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允不食》 现世_妖界 鬼在无端的惊惧中醒来,即便身处渐暖的春夜,冷汗仍旧濡湿了整套纯白衣裳,他止不住喘息,只因胸膛传来的剧痛无法稍停。 他睁大邪媚的双眼,想在月光照亮的无人废屋内寻找任何威胁,却只感知到自己本身的气息。好歹他身为一介小有名望的妖孽,没道理有谁敢夜半偷袭熟睡的他。 可是…鬼捏紧胸前的衣襟,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抬起手梳过散落额前的白发丝,继而惊觉连手心都渗出冰冷的汗水。上次发生这种事,已经是蚩在继承大典意外身亡的时候了。 意外。那是他们父亲的说词,后来鬼已经明白事实为何,这也是为什么堂堂一位闇祸氏族的继承人会落到独自一妖在外游荡的原因。 鬼从简陋的地舖起身,想藉着走路缓缓紊乱的思绪。他放开胸前紧抓的手,苍白、结实的胸膛立刻从宽松的衣领露出来,这栋破败的院落因着步伐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鬼从内室走出庭院,他大概可以想见此处原本的静謐禪意,可惜这里早被恣意生长的植物盘据,唯有泥土间隐约透出的白石可以佐证鬼的想像。 他仰头沐浴在月色底下,一头散乱的白发长至膝窝,长发尾端还有着奇异的藤黄色。虽然气息是调匀了,但撕心裂肺的痛楚仍在胸口暴虐,鬼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无法说个明白。无论如何,他这下倒是完全清醒过来了。 「该死。」 鬼语气冷淡得发出牢骚,伸手拢了拢衣物,他决定回到内室整理仪容,准备再次出发。他的绣金殷红外衣掛在衣桿上,彷彿有另一位隐形男子正穿着它将手臂平举在半空中,两把弯刀则倚着后方墙面摆放。 他来到被白蚁蚕食的倾圮桌前,面对上头破裂的镜面而坐。这张脸永远都是这个死样子。惨白的皮肤与发丝、红晕勾勒的魅人双眼,以及看不出顏色的淡蓝眼眸,但眼窝与嘴唇的緗色是新的,瞳孔边上的金圈也是,鬼说不出来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些不同,毕竟,这让他跟蚩有了区别。在这么漫长的岁月之后。 碎裂的镜片将鬼的面孔切割成不同大小、比例,但他丝毫不介意,镜子对于擅长变形的闇祸氏族毫无意义,他们随时可以成为任何样貌,只是鬼不太常使用。有什么意义?无论幻化成如何的形貌,他们也不可能成为别人,不是吗? 鬼以手指来回顺过发丝,他从不绑头发,反正这也不曾在战斗中困扰过他。胸口的鬱结令鬼蹙眉,偏偏需要蚩的时候,那烦人的残影倒是消失得一乾二净!突然,耳边响起一阵脆裂的声音,鬼的眉头皱得更深,他低头看向双手,发现上头竟覆了一层白霜,方才手指滑过的发丝也结了冰。 这怎么…鬼从原地弹起身,惊讶得发现整栋屋舍内部都因他的妖力覆上霜雪,可他并没有刻意这么做。在鬼来得及思索妖力散逸的原因前,方才把他从梦中惊醒的衝击感倏地擭住他。 鬼瞬间跪倒在地,其力道之大,使得本就快散架的矮桌彻底坍塌,不全的镜面撒落一地。鬼透过四散的倒影瞥见自己一头白发逐渐转黑,原本宽大、结实的身形转瞬消瘦,使双眼尽显妖魅的晕红消失,甚至连瞳孔都变成普通的黑色。他冒着冷汗,紧抓住突然变得过于宽大的白色褻衣,同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变得细瘦,像个女人。 他记得这个样貌,这是他游走人界时的型态之一。 但他并没有要幻化变形,为什么能力都在一夕之间失控了? 「绘亚莉?」 鬼猛地抬头,这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根本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名字。原以为这声叫唤来自于隐藏于暗处伺机伏击的敌人,但眼前这道身影却比任何强大的威胁更使鬼感到惊愕。 「…旭一?」鬼听到久违的温柔声嗓从喉头发出。 对方微笑,形成一道极为好看的弧度,那对发光的双眼则透出藏不住的喜悦。来人身着与鬼相似的狩衣装束,但布料上的红更偏红鳶色,而非鬼的赤红色,单为琉璃紺,黑橡指贯则绣有银丝纹样。乌帽子下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顏色明显比其他人浅了些。 不过,真正使鬼感觉寒彻骨髓的原因,是月光竟然穿透了他。 「不…不,不可能…」 力田旭一,人类。上回见他还是位男孩,如今仔细算来…也届而立之年了,对吧?他看着鬼的表情十分不同,却毫不陌生,在那道炽热的目光中,他看见的是另一名凡人女子。 「你…」绘亚莉试着站挺身子,却被不合身的衣襬绊住脚,当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同时,眼角馀光正巧瞥见旭一随之震颤的身影。 我需要时间适应这副女人的身躯。绘亚莉感到不悦,这到底是什么恶劣的玩笑?还有蚩这位用命换来的保鑣又去哪了! 她死盯着眼前这名漂亮的男子,刻意忽略他身上被月光抹去的部分,这不可能,旭一没有能力做这样的事,他也不应该来找她。这是谁的诡计? 旭一突然低下视线,转而看了看四周破败的景色。他的脸更有稜角了,高颧骨、尖下巴,标准美男子的模样,绘亚莉感到心头一紧。 「你在看什么?」绘亚莉语气平板,这影子的一举一动都与旭一毫无二样,但她不能确定…还不能确定。 旭一用侧脸瞄向她,轻轻摇头,接着又是那抹得意的笑容。 「你怎么找到我的?」绘亚莉紧抱着双臂,指甲都快掐进肌肤里了。 「我?」旭一的声音没有改变,仍是偏高的文雅声韵。「不是你在找我吗?」旭一的双眼澄澈,从不就是个擅长说谎的人,所以绘亚莉确定他绝无欺瞒。 「我看起来像在找人的样子吗?」她咬着牙说道。 不可能。这不会是旭一。绘亚莉在脑海中搜索任何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各方鬼神,并从中筛选出与自己有仇的目标,可是他们不知道力田旭一,她没有让任何妖知道自己曾混入凡人聚落的过往。 旭一跟蚩不一样,凡人魂魄没有能耐渡过妖界,更没有能力寻找特定妖孽。正因如此,从来就没有谁会想把凡人还魂作为差使,而旭一身上确实毫无邪气。但要是绘亚莉排除了所有可能,就只会得到一种解释。 她曾经问过蚩相同的问题。 「旭一,你是怎么死的?」 旭一露出略为困惑的神情,却又表现得彷彿没有听见绘亚莉的问题。他跟蚩一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绘亚莉垂下头,双肩开始不住颤抖,喉头则发出诡异的笑声。 该死的…不要再来一遍了! 「嘿…别…别哭阿。」直到旭一发出声音,她才惊觉对方已经站到面前。 我在哭? 鬼没有泪水,也没有心。这不是什么诗情画意的比喻,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她现在在哭?胸口的疼痛逐渐加深,甚至有着沉沉的节奏,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没事,绘亚莉。我在这。」旭一搂住她,下巴轻轻点在她的头顶。绘亚莉在对方宽阔、温暖的臂膀中睁大了双眼,尘封已久的记忆即刻涌上,她惊骇得差点晕了过去。 不。你根本不该在这里。 力田旭一应该活着,他是唯一该活着的凡人。 『我把自己的心交给你。』 『白痴!快把那句话收回去!』 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回忆_人界 「幸冈绘亚莉!」 绘亚莉原本在树梢摆盪的脚丫静止,她皱眉,低头看向下方那位烦人的男孩。男孩,平心而论,他也是位少年了,只是绘亚莉活太长,在她眼里的凡人全与新生儿无异。 「干嘛?」她讨厌别人叫她全名,这不是所有男孩、女孩都知道的事吗? 力田旭一不仅没有被她恶劣的口气吓着,甚至露出了既靦腆又得意的笑容,他总是用这副脸蛋惹得其他女孩小鹿乱撞。 好险绘亚莉没有心,不会对他摆出那种可怕的表情。 「你为什么又一个人待在树上?」语音未落,这小子居然想跟着爬上来。 「要你多管间事。」绘亚莉虽然担心这人类可能碍手碍脚摔落地面,却也忍不住好奇他要怎么穿着那层层堆叠的衣服攀上来。 旭一是唯一不怕她的人类小孩,也是唯一不把绘亚莉看作女孩礼让的男孩。尤其最近他特别喜欢过来招惹她。 一截软枝反弹刮过旭一的手背,绘亚莉立刻嗅到鲜血的气味,但对方不以为意,他凭着原本就不小的力气,迅速来到绘亚莉身处的位置附近,虽然动作不算灵敏,但也是勇气可嘉了。 「喂。」旭一淘气得喊一声。 「做什么?」 绘亚莉用怀疑的表情回望他,他试着收敛原本笑开的面容,却还是在唇角留下明显的弧度。这人确实长得很俊美,绘亚莉想起自己的原型,没想到还有凡人能跟妖相媲美。 两道浓眉下,旭一的双眼炯炯有神,可比鬼更勾人。 绘亚莉撇开头,不知为何,她总是没办法直视那对眼睛太久。旭一见状轻笑出声。 到底这人为什么老是一副快乐的模样? 「我喜欢你的眼睛。」旭一突然说道。 绘亚莉忽地转头看向旭一,他罕见得撇开头,但双颊浮现的红晕仍清晰可辨。 「吶,我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眼睛,笑盈盈的、闪亮的…」旭一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笑盈盈的眼睛?绘亚莉感到震惊,她什么时候对他笑盈盈过了?在旭一继续分享对绘亚莉双眸的感触时,她不断在脑海思索自己对别人笑盈盈的画面。难不成…是前些天跟那些孩子玩鬼抓人的时候? 那时候绘亚莉间得无聊没事,随口喊了几个小孩一起游戏,说也奇怪,绘亚莉特别能招来男孩,她记得旭一也在里面。他们在寺子屋外的黄土路上玩得不亦乐乎,没多久就被屋内正在授课的浪人喝止、教训。 绘亚莉溜得飞快,她才不想听浪人说教呢!当她气喘吁吁躲进民房间的小巷弄时,便发现同样气喘吁吁、躲在对街的旭一。那男孩察觉她的注视便回望过来,那时候绘亚莉笑了。 对,就是从那时候起,这小子开始喜欢对着她发笑! 绘亚莉又皱紧了眉头,这不好,她根本没有喜欢这小子,而且这对人类十分危险,即便他不知道绘亚莉的真实身分。 「晴奈喜欢你,你知道吗?」绘亚莉丢下这句话便跳回地面。忘记是谁告诫过她,与凡人结缘十分危险,所以巡守人的职责尤其重要。 蚩最近都在准备继承大典的琐事,完全没时间理她。她哥哥本来就不怎么会主动跟她玩,总是一副准继承人的高傲模样,但她很爱蚩,因为她完全明白蚩也深爱着自己的弟弟。 继承大典结束后,他们兄弟俩确实就得走上两条完全相异的路了。蚩会继承闇祸氏族,从亚己手中获得家族事务的决断权,至于他们的父亲呢?她不知道,亚己本就无意将权利交到亲儿子手上,她一心只想让嫡孙继承一切;而鬼会负责每个世代次子的天命,永世担任巡狩人,巡狩隔开凡人与妖的那条巡小径—乌途巡界。 蚩会成为了不起的妖,鬼则是边境的影子。 「嘿!等等,」旭一的叫唤声打断绘亚莉的思绪,他边跑边大声说:「我送你回家!」 绘亚莉止住脚步,神色突然有些慌张,跑到她身边的旭一没有察觉异样,他满脸欢欣得静待绘亚莉带路。 「我自己记得路怎么走,不需要你送。」绘亚莉总是一个人走出城界,于是有些传闻指她是住在郊外祠堂的孤儿,也还有传言说她是某户隐居贵族的千金,但无论他们怎么谣传,就是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居所。 「我没说你不记得阿,带路吧。」旭一总是挺直背脊,明明绘亚莉只要一踮脚尖就快与他齐高,却仍是一副远比她高壮的自信模样。 「太远了,等我们走到都天黑了。」绘亚莉不能冒险带他走到小径周边的原因有二,首先,闇祸氏族是出了名脾气差的妖族,随时都可能冒出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亲戚,砍了这漂亮少年的头;其次,绘亚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原貌。 「那你一个女孩岂不是更危险?」 现在倒知道我是女孩了? 「你就觉得自己能保护我?快回家吧,你家人都不担心的吗?」绘亚莉摆摆手,但旭一仍是不为所动。他一副铁了心要送她回家的样子。 嘖。 「…你只能送我到城界,就不能再往前了。明白?」 旭一绽放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 现世_妖界 现在,旭一坚定搂着化成人型的绘亚莉,她在对方身上嗅不出丝毫怨懟或愤恨,旭一全身散发出来的只有思念与包容。绘亚莉危颤颤得抽出原本收在胸前的双手,缓缓环上旭一的腰际,并紧紧扣住他。 人的魂魄是可以这样真实的吗?绘亚莉感觉自己环抱的不是鬼魂,而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躯体。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衣物下,旭一肌肉的起伏、肌肤的弹性,还有温度。 绘亚莉闭起眼睛,她确实在哭,而旭一在她胸口安放的“心”在抽痛。绘亚莉明白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他跟蚩一样都会消失,可是旭一不会再回来,他与绘亚莉没有办法形成蚩与她的羈绊,更不用说那股羈绊是被刻意强化过的。 绘亚莉不想看见,不想亲眼看到旭一消逝,所以她在溃堤的泪水中等待。然而无论过了多久,旭一的手臂仍实在得紧贴她的双肩、后背。 没有消失?绘亚莉从旭一胸前抬起头,她迟疑得看着这名凡人幽魂,无法明白接下来到底会不会发生任何事。 「他是谁?」蚩的声音吓了绘亚莉一大跳,她哥哥满脸疑惑得盯着他们两人,与鬼九成像的身影盘踞在窗边。 「为什么他没有消失?」绘亚莉劈头问道。 「你在跟谁说话?」旭一松开手,看往绘亚莉注视的方向,却寻遍不着任何可以对谈的目标。 「他看不见我,因为他只是凡人。」蚩实事求是得阐述道。 绘亚莉没有向旭一解释,她径直走到蚩面前,用这名凡人女子的面容露出鬼的表情,不悦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蚩挑眉,似乎早就习惯了亲弟无礼的行事作风,他回答:「你偷了他的心,所以他得在投胎前找你要回来。」 「我没偷,他自己给我的。」 「你就喜欢找麻烦。」 「甘你屁事。」 「绘亚莉,这里还有谁吗?」旭一走到她身边,神色没有半分害怕,反倒是好奇得东张西望。虽然蚩就在他正前方,但旭一没办法知道。 「你当作我是在自言自语就好。」绘亚莉看着旭一依旧不懂害怕的表现不知道该哭该笑,但蚩比她年长,或许他会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她抓紧蚩难得且短促现身的时间,迅速问:「凡人要去哪投胎?心要怎么还给他?如果不还,他就得跟我绑在一起?还有,我什么时候能恢復原貌?」 「…你都不想自己找答案的吗?」 「别浪费时间。」 蚩叹了口气,语气不算开心得说:「亚己说过跟凡人结缘很危险,就是因为“人心”。你的妖力不会恢復,直到你将他领回人界为止。人类法师应该也在找他,可是他的心锁在你这,所以他无法被超渡。简而言之,你使得他的部分被扣留妖界,你只能尽速带他回去安放遗体的祠堂。到时候,他自然知道怎么走。」 人界?祠堂?绘亚莉对这些念头感到不适,如果她不能控制能力,离开妖界不会是那么容易的事。可要是她动作不尽快,旭一的魂魄会在两界消散,这可不是他应得的结局。 「我要怎么找到他离世的地…」 绘亚莉话还没说完,蚩就已经消失了。她已经习惯这种失落,却还是在原地楞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绘亚莉转而看向旭一,发现他早已离开窗边,走到了毁坏的桌子附近,正低头看向地面那一片片尖锐的镜面。他皱眉,绘亚莉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死人从镜中看不见倒影。 绘亚莉信步走近,巧妙用长至拖地的衣襬遮住那些碎片,并认真看向旭一,说:「旭一,你不能待在这里。」 旭一微笑,开玩笑似得答:「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绘亚莉身形一凛,接着苦笑:「对,你不行。」 「还是我晚点再来找你?」 绘亚莉摇头,语气艰苦得问:「旭一,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帮凡人超渡,鬼又要再次写下新的荒唐纪录。 回忆_人界 「我们都要从寺子屋毕业了。」旭一开口说道。 他今天穿了一袭湛蓝直衣,内单金黄,括袴则是银白织布;绘亚莉则是内着群青色单,外套绣有抚子花纹的鬱金色掛,袴是所有未婚女性的葡萄染。他们俩人现在很常坐在一起聊天,绘亚莉从来不知道旭一其实是这样多话的人,这使得她更想明白对方内心实际都在想些什么。 「恩。」绘亚莉应了一声,她知道这些男孩、女孩即将跨入生命的另一个阶段,人总是这样匆匆来去,并致力于纪念每一个转变。但鬼的生命没有太多变化,可能妖活得太长,致使每一天看起来都差不多。 旭一没有再接话,绘亚莉好奇得转头,只见他开朗的面容突然显得有些惆悵、迟疑,于是她开口问:「怎么了?」 「我得离开纪伊了。」旭一的笑容带点苦涩。 「离开这里?要去哪?」绘亚莉激动得问道,只是她并非源于捨不得,而是因为她未曾能离开“家”太远,人界纪伊已经是她所能及最远的地方,眼看旭一竟能前往她所不能去的地方,不禁令绘亚莉好生羡慕。 「难波、但马,或是平安京?我也不晓得,还要再跟母亲大人详谈才行。」 「这样啊…」不知道力田旭一的命途如何,但他总归是个善良的人,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很烦人罢了。 旭一再次陷入沉默,绘亚莉看了不是很习惯,旭一应该要永远都是快乐的模样才对。她蹙眉询问:「你害怕吗?」 旭一顿了一下,表情有些诧异,但他不像其他男孩会因此感到被瞧不起。旭一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开玩笑呼咙过去,反是语气诚挚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虽然…我其实知道怎么做对家族最好,只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绘亚莉进一步问道。 旭一笑了,是平常开朗的那抹笑,他说:「很多。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所以我不知道要从哪做起。而且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很难、很不容易,我会怀疑,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绘亚莉猛地站起,吓了旭一一跳。她居高临下得俯视着他,语气严厉得说:「会怕就不要做,要做就不要怕。」 不等旭一反应过来,绘亚莉便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换上平常的口吻说:「这可是我哥哥说的话呢!」 「你还有哥哥阿?」旭一语气困惑得答道。 「有阿,他可是很优秀的…人呢!」差点说溜嘴,好险绘亚莉及时把「妖」字吞了进去,她继续说:「想那么多也没用,你知道的吧?就去做吧!做了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就算不行,那也没遗憾了啊!现在不起步,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语毕,旭一瞠目结舌得看着绘亚莉,久久无法言语;绘亚莉则是难得笑开了嘴,随后以衣袖稍作遮掩。她心里是得意的,也只有面对凡人时她能有这种感触,平时在妖界她就是蚩的影子,再怎么优秀也比不上她生来完美的哥哥,虽然鬼不介意,可偶尔她还是希望有人能讚赏她的才能。 「你真是…女强人耶。」旭一终于开口讚赏道。 「这是好,还是不好?」女强人?绘亚莉没听过这词汇,这是什么凡人的特别用语吗?虽然绘亚莉不完全明白人界的生活与习惯,但她多半知晓他们对男女有不同的期望,而女子似乎跟「强大」一词毫无干係,甚至可能是贬义,但为什么旭一的口吻没有让她感觉被羞辱呢? 「我觉得很好!」旭一也站起身,并刻意挺直了背脊,低头看着绘亚莉。他的眼神在发光,双颊透出淡淡的粉色,嘴里还噙着笑。突然,他伸手按上绘亚莉的双肩,坚定得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绘亚莉。」 虽然绘亚莉有点不太明白状况,却还是挤出合适的微笑,回答:「不客气,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旭一的脸更红了,手掌的力道也再加重了些,绘亚莉感觉到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她挑眉,露出询问的神情。 「我喜欢你!」 等等,什么? 现世_妖界 绘亚莉叹气,旭一的心在她胸口跳动着,很沉、很痛。 他们已经踏上回到人界的路途,绘亚莉也换上合身的衣着,白单红长袴,配上原本那件绣金丝的殷红外衣,但绘亚莉还另外变出一件稍嫌朴素的千岁茶色长掛披在最外面。她现在妖力不稳,不能引起注意。 方才绘亚莉要换装时,还得先把旭一劝出内室,他不知道绘亚莉是妖的这件事,最好一直保持到他入土为安之后。然而这傢伙烦人的个性丝毫不减,害她在施法作衣时特别头疼,再加上旭一完全没有身为亡魂的自觉,不断在空荡的破屋徘徊、叫喊,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当绘亚莉终于衣衫完备、乌黑散发也梳理完毕,正准备揹起那两柄弯刀时,旭一又突然闯了进来。 「那两柄武器是你的吗?」 绘亚莉没好气的回答:「不然还会是别人的吗?」 「它们看起来很重。」旭一伸手想惦重量,绘亚莉立刻厉声喝止。 「别碰!」 旭一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先是面对绘亚莉狰狞的面孔半响,然后才默默将手收回;绘亚莉知道自己反应太过激动,但那两柄弯刀是妖器,即便旭一已为亡魂,她却无法保证这是否会对他產生任何不良影响。 再者,他伸手想碰的那柄弯刀属于蚩。 旭一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绘亚莉也无心追问,这情况跟蚩是一样的,她完全明白。通往人界的路途有几条,闇祸氏族仅是巡狩其中一条通道的这件事,是鬼离开家族领地后才知道的。每个通道绝对都有妖看守,只是通过的形式可能有些变化,目的地也大不相同。 绘亚莉打算借道家族领地内的乌途巡界,人类会在家中守灵,这个习俗与妖族无异,旭一有很高的机会待在人界纪伊的家。而且,乌途巡界是鬼的地盘,即便在两界不断穿梭、游荡,他与巡狩人小径仍有联系;再说了,那里他很熟悉,若要领着旭一的亡魂穿越妖界,乌途巡界相对安全。 这可是离家最近的一次。绘亚莉不禁如此想道。 黎明将至,绘亚莉与旭一前后走在群山下的阴影处,偶尔邻近的树丛会传来几声嘀咕,但绘亚莉完全不予理会。 「别看。」绘亚莉在旭一缓缓向声音来源靠近时警告道。 她没有停下脚步,仅往背后投以警告意味浓厚的一瞥;走在后方的旭一眨眨眼,在跟上绘亚莉的步伐前仍是用馀光往树丛深处瞄去。绘亚莉没有心情叙旧,旭一也没有主动开口,这颗人心一路上不断折磨着她,刁蛮的痛苦彷彿鑽进骨底,使绘亚莉全身沸腾。 她很生气。 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随着第一束晨光划破天际,原本沉默跟在后头的旭一突然哼起歌来,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轻哼,没过多久,就变成带有歌词的吟唱。绘亚莉听着那五音不全的歌声感到更加恼火,每一个走偏的音律都使她眼皮跳动,可是那位始作俑者仍是认真歌唱,甚至在歌曲终章卯足全力放声高歌起来。 绘亚莉握紧拳头,当旭一终于住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样?」旭一跟了上来,手里拿着敞开的蝙蝠扇晃了晃。即便浑身不适,绘亚莉仍是清楚瞧见了紺色扇面的金色波浪纹。 「怎样?」绘亚莉冷淡回应。 「我唱得不错吧!」旭一再次露出恼人的微笑,拿起扇子的模样看起来特别矫情。 「才怪。」绘亚莉撇头,继续往前走。 「你害羞阿?」没想到旭一紧紧跟在一旁,绘亚莉的肩头都要撞上他的手臂了。 「害羞?」绘亚莉哼了一声,「你才应该害臊吧!」 「你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我的声音。」旭一得意得仰起头,彷彿绘亚莉已经认同了他的说法一样。 「你唱歌一点都不好听。」 「喔?那你很会唱歌囉?」旭一的笑顏开始有些挑衅,绘亚莉记得这张脸。 「随便来个谁都可以唱得比你好。」 「那你哼个几句,我听听看。」 「为什么我就要答应你。」绘亚莉皱眉,一时之间,她都要忘记眼前这鬼魂早就过成年礼了。 「因为你说随便来个谁都可以比我唱得好听,你一定可以轻松赢过我的吧?」 「我拒绝。」绘亚莉当然会唱歌,可是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哪来的心情唱歌! 「…绘亚莉只是怕输给我吧?」语毕,旭一唰一声地收起扇页,并将之轻点下唇,一脸意有所指的模样。 两人再次同时止步,绘亚莉瞇起眼睛,缓慢将字句清晰吐出:「论唱歌这件事,谁都不可能输给你,更何况是我。」 旭一如同以往笑开了嘴,随后又很快收敛下来,不过那抹笑意仍是溢于眼表。我记得这张笑脸,绘亚莉看了在原地愣住,这是什么感觉?胸口的痛楚多了道沉闷,一股酸涩从心口散至肩窝,甚至漫上了喉头。 旭一突然换上关切的表情,柔声问:「你还好吗?」 头疼、胸闷、心痛、眼痠,全身像被烈火灼烧,一晚没睡好导致精神不济,明明疲惫万分却又怒不可歇。不好!当然不好! 绘亚莉紧抿着唇,硬是将内心话往肚里吞,“忍耐”是她最新折磨自己的方法,比起以往肆意发洩,这种方式的好处在于不用善后。而且她挺得住。 旭一见状,竟将手臂平举至绘亚莉面前,说:「给你打,打了就会气消了。」 他当我们还是孩子吗?绘亚莉错愕得想道,旭一出乎意料的举止使她霎时忘了怎么生气。 「别怕,我平常可是有在锻鍊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旭一用力拍了拍臂膀,「你伤不到我的。」 绘亚莉发出不可置信的笑声,说:「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生气就不要憋着,吶,我可是愿意借出这条手臂让你消消气,打吧!」 绘亚莉知道自己要是不出手,旭一绝对会没完没了,于是不耐烦得往那隻呈现半透明的手臂挥下,原以为自己的手掌会挥空,没想到却是扎实拍上了对方。 怎么可能?绘亚莉蹙眉,人类魂魄有这么不同? 「再大力点。」旭一鼓励道。 绘亚莉加重力道,再次打上旭一的手臂,但不是因为他要她这么做,而是她无法明白为什么旭一可以做到蚩所不能之事。 「我记得你力气挺大的,莫非你还在怕弄伤我?」 绘亚莉瞄了旭一一眼,他又是那副挑衅的笑脸,可是那对眼睛很温柔,她知道这是旭一安慰她的方式。很奇怪,但绘亚莉已经习惯了。 要是我使出全力,恐怕你早就魂飞魄散了吧。绘亚莉无奈想道。 「你跟这凡人的感情倒是挺好。」 于此同时,蚩突然出现在距离绘亚莉与旭一不远的阴暗处,巧妙躲避了仍嫌单薄的日光。他的语气充满好奇,看着他们两人的表情彷彿这是什么稀奇的趣事。 绘亚莉停下与旭一的诡异互动,缓缓往蚩的方向看去,旭一也随着她的视线抬头,但与昨晚的状况相同,旭一看不见她哥哥的残影。 「你不就希望我待人和善吗?」绘亚莉冷笑道。 「你在跟上次那个人说话吗?」旭一再次问道。 「该不会我每出现一次,他就要问一遍吧?」蚩打趣地细瞧旭一。 「也许。」绘亚莉没有回答旭一的疑问。 「为什么从没跟我提起他?」蚩微笑,就像以往关心弟弟读书、习武的好哥哥模样。 「因为来不及。」因为你死了,混蛋。 蚩的身影顿了一会儿,彷彿他明白了鬼的意思,但鬼知道他不明白,蚩无法明白。即使鬼想尽办法找出弥补施在两兄弟身上不全术式的方法,仍无法让蚩的记忆完全恢復,他哥哥的妖力是完全保留了下来,但记忆无法往復,蚩的记忆永远停在继承大典之前。 在两兄弟沉默之际,旭一往蚩所在之处走过去,他虽然看不见蚩,却还是精准无误得往他身上挥击。蚩灵敏闪开,对于这位凡人无理的举止皱起眉头。看着两道亡魂互相干扰的荒唐场面,绘亚莉忍不住摇头。 「你可有想过大摇大摆领着人类魂魄渡过妖界的风险?」蚩一边保持着与旭一的距离,一边向绘亚莉问道。 「这不就是你的建议吗?」绘亚莉挑眉,不明白蚩这时候出来的用意为何。 「那你察觉到有东西跟上了吗?」语毕,蚩的身影随着完全崭露的刺白强光消失在绘亚莉面前。 旭一站在蚩原本的位置回头望向绘亚莉,恰巧看见她一瞬闪过的惊慌神色。 怎么可能?绘亚莉反射性摸向背后刀柄,身为巡狩人的好处就是感官会被磨练至极,是她近来太怠惰?还是妖力损失得比想像更快?绘亚莉迅速环顾四周,同时往旭一靠近。 她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回忆_妖界 我喜欢你! 那白痴小子到底在说什么? 绘亚莉在走回乌途巡界的路上不断想起旭一既衝动又傻气的表白之举,这是凡人的常态吗?绘亚莉知道人类因为寿命短暂,为了族类延续,早早嫁娶生子是常态,但绘亚莉的外貌估计十三岁吧,旭一也不过十四,他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不过绘亚莉何必在意?她也就是这阵子常与旭一间聊罢了。力田旭一,明明在她眼中不太起眼,凭什么她要深思这句话? 绘亚莉深锁眉头,思量起这位少年的特别之处。英俊、开朗、勇敢、鲁莽、勤学、好动、自信、好胜…不对,有其它东西让绘亚莉特别介意… 他安静的时候。绘亚莉在幽暗的林地中央停下脚步,想起旭一难得平静、沉思的面容,她的眉心随之舒展开来。 旭一有另外一面,彷彿闇祸氏族的妖,力田旭一拥有不同的面貌,只是他隐藏的原型十分美好,外显的面貌也毫无恶意。旭一会思考绘亚莉的话,所有她不假思索的话语,都会使旭一咀嚼再三。而且旭一对她的笑容不一样,若绘亚莉细细比较,就会发现旭一总是特别望进她的双眼,原本充满自信的微笑会多出几分靦腆,面颊也会透出明亮的红晕。 旭一特别真诚,这是绘亚莉最喜欢的地方。…喜欢。 啊啊!啊啊啊! 从家族领地传来的凄厉叫声把绘亚莉拉回现实,她立刻全速跑了起来,并在踏进乌途巡界的那一刻变换形貌。绘亚莉的乌黑振分发变回过腰的纯白散发,原本带有血气的肤色转为惨白,墨黑瞳色则褪成极浅的淡蓝,身型也换回成熟男子的体态。原先色彩斑斕的层层和服化作霜败的碎片,随着鬼飞跃的身影翩翩落下,当他回到家门前时,另一套纯白无矫饰的狩衣装束已经穿在身上。 啊啊啊啊! 又是一阵惨烈的哀号,但这次鬼认出了母亲的声音。 鬼再次蓄力往母亲的院落飞腾,可一当他跃进夜空中,却瞧见大量的火光聚集在专供继承大典仪式的宫殿前。嘖!鬼落在母亲院落的屋簷上,借力换了方向赶往祭祀大殿,而当他在大殿入口前着地时,眼前异常的景象立刻使他愣在原地。 祭祀大殿的门敞开,却看不清里面原先清幽、庄严的摆设,内部一切全都覆上一层宛若鲜血般浓稠的乌红色,同时,鲜少离开院落的母亲此刻竟倒在门前哭嚎。她的双手不断抓向眼前的空气,彷彿正在撕扯着什么鬼无法看见的事物;不仅是母亲,所有居住在领地内的家族成员全都聚集在大殿周围,他们的神色迟滞,隐隐带着忧惧,亲族们不仅没有阻止他近乎崩溃的母亲嚎叫哭喊,甚至连再多靠近大殿一步也不肯。 蚩呢?鬼感觉不到哥哥的气息,他迅速扫视在场的妖群,却在大殿门前另一侧瞧见亚己,她面容严峻、不发一语,无论是幻化出的年轻容貌或异常冷漠的反应,都与不过几步远的母亲形成强烈对比。鬼握紧双拳,正打算向前问个究竟时,另一抹身影却硬生生挡住他。 「父亲大人?」鬼皱紧眉头,父亲大人与亚己鲜少出现在同一处,现在这景况使得鬼益发焦躁。 「别去,吾儿。」父亲大人的语气有些许困乏,却又不容拒绝。 闇祸罔,亚己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亦为蚩与鬼的亲生父亲,虽然他贵为闇祸氏族的现任族长,实权却被亚己瓜分大半,确切的原因…鬼无意探究,更多的是不敢过问。不过,就如同亚己偏爱嫡孙,闇祸罔则偏爱自己的幼子,所以许多他不曾亲自授予蚩的事,全都教给了鬼,又恰巧他们父子二人都不是亚己与母亲的最爱,所以他在鬼身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或许正因如此,蚩与父亲大人的关係一直都很紧绷,虽然蚩从不明讲,但鬼知道哥哥对父亲大人的真实想法,绝对与自己对父亲大人的感受天差地远。 「发生什么事了?蚩呢?」鬼不安得问道。 父亲大人没有回应,与鬼一样惨白的形貌,竟在此刻显得异常苍老,而且他迟迟不肯直视鬼的双眼。 鬼感到诧异,父亲大人未曾避讳过他的任何问题,现在这是什么反应? 啊啊啊! 母亲再次放声哭嚎,少了平常院落的结界,她不断溢出的强劲灵力如同疾风扫过眾妖,许多亲族被这波衝击压弯腰桿,连鬼自己也是痛苦得单膝跪地,唯独亚己与父亲大人能在这股异能下昂首挺立,只是脸色也好看不了多少。 「…仪式出了差错,吾儿。」父亲大人终于开口道,「蚩死了。」 死了?仍半跪在地的鬼瞬间睁大双眼,蚩死了?他不敢置信得抬头看向父亲大人。 「怎么可能。」鬼咬牙说道,缓缓站直身子的同时,他感到胸膛间的怒火逐渐高涨。 「天妒英才。意外。」父亲大人对上鬼慍怒的目光,语气冷淡、简洁得说道。父子俩的瞳色相近,但闇祸罔的双眼不比鬼清澈,眼白还布满了许多血丝。据说,那正是他试图汲取母亲灵力的后遗症。 「意外?」鬼提高了音量,引起其他亲族的注目。 「恩。」父亲大人没有多做解释,彷彿亲族死亡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即便他提起的是亲生子嗣也无关紧要。 闇祸罔一身灭紫色直衣装束光洁亮丽,银灰色长发散在背后,堪称英俊的面容毫无遮掩,但他衰老的速度却比任何亲族要快,讽刺的是,闇祸罔才是将氏族幻化形貌之能淬链极致的妖。 父亲大人看起来毫无哀戚之情,除非算上那对总是疲惫不堪的双眼。 鬼见状大为火光,他绷紧全身却止不住颤抖,这是什么态度?父亲大人的口吻与举止怎么会如此冷淡?而且这里到底能发生什么意外?鬼再次向大殿深处望去,却恰巧与亚己对上视线,她看着鬼的目光首次有了差别。 「他在哪?我要见他。」鬼执意往前,却再次被父亲大人拦下。 「我明白你的愤怒与徬徨,但此举无益,大殿的残局…我与亚己会处理。」 无益?残局? 「蚩是我的哥哥,谁比我有资格。」鬼不再掩饰愤恨,他不仅对父亲大人怒目而视,口吻也严厉了起来。 「蚩已经不在那,是我抱着他出来的。」 父亲大人平铺直叙的口吻完全惹怒了鬼,他感觉自己的形貌逐渐脱离掌控,逕自產生变化,但鬼没有机会看清楚当下的型态,只知道见着的眾亲族皆面露惧色,而父亲大人更是为此蹙眉。 「滚开。」鬼不再理会礼教规范,他的声调变得粗哑。 父亲大人透出危险的眼神,却抿着唇一语不发,他没打算让路,鬼也没打算要听话。然而鬼不过才向前移动半吋,父亲大人的利爪便狠狠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五道热辣辣的血痕瞬间划破鬼的左脸,也在他的下唇留下一道血口子。 「放肆。」父亲大人冷冷训斥道。 「…蚩在哪?」妖血流进鬼的左眼,使得他不得不瞇起一边眼睛。这是父亲大人第一次动手教训他,他曾经看过父亲大人对蚩如此,每次遭殃的都是蚩。然而此刻,鬼只想出手抓烂那张冷峻的脸皮。 「无理取闹。这是准继承人该有的仪态吗?」闇祸罔甩了甩手,彷彿从鬼脸上刮下的皮肉、血污弄脏了自己。他原本宠溺、偏袒的目光,此时仅显得厌烦。 准继承人?鬼睁大了未沾染妖血的一边眼睛,不,那是蚩的责任,一直都是。 「还没清楚状况?」父亲大人继续施压,「你现在可是我们的下一代族领,成为亲族中的佼佼者是你现在唯一该忧心的事!同时承继『力之道』与『智之道』的妖王,你是唯一一个,吾儿。」 父亲大人的语气有异,但当时的鬼没有听出端倪,他一心只想感知出蚩的气息,找回他唯一的兄长。而当家族蓝玉如同诅咒般突然从他颈项现形、垂掛时,鬼立刻往与“家”笔直相反的方向拔腿狂奔。 不。 我不接受。 现世_妖界 「别离我太远,旭一。」绘亚莉边聚精会神得观察四周,边退往旭一站定的位置。 现在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她与旭一皆站在日光下,就怕旭一会像蚩那般消逝,绘亚莉还特地侧过颈项确认他仍在身旁。旭一依言靠近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却又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什么样的妖会跟我们一样摊在阳光下?绘亚莉有些怀疑,而且蚩何必多此一举?若鬼遭受攻击,蚩自然会现身,无论兄弟俩各自是否有意愿。 蚩总让鬼想死也死不了。 终于,一串铃声从某处响起,随着错落有致的步伐,还带有彷彿锁链互相敲击的节奏。绘亚莉辨识出来者有二,在他们现形前,平板的朗诵声首先传入耳际。 「力田旭一,生于平安二百二十二年叶月十八日,卒于平安二百五十一年卯月二日,得年三十岁。纪伊人。」 「享能剧团团长,曾任藤原氏西园寺家议政士人。自幼开朗、好学,识礼义、孝顺,待人和善。交友广阔,眾亲友皆对其讚誉有加。」 绘亚莉撇嘴,松开了原本握紧刀柄的手。逐渐映入眼帘的两道身影,是来自冥界的锁魂检使,一位身着外黑内白的和服,另一位身着外白内黑的和服,他们一人一句讲述旭一的生平。 剧团团长?绘亚莉听了不禁挑眉。 她当然不知道藤原氏是什么来歷,但听起来就是人界大名之一,旭一确实曾对武士道心生嚮往,他在寺子屋学习时各类成绩都十分优异,尤其在剑道、柔道、骑术出类拔萃,当初旭一在选择未来出路时,成为「侍」便是其中一个选项。结果他最后却选择成为艺能人士? 「这两人是谁?」旭一看起来十分困惑,显然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对自己的生平来歷侃侃而谈。 「锁魂检使,黖与皊。黑外服的是黖使,白外服的是皊使。」对比旭一疑惑的神情,绘亚莉倒是一脸淡定。 也难怪蚩会消失,她暗自心想。遇上这两位,蚩也派不上用场,冥界是三不管地带,连神明都不会插手干预阎王的事。 「黖与皊…还真没听过。」旭一双手环胸,神情专注得思索道。即便现在情况稍嫌危急,绘亚莉仍是将视线多停驻在这分难得安静的面容几秒。 恩…绘亚莉差点忘了旭一非妖族,没听过这两位的名讳情有可原,但她也不知道人界如何称呼他们,于是只能沉默以对。 「生前勤勉不懈、勇敢坦荡,得一眾亲戚友乡学感念祈愿、法师日夜诵经渡化。」皊使手持掛有铃鐺串的木杖,在来到两人面前时,用力挥出一声俐落的铃响。 「见其在世良善、诚挚,且建树有功,幸得日神垂怜,由十殿阎罗特准差使领道,助其魂魄速速入轮回转世。」黖使手拿锁链,一端缠至肩臂,另一端则在手下摆盪。 皊使面容冷峻,黖使神色愁苦,他们直直看向绘亚莉身后的凡人魂魄,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力田旭一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先是搞得她妖力散佚、全身不适、感知失灵,现在连神界、冥府都要来管他超渡的事? 绘亚莉首先定睛在皊使的法器上,然后才看了眼黖使的锁链。神乐铃对妖的影响毋庸置疑,方才皊使摇动法器时,绘亚莉便有不适之感;但黖使的链条是否也能绑缚活生生的妖族?绘亚莉不知道,恐怕也没有妖试过。 「有劳二位从冥府艰辛跋涉而来,但力田旭一的魂魄有我护送,神界与十殿阎罗的恩惠,想必他已心领了。」绘亚莉向前站半步,恰恰好把自己挡在锁魂检使与旭一之间。 语毕,黖皊二使声色未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一阵彷彿可以持续到永远的沉默后,黖使突然开口:「闇祸…」 「嘮嘮叨叨,」绘亚莉赶紧打断对方发言,她的身世绝不可以在旭一面前曝光,「力田旭一由我领回人界,既然二位检使已将讯息传达,还请见谅我们仍有段长路要赶,失礼了。」绘亚莉不仅昂起下巴,也未伸手作揖,态度明显与语意不符。 「人鬼殊途,您这是何必呢?」这次换皊使发言道。 「何必?」绘亚莉哼笑一声,「这凡人于我仍有亏欠,怎能轻易放他走。」 开玩笑,他还欠我大把妖力,要是让你们给领走了,我拿什么恢復原形! 「原来是这样吗,绘亚莉?」方才在旁沉默观望的旭一,闻言突然吃惊得开口问道,他看向绘亚莉的表情既惊讶又愧疚。 「闭嘴。」绘亚莉低声说道。 黖皊二使虽然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次却很快有了动作,他们同时从衣袖内抽出一本纸册,两本外观相同的册子看似单薄,却在锁魂检使的手下翻出不合常理的页数,而书页的翻动声又同步得令人毛骨悚然。 「力田旭一累世业力已偿,」皊使首先回应道。 「今世广结善缘,未与一人相欠结怨。」黖使接续作结。 锁魂检使同步闔起书册,并双双抬头看向绘亚莉。嘖,她可以对冥界使者动手吗?绘亚莉的记忆中仅有妖族对上凡人的衝突,偶有妖族与神界的小小摩擦,但冥界…有谁真的对冥界动手过吗? 不过,绘亚莉是不可能杀死对方的,黖皊本身就是死亡,她怎么能让他们再死一遍? 「我与力田旭一结下的樑子没被写在册子里,不代表就没这事儿。」绘亚莉硬着头皮回道,耍耍嘴皮子要不了命,不拖延看看怎么知道有没有效。 「力田旭一此世结得善果,三界皆愿助他迅速渡化,免除七日反覆枉死之苦。若您真心愿助其返回人界,还请高抬贵手。」黖使向绘亚莉下达最后通牒,虽然他的愁苦神色让这段话听起来比较像在哀求。 枉死?绘亚莉感到人心一阵纠结,这傢伙到底在人界出了什么事?然而旭一只是静静听着,既没有蚩的异样停顿,也没有其他不同的反应。 『你偷了他的心,所以他得在投胎前找你要回来。』 『你的妖力不会恢復,直到你将他领回人界为止。』 『你只能尽速带他回去安放遗体的祠堂。』 蚩的话语再次闪进绘亚莉的脑海,该死的,为什么她从来就不像蚩那样好好念书!绘亚莉暗自埋怨道,不过她也确定自己就算再怎么认真,也永远比不上她伟大的哥哥,即便蚩未明说,绘亚莉也清楚他后来新生的天赋是什么。 闇祸氏族不仅拥有幻化形貌的高超本事,他们各自都还会有另一种新生本领,有些亲族的新生天赋能与幻化一能相辅相成,好比亚己,她的生存本领使得在变幻各种形貌之间不花毫秒,行云流水的幻象堪比艺术;但也有些亲族一生不见第二种天赋诞生,好比父亲大人,讽刺的是,他却也是将幻化一能淬链至登峰造极的妖。 蚩的天赋是“卓越”,所以他做什么都比下两倍功夫的鬼更好,但他在弟弟面前绝口不提自己的天赋,倒不是担心会伤及鬼的自尊心,而是因为他认为这种天赋诞生在长子身上无非是另一重诅咒。 他才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诅咒。绘亚莉不屑心想,他应该跟我换过天赋才是。 眼看锁魂检使没打算让步,绘亚莉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如果今天是随便一个谁,她大可以把人交出去轻松了事;但力田旭一是自己找上门的,这该…“活”的傢伙糊里糊涂把一颗人心塞进了她胸口,结了十五个年头的孽缘阿,她还真没想到能找上谁来好好发洩一番。 这次,会死吗? 「一句话,让不让人走?」绘亚莉开始蓄集残缺散漫的妖气,至少,她还有六七成实力。 「您又怎么说呢?」皊使问道,他再次晃动手中的神乐铃,一旁黖使则开始卸下肩头处的大把锁链。 绘亚莉先是佯装叹息,接着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她取下弯刀,扎稳脚步,回答: 「不放。」 回忆_人界 不可能! 鬼在蓊鬱阴暗的树林间全速奔跑,每一片踏足的草地皆如同遭受霜害般凋零、颓败,在他身后形成一条绵长的深色兽径。 这怎么可能? 即使此刻感到怒不可歇,但鬼的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的怒意使得手心的涔涔汗水结为冰霜,连同所经之处的一草一木都跟着遭殃。蚩怎么可能会死?他们可是妖阿!难不成蚩找到了什么方法避开既定的继承之命,把它转而绑在了鬼身上?他一点也不怀疑蚩可以做到这种事,也不意外哥哥竟然会抗拒继承人的身分。鬼一直都看得出端倪。 然而,他仍然感觉不到蚩的气息。 鬼直到踏进巡狩人小径内才停止衝刺,不仅是汗湿的双手冻得麻木,连同全身的汗水也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覆在肌肤上。他伸手捏紧了胸前的衣襟,有另一股异样的疼痛正灼烧着该处,鬼从未感受过这种痛楚。此时,天空滴落雨水,绵绵雨丝不过半刻就变成滂沱大雨。 鬼既不闪,也不躲,任由雨水直接打溼自己的狩服,乃至最内层的小袖,然而在水珠得以滑过肌理落地前,狂乱的妖息便迅速将之冻结。鬼已经将自己冻成一个冰块了,但在他体内焚烧的灼痛却丝毫未减。 蚩与他是有连结的。 虽然兄弟俩年龄相距六岁,资质、天赋也相差甚远,但他们俩有很深的牵绊。除了相仿的外貌、相对的寝居、相同的武器外,他们的命途也紧紧相系,蚩与鬼就是天秤的两端,缺一不可。 但蚩为什么可以丢下他? 鬼按在胸前的手突然握紧,尖锐的指甲瞬间划破衣裳埋入自己的血肉中,他咬着牙面目狰狞,结上霜的眼睫奋力眨动。血浸红了掌心、衣物,也在他双脚间的雪地留下刺眼的血污。 为什么他会没有感觉?蚩死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来得及阻止?鬼想起前几日,每当他夜里回房时,对门的蚩早已闭门熄灯;隔日一早,蚩又已经赶去筹备继承大典的事宜。鬼知道蚩会有好一阵子因为继承一事分身乏术,所以早在半个月前把成为新一代族长的庆贺礼交给他。 「哥。」鬼在后院的竹林小径上拦住蚩。 蚩原本快步行走的身影静止,回头望向鬼的神情带着稀奇。鬼决定忍耐蚩恰到好处的调侃之意,刻意慢条斯理地走到对方面前。 「今天不用巡狩?」蚩双手交叉于胸前,露出询问的神情。 「你还不是正式的族长,少管我间事。」鬼哼了一声,他捏紧手中的赠礼,感到有些犹豫。 蚩笑着摇头,环在胸前的手臂也松了下来。他说:「虽说乌途巡界皆由世代次子负责巡狩,但你难道没有别的想法吗?」 鬼听了皱眉,说:「怎么?你有更好的人选?」 「当然没有,谁也比不上我的亲弟。」蚩看着他的眼神非常不同,不似面对长辈时的紧绷、专注,也并非私下用功时的投入、肃穆,鬼总在哥哥眼里看见期许和认可。 「噁心。」鬼不自在地转换双脚的重心,「那你问这什么鸟问题?」 「我只是在想,」蚩深吸一口气,看向清朗的天际,继续说:「当我成了族长,就有权利决断家族事务了。若你不想墨守成规,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从蚩口中听见这种离经叛道的说词,不禁使鬼感到错愕。他在说什么鬼话? 「亚己还没死,你觉得她会让你这么做?」鬼终于开口道。 蚩面向天空的脸庞不变,眼神倒是斜睨过来,说:「我有我的方法。」 鬼冷笑,说:「喔…我倒忘了你很有长辈缘。」 「鬼,其实你只要试着说些好听话,亚己或母亲大人就不会老是被你气得七荤八素了。」蚩转回正面柔声说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 蚩闻言笑出声,说:「阿…这就是你。」 「我怎样?」 「没什么。」蚩眼中的笑意渐深,但接下来吐出的语句却显得沉重,「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做你自己,鬼。」 「当然,」鬼轻笑几声,百无聊赖地回:「反正我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你。」 蚩闻言一愣,却没有出声反驳或解释。同时,鬼赶紧将手里的惊喜交出去。 「这又是什么?」蚩既惊又喜得接过鬼手上的藤色小布囊,上头还有以深紫与金色丝线刺上的有趣纹样,「你在学刺绣?」 鬼听了翻白眼,说:「我哪有间功夫学女孩子的玩意!」 「嘖,真令人失望。」蚩接着想打开布囊一探究竟,却被鬼即刻阻止。 「那不可以打开!」 「为什么?」 「那是“御守”,给你放在身上用的。」 「然后呢?有什么作用?」蚩半信半疑地看向不过手掌大的小布囊,顺便用手指捏了捏里头的物品。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从哪里拿来这玩意儿的?」 「人界。」 蚩原本玩笑的神色收敛大半,他仔细看过鬼的脸庞,确认对方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接着开口:「为什么去人界?」 「给你找礼物。这几千年来我已经为你搜刮过整座妖界的珍品了,既然要成为堂堂族长了,自然要去找些稀奇的玩意儿给你。」 「就只是找礼物?」蚩再次确认道。 「恩。」鬼轻快得点头。当然不是,他暗自心想。 蚩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鬼好一阵子,鬼也是毫不退却地回望着蚩,最后蚩点头,说:「你用人界的物品庆祝妖界的王登基?」 「喔拜託,你好好看一下我挑的礼物好不好?」鬼不耐烦得埋怨道,他向前一步拿回哥哥手中的御守,开始说明:「你看见上面的图案没?这是“波千鸟”,象徵两隻千鸟能携手度过重重难关;里面的东西是跟神明祈愿过的,御守是人类向神明祈求来的护身符。我特别拿这玩意祝福我的蠢哥哥可以顺利登基,这样行不行?」语毕,鬼又将御守重重塞回哥哥手里。 「我不知道是哪一件事让我比较惊讶,是你特别为此送上贺礼?还是你竟然觉得神明会护佑妖族?」 「其实你说谢谢就可以了。」 「谢谢。」蚩微笑,他坦然的道谢令鬼又是一愣。「所以,这两隻小千鸟,一隻是你,一隻是我?」 「…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鬼撇嘴,试图掩饰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那不过是个仪式,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既然你那么担心,我就当这御守是你,我们兄弟俩就算一起进去囉!」蚩向鬼眨眼,顺便将御守收进衣襟内的暗袋里。「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少说反话。」 「这是实话,鬼。」蚩伸手拍了拍鬼的肩头,「该做正事了,回头见。」语毕,蚩转身继续步往祭祀大殿的方向。 「哥!」鬼大喊。 蚩在一段距离外再次回头。 「放心!有你在,除了乌途巡界之外我哪也不想去!」 如今,鬼隻身佇立在乌途巡界上。 雨势稍微和缓了些,从鬼胸膛流出的鲜血也逐渐乾涸。他的神情麻木,若不是仍在眨动的双眼,鬼看起来就跟死了没两样。 「确实是死了。」原本就空荡的心口,现在更是能发出悲戚的回响。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闇祸蚩可是厉害的妖阿!他一生百经锤鍊,就为配得上氏族继承之位,最后也成为所有亲族都望尘莫及的强者。蚩不仅强大,也深諳处事道理,无论是与其他妖族交涉,或是与长辈论事,都能有条不紊且无损和气的达成共识。 而鬼呢?他什么也不是,除了成为蚩的影子外,他没有一件事做得比哥哥更好。既然如此,为什么是他活着? 为什么我没有代替蚩去死呢? 没有道理,完全没有道理。鬼想起方才祭祀大殿前的眾妖举止,只觉得全身一股恶寒,亚己最后的那抹眼神,很显然正把继承之位的歪脑筋动到他头上。 不,我不接受。 那是蚩的位置,永远都是。 鬼闭起眼睛,随着一阵吐息,身上的冰霜倏地震落。他迈开僵直的双脚,缓缓往人类聚落走去。 现世_妖界 语音未落,黖使的锁链便脱手而出,绘亚莉立刻向前飞越一大段距离,朝链身猛劈,但弯刀却像划过空气般穿透过去,直接在草地上劈出一道深刻裂痕。眼看连半吋轨道都未偏离的链条直往旭一衝去,绘亚莉反身纵跃,试图用空手抓取如巨蛇窜溜的锁链,但黖使的法器再次穿透她的掌心,一股莫名的拉扯感促使绘亚莉赶紧将手收回,她有些惊骇地看向锁链方才穿过的位置,竟觉该处有些麻木。 糟糕!就在绘亚莉闪神的同时,锁链已攀上旭一的脚踝,只待黖使一收紧,旭一便无从逃脱。 绘亚莉即刻蓄力,正想刮出一阵暴雪混淆黖使的视线时,皊使便开始摇动手中的法器。神乐铃发出阵阵回响,瞬间将绘亚莉镇在原地,连同方才苦心蓄积的妖气也立刻消散。 「快跑呀!」绘亚莉只能朝着凡人孤魂的方向嘶声吶喊,眼见旭一即将被綑绑带走,无能为力的屈辱比人心躁动的苦楚还要更痛。 然而,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黖使收紧的链锁竟抓了个空! 旭一在法器套牢前身手矫健得翻身闪避,他的红鳶色狩服在风中飘扬,乌帽子则在翻腾时落至地面,闪耀的日阳差点让绘亚莉看不清那道飘渺的鬼影。黖使似乎也对自己出手落空感到诧异。 成功逃脱的旭一不仅没有半分侥倖之情,甚至再次掏出那柄紺色金波纹的蝙蝠扇,俐落将之展开后对自己搧了搧。 「所以,避开就好囉?」旭一露出自信满溢到欠扁程度的笑容,彷彿把这当成什么游戏竞赛,一副志在得胜的心绪写满整张俊脸,让在场两位冥使与一位妖都看傻了眼。 「力田旭一,在下与皊使皆是奉十殿阎罗之命,前来助你速入轮回转世。此番顽抗之举,未免不识大体。」黖使出声劝戒道。 「绘亚莉说不放,我也不走。」旭一挺直背脊,右脚在地上向后画出半圆,他侧身面对黖使,脸上毫无惧意,以手中绢扇掩笑的举措甚是挑衅。 瞬间,黖皊二使的目光都射向仍受铃声回盪影响的绘亚莉身上,无端被牵连的她只能对旭一怒目而视。喔拜託!没事提我干嘛! 「妖言惑眾。」皊使神情更显冷冽,他转身正对绘亚莉,看来是想给她点教训了。 该死…绘亚莉趁着空档再次握紧刀柄,神乐铃虽然不再使她无法动弹,但仍是让绘亚莉感到双手酸软、人心绞痛,看来黖使专门收服意图逃亡或四处游荡的孤魂,而皊使则是专门对付绘亚莉这类碍事的妖族。 「喂!别发呆呀!」旭一依然掛着那副不合时宜的笑容,同时对着绘亚莉大喊:「你不是要我一个人应付两个吧!」 这个白痴。 「少得意忘形了!我看你刚刚根本是走了个好狗运!」绘亚莉不甘示弱地大喊回去。 「真的?那你觉得下回我就躲不过囉?」旭一又喊了回来。 「谁管你!」绘亚莉转而定睛在新目标身上,说:「反正我不会输。」 绘亚莉不知道旭一从哪里学来的好身手,但只要讲到胜负,这小子绝对不会败北。就让他当作这是场游戏吧,虽然心中深处仍担忧着旭一撑不了太久,但绘亚莉明白唯有先夺去皊使的神乐铃,才有机会接着去阻止黖使。 黖使再次向人类亡魂甩出锁链,其不仅能穿透弯刀与肉体,即便遇着地上的石子、草菁也畅行无阻。旭一退至地形相对开阔、贫脊的区域,好使双眼能即刻认出掠影无痕的夺魂链锁。而当它终于窜出草皮,直往旭一身上扑来时,他便使出空翻的好本领化险为夷。 前翻、后翻、侧翻、滚翻全都难不倒他,虽然能剧讲求的是「静型」,但旭一从不排斥学习其他技艺,而此类需要大量体能与空间施展的杂技,一直都深得他心。 绘亚莉几乎在黖使出手拋掷的同时向皊使进攻,皊使仍旧一脸冷漠,从容得摇起神乐铃。但这次绘亚莉早有准备,就在刚刚旭一以为她发呆时,绘亚莉将双耳由内而外的结上一层又一层的冰霜,以阻隔铃声回响。她迅速突破皊使的守备范围,反手横向一劈。 鏗! 不像方才对上黖使的锁链时挥空,这次刀锋重重敲上了皊使的手杖,神乐铃因着猛烈撞击发出莫大回响,将绘亚莉外耳处的大半冰霜震下。 可以。不待对方反应过来,绘亚莉便腾空翻至皊使背后,继续挥舞手中的弯刀。既然有实体,计画就能成行。 绘亚莉无视疼痛,再次把双耳冻结密实,她不断向前猛攻,皊使则不断后退闪避。面对绘亚莉狂乱的横扫,皊使依旧面不改色,但是手中的神乐铃已无法摇出规律的回响,对绘亚莉的杀伤力瞬间锐减。 每次挥落刀锋,绘亚莉其实都小心避开了那把法器,在看似毫无章法的攻势下,绘亚莉皆在将敌方驱赶至有限的范围内,除了限制皊使的移动范围,以期能尽速夺走对方手上的法器之外,也是为了同时留心另一边的战况。 黖使的锁链每回脱手,都得再花时间重新收回,目前旭一都还保持着优势,也许等到她制伏皊使时,也不需要再费时与黖使蹉跎了。绘亚莉打算一夺走神乐铃之后,便拎着旭一拔腿狂奔,虽然可能惊动亲族,但这就是他们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妖族食人心一事,时有所闻。您所谓“护送”,有几分为真呢?」皊使在绘亚莉攻至面前时,淡淡问道。 绘亚莉将刀锋收至身侧,左手顺势向前一抓,彷彿终于看清她的企图,皊使立刻转了顿棍花,打掉绘亚莉的妖爪,也为彼此重新隔开了一道距离。 绘亚莉停止追击,再往后就要压迫到黖使与旭一的战局了。皊使不慍不火的态度,让她看了很是不顺眼。 「我是不知道冥界都从哪听来这些消息,但我对人心毫无兴趣。」 彷彿想将这段话应证为谎言,旭一的人心再次绞痛起来,但绘亚莉咬牙逼着自己挺起胸膛,拒绝表现出丝毫异样。 「狡辩。」皊使迅速舞动神乐铃,姿态神似许久以前母亲在院落献神的舞蹈,周边所有景物、连同黖使与旭一的身影立刻消失在绘亚莉面前。 在一片柔和、闪烁的白光中,皊使的身影忽明忽灭,绘亚莉瞇起眼睛警戒着,随后在皊使张起的结界内,空气开始嗡嗡作响,不明的诵念声霎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在绘亚莉冻结的双耳中,仍能清晰辨听每个字音。 绘亚莉立刻痛苦得跪倒在地,她伸手巴着脑壳,但每段经文都像是从她身上撕除了血肉,绘亚莉的身影逐渐残缺,露出了底下的鬼。 「您贵为闇祸氏族的传人,长年巡守乌涂巡界,维护人妖两界分明之道。此番违逆天界、轻贱冥府之举,恐是百害无一利,也可惜您千年修为。」 皊使的平板语调穿透了诵经声,直达鬼的耳际,他紧皱眉头、冷汗直流,眼神恨恨地看向那名锁魂检使。他听过这段经文,曾有白痴人类在踏上巡狩人小径时对他这般出言不逊…楞严经是吧?所以透过皊使加持念诵,这段经文还真是能杀妖的武器。鬼冷笑。 「妖族死后不经三途川,我有什么好怕?」鬼厉声啐道,虽然他恢復原型,但妖力并没有恢復,鬼是被强力扒出了原貌。 「您是不经三途川,但您“爱的人”都会。」皊使稍稍弯起了唇角,却毫无笑意。 「…妖族不懂爱,你们冥府的人倒是可以多上来看看。」鬼的面容瞬间冷峻下来,检使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皊使用看着无知婴孩的面容,悄声说:「妖族不懂,但您懂。」 这句话直戳鬼的痛处,他这毫无用武之地的天赋,既使他狠不下手弒父,也让他成了眾妖间的异类。无能、软弱,鬼再也无法乾脆得刀起刀落,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天赋! 「好在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鬼露出邪笑,一股旋风缓缓以他为中心凝聚。鬼的妖力因为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受到抑制,但要突破也不是毫无可能。 皊使对于鬼徒劳的挣扎毫无忌惮,他几乎是开始好奇起被楞严经镇压至妖魂几近四散的鬼还能做些什么。 鬼不懂巧劲,也从来学不会蚩那套应战技法;但他懂得以暴制暴,既然皊使拿楞严经压他,他何尝不能爆发所剩的全部妖力还给对方! 「老子不发威,当我任人辗压的草芥!」 想着蚩死后留下的狗屁倒灶事、亲族间永不止歇的算计暗斗、讽刺万分的无用天赋,还有力田旭一骤逝带来的莫名哀痛… 愤怒,以往皆是鬼最好的催化剂。 交杂冰雹、霜雪的暴风即刻以鬼为圆心颳向四面八方,强劲的风势模糊了诵念声,于是鬼更能进一步将妖力灌注在这场暴雪中。皊使在瞬间恶劣的环境下睁大了双眼,手中的神乐铃也因冻结而无法发出响声,眼看跪在前方不远处的鬼,一股脑地想将妖力从那具躯壳里挤得一点不剩,毕生掛着淡漠脸庞的皊使,首次心生动摇。 如同鬼所设想,结界耐不住这场爆发,这颗他打造的巨大冰球立刻往外崩解,妖界的景色再次映入鬼的眼眸。也许正是旭一的人心作祟,鬼再次恢復成绘亚莉的容貌,但她的千岁茶色长掛已变得破碎不堪,底下那套白单红絝也是歷经风霜的模样。 绘亚莉吸了口气,抓起弯刀又是一跃,虽然她的妖息孱弱,却仍是成功欺近皊使面前,她抓紧对方手上那把法器,用尽全力使之霜败、碎裂。 在旭一的眼里,绘亚莉与皊使的身影仅是静止片刻。当他开始疲于应付一次又一次的套锁时,一阵异常的猛烈霜雪突然扫过草皮,而绘亚莉与皊使二人才又重新动作起来。 可是,绘亚莉怎么好像受伤了? 旭一忽然仰面躺倒在地,当他分神查看绘亚莉战况的同时,黖使终于抓住机会逮到他。旭一抬头看向已缠紧左边脚踝的锁链,仍是死命顽抗,但黖使无视这番徒劳之举,继续收紧了链锁。 皊使神色静默得看着法器从手中碎裂,既不惊讶也不愤怒;绘亚莉不再理会这名检使,她撑着有些不稳的身躯,在赶回旭一身边的同时,发现黖使已逮着对方。 随着她定睛于套紧旭一脚踝上的法器,人心便烧灼起来。 啊啊啊!绘亚莉想放声尖叫,因为这种苦楚她从未经受过,人的血肉很娇弱,多亏了旭一把人心交给绘亚莉,现在她能明白这可以有多痛了。 「放…开…他!」绘亚莉拖着脚,使力迈开步伐,她在最远的距离朝黖使正手一挥,却已经没有方才对上皊使时的劲道。 旭一仍在草地上挣扎,他的力气是很大没错,可是这链身就是为禁錮亡魂所用,就算他有力抗山河的本领,也摆脱不了黖使的法器。 绘亚莉喘着气,人心使她头一回感受“窒息”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她为了挣脱皊使的结界元气大伤,绘亚莉再也无法向前迈进,她直接面朝地得倒在旭一身旁。 「绘亚莉!」旭一大喊着,在黖使把他拖离绘亚莉前,猛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纤细的双臂。 「绘亚莉?绘亚莉!」旭一艰难得翻过身子,语气饱含惊慌与难受,黖使毫不留情地拉着他俩一同在地面上拖行,旭一虽不想看着绘亚莉的躯体遭石子、尘土玷染,却也不愿放开手。 「力田旭一,此等妖孽不仅出言蛊惑凡人亡魂,甚是藐视天界、冥府之令,百般阻扰你轮回转世之路。劝你即刻放下执念,回头是岸!」黖使见状训诫道。 「绘亚莉?你别死啊!我跟他们走就是了,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快回答我,求你了…」旭一不理会黖使劝告,继续向全身瘫软的女子说道。绘亚莉身上的千岁茶色长掛都成碎片了,他要是再这般紧抓不放,恐怕里面那件漂亮的殷红长掛也要裂损。旭一从绘亚莉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他抿着嘴,眼眶突然模糊起来。「快起来,绘亚莉…快起来…」 彷彿他的祈祷应验,绘亚莉的手突然回握住旭一的臂膀,她那张漂亮但略显狼狈的怒容终于从黄土路上抬起来盯着他瞧。 「…走?你要…走去哪?」绘亚莉气若游丝,但仍是充满着杀气。 此时,失去法器的皊使终于往此处走来,他抬起手,黖使便驻步停歇。 「为何这般纠缠不清?」皊使特意站到绘亚莉面前,她转个眼珠就能清楚瞧见对方的草履纹路。 绘亚莉无力坐起身,索性维持这副趴姿,光是把头转向侧面就花了她不少力气,她斜睨正俯视着自己的皊使,回:「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查啊,拿出你们那本烂册子好好查一查。」 旭一不安得抓紧了她,绘亚莉回握对方表示安慰。锁魂检使的书册除了记载凡人命途,一定也有关乎妖族的运道,否则皊使不会知道她的天赋,也不会知晓她爱的人都会过三途川。虽然后者令绘亚莉隐隐感到不安,但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 黖皊二使闻言,再次从衣袖间掏出纸册,但这次两者翻阅的动作并不同步,时间也比查阅旭一的生平时花了更久。黖使首先收起了册子,对皊使摇摇头;而皊使则是对着半敞开的书页,久久不愿开口。 「绘亚莉?」旭一趁着两位检使沉默时,悄声关心道:「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 绘亚莉叹息,缓缓把脸转向旭一,抱怨道:「为了你,我命差点要没了。」 旭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不是因为绘亚莉说的那句话,她从旭一的深黑眼眸中,看见自己淡蓝色瞳眸的倒影。 惨了!绘亚莉赶紧低下头,却也明白已经来不及。但旭一仍旧没有放松抓在她臂膀的双手,她是否可以为此感到安慰? 「命途有变,怎能以此一时论彼一时。」皊使最终说道,他收起纸册,看向绘亚莉的表情讳莫如深。 绘亚莉面带愁容得哧笑一声,说:「那你们问那么多干嘛?」 「您为突破结界已耗尽元气,后又因毁神乐铃用尽馀力。您虽声称对人心无意,却又迟迟不肯归还原主。然而…」皊使突然陷入沉默。 「然而怎样?」绘亚莉不耐得催促道。 「…然而此刻已死到临头,您仍是未食人心?甚至拖着身躯也要赶赴力田旭一之处,这到底是执念、妄想,还是什么把戏?」 旭一的人心仍在绘亚莉胸口内搏搏脉动,里头不仅有一部份旭一的元神,也还有丰盈的生命力,那种温暖、鼓动是绘亚莉在漫长的岁月中未曾体验过的。吃了人心就能恢復吗?其实绘亚莉不知道,也许皊使言下之意便是如此吧,但她未曾动念想伤害旭一,从十五年前的第一面起,她就不曾想过要伤害他。 「我说过会护送力田旭一回人界。出生由不得选择,但我毕生说到做到。」绘亚莉斩钉截铁地回道。但愿那本册子没有出卖她。 黖使转头望向皊使,片刻后,皊使轻轻頷首,旭一身上的牵制便松脱开来。当旭一终于恢復自由,第一件事便是将绘亚莉抱进胸口护着,警戒得来回看向锁魂检使。连睁眼都感到吃力的绘亚莉,此时也就由着旭一如此呵护照料,她把脸藏进了旭一胸前,就怕这对几乎淡无色的蓝眼睛又吓到对方。 「今,平安二百五十一年卯月五日。力田旭一由差使幸冈绘亚莉,奉日神、十殿阎罗与黖皊二使之命,护送回纪伊力田氏家祠接受渡化。幸其在世善果丰硕,此日一事免责;七日反覆枉死之苦,亦免。」黖使朗声宣告道。 「差使幸冈绘亚莉,务必于卯月九日前成此令,若有耽搁、差池,黖皊二使将即刻奉命捉拿回府,由十殿阎罗审讯决断。如此…您应该明白此事轻重了吧?」皊使再次叮嚀道。 绘亚莉面对黖皊二使充满威吓意味的宣言,懒懒地摆了摆手表示收到,虽然她对自己竟无端成了神界、冥府和冥界嘍囉的差使感到很有意见,但她决定此次先行作罢。 皊使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微笑,最后说道:「祝二位一路顺风。」 回忆_人界 鬼以原形蹲坐在人类寺庙的屋簷上,直至日出才幻化成凡人女孩的模样。这里就是他买御守的地方,想不到妖族要踏入此处是这么简单的事,不过,那也可能跟母亲大人的血缘有关。 所以,神明不会护佑妖族。 鬼本来就没多相信天界的神明有间情帮这么多个布囊赐福,他只是喜欢波千鸟的寓意罢了。可惜,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愚蠢透了。 绘亚莉趁着第一位神官现身清扫前院时,便从神宫后头溜走。她没打算去寺子屋,也没打算回去妖界,然而一名十三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街上晃荡也太引人注目,于是绘亚莉选择攀上市镇里最高的那棵树,在树梢顶蜷缩而眠。 当白日市井的喧嚣沉寂,夕阳也逐渐没入山头之际,绘亚莉才醒了过来。她没有太多感觉,不渴也不饿,就算是以扭曲的姿势入睡一阵,身体的痠痛也比不上胸口的苦楚更值得她注意。绘亚莉会在夜间恢復原貌,并再次回到神宫屋顶蹲坐,听着底下神官的规律作息,暗自希望有谁能来把自己收了。 绘亚莉就这么反覆过了九日。 她曾经有几个瞬间掛心起蚩的丧礼,说来奇怪,妖族与人类都有守灵的习惯,她应该要在场的。但这股念头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绘亚莉很快就又会对着底下匆匆的行人发呆起来。 前两天,她差点就要被一名神官发现踪跡,那人当时正对着屋簷莫名多出的阴影皱眉,当晨光终于要使鬼现身之际,脚下那片砖瓦却突然滑落,使得他后仰跌落后方庭院。鬼没有在半空翻身回正落地,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因为他不想,原以为重重撞上地面后,束手就擒的戏码就能如期上演,但不知道后院哪来的野生动物,转移了神官的注意力,就这样把人给引走了。 他想死。活着有什么意义? 绘亚莉再也感觉不到心中的火苗了,彷彿蚩再次拋弃了她。其实处在人界还挺能分神的,人的生活很庸碌,绘亚莉不乏各种场景可注目,但蓝玉的重量不断提醒着她事实。这邪门的物品无法幻化,所以绘亚莉只好将它藏进衣服里,紧紧贴上胸骨。 「绘亚莉?」一个女孩叫住正在路上间晃的她。 绘亚莉麻木得回头,却不记得对面这位叫出她名字的人是谁。 「…绘亚莉?」女孩有些不确定得靠近,「我是晴奈阿,你还好吗?」 晴奈…喔,那位喜欢旭一的女孩。真无聊。 「晴奈阿,抱歉,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她试着要笑,但硬挤出来的表情反倒使晴奈一脸不自在,「怎么突然那样问我呢?」 晴奈的嘴唇微启,睁大的双眼对她眨阿眨,接着语气踌躇得说:「你很久没来寺子屋,况且…你穿着丧服…」 绘亚莉闻言皱眉,低头看过自己的服装。阿…原来这就是没人打扰过她的原因。 偶尔绘亚莉也会在夕阳西下前走到街上间晃,当时她还奇怪怎么没人关切一位人类少女在天色渐暗时独行。眼看她现在一身素黑装束,也难怪没人敢向前询问。 「天要黑了,你一个人出来散步吗?」绘亚莉没有解释,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穿着丧服都不知道。 「喔…我不是一个人,」晴奈突然有些侷促地回头望向一家店舖,说:「我是跟母亲大人出来採买东西,刚好在门边瞧见你,所以才上前打招呼。」 「我从没有跟母亲大人出来採买过东西,」绘亚莉喃喃自语道,「母亲大人从来就不陪我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晴奈是否有听清楚自己的话,但对方看过来的样子除了困惑,还有点害怕。 「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谢谢你的关心,晴奈。」绘亚莉微微欠身,表示微薄的感激之情。 「是我打扰到你了,真是非常抱歉,还希望你与家人节哀顺变,绘亚莉。」晴奈匆匆欠身回礼,然后便快步回到店铺内。 节哀顺变?绘亚莉握紧拳头,根本就不应该有的变化为什么要接受。该死! 还是乾脆把这整座村庄的人全部杀光算了?绘亚莉一边想,原本圆润的指缘便随之化为死白、尖锐的爪子。反正这个人类聚落本就碍事,与乌涂巡界离得那么近,随便一个白痴都会踏进她的巡狩范围。不如乾脆一了百了,直接把这里清个乾净。 住手。 绘亚莉睁大了双眼,迅速回身看向四周,然而市民早都打道回府,空荡的街道上只剩下她一人。绘亚莉不自觉捂住胸口,刚刚那个声音…是幻觉吗? 她以为听见了蚩的声音。 麻木之感再次盘据脑海,弭平了方才骤升的杀意,今晚绘亚莉不想回到神宫,乾脆就以原貌在市镇内夜行好了。她走到靠近城边的一座拱桥,轻松翻上栏杆坐下,等待最后一丝残霞消逝。绘亚莉的呼息在眼前形成白雾,她迟疑得看向自己乾燥的手心,接着碰了碰鼻尖,她感觉不到冷,可是… 一片雪花落下。 绘亚莉抬头,遇见了今年人界纪伊的第一场雪。这跟她颳出来的风雪不同,人界的雪轻轻柔柔得沾上衣物,也悄悄得沾附在树梢、屋簷,并无形融入水面。绘亚莉抬起手,让白雪在手心堆出一座小小尖塔,它们没有融化是因为她没有体温,所以绘亚莉若保持静止不动,很快就能跟一旁的松木一样,被冬雪完全覆盖。 此时,一阵急促的步伐踏上桥面,绘亚莉于是将白雪撒向河面,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直到那人在她旁边停下。 「绘亚莉。」 绘亚莉蹙眉,就这么刚好可以遇上认识自己的人?第二次?她把视线从水面移开,落到叫唤她的人身上。 旭一正气喘吁吁得回望着她,海松色羽织下的他一身崭新水干装束,桑染色水干絝很适合他,上身是支子色水干搭配狐色内单。旭一也改变了总角发型,转而将长发全部向后梳成一股马尾,前额长至面颊一半的头发则分梳左右,看起来更有将行元服之礼的少年模样。 「…这么巧?」绘亚莉冷淡回应。 「我听晴奈说,你在镇上独自一人晃荡,所以就出来找你了。」 又是晴奈。 「真好,她还特别过去告诉你。」绘亚莉扯开嘴角,但眼神不善,希望这就能让这蠢男孩离远点。就跟晴奈一样。 旭一确实在这分神色下顿了顿,但他仍是继续站在原地,谨慎地回:「晴奈是因为採买刚好经过我家,恰巧我也正从街上回府,在门口遇上的。」 绘亚莉闭眼深吸一口气,接着把脸转回河面,轻吐:「我才不在乎。」 旭一看起来像是想靠近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踌躇的步伐没有改变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很久没有来寺子屋了,大家都很担心你。」旭一最后只好保守说道。 绘亚莉反握向栏杆的双臂一施力,便撑起身体转了半圈,咚—一声木屐重新踏上桥面。她没有回头,丢下一句:「我不回去了,你就这样跟老师们说吧。」 她还没走下桥,旭一就追了上来,他茫然失措得说:「可是,我们就要毕业了,绘亚莉!为什么不回来了?」 「我学够了。」绘亚莉加快脚步,若待会能在哪个小巷子甩掉这小鬼,她绝对不会迟疑。 「那就不要放弃阿!通过考试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吧?等春天一到,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到时候再道别也不迟阿!」 放弃?这小鬼懂个屁!绘亚莉瞬间站定,对好不容易赶上自己身旁的旭一怒目而视。 「回去?然后呢?你不也是要离开纪伊的人吗?说再见对你而言很轻松是吗?毕竟你是那个可以拍拍屁股走掉的人啊!」蚩的身影立刻浮上绘亚莉的脑海,她用力甩头,只想摆脱那可恶的影像。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大家相处的时间不多了,不就更应该珍惜吗?而且,绘亚莉未必会一直留在纪伊,对吧?」旭一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时而握紧,时而放松,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正视绘亚莉的眼睛。 「我跟你们不一样。随你怎么想,我没兴趣。」绘亚莉恶狠狠地说道。 绘亚莉永远不会离开家,她离开不了,力田旭一不过是名凡人,他永远也不会明白。所以妖族不懂爱,他们不需要。 就在她以为旭一终于心死,正要转头离去时,他竟一个箭步衝向前抓住绘亚力的手,她下意识用力甩开。 「做什么!」绘亚莉大声训斥道。 旭一抿紧双唇,显然在绘亚莉的这种反应下有些退却,但他还是再次抓过绘亚莉的手,而这次握紧的力道远超过上一次。 「放手!」绘亚莉使劲想甩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着几天没吃饭,她竟然敌不过一个凡人小子的力气。 「不要。」旭一死死捏紧她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你有什么毛病,快放开!」绘亚莉的喝斥声引起一旁居民的注意,眼看某户人家正提着灯笼从家门往外望向两人。 「不放,你一个人晚上在外间晃太危险了!」旭一也注意到那户人家正古怪得看向他们,可他仍是不怕被误认成骚扰年轻女孩的变态,握紧了绘亚莉的手。 旭一也许脸皮不薄,但绘亚莉可不想节外生枝,她立刻停下挣扎,微慍得低声说:「你弄痛我了。」 语毕,旭一立刻收了些力道,但却没有完全放开绘亚莉的手。那户多管间事的人家一看到他们停下争执,便以为是小俩口吵嘴罢了,很快又回到屋内。 「…我跟修男原本要去找你的,只是,我们不知道你确切住在哪,贸然打扰似乎也不太礼貌。」 绘亚莉抬眼望向旭一,他有些不确定得回望过来。 「…我送你回家吧。」 绘亚莉摇头。 「那你想去哪?」 绘亚莉耸肩。 旭一微笑,向前一步,轻轻拍开绘亚莉头顶、肩上的皑皑白雪,然后把身上的羽织脱下,转而披到绘亚莉身上。绘亚莉始终保持沉默,她可以嗅到羽织上属于旭一的气息,还有体温。 「出来散心还是要注意天气吧,羽织、市女笠一样也没带,你都快冻成一个雪人了。」 「那你呢?」绘亚莉声音平板得问道。 「我有你啊。」语毕,旭一突然背对着她蹲下,并向后挥了挥双手,催促道:「揹着你就不会冷了。」 「…我可以自己走。」这又是哪一齣? 「你快没力气了,从你刚刚连我的手甩不开就知道。快上来,我们先回寺子屋避雪去。」 「寺子屋早关了,我们怎么进去?」 「我有我的方法。」旭一回头一笑。 我有我的方法。蚩的笑顏几乎是瞬间叠上旭一的脸。 绘亚莉愣了愣,在旭一的几番催促下,她选择攀上旭一的背脊,任由他揹着自己回去寺子屋。 现世_妖界 在与黖皊二使的战斗结束后,绘亚莉直接昏死在旭一怀里,气力完全放尽的她,第一次睡得如此昏沉。等绘亚莉再次睁眼时,旭一已经将两人带到一座由竹子搭建而成的废弃猎寮内。 绘亚莉第一个感觉到的是胸膛内沉重的人心,它依旧生气勃勃,不间断带来阵阵闷痛;第二个是旭一的气息,平稳吹动绘亚莉头顶上的发丝。当她的视线缓缓恢復焦距后,首见便是旭一的琉璃紺色衣襟,他不知怎么地换了套衣裳,除了内单外,连狩衣都换成露草色,内里则是灿金的黄蘗色,接着绘亚莉低头,发现他的指贯也换成与内单同色的琉璃紺,只是上头多了楝色蒸汽纹样。 旭一搂着她一同躺在地上,虽然没有升起篝火,绘亚莉仍是感到异常燥热。她抬起头,发现旭一正回望着自己,那对眼眸专注非常,虽然他一语不发,神情却十分灼人,旭一的人心在绘亚莉体内,彷彿就快要撞开她的胸口。 「男女授受不亲,你都不懂得界线吗?」绘亚莉首先发难道。 面对她刻意板出的面孔,旭一完全没有松开半分环在她上身的手臂,他哑着嗓音回:「因为你身体发冷,我怕你会冻出病来。」 我发冷是因为我是妖。绘亚莉只能在心里默默反驳道。 他俩确实是贴得很近,但身体之间仍是隔了一段极为曖昧的距离,除了旭一贴在她手臂、后背上的那隻手,也就只有绘亚莉的额头贴上对方的胸膛。旭一早是该成家的年龄了,他就不怕对不起正在灵堂前哭泣的妻儿吗? 「够了,你不为我想,也为自己想想吧。」绘亚莉往后挪了点距离,旭一不得不收起原本环抱她的手。 旭一好奇得眨眨眼,回问:「我要为自己想什么?」 「当我傻了去,别把访妻婚的套数用在我身上。」绘亚莉打了个呵欠,这一觉是睡得不错,但妖力却恢復不到半成。她开始怀疑人类亡魂会吸取妖力了。 没想到旭一听完她说的话,立刻大笑出声,让绘亚莉不禁傻在原地。 「原来你是介意这件事啊,」旭一再次露出那俊美又欠扁的微笑,接着一阵突兀的叹息,他娓娓说道:「我并未成家立室,绘亚莉。」 这下绘亚莉没心情开玩笑了,没成家立室?力田旭一?怎么可能?这好端端的男子汉哪来的问题,除了幼稚、烦人的缺陷外,人类女子还有什么好挑剔的?这男人的指贯上还有着权贵才能绣上的蒸汽纹啊!力田旭一不就该过着衣食无虞、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福气生活吗?这老天爷还有眼吗! 「绘亚莉…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瞪着我?」旭一尷尬得苦笑道。 「这怎么可能?」绘亚莉不仅在这道震撼的讯息下完全提起精神,她介意的程度更是回过头来重新震慑了自己。 旭一睁大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哭该笑,他表情复杂得说:「你觉得不可能?」 绘亚莉就像条毛虫般蠕行凑近,她不可置信得把双手用力贴上旭一的双颊,仔细检视过这张堪比自己原型的俊脸,浓眉、大眼、挺鼻,还有线条略显模糊的薄唇,经过几年歷练,越是淬鍊出另一股成熟的气概;然后她又拍过旭一的臂膀、胸膛,虽然星光依旧穿透了他,但绘亚莉仍是能确定在这身衣物下有着完好的体格。 「不是那种问题,绘亚莉。」旭一在她视线逐渐下移时,立刻澄清道。 绘亚莉抬头,对着旭一躁红的面容皱紧眉头,怀疑地说:「究竟是女人标准太高?还是你挑人有问题?」 旭一在这道提问下感到哭笑不得,面对绘亚莉直白到有些锐利的问题,他反问:「你觉得呢?」 「我希望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净说我,那你呢?就没有好男儿上门提亲?」旭一摸了摸鼻侧,这是他掩饰尷尬的一贯举动。 「没有。」绘亚莉答得乾脆,这确实也不是谎言。鬼是跟几个妖族打过交道,但绘亚莉没有。 旭一闻言,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他语气踌躇得说:「这样啊…可能作阴阳师也不容易吧?」 阴阳师?绘亚莉忍着喷笑的衝动,舔了舔嘴唇,所以这白痴是这样看我的?也好,省得我费心掩饰。 绘亚莉清清喉咙,回:「我一个人过得清间,没必要找人来折腾我。」 「那你怎么就觉得我应该要有妻小?」旭一稍微挪动身子,将一手撑起颈项,换成半坐卧的姿态。 「因为独身一人是我的命运,却不是你的。」绘亚莉一改原本轻浮的态度,语调严肃得说道。 旭一沉默凝视着绘亚莉,她在那道彷彿能燃烧心魂的视线里飘开了目光,就在绘亚莉想起身终止这场无声的较劲时,旭一开口说:「当年,我向你说的那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绘亚莉抿紧唇瓣,她知道旭一指的是哪句话,而那也是现在一切麻烦的源头。 见绘亚莉既无应答,也无闪躲,旭一有些颤抖地牵过她一隻手,并轻柔将之裹藏在掌心内,缓缓收到了胸前,继续说:「但我更希望你能幸福,就像你的名字一样,绘亚莉。在纪伊或任何一处的山头,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身旁有懂得欣赏、爱护你的夫君,坚实的屋簷下有着与你一般脾性的可爱娃娃,孤身一人绝对不是你的命运。」 在旭一深情的注视中,绘亚莉还看见了遗憾与歉意,她不禁伸出另一隻手,试图抚平他眉间那道深痕。她感到同一股哀痛在胸前蔓延开来,随着她的指尖细细描绘过旭一的五官,两行热泪再次滚落面颊,她不断眨落泪珠,只希望可以将这张面容看个仔细。旭一没变,藏在左眉的疤痕是以前在寺子屋玩球时伤到的,鼻侧与耳前发际线处的痣也都在,绘亚莉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将一名凡人的样貌记得如此鉅细靡遗,也没想到一名凡人可以做到妖所不能之事—永保原型、持护初衷。 旭一握紧胸前那隻手,举上唇边深深一吻。他闭紧眼睛,就怕泪水溃堤,绘亚莉明白他心情激盪,毕竟,那颗心现在在她身上。 「可你已经死了。」绘亚莉明知道这句话只会如清风拂过旭一耳际,就像蚩未能明白自身死亡一样,但她心中竟萌生出想与旭一同生共死的强烈念头,莫非是人心在她的意识中结下了执念? 然而,旭一没有停顿或沉默,他露出了笑容,安慰她说:「会有适合的人的,只是还没遇到罢了。」 「等等!」绘亚莉吸吸鼻子,惊讶得问:「你知道自己死了?」 旭一一扫愁容,大起胆子凑近绘亚莉,并把她的两隻手都收进胸前,回说:「一开始我不明白,但从那座废屋里看见你的第一刻,就略有底了!」 「但你却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绘亚莉感到难以置信,旭一的状况与蚩恰恰相反,但怎么会?这单纯只是人与妖的差别吗? 「我是真不记得…」旭一试图回想,却毫无头绪,「老实说,是等前天那位黑衣服的傢伙把锁链套上我的脚踝之后,我才彻底明白自己是真死了。那真是一股奇怪的感觉,毕竟我还觉得自己好端端的,能说、能笑,还能来见你。」 「前天?」绘亚莉倏地把双手从旭一胸前抽出来,并在地上坐直身子。不妙,这样时间只剩下… 旭一见状也坐起身,他不介意绘亚莉猛地把手抽回,甚至认真得帮她回溯一路走来这座猎寮的过程。他说:「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绘亚莉。等黑黑白白的傢伙离开后,我就揹着你跟那两把大弯刀,走了一整个白天。神奇的是,虽然我对我们所在的位置毫无概念,周边景色也极其陌生,但感觉冥冥之中有谁引导着我走来这里。那感觉就像是…你的式神在帮忙一样。」 式神?绘亚莉立刻转头查看四周,想找出蚩的身影,不过,虽然她没瞧见哥哥,却发现这处猎寮有些熟悉。 「我们剩三天了,旭一。我得先出去绕绕,确定我们的位置才行,你待在这不许跟来,明白?」绘亚莉连身上破烂的衣裳都没整理,便抓起两把弯刀揹上,出门前还特意往旭一的方向确认他真的有明白过来。 等旭一点头,绘亚莉才大步踏向户外。 虽说藉故要出来勘查位置,但其实绘亚莉是想缓过这身激昂的情绪。 太多了…绘亚莉将手压住胸口,她对旭一的情感太多了。 绘亚莉深深叹气,稍微活动过肩膀,把脖子转出清脆的声响后,便绕着猎寮巡了一圈。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勘查,便认出这是蚩曾经盘据的寮舍,虽然他贵为长子和亚己属意的接班人,但他其实比鬼更不常待在家。这座猎寮是蚩的秘密休憩处,若他想暂别家族事务或继承人身分的压力,此处便是可供藏匿的地点之一。 鬼会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小时候有次在人界闯祸,差点被人类法师收服捉拿,这件事让亚己气到抓狂,但她没把怒气发在差点杀死自己小孙子的凡人身上,反是一股脑地对鬼责骂、抽打。当蚩一回到家看到这副惨况,不仅立刻喝止了亚己的行为,还迅速把鬼带离氏族山头。蚩就这样领着鬼来到这处猎寮“避难”,过了三天安寧的生活。 「往昔不復。」绘亚莉不带情感得向星空黯淡的夜晚喃喃自语。 既然他们已经到了蚩的猎寮,就代表她离家不远了。旭一怎么有办法揹着她走上那么长一段路?甚至只花了一个白天?也许亡魂不用休息、进食,但…他的脚程可以这么快的吗? 绘亚莉在一处险坡上发现一块巨大的裸岩,它的基座隐身在树林间,顶端却略为透出树梢之外。她点地一跃,掠过几段古树的枝干,接着在巨岩顶上的窄小平台落定。山风在高处变得有些强劲,但绘亚莉仍是好整以暇得坐在岩顶上,好在现在已是春季,否则这风吹起来肯定不会像此刻这般舒适。 闇祸氏族世代居住的山头就在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峦起伏也无法阻碍绘亚莉认出家的方向。若能以妖的方式前行,月亮尚未没入群山前她就能抵达家门;但若要维持阴阳师的偽装,步行的三日内绝对不能有半刻耽搁。 「你带旭一来这里?」绘亚莉忽地开口问道。不用转身察看,绘亚莉也感觉得到蚩站在正后方,与她一起远眺同座山头。 「你差点就要没命了。」蚩的口吻不乏责难,但更多的是对弟弟没辙。 「空旷的猎寮就能救起我?」 「是我的妖力暂且维持了你的命。」 「笑话。」绘亚莉冷哼一声,要帮忙也不早点出手,等我被打个半死才来当英雄。 「…你不信也罢,」蚩从来就不接受她的挑衅,他硬是在平台的边角上与绘亚莉贴着身子坐下,「但那凡人倒很认命得抬着你走,我走再快也没跟丢过。」 绘亚莉瞥了一眼蚩的笑顏,那不是对亲弟的笑容,而是戏弄凡人得逞的愉悦感。 「无聊。」绘亚莉转过头,「他怎么换过衣服的?」 「兴许是遗族烧给他的吧。人类法师还在寻找他的魂魄,衣服是很有力的媒介。」 「着急什么,我可是被押着脖子奉命要准时送他回家呢。」 虽然绘亚莉本就有意领着旭一回到人界,但神明、阎王与黖皊二使也真够厚脸皮,硬是要打着自己的名号来跟她抢差事。 「好在那颗人心只是此刻由你暂管,三天后还回去就没事了。」 「不然还能怎样?」绘亚莉语气不耐烦得回应,她知道不还出去会怎样,不就是旭一魂飞魄散、她妖力尽失吗? 「凡人自愿献心是一回事,妖族夺心嚥下是一回事,而要是他献心、你应允,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绘亚莉听了一愣,接着狐疑地问:「你刚提的第三个是什么状况?」 「就是正式与之“结缘”,你并未吸收他的精魂为食,而他也不会因你无法整全步入三途川,但你们的命途将紧紧相系,无视轮回往復。」蚩突然直视着绘亚莉,态度严肃得说:「妖族与凡人命途廻异,与凡人结缘无非是找罪受。你也许会记得他的生生世世,却也得反覆遭受失却之苦,待你命数将尽之际,凡人可会感念你这累世情分?不,凡人只会再次轮回,而你则成为他后世踏足的一粒尘土。」 绘亚莉在蚩的敦敦训诫下沉思片刻,接着轻吐一句:「你怕我跟凡人结缘?」 「我是警告你切勿与力田旭一结缘。」蚩加强了语气,他的神情也随着肃杀起来。 「我有这么傻?」绘亚莉弯起嘴角,一副目无馀子的模样。 蚩难得发出短促的叹息,无奈得说:「我很了解你,鬼。若装傻可以得罪天庭、下犯冥府,不管谁要你扮成蠢材,你还会拼命成为智障。」 回忆_人界 寺子屋果然正如绘亚莉预期,大门紧闭并从里头拴上。旭一不慌不忙得在门前将绘亚莉放下,接着独自走到矮墙前摩拳擦掌。 「你要干嘛?」他该不会要翻过围墙吧? 「翻进去开门呀。」 果然。绘亚莉皱眉,说:「你不怕屋瓦被你抓坏掉下来?」 「但我们也不能继续站在雪中阿。」 「等等!」绘亚莉赶紧叫住正要助跑起跳的旭一,「你的体重屋瓦撑不住,换我上去。」 这下换旭一皱眉了,他迟疑得说:「你哪有力气攀上去?」 我可以藉助妖力。虽然绘亚莉心里这么想,却明白她还是得假装一下,于是说:「我踩着你的肩膀,你负责把我举高就行了。」 旭一张口想反驳,但在他目测过矮墙的高度以及两人的身高后,便认同得走到墙边蹲下,示意绘亚莉动作。绘亚莉将木屐拿在手里,接着稳稳踩上旭一的肩头,当他一站直身子,绘亚莉便轻巧跃上屋簷,翻到墙另一侧,然后打开大门让旭一溜进来。 「你好轻,起跳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旭一略感惊奇地说道。 绘亚莉没有回应,确实,凡人不应该轻如鸿羽。 旭一先是让绘亚莉在其中一间内室安顿下来,并在角落的炭炉升起火后,又去到寺子屋别处不知道在张罗什么,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块饼和一壶清水。旭一将水壶放上炭炉,然后打开放在一旁的茶粉罐,在两个空杯内各舀上一匙绿茶粉预备着。 「先吃,原本想找点其他东西,可是却只找到菓子。」 绘亚莉接过旭一手上用柳叶裹住的食物,里面是一个白色糰子,外层如同被霜雪附着一样,是颗像雪球的玩意儿。她皱眉,第一次看到这种古怪样貌的食物。 「你不喜欢吃甜的?」 「这是甜的?」 「绘亚莉不知道菓子吗?」 「我应该要知道吗?」 煮滚的热水冒出蒸气,引开了旭一的注意,他等到把茶泡好了,才回答绘亚莉的问题。他说:「这是雪饼,用糯米跟豆沙做成的甜点,我记得里头也还有些山药跟百合根。菓子都是要配茶吃的。」语毕,他把一杯茶放到绘亚莉脚边,然后就吃起自己那份雪饼。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绘亚莉才咬了一口这奇怪的糰子。果然很甜…绘亚莉边蹙眉,边喝了口热茶。她问:「这些菓子是谁的?」 「不知道,八成是哪个老师忘了带走吧。」 绘亚莉一听,原本要张口咬下第二口的动作停下,说:「你不担心明天被抓去问话?」 旭一笑得很自信,说:「只要你不告状,谁会知道我们今晚来过。」 绘亚莉低下视线,那抹笑容太刺眼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于是又喝了点热茶。 「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颗雪饼两三口就被旭一解决了,他现在挺直背脊正坐在榻榻米上,彷彿准备听训的正经模样。 绘亚莉将吃了一半的雪饼放到一旁,其实她不饿也不冷,但现在这个空间还是比蹲踞在神宫屋顶舒服得多。透过旭一明亮的双眼,她看见自己失败的偽装,她怎么会让绘亚莉看起来了无生气、面容枯槁呢? 「我哥哥死了。」绘亚莉毫不修饰得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况且,她能解释什么?蚩死的时候,她既无察觉也不在场,赶回家的时候也不得靠近祭祀大殿半步。先无论亚己、母亲与父亲大人知道多少,那些平常见不着影子的亲族恐怕都比鬼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耻!她真是可耻至极。 虽然绘亚莉云淡风轻,但她的双手却捏紧了和服下摆。看着她不断颤抖的身躯,旭一移动到绘亚莉面前,起先他有点犹豫不定,但最后仍是缓缓倾身向前,伸手搂住她。绘亚莉在这份举措下皱眉,她正想挣脱时,旭一却开口了。 「可以哭的,绘亚莉。」 「我没有想哭。」绘亚莉重重说道。 「那就打我吧,发洩出来也好。」 旭一搂紧她,绘亚莉可以感觉到他贴上自己颈侧的发丝,还有点在她肩胛上方的下巴。绘亚莉原本紧抓在腿上的双手松开,熟悉的怒意再次烧灼胸口,她透过两人层层堆叠的衣物感觉到旭一的心跳加速,彷彿它也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疼痛。绘亚莉无法克制双手颤抖,她将手臂伸到旭一背后,却没有依言搥打这副温暖的躯壳,她先是将手掌平贴上旭一的背,然后在雾气涌上眼眶之际,抓紧了他的衣裳。 她在哭。 妖不是没有泪水的吗? 但绘亚莉却毫无形象得大哭起来。旭一宛若汹涌暗潮中的一块磐石,无论绘亚莉怎么嘶嚎、震颤,他都坚定得抱着绘亚莉,然而他的沉默却也催化了绘亚莉的哀痛,使得她一股脑得只想将所有泪水挤乾。她讨厌这种感觉,哭泣一点也不舒服,她希望再也不要掉眼泪了,但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泪水,甚至把旭一的新衣都哭湿了好一大片。 「你很坚强,绘亚莉。」当绘亚莉开始喘过气息时,旭一如此说道。 「这有…什么…用。」绘亚莉边啜泣边反驳道。 她感觉旭一的颧骨隆起,挤压到她的头颅一侧,他微笑着说:「你是我看过最勇敢的女孩了,会没事的。」 「你…懂个屁…他是…我…最爱的…人。」是阿,这是实话。她只想说这一次。 「这不难明白,你都哭得这么伤心了。你哥哥…是遇上什么事了?不是前几天还跟我提到他吗?」旭一开始拍抚绘亚莉的背脊,帮助她缓过呼吸。 「我不…知道。」绘亚莉艰难得吸进一大口空气,当她撑起胸骨时,又与旭一贴近了不少距离。 「…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啊?」 蚩是什么样子的妖?绘亚莉迟钝的脑袋突然使不上力,她的沉默倒是让旭一稍微松开手,望向怀中的绘亚莉是否还安好。她难为情得用衣袖抹过脸,皱眉瞪向旭一,但对方只是温柔得对她笑。 「他是…」绘亚莉再次艰难得深吸一口气,旭一又把手松开些,让她有足够的空间伸展,「很厉害的人。」绘亚莉瞄向脚边的空杯,然后对旭一说:「我还想喝茶,可以帮我泡吗?」 「当然。」旭一动作俐落得为两人重新斟上茶水,然后又坐回绘亚莉身旁,肩膀紧紧贴着她。 「我的哥哥,名为蚩,是家中长子,也是预备要成为族长的人。我们家就只有他跟我两个孩子。」绘亚莉缓缓说道,名字告诉旭一是无妨,但有些细节就得谨慎转译过来。 「蚩?好特别的名字。」 「恩。他是很优秀的人,读书、习武、字画我全都比不上他,家里人也都最喜欢他,而且他有很多很多朋友。」绘亚莉把头靠向旭一的肩膀,突然觉得有些昏沉。 「我很崇拜他的,虽然他多半不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吧,但我可以原谅他。蚩是最了解我的人了,只有他会称讚我,甚至期许我成为…我自己。」绘亚莉半睁开眼,把杯子拿过嘴边抿了几口,接着说:「他甚至对我说:『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骗子。」 「你哥哥听起来不像在骗人。」 「那他为什么丢下我?」 「也许他并不想,但…世事并非尽如人意。」 他不想吗?绘亚莉不知道,但她要怎么样才能知道祭祀大殿发生过什么事? 「绘亚莉跟哥哥的感情真好。」旭一的语气除了讚叹之外,还有一些羡慕。 「你没有兄弟姊妹吗?」绘亚莉突然想到自己从来没关心过这些人类小孩的生活背景。 「有阿,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你们感情不好?」 「恩…普普通通吧,兄弟间就是打打闹闹。」 何止打打闹闹。绘亚莉心想,小时候他跟蚩是会打到溅血的。 「那妹妹呢?」 「烦死了。」 绘亚莉皱眉向上望去,只见旭一露出招牌笑容。 「你做哥哥的这样说不会太过分吗?」 「她就真的很烦阿,总要我陪他玩女孩子的玩意儿,我又不想。」旭一往下瞄了绘亚莉一眼,问:「难道你哥哥都会陪你玩吗?」 「会。但我们都玩男孩子的玩意儿。」他们兄弟俩的破坏力可高了。 「绘亚莉真的很喜欢哥哥呢。」旭一笑道。 是阿…真是不称职的妖。绘亚莉用手背擦过眼睛,她觉得好累,倚着旭一让她快要睡着了。 「那要是我留在纪伊呢?绘亚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寂寞了?」 绘亚莉顿时睁开眼睛,接着坐直身体正声说:「旭一…我的命途与你不同,走你该走的路,我不应该在你的考量之内。」 「绘亚莉的意思是,家人已经为你物色好对象了吗?」 「不是。」为什么他老是想到这地方去?绘亚莉思吋半晌,接着说:「我的家人对我另有考量,这辈子要做什么,他们老人家早就决定好了。」 「这样啊…」旭一用手顺过额头两侧的发丝,「所以就是没有订婚。」 绘亚莉赶紧转移话题,说:「你决定好去哪了吗?」 「最大的机会是平安京,那里有熟人可以互相照应。不过,也许一阵子过去,我会动身往其他地方探探。」 绘亚莉轻轻应了一声,她仍然觉得旭一能够自由前往各处很好,但羡慕之情已减去大半。这就是他们的差别,她是妖,旭一是人,很快旭一也会入土为安,而绘亚莉不过是又再见证了一个世纪。 「我能再回来找你吗?」旭一突然开口问道。 「你说什么时候?」绘亚莉开始跟不上旭一的思绪了,眼窝后方的睏意越来越沉。 「就…任何时候,或是,几年之后?」 绘亚莉笑了,她说:「你找不到我的。」 「为什么?」 「因为,」绘亚莉以袖口遮掩了一个呵欠,「你又不知道我住哪。」 「那你告诉我不就好了?」 「不行。」 「为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多问题?」 「你为什么那么多不行、不好、不可以?」 绘亚莉挑眉,旭一则是一手抵在膝头撑着额侧回望她,这副直拗的模样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写信吧。」绘亚莉最终回道。 「可信也需要地址。」 绘亚莉一手伸进袖口作出拿取的动作,实质上是用妖力做出一枚附有术式的白玉髓印章。她将信物交给旭一,对方好奇得看向这枚纯透、净白的印章,印面上的纹样很古怪,旭一不曾看过这种图像。 「盖上这枚印章,我就会收到信了。」绘亚莉保证道。 「无论从哪里寄出都可以吗?」旭一讶异地问道。 「对,但保险起见,你最好写上我回信的地址。如果你还想收到回信的话。」 「当然!」旭一的脸渐渐转红,绘亚莉实在纳闷他脸红时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 人类的情感很多变,把玉髓交给旭一并不是很保险的做法,这东西要是落到有心人手中,绝对会带来一些麻烦。到时候杀掉就好了,绘亚莉心想,旭一心肠不坏,就让时间帮助他淡忘吧。 至于绘亚莉自己嘛…她终究要回家的,面对那些比凡人更狡诈的妖孽,还有那几个不断摆布他妖生的特定亲族。成为继承人…不,她不会成为继承人的,绘亚莉可以暂时顶着那个头衔,但绝不会乖乖就范。 「绘亚莉…」 旭一踌躇的语调使绘亚莉回神,白玉髓似乎已经被他妥善收好了,绘亚莉没有在他手中看见那枚印章。旭一看向她的神情再次变得专注,脸上的红晕往下延伸至脖子,他深吸一口气,绘亚莉突然觉得这个景象似曾相似,接着,旭一便吐出使她吓得花容失色的话语。 「我把自己的心交给你。」 「白痴!快把那句话收回去!」 炭窑的火焰摇曳一阵,在旭一不明所以的面容与绘亚莉惊慌的神情覆上阴影,但火光很快便恢復平缓,使内室的这处角落一片明亮。 「我是认真的。」 「够了。」绘亚莉向前一扑,赶紧将双手捂住旭一的嘴唇,然而碍事的和服同时绊住了她的脚,于是旭一往后一倒,后脑杓直接撞到地上,而绘亚莉突如其来的力道更让旭一感到头昏眼花。 「不要再说了。」绘亚莉先是疑神疑鬼得环顾四周,接着对上旭一困惑万分的眼神。 不能跟人类结缘,绘亚莉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巡狩人的职责所在。她不能跟人类结缘,但力田旭一刚刚讲的那句话有没有在这个范围里,绘亚莉不敢冒险。她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同,而旭一显然也没有少或多任何一块血肉,但愿那句话不算数。 眼看旭一彷彿安静下来了,绘亚莉便移开手掌。 「做我的妻子吧。」 「我说闭嘴!」绘亚莉再次掩上旭一的嘴,但却是过了几秒鐘才听懂刚刚旭一说了什么。 「你这个小毛头在说什么?我可是…」我是妖。绘亚莉嚥下实话,转而说:「我可是还在为兄长服丧的人!你不怕这句话触霉头吗!」 没想到旭一被掩住的嘴发出笑声,绘亚莉立刻抽回手,那种气息喷上掌心的感觉真是让人不适。 「我会尽快出人头地的,绘亚莉。」旭一收敛笑容,认真向绘亚莉保证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马…」 「好了好了,」绘亚莉头疼得打断他,言灵是存在的,这傢伙的再三保证只是在增高风险,「我知道了,求你别再说了。」 旭一难得看见绘亚莉拉低身段向他求饶,不免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最后只把这反应视作绘亚莉害羞的表现,于是便顺从得安静了下来。 绘亚莉把身子从旭一身上移开,虽然两人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她心里却隐隐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这样应该不算结缘吧…算吗?她大叹一口气,跟着旭一这样胡闹,也许回家面对更荒唐的事情,也不会太难以承受。 「我会常常写信给你的。」 绘亚莉原本只是晃晃无力的脑袋,但又突然灵机一动,开口回道:「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没收到你的音讯,这件事就作罢。明白?」 三个月的时限没有特别含意,纯粹是绘亚莉喜欢“三”这个数字,她给旭一的那枚印章术式,是只要一将书信交付给差使后,便会使信函立即出现在鬼的书岸上。三个月够长了,若旭一忘了她,绘亚莉也就与他互不相欠。 旭一没有退缩之意,就像他们以往互下战帖一样,他信誓旦旦地点头回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