前的温润,目光狠绝毒辣,“此人,朕必须得见到他的脑袋。” 裴安伸出双手接过,再当着皇上的面展开。 画像上的男子很普通,像是个商人,待裴安确认完长相,皇上便同他道,“姓张,本名张治,是个商户,最近有人看到他在江陵出没过,怕是有意经过襄州,想要潜入北国,你此趟送完明阳之后,便从边境横穿过去,襄州那边的人朕已经派了探子,只要抓到人,甭管是死是活,朕要确认他的脑袋。” 皇上说完,“流放的那批人,你看着办,若是妨碍到了你,早些处置了,记得,别给自己留下祸根。” “是。” — 裴安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一出来,便撞见了前来给皇上请安的皇后温氏。 温氏是在先皇后裴氏死后的第二年进的宫。 长相端庄,性子安静,很讨皇上喜欢,据说两人是在宫外认识,被皇上一眼看中带进了宫里,不到半年,便怀上了龙嗣。 大半年后,温氏又为皇上诞下了第一位皇子,皇上一高兴,直接封她为皇后,而她诞下的第一个皇子,自然成了当今的太子。 裴安躬身对她行礼问安,温氏神色之间浓了一抹淡愁,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身后的宫女走了进去。 — 送走裴安,皇上脸上一片疲惫,见温氏来了有些意外,伸手将她牵到了自己旁边坐着,“怎么过来了。”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31节 “臣妾来瞧瞧陛下。”温氏温柔地答了一句,懂事地替他捏起了肩膀。 皇上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突然拉过她的手,将她往跟前一拽,让她趴在了他腿上,随后便扒开了她后颈上的衣襟。 “陛下......”温氏也没反抗,似是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 皇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光滑的后颈,上面赫然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只凤凰。 “还在就好。”皇上低喃了一声,松开她,脸上的神色也好了许多。 — 裴安进宫之后,芸娘便一人待在了屋子里。 知道昨儿夜里两人喝的都是柠檬水后,她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从此都不想再见到裴安。 听青玉说人出去了,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之后方嬷嬷领着她,介绍起了她如今所住的主院,看着跟前光线明亮,一眼望去,见不到院墙的开阔天际,突然就想明白了。 试问,他当日只是骑在马背上,从街头上走了一圈,便惹得一群小娘子春心荡漾,不惜花钱买花掷向他。 昨儿他可是脱得精光,赤身站在她面前,让她什么都瞧见了,她能把持的住? 青玉那话就说得很好,不是人没有贪恋,只是诱惑不够大,临安城第一美男子,诱惑能不大吗...... 知道她身子不利索,方嬷嬷也没多让她走动,不用童义交代,早就去府医那拿了药,回去后,便让芸娘自个儿抹上。 之后,芸娘一直躺着。 过了中午,还没见人回来,便叫来了方嬷嬷,让她领着自己先去了老夫人院子。 她还没敬茶呢。 裴安没回来,她总得去。 在王家同祖母相处习惯了,芸娘本以为裴老夫人必定也是一副严厉的模样,做好了准备,人刚到门前,却先听到了几道笑声。 一路上方嬷嬷也看出了她的紧张,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道,“夫人放心,老夫人性子随和,很好相处。” 芸娘点头,忐忑地走了进去。 进屋后,她抬头去认人,目光还没来得及打探,对面坐着的一位老人,便冲她一笑,面容慈爱地道,“哎哟,孙媳妇来了,快,快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芸娘没见到裴老夫人,她这一开口,自然也认识了,埋头走过去,附身先行了礼,“孙媳见过祖母。” 青玉赶紧将托盘里的茶盏递到她跟前,芸娘端过来,双膝跪下,恭敬地递上了手里的茶盏,“孙媳给祖母敬茶。” 裴老夫人只听娘家的明婶子一直说,她孙媳妇儿容颜绝色,临安哪家的小娘子都比不上,她还以为是她在讨自己开心,如今见到本人,才知明婶子这回说得都是实话。 这,这不就是天仙儿吗。 裴老夫人活了这把年纪,很少见到这般好看的小娘子,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又去扶她,“起来起来,地上凉,别跪着。” 福嬷嬷领着她坐在了裴老夫人对面,裴老夫人又将她瞧了一阵,越瞧越满意。 王家大房不成事,二房倒是个个都不俗。 “这孙媳妇儿还真好看。”裴老夫人夸完,便让福嬷嬷将早准备好的匣子拿出来,递给了芸娘,“这是祖母的一点见面礼,你收着。” 芸娘被夸得有些脸红,起身道谢,“多谢祖母。” 裴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羞涩之色,这才突然想了起来好像少了一个人,当下转过头问方嬷嬷,“世子呢,怎么没过来。” “郎君去了宫里,正忙着,孙媳想早些见到祖母,便一人先过来了。”芸娘抢在方嬷嬷之前,先回答了。 是她自己要来了,万一祖母怪他,她不是成了背后戳人脊梁的人了。 走之前,他说了下午,下午还没过完...... 裴老夫人听她叫了一声郎君,心都快化了,笑着道,“行了,就让他忙,咱们正好说说话。” 裴老夫人完全不同王家祖母的严肃,说起话来脸上一团笑,看着芸娘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慢慢地芸娘也放松了下来,陪着她说起了话。 裴老夫人问的都是一些她平时的习惯,喜好,暗暗记了下来,想着往后好吩下人伺候。 正聊得上劲,明家婶子也来了。 明婶子话本来就多,这一聊起来,便耽搁了一个多时辰,从芸娘说起,几人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裴安的母亲,明婶子道,“当年大夫人的容貌也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后脖子上的一块凤凰胎记......” 话说了一半,明婶子意识到自己是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脸色一变赶紧岔开。 — 裴安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一趟御史台,将手头上的公务交接给了林让,忙完,日入了才回到国公府。 一进门神色便有些不自在,到了院子后,更不对劲,脚步很轻,也没往主屋那边走,只问童义,“她人呢。” 童义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应该说的是夫人,回答道,“夫人今儿去了老夫人那,刚回屋不久,主子是要这会子过去敬茶?” 横竖人都已经看到了,敬茶也只是走个过场,裴安脚步朝向了书房的方向,“不了,明儿一早就走,先收拾东西。” 童义:...... 不是有夫人了吗,怎不让夫人帮着收拾,且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夫人明儿要走吧...... “主子,夫人那边......” “明日一早通知她,让她好好待在府上,库房钥匙你给她备一把,想买什么,用什么,自个儿做主。”这些,他都不会亏了她。 她想去哪儿,临安城内,都可以。 童义匆匆地跟上他的脚步,不太确定,又问了一遍,“世子爷不,不打算自己同夫人说?” 裴安眸子轻轻一闪。 想起临走时的那一幕,眉尾又不觉一抽,他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出一趟公差。 童义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问,两人从长廊下来,脚步跨进书院,便见对面门槛上蹲着一位衣衫破烂,满脸胡渣的人。 卫铭站在他旁边,脸色很不好,黑如墨。 童义愣了愣,裴安也疑惑地看着,卫铭见人回来了,这才上前禀报道,“主子,那人非说要见你。” 裴安目光从卫铭身后瞧去,还没开口问他,那人先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站在裴安的面前,个头竟与他不相上下,只不过更加魁梧一些,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咕噜咕噜”只转,越来越亮,“你就是咱姑爷?” 他谁。 裴安盯着他一身的装扮,瞧这模样,应该是连赶了十天半月的路,且没换过衣裳。 他好奇,他是怎么进到他这儿来的。 那人瞧了他一阵后,神色似乎颇为满意,笑着道,“模样不错,比之前的好,配得上。” 卫铭哪里见过这等公然议论主子容颜的粗俗之人,手里的刀瞬间横在他面前,“放肆。” 那人这才将脖子往后一挪,退出了一段距离,“哎,不打了不打了,打了这么久,咱俩也没分出来个胜负,没意思。” 裴安明白了,卫铭这是遇到对手了,也没恼,客气地问他,“阁下是?” “我可是赶了半个月的路,一刻都没歇息,可惜还是没赶上婚宴,如今又饿又累又黏糊,可否先借姑爷的地儿,容我收拾收拾?” “你谁。”裴安再次问他,面色有了一丝不耐。 那人愣了愣,突然一笑,冲他道,“秦阁老没死。” 裴安眼皮一跳,声音冷了几分,“尊名。” “秦阁老没死。”那人彷佛就剩下了这句话。 裴安:...... “秦阁老......”这回那人还没说完,裴安头也没回,眨眼便抽出了身后卫铭手里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面色再无半点温和,目光凌厉。 “误,误会。”那人小心翼翼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讨好地看着裴安,“姑爷放心,我同姑爷是一伙的,秦阁老那嘴碎的老匹夫,要不是姑爷留着他命,我早就想弄死他了,我来就是想借个院子先洗个澡,再问夫人借一套衣裳,不知道夫人在何.....” 话没说完,脖子上的刀,突然顶了过来,那人忙地往后一仰及时躲开,“你杀了我,我外面还有兄弟,他们也知道秦阁老没死。” 两人盯着彼此。 那人看着裴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眸子,觉得他说不准真的下一刻就要抹了他脖子,目光开始打颤,但到底还是坚持着没退。 半晌后,裴安撤回视线,突然收了刀,平静地问他,“想洗尘,吃顿饭?” 那人松了一口气,额头都冒出了汗,“除了洗澡,换身衣裳,吃顿饱饭之外,我这还,还有两个条件。” “你找死。”卫铭听完,脸色一变,正欲上前,裴安脚步一拦,挡住了他,看向那人,“你说。” “其实也挺简单。”那人笑着挠了一下脑袋,“头一桩嘛就是,对夫人好,哄夫人开心,不能让她......” 不能让她什么来着? 他记性本就不好,走的时候,偏生神婆子在他耳朵边上又叨叨了一大堆,如今赶了这半个月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哪里还记得完整。 “哎呀,就是好好疼爱她,不欺负她就好了。” 裴安:...... “另外一件,就更简单了,带夫人去果州,替她外祖父上个坟。” 第32章 朝堂的事,芸娘一窍不通,只知裴安是御史台大夫,具体干什么,在忙什么,一无所知。 见天色黑了,人还没回来,芸娘让青玉在门前挂了一盏灯,怕待会儿他夜里看不到脚下,灯笼刚挂上,童义便来了院子。 “夫人,明儿世子爷要出一趟远门,劳烦夫人帮忙收拾一下衣物。” 芸娘看到童义,原本以为裴安也回来了,虽说心里是想开了,这会子天黑又要独处了,还是有些下不了脸子,忙转过脸去,最后见进来的只有童义一人,松了一口气,又有一些疑惑,这是还没回来? 听童义说完,芸娘神色一愣,第一反应是倒也不至于让他躲出去吧,没醉就没醉,丢人的又不是他一人。 之后才回过神,不敢耽搁,起身准备去收拾。 可他的衣物在哪儿她也不知道啊,这才新婚嫁过来头一日呢,芸娘脚步顿在那儿,又回头问了一句童义,“郎君要去哪儿。” 童义笑着道,“果州。” “......” 芸娘愣住,果州?!是外祖父家的那个果州? 童义匆匆地瞧了一眼她神色,“此趟主子一去估计得要几月,深冬才能回来,特意吩咐小的过来嘱咐夫人,在府上要是有什么事,自己做不了主的,直接找老夫人便好,夫人若是嫌闷,带上两个小厮,尽可出府......”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32节 芸娘早已经没听他在说话了,突然打断问道,“是重庆府旁边的果州吗。” “对,途中主子得经过建康、再横穿边境到果州,怕是得跨过半个南国,夫人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可提前同奴才说,奴才记在心里,等到了地方,定给夫人捎回来,要是夫人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那奴才就看着办,建康身后的一片海域,盛产珍珠,大的能有碗口那么大,到时奴才让主子给夫人带颗最大的回来,再往里走,便是鄂州江陵了,奴才倒还不知道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听人说,江陵山脉相连,房屋建在山底下,山水相连,一到晚上一条河流两岸,万家灯火通明,热闹劲儿不比咱们临安差......” 芸娘听得心口一跳一跳的,心都跟着飞出去了。 往日她是因为看不见希望,不敢生出非分的念头,如今机会送到了自己跟前,怎么也想抓一把,“郎君去果州,是公务吗?” “倒也谈不上完全为公务,将公主护送到北国人手里后,便只送一批牢犯去流放,去果州,纯属想去探个地势,打探一圈。” 什么公主,什么牢犯,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只听到了自己盼着的,芸娘眸子越来越亮,索性直接问了,“那路上可还有空位,能多带两人吗。” “此趟路途遥远,位置倒是预留的宽敞,夫人是不放心主子,要捎人上?” 芸娘点头,“对,你同他说说,将我一同捎上可行。” “这......”童义一愣,故作惊愕,“夫,夫人要去?” 芸娘期待地看着他,“成吗?” “也不是不可以,可这事儿奴才做不了主,夫人要不问问主子,主子在书房,正收拾路上打发枯燥的书本......” 什么脸面,什么见不得人,全没了影儿,她要是跟他走这一趟,以往关的那五年,可是连本带利,一并都赚回来了。 芸娘二话没说,匆匆地跟着童义到了书房,进门见裴安正背对着门口,装着案上的书本,高兴地唤了一声,“郎君。” 软绵绵的声音入耳,裴安眼皮一跳:“......” 她又喝了? 转身便见到了一张明艳无比的笑脸,眸子亮如明珠,嘴角一扬起来,似乎还有两个浅显的梨涡。 之前他倒没注意,不过成亲之前他统共就见了三四回,没什么机会见她笑,昨夜两人倒是相处了一个晚上,却只见到了她哭。 声音好像恢复了。 裴安眸子迅速地瞥开,问她,“怎么了。” 芸娘立在他身旁,勾着腰问他,“郎君是要去果州?” 裴安:“嗯。” 芸娘一笑,“我外祖父也在果州。” “是吗,挺巧。” “我适才听童义说,郎君路上备了多余的位子,能,能不能也将我带上。”芸娘说完,在他目光看过来之前,又忙地道,“郎君放心,我保证乖乖的,不给郎君添麻烦,只是这一去得半年,我一个新妇,刚成亲一日,便守空......不,不太好。” 芸娘察觉到了自个儿的激动。 脸色一红,退后两步,垂目道,“郎君不知,我曾答应过我母亲,要去果州给外祖父上坟,自然,郎君要是不方便,那我下回再......” “去收拾东西。”裴安侧身叫童义过来将装书的箱子抬上马车。 芸娘一愣,反应过来,眼珠子比此时屋里的灯芯还亮,“多谢郎君。” 说完匆匆转身,刚往外走了两步,许是实在太过于激动,着魔了似的,脚步一顿突然又转了回头,冲到裴安跟前,胳膊伸出来,一把抱住了他。 裴安不备,脚步被她撞得往后一退,神色僵住。 芸娘抱完了,才猛然醒过来。 昨夜两人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被揭穿后,还未平息,这一抱,如同火上浇油,再一次陷入了先前的尴尬。 知道自己干了啥后,芸娘瞬间松开,脸色涨红。 “我去收拾东西。”芸娘埋头逃了出去,廊下的夜风一吹,脸颊爬上来的热量不仅没有半点消退,还越来越热。 她果然是被迷了心智。 刚才他一答应完她,她抬眼看过去,只觉得那张脸,又好看了几分,简直俊得让人惊叹。 芸娘捂了一把脸,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书院门口,回到屋就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声,“青玉,快,收拾东西......” — 被她那一抱,裴安立在那,也是定了好一阵神眼珠子才动了一下,回头就见童义咧着一张嘴,快笑到了耳根。 裴安吸了一口气,“你很闲?” 童义忙醒了神,“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裴安无语,“去帮忙收拾东西。”她才嫁过来第二天,她能知道他的衣物放哪儿了? “是。”童义转身又折回了主院。 童义刚走,卫铭进来禀报,“都安排妥当了,人刚歇下。” “明日让他跟着你,对外,他与你是同门。” 卫铭点头,“属下明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那邋遢之人竟然是王荆,昔日夫人父亲麾下的第一副将,传闻有勇有谋,本人倒是与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要不要给明春堂那边去个信。”陛下这次召见得太匆忙,他担心路上要是出了意外,那头来不及接应。 裴安正要同他说这事,拿出皇上交给他的那副画像,“告诉韩灵,让他找到张治,我会在江陵动手,我怎么打,他怎么反。” 张治,曾经临安的一代大富商,十一年前,张家牵扯上了一桩私铸铜币的案子,事后被抄家灭族,押进大牢后不日便被处决,一家老小没一个活口。 他竟然还能活着从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必然是使了天大的本事。 而皇上能在这么多年后,还能找到他的踪迹,对一个商人生出了此等必杀之心,自然也不是什么能见得了光的事情。 可他不想见光,也由不得他。 — 翌日天色麻麻亮,国公府外便停了好几辆马车,东西昨儿半夜都收拾好了。 童义去住院请人时,芸娘已经站在门口候着了,青玉立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见人来了,忙拉着芸娘往外走。 裴安是出去办公差,芸娘只带了青玉一个丫头,连颖送她到了门前,一脸依依不舍,哭着脸道,“主子,你可一定得回来,咱们好不容易住了个大院子,昨儿您还说,要在那池子里养鱼呢,鱼苗子都还没买到,屋里的凳子您屁股都还没坐热,您就要浪迹天涯了......” 芸娘心里正高兴,见她落泪,很有耐心地安抚,“没事,有郎君保护我,我一定会平安的,那个院子,你就当是你的,好好看着。” 裴安刚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下了廊下的台阶,脸上还带着几丝倦色,昨儿收拾东西,也没回房,在书房将就了一夜,统共就睡了一个时辰。 安静的黎明,突然多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黄鹂鸣翠,悦耳动听,倒觉得有了几分生趣,瞌睡醒了一些。 芸娘也看到了他,转身朝她问安,“郎君。” “东西都带齐了?” 芸娘点头,“都带齐了。”童义说深秋才回来,她将最近新置办的衣裳都装上了,今年再不穿,明天就得又换样。冬天的衣裳也装了一些,她怕冷,加上裴安的,满满地塞了五六口箱子,马车上都快没她的位置了。 裴安抬头看了一眼队伍,走向马车,“出发。” 芸娘识趣地走去了后面装着行李箱子的一辆车,她说过不能打扰他,便不能同他共乘。 刚走了两步,福嬷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匆匆赶了出来,“世子爷,夫人,老夫人让奴才给你们送了一些早点,这时辰您们怕是都没进食,马车上用一些,别饿了肚子。” 说完,转头将食盒交到了芸娘手上,“夫人一路仔细些,有您陪着世子爷,老夫人放心多了......” 福嬷嬷交代完,芸娘有些为难的看着手里的食盒。要不都给他吧,她不饿。 芸娘朝裴安看去,裴安瞥了她一眼,拂起帘子,替她让出了脚步,“上车。” — 芸娘坐上了裴安的马车,青玉将她的包袱也一并丢了进来,多半是料定了她不会再下来。 昨夜裴安没回房两人没待在一处,如今还是避免不了,这回出远门马车内的书本比上次放的还要多,占了不少位置。 两人坐下后,马车一动,胳膊瞬间碰到了一块儿,都感觉到了,却都没说话。 待平稳了一些,芸娘才打开手里的食盒,端出了一碟糕点,递了过去,“郎君,要用吗。” 裴安伸了手。 见他吃了起来,芸娘也捻起一块,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桂花糕。 加了芝麻。 是她喜欢的口味,昨儿她才同裴老夫人说过,没成想,今儿就给她做了喜欢吃的。 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地蔓延到唇齿之间,芸娘突然有些受宠若惊,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心里清楚,其实她真的嫁得很好。 夫君位及三品,人长得又好看,还愿意带她出来看风景,老夫人对她也极好,记住了她的喜欢,还给了她满满一匣子银票,看得出来是真心疼她。 嚼着嚼着,芸娘的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裴安瞥了一眼。 出趟门而已,用得着这么高兴,邢风就没想过要带她出来?不过是一栋院墙,他要想,早就带她走了...... 邢风要死了,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柠檬水一事,两人虽没去戳破,但都心如明镜,既然没醉说的话,必然也不是什么真心话。 她和邢风如何,他一点儿也不好奇。 嘴里有些干,裴安取了边上的水袋,揭开盖儿还没来得及放在嘴边,旁边那人,好像被噎住了,喉咙一直劲儿地在吞,脸都憋红了。 裴安将水袋递给了她。 芸娘正高兴没注意就噎了,这不是她的马车,她的水袋,在青玉那儿。原本想忍住,待走一段后再让他停车,她找青玉拿,但似乎有些忍不住了。 正难受,见跟前递来了一个水袋,芸娘也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一把接过,仰头便灌了几口。 缓过来后,芸娘才同他道谢,“多谢郎君。” 裴安没应,也没去盖,就着她刚含过的水袋口,同样仰起头,灌进了嘴里。 芸娘瞥见,忙回过头,心头猛地一阵跳,脸色红起来后,又想想很正常,前夜他在自己嘴里,翻腾倒海似得,什么味儿没尝过。 可尽管两人已赤身相对,无任何束缚地抱在了一起过,这会子却都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芸娘想着,这大抵就是外焦里生的道理。 用完糕点后,裴安看起了书。 天还没亮,外面也瞧不见,芸娘无聊,余光不由朝旁边瞟了过去,不经意之间,便瞟到了他腰上挂着的玉佩。 全京城都在逼我们成婚 第33节 今儿他戴着了。 前夜他说过会还给自己,芸娘不好打扰他看书,暗中留意着他翻篇的时候,才出声,“郎君......” 裴安抬头。 芸娘冲他轻轻一笑,“那个,玉......” 裴安顺着她目光往自己腰间看了一眼,很随意地道,“这个挺好,不用换了。” 第33章 怎,怎么就不用换了呢。 他前儿也没醉,亲口答应了的......芸娘八成没料到他会不给,呆愣地看着他,没想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尔反尔。 当初给他的时候,自己没想那么多,他给了她东西,她一股脑儿的不想占他便宜,细想起来,确实不应该。 毕竟送过给别人。 芸娘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前儿昨夜她对他说的那番话,又没醉,横竖他说过的话,她是一句不差都记在了脑子里。 见他一副当真不还的模样,芸娘只得将脑子里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羞耻又尴尬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提醒他道,“郎君有所不知,这玉佩我曾赠过给邢公子,前儿夜里我曾同郎君说过,郎君答应了......” 他是答应了。 不过又改变主意了,不过是块玉佩,那么计较干嘛,给过谁无所谓,如今不在他这儿?他又何必为难她再费心思另寻定情之物。 裴安还是一脸平静,“无妨,我不介意。” 芸娘:...... 他撒谎! 他要是不介意,他前儿怎么会拐弯抹角地打探她和邢风的过去?他定是以为自个儿醉了,想要她酒后吐真言。 感情她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应该嫌弃吗。 裴安见她半晌没吭声,余光瞟见她在盯着自个儿,心里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不外乎心里在说他出尔反尔呗。 裴安装作没见到,继续翻书。 大半个时辰,马车到了御史台,天色已经开始泛青,门前火把的光亮映入了马车内,裴安合上书页,突然侧目看向她。 芸娘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转头回望。 裴安神色一顿,还是打算先问她,“你和邢风关系如何?”他得听一句她的实话。 芸娘:......他又问。 她都说了,他和邢风没什么,没拿回玉佩,芸娘有些心不在焉,“我和邢公子已成过去。” “那便好。” 芸娘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揣测,马车停了下来,裴安又道,“半盏茶后再出发,你可以下去走动一下。”说完一头钻了出去,跳下马车。 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御史台林让在门口正等着了,见到裴安下来,忙迎上去,“头儿。” 裴安点了下头,“人都拉出来了?” “头儿放心,一个不少,另外三十个顶尖侍卫,属下都点齐了,就等头儿发号施令。”林让知道他这一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怕他放心不下,诚表衷心道,“头儿那日的救命之恩,属下这辈子都将没齿难忘,属下保证,只要属下还在御史台一日,待头儿他日归来,御史台一切还是原样。” 裴安笑了笑,脚步朝里走,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辛苦了。” 林让心头一热,跟在他身后,朗声吩咐底下的人,“头儿来了,人都拉过来。” 流放的朝廷阶下囚,才从牢里提上来,手铐脚链齐全,一身灰白囚衣,被侍卫赶在一堆围在中间,等裴安亲自认完脸后,再装进囚车。 裴安走近。 侍卫用手掰起每个人的下颚,火把的光亮近距离地打在那些人脸上,大多都是披头散发,满脸落魄,昔日朝廷命官的光鲜早已不见。 裴安的目光在邢风脸上停了一瞬,倒还算是个干净的,脸没污,发冠也还在。 确认无误,裴安一仰头,林让会意,“押上车。” 十几个犯人一押出来,围在门外的一堆人便是一阵鬼哭狼嚎,抄家只抄了两家,男的发配,女的充为官妓,家中再无人。 范玄,邢风两家没抄,此时家眷正堵在外面,等着见最后一面。 一般的人便罢了,这些可都是朝廷钦犯,有了秦阁老的教训,林让避免节外生枝,让人拦着,不许上前,也不许接东西。 临行了还说不上话,场面一时失控,哭天动地。 适才裴安前脚下马车,芸娘后脚就下来了,打算去青玉那里,将水袋拿过来。 下来后,见门口围了不少人,早听童义说了,裴安这一趟要押犯人,芸娘也没在意,等从青玉手里拿回水袋,正要上车,边上青玉突然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颤声道,“小姐,那是不是邢夫人?” 芸娘回头,顺着青玉的视线望去,一堆人里,立在最前面正一脸迫切,望向门口的那位妇人,当真是邢夫人。 芸娘一愣,主仆二人还未反应过来邢夫人怎么来了这儿,钦犯已经被推搡着,全押了出来。 邢风走在最后。 邢夫人见了人,拼命往外挤,被侍卫拦住,呵斥一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都给我站远了。” 芸娘看见邢夫人被推开,眼睛一跳,视线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目光随后便呆呆地定在了那。 邢风。 他怎么在这。 “主子......是邢公子。”青玉声音都变了,今儿这些人可是钦犯啊,邢公子他这是犯了何事。 芸娘的脑子突然有些嗡嗡响,抬步下意识往前走去。 对面的邢夫人被拦住后,身后一人将她挤到了后面,见不到人,邢夫人万分着急,又使了力往前凑,头上的发钗早已被挤歪,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好不容易从前面人的胳膊肘上挤出来,邢夫人刚一转头,一眼便看到了对面的芸娘。 两人相视,齐齐愣住。 十几年前,芸娘的母亲和邢夫人的关系极好,她尚在肚子里,还不知男女之时,两家便迫不及待地同邢风指腹为婚,本想一直维持两家的关系。 谁知后来,一切都变了。 往日再多的恩怨,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邢夫人忍住心头的种种怨愤,也没去唤她的名字,只看着她,泣血道,“看在往日他待你的情分上,此趟,劳烦多关照。” 邢夫人说完,含泪将手里的包袱向她扔了过去。 邢夫人一扔,她边上站着的一位妇人眼尖,也跟着扔出了手里的包袱,“劳烦交给范玄,告诉那老东西能多活便多活一阵。” 钦犯已被赶去了车上,马上就要走了,芸娘回过神来,同青玉使了个眼色,青玉明白,趁乱赶紧捡起了那两个包袱。 — 裴安上马车时,芸娘已回到了车上,裴安瞥了她一眼,脸色明显与刚才不同,当是见到了人。 既然她说,已成过去,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马车继续前行,去宫门前接明阳公主。 还有一段路程,裴安继续翻书,芸娘却坐如针扎,心中念头不断翻涌,终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郎君,这些人犯的是何罪,是要流放到哪儿。” 都是些死刑犯,没什么不好说的,裴安很慷概地答了她,“范李两家是秦阁老纵犯,是叛逆之罪,朱刘两家吞了赈灾官银,贪墨之罪,流放至岭南。” 完了,裴安没再往下说。 芸娘正听着呢,不由盯着他,紧张地等他的下文。 裴安抬眼便见到她目光灼灼,满眼期盼。也不知道怎么了,心知肚明她要问什么,却故意反问了她一句,“有事?” 芸娘好想去提醒他,他漏了一人,可又不好直接问,脑子打了一个弯,又问道,“那这些人流放后,会如何。” “无一活口。” 芸娘心头似是什么东西,“噗通”一下沉了下去。 算了,她不能这么同他含糊下去,芸娘面转向他,靠近了一些,轻声道,“郎君,新婚夜里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信我吗。” 裴安眸子一闪,佩服她挺能豁出去,鬼使神差地问道,“哪句?” 是‘我快被你掐死了’,还是‘郎君我真不行了’。 半晌,马车内都没了声儿。 裴安说完,自个儿也僵住了,没去瞧旁边已羞得面红耳赤之人,倒也没再为难她,主动道,“邢风是他自己想死,你救不了。” 芸娘脸上还烫着,听了他的话也顾不得了,神色愕然,不明白怎么还有人自己想死的。 “你还没看明白?”裴安微微坐起了身,两人的手肘又碰到了一起,不妨将局势解释给她,“明阳公主不想和亲,看上了邢风,当初逼着邢风同你悔婚,后来邢风反悔,不乐意了,跑去陛下跟前替范玄求情,这不自己找死,是什么。” 裴安的声音缓缓的,彷佛在同她说与他们毫无相干之人的闲话。 芸娘听明白了,但依旧有点想不通,“邢风为什么会反悔?”既然答应了尚公主,怎么又要去送死。 邢夫人光鲜了一辈子,今儿她头一回见她那般狼狈模样。 他不该是想不开的人。 裴安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先前她骑马前来渡口替他通风报信,便知她思路开阔,脑子并不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怎么一下突然就不灵光了。 裴安乜了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芸娘被他这么一眼扫过来,怎可能还不明白,他能清醒着三番两次地问她和邢风的关系,断也不是他口中所说的大度量。 不说开,这一路估计过不去了,芸娘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郎君,我同邢公子就像你和萧娘子一样......” 裴安没抬眼,“不一样。” 芸娘:“啊?” 裴安:“我未曾赠过她任何东西。” 芸娘:...... 芸娘承认,“那确实不一样。”当日她被萧家娘子那般为难,她不也没怪过他一句,她做了个好榜样,他怎就不能仿效一二呢。 谁没个过去,换做是他,萧娘子死了,他过去关心两句,她绝对不会介意!不仅不介意,还会主动让他去。 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