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夕照》 那个奇怪的小女生 「陈家豪!啊!不对,今天应该叫你jack!」 才踏上咖啡店二楼,若亭就兴奋地挥手喊我的名字。 我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低头回到笔记本,继续我的黎曼猜想。 「到底在看什么?」她一坐下,顺手拿走我的笔记本,翻了起来。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 「我可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耶!你这穷大学助理教授在那边嚣张什么?」她将笔记本捲起来,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今天的午餐就交给你了?」 「居然要女生请客?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请吧!当帮jack接风。」tony在我们两个斗嘴时拿了menu过来。 「让她请啊!刚刚不知道在嚣张什么?多赚几张钞票了不起啊?」 「不是几张,是几十张!」她笑瞇瞇地纠正我。 「好了啦~」tony笑了起来,然后慢条斯理地帮若亭摊开menu,才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找到工作回台湾后,好不容易才凑到我们三个都有空的时间,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叙旧。 若亭是国三参加数奥国手培训的时候认识的,高一到高三我们年年都在培训营见面,那时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她,是数学同伴们心中的女神,但对我来说她不过是个絮絮叨叨吵死人的傢伙。 tony大我们一岁,晚一年进培训营,和我同名同姓,对数学和写程式都很有兴趣的他,虽然思考的速度比我和若亭慢很多,但逻辑很縝密,我很享受跟他讨论数学的感觉。 我们三个人从高中开始就常泡在一起想数学题目,后来又念同一所大学,个性温和的tony对我来说,一直都比嘴不饶人的若亭可爱多了。 翻完menu后,tony拿起皮夹下楼去柜檯点餐结帐,我则打开笔记本继续思考。 「喂!难得聚会,笔记本收起来好吗?」 「是跟tony一起难得,跟你又不难得。」 上星期三才跟若亭一起去故宫看展,因为对艺术共同的兴趣,我们从高中开始就走得很近。 「歷史博物馆下个月有十八世纪洛可可的展览,要一起去吗?」 「不了。」 「为什么?你大学不是超爱洛可可?」 「在美国看了很多。」 「美国也有洛可可?」 我瞪了她一眼,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包包:「我不想了,你可以闭嘴了吗?」 「可以!」她瞇起眼睛笑着。 若亭是个身材修长,脸蛋姣好美女,又是高收入的妇產科医生,一直不乏追求者,但不知为何,她单身的时间很长,黏着我的时间还比较多。原本我也怀疑她对我有意,但去美国念书后,她很少来找我,只有一次失恋飞来找我哭诉,或许我就是个能陪她消磨时间的玩伴。 「tony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翘起踮着高跟鞋的脚,发出疑问,却没有要亲自下楼的意思。 我瞟她一眼,拿起皮夹和手机,准备下楼。 如果不是自己也有点担心人畜无害,容易被卖的tony,我才不会顺她的意。 到了一楼,发现柜台的人龙排了好长,tony站在柜檯里收银机旁边,不知道在做什么。 「怎么了?」我凑过去问。 「收银机坏了。」tony微笑着说。 「啊?所以你在这里干嘛?」我疑惑地皱起眉头。 「她算术比较不熟练,所以帮忙一下。」 他往身边指了指,我才看到站在他旁边的女店员。 那女孩应该有160公分,但站在185公分的tony旁就完全被遮住了,她张着一双圆眼睛愣愣的,虽然tony已经帮她把价钱都算好,写在便条纸上,仍慢吞吞地数算着硬币和钞票。 我气恼起来。 「让开!」我走过去,把女孩推开柜台,和tony一起接单结帐,人龙开始迅速被消化,就在剩下最后一组人时,一个中年男子气急败坏衝了过来。 「陈思澄!你到底在干嘛?这两个算钱的男人是谁?」 「报告老闆!收银机坏了。」那女孩笑吟吟的,面对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闆,不慌不忙。 「收银机坏了不会用计算机吗?怎么可以让陌生人碰店里的钱!钱算错怎么办?少了怎么办?你要赔吗?早知道就不要聘一个高中没毕业的笨蛋!」 「钱算错?」青筋瞬间断了一根,我拍一下tony的肩膀:「这是l公司王牌工程师!我是mit数学博士!你还有意见吗?」 「然后我是c大医院妇產科美女医生!」若亭突然从我们两个身后冒出来,一左一右搭上我和tony的肩膀:「老闆你现场算一次啊!少了我赔双倍给你,没少你可要付工钱给我两个朋友,再加上道歉。他们两个一脸呆样,以为会算错情有可原,但怀疑他们偷窃真的很没礼貌。」 「谁一脸呆样啊?」我不快地恶瞪她。 「老闆,不好意思,是我赶时间,所以才主动帮这位小姐结帐,希望你不要见怪。」tony用温文的微笑扮起很适合他的白脸。 看着tony帮他铺好的台阶,老闆识趣地不再刁难,拿起电话连络收银机的维修员。 回到二楼座位,若亭揶揄地说:「哇!jack!难得看你英雄救美,原来你喜欢那一款的小女生。」 「谁喜欢啊!要不是tony心软帮她,我才懒得浪费我的时间!」 「她好像没有去念高中,生活应该比较困难一点,万一因为这样被辞退就糟糕了。」tony温和地笑着,各切了一块蛋糕放在我和若亭的盘子上。 「这么善良,不会很疲倦吗?」我问:「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这么多。」 「当然没办法帮助所有的人啊!所以有缘份的时候才要特别珍惜。」 虽然摆出不悦的表情,但关于人情世故,tony的想法总是能把我说服。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三个人愉悦地交换工作的近况,和正在阅读的书籍,上次这样一起面对面聊天,已经是八年前。 「糟糕!这么晚了。」约莫五点半,tony紧张地起身:「不好意思,我还有约。」 「啊!我也得回去值班了!」若亭看了一下手錶,拎起包包。 我跟着起身,和他们两人下了楼,发现一楼又开始大排长龙。 望向柜台,刚刚那个女店员拿着铅笔,一脸呆滞。 望见tony阴鬱的表情,我有不好的预感。 「jack,你晚上有事吗?」 预感成真。 「帮她一下吧?」 我用力捏了一下眉心,然后默默走到柜檯后面,开始帮忙计算。 女孩笑吟吟地把位置让给我,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珍惜我们的缘分?这是孽缘吧? 我对于笨蛋一向很没耐性。 晚上九点半,点餐时间结束,我伸了个懒腰,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拉住我的手。 「陈家豪。」 她顿了一下:「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想知道。」 「我叫陈思澄,思念的思,澄清湖的澄。」 我不想知道啊!是听不懂人话吗? 是洪一峰,还是陈澄波? 第二天下午空堂时间,我绕着学校外围寻找其他适合思考的咖啡店,但怎么也找不到像昨天那间咖啡店一样视野良好又光线充足的店家,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来到那间咖啡店门口。 我抬起头望着招牌,朴拙的原木上有四个红字:淡水暮色。 是洪一峰,还是陈澄波呢? 昨天那女孩的名字突然晃进脑里,「陈思澄」,会这么巧吗? 可是昨天那老闆对她这么坏,如果真的是陈澄波,如果那女孩真的跟陈澄波有渊源,关係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吧? 我探头望进店里,看见另一个男店员正操作着收银机。 看来应该修好了,就算再坏了,也有这傢伙顶着,不会有问题了吧? 推开门,我走进店里。 「家豪!你来了!」那女孩突然跳出来,又是那笑吟吟的表情。 我不悦地皱起眉:「家豪?我跟你很熟吗?」 「二楼的位置,我有帮你留下来喔!」 想着昨天那个视野绝佳的位置,我勉强让她拉着自己前进,果真在二楼她把那个位置留给了我。 「谢谢!」我虽然笑不出来,但基本的礼貌还懂。 「焦糖玛奇朵,多加一包糖?」 她居然还记得。 「我按照店里的规矩,自己下去点就好。」 「没关係!你坐!」她开怀地帮我拉开座位。 既然如此,也没有客气的必要。就当昨天的工钱吧。 我坐下后摊开笔记本,开始想我的数学。 没多久,咖啡送了上来,我放在桌上的咖啡钱也被收走。 我不疑有他继续思考,过了一个小时,我抬头休息的时候才发现她坐在我的对面。 「你坐在这干嘛?」 「我今天下午放假。」她双手撑着下巴,眨着眼睛看我。 「答非所问。」 「我喜欢坐在这。」 我愣了一下,这傢伙是有病吗? 「随便你。」 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不理会她,回到我的笔记本。 反正她在或不在,都不会影响我,没有差别。 我那句话说早了。 接下来几天,只要我来这间咖啡店,她都会把位置留给我,然后坐在我的对面。 到了第六天,我终于忍无可忍。 「喂!你到底是怎样?我欠你钱吗?」 「没有啊!」她一脸无辜地看我。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 那张稚嫩的脸,莫名其妙地写着理所当然。 男人其实很平凡 「陪你去咖啡店?还要假装是你女朋友?」我兴味盎然地笑了。 「还不是tony害的!那女店员缠上我了。」 「那不是很好吗?反正你也单身,我记得她还满漂亮的。」 「漂亮?有这回事吗?就算她真的很漂亮,我对年纪小的笨蛋也没兴趣。」 一般人会劝他换间咖啡厅就好,但我知道jack这个怪咖,只是固着于那间咖啡厅的环境。 「要我去可以,但是有条件。」 「啊?」 我最喜欢他带着怒气又不耐烦的表情。 「下个月十六日星期六,歷史博物馆,洛可可,你陪我去。」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对家豪是什么感觉。 他身高185,又喜欢户外运动,小麦色的皮肤,宽阔的肩膀,身材挺拔,虽然五官并不是特别突出好看,但专注思考数学的时候还满迷人的。 不管是数学或是艺术,我们两个都很投缘。 走在他身边,偶有心动,但与其跟他接吻,我猜我寧愿作弄他。 可能是因为,他是我幻灭的开始,稚嫩的尽头。 在国三参加数奥选训营前,我对男生还是有遐想的。 但认识他还有同期的伙伴后,才知道言情小说里面那些高大冷酷,只对女主角深情款款的男主角,只存在女生的妄想里。 男人其实很平凡。 跟女人一样。 但女人心里那个小女孩,终究还是喜欢妄想多一些。 ================= 「天啊!陈家豪,你要牵我的手吗?」 到了约定的时间地点,若亭一看到我就开始大声说话,试图让我尷尬。 「对!牵手!」我果断地拉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虽然若亭也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宅女,但毕竟是女孩子,对人情世故懂得比我多得多,从国中开始就经常捉弄我,在还没交女朋友前我经常被她轻佻的态度弄得很毛躁。 但如今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 我用力掐紧她的手掌,她也笑着用力掐回来。 这下两人不知道是在牵手还是比武,强忍着疼痛,我们两个动作僵硬地走进咖啡厅。 思澄一看到我们两个,脸就垮了下来。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我向若亭使了个眼色,她识相地松开手,轻轻抱住我的手臂,两个人假装亲暱地走上楼。 思澄翘着嘴巴,默默端了我的焦糖玛奇朵上来。 若亭狡黠地瞟了我一眼,意识到接下来她又要整我,我举起右手捏紧眉心。 「家豪!算数学很烧脑吧?补点糖吧!」她摆出温柔的表情,打开桌上的糖罐,往咖啡里猛加。 思澄紧张地抓住若亭的手:「他只要一瓢!」 「你别乱抓我女朋友。」我沉着脸拍开思澄的手,然后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超甜。 顏。若。亭!去。你。妈! 「家豪!她不是真的爱你!她只是觉得你是大学教授,跟你在一起很有面子!」思澄激动地说。 莫名其妙地,又是那一脸理所当然。 「这是在演哪齣?琼瑶吗?」我瞠目咋舌。 「你是不是对琼瑶有什么误会?」若亭笑了出来。 「小妹妹,你知道妇產科医生,薪水比大学教授多多少吗?」 面对若亭挑衅我的问题,思澄只是用力摇头。 若亭挨近我,右手环上我的脖子,我不知道她要干嘛,但也不敢推开她,在我反应过来前,她吻了上来。 干!还伸舌头。 思澄泪眼汪汪地转身跑下楼。 「顏若亭!你这戏未免演得太牺牲了吧!」我推开她。 「不会啊!你好歹也是个帅哥,我没损失。」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过了八年,我虽然变强了,但忘了顏若亭也会升级。 她就是这样一个疯子。 笔记本窃贼 我没预料到还有比跟若亭接吻更令人头痛的事。 就是和若亭接吻后,陈思澄他妈的第二天还是坐在我对面傻笑。 「你昨天没看到吗?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不是真心爱你。我看得出来。」 「你这样我会很困扰。」 「我没关係。」 没有人在关心你好吗? 「你知道吗?那天热心要帮你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男生。我给你他的电话、住址、公司名称,你去找他好吗?」 思澄一脸愉悦地摇头。 哀莫大于心死。 虽然我很不想放弃这间店的这个位置,但形势比人强。 隔天空堂,我决定去图书馆,但翻开背包却发现我的笔记本不见了。 脑袋转了八圈,确定我最后一次看到笔记本,是在「淡水暮色」,只好硬着头皮回到咖啡馆。 「家豪!你来了!」思澄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起来。。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你有看到我的笔记本吗?」 「你是说蓝色的那本吗?」 「对!」 「给你!」她从柜檯下拿出我的笔记本递给我。 我安心下来松口气,但一翻开笔记本血压瞬间升高。 好多页面佈满了一块一块深浅交错的铅笔涂鸦。 「陈思澄!这是什么?」 「礼物。」她笑着,一脸天真。 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你知道你毁了我多少时间吗?」 「所以你会在咖啡店待更久了吗?」 我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拿起笔记本面向光源翻阅,好在透过阳光还可以看见我的笔跡,救回我濒临绷断的理智线。 「陈教授!听说你有空堂都在这!」一个男生突然从门外衝进来,可怜巴巴地向我鞠躬:「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你谁?」 「数学系硕士班二年级张以程。」 「你没有修我的课,我能救你什么?」 「我不小心得罪了瞿教授,被赶出师门。听说您特别耿直,所以来求你!」 「耿直?」我不悦地瞇起眼睛:「你是想说白目吧?」 他缩了一下肩膀,似乎很害怕。 「为了不跟你一样得罪瞿教授,没有其他老师敢收你吧?」 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的确一如传闻,不会看前辈脸色,白目得很。可是我收学生也有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把笔记本丢给他:「帮我把上面被覆盖的原子笔跡重新抄一次,然后跟我回研究室,我找一个题目给你,明天下午以前解出来,就收你。」 会喜欢数学,就是因为它很单纯,是全逻辑的世界。 但学术圈不是只有数学,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过我一直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提升研究绩效,多发几篇paper,用实力换取同儕认可。 这个世界很奇怪,只有得到认可,才有不交朋友的自由。 「家豪!我帮你把咖啡端上去。」思澄笑瞇瞇地端起一杯焦糖玛奇朵。 「我说过我不是来喝咖啡的!」我不悦地转身:「而且你把笔记本画成那样!我这个下午已经毁了!」 吼完我才瞄见她左手腕上那个又旧又破的护腕。 是职业伤害吗? tony说她没念高中,生活比较困难的话鑽进脑海。 难道她连买新护腕的钱都没有? 「咖啡钱我付,你帮我做成外带吧!」 十分鐘后,我后悔自己的心软。 因为她居然跟着我回到学校。 陈Tony,我恨你 「教授!那女生是谁啊?」以程跟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捏着眉心:「不然你帮我解决她,我马上收你。」 「怎么解决?」 「我如果知道,还需要麻烦你吗?」我不快地转开研究室的大门,后面两个小鬼鱼贯跟着进来。 看思澄在我的书架上东摸西摸,我毛骨悚然。 「张以程!你帮我看着她,如果我的东西有少,你就死定了。」 以程听完绷紧神经,亦步亦趋跟着。 我赶紧开了电脑,开始找要给以程的题目,然后按下列印。 「就这题吧!」我递给他。 「明天下午?」他的脸绿了。 「很难吗?你不是数学系硕士班的学生吗?」 「教授!这里不是顶尖大学啊!」 「如果连这都解不出来,你来这里读书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来拿文凭的!」 我摸了一下下巴,因为那没有顾忌的诚实,我对他的印象好了起来。 或许就是这样的傻胆,才让他得罪了瞿教授吧? 「你尽量解吧!我会看着办的!」 以程脸色铁青地把题目和我的笔记本一起放进包包里,默默不语地离开研究室。 这时候我才发现陈思澄也不见了。 我头皮发麻地快步走向书架,果真一大叠笔记本不翼而飞。 一二三四五六,少了六本。 张以程你这办事不利的傢伙!! 虽然已经知道兇手是谁,但对于她会对那些笔记本做出什么事,还是未知数。 我惊慌失措地衝去「淡水暮色」。 「陈思澄呢?」 「思澄今天下午没班。」 「她住哪?」 「这位大叔,你要干吗?」看店的小弟疑惑地瞪着我。 我该说陈思澄是个小偷,偷了我的笔记本吗? 如果她老闆知道,会被辞退的吧? 想起那破旧的护腕,我的心又软了。 陈tony,我恨你。 千万别请若亭帮忙 「若亭,不好意思,突然打给你。」 「没关係。我刚值完班,怎么了吗?」 难得接到tony的电话,我很好奇他找我要做什么?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姊姊怀孕了,姊夫还满紧张的,想找一个信得过的女医生负责產检。」 「欣怡姊吗?哇!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结婚的?」 欣怡是tony大三岁的姐姐,和家豪一前一后去美国念书;欣怡姊读的是哈佛,家豪则是mit,两人学校很近,经常互相照顾,因为和两个男生都熟稔,常听他们在skype里提到她的名字,也见过几次面。 「呃……其实还没结婚啦!婚期是三个月后。」 「那个害羞话少,到了35岁都还没交过男朋友的欣怡姊?」我惊呼。 「哈哈!缘分到了啊!我们家的人都吓一跳。」 「帮你当然没问题啊!但你今天晚上要请我吃饭!」我正嫌今晚无聊。 「喔!好啊!jack刚好在我家,你要一起过来吗?」 按着简讯里的地址,开车来到tony家。 好高级的公寓,不愧是年薪3000k的王牌工程师。 「哇!这不是我男朋友jack吗?」 tony一开门,我就开心地飞扑过去抱住坐在沙发上的jack,他也一如往常一把把我推开。 「tony,你确定你要请她帮忙?」jack一脸不屑地说:「我上次请她帮忙,就被她强吻了!」 「喂!我才不是随便的人好吗?」我用力摸他的头:「我只亲jack一个!」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还是订pizza?」tony不理会我们的胡闹,微笑着询问。 「你女朋友呢?没见过她,介绍一下啊!」我好奇地往房子里张望。 「她今天去高雄出差了,下次吧!」tony说着露出幸福的笑容。 是有多喜欢他女朋友? 心底涌起一股小小的羡慕。 果真两个宅男,寧愿在家里啃pizza也不愿拋头露面去什么美食餐厅。 吃着吃着,三个人又死性不改地开始翻看tony客厅的书架,挑了几本书讨论起来。 门铃突然响起。 「啊!应该是我姊夫,我姊託他送东西过来。」 一想到可以看到欣怡姊的未婚夫,我跟jack一起往门口伸长了脖子。 看清楚门口那个男人后,我愣住了。 是汤宪钧。我六年前只交往三个月就分手的男朋友。 看他跟我一样瞪大了眼睛,我赶紧用食指压着嘴唇要他闭嘴。 「宪钧,晚上吃了吗?要不要一起?」tony热心地问。 我恶瞪着他,用力挥动右手。 「不……不用,我不饿。」他识相地拒绝了。 「对了!她是若亭。」tony突然一把把我拉到他眼前:「我大学的朋友,现在是妇產科医生,她已经答应帮姊產检了。」 「这样啊?」他开始傻笑,然后难掩尷尬地握起我的手:「之后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我堆出笑容。 好在tony很迟钝,应该不会发现我们两个的不自在。 宪钧把东西交给tony后就匆匆告别了。 接下来整个晚上,我都如坐针毡。 这是什么样的孽缘? 为什么我要帮前男友的老婆產检? 老天爷祢在开我玩笑吗? 六年前我在夜店认识他,一开始以为他就是个轻浮的帅哥,但看在他真的很帅的份上,便跟他保持联络。几次约会下来,才发现他其实很体贴,对家人,对朋友,虽然是中小企业的小开,却很谦虚,有肩膀又有能力,我不知不觉认真了。 真正开始交往后,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不像其他把我捧在手心,拍我马屁的追求者,约会时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我甚至成了透明人。 我曾经试图多做些什么,期待他会真的爱上我,但没多久他就提出分手。 虽然表面装作不在意,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心碎。 到了晚上八点半,我藉口说医院还有事,离开了tony家。 找个酒吧买醉吧!直接回家应该睡不着。 正拉开车门的时候,有个人从身后拉住我。 转头一看,是汤宪钧。 帮前男友的老婆產检? 「若亭,聊聊好吗?」 「你在等我?」我吃惊地看着他。 「对,不好意思。」他难为情地笑笑。 「你要跟我聊什么?」 「產检的事。」 「我才不要帮你老婆產检!」我不悦地抽回我的手:「我会找藉口向tony推掉,你们找别人吧!」 「你可以听我说吗?说完再决定,算我求你。」 看他一脸悲戚又认真的样子,我迟疑了。 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我该死地好奇起来。 我们两个走到附近的公园,找张椅子坐下,但十分鐘过去了,他还是搔着头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吞吞吐吐的,真的很不像你。」 「我老婆……」他叹口气:「大学的时候被强暴过。」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那个温柔害羞的欣怡姊? 「tony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他摇摇头:「我老婆说不想让家人伤心,所以我岳父、岳母和tony都不知情。」 在大医院妇產科待了几年,曾帮被强暴的女生验过几次伤,那些惊惧无助的表情,常常在我午夜梦回时出现。一想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欣怡姊身上,我的心痛了起来。 「她现在看妇科还是会有恐惧的症状,tony说他有认识的人可以介绍给我,我原本很迟疑,但刚刚知道是你,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好吧……我答应你。」虽然我的头很痛:「不过你要记得,我答应帮忙是为了欣怡姊,不是因为你。」 「谢谢。」他感激地握住我的手。 「还有你不要让tony知道我们交往过,我觉得超诡异的。」 「那,你也不要让欣怡发现我们交往过好吗?她很容易没安全感。」 「你对欣怡姊是认真的吗?如果你还是玩玩,我会很生气!非常生气!」 「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他温柔地笑了,是我没看过的表情。 原本的见义勇为的怒气瞬间被忌妒挤开。 我办不到的事情,欣怡姊办到了。 「你就是那个混蛋吗?」 jack突然出现,从后面按住宪钧的肩膀。 「你是tony和若亭的朋友?」宪钧起身,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大概知道自己理亏,还是摆出礼貌的笑容。 「你知道这个一年到头都只会嘻皮笑脸的疯子,因为跟你分手跑来美国找我哭了一个礼拜吗?」 「陈家豪,你干嘛?」我打断他,深怕他说得更多,让宪钧看穿我的狼狈。 「我知道,我真的很抱歉。」宪钧慎重地说。 「欣怡姊知道你的真面目吗?」jack抬起下巴。 「她都知道,我没有隐瞒什么。」 「那为什么要若亭帮你保密?」 「因为我要帮欣怡姊產检啊!让欣怡姊知道很奇怪吧?」我插话。 「还提什么產检啊?你这疯子!」jack恶瞪我:「推掉!」 「对不起,这是我和若亭的事。」宪钧语气坚定地说:「请你不要干涉。」 「肩膀没有,脸皮倒是挺厚的。」 「好了!陈家豪!你不要再说了!」我紧张地拉住他的手。 他拨开我,用食指指着宪钧:「就这傢伙?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 「有长眼睛的都知道他真的很帅好吗!?」我大吼。 两个男生瞬间沉默。 「干!下次再担心你我就是白痴!」落下狠话的家豪转身就走。 「你干嘛激怒他?」宪钧不解地问。 「兴趣。」我不耐烦地回话:「你直接带欣怡姊去医院掛我的号,今天就先这样吧!」 我随便朝他挥挥手后就往家豪离开的方向追去。 「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我跑到他身边。 「偷听?我他妈的是看这么晚了,却看见你还在公园里不知道干嘛?怕你危险,走过去的时候听到的。」 「所以你也听到欣怡姊大学时候的事?」 「大学?什么事?」 他疑惑的表情让我松一口气,还好他没听见。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让我飞去美国的那个?」 「你这傢伙专门玩弄别人,被玩的不就那么一次?」 「干嘛把我讲得这么坏?」 「你不坏吗?」 我笑了。 「陈家豪!我最喜欢你了!」我开心地抱住他的手臂。 「我不需要!你滚远一点就好!」 「为了奖励你,再亲一下?」 踮起脚尖,我凑上他的脸颊,然后被他一把推开。 从15岁认识到现在,快20年了。 虽然他总是那幅全世界最讨厌我的表情,但心照不宣地,我们都把彼此当作很重要的朋友。 两隻小狗 第二天,「淡水暮色」一开门,我就衝了进去。 「陈思澄呢?」 柜檯还是昨天下午看店的小弟。 「这位大叔,你要干嘛?你是变态吗?小心我会报警喔!」 要报警的人是我吧!? 我捏紧额头,想让血压平息。 点了一杯咖啡后,我坐在一楼整理课程资料。 希望那女贼今天会出现。 一直到下午,都没看到她,倒是一脸土色的张以程先找到我。 「陈教授,对不起,我没解出来。」他颓丧地坐下趴在我对面。 「我的笔记本呢?」 他双手摸摸背包,然后掏出我的蓝皮笔记本和一叠a4纸。 抄得整整齐齐,也没什么错误,还算有诚意。 「你的作业呢?」 他没有起身,维持那躺趴的姿势,再摸进包包拿了一叠纸给我。 虽然没有解出来,但他试图找了好几个途径,或许缺乏解题的灵感,不过逻辑清晰,教导起来应该不会太费神。 「教授啊!如果你不收我,我就没办法毕业了。」 「讲这种话没有用,我又不是慈善机构。」 「我好不容易存了一笔钱,才回到学校,想要拿个文凭,出去找比较好的工作啊!」 「你确定我们学校的数学硕士真的对找工作有帮助吗?」 「公立学校我只考得上这里啊!教授。」 带着不悦,我皱起眉。差点忘了诚实是他的优点。 「家豪!你来了!」思澄突然出现,像小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睁着圆眼睛看我。 「陈思澄,拿来!」一见她,压抑已久的怒气爆炸开来。 「什么?」她无辜眨起眼睛。 「你昨天在我研究室拿走的东西!」 「研究室是什么?」她一脸疑惑。 我捏紧眉心:「笔记本,总共六本。」 「你是说这个啊!」她喜孜孜地翻开包包,将我的六本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我紧张地迅速翻阅。 果真,果真,果真。 「这到底是什么?」我指着页面上的铅笔涂鸦对她大吼。 「礼物。」 又是那一派天真的笑容。 「张以程!我昨天不是要你看紧她吗?」 「不是啊!教授!我以为她会偷器材什么的!谁知道她会拿那些破破旧旧的笔记本?」 「所以大男人敢做敢当,你会负责吧?」我面无表情把六本笔记本递给他。 以程腿软了一下:「教授!你知道昨天抄那本花了我多久时间吗?」 「给你两个月,总行吧?」 「可是,你不收我的话,我就要休学回去工作了,只有星期六、日才能抄……」 「我什么时候说不收你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地看着我:「真的吗?」 「不过先说好,我真的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我会对你很严格。」 「没问题!你说什么都好!」他开心地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老师!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你不要碰我!」我用力想把他推开,却没有用。 这是第二隻小狗吗? 加上那个不受控又脑袋坏掉的顏若亭。 突然意识到自己前途乖舛。 你是我妈,还是我爸? 后来我转移阵地到图书馆思考数学,思澄却开始固定到我研究室门口报到,我担心她又会偷我的东西,只好万念俱灰地回到「淡水暮色」。 「老师!那女的到底是谁?」 为了把我对面的位置填满,我命令张以程在空堂时间来咖啡厅找我报到。 「我哪知道。」 「为什么一直缠着你?」 「你去问她。」 「问了,她说她喜欢你。」 我头痛起来,伸出右手捏紧眉心。 「老师,她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这很重要吗?」 「对学生出手,舆论会传得很难听耶!」 「我对年纪小的笨蛋没兴趣!」 「喔……」以程突然看见什么,整个人鑽进桌子底下。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垃圾,一个坏掉的护腕。」 护腕?我低头往桌子底下探望,是思澄之前戴在左手的护腕,旧旧脏脏的,魔鬼毡已经磨损拨离。 「家豪!你的焦糖玛奇朵!」 思澄忽然出现在桌边,端着咖啡一脸天真对我笑着,我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脑海倏地晃进宿舍地板上,浸在血泊里,diana那雪白冰冷的手腕。 胸口久违地痛了起来。 「怎么不买新的护腕?」我问。 「没有钱了。」她笑吟吟的。 「你几点下班?我带你去买。」 我眼尾瞟见张以程大大的嘴巴。 「张以程,你跟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 「你不是很担心我被传诽闻吗?」 「不是啊!老师你为什么突然……?」 「我也突然收你了,不是吗?」我冷冷地瞪他:「我有必要一一向你报告为什么吗?你是我妈?还是我爸?」 晚上八点半,等思澄打完卡,我领着两隻小狗到附近的运动用品店。 思澄开心地东摸摸西碰碰,最后挑了一个蓝底,有着漂亮紫色线条的护腕。 结完帐后,她迫不及待拆开包装,却不知道怎么使用,戴了半天还是没能平整地包覆手腕。 「张以程!你去帮她!」我实在没有耐心等待。 以程走过去,思澄却不让他碰她,反而用力拍打以程伸过去的手,以程无奈地转头看我。 捏了一下眉心后,我拉起思澄的手:「你记好,我只教你一次。」 那瘦细的手腕上,除了旧疤外,还有一道才刚结痂的新鲜伤口。 轻轻把护腕依据说明书套上后,我把手还给她。 她一脸幸福地笑着,然后拿出她的手机递给我:「电话!」 迟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不该,但我控制不住心软,还有那如刀划过的疼痛。 「你去看医生,我就给你我的号码。」 「可是思澄没有感冒。」 「我是说精神科。」 她呆呆地对我眨着眼睛。 「你去看精神科,拿着药包来咖啡厅给我检查,就给你电话。」 「什么是精神科?」 我的头好痛。 「张以程,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我真的,没被甩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两隻小狗来到若亭的医院,帮思澄掛完号后走向精神科。 很遗憾地妇產科就在精神科对面,正当我暗骂着希望别这么衰的时候,顏若亭穿着白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陈家豪?终于承认你情绪失调啦?」 「来看医生的人不是我!」我用力推开她伸过来的手。 「那是谁要看?」 我指向身边的思澄。 若亭兴味盎然地瞪大眼睛,但聪明的她知道我这么做必有原由,所以没有点破,反而转向以程:「这又是谁?」 「我是张以程,陈老师的学生。」以程向若亭点了头。 「哇!真好!有这么可爱的小跟班!」 「你是陈老师的女朋友吗?好漂亮的女医生啊!难怪陈老师总是跟我说他对年纪小的笨蛋没兴趣。」 「我对她也没兴趣好吗?」我大声澄清。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真心相爱的!」思澄在一旁自言自语。 我忍不住用力捏紧眉心。 最头痛的对象们,这下子全凑齐了。 若亭调皮地笑了起来:「你们家陈老师啊!是一品宅男!三年前被甩了以后,就单身到现在,有机会多帮他介绍一些妹啊!」 「到底要跟你说多少次?我没被甩!」 「别害羞嘛!」若亭曖昧地用食指戳戳我的肩膀。 我真的,没被甩。 脸色无法自制地铁青起来,很想直接走人,可是思澄还没看医生,如果我走了,她是不会留下的。 我僵着脸,翻开背包,拿出笔记本坐在候诊椅上,把耳朵关闭。 若亭意识到她过头了,和以程打完招呼就晃回妇產科。 剩下两隻小狗,安静地在我身边一左一右坐下。 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快轮到思澄。 「思澄。」我转身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帮她解开护腕:「这是你的事,我不会陪你进去,记得给医生看你的手,他会开药给你吃,吃完会比较舒服。记住了吗?」 她温顺地笑着点头。 思澄走进诊间后,以程拉着我问:「老师,她是不是有点智能不足啊?昨天连护腕都戴不上,也不知道精神科是什么?总是那个傻呼呼的样子?」 「应该不是。」 「怎么说啊?」 「她一下子就记住我喝咖啡的习惯,护腕的绑法也是看一次就记得,所以应该只是生活经验比较少吧?」 「不是说她好像没去念高中,也没有念大学,年纪小小就出来打工赚钱,生活经验会少嘛?」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你觉得我还会像现在这样认份地被她缠着嘛?」 以程搔搔头,不再发问,拿出我派给他的作业,坐在一旁思考。 大概过了十五分鐘,思澄走出诊间,我和以程陪她拿了药,再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门口,我半蹲着,让眼睛与她平视。 「思澄,你今年几岁?」 「19岁。」 认识diana的时候,她也是19岁。 她双眼泛着无辜:「你说你不喜欢年纪小的笨蛋,可是思澄不是笨蛋。都是老闆乱说的!」 「我现在不确定你是不是笨蛋,但你年纪真的很小。你知道我几岁吗?」 她摇摇头。 「我32岁了,大你13岁。我念大学的时候,你还没上小学。」 「我没关係。」 「我有关係。我们生活经验差太多,我不可能会真的爱你。」我拉起她的手:「所以思澄也去喜欢另外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好吗?」 她用力摇头。 我叹口气:「你快上去吧,记得要吃药。」 「电话!思澄有看医生。」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无奈地拿起,按下我的号码拨出,再还给她。 她满足地笑了。 「思澄住三楼,左边。有空要来看思澄喔!」 说完便轻快地转身跑进公寓里。 「老师。」以程红着脸,搔搔头:「你上课还有解题的时候都好兇,看不出来你是这么温柔的人。」 我想起遇到思澄那天,tony说的话。 「因为没办法帮助所有的人,所以有缘份的时候才要特别珍惜。」 虽然我没办法确定,需要帮助的那个人不是我。 思澄的房间 思澄有了我的电话,却从来没打过,也不再出现在「淡水暮色」咖啡馆里。 到了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传了简讯给她,问她有没有吃药,也没有回应。 我担心起来。 天一亮,我骑着机车来到她家楼下,趁着同栋公寓其他住户出门上班时,鑽进公寓里,走到她房门前,发现没有锁。 一股刺鼻的油漆味从门缝传出,我推开门走进去,是一间狭长的房间,除了床垫,还有几件衣物与书本丢在地上外,一件家具也没有。 没有窗户的两面墙好宽,都被漆成黑色,几罐油漆桶混着杂物堆在角落。 我走近床垫,看见思澄窝在被子里躺着,在确认她仍有呼吸前,我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然后我拉起她的左手腕查看,确定没有新的伤口,再望向右手腕,上面平整光滑,连疤痕都没有。 整个人放松下来后,我才发现她裸着身体,没有穿衣服。 就在我焦虑地想着该离开还是叫醒她时,棉被里传来她肚子的叫声,她迷迷濛濛张开眼睛,一看到我就倏地坐了起来,我紧张地伸手,用棉被包住她的身体。 「陈思澄!睡觉为什么不锁门?」我胀红了脸说。 她眨眨眼睛:「忘了。」 「怎么可以忘?」 「思澄没有东西可以偷。」 「你的安全呢?有人衝进来怎么办?」 「思澄没关係。」 「不可以没关係!」我拉下脸骂她。 她的肚子又发出声音。 「肚子饿了吗?」 「很饿。」 「你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吃饭。」 我一说完,她开心地笑了,想马上起身,我紧张地把她压回床垫上。 「我出去,你再起来。」 慌慌张张地,我离开房间,站在门口等她。 过了不到五分鐘,她穿着咖啡店的制服走出来。 「你只有咖啡店的制服吗?」 「要缴房租,没有钱了。」 虽然很想叨唸她,既然没有钱,为什么要租那么大的房间?但想着她肚子正饿,只好把话吞下,拉着她往早餐店前进。 「这几天怎么没有去上班?」 在她结束一波狼吞虎嚥后,我终于找到空档问。 「吃了药,很想睡觉。请假。」 是百忧解的副作用吗? 「等一下我带你再看一次医生,帮你换药,好吗?」 「思澄不想吃药。」 「还是要吃,医生会找到适合你的药。」 「思澄吃药的话,就可以跟家豪在一起吗?」 「你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起身,往我的脸凑过来。吻了我。 我推开她,气急败坏地大吼:「陈思澄!我要告你性骚扰!」 「好啊!」她眨眨眼睛:「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看着她天真的表情,我虽然恼怒,但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有人救得了我 帮她用电话掛了号,离看诊还有一段时间,想着她空空荡荡的房间,就拎她去大卖场,打算帮她买点乾粮。 但进了卖场,她却蹲在油漆架旁迟迟不肯离开。 「别买油漆,你家不是还有很多吗?」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抱起一筒深绿色的油漆。 我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拿她没办法。 「换那个牌子的好吗?这筒虽然便宜,但是很臭。」 她乖乖松手,让我换了一筒。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泡麵?还有饼乾?」 她先是喜出望外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衝去泡麵架还有饼乾架。 原以为她会大开杀戒,但她只各拿了一包,我只好再帮她多拿几包。 结完帐,拎着购物袋陪她回到房间。 站在房间中央,我却不知道该把东西放在哪,最后只好搁在床垫旁边。 「怎么不买一些家具?」 思澄摇摇头:「你比我还可怜,家里连床都没有。」 我这才意会到,她把研究室当成我家了。 「那不是我家,你把它想成办公室吧!这样有没有比较好懂?」 「那你家在哪里?」 「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 「思澄想去。」 我摇摇头:「思澄不能去。」 「那谁能去?」 「我的学生,我的朋友,还有女朋友。思澄都不是。」 「思澄想当你的女朋友。」 「思澄太小了,不能当我的女朋友。」 「思澄不小了,已经可以生小孩了。」 我的头开始发疼,举起右手捏住眉心:「我说的是心智年龄。我需要一个可以了解我想法的女人,而不是需要我照顾的女孩。」 「思澄不需要你的照顾!」 她气嘟嘟地把油漆和乾粮还给我。 「思澄很聪明!」 她拿起堆在角落的书。 我看了一下,是用日文撰写的西方艺术史,书龄应该有二十年以上。 她看得懂吗?这些书? 「如果思澄很聪明,也不需要我的照顾,等一下就能自己去看医生。」 她翘起嘴巴,瞪我。 「我知道你还记得医院的位置,也知道要跟医生说你想换药,因为思澄已经长大了。」 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回头对她说:「那油漆和饼乾泡麵,如果成熟又聪明的思澄不需要的话,可以拿去我的办公室还我。」 我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她也不是diana。 没有人救得了我。 你,答对了! 下午,翻了一下护士堆在桌上的病歷,瞥见欣怡姊的名字,我头痛了起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欢喜做,甘愿受。 我这鸡婆的白痴。 接着我开始极其细緻的诊疗,只为了拖延令我尷尬又惧怕的会面。 「要叫下一位进来了吗?」护士问我。 「等一下,我先去一下厕所。」我假装疼痛地按着小腹,然后离开诊疗间。 经过候诊室,看见宪钧正在帮欣怡姊倒水。 那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让原本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变得帅气起来。 看着他温柔迷人的笑容,我掐紧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厚着脸皮赖着他有多好? 说不定今天我就可以帮自己產检,不用面对即将到来令人坐立难安的局面。 我狼狈地逃到医院一楼咖啡厅,尿遁顶多二十分鐘,吃完一块手工饼乾就回去吧。 候餐时我望向落地窗,「淡水暮色」那个女店员正坐在天井里的椅子上哭泣。 我多点了一块蛋糕走过去。 「给你。」我把纸袋递给她。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看着我:「家豪的假女友。」 「你,答对了!」 「我今天也有亲家豪!」她不甘心地翘起嘴巴瞪我。 要是平时听到这么爆炸性的发言,我一定会兴奋地坐下来好好打听一下。 无奈现在的我自身难保,实在没那个兴致。 「今天家豪怎么没陪你来?」 「思澄很成熟,很聪明!不需要他的照顾!」她负气地扯着自己的袖子。 「小妹妹,你知道很成熟,很聪明的女生,绝不会用名字称呼自己吗?」我拨拨头发,对她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那臭脸木头啊?」 「家豪帮思澄……」 她顿了一下。 「帮我算数学,对我很有礼貌,又对我很好……」 瞬间听懂我的意思,看来她不笨啊。 「你是不是有点误解礼貌的意思啦?那傢伙总是大吼大叫的,哪里有礼貌了?」 「你根本就不懂!」她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望着身穿咖啡店破旧制服的她,虽然不知道家豪为什么要照顾她,又为什么今天没有出现,但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你掛几号?我得回去妇產科了,你要跟我一起上去吗?」 她跟着我,到了精神科候诊间,看她乖乖坐下后,我深呼吸一口气。 轮到我了,我的业障啊! 我突然也好想掛精神科。 稍稍演练了一下面部表情后,我回到自己的诊疗室。 「顏医师,你还好吗?」 「还好,中午吃坏肚子。」我笑着挥挥手。 「下一位,陈欣怡小姐。」 他温柔地爱着的妻子 欣怡姊一个人走了进来。 「hi~欣怡姊。」 「若亭,好久不见。」 欣怡姊变了好多,变得好开朗,好漂亮。 原本总是穿得像个小男生一样,今天却穿着淡黄色的短洋装,还戴着可爱的耳环。 是宪钧的关係吧? 怎么这种神奇的魔法,从来不曾发生在我身上呢? 随着疑惑升起的,是浓浓的伤感。 「怎么一个人来,你老公呢?」 「他说我跟你很久没见了,不想打扰我们叙旧。」 他还是那样,默默做一堆事,却不告诉当事者,甚至说谎骗人。 当初我最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不经意又不求回报的温柔。 我偷偷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清醒,然后试着理性地完成问诊。 「欣怡姊,我可以摸摸看吗?」 她笑着点头。 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腹部。 这是宪钧的孩子,还有他温柔爱着的妻子。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 脑海里突然出现,跟宪钧还在曖昧的时候,我们发现彼此都是t大校友的那一天。 他载着我,回到学校附近的海边,长长的堤防上,只有我们两个。 我还记得,海风吹着他的捲发,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他带点玩笑意味地说,我很适合夏天,很适合海风,很适合他。 他提分手那天,我以为我们要去野餐,我还刻意假装贤慧做了三明治,甚至不小心割伤了指头。 他握着我受伤的手,然后冷着脸说出那句话。 「我是个混蛋,不适合你。对不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了解,那并不是为了分手随口说说的烂藉口。 他只是不忍心让我再努力下去。 就在我伸手抹乾眼泪的时候,手机简讯声响起。 是汤宪钧。 『欣怡知道是你帮她產检,心情很好,也不再害怕了。真的很谢谢你,请你吃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