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姝》 1、取舍 “老夫人,三夫人,宋三奶奶来了……”张嬷嬷一脸不安的进了次间,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的拜贴。 “完了,完了……这都找上门了!”安氏尖叫道。 王氏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安氏却依旧不管不顾的哀嚎,“我的阿媛呀!你怎么命苦呢!我的儿呀!……老爷呀!这节骨眼上您怎么就偏偏不在府里呢?留我们母女无人帮衬……”许三老爷乃是出了名的名士,最是喜好游山玩水,几个月前听说南边的一个湖里有仙女降临,便兴冲冲的呼朋结伴去了南边。 王氏有心骂她几句,但一瞥见她隆起的肚子只得忍下去了,许三老爷走了没几日安氏就被诊出有孕,王氏派人去追许三老爷回来,许三老爷却只当是安氏不想让他去而找出来的借口,对赶来报信的人置之不理。心知儿子有愧于安氏,王氏便对安氏这一胎格外细心,即便是安氏不顾体统,王氏也只是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丫头将歪倒在椅子上的安氏扶起来。 在素芬和春丽的搀扶下安氏总算是摆正了身子,却又趁素芬春丽松开她的时候突然哭着扑倒在王氏脚下,“娘呀!您可不能不管媛姐儿呀!要是媛姐儿有个好歹,媳妇也不活了!……媛姐儿可是您的亲孙女呀!她是媳妇肚子里孩子的亲姐姐呀!” 王氏被安氏哭的只觉得脑仁一阵阵的抽痛,媛姐儿是她的孙女,那府里其他的女孩儿难道就不是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哪个她都心疼!又见安氏歪在脚边,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了差池,亲自拉了她起来,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这件事我自有主张!”又转头吩咐道,“去请大夫人过来!”想到宋三奶奶还在门房外等着,又道“再叫大少奶奶……罢了,大少爷那边离不得她,还是叫二夫人去陪着宋三奶奶说话!” 安氏闻言心里一喜,顺着王氏的手就站了起来,王氏瞧着安氏那张本就因为有孕就变的浮肿,现下又哭闹一通糊了脂粉的脸只觉得一阵厌烦,不耐烦再看见她,“扶三夫人回院子换身衣裳!” 安氏压着心底的喜意捧着肚子小心翼翼的扶着春丽的胳膊走了,出了正房,安氏长吁了一口气,她的媛姐儿总算是保住了! 经过花园的时候遇见一脸阴郁的李氏,安氏微微有些不自在,装作没有看见李氏一般匆匆走开了。 和安氏擦肩而过,李氏心里恨极,指甲在手心里都掐出了血,终究却只是顿了顿脚步复又往前走去。 李氏越走越快,素萍在身后都跟不上了,只能一路小跑着,到了正院门口,李氏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素萍预料不及,差点儿撞在了李氏的背上,明霞拉了她一把她才站定,她感激的看了明霞一眼,却见明霞眼里蓄着泪花,前头的李氏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不由一酸。 “你们在外头等着我!”李氏哑着嗓子交代完,狠狠的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快步进了屋。 明霞明秀应了声“是”,再抬头,李氏已经走到院子中央了,看着李氏视死如归的背影,明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被明霞眼明手快的捂住了嘴,只能无声流泪。 如此情景让素萍也红了眼眶,看着两个哭成泪人的丫头,却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廊下的丫头见李氏过来忙去打帘子,帘子才掀起一半,李氏已经自己伸手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湘妃竹的帘子在她身后清脆作响,打帘子的丫头白着脸按住帘子,响声顿时不再。 看着李氏红红的眼眶,王氏张了张嘴,却只说了句“你坐吧!” 李氏默默的坐了,丫头上了茶,李氏接过,一闻便知是老夫人前不久才得的上好大红袍,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的,如今却舍得泡给自己了!心里一阵冷笑,一想到老夫人让她来这一趟的意图,李氏心里就恨得滴血。 婆媳二人相对无言,但想着还侯着的宋三奶奶,王氏一咬牙开口了,“今儿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前两天就跟你说过的,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只是如今宋三奶奶都找上门了,少不得要拿出个章程了…只是要委屈九丫头了……” 委屈?李氏冷笑一声,眼泪就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来了,端着茶碗的手抖个不停,滚烫的茶水撒在手背上,李氏却不觉得疼,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李氏这声冷笑太明显,王氏看在眼里,心里不快却只能生生忍了下去。“姝姐儿是个好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舍不得,只是姝姐儿到底……总不能叫这一大家子的女孩儿都铰了头发去做姑子呀!除了姝姐儿,你还有婷姐儿和娢姐儿,你总要替她们想想!” 难不成堂姐妹坏了名声比一母同胞的姐妹坏了名声影响更大?还不是舍不得媛姐儿罢了!还不是因为她三房那个肚子!李氏凄惨一笑,“媳妇没有福气,比不得三弟妹,没有双身子做倚仗,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要被拿去顶罪了,我这个做娘的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李氏这话有些冲了,明明白白的指出是因为安氏的肚子的缘故才使得要许姝替许媛背黑锅,也点明了王氏的偏心。 王氏听了这话自然脸上挂不住,在她的印象中李氏一直是个温文的性子,嫁进许家近三十年,在王氏面前从未高声说过半句话,也正是因为李氏这份礼数,即便是早年因为生第一胎伤了身子膝下无子,王氏也对她忍让再三。只是如今李氏生了儿子,又有内院的管家大权在手,腰杆硬了,自然不用忍气吞声了,虽对王氏尊敬如故,却再也不是以前的那种恭敬到甚至有些卑微的态度了。 不过李氏话里已经有几分认了这事儿的意思,王氏微微舒了口气,知道李氏到底还是顾忌着另外两个女儿的,舍了一个早已明知没有前程的女儿,换得另外两个女儿的平平安安,还有老三家的理亏,日后在她面前也就矮了一头,她也不算亏了,王氏软了语气又道,“知道你心里委屈,只是为了这一大家子,这也是没得法子了!自家骨肉,若不是逼不得已,哪个我都是舍不得的!这种倒霉事儿谁也没料到,可媛姐儿遇上了,也不是她愿意的,咱们总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处理好了,不然叫家里这么多女孩儿怎么办?难不成以后不嫁人了?去了婆家的被休弃回来?以后哥儿们在外头还要不要抬头做人了?老爷们在朝中被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骂,你可愿意看到这些?” 2、纨扇 王氏语气虽轻,但说的话却句句直戳李氏的心窝子,先是提及李氏有待嫁和已嫁的女儿,然后又提到李氏宠的跟心肝儿一般的独子,再又说到家里顶立门户的老爷们的前程。一座座的大山压下去,李氏即便是千般不愿万般不愿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她不能为了一个许姝而罔顾其他的子女,不能罔顾丈夫的仕途,不能罔顾整个许家的名声,她不能做许家的罪人…… “可娘终究还是舍了!”李氏放下茶碗,手还是抖个不停,索性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既然是娘已经决定了的事,想来叫媳妇来也不过是知会媳妇一声,无论媳妇再说什么娘也是不会再改主意的,那媳妇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氏说完这句话便垂下头去,王氏却是彻底放松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推到姝姐儿身上是最合适的,所以当初安氏提议的时候她才没有反对,只是顾忌着李氏也没答应,如今被找上门了她才下了决心。一开始还生怕李氏会不同意,心里颇为忐忑,现在李氏也默认了,王氏总算是一颗心落到实地了。 李氏的头垂的很低,王氏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簪着蓝宝簪子的发髻,但是那豆大的泪珠一滴赶着一滴的砸在她深紫的禙子上,留下一团黑紫的湿印,片刻功夫湿成了一片。 终究是顺了王氏的意思,李氏虽有不满,到底也没有违逆了她的决定,王氏满意了,只是想着素来乖巧的许姝,心里不由叹息,吩咐张嬷嬷从内室取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沉甸甸的重,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一匣子首饰,无论成色还是工艺都是极好的,“这个带回去给九丫头玩儿吧!都是我年轻的时候攒下来的,样式还勉强能入眼!无论是自己戴,还是送人都使得!” 张嬷嬷闻言惊讶的看了眼王氏,王氏前几日就叫她把所有的首饰匣子都开了搜检了一番,挑了上好的装了这一匣子,原来是用在这里的。 王氏又打开另一个匣子,“九丫头喜欢调香,这是老三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香料,也拿去给她玩吧!” 李氏没有带丫头进来,张嬷嬷便把东西交给了素玉,素玉忙接过,然后在李氏身后站了。 李氏看了眼立在身后的素玉,默默的站起身,冲王氏福了一福便幽幽转身退出去了,李氏走后,王氏盯着李氏刚刚坐过的椅子出神,好一会儿才叹气道,“更衣吧!别让宋三奶奶久等了!” 既然她已经做了这个恶人,那就由她来做到底吧! 宋三奶奶金氏在花厅里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许二夫人易氏才姗姗来迟,看到宋三奶奶一脸不耐,易氏歉意的笑了笑,又叫人上了茶来吃,才坐在金氏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易氏不善言谈,与金氏又差了二十多岁的年纪,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日常寒暄,而金氏这边又憋着一肚子气,爱理不理的,说了几句便说不到一处去了。 两人俱是沉默了半晌,易氏才想起叫人去叫了大少奶奶蒋氏来。 许家大少爷许楠今秋就要下场了,近来一直闭门苦读,易氏心疼儿子,又怕下人照料的不仔细,便让蒋氏亲手照料许楠的起居,是以免了蒋氏每日的晨昏定省。 蒋氏正在书房的外间做针线,听闻易氏使人来唤她,忙放下绣活儿换了衣裳过去,见到强忍不耐的金氏,蒋氏心里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了,却不知婆婆叫自己来是何意,便看向二夫人。 易氏有些尴尬的跟蒋氏介绍了宋三奶奶,“这是忠勇伯府的三少奶奶!” 金氏眼神矜傲跟蒋氏见了礼,蒋氏便明白易氏脸上的尴尬从何而来了,原来是被一个小辈轻视了。 也无怪乎金氏这样的态度,许家在京里只能算是一般人家,家里的老爷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四品,而且不是个有权有势的职位,在外头说起许家来知道的不足十之一二,但宋家却是开国功勋,世袭的伯爵,宋家二老爷官居三品,是皇上倚重的肱股之臣,而宋三少爷也是青年才俊,十九岁就中了进士,金氏的娘家也是豪门大族。因此,在金氏看来,她来许家是纡尊降贵了,再加上她本就不愿走这一趟,自然就毫不掩饰她的不高兴了。 不过蒋氏与金氏年纪相仿,蒋氏做姑娘的时候又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跟金氏熟络了。易氏见状才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王氏也知道她的性子,素日里也甚少叫她陪客,今日被赶鸭子上架,着实让她为难,只是王氏也是无奈,这件事唯独跟二房没干系,为了防止大房和三房积怨更深,只能叫易氏出这个面了! “宋三奶奶可是贵客,老身来迟了,真是失礼!”王氏终于姗姗来迟。 易氏忙带着蒋氏告辞,临走宋三奶奶还道,“园子里的荷花快开了,过几日我下帖子请你过府去玩!”蒋氏自是欢喜的应下了。 蒋氏好人缘,即便是她出身不高,其父不过是从七品的小吏,但但凡京中有大型宴饮,蒋氏总能得到邀请,而且她与京中大部分贵夫人都能说上话,虽然并不是很熟捻,但那些贵夫人却对蒋氏印象不错,是以易氏慕名为许楠求娶了蒋氏。 此时见刚刚还对自己横眉竖眼的金氏现在却对蒋氏示好,易氏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是有一种自豪之情。 王氏来了,自然就该说正事了,金氏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将东西拿了出来了,“这样精贵的东西,还是该物归原主才是!” 金氏一个眼神,一旁的丫头立即呈了一个匣子给王氏,王氏知道匣子里装了什么,眼皮跳了一跳,还是示意丫头收下了。 金氏见状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宋家是认定了这是许家小姐的东西,但许家若是死咬着不认,他们也是没得法子的,如今许家自己认了才好!认了才好! 3、许姝 “老夫人放心,这事儿除了咱们两家,就再没有第三家知道了,不必担心会坏了府上姑娘的名声!”看着王氏僵硬的脸色,金氏浅笑着宽慰。 王氏勉强笑了笑,“多谢宋三奶奶大义,这东西若是落在歹人手里,只怕是我的那些个孙女都要没脸活下去了。” 只是宋家虽然没有把这事儿宣扬出去,但是当初宋家拿着纨扇四处打听时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别人也许并不知道全部,但是世人惯会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到时候后果只怕更加不堪,这样想着王氏的心又沉了一沉。 “清者自清,府上的小姐也是无辜受累!老夫人且宽心吧!”事不关己,金氏说的再轻飘飘不过了。 知道金氏这话不过是场面话,王氏也还是谢了她!只是许宋两家素无交集,宋家也定不会是专门为了还一把扇子而来,王氏心中略有了个数。 “府上的小姐个个都是好的,现在外头说起许九小姐都是赞不绝口的!重情重义,聪慧果敢!满京的当家夫人都拿许九小姐做榜样教养自家女儿!便是太皇太后娘娘都夸九小姐的,端午宫宴的时候还向荣国公夫人问起九小姐呢!” 金氏说的并不夸张,在京里许家并不是出名的门户,但许家的九小姐却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是以许家上下都是十分重视许姝的。 说起许姝来,王氏想着自己的打算,脸上浮起一丝尴尬,金氏却没注意到,“太皇太后娘娘记得姝姐儿也是托了荣国公夫人的福!” 说起荣国公夫人,金氏暧昧一笑,但转头一想,许姝如今这样子,与荣国公府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只是荣国府因着这是先帝亲口允下的婚事,不敢退婚罢了,顿时也不在提这个话题了。 “九小姐给妙凡师太默的《药王经》我娘家母亲得了一本,把母亲喜的日日捧着舍不得离手的!”太皇太后信佛,好请高僧名尼进宫讲经,其中尤喜寒溪寺的妙凡师太。更何况这样的佛经太皇太后手里也有一本,这样的优越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体验的。 妙凡师太是在五十年前成为寒溪寺的住持的,五十年后的今天已经无人知道她的年纪了,只知道她如今的样子跟五十年前毫无差别,世人猜测她至少有一百岁了,因而被尊为女活佛。又因妙凡师太得太皇太后喜欢,有些想送女儿进宫的人家便常带着自家女儿在妙凡师太面前献殷勤,妙凡不胜其烦,就给每家的姑娘一本佛经叫她们回去抄一百份交来,当时王氏母家的侄孙女也欲参加第二年的大选,自然也跟着其母去见妙凡师太,领了一本药王经回来。 只是这位王小姐眼界甚高,看不起这些另辟蹊径的人,不愿同流合污,其母无奈,便求许家姑娘帮着抄写,但王家已经没落,许家娇养的姑娘哪个愿意辛苦自己给别人做嫁衣呢?最后求来求去竟只有许姝一人答应了,只是当王小姐带着许姝抄写的经书去见妙凡师太时却被妙凡识破,因此妙凡师太便知晓有许姝这么个人的存在,后来见了许姝之后更是直言许姝与佛有缘,许家打蛇顺竿上,让许姝拜妙凡师太为师傅,而妙凡师太竟然也答应了,自此之后,许姝在京中名声更胜从前。 许姝什么都好,样样出色,只是……每每想到这些,王氏都止不住叹息,可惜……可惜呀!“姝姐儿如今正为她师傅制佛香,回头成了,我让她给金夫人留一盒!” 金氏大喜过望,“如此就多谢老夫人了!”金氏这是发自内心的道谢了,谁不知道妙凡师太用的佛香乃京中一绝,京里只有为数极少的人家有,便是以忠勇伯府的背景也得不到这样的东西,如今她竟能得了,这可是件长脸的事! 这样一来,金氏自觉跟许家亲近了不少,只是却是再也不好开口说宋二夫人交待的事了,踌躇半晌,还是斟酌着开口了,“府上的小姐都是金贵非常的,便是连用的东西都要贵重些,这年头双面绣市面上已经是没了,便是自家私藏的也多是普通的货色,没想到府上的小姐连一把纨扇都是巧娘子的双面绣做的绣面!” 王氏脸色一僵,她东扯西拉了半天,没想到金氏还是说回原来的话题了,这把纨扇是许三老爷偶然间所得,许媛见了便拿着不撒手,许三老爷就给了她,得了这样一把纨扇,许媛恨不得满世界的炫耀,得了邀她去玩的帖子便一口应下了,谁知头一次带着出门就出了事,仓皇逃走之际遗失了这把扇子,结果,被宋家人捡到了。 王氏大抵能猜到几分宋家的意思,知道宋家是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来的,也才敢放心大胆的让许姝去顶缸。“姝姐儿用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 金氏闻言大惊,一来她没想到那人竟然是许姝,二来她更没想到王氏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力气呢!只是王氏这么容易就吐口,反倒叫她有些不可置信了,再说许姝是什么样的情形,素来深居简出的,京里的人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怎么可能突然就转了性,出去耍了? 只是惊讶归惊讶,金氏不过是被自家婆婆逼着来问讯的,反正话已经问到了,至于真假她可就管不着了。“原来是九小姐的东西呀!我就说嘛,这府里也就没有别人配用那样金贵的东西了!” 王氏脸色更僵,也不知金氏口中的这个别人是不是也包括了自己。 说完这话,金氏倒是十分解气,知道许姝不过是个替罪的,也有几分替许姝不值,如今许家上下都是借着许姝的光才能有如今的光景,许家却还如此糟践她,许姝若是生在他们金家,那他们是恨不得把她供起来的! 金氏走了,张嬷嬷询问的看了眼王氏,王氏冲张嬷嬷点了点头,“送过去吧!” 4、姐妹 张嬷嬷拿着纨扇却是不敢直接给李氏送去,对着王氏,李氏是媳妇,自然不敢对王氏不敬,但她只是个做下人的,李氏现在心里又正憋着口气,说不得就要拿了她出气,便唤了素玉来,“你不是跟七小姐好吗?去看看七小姐,顺便把这个给大夫人送去!” 素玉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张嬷嬷怕吃李氏挂落便支使她去,心里是不乐意的,磨磨唧唧的不愿意接,张嬷嬷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别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没人知道!还没到讨好大夫人的时候呢!” 素玉心下一凛,慌忙接了东西,张嬷嬷见状哼了一声款款而去。 素玉拿着扇子只觉得跟烫手的山芋似的,一边慢吞吞的往大房的院子走,一边想着如何将这烫手的东西丢出去才好! 眼见已经要走到李氏的春晖苑了,素玉就瞧见李氏身边的雪香袅袅娜娜的从另一条路上过来了,立即走上前去,“如今正是用午饭的点儿,大夫人那里必定忙着,你怎么还有空偷闲跑出来了?” “我哪是跑出来的,只是大老爷那里有客,夫人让我去问问可要留饭!” 雪香刚刚正是从书房的方向来的,素玉不疑有它,“你现下要去大夫人那里回话,正好帮我带个东西给大夫人,这是老夫人让我送过来的,只是老夫人还等着我伺候,我就不进去了!” 雪香假意哼了一声,“姐姐就会躲懒!老夫人既然让姐姐出来自然是不会急着叫姐姐回去的!”但还是伸手接了,“这里面装的什么呀?”见盒子上竟然还缀了宝石,雪香不由好奇。 素玉打了个哈哈,“我又没拆开看过,我哪里知道,你拿给大夫人了自然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雪香还要回去给李氏回话,也不纠结这个,就跟素玉分开了,素玉长吁一口气,急急忙忙逃离了大房的地盘。 不明所以的雪香拿了盒子给李氏,“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奴婢……”话音未落,吴嬷嬷就一巴掌打的她一个趔趄。 雪香惊恐的看了眼一脸怒气的吴嬷嬷,又看看李氏,却见李氏已经打开盒子,露出一把精致的纨扇来,李氏看着那把扇子,气的浑身发抖,“她这是要逼死我呀!” 雪香正想着李氏说的这个她是谁,吴嬷嬷就一脚踹在她肚子上,“还不滚出去!” 雪香被吴嬷嬷这一脚踢的摔倒在地,只觉得肚子生疼,强忍着疼,爬着挪到门边,扶着门框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回了自己屋子。 打发走雪香,吴嬷嬷就看见李氏拿着那把扇子往内室冲去,吴嬷嬷忙跟进去,从李氏手里抢下剪刀,“夫人,若是毁了这把扇子,九小姐可就要一辈子背着这个脏名儿了!” 李氏扔了扇子,伏案大哭,“难道留着这东西就能还姝姐儿清白吗?” “夫人!咱们得等!别人等不起,可是九小姐等的起!还有,夫人您可别忘了三老爷,这扇子可是三老爷得来的,原本是要送给红蕖姑娘的!” 提及红蕖,李氏厌恶的将扇子丢在一边,“一个妓子的东西,媛姐儿也好意思去抢!她安梅果然是会教女儿!” 红蕖是教坊司的官妓,擅歌舞,许三老爷是她的入幕之宾之一。三夫人安氏闺名安梅。 见李氏平静下来,吴嬷嬷又道,“夫人还是赶紧把这些东西给九小姐送过去吧!不然又要生出事端了!” 李氏以为吴嬷嬷说的事端是指老夫人那边,不由气道,“她逼的我不得不舍了姝姐儿替媛姐儿背黑锅,如今我这心跟一刀一刀割的一样疼,就不能叫我缓口气?” 片刻,李氏又一脸愧疚道,“我这个做母亲的护不住自己的女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姝姐儿,难道还要我亲手把这脏东西给姝姐儿?我可做不出来!” 吴嬷嬷叹了口气,“夫人也是被逼无奈,九小姐……一定明白夫人的苦衷的!” “我宁愿她不明白!我宁愿她来跟我哭,跟我闹……可是她一直都那么乖巧,那么听话……她们这么就不能放过她呢?”李氏哽咽不成声。 这时,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七小姐,十小姐来了……” 李氏忙止了泪,对镜整装,补了粉,遮了哭过的痕迹,出了内室。 “给母亲请安!”许婷和许娢齐齐给李氏道了万福。 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李氏的心情轻快了不少,“你们今儿可来早了!” “因为心里一直念着母亲,所以就早早过来了!”许婷是李氏的次女,与长女许婧差了十几岁,李氏生了许婧之后隔了十几年才又生了许婷,所以对许婷一直是宠爱有加,许婷跟李氏感情也十分深厚。 “就你嘴甜!”李氏眼角带了几分笑意,吴嬷嬷在心里不由感慨,最了解李氏的还是当属七小姐,所以即便是是李氏生了儿子,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许婷的地位,反观十小姐……吴嬷嬷又看了眼一脸不屑的许娢,连连叹气!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呀! 说话间,就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李氏忙站起来,许婷和许娢跟着李氏走到门口就见许姝过来了,许姝叫了声“母亲”,就被李氏扶住了。 许婷率先开口叫了声,“九妹!” 许姝亦回了声,“七姐!”又冲许婷身后唤了声,“十妹!” 许娢这从李氏身后站出来,敷衍的叫了声,“九姐!”许婷瞪了她一眼,许娢索性冲许姝翻了个白眼,李氏正背对着许娢,所以没有看见。许婷眼睛微眯,警告的看了眼许娢,许娢才愤恨的低下头去。 “今儿见厨房的水牌上有脆炒嫩莲子!知道你喜欢,就点了,待会儿你尝尝看!”李氏携许姝在饭桌上坐定,指着桌上的一道菜说道。 许姝笑道,“现在荷花都还没开,竟然就有了莲子?那可是稀罕的紧!女儿今儿有口福了!” “你岂是今儿才有口福的!只要是这市面上有的东西,今儿刚出来,明儿就能到你饭桌子上!”许娢嘟囔了一句。 李氏不满的看了眼许娢,许娢到底还是怕李氏的,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5、偏心 许姝却道,“我这是跟着母亲才有这样的口福的,哪里就是专门为我备下的,我可没这么大的脸面,若是这话传出去,别人只当咱们家的姑娘都是这般骄奢的,那就不好了!”许家大房的三个嫡出女儿一日三餐都是跟李氏一起用的。 许娢闻言气的抬头瞪许姝,却在触及李氏的目光时撇开了。 许婷出来打圆场,“九妹说的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是顶顶要紧的!” “名声”这两个字落在李氏耳中,李氏只觉得刺耳的狠,重重的把筷子一搁,“吃个饭而已,哪来这么多话,你若是不愿在我这里吃,从明儿起就在你自己院子里吃!” 被母亲责骂的许娢立即红了眼圈,连带着一起吃了挂落的许婷也不敢替许娢说情了,默默的低下头吃饭。 许娢心里又气又委屈,吃饭时不停的示意布菜的丫头给她夹取炒莲子,丫头心惊胆战的给许娢一次又一次的夹莲子,最后一盘莲子都进了她的肚子,许姝是一粒也没吃,许娢这才觉得有几分解气。 吃完饭,李氏打发了许婷和许娢走,留了许姝在内室说话,谁知许娢以为李氏有什么私房话要跟许姝说,便假意听李氏的话走了,半道上又折了回来,许婷不许,“母亲既叫我们走,自然是有话要跟九妹说,你回去做什么?” 许娢轻嗤,“我回去能干嘛?自然是偷听了!不然能是什么!” 许娢如此理直气壮,许婷不由气结,许娢又道,“难道七姐就不想知道母亲要跟九姐说什么吗?今年荣国公就要做六十大寿了,难道七姐不想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打算吗?” 李氏看着端坐在旁的女儿,再看看自己面前那三个匣子,怎么也开不了口,吴嬷嬷在旁边看的着急,却也心疼。 “这是你祖母给你的,有珠宝首饰,还有一些你三叔淘来的稀奇物件,你拿回去玩吧!”李氏一字一句的开口,每说一个字就如同往自己心里捅一刀一样。 许姝惊讶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祖母怎么就给了我?七姐和十妹有吗?” 李氏哑然,不知如何答话,这时突然有人撩了帘子冲进来。 折回来的许娢和许婷躲在外间偷听,李氏的丫头有心提醒李氏,却又不敢得罪两位小姐,正左右为难之际,许娢却直直冲进内室了,急得也跟了进来。 许娢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李氏面前的三个匣子,其中一个已经打开了,满满的都是流光溢彩的首饰,顿时红了眼睛,哭道,“往日里我说母亲偏心,母亲还不承认,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原来都是骗人的!母亲有什么好东西都只记得她!”许娢恶狠狠的指着许姝,又眼泪滂沱的看向李氏,“既然母亲只心疼九姐,那又何必生我!” 李氏被许娢气的眼前发黑,抬手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 李氏这一巴掌并没有太用力,但还是打的许娢身子一歪,许姝欲去扶她,许娢却不领情,反手一巴掌推了许姝,“谁要你假好心!好人都是你做了,好处也是你得了!合着就我一个坏人!” 许姝身子一晃就摔下地了,慌忙中许姝觉得自己头好像撞到什么了,但听着李氏焦急的呼唤还是道,“我没事!” 李氏扶起许姝,对罪魁祸首的许娢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却被许婷挡了,“娘,十妹的性子是急躁了些,还请母亲看着十妹年幼的份上饶了她吧!” 因这一巴掌打在了许婷的脸上,李氏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见许婷为许娢求情,也只能歇了再给许娢一巴掌的念头。 见许婷给自己求情,许娢稍稍心安,气鼓鼓的瞪着许姝。 许姝觉得自己的头疼的厉害,脑子里一阵晕眩,强撑着一口气道,“若是十妹喜欢这个,我送给十妹就是了,何必为了些死物伤了我们姐妹的感情!” “谁要你的东西!更何况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同样是许家的女儿,祖母待我们都是一样的,就是母亲偏心,一心就想着你!”许娢大声吼道。 李氏今天被王氏逼的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又被亲生女儿这般责怪,只觉得心头一凉,一阵心灰意冷,对许娢接下来说的话置若罔闻,转头吩咐吴嬷嬷,“送十小姐回房,再去孙家求一个厉害的管教嬷嬷来,在十小姐没有学会如何跟母亲姐妹说话前就不用再出房门!” 许娢一听就呆了,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许婷也是大惊,扑倒在李氏脚下道,“母亲三思呀!那孙家的嬷嬷手段甚是厉害,二姐姐那么好的人才都在她手里吃尽了苦头,十妹才十一岁,她如何受的住!” 李氏是下了狠心的,任谁求情也不动摇,许婷无奈,只好道,“我送十妹回房吧!” 李氏疲惫的挥挥手,“去吧!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你好好跟她说说!” 许婷点头,拉着不情不愿的许娢走了,许姝也起身告退,“十妹还小,可以慢慢教,母亲可不要气坏了身子,母亲还有七弟要照顾了!” 想到调皮的儿子,李氏不由感慨,“我这五个孩子里就你最懂事……偏偏却……” “好了,母亲!”李氏话还没说完许姝就打断了,“这话若叫十妹听见又要不高兴了!母亲疼女儿,女儿是最清楚不过了,只是母亲若是真心疼女儿就还请母亲好好珍重自己身子,不然女儿日后还能指望谁去?往年换季您不过是吃两服药就好的毛病,今年吃了四服还是没有见效!若不是请了太医来看,您如今还苦捱着!” 李氏叹道,“是呀!就算不为了别的,为了你们姐弟,我也得养好自己的身子!” 宽慰了李氏一番,许姝告退,李氏一直将许姝送出春晖苑,看着许姝带着那三个盒子离开,李氏心里又是一阵难受,捂着嘴疾步走进内室,将伺候的人都锁在外头,隔着墙板,内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声。 拂柳负责打理许姝的衣裳首饰,见许姝一下子得了这么多东西不由高兴,“这些东西看着就是好的,搁外头只怕要几千两银子才能置办下来!” 许姝淡淡道,“既然是好的,你就好好收着吧!莫丢了,不然回头母亲要的时候又找不到了!” 拂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却是对怀里的东西再也提不起兴致了。 许姝觉得头晕的厉害,半倚在挽风身上,慢慢悠悠往姝林馆走去,走过院子转角,却听见前头响起一阵争执声,许姝不由停下来脚步。 6、瞎子 “你何必跟母亲拌嘴,最后吃苦头的还不是你自己!”这是许婷的声音。 “我就是看不得母亲如此偏心!一样的亲生女儿,凭什么两样不同的对待?我们只有两个大丫鬟,她却有四个,我们一季五套衣裳,她却是想做几套就能做几套,我们除了份例,想要吃什么只能自己花银子去买,她却可以随便去大厨房点菜!我们一个月五两月钱,她却有十两,还有姑姑姨妈们送来的东西也是她挑剩了才能轮到我们……”这个越说越气愤的声音是许娢。 “可是九妹哪一季做的衣裳超过五套了?九妹每个月的份例也从没有吃完过,反倒是十妹你每个月超了好些,最后都是算在九妹名下的,虽然姑姑们送来的东西是九妹先挑,但九妹从来都没挑那些贵重,那些好的哪次不是给你留着的!还有九妹每个月多出来的五两的月例银子也是因为九妹要常去寒溪寺,这是祖母特许的车马费!至于丫头,九妹身子不好,挽风和露荷是负责照料九妹的身子的,而且九妹没有管事嬷嬷,一个管事嬷嬷的月钱刚好是两个大丫头的月钱,九妹也不算违例。”许婷将许娢说的一样样拆开分析给她听。 许娢听完无话可说,头一扭道,“母亲偏心是明摆着的,不然每次去荣国公府请安为何只带她?” 许婷一愣,道,“那是因为九妹跟荣国公府的世孙有婚约……” 许娢冷笑,“婚约?你以为就凭她现在这个样子,荣国公府还会愿意履行这个婚约?每次都是母亲过荣国公府请安,荣国公府的人可有来我们许家一次?荣国公府的宴请,我们许家哪一次是被当做姻亲看待了?” 许婷脸色有些苍白道,“不会的,这是先帝许的婚,荣国公府不敢悔婚的!” 许娢看着一脸不愿相信的许婷,突然道,“七姐自然不希望荣国公府悔婚,不然七姐去哪里找一个胜过荣国公府的婆家!” 许婷闻言瞪大双眼,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你……” 许娢冷哼道,“七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荣国公府自然是不敢悔婚的,可是许姝她也做不成齐家妇!” 许婷并没说话,心里却是知道许娢说的是实话,许娢接着道,“这些年母亲和三婶明争暗斗了多少回,不过是为了争许姝的这门亲事,三婶是为了八姐,母亲却是为了七姐你!凭什么该我们长房的婚事却要轮到他们三房了?哼……” 安氏想为许媛争取跟荣国公府的婚事一事在许家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老夫人不松口,李氏又一如既往的带着许姝跟荣国公府来往,许婷还以为李氏是想为许姝争取的,毕竟许姝算是李氏,甚至她们姐妹的救命恩人,但没想到李氏竟然是为她,只是这事儿她都不知道,许娢是怎么知道的?“十妹这话从何说起?” 许娢笑道,“七姐这是当局者迷,母亲这几年越发看重七姐了,今年春天更是将自己的嫁妆铺子拨了一个给七姐你打理,试问,若是七姐只是要嫁到普通人家去,母亲何必如此费心?而且七姐你今年都十五了,但是母亲却丝毫都不提及给七姐你相看人家的话,可不是早就已经给七姐你打算好了?” 许婷听完心里一跳一跳的,想起李氏对自己的安排,越发觉得许娢说的对,心里止不住的雀跃起来,见许娢一脸笑意,神情不由带了几分羞涩,“十妹不要瞎说,母亲既然有她的打算,咱们就不要瞎猜了!” 许娢得意一笑,她是因为偷听到李氏和许晖的谈话才知道李氏的打算,只是她当时气愤同样是女儿,李氏却只为许婷打算,从来不为自己打算,才没有把这事儿告诉给许婷,今日许婷维护她,甚至替她挨了李氏一巴掌让她大为感动,便忍不住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却没有说是她偷听来的。 困扰自己许久的心事得以解决,许婷心情大好,想起李氏叫她劝慰许娢的话,便开口道,“日后你可不要再跟母亲使性子!母亲如今一心扑在七弟身上,便是九妹也要靠后的,只要你在母亲面前乖巧些,母亲看了自然欢喜,到时候还不是要为你谋个好前程!” 许娢虽才十岁出头,却也知道许婷说的好前程是什么,但却不会羞涩,只觉得向往的很,知道许婷是要嫁到荣国公府去的,不免又羡慕起来,“七姐将来是要做皇亲国戚的,我们姐妹都只有羡慕的份儿了!”荣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太皇太后乃是亲姐妹,荣国公府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许婷听了心里又羞又喜,红着脸道,“母亲自然也会给十妹谋个好前程的,十妹安心等着就是了!” 虽然许娢嘴上一直说李氏偏心,但却明白李氏对她也是十分好的,所以也知道许婷说的是实话,但还是忍不住嘴硬,“母亲一心就想着许姝,我到要看看将来母亲能给她找个什么人家!” 许婷气恼道,“说什么气话呢?你明知许姝是嫁不了人的,左不过就在家这几年了,你何必跟她争锋相对,惹了母亲厌烦,等你嫁了人,一年能见她几回?忍了这几年,以后任你逍遥自在去,为了一时之气,害自己一辈子,值得吗?” 许娢豁然开朗,“七姐说的有道理,我听七姐的就是了!” 许婷满意道,“这才对,你不仅要讨好母亲,也要跟九妹亲近起来才是!九妹在母亲面前说一句,顶你说十句!” 一听要跟许姝好,许娢不乐意了,嘴掘的老高,“我才不要理她呢!” 许婷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许娢的脑门,“我可是为你好!许姝如今得妙凡师太青睐,妙凡师太是什么人?若是妙凡师太说一句你的好话,你还愁没有好亲事?” 一听自己还有依靠许姝才能换门好亲事,许娢顿时提不起什么兴致来了,毕竟她才十岁多,婚姻离她还太遥远,她还没意识到婚姻的重要性。“我才不要靠她呢!等七姐你嫁进齐家,自然不会忘了我对不对?到时候有七姐在,我还搭理她做什么?” “你这脑子真真是不开窍,她又碍不着你什么事,何不好好跟她相处,如今你处处跟她作对,只会让母亲觉得你不懂事,厌恶你,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反而若是你跟她关系好了,一来母亲觉得你懂事了,二来她素来心软,以后也会维护你,你还愁没有好处?左不过一个瞎子罢了,靠着救了七弟的那份情才被母亲疼到如今,以后除了老死在家也没有别的出路,眼下你靠她一时,以后她一辈子都只有羡慕你的份……”许婷还在淳淳教育许娢,却不知道这些话被一墙之隔的许姝全听见了。 7、将逝 “小姐……”挽风轻轻唤了一声。 许姝竖起一根放在嘴边冲挽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扶着挽风的手走远了一些才道,“别扰了她们说话!” 挽风咬唇唤了声,“小姐……” “好了!七姐也没有说错!”许姝安抚,伸手抚上覆眼的布带,语气微凉,“我就是个瞎子,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个瞎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许姝就是个瞎子又怎么了? “小姐……”看着缓缓倒下的许姝,拂柳失声尖叫。 拂柳凄厉的叫声惊动了墙外的许婷和许娢,姐妹俩面面相觑,然后快步走开,径直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许姝走后,李氏正小憩,才刚入睡,就听人来报信了,“九小姐在园子里晕倒了……”话未说完,李氏就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在床上。 “可请了大夫?露荷怎么说?”李氏一边问话,一边汲了鞋子就往外走,连头发都忘了挽。 因为许姝目不能视,所以姝林馆里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之外其余的摆设一律是能少则少,院子里也是铺的一色的青砖,因而姝林馆就显得格外空旷。 进了卧房,李氏一眼就瞧见许姝衣领上大片的血迹,腿一软就扑倒在许姝床上,“姝姐儿……” 许姝面无血色的躺着,一点儿也没有反应,李氏恍惚记起许姝午间被许娢推倒的那一下,忙去看许姝的头,果然在左耳后有寸长一道口子,已经被处理过了,血已经止住了,李氏的心稍稍安定,见露荷拿着纱布过来,忙让她给许姝包扎伤口。 大夫是许家惯用的刘大夫,对许姝的情况也十分了解,见许姝是磕伤了,又有自家医女处理了伤口,只当是许姝眼睛看不见给摔的,便开了些补血愈合伤口的药。 谁知到了傍晚许姝竟然起了高热,一剂药下去,不仅没有退了热,反而体温变的更高了,刘大夫也慌了,知许姝身子娇弱,不敢再开方子了。 李氏无奈,急急忙忙去请太医,太医来了见伤口也没红肿化脓的痕迹,实在是不知道许姝这高热因何而起,又细细问了许姝的身体状况,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给了个很是保守的方子,自然是没有效果的。 这么一番折腾已经是三更天了,王氏也被惊动了,王氏见许姝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印堂隐隐有些发黑了,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好,悄悄吩咐人去库房里取了只千年老参备着。 药一碗碗的灌下去,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李氏肿着两只眼睛斜靠在许姝床头,眼神涣散,形容憔悴,许婷和许娢立在李氏身后不远的地方,知道许姝是因为被她推了撞伤才这样的,许娢心里十分不安,看一看许姝,又看一看李氏,心里如鼓擂。 不知怎么的,见到许姝这样子,许婷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害怕下午她跟许娢的谈话被许姝听见了,又或者是若是许姝就这么死了,那跟荣国公府的亲事就要就被摆在明面上了,她已经十五了,实在是拖不起了…… “娘……娘……”昏睡着许姝突然开口说话,李氏呆滞的眼神陡然明亮起来,抓住许姝的手,“娘在这儿呢!” 可许姝却没有答话,仔细一看才发现许姝还是昏睡着,俨然是已经烧的在说胡话了,“娘……弟弟……弟弟在这里……”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李氏和王氏却都听见了,王氏闻言除了叹息还是叹息,李氏却哭成泪人,七年前那场大火,被烧成血人的许姝从大火中爬出来的时候对她说,“娘……弟弟在这里……”解开裙子,七少爷许桦毫发无损的被许姝包在裙子里,可是许姝却被烧成重伤,之后缠绵病榻年余才能勉强下床。 许姝断断续续的说着呓语,只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渐渐听不见了,王氏知道许姝怕是快到时候了……不忍看这场景,找了个借口回去。 许姝的父亲许大老爷许晖也来看过,见妻女皆是满脸悲戚,忍着心痛回了书房,静坐了一夜。 临近天亮之际,听人来报许姝的高热竟然退了,人也醒了,还要了水喝,如今又睡下了,许晖知道是回光返照,怕她这一睡就睡过去,大急,“别让她睡!别让她睡!” 许晖急急忙忙赶去姝林馆,却发现许家的女眷都到齐了,原来大家都知道许姝醒过来的事,都是赶来见许姝最后一面的…… 李氏双眼血红半倚在许姝床上,许姝就伏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揽着许姝的肩,一只手紧紧抓着许姝的手,抓的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可是许姝却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许晖见状于心不忍,上前拍了拍李氏的肩,李氏却尖叫道,“姝姐儿不会死,姝姐儿不会死的!” “死”字说出口,李氏眼泪纵横,浑身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许晖也眼圈红红,见李氏已经将许姝的手捏的发紫,便想将她的手松开,触及许姝的手背,冰凉一片,许晖大退一步,身子踉跄,嘴唇蠕动,仓皇的冲出了房间。 众人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人群里隐隐的有了哭声,李氏被这哭声刺激到,嘶吼道,“不许哭!都不许哭!姝姐儿不会死的!” 可是人群里的哭声却更大了,许娢没想到许姝竟然死了,顿时心里拔凉拔凉的,李氏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而且她还会背上一个害死胞姐的名声,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许婷见此情景,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落到实地的声音,擦着眼角走到李氏身边,“娘,就让九妹安心的去吧……” “啪!”许婷不可置信看着打了自己的李氏,可是李氏眼神空洞,根本就不看她一眼。 王氏拉开许婷,对李氏道,“姝姐儿若是醒着定也不愿看到你这样子的……” 李氏陡然抬头,定定的看着王氏,看的王氏心里发毛,正要说话,李氏却指着安氏和许媛道,“是你们!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死她的!” 8、糊涂 安氏被李氏猩红的眼神吓得身子一歪,许媛吓得尖声哭泣起来了。 李氏置若罔闻,声嘶力竭的哭诉,“都是你们害的!若不是你们,她怎么会想不开!我知道,我知道姝姐儿是自己不想活了……那年她伤的那样重,谁都说她没救了,可是姝姐儿跟我说她舍不得弟弟,她就挺过来了……可是这次……她是被我害死的呀!我不该由着你们作贱她……她替你们顶了多少恶名,替你们挣了多少好处,难道还不够吗?你们非得要她的命……”李氏抱着许姝嚎啕大哭。 众人闻言脸色各异,门外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许晖恭恭敬敬的迎在门口,“师太里面请!” 原来许晖刚出姝林馆就遇见了妙凡师太,许晖知妙凡师太是世外高人,便急急领了妙凡师太过来。 见来人竟是妙凡师太,李氏仿佛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扑倒在妙凡师太的脚下,“求师太救救姝姐儿!” 妙凡颔首,“我跟这孩子有缘,她不过是一时想差了才睡过去,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醒了!” 知道许姝有救了,李氏心里一松,人就直直的倒在地上了!原来李氏毕竟上了年纪,熬了一夜,心力交瘁,不过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如今知道许姝没死,这口气松了,自然就晕死过去了。 妙凡手法熟练的在李氏身上几个穴位处按了几下,“送许大夫人下去休息吧!许大夫人这是累了!”又冲王氏等人道,“你们也都出去吧!我跟这孩子有话说!” 片刻之后,屋里就剩下了妙凡师太和许姝了,妙凡叹了口气,“我只当你是个明白的,原来还是个糊涂的!” 一个时辰后,妙凡走出姝林馆,只交代了句,“好好照看着,等她想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众人不明所以,但见许姝呼吸如常,就跟睡着了一般,确实跟昨夜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不同,也就不疑有它。 李氏醒来之后知道许姝无碍,又强撑着病体去看了一次,才算放下心来。 因李氏的那番话,王氏到底是觉得愧疚,滋补的汤药膳食流水一般的往春晖苑和姝林馆送去,而安氏被李氏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心里已经十分不自在,又见老夫人如今眼里只有李氏许姝母女,把她晾在一边,安氏心里不痛快,借着肚子闹了几场,王氏起先还有些心软,毕竟这事儿也不是安氏一人的过错,但许晖一句话提醒了她。 “母亲且想想妙凡师太是什么人?前年德王庶长子病危,去寒溪寺求药,妙凡师太只一句命由天定就打发了,但如今却救了姝姐儿。可见姝姐儿是被师太看中的,师太乃是高人,既然看中姝姐儿,必定是姝姐儿命数不凡,就冲这个,母亲也不该那般对姝姐儿。” 虽然许晖这话里的意思是责怪王氏的,但王氏却从中品出了一个重要信息,再联想起许姝出生时天降异象,更加肯定许姝命格不一般,说不定以后能承了妙凡师太的衣钵,顿时有些后悔同意了安氏的建议,让许姝顶替了许媛。 便再也不理会安氏的哭闹了,只一心盼着许姝早日醒来。 安氏不大不小的闹了几场,却都被王氏无视了,安氏心中气急,砸了半屋子的瓷器还不解气,恰巧四小姐给她做的一双鞋小了一分,安氏借题发挥,当场将鞋子砸在许如脸上,又罚许如在院子里顶着大日头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另限许如一日之内给她赶制一双合脚的鞋出来。 许如拖着腿一瘸一拐的回了西跨院,跨院本就不大,左右厢房又被安氏用作库房,正房她是不能住的,只能住后面低矮的两间抱夏。 许如倒了半盆凉水擦了擦汗,又仔仔细细洗净了手,才去翻破烂的针线篓子,翻了又翻,里面全是巴掌大小的零碎的布头,凑不出一双完整的鞋面了,许如叹了口气,打开衣柜,拿出一套翠绿的衣裳,这是四年前她订下亲事时老夫人给她制的衣裳,料子极好,她一次也舍不得穿。虽然后来亲事没了,但衣裳还是留下了。 摸了又摸,许如还是舍不得,又小心翼翼的放进去了。 许如踌躇着走到秦姨娘的水月居,还没进门就被一个二等丫头拦下了,丫头鄙夷的看了眼穿的还不如一个粗使丫环的许如,“姨娘已经歇下了,四小姐有什么事?” 许如听到西厢里有孩童咯咯的笑声,还有妇人的低声软语,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听说昨夜姨娘没睡好,所以来看看!” 丫头轻嗤,“昨夜谁睡好了?闹那么大动静!”边说边用嘴努了努长房的方向。 许如没答话,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看见许如走了,秦姨娘放下窗棂,“唉,我也是没法子,不是我不帮她,只是夫人如今不待见我的很,我总要给八哥儿留条后路!” 丫头宽慰道,“姨娘待四小姐已经仁至义尽了,又不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又不得全府上下的喜欢,姨娘照养她长大,还给她安排了门好亲事,就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秦姨娘捏了捏额角,“等老爷回来我再去求求老爷,让老爷给她指门亲事,早早嫁出去就好了!” 许如回房就开了衣柜,拿出那身翠绿的衣裳,这颜色虽然太明艳了,但她实在是没有能拿的出手的料子,找来剪刀,就要下剪刀,突然她那一日里总有大半日见不着人影的丫头绿珠在门口笑道,“四小姐,圆圆姐姐来了!” 圆圆是姝林馆的二等丫头,许如忙放下衣裳迎了出来,圆圆手里拿了个小包裹,进门后就给了许如,“昨儿九小姐有些不好,就给耽搁了,如今九小姐大安,踏雪姐姐就叫我赶紧送过来!” 许如感激的接了包裹,“九妹如今这样子,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还……” 圆圆止住了许如的自责,“四小姐好好的就是帮了忙,这里面有双现成的鞋面,是拂柳姐姐做的,四小姐看看能不能用上!” 9、被掳 许如眼圈一热,忙低下头去拆了包裹,里面是一些好的料子,东西不多,但是还有两大块颜色素淡不起眼的料子,圆圆指着那两块道,“这两块四小姐拿着做身裙子!余下的不管是做鞋,还是绣帕子都好!” 许如只能讷讷的说着,“谢谢!” 圆圆东西送到了,也不多留,起身要回姝林馆,经过绿珠身边时警告的看了眼绿珠,绿珠脖子一缩不敢正视圆圆。 拂柳做的鞋面无论大小颜色花样都是合适的,大约是做给许大夫人的,许如拿着鞋面松了口气,这样她只用绣鞋底就好了,不然她就是今天晚上不睡也不一定能赶出一双鞋子。 她没想到这才几日功夫安氏的脚就浮肿成这样了,已经放了几分的鞋子还是小了。 许如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着许姝,她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许姝,不管是失明前,还是失明后的许姝,她都不曾看懂过,许姝是长房嫡女,刚出生就订了门好亲事,而她是三房庶女,母不喜父不爱的,两人又差了年纪,自小就不相熟。 后来那场大火,许姝舍命从滔天大火中救出七弟许桦,听说德安堂失火的时候她也跟过去看了,那样大的火,她离了数丈之远依旧觉得那火光烤的脸皮一阵阵的疼,可是许姝却从一片火海中救出了一个才满月的婴儿,那个时候她都才多大呀,她永远记得背上燃着火焰的许姝从火光中爬出,滚落到李氏脚边,解开自己的裙子,将毫发无损的许桦递给李氏的样子。 那一刻她被震撼到了,一个孩子都能如此坚强,她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不被家人喜欢又如何?我自己喜欢就好! 刚刚失明的许姝变的安静了,常常在花园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一次她看见独自一人在花园的许姝摸索着往池塘边走过去,等她反应过来,就听扑通一声,许姝掉进池塘了,她来不及多想就跳进池塘里将许姝捞了起来,对已经十一岁且从小做惯粗活的她来说从水里捞出一个比自己小了差不多一半的孩子并不难。 许姝被捞出来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当时许姝问了她一句话,“你有没有讨厌过一个人?很讨厌很讨厌,讨厌到恨的那种?” 她当时回答的是,“有!我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出身!讨厌自己每天被人找各种理由打骂,讨厌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讨厌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丫头欺在自己头上……” 后来许姝被李氏的的丫头找到送回房间,再然后她当时的丫头被人带走了,因为许姝说她是被一个身上带着木兰花香味的人推下水,整个许府只有许媛的院子里有一株木兰,安氏自然不会承认是许媛的人推了许姝,那么就只剩下她跟她的丫头,但是她救了许姝,于是她的丫头被认定是凶手,但是她却不能去求情,因为她心底里也盼着摆脱那个丫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这下证明原来她真的不是个好人。 因为她救了许姝的缘故,她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虽然只是一个放杂物的跨院,虽然她只能住在抱夏,但她已经很开心了,因为在这之前,她一直睡在许媛房间的脚踏上。 再后来,她渐渐跟许姝有了来往,虽然许姝一直淡淡的,但是总在她最需要的帮到她,这让她非常感激,托许姝的照顾,她这几年的日子好多了,虽然安氏对她的打骂一如既往。 许如熬夜将鞋子做好,第二日给安氏送去,这回安氏没有再挑剔,随手搁在几上就打发她了。许如出了安氏的锦华苑,脑子里还回响着刚刚院子里丫头的议论……原来九妹是因为这个缘故才病倒的。 也亏得是九妹,如果是她,她是宁可血溅三尺也不能背着这盆辱人的脏水的。许如凄凉一笑,原来她也会这么想,她竟然也跟别人一样想,别人都当九妹不在乎才放心的把脏水泼到她身上,可是她明知九妹的性子怎么还能这么想! 九妹不是不在乎,她比谁都在乎,可她的在乎是在心里,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了解她的心,所以她们都以为她不在乎。 安氏知道宋三奶奶再次上门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想法,但是当王氏叫她去见宋三奶奶的时候,她就急了,“娘,当初被掳走的可是姝姐儿,不关我们三房什么事!” 果然,王氏心道,安氏竟能如此心安理得的让许姝背这个黑锅,这黑白颠倒的让她都要觉得出事儿的是许姝而不是许媛了。 “你也知道这次这事儿闹的挺大,涉及在这事儿里头的大家小姐有好几十,圣上本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所以当初才让御林军守着院子的门叫我们这些丢了姑娘的人家蒙着脸进去找人!”王氏叹了口气道,“只是这次抓住的十几个公子哥没一个愿意承认是自己做的这事,丢了姑娘的人家也没有一家愿意出来作证,若是就这么拖下去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偏偏媛姐儿落下的东西叫宋家人捡到了,宋家公子又被牵涉其中!现下京兆尹正为难,总不能把这十几位公子都判罪了,又不甘心放了他们,只能这么耗着了!有人提议叫京兆尹找了被掳走的小姐来作证,可是谁也不知道当初都有那些人家的姑娘被掳走了,京兆尹就私下里放了话,只要这些被抓的人能找到被害者证明他的清白他就放人,可哪家姑娘愿意牺牲一族女眷的名声来做这个证!” 但是许媛的东西落在宋家人手里,宋家自然紧咬许家不放了。 安氏呆了呆,她没想到宋家竟是打的这个主意,若是做了这个证,还让这姑娘拿什么脸面活下去,想到这里安氏不由庆幸幸亏让许姝顶了这个名,不然这真是要逼死她的媛姐儿。 “难道娘想让媛姐儿去作证?”安氏紧张不已,生怕王氏反悔。 王氏瞪了眼安氏,“让媛姐儿好好想想她被掳走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回头以姝姐儿的名义告诉给宋家,也算对宋家有个交代不是?” 安氏放了心,“媛姐儿当日被吓坏了,哪里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王氏斥道,“又不是问你!去叫了媛姐儿来,我亲自问她!” 10、连累 安氏不情不愿的领了许媛来,许媛因为被掳一事变的胆小,又因觉得名声有损,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再加上有些畏惧王氏,躲在安氏身后不敢出来。 王氏只好倾过身子柔声问道,“你再把你那日遇到的事细细说一遍!” 许媛看了眼安氏,结结巴巴道,“那日…我…我们先去大殿里烧了香,后来…后来就去观音洞看千手观音……再然后,再然后…我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被人绑的动不了,嘴也堵住了,眼睛也蒙起来了……” 想起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许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宋三奶奶,您不能进去……”丫头话没说完就堵了嘴,金氏在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保护下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王氏的颂德堂。 金氏毫不犹豫的推开门,就看见了无处可躲的许媛和一脸惊慌的安氏。金氏得意一笑,许姝果然是替人顶罪的,亏的她聪明,今日又来了一趟,打了许家一个措手不及,不然还要给她们给骗得团团转。 安氏慌忙间将许媛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不想让金氏看见她的脸,金氏也不在意,她才不管真正被掳的是谁,她只要知道许家在这件事上骗了她就够了。况且这岂是挡着脸就能瞒住的? 王氏面色阴郁,对金氏的不请而入十分不高兴,“宋三奶奶倒真是快,老身还没叫人去迎,宋三奶奶自己竟然就来了!” 金氏浅浅一笑道,“还请老夫人原谅则个!我也只是因母命难违,所以才这么着急!”看了眼安氏母女,金氏接着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日府上被掳的是哪位小姐,咱们心知肚明!而我那可怜的小叔子也被牵涉其中了,所以咱们两家也相互体谅体谅,老夫人帮我们家六少爷免了牢狱之灾,我们宋家自然也会保全你们许家姑娘的名声。” 王氏却道,“想必宋三奶奶刚刚也听见了,媛姐儿是什么也没看见的!” 金氏点头道,“既然八小姐什么都没看见,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说完这话,金氏一阵风一样的走了,留下王氏和安氏面面相觑。 知道宋家不会就此罢休,果然第二日宋二夫人周氏就亲自登门了,不过周氏长相美艳,说话也温柔,不似金氏那般快嘴利舌,倒叫安氏松懈了不少。 “八小姐被连累其中真是造孽呀!真该死的贼人,真该千刀万剐!”宋二夫人不提自己的儿子,反倒替许媛叫起屈来,顿时引起了安氏的共鸣,虽然许媛保住了清白,但却坏了名声,以后在姐妹中也抬不起头了,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一个宋家知道。 安氏哭自己无辜受累的女儿,宋二夫人不停的安慰,等安氏哭完自己的女儿,周氏就开始哭自己的儿子了,“文才他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一门心思读书,怎么可能去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不过是去诗会凑个热闹,竟就被扯进这种腌臜事里头了……” 王氏冷眼看着周氏唱念做打俱佳的表演,也不接话,等周氏哭够了,王氏打发了安氏走,回头就见周氏泪眼婆娑的看向她,“老夫人也是膝下儿孙成群的,就还请怜惜怜惜晚辈,可怜我就文才一个儿,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这话是安氏近日常挂在嘴边的,老夫人都已经听厌了,虽然比之安氏周氏说的更悲戚断肠,但王氏却并不动摇。“宋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周氏暗恼许家不识趣,却不敢在此时把人得罪了,“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刑部那边每日里都催着早日结案,听说若是再拿不出证据来,就要把所有人一起问罪了!” 王氏干笑一声,“圣上英明,京兆尹大人也最是清正廉明,定不会叫宋公子蒙冤的!” 周氏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脸上却更显哀愁,“求老夫人帮帮我那可怜的儿子吧!” 王氏无奈道,“凭咱们两家的交情,若是能帮的上忙,我们岂有推辞的道理?实在是我们无能为力呀!媛姐儿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去作证,也没有什么用处呀!”深知周氏下一句就要提及让许媛去给宋文才作证,所以王氏就早一步自己提出来堵了周氏等我话。 周氏听了王氏这话却在心里一笑,她要的就是这句话,“老夫人大义,晚辈感激不尽!等文才平安回来,我让他来给老夫人磕头谢恩!” 王氏眼皮一跳,她已经表明许家无能为力了,怎的这宋二夫人还要谢她?难不成她又有了别的主意不成?便敷衍道,“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担不起夫人的谢!” 周氏却一脸感激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老夫人大义,愿意让府上的小姐给文才作证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王氏心里警铃大作,她刚刚虽说了作证的话,但却表明许媛毫不知情,作不了证,也就是变相的拒绝了作证,但周氏这话里的意思…… 果然,周氏接着道,“看没看见有什么关系?只要八小姐说她看到了她就看见了……” 王氏大惊,竟然要让许媛去作伪证!“这……这只怕不妥吧!” 周氏胸有成竹道,“没什么不妥的!正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事儿只要我们两家不说出去,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看着周氏一脸笑意盈盈,王氏身子一阵阵发寒,是她小瞧这位宋二夫人了,原先只当周氏是跟安氏一般目光短浅之辈,不曾想她心机竟如此深沉!先是故爆其短让她放松警惕,再有晓之以请让她出言安慰,谁知这一步步都是陷阱,而她不知不觉就掉进她的陷阱中去了,只是最让她惊讶的是周氏竟然胆大如斯,竟然要敢想出作伪证的法子来! 而且刚刚那话里的意思竟然隐隐有了威胁之意,王氏不敢大意,“这……若是别的人家也寻了证人来,跟咱们的证词不一样可就……” “老夫人多虑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别的人家现在正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呢!”周氏悠悠道。 11、威胁 竟然将她所有的托词都堵死了,她竟无力反驳,王氏急的一头汗,如今她应该能体会当日她逼着李氏答应让许姝顶替许媛时李氏的心情了。结结巴巴了半天才道,“媛姐儿这次被吓的不轻,只怕……” 周氏也不急,总归他们手里捏着许家的把柄,不愁许家不就范,况且许家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如今许家对他们家有用处,她是连正眼都不会瞧许家一眼的,“老夫人也不要急,反正京兆尹也还要些时日才能结案,八小姐可以慢慢调养,即便是八小姐调养不好,想来老夫人也能叫其他姐妹替了八小姐,这般姐妹情深,真是叫我好生羡慕!” 想起先前用许姝顶替许媛一事,王氏臊的满脸通红,又恼怒周氏这般无理的态度,却忌讳宋家权势,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那晚辈就先告辞了,过几日再来拜会,想来那时候八小姐身子已经大安了!”周氏说完便起身告辞,王氏寒着脸送走周氏,回屋就见安氏挺着大肚子倚在门边。 “娘,您可不能听她的呀,要是让媛姐儿去作这个证,可就是要了她的命呀!衙门那地方岂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能去的,更何况还要去指认那恶人,那可就全毁了!”见王氏回来,安氏立即扑过去哭诉。 王氏何尝不知道安氏说的这个道理,莫说要去指认歹人,便是往那堂上一去,这辈子就别想再有干净的名声了,到时候不仅许媛,整个许家的姑娘都只能一条白绫了结了才是。这宋家欺人太甚了!但谁让他们许家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呢?王氏悲从中来。 “娘,当初不是都说好了是姝姐儿的吗?如今还叫姝姐儿去才是呀!”安氏见王氏不语,以为王氏也不想许媛去,便又推了许姝出来。 但王氏被许晖责怪了一顿,也想明白了许姝比之许媛用处大的多,而且这事儿无论许家哪位小姐都不能出面,不然许家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媛姐儿不能去,”王氏缓缓道,安氏闻言大喜,以为王氏是要舍了许姝,谁知王氏接着道,“姝姐儿也不能去!” 安氏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娘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人选?对了,还有如姐儿!叫如姐儿去最好了!” 安氏的自私叫王氏心寒,却无力指责她,说起来安氏这性子也是因为她纵容的结果,李氏早年无子,不为她所喜,易氏又木讷,因而性子外向的安氏就凸显出来,虽然安氏也有很多缺点,但人就是这样,看谁顺眼的时候在她身上就什么缺点都看不到了,是以造成了安氏如今的自私自我。 “谁都不行!许家的女儿一个也不许去!”王氏语气缓慢却不容拒绝的开口。 安氏呆了,“那……那宋家……宋家那边怎么办呀!” 王氏疲惫的道,“这事儿瞒不住了,老大已经知道了,等老爷回来了,我把这事儿告诉老爷,让老爷拿主意吧!还有,我已经给老三去信了,把这事儿详详细细的告诉了老三,他接到信应该会快马赶回来,虽然他赶回来也不一定能赶上,但他到底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脉颇多,说不定能有用处!” 让许旸回来安氏是赞同的,但是把许媛被掳以及遗失纨扇被宋家拾得一事说出来她就不怎么高兴了,“这些内宅之事怎么能拿去叨扰父亲呢?” “这已经不再是内宅的事情了,这事儿牵涉到了宋家,还有京兆尹府,岂是我们这些内宅夫人做的了主的?早日告诉老爷,也能早日了了一桩事!宋家可不是个善茬!还是说你有更好的主意解决了这事?”王氏反问道。 安氏语塞,她是好主意一个没有,馊主意倒是有一箩筐,比如找了周氏的把柄反过来威胁周氏,但是她却不敢说出来,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许家是不屑用的。 许家家主许冠捏着胡须沉默了足足有两刻钟,才抬头扫视了一眼两个儿子,“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许二老爷比他的妻子易氏更沉默寡言,更何况这事儿也不关他们这一房的事儿,他不打算去趟这趟浑水。“当时媛姐儿是接了帖子才去的,既然是一道去的,想必别人家也是丢过姑娘的!” 许二老爷是想让许家将这皮球踢出去,只是这个法子许冠何曾没有想过,别人家可没有把柄捏在宋家手里,宋家这是要咬死他们许家了。 “姝姐儿不能去,如姐儿也不能去,这事儿母亲说得对,许家的女儿谁也不能出面!”许大老爷许晖声音坚定,不容人反驳。 “老大说的我也赞成,这事儿许家的女儿任谁去都是毁了许家一族的名声!”许冠点点头,“宋家不过是要找人来证明他家儿子的清白,既然他们想要做伪证,那我们又何必来真的!当日被掳的哪个世家小姐身边没有跟着丫头的,咱们推个丫头出去就是了!” “父亲这主意虽好,却并不可行!哪家的丫头能撇开主子独自跑到庙里去?”许晖反问道。 许冠哑然,丫头都是有主的,有了丫头,再想带出她身后的主子也不是难事。 “既然是作假,不妨就假的彻底一些,选一个伶俐的丫头,给她伪造一份户籍,充作家道败落的人家的女儿,由她去作证,事后给她一笔钱打发的远远的!”许晖提议,在得知王氏和安氏要让许姝顶罪时许晖就计划这么做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许冠闻言点头,“这样倒是更完善些,回头跟宋家商议一下细节!” 当家人一槌定音,自然没人反驳,只是在挑丫头的时候许家的几位女主人却有了分歧,安氏认为这主意是许晖提出来的,当让大房的丫头出面,但李氏不应,反道是三房女儿惹出来的事,该由三房的丫头顶罪,最后王氏宣布这丫头从她院子里挑,才算止了安氏和李氏的争执。 听闻这个消息,王氏的四个大丫头都心惊胆颤,生怕王氏挑中了自己。 12、顶替 “三少爷,求您去老夫人那里要了奴婢来吧!”素玉哭的梨花带雨,“若是老夫人选中了奴婢,奴婢可就没有活路了……” 许杉一脸无措的扶起素玉,“我……我还没考中秀才,母亲不会让我添房里人的……” 见许杉有心叫她做他的房里人,素玉破涕为笑,“有三少爷这份心意在,奴婢就是死了也值了!” 素玉说到死,许杉还以为她想不开,要去寻短见,忙抓住她的手,“你放心!虽然我现在不能向祖母开口讨要你,但是……但是我一定会想法子保住你的!若是……若是祖母真的选中了你,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会向祖母要了你在我身边伺候!” 一番话感动的素玉眼泪盈眶,“三少爷的这份情奴婢无以为报……” 互诉衷肠之后,两人搂着卿卿我我了一番,素玉才脸带春色的出来。小厮进去添茶,见许杉正抱着书看,不由酸溜溜道,“还是素玉姐姐有本事,奴才日日说了再多,少爷也不看一眼书的,素玉姐姐才来一刻钟,少爷就抱着书不舍得撒手了!” 许杉睨了小厮一眼,“你也来取笑我?是谁跟我说看书没意思的?” 小厮嘻嘻一笑,“这书奴才看不懂,自然觉得没意思!” 许杉敲了敲左手边的抽屉,“这里头有本书,你定是看得懂的!” 小厮拉开抽屉看了眼,再抬头,媚眼如丝,“这书奴才可没看过,可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许杉附耳轻声道,“到了晚上,你自然就知道了!” 素玉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回了屋,却见素芬眼神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素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喜色消失的无影无踪,果不其然,她还没坐下,张嬷嬷就来唤她了,说王氏找她。 素玉忐忑不安的进了屋,张嬷嬷在她身后关了房门,见张嬷嬷没有跟进来,素玉猜测王氏果然是选中了自己,顿时大急。 “我这些个丫头中就属你最出色,也最懂事……”王氏缓缓开口。 素玉心里越发觉得不好,勉强道,“老夫人抬爱,奴婢感激不尽……” 王氏笑了笑,“便是我要抬举你,也要你是个聪明人才行……” 王氏这话话里有话,素玉不敢贸然接话,垂头不语。 “你跟杉哥儿的事……”王氏才说了半句,就见素玉猛然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王氏满意一笑,“你跟杉哥儿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来你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二来杉哥儿是我的孙子,你又是我看重的丫头,你去伺候杉哥儿我也放心,也算是给你一个好前程,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我乐见其成。原本打算等杉哥儿中了举,就把你放在他房里的,所以你们之间我是看在眼里,并不打算计较你的过错!” 许杉已经十九岁了,又是长房的庶长子,也是长房唯一成年的男孙,拖到十九了还既没成亲,也没定亲的,未必不是李氏从中作梗。但李氏生了长房嫡子,娘家又得势,王氏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她去了,反正是个庶子,没有嫡子之前,这庶长子是宝贝的很,但有了嫡子,这庶子也只是枚弃子。 所以在知道素玉与许杉的私情之后,王氏悄悄将消息递给了李氏,但李氏却只当不知道一样,所以王氏也就放任不管了。再者素玉是王氏一手调教的,对王氏也忠心,若是素玉去了长房,也算是她在长房安插的一只眼睛,生下嫡子之后的李氏越来越脱离王氏的控制了。 听了王氏一席话,素玉彻底惊住了,她原本以为她跟许杉的事情无人知晓,却没想到原来王氏一早就知道了,而且还默许了这件事。她一直以为她要跟许杉是一件十分不容易办到的事情,可是在她觉得是最大的障碍的王氏竟是认可这件事的。 “若是没有出媛姐儿的事,至多明年我就会将你派到杉哥儿身边伺候,等杉哥儿成了亲,你是我给杉哥儿的,杉哥儿媳妇自然不会亏待你,抬位分是早晚的事……”王氏接着道。 但是偏偏许媛出事了!“媛姐儿的事我没有瞒着你们四个,昨儿老太爷说的事你们也都该知道了,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 王氏直直盯着素玉,素玉迫于王氏威压,哆哆嗦嗦的说道,“奴婢……知道……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奴婢?” 王氏选中素玉有一个最简单的理由,那就是素玉是四个丫头中漂亮的一个,而且素玉有软肋,王氏敢肯定只要她说出接下来那番话,素玉一定会答应的。 “你想留在杉哥儿身边吗?光明正大的留在杉哥儿身边,而不是做一个小小的通房!”王氏没有直接回答素玉的问题,反而是反问她。 素玉把心一横,咬点头。 王氏满意的拉着素玉的手道,“你若做成了这事儿,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良民身份,光明正大的将你纳为杉哥儿的贵妾!” 素玉先是一惊,瞬间又狂喜起来,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点头,“奴婢愿意!” 看着穿戴一新的素玉,许冠满意的点点头,对于妻子给出的人选十分满意,“我已经给宋家去了信,晚上宋伯爷,还有宋二老爷夫妇都会过来!” 这种事还是要瞒着人才好,晚上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 宋伯爷及宋二老爷夫妇如约而至,对于许家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兄弟二人有了分歧,宋伯爷不赞同,“这……这若是被人知道了是要砍头的……” 宋二老爷却认为,“那日被掳的人究竟有哪些,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只要这丫头不被人揭穿,就可行!” 宋伯爷还欲反驳,宋二老爷却一槌定音,“就这样吧!”复又挑剔的看了看素玉,倒也还算满意,“还请许大人,许老夫人多多费心调教这丫头几日,过几日我请京兆尹来家里用饭,顺便叫他见一见这丫头!” 许冠夫妇连声答应了,他们先前还怕素玉上堂会出岔子,如今能提前见一见京兆尹自然是好的。 这时宋二夫人周氏却突然道,“不如将这丫头交给我吧!由我来教她!” 王氏闻言有几分不快,“宋二夫人这是信不过老身?” 周氏笑道,“许老夫人晚辈自是信得过的,只是毕竟是我儿子出了事,这证人自然该由我宋家人推出了更合适一些!若是由许家出面,只怕别人该猜测许家究竟为何这么急于找出真凶了!”周氏的话大有影射许媛被掳一事。 13、退缩 王氏还没转过弯来,许冠却答应了,“既然如此,明日我就让人把这丫头送到府上。” 周氏却直接拉了素玉的手,“哪里还要明日特意送去,今日我便带了她去也是一样的!” 许冠只好应了,宋家人走了,看着一脸不解的老妻,许冠解释道,“宋家这是想要借素玉的口排除异己!素玉……只怕是活不成了……” 王氏一惊,“素玉是咱们家的人,若是素玉顺着宋家人教的,说了什么,会不会牵连到我们许家?” 许冠摇头,“若是真的事发,牵连是有的,但是死无对证也就奈何不得我们!所以我才早早催你将素玉脱了籍!” 王氏想起早上叫人去衙门给素玉销了奴籍,心里大安。 “老爷……大事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看着写歪的最后一笔,宋二老爷不悦的盯着不经过通报就闯进他书房的老管家。 没有觉察到宋鸿的不悦,老管家擦了把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汗,断断续续的禀告,“张家满门都被下了大狱!” “哪个张家?”京中姓张的人家数不胜数,便是他知道的也不下十余家,宋鸿一时想不起管家说的是哪个张家。 “就是那个有两位公子和六少爷一样被牵扯到这案子里的那个张家!” 管家一补充,宋鸿恍然大悟,张家大老爷是正四品给事中,张家二老爷是苏州知府,在京里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突然就获罪了?“怎么回事儿?” 管家解释道,“张给事中庶出的三子和张知府的嫡次子被牵扯到这案子里头,张家为了救人,找了人假冒被掳的小姐去京兆尹作证,本来事情挺顺利的,眼看就要结案放人,谁知督办此案的冀王竟从民间找了四位神探来帮忙破案,其中一位刘神探当堂识破了张家的计谋,冀王大怒之下,直接将张家人下狱了……” 宋鸿听完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张家先行一步,只怕明日就是宋家满门入狱了。越想越后怕,宋鸿抬脚就往周氏院子里走去。 “走路要稳,步子要挪的小,上身不能动,头上的珠钗也不能晃……”嬷嬷正在教素玉如何走的像个大家闺秀。 素玉本就是端庄得体的大丫头,又一心想早点儿了结了这事好名正言顺的跟着许杉,学的更加卖力。 “很好!”周氏对素玉的表现相当满意!“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两幅画像吗?” 素玉下意识的点头。 “那就好!可记得到时候见了京兆尹大人该怎么说吗?”周氏又问。 素玉又点头,含怯带怒道,“其中一个下巴上有一颗痣……另一个我没见过,只听见他的声音,十分粗哑……” 素玉连脸上的表情都把握的极好,周氏满意极了,正要夸素玉几句,就隔着帘子看到宋鸿去了对面次间,周氏忙打发了素玉,去了对面次间。 “老爷这是怎么了?”见宋鸿面色不善,周氏柔声发问。 宋鸿牵了周氏的手一同坐下,将管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这可怎么办?张家因这事儿被下狱,咱们可不能步他们的后尘呀!” 周氏顺势坐在宋鸿的身边,听完宋鸿的话,周氏思索片刻才道,“咱们跟张家可不一样,这丫头是许家的,可不是咱们随便找出来的,许家小姐也确实被掳走过!” 宋鸿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将这丫头以许家丫头的身份送到京兆府衙门?” “自然是这样!” “许家如何肯答应?” 周氏轻笑,“如今这丫头在我们手上,何须许家答应?我当初将这丫头要过来也就是防着冒名顶替不成!咱们也好另想它法!” 宋鸿皱眉,“这瞒着许家……若是许家日后怪罪可如何是好?许家想必也知道了张家的事,待我明日与许家商议之后再说!” 周氏却突然冷笑一声甩开宋鸿的手,“老爷明知许家是不会同意这事儿的,又何须商量?只怕老爷心底里也是不赞同妾身这法子!许家算什么东西,咱们宋家还怕了它不成?待明日?……文才还在牢里,你这个做父亲的却还在推诿,文才还有几个明日?今日出了张家的事,只怕上面更催着早日结案了……我的文才……若是不早日救出了,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呢……”说到最后周氏泣不成声,伏案大哭。 宋鸿拿好话去哄,听到周氏最后一句,心里一凛,因为这次涉案的都是世家子弟,所以都没有用刑,这也就是此案迟迟未破的原因,但是若是被逼急了,只怕私底下就要对这些世家子动刑了。 “好!就按夫人说的办!明日一早,我亲自带那丫头去京兆府!” 许家也知晓了张家的事儿,于是许冠第二日早早的去宋家,想跟宋家人商议商议,谁知竟瞧见宋鸿骑马在前,后面跟着一辆青布马车,从侧门驶出,马车里晃动间,露出马车里面的人,赫然是素玉。 许冠以为宋鸿这是要去找许家商议,便忙打道回府,谁知一回头却发现宋鸿拐去另一条路上来,许冠疑惑间想宋鸿大约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打算绕道走,又往回走了一段,陡然间停了下来,大叫一声,“不好!”就往宋鸿离去的方向追去。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才想明白,马车里的素玉是一身丫环装扮! 许冠赶到京兆府的时候宋鸿已经带着素玉进去了,许冠解下钱袋子递给身边的长随,耳语了几句,长随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回来了,冲许冠点了点头,许冠松了口气。 素玉一路忐忑不安的跟着宋鸿进了京兆府,宋鸿被迎进了后堂,她却留在了院子里。昨日在她还做着马上就能成为许杉的贵妾的美梦时,周氏一瓢冷水泼醒了她,“你明日以许家丫头的身份过堂!” 这怎么跟当初在许家说好的不一样,素玉不解。 周氏将张家的前车之鉴讲给素玉,不过着重的强调了“那个做假证的丫头被当场活活打死了!” 素玉吓得直哆嗦,却还是不敢应下周氏,周氏以为她是顾念旧主,不愿做对许家不利的事。“若是你做了伪证才是真正连累了许家,到时候许家落难,你就是罪人!你本就是许家丫头,许家小姐被掳也是实情,但你作证一事官府会保密,并不会损了许家小姐的名声,这样做才是对许家最好的!” 14、诱饵 官府是会对民众保密,但许家小姐被掳,许家丫头过堂作证却会被记录在卷宗里。但是素玉此刻满脑子想的就是许家遭难了,许杉肯定也躲不过去,若是她实话实说,许杉就会没事,顿时入了周氏的圈套,由着周氏摆布。 素玉正想的出神,突然一个丫头掀帘子奉茶,素玉感激的接过茶,那丫头却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你的卖身契可还在许家!” 素玉一愣神间,那丫头已经走开了。这丫头便是被许冠收买了来给素玉传话的,许冠虽不知素玉为何愿意听宋家的摆布,但是素玉作为一名奴婢,本就是主人的财产,下对上是要绝对忠诚的,背主可是大罪,背主之人的话又怎么可信?而且即便是素玉真的说了对许家不利的话,许冠还有后招等着她,她早就不是我许家的人了! 京兆尹卢大人端坐在大堂上,看着下面跪着的浑身都止不住微微颤抖的丫头,又想起后堂坐着的那位爵爷,不由叹气。 “哐~”惊堂木响起,素玉一个哆嗦。 “堂下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素……素玉,奴婢……奴婢是……是许家的丫头……对!丫头……” “听说你是来为掳人案作证的?” “不不不……”素玉猛摇头,复又点头,“是……” “你有何证据?还不速速说来!” “奴婢没有证据……”素玉连连摆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荒唐!”卢大人又敲了一记惊堂木,“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作证?你信不信我治你一个扰乱公堂?” 素玉吓得忙磕起头来,“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素玉殷红的额头,卢大人隐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好退堂,先将素玉遣返回许家,回到后堂就见宋鸿一脸戾气的道,“这丫头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卢大人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素玉回到许家,自然得到了许家的热情迎接。 “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儿一定会兑现!”王氏保证道。 素玉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安心的随素萍下去处理伤势。 素玉回府不过一个时辰,宋鸿便携着周氏杀过来了。宋家背弃两家的约定在先,所以许冠倒是气定神闲的等着宋鸿夫妇的到来。 “宋大人,请坐!宋夫人不若去后堂陪着拙荆说说话!”许冠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宋鸿入座,丝毫没有请周氏入座的意思。 周氏不理会许冠的冷淡,在宋鸿身旁坐定,许冠却并不放过她,“宋夫人是内眷,如今我们要商量的是外政大事,怎好让宋夫人参与?”这话大有讽刺周氏不守妇徳之意。 周氏气急,宋鸿却突然道,“还没有给许老夫人请安,夫人代我去问声好!” 周氏咬牙切齿的答应了,拂袖而去。 宋鸿代周氏向许冠致歉,“内子也是忧心犬子,还请许公见谅……” 上次来还是称呼许大人,这次就变成许公了,可见是急了,没有以前的底气了,许冠颇为受用,“宋夫人乃是真性情!宋夫人忧心亲子情有可原,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磕着绊着了都心疼,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你夫人担心自己的儿子没错,但我许家的姑娘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为了你儿子,就要牺牲我许家的女儿?许冠早早的堵了宋鸿的嘴,免得他开口提及让许家小姐作证一事。 “许公大度,今日晚辈另有一事相求!”自称晚辈,又用了求字,宋鸿这姿态放的太低,低的许冠都愣住了。 “不是我许家不帮这个忙,而是真的无能为力!那孩子当时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许冠叹气。 宋鸿以为这是许家的托词,咬牙抛出自己的底牌,“无论哪位小姐愿意出面作证,证明犬子的清白,我就让犬子娶她为妻!” 是娶妻,不是纳妾!不仅许冠心动,几乎整个许家都心动了! “伯爵府的少奶奶呀!”五小姐许娸尖叫道。 “别说少奶奶,就是伯爵夫人也不行!”方姨娘死死拦住许娸。 宋鸿说了那番话后,许冠并没有立即拒绝,这样的诱惑许冠实在是无法拒绝,许冠之所以不答应让许家女儿去作证,主要是担心许家名声有损,担心许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但是现在宋鸿愿意让儿子娶许家的女儿,那么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了,有宋家在前头娶了许家的女儿,那么自然不用担心其他女儿的归宿了,而且有了宋家这样的实权人家做姻亲,那以后许家也能更进一步了。 “姨娘!我今年都十六了,前头有四姐拦着,我到如今都没说亲事,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不把握住,难不成跟许姝一样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吗?”许娸急的口不择言了? 方姨娘忙去捂她的嘴,“小祖宗,你好好的说起那位做什么?四小姐是因为死了未婚夫,才被蹉跎在现在的,等四小姐再订了亲事,自然轮到你了!” “什么死了未婚夫!”许娸轻嗤,“别人不乐意娶她,退了亲,偏偏有人要这么作贱人,咒她克死未婚夫,背着个克夫的名声还怎么嫁的出去!别人我不管,若是宋家不提这茬,让我安安心心的等着我也认命了!只是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我要是不抓住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方姨娘口水说尽,也阻止不了许娸对这门婚事的向往,见苏姨娘掀帘子进来,顿时如蒙大赦,“姐姐,快来替我劝劝五小姐!” 苏姨娘将方姨娘按在榻上坐下,道,“五小姐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方姨娘惊的又站了起来。 苏姨娘安抚道,“妹妹且听我说!”遂转头问许娸,“五小姐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因为苏姨娘刚刚那句话,许娸以为苏姨娘是赞同她的,想着苏姨娘这么聪明的人都认可她,可见她这想法很好,语气中便带了几分自得,“这自然是好机会,比起荣国公府,忠勇伯府也不遑多让!我们许家是什么人家?在京里一直默默无名的,出了个许姝,总算是叫人记得京里有这个人家了,可是在宋家眼里,许家算得了什么?这样的人家就是去做妾也是高攀了,更何况是嫡子嫡孙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15、百态 方姨娘是许家的家生奴婢,对许家情谊深厚,见许娸如此贬低许家,气的浑身发抖,却又奈何不了她。 苏姨娘给方姨娘顺了顺气,才接过许娸的话,“五小姐说的极好!在宋家眼里,许家算不了什么,那许家庶出的女儿在宋家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许娸闻言臊红了脸,被自己说过的话打脸,着实不是什么好滋味。 苏姨娘这才拉过许娸细细劝解,“宋家是什么门第?岂是那么好攀附的?那宋二老爷又是什么人?在朝为官二十年,青云直上升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心机之重可见一斑!如今他抛出这么个引子,便引得整个许家骚动起来了,到时候他再挑拨一二,早晚有人出头给宋家公子做伪证,就是没人愿意出头,上头还有老太爷老夫人在呢!宋二老爷为了救儿子,不惜以婚姻为诱饵,只是那宋六少爷今年才十四五岁,还要几年才能成亲,这其中会有什么变数谁又说的清?这定下的未婚妻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还不一定呢!” 许娸顿时一个哆嗦,瞬间熄了嫁进宋家的心思。方姨娘感激的要对苏姨娘行礼,却被苏姨娘制止了。 出了许娸的院子,苏姨娘一路往花园去了,路上碰到丫头,都一脸笑意跟她打招呼,“姨娘又去采花呢!” 苏姨娘含笑点头,“是呢!别人都爱摘清晨的,偏我爱摘那傍晚的花苞,养一夜,明日一早就开了!” “咦?六小姐也在!”苏姨娘打发了丫头去摘花,往亭子走去,却发现许婕也在里头。 “苏姨娘安好!”许婕冲苏姨娘行礼,苏姨娘错开身子,只受了半礼。苏姨娘是良籍贵妾,自然与贱籍的妾室不同,这礼她是能受的。 许婕性子安静,问好之后也不多话,默默坐在亭子一角,苏姨娘瞟了几眼见许婕的绣鞋上有很重的泥印,还湿了半截,想必许婕是在等丫头拿干净的鞋子来。 “九小姐这几日怎么样了?”苏姨娘问。 “听说已经能进食了,只是还没有醒……”就杜姨娘做下的事,许婕这辈子都别想靠近许姝,所以只是听说而已。 “九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许婕赞同的点点头。 “嗳?六小姐的鞋子怎么了?” 许婕心里一谎,忙把鞋藏进裙子里。 苏姨娘却无所谓一笑,“这是红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府上只有老夫人院子里头的红豆是用红泥栽培的!” 许婕身子一抖,终于说话了,却带着哭腔,“姨娘,我也是没办法……母亲恨着我姨娘,连带着不喜欢我,姐姐嫁出去那么多年,一次也没回过娘家,因为母亲不喜欢……连出嫁的女儿都不喜欢,更何况我这个日日在面前出现的……如今宋家是个契机,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只是到了祖母面前,我却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看着垂泪的许婕,苏姨娘怜惜不已,“说起来都是你姨娘混账,连累了你跟你姐姐,害的你如今只能用这法子来谋出路了……这也算是一个……法子吧!” 听苏姨娘的口气似乎是赞同她的做法,许婕止了哭声,“姨娘的意思是我该跟祖母开这个口?” 苏姨娘摇摇头,“傻孩子!这种事岂能上赶着去做,没得让人轻贱了,这种事还是让别人找上门来才好!” “家里姐妹这么多,祖父祖母凭什么就会选我?”许婕苦笑。 苏姨娘神秘一笑,“老太爷老夫人看不中不要紧,有人看中了不就行了?” 若是此刻整个许家都在纠结于宋家抛出的这个诱饵是接还是不接的话,那最纠结的当属三夫人安氏了。 “让媛姐儿去?不行不行……这可是要要坏声誉的……不去?……”不去又不甘心呀!宋家呀!多高的门第!甚至比荣国公府这样的富贵闲翁更胜一筹的实权人家呀! 安氏捧着大肚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几个时辰过去了,也没拿定主意,不由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该不该让媛姐儿去……” “使不得,使不得!”夏青最是憨直,第一个反对,“这脏名声怎么能让八小姐背着?” 见夏青反驳了,其他人也没有更好的想法,一时都不出声了,路嬷嬷过了半晌,才悠悠道,“八小姐背不得,四小姐却可以……” 安氏怒道,“就让那小贱人捡这么大个便宜?那我还宁愿媛姐儿去!” “夫人且听老奴细说!”路嬷嬷接着道,“这脏名声四小姐背了,但这好亲事却并不一定就该四小姐得!四小姐已经十八了,那宋六少爷才十五,宋二夫人岂会看上一个年纪大这么多的儿媳妇?” 安氏气冲冲道,“看不上才好!” 路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宋二夫人看不上又怎么样?宋二老爷亲口许婚的,难不成他宋家还能悔婚?既然不能悔婚,但宋二夫人又不愿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妇……这其中自然有玄机了……” 安氏脑中零光一现,“你是说换亲,让媛姐儿顶替那小贱人!” 路嬷嬷点点头,“等跟宋家的婚事定下后,只需叫四小姐出点儿差错,或是彻底坏了名声,或是得了恶疾,总归叫四小姐嫁不成了,自然就由八小姐代替了……” 安氏听完顿时满意大笑,“好主意!”恶疾果然是个好主意,一了百了!“免得这小贱人再来恶心我!”想起许如和她的生母,安氏满心都是愤怒。 看着安氏笑的近乎狰狞的面孔,冬暖心里一个寒颤。 躲开众人,冬暖直接去找了圆圆,“路嬷嬷这主意也忒缺德!明知道夫人不喜欢四小姐,还出这么个主意!这不是明摆着要作贱死四小姐吗?” 冬暖叹了口气,她虽是安氏的丫头,却并不赞同安氏对许如的态度,但整个许家的主子都默许了安氏对许如的折磨,她一个人微言轻的丫头实在是没什么能力帮许如,也仅仅只能在心里同情许如而已。 如今安氏竟然生出谋害许如性命的想法了,冬暖再也坐不住了。“我知道你跟四小姐有些交情,给四小姐提个醒,好歹躲过这一劫!”说完就起身走了,“我不能多待,免得被夫人发现了!” 圆圆送走冬暖回屋,就见许姝靠着次间的门框问,“他们改主意了?要换人了?” 16、苏醒 许姝醒过来的消息不到一刻钟就传遍了整个许家,又不到一刻钟,许姝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一如她奄奄一息那日。 李氏激动的拉着许姝的手说不出话来,只反复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许姝靠在李氏怀里,轻声道,“女儿没事!那日磕了头,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想着自己如今是废人一个,连累母亲辛苦,姐妹失和……一时想差了,便不想再醒过来了……” 李氏一把捂住许姝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只要你好好的,娘再辛苦都愿意!”因许姝那句姐妹失和让李氏想起许姝磕着头也是因为许娢推了她一把,便把目光投向许娢。 许姝醒来,许娢被特许出来看望许姝,身边还跟着孙家那位最严厉的教养嬷嬷,接受到李氏的目光,许娢一个激灵,就想往许婷身后躲。 可是李氏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娢姐儿,过来给你九姐赔礼道歉!” 若是李氏在私底下说这话许娢未必不会低这个头,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许娢又是个把自尊心看得无比重要的人,就不愿意赔礼,僵着身子不肯挪动步子。 李氏扫了眼孙嬷嬷,“看来嬷嬷是徒有虚名了,教了几日,娢姐儿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孙嬷嬷恭恭敬敬的向李氏赔不是,“老身惭愧,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十小姐!” 许娢想起孙嬷嬷的厉害,身子一阵哆嗦,疾步走到床边,“九姐,对不起,我不该推你的,我不是故意的……” 因怕孙嬷嬷,许娢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落在李氏耳中却以为许娢真心觉得对不起许姝了,再开口语气也不是刚刚那般的严厉了,“知道错了就好,日后好好对你九姐,她何曾亏待过你?就你小心眼的处处跟她计较!” 李氏又将许姝的手许娢的叠在一起,“姝姐儿,你是姐姐,多多包涵你妹妹,她做错了,你只管教她就是,可别再委屈自己了!” 许姝点头,“十妹就是性子急了些,也没别的不好,说起来我们姐妹几个就十妹性子直率,有什么都摆在脸上,总比那些脸上一脸笑,背地里藏奸的来的好……” “我让你教育她可不是让你夸她的,她这毛燥的性子在你眼里倒成好的了……”李氏无奈道。 许婷听了许姝最后一句话,心里一跳,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影射自己,偷偷抬眼打量许姝,却见许姝压根没注意她,只一心一意跟李氏说话,不由怀疑自己是想多了。 待闲杂人等都走了,只剩许姝母女时,李氏道,“上次给你的东西可还在?” 站在一旁的拂柳不由想自家小姐果真是料事如神,前头才交待自己不用动那些东西,这才几日夫人就来要了。 “母亲是要给四姐送去?”许姝问。 李氏一愣,“好好的怎么扯到如姐儿了?”复又语带不满道,“你祖母挑了你六姐,这些要给你六姐送去……” 许婕?许姝略略惊讶,“六姐只怕不合适吧……” 李氏轻哼道,“谁说不是呢?她这一出面,别人只当我这嫡母是有多不仁慈,逼的庶女要自毁名声来换前程了!” “可是八姐什么都没看到,就是六姐去了,又能指认谁呢?”难道宋家让她指认谁她就指认谁吗?那许家不就成了宋家手里的一把刀了吗?那自诩清贵许家还有何清名在?那还不如让宋家将许媛被掳的事情宣扬开,到时候也就舍一个许媛。 李氏也不由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了,脸色变的越来越严肃了,显然是跟许姝想到一块儿去了,这许婕可不同素玉,是许家正经的小姐,她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许家的立场。想到宋家已经来了,李氏急忙起身,“我去跟你父亲说说这事!” “娘,我也去……我陪你去!” “多谢许公大义!”看着在座的许婕,宋鸿松了口气,许家到底是愿意了。 这话在许冠听来却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儿,卖孙女儿也能叫大义?“宋大人客气!” “许公唤我长志就好!”宋鸿字长志。 许冠口称不敢。 一个丫头悄然站在许晖身后,附身跟他说了几句,许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媛姐儿什么都没瞧见,这并不是托词,确实是一无所知,即便是如今有人出面顶替了,却也不知真凶是何人,又该如何证明令公子的清白了?” 对于许婕这种擅自决定的行为,许晖是很愤怒,许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最看不得那些龌龊的勾当,所以万分鄙视许婕的自甘堕落。 “我调查了些日子,倒有几个怀疑的人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宋鸿斟酌了一番才开口。 “也就是说宋大人也不知道谁是真凶了?”许晖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宋鸿尴尬道,“是……” 许晖追问道,“既然如此,那宋大人是打算让人去指认宋大人怀疑的那几个人了?” “是……”这个是说的宋鸿都不好意思了,宋鸿自认是个正派的人,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并不影响他对自身光辉形象的认知,所以他不怕跟许冠这样的人来往,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但是面对许晖这个完全正直的人,他还是有些羞涩的。 “此举不妥!”许晖直接反对了,“宋大人如何就能肯定自己的怀疑就是正确的?” 宋鸿词穷了,周氏却为丈夫打抱不平了,“我们要是知道真凶是谁还来找你们做什么?找你们不就是为了指认出凶手,好还我儿子清白吗?” “可是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许晖依旧淡定。 “哼!”周氏冷哼,“那我不管!因为张家的事儿,冀王动怒,责令京兆尹十日之内破案,若是十日之后我儿子没有被放回来……”周氏扫视了一圈许家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许婕身上,“那许家小姐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许婕闻言身子一抖,扑倒在周氏脚下,“夫人,我愿意,我愿意去作证!” 周氏温柔的扶起许婕,“就知道你最乖了,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话音一落,四座皆惊,许婕的身子抖的更厉害。 17、讨价 “原来你去求了宋二夫人……”许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已经动怒了,原本许冠是打算牺牲许如的,虽然宋家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许冠却不敢真的赌上这一把,所以许如是最合适的,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过是舍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许如。 许如是许家众女儿中身份最低的,她的生母只是个通房丫头,而且许三老爷在娶安氏之前已经打发她出去了,谁知安氏进门不足一月,许如生母就挺着大肚子上门了,尚在新婚,正好的蜜里调油的夫妻俩顿时惊呆了,安氏哭着闹着要回娘家,许三老爷一安慰娇妻,又一边舍不得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最后安家人出面,那丫头留下来了,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强行落胎实在是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做出来的事,只是最后生产的时候却是去母留子。因而安氏这些年一直不待见许如,而许家因为这事儿觉得愧对安氏,也就放任安氏对许如的诸多磋磨。 可是没想到却突然冒出一个许婕来,许婕生母已逝,她的生母杜姨娘和姨母小杜姨娘皆为许晖的妾室,所以现在许婕由她的姨母教养,但是小杜姨娘也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对许婕的照顾就有些疏忽了,所以就养成许婕木讷安静的性子。但是当王氏跟她说周氏属意许婕的时候他只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应了。一向安分的许婕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冒出来,许冠本是不愿多想的,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这没什么,只要是对家族有利益的,他不反对,但是当她撇开家族私自去跟外人亲近的时候那就由不得她了。 周氏得意的看着许家诸人,你们不答应又如何,自有人愿意。“好孩子,你放心,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的,等我儿平安回来,我就来给你们下定!” “多谢夫人!”许婕的脸色爬上两朵红云,心里因许冠的话带来的恐惧瞬间消退了,幸好她赌了一把,幸好她提前去找了宋二夫人,不然这亲事如何能落到自己头上。 “啪!”许婕脸上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不知廉耻!”甩了许婕一巴掌,携许姝赶来的李氏不顾宋家人在场,当场吩咐人将许婕架走,“带六小姐回去,让小杜姨娘好好教她规矩!” 素来温柔的李氏突然大发威风,在场的人都呆了,吩咐完了,李氏才请罪,“公婆在前,儿媳却如此自专,还请父亲母亲责罚!” 许冠冲王氏点点头,王氏呆了呆才明白这是不怪罪李氏的意思,“你教育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不对的!回头再去孙家请一个嬷嬷来就是了,小杜姨娘没什么见识!” “是,母亲!”李氏扶着许姝在丫头搬来的椅子上坐定,低声跟许晖赔不是,“妾身原本是打算在碧纱橱里听听的,只是婕姐儿此举太下作了,妾身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许晖微微颔首,“是她自己不争气,如此打我许家的脸,夫人这一巴掌打的没什么不对!” 李氏安心坐下,许晖看许冠没有说话的意思,宋家人又被李氏打的措手不及,便缓缓道,“这事儿咱们不妨摊开了说,媛姐儿被掳在座的大家都知道,但是那歹人还没来得及对媛姐儿下手,媛姐儿就被救了,真论起来,媛姐儿也算不得损了名节!虽然会有人说嘴,但熬过这一阵,将来只要挑门户低的嫁过去,量婆家也不敢为难她,一辈子也能平平安安。” 言下之意是不怕宋家将此时宣扬出去了,宋家人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么僵,而周氏本意只是想想让许家有些紧迫感,它许家不乐意,自有人乐意,谁料弄巧成拙了。宋鸿以为许晖只是不想舍了自己女儿才这般反对,便绕过许晖,直接跟许冠说话,“这……我是诚心与许家结亲的,只是还盼许公能救救我儿!” 许冠也只当许晖是心疼亲生女儿,听宋鸿这么说也舍不得宋家的权势不由又想起最开始的人选来,“这忙许家也不是不能帮,只是宋家需的拿出佐证来,单凭怀疑许家实在是无能为力!” 佐证,而不是证据,许冠这话透着希望,宋鸿打算再接再厉,“有许公这句话,长志就放心了!” 许冠点点头,“还请宋大人早些找出可靠的证据来,不然我也没得法子!” 宋鸿应下了,周氏却问道,“那不知许公中意那位小姐了?” 许冠看了看许姝,还是道,“行四的如姐儿!” 周氏闻言眉都拧在一起了,“四小姐年纪不小了吧?”许如的年龄周氏并不是不知道,但此刻这么说出来,显然是很不满意这个安排。 “年纪大些更显稳重……”许冠含糊道。 周氏又是一噎,暗骂了老不死的。 王氏见周氏对许如不满意,便提议,“叫……如姐儿来请个安吧!”想着许如长的十分美貌,身段也好,或许周氏见她一面能改变一些想法。 许冠正要点头,就听许姝道,“不用去叫四姐了,我能找出凶手!” 李氏尖叫着去捂许姝的嘴,却来不及了,其他人也是呆住了。 周氏却大喜过望,“九小姐愿意证明犬子的清白?”这许姝有婚姻在身,那就不用再牺牲自己儿子的婚事了。 谁知许姝却摇头,“我不会为任何人作证,我只是能找出真凶而已!” 周氏被绕糊涂了,宋鸿却听明白了,“九小姐的意思是能帮京兆尹破了这个案子?” 许姝点头,她能找出真凶,但却不会为宋文才作证,若宋文才本身是清白的,那找出真凶之后自然就会被释放。 见许姝点头,众人一惊再惊,没想到为难了京兆尹大半个月的案子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能破,许冠有些不相信道,“姝姐儿,这是大事,可不许胡闹!” 许姝认真道,“孙女儿没有胡闹,孙女儿真的能找出凶手!” 连说几遍她能找出凶手,显然是很有信心了,周氏满心欢喜的去拉许姝的手,却发现许姝的手被李氏紧握着,顿时尴尬不已。 王氏却突然对许姝道,“姝姐儿,这哪是你能掺合的事?你娘犟不过你,今日由着你来听了,可是却是不许你插手这件事,你身子还没好,哪里经得起折腾!” 18、还价 周氏急了,宋鸿却有些明白王氏的心思了,先不说许姝有婚约在身一事,单说许姝目不能视这一条,那也就不能履行他许诺的婚事,王氏还惦记着这门婚约。“老夫人放心,宋某说话算数,既然九小姐已经定下了亲事,那……” “那不如我认九小姐为义女如何?”周氏听明白了宋鸿的意思,知道宋鸿打算说什么,赶忙接过话茬,她本就不乐意跟许家结亲,如今许姝出面,正好合了她的心意,哪知许家咬着婚事不松口,宋鸿也打算妥协。 “姝姐儿那年大病,已经寄名在寒溪寺了……”王氏缓缓道,言下之意是许姝已经是菩萨跟前的人,用不着认俗世的人做干亲了。 周氏想起妙凡师太来,只能干瞪眼了,这时宋鸿道,“既是如此,那不若咱们两家就此立下婚约,将来择合适的小辈联姻,可好?” 王氏将宋家小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只有宋文才一人尚未定亲,也不怕宋家耍花招,忙答应了下来。 不顾周氏的不满,宋鸿当场跟许冠写了婚书,待婚约立下了,宋鸿才问许姝,“不知九小姐打算何时……” “随时都可以!”许姝答。 周氏也顾不上不满意婚事了,一心早点救下儿子,忙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了吧!” 许冠也想这事儿早日尘埃落定,遂点头,“也好!” 李氏有些心疼,“姝姐儿今儿才醒,哪里受的住累,等她歇几日再说吧!” 许姝摇头,“我没事,过两日还要去师傅那里听禅,就这几日得空!” 许姝都答应了,李氏也不好反对了,她素来舍不得逆了这个女儿的意思,只能由着许姝去了。 李氏恨不得叫许姝把伺候的人全带上,但是许姝最后带了挽风和露荷,挽风是许姝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的,露荷是李氏以许姝有伤在身,强行要求的,许姝这才带了去。 许姝的马车是许晖给她特制的,外面与其它马车无异,里面却别有洞天,所有器皿全都是圆润的线条,马车壁包裹着厚厚的缎子,防止许姝磕着。 又见宋鸿带着一辆马车来,卢劲立只觉得无奈,生怕又像上次那样只是一场闹剧,白白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谁知这次马车里走下一个带兜帽的女子,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能找出掳人案的真凶!” 卢大人直接惊的忘了官仪从案条之后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能找出掳人案的真凶!”许姝重复了一遍。 卢大人心里有些激动,又问了一句,“你是说真的?” “是!” 卢大人这下真的激动了,好歹能让自己缓口气了,能破案最好,不能破案到时候自己也能以此为理由多争取点儿破案时间。 “我想去案发现场看看!”许姝道。 “还用去看吗?你不就是从那地方来的吗?”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 是冀王找来的民间神探刘斗,本来他只是普通的百姓,因帮着县令破了不少悬案疑案,传出了神探的名声,这次被冀王找到,原本打算大展身手,让冀王刮目相看,从此平步青云的。谁知京里办案跟他想的不一样,这些世家子弟打不得碰不得,让他束手无策,好在同来的几人也没有什么头绪,只是这时突然冒出一个人说能破案,断了他飞黄腾达的路子,他如何能服气,便口出不逊了。 “我没有!”许姝轻轻摇头。 许姝温软的语气让刘斗变本加厉,“别否认了,早早将那几个人指认出来,也好叫大人早早结案,卢大人,您说是不是?” 卢劲立本来就有些好奇为何许姝如此自信能够破案,此时一听刘斗的话,不禁怀疑许姝是被掳走的众闺秀之一,不然怎么能这么笃定能找出凶手。 “啪!”挽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刘斗一巴掌。 刘斗气的霍然起身,欲还手,挽风却早就回到了许姝身边,“敢对我家小姐不敬,打你一巴掌还是轻的!” 刘斗气得双目赤红,“下不得干上,贱不得干良,你一个奴才敢……” “她是良籍。”许姝看了眼刘斗,“她是太皇太后娘娘赐给我的。” 刘斗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却再也不敢口出狂言了。 挽风确实是太皇太后赐给许姝的,许姝当年火海救弟的义举传入宫中之后,太皇太后在她伤势痊愈之后还召见过她,她在去慈宁宫的路上遇见了被大宫女欺负的小挽风,后来太皇太后问她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她就要了挽风。 卢大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许家小姐就是大名鼎鼎的许姝,刚刚许姝自称许氏女时他还没想起来,忙制止了刘斗,“既然许小姐要看案发现场,那我们这就去吧!” 卢劲立也急着破案,急急忙忙召集了人手浩浩荡荡往出事的地方去了,出事的地方里京城不远,就在京郊的观音庙旁边,临着妙月湖,观音庙香火稀少,于是住持挖空心思的造了一个观音洞出来,在山体中挖了曲曲折折的山道,洞壁上雕有千姿百态的观音像,这样是给观音庙带来了香客,观音庙的香火逐渐鼎盛起来,只是好景不长,陆陆续续有来观音庙的上香的小娘子失踪,刚开始是偶尔丟一个,过几个时辰之后又会被找到,丢人的家族不愿声张,也就这么遮掩过去了,后来一次丢了好几个,这事儿才被捅出来。 这一次丢的这些人中就有许媛。 出事之后观音庙就被封了,里面的人全被下狱了,只是观音洞并不在观音庙里头,而在它后面的后山里头,寺里的和尚也不知道人究竟是怎么被掳走的,住持又在官差去拿人的时候就已经自焚了,卢大人简直束手无策了。 人被掳走之后就被关在离寺两里路的一个二进的院子,当时许媛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被救回来的。这个院子据说是才建不久的,而且是建在荒地之上的,也不知屋主是谁。而紧临着院子的是妙月湖,才刚办了月神节,吸引了不少人来,官兵来抓人时早早封锁了四周的路口,这些人和嫌犯混在了一起,是以事发之时才有那么多人被抓住,真凶见被抓住的人多了,索性也装作无辜。偏偏这些被抓的人都是有背景,这样一来,卢劲立直觉得头疼不已。 19、地道 院子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官差,见京兆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了忙迎了过来,开了院子门,许姝却道,“我一个人进去,烦请大人在门外稍候片刻!” 卢劲立自然从了,许姝就在挽风的搀扶下进了院子,刘斗在后面不屑道,“架子还真大,竟然敢让大人等她!” “若是你能破案,莫说叫我等人,就是揖首我都心甘情愿!”卢劲立悠悠道,刘斗自恃才高,刚来京城时见卢劲立不能破案,明里暗里很是鄙夷了卢劲立一番,后来他自己也破不了案,对卢劲立的态度才恭敬起来。 刘斗顿时哑口无言了。 半个月没有打扫了,屋子里已经沾了灰尘,没有吃完的吃食早已发霉腐烂,空气里透着酸蚀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香气,许姝的头偏向哪一边,挽风就将那边的场景描述给许姝听。 一个时辰之后,许姝才从里面出来,“我还想去观音洞看看!” 卢劲立自然是许的,既然领头的都答应了,余下的谁都不会去反对,便是刘斗也不再多说一个字。 没有人打理的观音洞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光秃秃的石头,微弱的火光平白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大人可知歹人是如何将人从洞中掳到院子里去的?”许姝问。 卢劲立答道,“山侧有一条小道直通妙月湖,再穿过一个树林就是那院子的后门,人应该是从这条小道被送到院子里的。” 刘斗轻哼道,“你怎么就肯定人一定是在洞里被掳走的?这洞口就一个出口,嫌犯就不怕带人离开时被人撞见了?” 许姝道,“刘先生说的有道理,所以人不是从卢大人说的那条路带走的!” 卢劲立不解道,“那是从哪条路?” 许姝用脚点点了脚下的地,“是从这里!” 卢劲立一愣,瞬间想到许姝说的是指地道,忙让官差来挖,果然,在许姝刚刚站立的下方两尺深的位置就是地道的入口。 卢劲立看见地道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乌纱终于保住了,即便是许姝破不了案,也已经有了进展,他对上面总算是有了交待。 同来另一位神探感叹道,“我们来这儿这么多次了,竟然都没发现!”这个地道的入口并不偏,可是他们却没发现。 许姝淡淡道,“因为我是个瞎子,你们都相信自己看到的,我却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众人皆默,双目正常的人往往更依赖自己的眼睛,这观音洞的地面铺了木板,咋看上去确实什么都发现不了,即便是怀疑过地道的存在,但是这个地道的入口埋的很深,上面又盖有石板,很难让人发现不同之处。但是许姝目盲,她的听力和感官比一般人要灵敏很多,她能感应出她脚下每一步细小的差异。 卢劲立安排了一队官差从地道里走,余下的人则在许姝的带领下直接去了院子里的厨房,“把那个水缸挪开!” 水缸里有一满缸水,倒了水,挪开水缸,刚刚从入口进去的官差就出来了,“这地道挖的甚宽,我们四人并排而行都不觉得挤!这出口还有一个篮舆!地道里面还有些饭碗和吃剩的饭菜!还有……还有一些屙堵之物……” 顺着官差所指,众人果然看见了一个半新的篮舆,卢劲立不由叹道,“若是早日发现这地道,想必早就破案了!” 许姝也点头,这里面有碗,想必是那日官差来时有人躲进地道里了,因为怕外面官差没走,所以在地道里藏了几日,后来逃出来之后为了怕人发现地道,还将入口和出口堵死了。 许姝突然道,“我想进地道看看。” 有个官差看了看粉衣娇俏的许姝,为难道,“这里头的气味有些腌臜……”有屙堵之物,里面的气味儿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许姝依旧坚持。 卢劲立沉默片刻还是不敢答应,在洞口他们都觉得气味难闻,实在不敢让许姝进去。 “那就让我的丫头替我进去吧!” 卢劲立这才答应了,又指派了几个官差,“你们几个好好保护这位姑娘!” 挽风进了地道,问道,“那剩饭剩菜在何处?” 一个官差立即出来指路,“姑娘小心脚下,就在前头!” 挽风就远远的瞧了一眼那些饭碗和饭菜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却不小心被绊倒,被篮舆磕了一下,好在不重,跟来的官差才松了口气。 挽风将所见说给许姝,许姝听完了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要求回京,“我需要一日的时间好好想想,后日我再去府衙!” 卢劲立答应了,却忍不住问道,“那后日可能破案?” 许姝笑道,“大人不必担忧,左右就这几日的事了!” 卢劲立和宋鸿闻言心里皆是欢喜不已。 进了城,卢劲立和宋鸿一路将许姝送回了许家,阵仗之大吓得街上的人远远的都回避了。到了许家,许冠热情的邀请他们进府小坐,但是卢劲立急着回去将今日的进展报告给冀王,宋鸿也急着将许姝说的两三日就破案的消息告诉给宋家人,免得他们担忧,所以一个也没留下。 许姝淡然的接受了许家上下的热情,只是轻轻捏了捏额角,王氏就立即遣散众人,让李氏带着许姝下去休息。 进了院子,挽风突然对许姝说了句,“巧玉刚才在廊下,眼圈红红的,好像在等小姐……”看了眼李氏,那句“看见夫人在就走了”就没说。 但是许姝却领会到了,进了屋便问,“娘可是罚了十妹?” 李氏点头,“这次她犯下这么大错,我要是不狠狠地罚一罚她,她以后还不得把天都捅下来!前几日你一直昏睡着,我也没那个精力去管她,只叫孙嬷嬷拘着她,知道你心软,会为她求情,所以今日我罚她却是专门挑你不在的时候!” 一个女儿已经昏睡不醒了,又何苦叫另一个女儿来受罪呢?许姝叹了口气,“这回我是真不会为她求情了,以往她犯错了,我跟七姐总是替她求情,养成她如今这个性子!如今她还小,狠狠的教训一顿还能改过来,也免得日后吃苦头!” 20、断案 李氏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跟那孙嬷嬷说好了,一直让她教娢姐儿到及笄的!” 许姝知道这回李氏是狠下心要教育许娢了,也就跳过这个话题说起今日去京郊的事情来,“听挽风说那观音洞里的景致十分不错的,又临着妙月湖,可惜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去瞧了……” “出了这样的脏事,谁还乐意去?”李氏是很喜欢这样跟许姝说话,当年许姝在大火中灼伤了眼睛,目不能视,见光则流泪不止,便一直以布带覆眼。眼睛看不见的许姝不跟人说话,也不出门,李氏就整天整天的陪着她不停的说话,许姝才慢慢好起来,也养成了爱跟李氏说话的习惯。 “我就是替别人可惜,反正我是瞧不见的!”许姝俏皮一笑,家里都对她的眼睛忌讳莫深,她自己却并不在意。 看着许姝毫不在意的表情,李氏心里一痛,都是她大意了,“替别人操这个心做什么,好好将养自己的身子才是,你这病了一场,又瘦了,伤还没好就又要到处奔波,我当时就不该答应你陪着我去!” “我是担心四姐……”许姝小声辩解道。 李氏无奈道,“我知道你心疼如姐儿,如姐儿是个好孩子,可是却是个苦命的,又没能碰到一个心慈的嫡母,秦姨娘拼了脸面给她挣了门亲事,可是没想到却……你惦记着她救你的那份情意,事事照顾她,可是也不能不管不顾的就什么事都给她出头呀,这次这么大的担子,你也要替她扛,本就是他们三房的事,就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四姐是个好人,我舍不得她再受委屈了……若是这次真让她背了这个黑锅,她就没有活路了……”许如,命运对她如此不公,她却能不亢不卑的活下去,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她再好也比不得你!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出头了……要是宋家坑了你可怎么办……”李氏眼圈一红,眼泪就止不住了。 “娘,这事儿我有分寸的,您就放心好了!我有把握破这个案子的!”许媛刚出事的时候,许姝就猜到以安氏的性子,最后十有八九要别人来背黑锅的,而这个背黑锅的人不是她就是许如,所以在李氏给她那些东西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而且她早早地就将掳人案的细节打听清楚了,知道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在哪里,所以今天她才会站出来的。 “就是有把握又怎样?”李氏哭道,“你本来就身子不好,跟着奔波吃苦,我瞧着心疼,别人还未必领情,只当你是该的!” 李氏口中的这个别人自然是指安氏了,以安氏的性子,许姝要是破不了案,她必定是要嘲笑的,若是破了,她反而还要说若不是许媛,许姝就没有这样出风头的机会。 母女说话间,先后有王氏还有周氏,以及金氏都派人送来了吃食补品和布料首饰等,以周氏的最为丰厚,价值千金。想来是听宋鸿说了此案因有许姝帮助,有了进展,一高兴才舍得这么大手笔,十个丫头并排站开,手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李氏毫不客气叫踏雪给许姝收起来了。 第二日卢劲立一心期盼的等着明日许姝的到来,但是下午的时候许姝的丫头圆圆和月盈就来跟他说了许姝的几个要求,“我家小姐希望大人能按照这上面的要求布置一间屋子!” 卢劲立接过圆圆手里的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卢大人亲启: 烦请大人准备一间无光无味的干净房间,中间以铁栅栏隔开,一分为二,民女明日有用。 多谢大人,民女许氏叩首 卢劲立满腹疑问,但圆圆也是不知情,卢劲立只好按许姝所说的收拾好好房间,又让圆圆和月盈检查了一番。 圆圆月盈回来回话的时候,许姝制香的工序已经到了尾声。 “这是什么香?怎么跟以前见过的不一样?”月盈好奇的问道。 许姝小心翼翼的用模子将香料压成一个个的香饼,“这是杀人用的香……” 月盈立即缩回了想去摸一摸的手,“小姐可别吓我……” 圆圆斜了她一眼,“小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月盈吐吐舌头,蹦蹦跳跳的出去,许姝将香匣子递给圆圆,“收好了,明日要用的!” 天刚亮不久,急性子的冀王就守在了京兆尹府衙,吓得京兆府里一干大小官员也早早跟着守在京兆府。 许姝来时听挽风说一大群官员侯着,已是唬了一跳,又闻冀王也在,更是吓了一跳,正要给冀王赔罪,冀王已经大手一挥,“本王最是不爱讲那些虚礼的,因许小姐相助,这案子有了大进展,本王感激不尽,莫说出门相迎,便是让本王登门去接本王也乐意!” 冀王是当今圣上的侄子,早逝的生母与太皇太后出自一族,自幼由太皇太后扶养长大,娇宠非常,成年之后更是被破格封为亲王。所以冀王的性子也有些特别,虽为皇族,却最喜与平民来往,便是冀王妃也是平民出身,往上祖上三代,还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冀王从不理会礼教那一套。据说有一次,冀王在大街上跟一个乞丐相谈甚欢,竟直接将那个乞丐带回王府去了,跟乞丐同桌而食,气的太皇太后三个月没召见他。 许姝见冀王如此说也就不谦让了,径直去了让卢劲立昨日准备好的房间,在栅栏隔开的其中一片区域坐定,然后跟卢劲立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卢劲立便道,“我留下襄助许小姐,还请王爷带着其他人请去后堂歇息吧!” 冀王虽好奇许姝要干嘛,但还是分的清轻重缓急,一声招呼就把闲杂人都带走了。 卢劲立按许姝的吩咐,将十一个嫌犯依次带到这个黑房间,一刻钟以后再将人带走。 第一个人进去之后不到半盏茶功夫,里面就传出惊惧的哭喊声,侯在外面的卢劲立吓了一跳,却见许姝的丫头从后门出来了,“小姐说这人忒不中用了,直接放了吧!” 21、推理 “啊?”卢劲立不由惊呼一声,放了?这是说这个人是清白的吗?卢劲立有些不太相信,嘴上答应着,却把人另换个地方关起来了。 之后进去的人也有和第一个进去的一样哭喊的,许姝同样交待放人,而卢劲立也如法炮制将人另行关押。 一个时辰后,送走最后一个人,许姝从里面出来,“今天晚上将余下的这些人关在一起,密切注视他们的举动,明日就知道谁是歹人了!” 为了防止串供,这批嫌犯都是分开关押的,现在许姝竟然要把他们关在一起,卢劲立有些为难道,“这只怕不妥吧?若是他们借此机会统一口径,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说要找人监视他们!”顿了顿,许姝轻笑道,“串供怕什么?怕的是他们不串供!” 卢劲立愣了良久,才明白许姝的意思,不由在心里感叹,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些人抓回来之后他们不止一次的审问过,每次的口供都几乎一模一样,若是今天晚上关了一夜之后,再审问时他们有人改了口供,那么这人十有八九就是真凶。 “除了这些人之外,余下的那些人也可以关在一起!”许姝又道。 卢劲立立即老脸通红,原来许姝早就知道他根本不会放人的,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让她的丫头那样传话,料定自己听了丫头的话之后会另找地方将人看押起来。 “明日大人便正常的升堂审问他们一遍,对比以前的口供,便能看出端倪了。” “对了,卢大人,我可以见一见张家找来的那位小姐吗?就看一眼就好!”走着走着,许姝突然问道。 卢劲立想张家这次下狱也是因为在冀王正焦头烂额之际惹了冀王的缘故,因为没有时间去细审,到如今还没定罪,而且此案破案在即,冀王一高兴,说不定就不计较张家的事情了,顶多降职罚俸,那让许姝见见也无妨,而且刚刚许姝还见了张家的两位公子。 “本官这就叫人把她带过来!” “不必了,民女自己去就可以了!” 许姝真的只看了一眼那位小姐就走了,倒让卢劲立疑惑不已,莫不是张家这案子另有隐情不成? 回到许家,许姝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两个名字,最后拿信封装好密封起来,“给卢大人送过去,让卢大人明日退堂之后再打开!” 再次一一提审众人之后,卢劲立不由呆了,竟只有一个人改了口供,而且是那个第一个哭喊的人,这就让他拿不准主意了。 想起许姝给的那封信,卢劲立匆匆回到书房,打开那封信一看,第一张纸上赫然写着“蒋豪”,正是那个改了口供的人,拿出第二张纸一看,上面写着,“季兆龄”,“蔡秉梁”,这是什么意思?这三个人是真凶?还是除了这三个人之外的人是真凶? 卢劲立立即请来许姝,说了今日提审的事情,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这三个人乃是掳人案的元凶,而且这蒋豪是主谋!”许姝指着那三个名字道。 卢劲立呆了,他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许姝就已经确定了真凶,而且是在昨天就确定了,那她要自己今日再次提审嫌犯是什么意思?“本官有些糊涂了,还是没想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臣女说过,臣女是个瞎子……”隔着兜帽,许姝抚上覆眼的玉色的布带,“所以臣女的嗅觉,听觉都比常人灵敏,而他们都是视力正常的人。试想一下,一个视力正常的人突然被丢到漆黑寂静的地方,第一感觉是什么?是惊慌,再然后会害怕,会紧张,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里的那根弦也会越绷越紧。而且臣女在密室中点了一种香,它能暂时迷失人的心智,闻了它,心里的恐惧会被放大数倍,若是做了亏心事,他就会不停去猜测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做过的事?他该怎样做才能将他做的事掩盖过去?他会心虚,会不安……于是他的心跳会加快,呼吸会变的粗重,浑身的肌肉会紧绷,甚至战栗。” “那季兆龄和蔡秉梁就是这样的?”听到这里,卢劲立有些明白了,“但是那些没有参与此事的人不是也会同样惊慌吗?他们也怕自己会被误认为凶手呀!” “季兆龄和蔡秉梁确实是这样!”许姝点点头,“至于大人说的其他人,那不一样,他们是被无辜牵连的,而且他们尚未被用刑,所以若说他们害怕,也至多是怕自己会被动刑,被冤枉,而真凶害怕的是真相大白之后他们所要面对的重刑。他们的惧怕远远不如真凶来的那么强烈。但是那样黑暗的环境,娇养长大的世家子弟受不了,会哭喊也实属正常。” “既是如此,那蒋豪为何又是主谋了?”卢劲立不解。 “因为他哭的太早了!” “啊?”卢劲立瞠目结舌,这是什么道理? “臣女记得去年秋天圣上率领宗室贵胄去上林苑狩猎,而首日拔得头筹的正是蒋豪,他猎了一头重逾五百斤的黑熊,在巨熊面前都能面不改色,但是却在密室里坚持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吓得哭喊不休,这说不通呀!”许姝想,亏得自己凡事走一步看十步,早早将这些事情都打听清楚了,不然哪有这么容易就找出元凶。 “若是蒋豪惧黑不也能解释的通吗?”听了半日,冀王突然反问道。 卢劲立身边一个对蒋豪很了解的幕僚,忙解释道,“那黑熊是蒋豪晚上所猎!”晚上能猎到巨熊,又岂会是惧黑之人? “臣女之前说过,臣女在密室中燃了一种迷香,这种迷香是臣女在观音洞闻到的,臣女根据在观音洞闻到的香气,仿制出了这个迷香,这种迷香气味浓郁,但是观音洞里燃了大量的佛香,掩盖住了迷香的味道,可是密室里只点了迷香,味道十分明显,熟悉这个味道的人一闻便知。蒋豪进入密室闻到迷香的味道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又不动声色的深吸了几口气,仔细分辨过迷香的味道,确定这是观音洞里的迷香之后,他有过一瞬间的慌张,然后就又镇定下来了,再然后他就装作害怕,哭喊起来,我让圆圆跟大人说把他放了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而且,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改了口供……” 22、案破 许姝仔细回忆昨天在密室里,蒋豪的每一个动作细节,众人听得入神,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仅凭猜测就断定蒋豪是凶手?破案是要讲究真凭实据的!要有人证物证,仅凭自己的感觉就敢胡言乱语,无知小儿!” “刘先生说的对,我刚刚的推理只能作为破案的辅助参考,但是人证物证我也是有的!”许姝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这上面写的是观音洞中以及昨日密室中所用迷香的配方,其中有一种最关键的香草,有助眠的效果,加重剂量则会让人昏迷,减少剂量就会迷失人的心智!这种香草产自北郡,因味道太过浓烈,不为中原人所喜,而蒋夫人的娘家是世代镇守北郡的边将!” 只要找到这种迷香,就能判定蒋豪的罪证了,冀王点点头,找到主谋就好办多了。 刘斗见许姝真拿出物证来,不由不甘心了,“那季、蔡二人又如何解释?” 许姝道,“卢大人可记得昨日监视这两批人时有何异常?” 卢劲立有些苦恼道,“并无异常,原本以为会有人串供,谁知他们一整夜都没有跟其他人有交流。” “不说话就是说话了!季、蔡两家乃是姻亲,季夫人是蔡秉梁的亲姑姑,季、蔡二人是表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可是如今他们入狱半月有余,都不曾见过对方,昨日乍一见对方,难道不该关注问候一下吗?”许姝反问道,“而且我猜昨天晚上,他们两人一定离的远远的!” 卢劲立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么回事,顿时对许姝佩服的五体投地。 “还有一点也能证明他们三人是真凶!”许姝补充道,“这次被抓的人除了他们十一人之外,还有他们的仆人,但是这些仆人中唯独没有他们三个人的随从,虽然他们说他们此次是独自出行,他们家里也证实了这一点。只是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都是去妙月湖游玩,都有仆人带着吃食用具,可是他们呢?难道他们自己背着那些沉重的用具吗?这三家皆是出身富裕,可不是请不起仆人的人家!这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妙月湖!还记得那条地道吗?挽风进去看过,里面有仆人生活过的痕迹,而且这些下人在离开之际还对地道进行了掩盖。卢大人不妨派人对地道仔细搜索,说不定能找到遗留下来的证据!” 见众人都对许姝的推断信服不已,刘斗万分不甘,又道,“物证是有了?可是人证呢?” “有了物证,还怕没有人证?”许姝轻轻一笑,“只要将这三人是凶手的消息放出去,端看谁会跟这三家成仇就十有八九是受害的人家了!不过此举太过阴损,不若诈一诈季、蔡二人,说蒋豪已经招认了,反正自昨日起他们就没有见过蒋豪,由不得他们不信,若是他们二人招了,那蒋豪招不招都不碍事了!如此便是连人证都不用了!” 冀王抚掌大笑,“好主意!”笑罢,端端正正给许姝行了个礼,“多谢许小姐大义,帮本王破了此案。许小姐高才,我等男儿自愧不如呀!” 许姝眼睛看不见,竟是没能避开,受了冀王这一礼,心里忐忑道,“臣女不过是占了自己是个瞎子的便宜,看不见,所以能感觉到正常人无法感知的细节!算不得什么!” “许小姐谦虚了!就是本王能感知这些,本王也想不透这里头的含义!”想着刚刚许姝丝丝入扣的推理,冀王连连摇头。 “本王一定将许小姐的义举如实禀告给皇上,让皇上给许小姐颁一块天下第一神探的匾额……”破了案,冀王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那不拘一格的性子就又显露出来了。 许姝大惊,“王爷!这如何使得!臣女只不过是一介闺阁女子,有何德何能受此称誉!” 冀王捏着小八字胡道,“当得起,当得起!许小姐聪慧过人,又……” “啊……” 冀王话还没说完,就听众人惊呼一片,原来竟是许姝晕了过去。吓得冀王差点儿跳了起来,以为许姝是被他吓坏了,急吼吼的就在京兆府传太医来看诊。 好在太医来看过之后说许姝这是劳累过度,身虚体弱,一时激动气血上涌才导致的晕厥,片刻之后就会醒来,冀王这才大松了口气,记起许姝似乎是大病初愈,有伤在身的,顿时又万分内疚,即刻叫人回府收罗了一车各色贵重药品吃食,连同苏醒过来的许姝一同送往许家。在呈给皇上的奏折里更是大肆夸赞了许姝的聪明才干,不过这都是后话,暂时不提。 随着许姝的回来,许媛被掳一事正式被揭过,王氏给全部知情的人下了禁口令,谁也不许再提及。而且这次许姝回来更是得冀王赠药,以及冀王亲卫护送,许家都与有荣焉,瞬间忘记了前几日的愁云惨淡,王氏更是吩咐厨房置了酒席,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平时许家只在逢五逢十的时候才会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的。 许姝本来就元气大伤,尚未来得及调理就又奔波了数日,本来就病弱的身子哪里熬得住,回到姝林馆倒头就睡,连晚上的家宴都没能去参加,直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虽然许姝没来,但家宴还是很热闹的,或者说,也许是因为没有许姝在,这个家宴才如此热闹的。 李氏自然是三个儿媳妇中最受王氏青睐的一个,直接坐在了王氏的左手边,以往在王氏左右逗趣儿逢迎的安氏此刻却坐在了易氏的下首,她的对面坐着大少奶奶蒋氏,而以前蒋氏是坐在她的下首的。 几杯蜜酒下肚,王氏有些微醺,看李氏是越发满意了,生了个好女儿呀!再看看一脸不甘愤恨的安氏,王氏直接撇开目光,但触及安氏高耸的肚子,还是叹了口气,冲她招呼道,“老三家的,你过来!” 安氏心有不满,磨磨蹭蹭的站起来,易氏忙给她让座,她却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去了。 23、结案 王氏执起李氏和安氏的手叠在一起,“我知道这一次你们两个心里起了嫌隙,我也不说谁对说错,我就盼着你们之间的心结随着这事儿一起揭过,以后你们还是和和气气的!” 我跟她什么时候和气过了?这嫌隙也不是现在才有的!安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是她伺候惯王氏,知道王氏的脾气,自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婆婆说的话,嘴上连连答应了。 李氏也轻轻的点头,只是王氏刚刚满意的松开了她俩的手,李氏就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在背着人的时候,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 王氏知道李氏心里是并不情愿的,但是她愿意装个样子也就行了,明面上看的过去就好,私下里怎样她是不管的。 隔着一道屏风,另一边的男人们也正酒酣耳醺,七岁的七少爷许桦也在席,许杉充分发挥自己兄长的职责,对许桦照顾的无微不至,赢来许晖的满意和许桦甜甜的笑意。 此次许家在冀王面前挂了名,冀王又是最得皇上器重的,如此,许家更进一步指日可待了,上座的许冠拈须微笑,看向长子的目光便更加喜欢了,虽然长子个性迂腐耿直了些,但是品行端正,官运也一直很好,更主要的是他生了一个好女儿。 当初许姝火中救人之前,许冠只是个从六品而已,但是许姝救人的事迹传开后,许冠被破格连升两级,许晖也升了一级,王氏和李氏也有封赏。虽然许冠不愿意提及他升职是因为孙女的缘故,但是心里却是十分清楚,若是没有许姝,如今也许他还在六品上熬着呢! 许家忙着庆祝,京兆府里却在忙着连夜审案,卢劲立和冀王商议过后果真采用了许姝所说的法子,讹了季、蔡二人,这二人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原来这掳人案的主谋果真是蒋豪,因观音洞比较深,又很狭窄,里面空气不如外面的流通,一些体弱的人在里面呆一会儿就会头晕,甚至晕厥。有一次一位小姐晕倒在蒋豪身上,温香软玉在怀,蒋豪就再也忘不了那感觉了,便偷偷偷了他娘用来算计妾室的迷香,点在观音洞里。每见有独身女子支撑不住时就假意上前关怀,实则是对女子上下其手,后来这样隔靴搔痒的揩油已经满足不了他了,生出淫辱这些被迷晕的女子的主意来,但是洞里时不时有人来,他无法实施,观音洞地理位置又十分明显,他不能把人带走。 直到有一次他偶然听到集市里两个妇人骂街,一个说另一个从院子里挖洞到她家屋后偷她的男人,他便想出挖地洞的方法了,又在附近建了宅子,方便他淫辱被掳的女子。 但是蒋豪不敢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给家里人,打地道,建宅院这么大的工程他财力又不够,便拉了季、蔡二人入伙,起初季、蔡二人是不愿意,想要女人,勾栏楚馆不多的是嘛,但是自从蒋豪带这二人在洞里走了几趟,这两人也迷上这事儿,这种刺激岂是勾栏楚馆能比得上的? 宅子建好了,这三人便在观音洞外守株待兔,等碰到独自前来的女子时就在洞里点上迷香,把人迷晕后从地道带回屋子进行污辱,并留下女子的贴身物件威胁她不许把事情说出去,还逼迫她们给自己银钱花销,以及带别的女子来观音洞供他们玩乐,不然就把她的私物宣扬出去。 女子迫于他们的淫威,也顾忌自己的脸面,不得不为虎作伥,这样一来,上当受骗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直到到了许媛这一次,有一个半路内急没有一同进洞后来才赶来的丫头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一时情急给嚷嚷起来,事情这才闹大了。 看着季兆龄和蔡秉梁签字画押的供词,蒋豪面色阴郁,卢劲立以为他会否认,谁知他竟然招认不讳,还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卢劲立毫不费力的就拿到了蒋豪的供词。困扰了他将近一个月的案子终于了结了,卢劲立十分感激助他破了此案的许姝,回家让自家夫人打点好了礼品,准备登门拜访。 在许姝苏醒的第三日,掳人案以迅雷之势结案了,蒋豪,季兆龄,蔡秉梁被判斩立决,立即执行,蒋家满门被流放,季家,蔡家皆被抄家,三族之内的男丁三代不得入仕,便是与这三家有亲的人家也有不少被连累的。 此案牵连数十家贵胄,其中不乏皇亲国戚,若是宣扬开来,整个京城都要动荡了,也难怪皇上急着结案了。现在想来,要不是当时被抓的嫌犯太多了,皇上只怕都不愿去审,直接杀了那些人就结案了。 不过这案子到结案的时候令出了一件小插曲,前头被刘斗认定是作假的张家竟然翻案了。 卢劲立派人去搜索地道时,在地道捡到了一些女子的饰物,其中一只珍珠耳坠上刻的字竟是张家寻来的那名女子的闺字。 再次审问之下,那名女子承认自己确实是被掳走过,被张家找到后,张家许以重金让她出来作证,她本是并不想答应的,但是她兄嫂贪财,瞒着她答应了张家。本来她以为自己非得承认这个污名了,但是没想到刘斗见她不甘不愿,以为她是假冒的,便当场提出质疑,而她自己本不愿作证,见如今刘斗误会了,她就顺水推舟的按着刘斗的推测承认了自己是假冒的。 那名女子承认实情之后当晚就在牢中自尽了,她的家人没有去认领她的尸身,是张家出面收殓了她,直到她死,官府也没有公布她的身份。 “挽风,你在内疚吗?” 挽风点头,“她本不用死的……” “不!你错了!”许姝摇摇头,“她一定会死!” 挽风愕然。 “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把那个耳坠放进地道吗?”许姝反问。 挽风摇头,“小姐吩咐奴婢做的事情,奴婢就一定会去做的!” “因为刘斗冒犯了我!所以他就要付出代价!”许姝幽幽道,“我是个很小心眼的人,我很记仇的!” 24、女人 刘斗这次被以扰乱公务的名义重打八十大板,徙三千里,这辈子都再无出头之日了。 挽风有些解气道,“奴婢还一直可惜那一巴掌打轻了,便宜了他!” “跟那种人动手做什么?白白劳累了自己,这种人,毁了他最在意的才是要了他的命!”许姝淡淡道。 可不是嘛!挽风想,这案子里,刘斗频频出头,不就是想在冀王面前落个好,好飞黄腾达,可是后来自家小姐出面,他的计划落空,就处处针对小姐,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那个丫头的事儿,你也不必内疚……”许姝拍了拍挽风的手接着道,“她本就是张家的丫头,张家挑了她出来作证,她也答应了,又岂能半路反悔,做出这等背主之事?你道素玉那日在京兆府若敢拖许家下水的话,她如今还能安然的做她的大丫头吗?那丫头既然背主了,就得承担后果,张家有朝一日出来后又岂会放过她?她也是个聪明的,见事不对就又改了口供,还了张家清白,最后死在牢里挣了个贞烈的名儿,张家也只能厚葬了她!” 挽风勉强点头,许姝表面看起来柔弱,实则内里强悍,可是挽风外表强悍,内心却温柔心软,她对许姝忠心,认可许姝所做下的一切不管是对还是错的事情,但是她却认可不了自己。 “其实那丫头也不是被冤枉的,她是张家小姐的丫头,跟张家小姐一起被掳了!” 挽风一愣,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小姐一定坚持要去看那丫头一“眼”了!她要确定她是不是也被掳了! “所以张家最后是不会被定罪的,只要张家说出自家女儿被掳一事,他们就会被释放!虽然可能会被罚,但是却能脱离牢狱!”牺牲一个女儿,换得全家平安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张家大约是颇为疼爱自家孩子的,舍不得牺牲自家骨肉。 可是如今许姝另辟蹊径证明了张家的清白,还让张家全身而退,张家又怎么会不感激许姝呢? 蒋,季,蔡三人一认罪,另外八人除了尚未结案的张家二子之外就都被无罪释放了。 看着足足瘦了一圈的儿子,周氏哭成泪人,“这天杀的歹人,害我儿受苦了!” 在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虽然狱卒碍着这些贵族子弟的家世并不曾虐待他们,但是单单叫他们在没有下人伺候的情况下在狭窄的牢房里住已经是要了他们的命,更何况他们吃喝拉撒睡全在那一间房里,而且一住就将近一个月。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让他们个个都变的形容憔悴,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儿。 宋文才一个娇养大的贵公子,担惊受怕的在牢里呆了许久,乍见亲人,顿时涕泗横流,跟周氏抱作一团。 好不容易等周氏止了泪,宋鸿这才吩咐人带母子二人去梳洗,宋文才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才从净房里出来,梳洗了一番,宋文才才显露出原来翩翩佳公子的气度来。 吃饭时,周氏不住的给宋文才布菜,“吃这个,这是你最喜欢!”“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这个是京里正时新的菜式,你尝尝看!”…… 直到宋鸿见儿子实在是吃不下了才止住周氏,“文才在那里头饮食都是极清淡,如今乍吃这么多荤腥,会坏脾胃的!” 周氏一听会损坏儿子的身子忙停了手,宋文才摸着鼓涨的肚皮,如释重负。 吃完饭,宋鸿带宋文才去了书房,周氏知道宋鸿要跟宋文才说什么,心有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子二人离去,回到屋里,砸了一套茶具,才对丫头道,“明日派人去接我娘家嫂子来!” 宋鸿对聪明好学的次子是十分疼爱的,也寄予厚望,比之生母早逝的长子更甚几分。这次他为了救儿子脱困,无奈之下不得不牺牲儿子的婚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最后还是决定早早的跟儿子把这事儿说清楚,免得日后万一儿子有了中意的女子岂不是更糟了? “为父给你定了门亲事……” 宋文才有些惊讶,周氏为了让他一心一意读书,给他安排伺候的丫头都是相貌十分平凡的,更是早早言明待他考取功名之后再议亲,怎得现在突然给他定亲了? “就是许家的姑娘!礼部员外郎的孙女!” 礼部员外郎?那只是从五品而已,而且他都没听说过这户人家,门第似乎太低了些!宋文才蹙眉不语。 宋鸿叹气道,“这次你身陷囹圄,我与你母亲四处托人找路子想救你出来,后来是许家九小姐献计破了案,我们家无以为报,就约定两家结为姻亲了!” 这话大体上是不错的,细节上却被宋鸿模糊过去了,不过宋文才本不知情,自然不会觉得有问题,“不知父亲母亲给儿子定下的是许家行几的小姐?” 宋鸿有些惊讶,在他一贯的印象中儿子是一心读书,不管俗事的,转念一想,那许姝救了他,莫不是儿子生出以身报恩的心思来?这可要不得!“两家只是立了约,具体是哪位小姐还没决定!只是许九小姐已经有了亲事,当在其他适龄的几位中选了!你放心,你母亲定会给你挑个好的!” 宋文才如释其重的松了口气,他已经知道那日密室里的人是许姝,他在密室中失态的事情许姝一清二楚,若是定下许姝做他的未婚妻那叫他以后在许姝面前还有何脸面! 宋文才的放松落在宋鸿眼里却成了失落,宋鸿心里暗暗叹气,想着还是早早将人选定下来的好,免得儿子又生出别的心思来。 宋文才从宋鸿的书房出来,便去给周氏请安,周氏又免不了抱着他控诉一番蒋、季、蔡三人的恶行,才放了他去外院歇息。 一进自己的院子,宋文才就发现不对劲了,院子多了人。 两个貌比花娇的女子齐齐福身,“给六少爷请安,是夫人安排奴婢来伺候少爷的!” 既然是周氏所赐,宋文才也不好说什么了,把人留下,交给以前的丫头调教去了。 25、谢礼 “哼~我倒要看看那许家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听说儿子把人留下来了,周氏有些得意。 “许家那些个女儿中长的好看的都是庶出的,那几个嫡出的都是普普通通的模样,许家肯定是没脸把许媛塞过来的,那就只剩许家大房的三个了!许姝是个瞎子,不用考虑,但许姝又有婚约,许家定要再挑了人替她的,总归是在许家大房这两个嫡出的中间挑了,只可惜她们都长的不够出挑!” 许家现在手里捏着两门好亲事,一是与荣国公府齐家的,再就是跟他们宋家的,许家统共就那么几个女儿,他们宋家可看不上眼。“若是文才自己嫌弃许家女儿,想必老爷也不好给他强娶回来了!” “夫人挑几个漂亮丫头放在少爷房里就是了,何必去请表小姐……”周氏娘家的那几个侄女也不算差,但是她娘家嫂子那品行……就是她们这些个做下人的都看不上眼。 “丫头固然是便宜,可是却太容易到手了,文才瞧着也不会有什么兴趣的……我那几个侄女可是哥哥请了专人调教的,文才必定会喜欢的……”周氏对娘家侄女颇为满意,以前是因着她嫂子的缘故,才不敢亲近娘家侄女,如今许家虎视眈眈,她也顾忌不得她嫂子了。 宋家如约带宋文才上门致谢,许家二老连同许晖夫妻受了宋文才的礼,宋鸿见状知道许家大约是要将长房的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了,想着许姝的聪慧,另外的两个应该也不差的,倒是放心了。 只是安氏却突然带着许媛杀了过来,“哟~这就是宋六少爷吧?长的可真是一表人才呀!” 王氏狠狠的瞪了眼安氏,安氏却自顾自的跟宋文才说话,李氏不耐烦看见安氏的嘴脸,直接起身道,“父亲,母亲,姝姐儿身子还虚着,媳妇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王氏连连答应了,宋鸿见安氏带着许媛过来,又见安氏对自己儿子亲近异常,猜测到几分安氏的意思,思及许媛被掳走过,名声终究是不大好,忙叫住李氏道,“夫人留步!犬子蒙九小姐搭救,该去亲自道谢才是!” 王氏怕安氏接着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不等李氏开口就替她答应了。 一听要给许姝道谢,宋文才的脸直接红到耳朵根了,怕被人瞧见,低垂着头跟在宋鸿身后,宋鸿偶然间回头,看见儿子通红的耳朵,以为儿子是在为能见到许姝而激动,又是一阵叹气。 宋鸿等人到的时候,许姝刚刚喝完药睡下了,李氏不忍心叫醒许姝,宋鸿正怕宋文才见了许姝情根又深了几分,十分善解人意的表示让宋文才在许姝院子外头给许姝行个礼就可以了,李氏自然答应了,领了宋文才去姝林馆。 宋文才对着正房三鞠躬到底,口称“谢小姐大恩!小生感激不尽!”云云。文邹邹的话听的屋里的几个丫头笑的肚子都疼了,本来就没睡着的许姝索性坐了起来,冲几个丫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外面的人走了,许姝才笑道,“文采不错嘛……高中状元指日可待了!” 挽风很不厚道的揭了宋文才的底,“十几岁还被吓得失禁的状元也真是少见了!” 众丫头一愣,继而笑闹个不休了。 那日有人被吓哭,有人被吓傻,也有人被吓得……尿裤子了,好巧不巧的是那尿裤子的人正是宋文才。 “那宋二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都不拿正眼瞧人,若是让她知道她儿子被吓得失禁,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拂柳对拿鼻孔看人的宋二夫人很是不喜欢,见状有些想把这事儿说出去。 “宋家跟咱们许家是要结亲的,宋家成了笑话了,许家能有什么好处?”许姝不赞同拂柳的想法。 拂柳想起两家的婚约,顿时失望了,“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的……”一个大男人比女子还娇弱,谁嫁谁倒霉! “人好不好无所谓,家世好就够了……”世事如此,所谓婚姻,匹配的是家世门第,与人无关。 几个丫头相互看了看,心中赞同了许姝的话,不由同情将来嫁给宋文才的女子了。 大约是觉得今日的致谢不够正式,宋鸿回去后又吩咐周氏专门给许姝备了厚礼送来,李氏依旧叫踏雪给许姝收着,不是许姝爱财,而是李氏觉得许姝这样子,不论以后一辈子留在许家,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手里的钱财是越多越好,所以对于这样的谢礼,李氏从来不会客气的。那大箱大箱的东西搬进姝林馆,看的许家其他的姑娘眼馋不已,便是自诩清高的许婷都有些眼热。 这次其他几家也受了许姝的恩惠,自然也是派人送来谢礼,见宋鸿单独给许姝送了一份礼,他们也有样学样的给许姝单独送了一份,直叫许姝收礼收到手软,其他人眼馋的眼里都能生出钩子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后头放出来的张家,不仅礼物比别家厚重,张家二位公子更是恭恭敬敬的给许家的长辈磕了头,吓得李氏当时话都说不出来。 “一上来就磕头,可把我给吓得!”李氏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那俩孩子也是实在人,额头都磕肿了!” “张家门风清正,张家儿孙必定都是好的!”张家二子在密室中虽忐忑却并不曾失态,许姝对这二人印象也还不错。 “可不是!那俩孩子长的好,谈吐也是一表人才,你父亲喜欢的不行!”说到这里,李氏又微微不屑道,“你父亲还想将你六姐嫁给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呢!” 许婕是个什么性子,通过这件事李氏算是把她看透了,也就更不喜她了,在李氏看来,张家二子那么优秀,许婕就是连那个庶出的都配不上,更何况人家嫡出的!即便是有许姝救了张家的恩情在前,许家胁恩把人嫁过去了,张家对许婕礼待,以许婕那阴郁的个性,早晚会把张家人给得罪光的。 “六姐不合适……”许婕……许姝想,她并不恨她,她们两个都是受害人,杜姨娘一把火毁了她的眼睛,也毁了许婕姐妹的一辈子,李氏到现在还养着许婕已是大度了。 26、联姻 “可不是!”李氏赞同道,“我倒是有心把如姐儿说给张家那个庶出的三少爷,他虽然是庶出的,瞧着却比二房那个嫡出的还要好一些,我打听了一下,他今年十九,因为一心考取功名,还没定亲,跟如姐儿正般配!就是怕张家嫌弃如姐儿的出身,我就没敢提!” 都已经打听过了,看来李氏是很心动了!“娘也别急,既然张三少爷要考科举,那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定亲,慢慢来就是!四姐样样都好,就是出身差些又能怎样?真正稀罕四姐的人也不会在乎她的出身!” “傻孩子!”李氏摇头道,“就是真有人不在乎你四姐出身低,他的父母未必也会不在乎,如姐儿以后可是少不得要在婆婆身边伺候的,婆婆不喜欢,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那就找个没有婆婆的……”许姝撒娇道。 “越说越傻了!”李氏笑道,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呀!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颂德堂去一趟!”明霞领着素玉进来。 看着素玉一脸的不自在,李氏猜测来的是宋家人,遂点头起身准备走。 许姝却拉住李氏的手,“娘,我有话跟你说!” 摒退众人,许姝才开口,“今日来的是宋家二老爷夫妻吧?他们来必定是要商议两家的婚约的!宋六少爷乃是嫡出,我们许家自然不能嫁个庶出的过去,如今许家就咱们大房和三房有适龄的嫡出女儿,八姐被掳的事情宋家也知道,自然不会是八姐,那就只剩下七姐和十妹了!” 李氏听许姝一本正经说许婷或许娢要嫁进宋家,不由惊呼道,“姝姐儿,你说什么呢?” “娘,您听我说完!”许姝面色坚决的接着道,“因为七姐和十妹总有一个要嫁进宋家的,所以当初母亲要孙嬷嬷教十妹规矩时我就没求情,十妹性子鲁莽,那宋二夫人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她那性子嫁过去必定要吃苦头的,如今我们自己狠下心来教,总比到时候被别人教来的强一些!” 李氏默然,她在宋家提及联姻之际确实动了将许娢嫁过去的心思,但因为许娢和宋文才两人年纪差的有些大了,才一直犹豫不决。 许姝道,“许宋两家要联姻是明摆着的事,若是宋家不提出结亲的话来,我未必会有这个想法,只是如今宋家主动提及,难道母亲还想让给别人吗?” 李氏自然是不想的,宋鸿提出为许宋两家立下婚约的时候,李氏就想过了,宋家如今未定亲的只有宋六少爷,而许家年纪合适小姑娘却有好几个,但是撇开庶出的几个之后,嫡出的就只有许媛和许娢了,但是许媛被掳宋家人结以知晓,肯定不会接受许媛的,那就只剩下许娢了,只是许娢才十一岁,那宋文才却已经十五了,年纪差的太大了些。 “我这眼睛……我跟荣国公府的婚事显然是不能行了……” “姝姐儿!”李氏大叫道。 “娘,女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您就让女儿说完吧!”许姝一脸认真,“跟荣国公府的亲事是先帝亲口赐婚的,是万万不能悔婚的,可是我这样子却是不能嫁进荣国公府,早些年三婶明里暗里说风凉话,挤兑母亲,不过是私心想让八姐替我嫁进齐家。如今三婶拿我顶替不成,欠了长房一份人情,自然不好再争荣国公府这门亲事了,而宋家她又没有脸面去争。一齐家,一宋家,正好配七姐和十妹!” 李氏听完都呆了,因为许姝这话说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她从不敢跟任何人说,就连许晖也只提过一次,可是许晖并没表态,她就没再提起。 “齐家……那本是定给你的亲事……”李氏艰难道,“便是不能嫁给四少爷,就是大少爷也是可以的……”齐鹏虽然有腿疾,可能继承不了荣国公的爵位,但是齐鹏却是为了救驾而断腿的,有皇室恩宠,他也能一生富贵。 “可是我这个样子齐家会要吗?瞎子配瘸子?他就是腿瘸了,也不是我这个瞎子配得上的!”许姝扯下覆眼的布带,一双杏目如明珠蒙尘,漆黑的眼珠上覆着一层灰蓝的烟雾,因为看不见,瞳孔有些发散。 李氏年轻的时候十分美貌,但是她的四个女儿中唯有许婧和许姝长的像她,尤其是许姝,可是许姝自从坏了眼睛之后就以布带覆眼,以至于别人都忘了她的长相。 李氏哭着一点点擦干许姝的眼泪,又给她把布带系上,“孩子,我是真的不忍心让你一辈子留在许家,你七弟还小,可是你娘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能护你多久?我总要看着你一辈子都有着落了我才安心呀!” “所以我更不能嫁进齐家!”既然许婷想嫁进齐家,那她就成全她!“我给七姐和十妹一人谋得一门好亲事,日后她们念着这份情谊,也会看顾我几分的!” 不出所料,李氏来的时候安氏也在,见李氏进来,安氏愤恨的哼了一声,李氏置若罔闻。 “人都齐了,咱们就言归正传吧!”许冠开口道,“今日长志来是为了咱们两家前不久说定的婚约!” 提起婚约二字,安氏立即集中精神了,眼巴巴的看着宋鸿开口。 “是了!我今日来就是想把人选定下来,不知许公意欲择哪位千金配我儿文才呀?”说完,宋鸿看向许冠。 许冠看了看安氏,又看看长子夫妻,才道,“我属意长子膝下二女……” 安氏闻言就急了,正要开口反驳,许冠眼风一扫,安氏只能不甘的闭嘴,许冠不比王氏,安氏敢在王氏面前放肆,却还是怕许冠的。 许晖的两个女儿,那就不包括许姝,也不是许媛了,宋鸿心下大定,虽然当初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管谁作证证明宋文才清白他就为宋文才聘娶谁,但真叫他娶一个名节有损的儿媳妇,他还是不愿意的,“既然如此,那不知许兄是否愿意将令嫒嫁给犬子?” 宋家是门好亲事,许晖不会不愿意,但是女方却是要矜持一番的,“宋公子是青年才俊,小女粗鄙之姿,只怕配不上令公子!” “我家媛姐儿配得上呀!”等急了的安氏见许晖还拿乔,忍不住叫了起来。 27、落定 安氏一开口,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宋鸿尴尬不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氏很不厚道的别过头笑了。 “我的媛姐儿知节守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也是姐妹中最出挑的……” “来人,送三夫人回去,三夫人都病了,你们还放她出来胡言乱语,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安氏越说越离谱,王氏只能虎着脸赶人了。 安氏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看向王氏,“娘,您可不能这么偏心,媛姐儿也是您的孙女儿呀!您不是最喜欢媛姐儿的吗?” 安氏一边挣扎的被人协着拉出去,一边嘟嘟囔囔的说着,“娘,不管是宋家,还是齐家,您总要给媛姐儿留一个吧……” 安氏走了,周氏总算是开怀的笑了,她不情不愿的被宋鸿带来,此时见许家内讧,能不开心嘛!“三夫人还真是个直白人,这亲事又不是东西,还能给人留着的!谁要就给谁,那婚约岂不是摆设了?” 王氏被安氏气得通红的脸颊更红了,周氏笑着看了眼王氏才对李氏道,“我也是个直白人,就实话实说了,七小姐是个伶俐人,甚得我心,不知夫人舍不舍得?” 周氏直直的说喜欢许婷,李氏也不好再提许娢了,一时不敢轻易开口了。许晖却答应了,“宋二夫人喜欢婷姐儿,那不妨就定了婷姐儿吧!” 宋鸿本就更中意许婷一些,所有才授意周氏提许婷的,此时见许晖答应了,自是欢喜不胜的跟许家交换了信物,将当初的口头婚约正式立下来,约定等宋文才高中之后再换庚帖议定婚期。 出了许家,周氏嫌弃的将许家送的作为信物的鸳鸯佩丢给宋鸿,见宋鸿心情颇好,不由气道,“这下你满意了?这许家门第低,姑娘也不出挑,有什么好高兴的!” 宋鸿叹气道,“高兴又怎样?不高兴又怎样?跟许家的婚事事在必行,若是反悔,让宋家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还不如赶紧定下来,还能在剩下的许家姑娘中挑个最好的,若是拖到最后,指不定只剩下庶出的了,而且那许三夫人一心想把许八小姐嫁过来,等许三老爷回来,更是麻烦,如今就把这事儿了了才好!” 周氏虽不甘心儿子娶个普通的妻子,但是宋鸿说的也在理,许婷是如今许家待嫁的姑娘里最好的了,还不如先把她定下来再说,反正现在儿子还小,谁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变故。再说她可是见过那许婷的,那女孩儿甚是心高气傲,若是知道她这亲事是宋家被逼着才答应的,她还不一定愿意呢!她不愿意才好呢! 许晖答应将许婷许给宋文才,李氏有些不满,“我原本是打算将娢姐儿许给许家的,老爷怎么就许了婷姐儿!” 许晖倒是没觉得自己做不好,“婷姐儿年纪最大,自然该许婷姐儿!再说婷姐儿的年纪跟宋六公子更般配些!” 李氏道,“婷姐儿妾身另有安排!妾身原本是打算将婷姐儿许给齐家,娢姐儿许给宋家的!” 许晖眼神晦暗的看了眼李氏,“荣国公府……那是姝姐儿的婚事呀!” 李氏将许姝今日跟她说的话告诉给许晖,“若不是姝姐儿开口,我也不会有这个想法。” 许晖听完感慨万千,“姝姐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她……若是当初我不答应让孔氏进门,姝姐儿也就不会有那一场灾难了……” 孔氏曾经是许晖的平妻,死后被许家休弃。 十年前许晖年近不惑,膝下仍旧没有嫡子,而李氏前不久刚生下她的第四个女儿,王氏失望至极便主张给许晖娶平妻,虽然几年前许晖纳了名良妾,生了个儿子,但到底是庶出,这次王氏执意要给许晖娶平妻,最后以绝食相逼,许晖拗不过,只能妥协,娶了书香门第出身的孔氏。 孔氏刚刚进许家门的时候处处低头做小,对李氏也恭敬有加,李氏因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觉得愧对许晖,也没为难过孔氏,只是谁也没想到孔氏是个内里藏奸的,她在博得许家上下的好感之后就显露出她的野心来。 八年前她和李氏几乎同时有孕,大夫看过之后说两人怀的都是男丁,可是前几次也说李氏怀的男丁,孔氏却是第一次,大家对李氏有些不以为然,对孔氏寄予厚望。 孔氏却生出私心来,怕万一李氏这胎生在她前头,也是个男孩儿可怎么办?这嫡长子的名分可只有一个!便偷偷动了手脚,让自己提前生产了,结果却生了个女孩儿,而隔了几日后生产的李氏却生了众望所归的男孩儿。 孔氏心有不甘,竟生出歹心来,欲谋害许桦,李氏那样大的年纪了,以后想生只怕难了,而她还年轻。 两个孩子的满月酒是一起办的,宴席开始之前两个孩子都放在颂德堂旁的德安堂里,许家其他的孩子也陪在里面。 到了傍晚的时候德安堂突然起火了,众人只顾着自己四下逃散,把两个婴儿抛在了内室,许姝跑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奶娘不见了,弟弟和弟弟的奶娘也不见了,她便咬牙回去找,谁知却发现本该在颂德堂陪王氏的孔氏正在屋子里头掐许桦的脖子,许姝大声尖叫起来,惊动了行凶的孔氏,孔氏慌忙松手,转身就跑。 许姝够到炕上抱起许桦,却发现门被孔氏从外面堵住了,火越烧越大,许姝将许桦护在怀里,一点点从窗子里爬出去,一路跑出火海,她身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海外的李氏得知女儿和幼子都在里面当场晕厥,醒来之后就要冲进去救人,被许晖死死拦住,就在李氏绝望之际,许姝却从火海中走出,交给她一个完完整整没有受一丝伤的许桦。 许桦虽然没事,但许姝却奄奄一息,众人都以为许姝活不下去了,可是许姝却坚强的挺过来了。许姝醒后证实了孔氏的罪行,孔氏被密密处死,然后被许家休弃,而孔氏当初慌忙逃走之际忘了带走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被活活烧死在那场大火中。 杜姨娘是那场大火的共犯,火就是她放的,也被处死,对外却是宣称她们是被那场大火烧死了。 28、父女 提及孔氏,李氏满眼的恨意,“姝姐儿一辈子都被她毁了!她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呀!她要做正室我让给她就是了,为何要谋害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孩子哪里碍着她了……” 孔氏是王氏做主娶进门的,许晖不能非议自己的母亲,只能柔声安慰李氏,“桦哥儿的命是姝姐儿救回来的,他跟姝姐儿也亲近,日后会对姝姐儿好的!” 李氏渐渐止了哭声,“桦哥儿对姝姐儿好我不担心,我就怕以后桦哥儿娶了媳妇,他媳妇背地里作贱姝姐儿,到时候桦哥儿夹在中间也为难!所以姝姐儿说让婷姐儿顶替她嫁进齐家我才答应下来的,婷姐儿顶替了姝姐儿的亲事,心中有愧,自然会照顾姝姐儿,娢姐儿又是因为姝姐儿救了宋家公子的缘故才能嫁进宋家,她念着姝姐儿的恩情,少不得照拂姝姐儿,如此想着我才答应的!结果老爷一开口就搅乱了全局!”说到底,李氏心里最疼的还是儿子,两个姐姐都嫁入豪门,日后有姐夫帮衬,许桦的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而贞名在外的许姝又被他奉养在家,更能得美名。 许晖想起往事,脸色有些不好,李氏没有注意到,接着道,“婷姐儿规矩齐全,知进退,娢姐儿性子就活泼多了,齐家是规矩大的,只有婷姐儿才应付的来。而宋家欠着姝姐儿的情,碍着姝姐儿的面子,也能对娢姐儿多多包容,我这才不计较宋家公子的年纪的!” 许晖盯着李氏看了半晌,才道,“我记得两年前夫人好像跟我提过让婷姐儿嫁进荣国公府的事情,看来夫人也不是因为姝姐儿今日的话才生出这心思的,我看大约是姝姐儿觉察出夫人的心思了,怕夫人为难,才主动开口的!” 李氏呆了,她是对许晖提过,但是她以为许晖已经不记得了,才打算模糊过去的。而且许姝会知道她的想法吗?不,不,不……不会的,姝姐儿那么乖巧贴心……善解人意……李氏脸色变的惨白起来,聪慧如许姝,体贴如许姝,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许晖起身欲出门,李氏才回过神来问道,“老爷要去哪儿?” 许晖头也不回的回了句,“去看看姝姐儿!” 许晖一进院子就发现今日的姝林馆十分热闹,丫头们都进进出出的,见到许晖忙行礼问好,圆圆闻声出来迎许晖进了次间。 许姝正摸索着将她制好的香装进一个个的匣子里,许晖进来了,她都不用人搀扶,利利索索的给许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给父亲请安!” 十三岁的许姝可以独立做很多事,梳洗妆扮,写字作画,这些都难不倒她,乍看上去她与常人无异,不知情的人谁也不会把她当作瞎子,可是她偏偏是个瞎子…… 许晖感慨万千,看着案几上整整齐齐的一叠佛经,随手拿起一本打开,字迹工整,比其他的姐妹写的还要好一些,一点儿也看不出是眼盲之人写的。 “小姐,那套荷花杯可要带上?”正在收拾东西的拂柳进来问话,见许晖在,忙福身请安。 “不了,师傅那里有现成的!”荷花杯是许姝饮茶时惯用的杯子,许姝明日要去寒溪寺,此时姝林馆都忙着收拾东西。 许姝是常去寒溪寺的,一个月至少得去一次,有时是当日去当日回,有时会在寒溪寺留宿一晚,但是许晖此时却发现不对劲了,屋子里摆了几个箱笼,显然不是去去就回的打算。 “怎么收拾了这么多的东西?” 许姝浅浅一笑,“这次多亏了师傅,才把女儿拉回来,女儿打算这回去多陪师傅几日,好好尽尽孝心!” 许晖看着许姝掩饰不住落寞的笑,记起李氏说过的话,不由叹息,许姝这是看穿了李氏心思,伤心之下才避出去的。 “也好!最近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你去妙凡师太那里静养更好,等家里忙完了,为父亲自去接你!”许姝这一次再次在京里出名了一把,得了冀王青眼,又让众多名门世家身负她的恩情,各路人士自然明白许家日后地位会提高不少,都赶着在这个时候来攀关系,王氏为了巴结来人,少不得要拉许姝去见客。许晖深知其母秉性,所以许姝此时出门他是十分赞同的。 “好!”许姝顺从的应了,又从桌上摸了一个香匣子在手里,“这个是清神醒脑的,父亲读书的时候点着正好!” 许晖接过,隔着木盒使劲儿嗅了嗅,一股清凉直灌头顶,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还是你做的香好,现在外头买的为父都看不上了!” “我替父亲省了买香的银子,父亲怎得能独吞了?也该分一半给女儿才是,父亲若是不给银子,这香女儿可就不给了!”许姝说着就作势要从许晖手里拿回盒子。 许晖哈哈一笑,忙将盒子揣进怀里,解了腰间的钱袋子塞给许姝,许姝捏了捏袋子,瘪瘪的,不由嘟嘴道,“父亲也忒小气了,这可不够,父亲把扳指拿来抵了吧!” 许晖顿时心疼的捂住大拇指上的扳指,“你这丫头,明知为父最喜欢这个扳指的,还要来割为父的肉,这袋子里头可是金子,为父哪是小气的人!” 许姝这才满意的把钱袋给了踏雪,“回头拿去给我打个金扳指去!” 许晖不由笑了,“你既然喜欢扳指,为父再给你寻一个好的就是了,哪有人带金扳指的,俗气了!这金稞子你留着玩就是了!”知道许姝找他要钱只是闹着玩,但是见许姝频频提到扳指,也就留心了,想着日后该给她寻一个好的来,免得她日日惦记。 若说许家手里现钱最多的当属许姝了,许姝自幼声名在外,各色礼物收的不少,再加上这次又救了这么多人,收钱收礼更是收到手软。李氏又是嫁妆颇丰的人,除了长女许婧出嫁时给了许婧一部分之外,早就言明她的嫁妆要全部留给许姝的,对于外人送给许姝的礼物,她也是全部给许姝自己收起来的。许家众人都知道许姝这辈子难嫁人,除了眼红也只能眼红了。 29、离家 许晖走了,踏雪打开袋子一看,十个核桃大小精致小巧的金稞子,“都是兔儿样式的,好精致呀!” 许姝从踏雪手里接过小兔子,摸了摸不由笑道,“早知道我就不该开口要银子的,反正父亲都是要给的!” 许姝是属兔的,可见这一袋子金稞子是许晖准备给许姝的。 “还是老爷对小姐好!”踏雪叹道,许晖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众多儿女中唯独跟许姝最亲近,也待许姝最为亲厚,反是许姝所求,没有许晖不答应的,也许是因为当年许姝因孔氏迫害而眼盲,许晖觉得愧对于许姝,但是许姝的聪慧也让许晖对许姝另眼相待。 而在李氏心中,许姝远不如她的儿子来的重要,李氏疼许姝乃是因为许姝拼尽性命救了许桦。如果说李氏对许姝的维护让许姝能平静的在许家呆着,那许晖对许姝的态度才是让许姝真正能傲然在许家立足,让许家众人不敢轻慢她的原因。 许姝摸着小兔子,良久才叹道,“收起来吧!” 钱能买来心安吗?许姝想,大概有的人是这么认为的吧!自己这么努力的活下去就是为了让他们消除心里的愧疚?许姝心里涌起一阵难过。 许姝将面前的那一大堆香分别贴了字条写上名字吩咐人给许家众人送去,“这个描金盒子里的是给宋家的姻亲金家大夫人的香,一块儿给老夫人送过去!这些金兰香,姐妹几个那里一人送一份,四姐不爱熏香,叫圆圆另拿了布料吃食给她!” 许姝要去寒溪寺小住几日的消息传开,众人心思各异,王氏先前一时冲动答应给金氏娘家母亲送香,本是炫耀的意思,后来又怕得罪妙凡师太不敢开口问许姝要,如今许姝主动送来了,可是叫她松了口气,也就不大在意许姝离家的事了。 李氏因着许晖的话觉得心虚,不敢留许姝,只叫许婷去陪许姝说话,但是李氏不知许婷怀疑许姝偷听到了她和许娢的对话,更是不愿面对许姝,只是嘴上敷衍着答应了,磨磨蹭蹭的怎么也不愿意去找许姝。 许婷已经打听到许晖将她定给了宋家六少爷,心里不甚踏实,以前她一心想嫁个高门大族,不惜觊觎许姝的亲事,但如今乍然订了权势之家的宋家,她却并不觉得有多欢喜,反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磨叽了许久,碍着李氏的命令,许婷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路上碰到同样是去找许姝的许如顿时如蒙大赦,欢喜的跟许如结伴同行。 明日就要出发,许姝正在听踏雪盘点此次的行李物品,许如许婷就到了,许姝亲自领了她们进屋。 捧着香茗,许如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打开手里的小包袱,“这个披风你带着,山里早晚风大,你披着挡挡风!” 接过披风,许姝一摸便知这是她叫踏雪给许如准备的东西,顿时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四姐何必浪费料子,我又不缺这个!” 许如道,“我知道你不缺衣裳穿,但这是我的心意,我本就是借花献佛的,拿了你的东西回头就还给你了!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无以为报,也就不说回报不回报的话了,只盼着你好好的!” 许姝点头,“四姐的心意我领了!” 见踏雪自然的接过许姝递过来披风放进打包的行李里头,许婷就知道许姝和许如是非一般的亲近了,看起来她们似乎更像是亲姐妹,许婷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次的香七姐可还喜欢?” 许姝并不常制香,只在给妙凡师太做佛香时偶尔才做一两盒,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几块香饼而已了,但是物以稀为贵,许姝的香在姐妹中很是受欢迎。许娸就曾旁敲侧击的想让许姝多给一些,却被许娢挤兑的脸红耳赤。许娢虽嫉妒许姝受宠,时常与许姝抬杠,但是却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他们这一房人的。 “自然是喜欢的!上次的几块我都舍不得用,研成粉了包在香囊里,可比熏香经用多了!”许姝的香用料考究,制法也是她自创,是外面买的比不上的。俗话说闻香识女人,独树一帜的香味也能让一个女子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许婷没有道理不喜欢许姝的香。 “喜欢就好!”许姝想她再也做不到了,她再也做不到和以前一样待许婷了,她从不在乎自己眼盲,可是她在乎的是她在乎的家人不在乎她! “不过是个瞎子……”瞎子……那么顺溜的脱口而出,那可是她的亲姐姐!亲姐姐呀! 原来她在姐姐的眼里只是个瞎子,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瞎子…… 许如见状起身告辞,许婷也忙跟着起身,许如诧异,更诧异的是许姝竟然也不开口挽留,许如便知许姝和许婷之间一定是起了隔阂。 第二天,许姝离家的时候许家众姐妹除了禁足的许娢,其他人都到了,不管怎样,许家女孩儿们都是羡慕许姝的,单凭许姝可以自由出入府邸,不用整日被拘在家里,更何况是去寒溪寺,除此之外,许姝在许家超然的地位也叫她们艳羡,她们努力在长辈面前讨好,才能换来长辈一句关怀,可是许姝什么都不用做,长辈也每日都将她挂在嘴边。 出了二门,许姝恍惚听见有孩童的笑声,便轻掀帘子,挽风看了一眼道,“是三少爷领着七少爷在园子里耍呢!” 听着耳边许桦的笑声,还有许杉温柔的语气,许姝不觉微微蹙眉。 挽风不解,虽然许杉是庶出,嫡子年幼,庶子却已经成年,作为嫡系,排斥庶出是为平常,但是许杉这么多年来一直表现的懦怯而知礼,许晖虽恼怒他的无能,却对他对许桦疼爱的态度十分满意,连一家之主都认可的,却不知许姝为何要蹙眉不满了。 “让你四哥多看着点儿七少爷!”挽风的干娘林大娘有五个儿子,偏生一个女儿也没有,便认了挽风为干女儿,一家子都很疼挽风。 挽风见许姝神情严肃,也不敢耽搁,当即叫了小丫头唤来林四吩咐了一番。 30、入寺 从西城门出了京,再往北走上一个时辰就到了寒溪寺,寒溪寺虽然是闻名全国的寺庙,但是其地理位置并不显著,建筑风格也不雄伟,就连那高高的围墙也是因为总有翻墙越院的宵小扰了寺中清净,妙凡师太才决定加筑的,占地不过几亩地的寒溪寺却是京里最让人向往的所在。 守门的小姑子慧静比许姝略小一两岁,见许姝来了,忙笑着迎出去,“许小姐可来了,师太早几日就让人给您收拾了屋子,让阿怜领您去吧!” 阿怜是个乞儿,原是山下村子里的村民,但是因父母早死,无家可归便流落成乞儿了,偷寒溪寺的斋饭时被人抓了,后来妙凡师太教化了她,她就留在寒溪寺打杂混口饭吃。 许姝谢过慧静,给了她一包京里带来的各色素食,慧静欢喜不已,仔仔细细交待了阿怜,生怕她冲撞了许姝。 许姝虽是常来寒溪寺的,但是却甚少留宿过,这次却要住上几日,大家心里各自都有揣测,妙凡师太却不用问过许姝就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早早的给她收拾了房间。 一个小小的客院,仅供容纳十来个人,好在许姝只带了挽风露荷,月盈月满,另有两个小丫头和四个婆子,刚刚能够住下。 安顿妥当,许姝才拿着抄好的佛经和佛香去了妙凡师太的静室。 放下佛经,妙凡师太叹道,“你还是没想明白!” 许姝摇头,“不……我想的很明白,就是因为想的太明白,看的太清了……所以接受不了……”许家,她看的太清,所以失望,所以心痛,她做不到像妙凡师太那样无情无欲,她会为被家人利用而难过,而绝望。她终究是个俗人。 “阿弥陀佛!”妙凡双手合十,“世间种种皆为云烟,你困泥与其中,其实还是你没看透!” 许姝浅笑,“大概吧!弟子是个俗人,为过眼云烟所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若是没有师傅,弟子早就陷进去了!” “你是个有慧根的孩子,可惜了,被凡世羁绊太深,终归是与佛无缘!”妙凡又是一叹。 许姝笑道,“跟师傅有缘就好!” 妙凡这才笑了,“来了就好好歇几日,让阿怜带你去山上摘果子,山后还有一条小溪,溪边的花都开了,让阿怜领你去耍!” 因着清规戒律,庙里的姑子并不常出庙门,但阿怜并没有剃度,不受此约束,整日里满山跑。 许姝应了,守门的小姑子送了许姝回来,就看见妙凡已经将许姝新制的香点上了,佛香袅袅,沁心入脾。 “终究是无缘呀……”佛香萦绕中,小姑子隐约听到了这样一声叹息。 大约是妙凡师太后头又专门吩咐过阿怜了,第二日一大早阿怜就来许姝的院子,问许姝可要出去耍,许姝在京里受累了,好不容易来了寒溪寺,只想好好歇一阵,就拒绝了阿怜的提议。 阿怜见许姝不愿跟她一起出去玩,有些闷闷不乐的走了,临走前,月满抓了一把糖给她,她才高兴起来。 许姝这一日几乎都是睡过去的,傍晚倚在床榻上犹觉得困顿。她自七年前经历了那场大火,就变得十分体弱,前一阵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还连着忙了数日,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露荷心疼给许姝揉着酸痛的四肢,“那些个人关在牢里又不会死,多关几日能怎样?小姐何必急急的就把他们救出来,累坏了自己多不值当!” 许姝闭着眼睛悠悠道,“我是不急,但总有别人要急,回头又来吵我了,我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直接解决干净,也落个清闲!” 露荷也知道许姝说的在理,不由叹气,即便是许姝能歇几日再去理会,但是宋家,王氏,这些个人又岂会让许姝安安静静的修养,还不得一日吵她个十遍八遍的!哪里能歇的安心的。 “小姐这次难得躲个清闲,多住一段日子再回去吧!” 许姝含糊的点了个头,翻个身又睡了,露荷小心翼翼的给她盖好被子。 阿怜兴冲冲的跑进许姝的院子,却发现院子里悄悄的,正要开口说话,月满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她,“小姐正歇着呢,你有什么事儿?” 阿怜将手里的一把野花递给月满,同样压低声音道,“这是我在溪边摘的,还有好多呢!你家小姐要是喜欢,我明天带她去看!” 月满心里想看自家小姐这样子,只怕还得再睡几天,但是不想拂了阿怜的意,只好答应了,又包给阿怜一包点心,阿怜心满意足的走了。 许姝连着半昏半睡的在屋里躺了三四日才出门,这几日阿怜天天都采了新鲜的野花给许姝送来,闻着幽香的野花,许姝仿佛能看到花的娇艳,又有阿怜日日在耳边念叨,对后山的风景也生出了几分向往来,所以阿怜再次邀请她去玩的时候便答应了。 阿怜一路兴高采烈的走在前面,挽风搀着许姝走在后头,因许姝看不见,所以走的十分缓慢,不一会儿就看不见阿怜的身影了。 “这丫头,走的也太快了。”挽风不由抱怨道。 许姝笑道,“不是她走快了,是咱们走慢了。” 这时阿怜又风风火火的从前头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花冠,递给许姝,“给你,我刚刚编好的。” 挽风笑着接过,见干净整齐的很便给许姝戴在头上,许姝摸着还戴着露珠的花瓣,笑着跟着阿怜往前走去。 许姝到底身子骨弱,走了不久就有些喘气,阿怜便领着许姝在溪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歇息。 阿怜用袖子把石头擦干净,“我平常就坐在这上头钓鱼,这下面的水潭有几人深,都看不见底的。” 挽风扶着许姝坐下,抬头就看见阿怜又跑远了,不由失笑,“可真是坐不住,一眨眼功夫就跑的看不见了!” 许姝笑了笑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清凉而纯粹的空气,胸腔中满是惬意,片刻后却忽的扯了扯挽风的袖子,附耳跟她说了几句话,挽风脸色大变,立即抬头看向不远处茂密的树林。 31、遇险 许姝却淡定自若的轻声道,“你赶紧走,她们的目标是我,直接回寺里,带了人过来,说不定还能赶上。” 挽风闻言不再犹豫,抬腿就往树林的反方向跑去,树林藏着的人见挽风跑了便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当下也不躲藏了,直接往许姝那边围过去,将许姝困在了石头上。 因为挽风已经跑远了,他们也不去追了,但是他们也知道挽风肯定是回去搬救兵去了,也不敢磨叽,当即亮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两个壮年的仆妇抖了抖手里的绳子就向许姝走去。 许姝一直坐着没动,也不说话,两个仆妇也不敢贸然行动,轻手轻脚走到许姝身边,对视了一眼,才抖开绳子往许姝脖子上套去。 就在绳子要套上她脖子的前一刻,许姝突然抓住绳子,仆妇一愣,就听许姝开口了,“吕家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天子脚下也敢谋人性命,想来吕四小姐是定了门好亲事了,可是罗家?只是你们可知道罗家这位大少爷原本是订过亲事的?如今只怕还没退亲呢!” 为首的人当即一惊,因为素来听说许姝听力过人,怕被许姝识破了他们的身份,所以他们刚刚一直闭口不言,不想还是叫许姝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她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她刚刚说的有关罗家的事可是真的? 拿绳子的仆妇也被许姝骇住,不敢动作了,为首的人片刻回过神来,许姝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又如何,反正她也活不过多久了,当下也不掩饰自己了,“许九小姐果然聪慧过人,能凭蛛丝马迹就猜到我们是吕家的人,还知道我吕家出事的是四小姐,看来我今日来这一趟是来对了。” 许姝拿了那绳子在手里把玩,轻声一笑,“我可不知道被掳的是吕四小姐,不过罗家会不会知道我可就不保证了!” 为首的人尚未品出这句话的意味,就见许姝一个翻身跳下了水潭,其中一个仆妇惊呼一声也跟着下了水,平静的水潭顿时水花一片,落水的仆妇拼命扑腾着双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水花才渐渐消退,碧绿的潭水恢复了平静,落入水中的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众人面面相觑,却忽的见水面缓缓浮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个落水的仆妇,只是她双眼圆瞪,一动不动,俨然已经死了。 众人大骇,惊慌失措之际,就见挽风带着一群比丘尼拿着竹竿棍棒等物往这边来了,当即也顾不得水里的人了,四散逃开。 挽风一马当先跑到巨石上,第一眼就瞧见水里浮隐浮现的尸体,只当是许姝,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提起裙子就要往水里跳去。 后头跟来的比丘尼忙拉住她,往水面一看,忙闭目念了声佛号,见挽风哭的肝肠寸断,安慰道,“挽风姑娘,那尸首并非是许小姐!” 挽风忙往下看去,果然见那人不是许姝,立即止了泪,瞬间又愁眉道,“那小姐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那尸首移开,许姝从水面露出头来。 挽风顿时喜极而泣,“小姐…” 见状,早有识得水性的比丘尼下水将许姝捞了上来,如今还是初夏,本就不热,这山涧溪水又冰凉无比,许姝在水里泡了许久,早就冻的失去知觉,脸色惨白,嘴唇乌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挽风见许姝浑身战栗,一摸,身上冰凉刺骨,当即脱了外衣罩在许姝身上,一把背起许姝就往寺里跑去。 纵然回去立刻泡了热水澡,喝了姜汤,许姝还是烧起来了,好在妙凡师太把脉之后开了方子,一剂药下去,热度就退了下来。 这边许姝只交代了一句“别报官,将阿怜逐出山门去!”就陷入了昏睡,那厢妙凡师太只好将尸首放在后院让人看管起来。 因许姝交代赶走阿怜,妙凡师太便猜测许姝此次遇险与阿怜有关,便去审问阿怜,但阿怜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妙凡师太只好依许姝所说,将阿怜逐出寒溪寺,阿怜哭着不肯走,跪在寺门前,只到许姝醒来都没走。 许姝叫人扶着她到寺门口,只对阿怜说了句,“吕家许了你不过几两银子,你就把我往溪边引,若是日后有人给你百两黄金,你是不是能把寒溪寺也出卖了?” 阿怜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她们只是说想见见你…我不知道她们要害你…” 挽风冷笑道,“见一面?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若只是见一面,如何不能正大光明的见?非得让你把人引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还不是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若你真不知道她们的真实目的,为何引了我们去溪边自己就跑了?” 阿怜只哭着不说话了…有小尼姑看阿怜着实哭的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她还小…” 许姝轻声道,“她比我还要大一岁…再者,这已经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了,这是本心不纯…善念不复…” 终究阿怜还是走了,自己主动走的,许姝不原谅她,寒溪寺肯定容不下她了,她只能走,由此可见,阿怜果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心存善念,早晚是个祸害… 见完阿怜,许姝径直去了佛前,跪了两个时辰才去见妙凡师太。 “我杀了她…”许姝跪在妙凡面前,俯首贴地。 当人群向她围过来的时候,说不怕是假的,我并不想死!许姝心底有个声音高叫着,迫使她冷静下来。 她怕,别人也怕,她能清晰的听到她们如鼓擂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她们拿绳子的手在颤抖,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怕…许姝的心瞬间莫名的平静下来。 感觉到绳子贴近脖子的那一刻,她伸手抓住了绳子,那人明显一愣,绳子就被她顺势捏在手里。 是绳子出卖了她们,吕家世代任职将作监,家中不少仆人也去了将作监劳作,这绳子上的活扣是将作监最爱用的,锁的特别的牢固。 32、杀生 接下来一席话,她成功的威慑住了她们,至于为何时吕四小姐?因为吕家最有名气的就是这位吕四小姐了,而罗家,祖上是巨富,经过数代经营,成功跻身书香门第,却也没有丢开老本行,依然做着木材生意,跟掌管将作监的吕家往来密切,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要做亲,这两家自然是优先考虑对方了。 趁着众人愣神,她顺着绳子,一手扣住那人手腕上的麻经,那人身子一软,就被顺势带下了水,在入水的那一刻,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那人的脖子,不等那人反应过来,绳子已经套上了那人的脖子,她拼劲全力一勒,那人都来不及反抗叫喊,渐渐没了气息… 她用尸身做掩护,躲在下面潜藏换气,终于撑到挽风带人来救她。 “我知道!”良久,妙凡才回答。 师徒二人静默,妙凡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虽要了她的命,却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虽存害我之心,但终究是一条人命……我为了活命,到底杀了她…”如果不能一举震慑住吕家的人,让她们望而怯步,今日她必定逃不过。虽杀人时许姝干脆果断,却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虽本无害你之意,却助纣为虐,有害你之举,怪不得你…” “我也无害她之心,却实实在在害了她的命…” “孩子…你着相了,世间因果,她种下的因才有了今日的果,与你又有何干?你执着于此,到底是因为她害了你?还是你害了她?” 许姝垂首无语。 “你回去歇着吧,这事儿我来处理!”妙凡挥挥手,叫了候在外头的挽风扶许姝回去休息。 许姝回去之后连着呆了两日终于醒悟过来,“佛虽慈悲,却不是人人都能被宽恕的!她无心,却也是真的无心,一个无心之人,谁都救不了她…” 妙凡这才笑了,“你果然是明白了!” 许姝笑了笑,“…她无心,但是别人却不是…”吕家,她是不会轻饶的。 妙凡微闭眼双手合十,“这俗世之事我是不过问的!” 许姝告退出来,立在妙凡身边的小姑子好奇问,“许施主心存芥蒂,定会报复与人,师尊为何不点化她?” 妙凡盯着眼前香炉里冒出的屡屡青烟,半晌道,“岂能要求人人都如我们一样?报复本是世间常事,她本是这世间之人,有何不可?” 小姑子没有明白这句话,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天命不可违…”妙凡轻叹。 小姑子愈发糊涂起来。 许姝想明白了,也就放下了,但是吕家谋害她的事她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 “挽风,让你的大哥帮忙办件事,散个消息给吕家,就说罗家大公子好男风!” 挽风红着脸应了,许姝已经告知身边伺候的人,那日欲害她的人是吕家派出来的,深知许姝有仇必报的性子,从不失手的手段,挽风想,吕家这次在劫难逃了。 “小姐什么时候学会凫水的…”能在水下呆一刻钟而不溺水,挽风觉得许姝一定是识得水性的。 “四姐教的!”许姝拢了拢许如给她做的披风,缓缓道,“四姐说她学会凫水完全是被逼出来的,三婶不喜欢她,饭都不给她吃饱,又纵容下人欺凌她,可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饿的难受呀!怎么办呢?厨房看管深严,里头的吃食饭菜又都是有数,偷吃了会被打的,但是外头池塘里的鱼,莲子,藕,这些东西谁都不会去数…为了填饱肚子,四姐学会了凫水,摸鱼,采莲子果腹…后来我央着她教我,她实在捱不过我,就教了…” “四小姐真的好可怜…”过的还不如她一个下人,露荷不禁叹息。在她幼年时,她也曾是奴仆成群的大户人家千金,后来家族获罪,无数无辜的女眷被发卖,幸运的是因她出身于医药世家,又因其父无子,学了一身医术,被李氏买来伺候许姝,才逃过一劫,没有落入烟花之地。 挽风默然,四小姐再可怜,也没有小姐可怜呀…聪慧如小姐,却失去了双眼… “四姐是有后福之人,四姐以后一定会过的很好的!”许姝狠狠的舒了口气,将心底的郁气排解开。 挽风听了许姝的话,专门以给许姝拿东西为由回许府,给林大传话之前先去给李氏请安,李氏在捎间指导许婷看帐打算盘,其乐融融…挽风看的眼角发热,匆匆请了安就出来了,李氏亲热的问了几句许姝现状,因许婷又拿了账本问,便放了挽风走。 林大早年很是混账过一段日子,混迹于市井无赖之中,认得许多帮闲的闲汉,听了挽风所说,满口应下了,“妹子且放心吧!保管这事儿只叫吕家知道,旁人一丝风声也得不到!” “那也不能让吕家怀疑这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挽风再三叮嘱。 林大拍着胸脯道,“罗家现在还在跟刘家议着亲,只消跟刘家透个话,保管刘家就要去退亲了,到时候再去跟吕家说,就说是刘家传出来的消息,由不得他们不信!” 挽风放心了,这时林大嫂抱着婴孩进来添茶,挽风叫了声大嫂,心里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大嫂一些… 再看林大,虽欢喜的接过孩子哄着,但是眼里却闪过心痛悔恨… 从前林大混账的很,走鸡遛狗,作奸犯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娶了原林大嫂之后依旧不改过,好在这林大嫂有几分手段,渐渐将林大调教的走上正道了,只是有一次林大喝醉了酒,林大嫂抱怨了几句,林大不耐烦,打了林大嫂几下,却没想到林大嫂已经有了身孕,他这几下打落了那胎儿,林大嫂一时气不过就上吊死了,林大自此幡然悔悟,重新做人…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林大嫂再也回不来了… 辞了林家众人,挽风去姝林馆给许姝拿东西,却见许婷身边的大丫头叶兰在离姝林馆门口不远的岔道上掐着腰骂一个身姿绰约的小丫头,那小丫头肩膀一怂一怂,哭的好不伤心。 33、进宫 挽风并不理会,径直进了姝林馆,进门才发现一群粗使丫头婆子躲在门后瞧热闹,众人没料到挽风突然回来,顿时面上都讪讪的。 挽风虽是大丫环,却只负责贴身伺候许姝,跟下头的人来往不多,所以这些人也不惧怕她,一个胆大的丫头道,“叶兰姐姐说金雪不知廉耻,勾引了她哥哥,正拿了大丫头的款教训金雪呢!” 叶兰的哥哥读书颇有出息,李氏开恩,消了他的奴籍,又另赏了他笔墨费,让他一心读书,现在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呢!怎么可能容忍旁人在歪带了他,这金雪是撞到刀尖上了。 挽风听过了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如今自家小姐离了许家,过的十分自在,并不提回京的话,大约是要多住些日子的,便将许姝日常用的物件又收拾了一堆。 待收拾好,去向李氏辞行时却见一群人跪在春晖院,她一眼就瞧见面如死灰的叶兰,而屋里李氏也面沉如水,但还是交代挽风仔细伺候许姝,又拿了一个包裹给挽风,让她带给许姝。 挽风抱着包裹出来,往人群看了一眼,一个妇人让她觉得分外眼熟。 出了春晖院,立即有人讨好的上前跟挽风告密,“叶兰骂了金雪,金雪受不住羞辱,投井死了,金雪家里人压着叶兰来夫人这里讨公道呢!” 难怪她觉得那妇人眼熟,那是金雪的母亲呀!挽风投桃报李的给那人一角银子,那人欢喜的接了。 回了寒溪寺,挽风将府里发生的事儿说给许姝听,许姝不甚关注,末了又问,“三少爷那边如何了?” 挽风摇头,“四哥说并没发现什么,三少爷对七少爷友爱的很…” “对了!”挽风忽的又道“原先不是素玉跟三少爷那边来往密切嘛,最近却不见素玉再去找三少爷了,三少爷也甚少来后头的院子,每日都在书房读书,有时候都睡在书房!” 许姝凝眉思索了片刻,道,“去查玉轩玉泉两个!” 挽风不解,还是应了,“云丹她们可要去查查?” 许姝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她总觉得许彬怪怪的,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恶心反感… 翻开李氏带来的包裹,里面有两身衣裳,还有一匣子小玩意儿,还有一堆燕窝鹿茸之类的补品。 许姝摸着衣裳,嘴角带着笑,“这肯定是母亲做给我的!” 挽风咬着唇不说话,看这针脚就知道是明霞的手艺。 许姝又打开匣子,摸出一个竹哨子,放在嘴里使劲一吹,声音悦耳,许姝咯咯的笑起来,“母亲当我跟七弟一样吗?还喜欢这些玩意儿…” 嘴里说着不喜欢,却将哨子吹了一声又一声,看着许姝欢喜的神情,挽风将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了…其实小姐这样看不见也挺好,看不见她就不会知道这哨子是七少爷扔在一旁不玩了的… 伺候许姝睡下,挽风倚在门边,想着许婷偎在李氏身边的那一幕,只觉得分外刺眼,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露荷看见,不解道,“怎么了?可是林家出了什么事?” 挽风在许家无亲无故,后来许姝撮合跟林家认了干亲,此时露荷见挽风哭,只当是她此次回府,林家出了事儿。 挽风擦了泪哑着嗓子道,“只是替小姐不值罢了!”见露荷一脸诧异看着她,暗叹,露荷她到底太单纯,什么都不懂,“为什么小姐眼睛看不见…” 说到这里,露荷也一脸惋惜,“是呀!要是小姐眼睛看得见该多好…” 许姝虽呆着寒溪寺,但是京里,许家的消息,依旧陆陆续续传来,金雪投井一事最终结果是叶兰被贬为粗使丫头,叶兰家赔偿金雪家二十两银子了事。 虽然观音洞一事上面压着不许提及,连冀王给许姝请功的折子也被扣下了,但是这并不影响许家在京城里地位的提升,来许家采访的人,邀许家赴宴的帖子,比往日要翻了一倍,许家众老爷在衙门说话也比以往有分量的多… 许姝听了这些消息都只一笑置之,依旧每日跟着妙凡师太诵经抄写经书。 这一日,一个黄门小太监来了寒溪寺,后来妙凡师太叫来许姝,“明日你跟我一同进宫!” “是!”许姝平静应道,她不是第一次进宫,再加上她目不能视,反而少了恐惧。 平静的给太皇太后和皇后请了安,就被挽风扶着坐到了太皇太后赐的软榻上。 看着身材高大的挽风,太皇太后有些不可思议道,“这就是你当初要的那个小宫女?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许姝应是,“臣女瞧不见,也不知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只是她每每做衣裳都要比旁人多耗几尺的料子!” 瞧着挽风似乎有八九尺的身量,太皇太后不由点头,“寻常女子不过五六尺的身量,她这比旁人要高了两个头!” “可不是!”许姝摸索着拉着挽风的手给太皇太后看,“不仅做衣裳费料子,便是给她赏件首饰都要特意去订,工钱都比旁的贵许多!” 太皇太后招呼挽风近前来,细细打量她的手,竟比男人还要粗大,不禁啧啧称奇,旁边伺候的尚宫笑道,“如此算来,许九小姐养这么个丫头顶得上养好几个丫头了!” 许姝笑嘻嘻道,“可不是嘛!还比旁人能吃,都要把我吃穷了!” 太皇太后笑道,“既然是哀家赐给你的人,哀家哪里会让她把你吃穷了?哀家赏你银子,别说她一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的也吃不穷你!” 一听太后有赏,许姝忙跪下听旨。 “…黄金一百两,白银五千两,绫罗绸缎一百匹,珍珠十斗…碧粳米百担,牛马各十匹…园林一座,良田百亩…” 许姝听了半晌,小太监才念完,许姝知道这是因为掳人一事皇上不能光明正大的赏她,所以让太皇太后借着这个由头招自己进宫赏给自己这么多东西的。 许姝笑着领旨谢恩,“臣女今儿是沾了挽风的光,不然哪里能得太皇太后娘娘这么多东西!”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看着许姝道,“这些是你该得的!那园林就挨着玉璧湖,景致好着呢!” 许姝忙又谢了太皇太后。 这时殿外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一个人,将许姝撞的一个趔趄。 34、太后 “皇祖母,你要给我做主!那个臭女人她欺负我!” 许姝还未站定就听见那人如此说,便知这人是皇上的长子,也是皇上唯一的孩子。 听了皇长子的话,许姝心知事关宫廷辛密,忙起身说要去寻妙凡师太,太皇太后略有些犹豫,皇后见状忙道,“臣妾宫里正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太皇太后这才点头,“你替哀家好好照料姝丫头!” 皇后便携许姝躬身告退出来,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掩上了宫门。 “妙凡师太就在慈宁宫后头的听禅阁,本宫陪许九小姐一道去吧!本宫也有许久不曾见过妙凡师太了!”皇后虚指了一下慈宁宫后头的殿宇。 许姝垂首让皇后先行,皇后却执着许姝的手一起,一边走一边道,“你也有一两年没进宫了,上次来的时候还梳着双丫,如今已经挽了髻…” “皇后娘娘好记性,臣女上次进宫还是太皇太后娘娘前年诞辰的时候呢!”皇后突然的示好,让许姝心生警惕。 “本宫这几年在宫里也是闲着,无聊之际不由忆起一些往事,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你,正巧冀王上折子给你请功,皇上便让我帮着拿主意!皇上说功名利禄这些你都用不上,不如多赏些银钱实在!本宫便跟皇上说再多的银钱都有用完的一日,不如赏些田地庄园,日后也有个长远的进项!”说到这里,皇后笑着贴近许姝道,“那园子和田地是本宫特意挑的出产好的!” 皇后这话里意思多了,朝廷之事皇上也跟皇后说,皇后这是想说她在皇上心中地位不一般呢,许姝遂一脸诚惶诚恐道,“谢皇后娘娘!” 皇后咯咯一笑,“谢什么,本宫瞧着你就觉得喜欢的很!” 说话间已经到了听禅阁,皇后却不进去了,“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改天本宫再来拜会师太!”说罢,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离开。 进了听禅阁,见妙凡师太身边还有个蒲团,挽风便扶着许姝跪下后退侍立在一旁。 “太皇太后娘娘赏了我许多东西,皇后娘娘刚刚跟我说,那些东西是皇上赏给我的,她还向皇上讨了田庄给我…” 妙凡师太平静无波的说道,“你心里早已猜透了缘由,自己拿主意便是!” 许姝想了想才道,“万事皆有因,如今静观其变吧!” 妙凡师太点了点头,算是赞成了… 一段经书诵完,妙凡师太起身要往前殿去做法事,吩咐许姝道,“你就在这附近转转,莫走远了!” 一旁的宫女道,“穿过前面的回廊有个凉亭,新荷初开,许小姐可去赏玩!” 许姝应下,由挽风扶着去往凉亭,果然闻到阵阵荷香,“到底是宫里,这才入夏,荷花竟然就开了!” “宫里为了让荷花早开,砌了地龙在这池边,所以池边的花要开的早一些,池中央的都还没打花苞呢!”挽风靠在栏杆上伸长了手够到一只荷花拉过来递到许姝手里。 许姝拿过花枝,果然是已经盛开的,笑了笑正要松开,突然听得一声厉喝,“大胆!你们是何人?竟然敢私摘御供之物,你们可知这池荷花是皇上特意命人栽培出来给我家娘娘庆贺生辰的,岂容你们随意践踏!” 许姝松开花枝,“看”向说话的方向,淡淡道,“我没有摘,况且我一个瞎子,又看不见,摘了能拿来做什么?” 许姝转过身来高声呵斥的宫女才看见她覆眼的布条,想起今日妙凡师太进宫了,眼前这个自称瞎子的人应该就是被太皇太后娘娘召见的许家九小姐许姝了,她可是深得太皇太后娘娘喜欢的,不是轻易能得罪的,宫女顿时紧张的看向自己的主子莲美人。 莲美人远远的瞧着一个素色背影斜倚在长凳上,看上去端的是婀娜多姿,身边还有婢女随侍,以为是皇上新进宠幸的新欢,心中顿时醋意横生,看许姝穿着忖度着位份不高,便想借机折辱她一番才示意宫女开口,不想许姝转过头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却不愿就这么偃旗息鼓,坠了自己的面子,又极其不喜许姝那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浑似不将自己看在眼里。 遂冷哼一声道,“你虽然不能看,但是你还可以闻,既然是本宫的东西,没有经过本宫允许,谁都不能碰!来人,掌嘴!” 莲美人突如其来的脾气和威风让身边的宫女惊呆了,小声道,“许九小姐是奉召进宫的,若是让太皇太后娘娘看到了不好交代……” 想着有淑妃撑腰,莲美人有恃无恐,“掌嘴!我叫你给我打就打,不然你就替她受了可好?” 宫女身子一颤就往许姝走去,才走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威严的声音,“一个居偏殿的小小美人竟然也敢自称本宫了?还有这泰华池的荷花什么时候竟然成了你的了?哀家日日都来,怎么从未听说过?” 莲美人听得声音大惊,慌忙跪下,“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许姝和挽风也跪下,“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看上去约莫年三十四五的模样,保养得宜,皮肤十分白皙,只一双丹凤眼透着威严,扫了眼抖成筛子的莲美人,并不理会,却对许姝虚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许姝默默起身,就听太后娘娘对莲美人道,“哀家记得你是淑妃宫里的人,你自去淑妃那里领罚吧!” “谢太后娘娘!”莲美人才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就又听太后娘娘道,“回头淑妃来请安的时候哀家可要问她的!” 莲美人一凛,颓废的退下了。 “臣女谢太后娘娘!”若不是太后娘娘解围,虽然莲美人最后也讨不到好处,但是许姝自己也要受些委屈的。 “不必谢我,哀家也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不喜她这般娟狂的德行,这宫里的规矩乱不得!”太后娘娘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人将许姝刚刚把玩过的那枝荷花剪下来。 这宫里还有规矩吗?许姝嘴角一扯,低下头藏起那一抹讽刺的笑意。 太后娘娘拿过那枝荷花,亲自递到许姝手边,“这花哀家赏你了!” 许姝忙接过致谢,就听太后娘娘低声喃语道,“这泰华池是哀家进宫那年才栽种上荷花的,转眼都快二十年了……” 先帝走了也有十多年了……太后娘娘抬眼,看向许姝的目光有复杂。 35、屈辱 先帝是今上的兄长,十多年前驾崩,膝下仅有一个年幼的皇子,先帝驾崩之际又恰逢北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下,实在不适合立一个孩童为帝王,先帝生母,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当机立断拥立了自己的小儿子,也就是今上,迫于局势,群臣并没有太反对,先帝的正宫皇后因而也就成了太后。 忆起往事,太后脸上浮现出冷笑来,看着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的人,脸上的冷笑更深了,转身就走了,留下一脸莫名的许姝。 忽的一位宫女来传话,说是太皇太后召见许姝,许姝不由奇怪,她刚刚才从慈宁宫过来的,怎么太皇太后又要见她了?却还是只得跟着那宫女去了。 进了慈宁宫,刚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就听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听说你能听声辩位?” 正是那位正处于变声期的皇长子的声音。 许姝踌躇着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他道,“今日我便要考考你,你若是答不上来,我就砍你的头!” 闻言,挽风扶着许姝的手不由一紧,许姝隔着袖子,安抚的敲了敲挽风的手背,挽风还是止不住的紧张。这位皇长子究竟有多荒唐,民间多有传闻,那是个说翻脸就翻脸,说要人命就要人命的主…而他又是皇上唯一的儿子,被太皇太后宠的无法无边了,这种时候,太皇太后娘娘也不会向着她家小姐的。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十余个乐人持着乐器进殿,分散在殿内四处,皇长子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奏乐,所奏曲子是《春意》。 这曲子是皇长子生母淑妃所作,淑妃是伶人出身,善歌舞,后来凭着一曲婉转缠绵的《思故里》而得圣宠,后生下皇长子,晋为淑妃。 一曲终了,乐人悄无声息得放下乐器,皇长子倚在榻上,一边享受着宫女的服侍,一边问道,“琵琶在何方位?” 许姝抬手一指,分毫不差。 又问,“柳琴何在?” 又对了… “笛” “筝” 连着对了四个,皇长子眼珠子一转,冲两个乐人一指,两个乐人战战兢兢的换了位置。 挽风见状吓得心惊胆战,想要出声提醒许姝,但是触及皇长子警告的眼神和太皇太后对皇长子那一脸的宠溺,只能暗地里捏了捏许姝的手。 “玉箫在何处?”皇长子看着换了位置的两人得意的笑了。 许姝沉默了,皇长子大笑,“哈哈…你猜不中了吧!来人…” 话音未落,许姝已经抬手指出一人,正是被换了位置的吹奏玉箫的人。 皇长子一愣,推开宫女服侍的手,走到许姝跟前,围着许姝绕了一圈,盯着许姝的脸看了半晌,忽的伸手去扯许姝蒙眼的布带。 挽风伸手欲阻止,却没来得及,布带已经被皇长子扯下。 看着许姝雾蒙蒙的眸子,皇长子撇撇嘴,“我还以为你是装的瞎子呢!” 扔下布带,皇长子阴鸷的目光扫向挽风,挽风心头一颤,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挽风忙跪下,皇长子照她心窝就是一脚,“贱婢!你也敢拦我?” “哼?”也不跟太皇太后打个招呼,皇长子就扬长而去。 殿内气氛一时尴尬至极,许姝跪下摸索着捡起布带系好,深深叩头,“臣女告退!” 太皇太后向来以慈悲亲和为名,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好再留妙凡师太了,忙旁人送师徒二人出宫,许姝可不是贱籍庶民,可不是能随意折辱的,传到前朝,只怕弹劾皇长子的折子又该积满皇上的案头了。 “今日这委屈不会叫你白受的!”摸着挽风肿起来的脸,许姝轻声道。 挽风轻轻摇头,“奴婢没事!”比起小姐受的,她这点儿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许姝得了太皇太后大笔赏赐的消息传到许家时,内侍刚好将圣旨和赏赐送到许家。 李氏也知道这是许姝这次立了功才得的赏,所以按照惯例锁在了姝林馆的库房里。 第二日去给王氏请安时就看见了许久不曾露面一直安心养胎的安氏,见到李氏去了,安氏歪着身子道,“我这身子重,就不给大嫂见礼了!” 李氏笑道,“子嗣要紧!弟妹好生修养着,眼看就要临盆了!” “可不是嘛,这越靠近临盆的日子,我这口味就越发的怪,今儿个要吃这个,明儿个要吃那个的!偏偏厨房推三阻四的,不是说这个没有,就是那个买不到的!” 李氏管着一家中馈,这是明着向王氏告状,说李氏苛待了她。 李氏知道安氏这话想引出什么,偏就不如她的意!“按照咱们府里的惯例,有了身子的人份例加一倍,后来老夫人特意交代下来,又加了一倍,如今这都三倍了,怎么,还是不够弟妹吃吗?” 这是在嘲讽安氏吃的多呢!安氏气结!她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 安氏恶狠狠的吐了口气,对王氏道,“前儿我娘家弟妹来看我,提起安家在南边的田地今年春上遭了水灾减产了七成,也不知咱们家是个什么情况?” “哦?有这事儿?”王氏已经交出管家大权,闻言不由看向李氏。 李氏心知安氏这是盯上昨儿许姝得的赏赐了!心里冷笑,面上气定神闲,“是有这么回事儿,只是咱们家的田离河道远,只减产了两三成!” 安氏立即大叫起来,“哎呀呀…那还得了!那下半年咱们岂不是没有米粮吃了?” 许家每年的米都是南方水田收成后送过来的。 李氏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怎么会呢?虽减产了,但是供应一家子吃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卖的少了,少赚些银子罢了!” 看着安氏气鼓鼓的神情,李氏忽的一拍手,“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儿就忘了!”看了眼安氏才接着道,“要不是弟妹提起,我还没想起来!姝姐儿昨儿来信说,这次得的赏赐里头的吃食全部归到公中,权当她孝敬给各位长辈的!” 王氏听了立即笑了,“还是姝姐儿贴心识大体!” 安氏阴阳怪气的道,“若是真孝顺,怎么不把所有的东西都归到公中呢?” 李氏瞟了安氏一眼,“姝姐儿说婷姐儿订了门好亲事,她得留点儿好东西给姐姐添妆!” 安氏觊觎许姝的财物而不得,又曾夺与宋家的亲事不成,听了李氏这带着刺头的话,只气的呼哧呼哧喘气,回了院子便嚷嚷着肚子疼,打鸡骂狗的,又是好一番折腾。 大厨房的人被折腾的忍不住跑去跟李氏诉苦,“一碗莲子羹,炖了三回了,还是不满意,不是嫌硬了,就是嫌稠了,再不就是嫌糖给多了!天地良心,小的可是一粒糖都没放的!可三夫人愣是说甜了,滚滚烫的一碗粥呀!就扣在小丫头脸上,当时就起泡了…” 36、赏赐 厨房是时常来告状的,李氏已经习惯了,依旧宽慰了一番赏赐几钱银子打发了。 许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母亲何必如此让着三婶!长嫂如母,三婶如此,实在是…” 李氏笑了笑,“子嗣为大!一切都当以咱们许家的血脉为先!” 许婷抿唇道,“母亲怀着七弟的时候,也不像三婶这样…” 李氏噗嗤笑了,“我可做不出来她那做派!”再说了,老夫人最疼小儿子,自然也就最疼小儿媳妇了,早年她一个无子又不得宠的媳妇如何比得上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安氏,哪有恃宠生娇的资本。 “由着她折腾去,已经九个月了,左右不过再忍这几天了!九个月我都忍过来了,还差这几日不成?”安氏怀胎这几个月,不知道闹了多少事,她都忍下来了,还差这点儿事儿? “母亲每日掌管中馈已经够累了,还要收拾三婶惹下的烂摊子,女儿实在是心疼母亲!”说到这里,许婷眼角已经泛起泪光。 “好孩子!”李氏欣慰的笑了,“知道心疼我,可算是没白疼你一场!这次姝姐儿得的赏赐里头有几盒上好的官燕,我没入到公中,留给你们姐妹吃,待会儿你捎一盒回去吃!” “多谢母亲!”许婷笑眯眯的答应了。 这时门外响起许晖的声音,李氏忙携了许婷迎出去。 “婷姐儿也在呀!”进门见许婷也在,许晖微微冲女儿颔首。 “给父亲请安!”许婷福身。 “嗯!”对于大方得体的次女,许晖还是很满意的,嫁去宋家算是个极好的归宿了。 “三弟前几日捎信回来说已经过了梧州,这两日就该回来了!”许晖言归正传。 李氏道,“妾身这便让人安排酒宴备着,给三叔接风洗尘!从明日起让仆人去城门候着,见到三叔,立马回来报信!” 李氏是做惯这个的,许晖自然放心,当即点点头,又道,“姝姐儿去寒溪寺也有些日子了,该去接回来了!” “可不是!”李氏叹气道,“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了!也不提回来的话,以前最多去个三五天的…”想起那日许晖说的话,李氏忽的停住了… 许晖没注意到李氏的戛然而止,“上次我说等她回来我就去接她的,正好明日我休沐,我带人去接她…” 李氏一愣,“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老爷去接她呢!还是由妾身带着婷姐儿和娢姐儿姐妹去吧!” 许晖摆摆手,“我已经答应了姝姐儿的,怎么能食言呢?再说,上次妙凡师太救了姝姐儿的命,我们还没登门道谢呢!” 如此李氏倒是不好再拦,“那明日妾身便备下礼品!” 回去的路上,许婷品味着许晖提起许姝时的神情和语气,深觉跟提起自己时是不一样的。 “父亲最疼的还是九妹…” 侍女叶青道,“老爷最疼的应该是七少爷!” 许婷摇头,“母亲最疼的是七弟,但是父亲最疼永远是九妹…” 叶青不解,“是因为九小姐救了七少爷?” 许婷一笑,不再解释。 许姝救了七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许姝她眼瞎了呀!而害她眼瞎的人是父亲亲自迎进门的…父亲对许姝是愧疚呀… 回到韶华居,李氏就将许诺的官燕送来了,还是吴嬷嬷亲自送来的。 “嬷嬷进来坐!”许婷笑着将吴嬷嬷迎进里间。 许婷的闺房布置的华美而又精致,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物件,俱是名贵之物,梳妆台上还嵌着脸盆大的西洋玻璃镜。 将官燕递给叶青,吴嬷嬷另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春彩玉镯,“夫人见这镯子大小正好适合七小姐,就让奴婢一道带过来!十小姐如今还小,手腕细,戴不上,夫人日后另寻了旁的给十小姐,所以这几日七小姐可别叫十小姐知道了!” 许娢性子如何,许婷这个朝夕相处的姐姐是一清二楚的,“嬷嬷放心,我省得的!” 吴嬷嬷这才放心的拿了另一个盒子去许娢屋里,出了许婷的闺房,就听见许婷已经叫人伺候她将镯子戴上,吴嬷嬷不由叹气。 春彩镯衬着如玉的皓腕如画般精致,叶青夸道,“真是好看!也就小姐肤色白皙才衬的起来!” 许婷看着镯子满意的笑了,她许姝再得父亲喜欢又如何?母亲始终是偏疼自己的!讨好了母亲才是最实在的不是?许婷晃着腕上的镯子,神情愉悦,“将它收起来,过些日子再戴吧!收好了,免得被十妹瞧见又是一场是非!” 许娢自是不知道许婷比她多得了一对镯子,得了燕窝后喜不自胜。因她也不知这燕窝的底细,所以第二日一大早就很是张扬的拿了燕窝去大厨房,让炖了燕窝粥做早食。 不想刚好碰上安氏派的人找茬,小丫头回去向安氏回话,一时嘴快,就将厨房给许娢炖燕窝粥的事说了。 “…奴婢瞧着厨房大锅小锅煮的着许多东西,随手捡了一个最小的炖盅,见是碗燕窝粥,便要端给夫人,厨房的婶子却拦着,说是十小姐自己的燕窝,他们厨房做不得主!这话是什么理?十小姐什么身份?能比得过夫人双身子金贵了?再者说,十小姐是晚辈,有了好东西,自然该先孝敬长辈,哪有留着自己吃的道理?奴婢看分明是厨房的人拿大,不想给夫人吃燕窝,才故意说的托词!” 这丫头端的好口才,一番话说的安氏气血翻涌,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抬手就掀了手边的小案几,茶水点心洒了一地,大红的地毯瞬间污了一片。 安氏像只愤怒的螃蟹往厨房冲,谁也拦不住。 “夫人…肚子!想想您肚子里的小少爷!…夫人…”因欲拦着安氏而被安氏一把推到崴了脚的路嬷嬷扶着门框哭喊。 可是安氏却像没听见一样,一口气冲到厨房,看见一排火炉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色儿的炖盅,咕噜咕噜煮着,冒着屡屡香气。 安氏怒火中烧,抄起锅铲,稀里哗啦将炖盅通通打烂,还不解气,又将案板上备下的大碗小碟的砸了大半,实在累的动不了了才住手。 因安氏挺着大肚子,下人也不敢拦着,生怕伤了安氏,只能由着安氏打砸,见安氏没了力气才敢靠近。 37、回府 谁知安氏力气是没了,心气却大的很,见厨房的管事一脸惊慌的朝着自己走来,想着自己这几日受的气,便将手里的锅铲狠狠的朝她扔去,谁知却用力过猛,一下子扑倒在地,带翻了一旁烧着开水的大铜壶,滚烫的开水淋了安氏一身。 “啊…”安氏顿时鬼哭狼嚎起来,众人顿时慌了神。 “啊…血呀!”一个眼尖的丫头指着安氏的裙子叫道。 闻言,本来凑过去打算扶起安氏的人僵住了,不敢随意挪动安氏了… 这时李氏带着人赶了过来,顾不上已经被砸的稀烂的厨房,看着安氏这副惨样,唬了一跳,压下心底的震惊,有条不紊的吩咐人送安氏回房,请大夫,请稳婆…忙完这些,李氏才开始清点厨房,另外安排早饭。 因安氏烫了背,无法躺到产床上,稳婆无奈之下只好让安氏蹲着生,只是蹲着本来就不好用力,安氏这一摔又导致胎位不正,再者安氏那一通打砸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更何况她烫伤了背,一用力,后背便火烧火燎的疼,便不愿用力,眼看折腾到了中午,孩子还是没有冒头。 而安氏脸色已经发紫,背上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住了衣服,安氏轻轻一动便撕心裂肺的疼,肚子里更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疼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许晖到寒溪寺时,许姝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他了,看着许姝整整齐齐得行李,许晖笑道,“看来今儿我就是不来你也要回的!” 许姝一脸傲娇道,“才不!是师傅说父亲今日会来接我回去,我才收拾的,父亲今日若是不来,我就拆了行囊,接着住下去!” 许晖哈哈大笑,携许姝去向妙凡师太辞别。 离开寒溪寺不过行了三五里路,忽的从旁边树上掉下一团黑影,砸在许姝车架的辕门上——是个乞儿。 惊的马儿一声长嘶,车夫忙喝停了马匹,拿马鞭戳了戳了乞儿,“喂!醒醒…你醒醒…” 乞儿一动不动,这时月满掀开帘子递了杯水给车夫,“给他喂下!” “诶!”车夫利落的捏开乞儿的嘴,将茶水灌下去。 片刻后乞儿悠然转醒,见到面前立的车夫,警惕的像后退去,却撞到车门,滚进了马车里,许晖见状大急,还未来得及下马,那乞儿已被挽风一脚踹出马车了,许晖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乞儿的眼神却不是方才那般的怜悯了。 乞儿本就体弱,又被挽风这一踹一摔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这乞儿倒是知礼,知道自己冒犯了许姝,忙恭敬的向许姝赔不是,“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许晖冷哼一声,“若不是瞧你这可怜模样,我还只当你是哪家不长眼的登徒子呢!” 乞儿又忙朝许晖拱手赔礼,见他似乎真是无心之过,许晖的怒气散了不少,又见他彬彬有礼,不似市井乞丐那边猥琐,不由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来了?” 乞儿抬头打量了许晖一番,瞧他打扮儒雅,说话温文,当是好人,便道,“我父亲是个举人,屡试不中便去经商,在京里置了产业,派人将我和母亲从老家渝州接来,说是在京里请了先生教我读书,谁知半路糟到歹人劫杀,我与母亲走散了…我找不到母亲,便想先找到父亲,再和父亲一起去找母亲…”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落下去了… 许晖听了不由万分同情他,“你父亲住在哪里?我正好回京,便顺道送你去你父亲那里!” 这时挽风从马车上下来拿了一个包裹给那乞儿,“这里有些吃食银子你且拿去用吧!” 又对许晖道,“小姐说此行匆忙,没有多余的车马,只怕不能一道送这位小公子回家了,现在天色尚早,不若给他些银子,让他雇辆马车进城!” 许晖只当是许姝嫌弃这乞儿脏乱,不愿与这乞儿同行,又见那包裹鼓鼓囊囊的,必是给够了银子的,便点点头,挽风见状就回了马车上。 许晖又对乞儿道,“有女眷在,实在是不好同行,还请小哥自己雇了马车进城吧!”说完又把自己的钱袋子拿着他。 乞儿却推辞不受,“恩公大义,小子铭记在心,日后必当报答!”说着就给许晖磕了三个头。 见他不收银子,许晖也不强求,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看着远行的马车,乞儿捏了捏手里的包裹,眼里闪着莫名的神色,打开一看,里面有个钱袋,不由震惊了,再打开,竟是一袋金子。 马车上,挽风不解的问道,“为何要给他那么多钱财?雇辆马车进城至多不过二三两银子就够了!” 许姝轻叹道,“他身上有杀气!若是不早早打发了他,只怕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挽风吓了一跳,许姝又道,“若非他体力不支,他根本就挨不到你那一脚的…他应是习武之人…”习武的人气息与常人不同,所以许姝一下子就感觉出此人的不同寻常之处了。 挽风还是有些替许姝可惜,她深知像许姝这样的,银子就是底气,银子越多她底气就越大…“那也不能如此大方!” 许姝笑道,“就当结个善缘吧!” “姝姐儿…人不貌相,他虽瞧着邋遢了些,但是谈吐彬彬有礼,姝姐儿不该这般嫌弃他,他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如今落难,咱们伸出援手本就是应该的,实在是不该以貌取人…”以为许姝是鄙夷那乞儿,才不愿带乞儿回京的,许晖觉得自己有必要教育她一番。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许姝就打断了,“父亲可觉得他是渝州口音?” 许晖一愣,那乞儿说一口标准的官话,倒是没听出来有渝州口音。 许姝又道,“渝州民风开放,行事多不拘小节,父亲不觉得这孩子太过有礼节了吗?” 许晖不觉点头,“你的意思是?” “他说来京里寻亲定然是假的,不然父亲提及送他去寻他父亲,他为何迟迟不回答?而我给了他银两,说不带他回京,他却立即谢了…” 许晖不由有些惭愧,“为父一把年纪了,竟还不如你想的透彻…” 许姝道,“父亲是心善…” 38、难产 许晖带着许姝回到许家时发现许家乱成了一锅粥,在门口迎接的管事说,“三夫人要生了,又得了信说三老爷已经进城了!” 许晖一大早就出了门,不知安氏早上刚闹了一场,便道,“这是好事,说不定等三弟回来时三弟妹就已经生了!” 管事不好说安氏难产的事,只笑着不接话了。 “你母亲此时必定在你三婶那边,你就不用去请安了,等事情都了了再去,免得白跑一趟!”许晖将许姝送到二门,嘱咐道。 许姝点头,“女儿知道了!只是祖母那边还是该去的!” 许晖点头,目送许姝离开了便带着随从去门口迎三老爷。 因许姝得冀王夸奖,又有太皇太后赏赐,再加上因这事儿许家攀上宋家这门亲事,以及许姝破案让许多人家承了许家的人情,让许家在京里瞬间受人追捧起来,所以王氏此时看许姝是无比顺眼的。 “前几日冀王妃还派了婆子来看你,只是你去了寒溪寺,没见着!” 许姝含笑道,“在宫里听太皇太后娘娘提起过,改日孙女儿写了拜帖去拜会冀王妃!” 王氏点头,“是这个理,咱们这样的人家,万万不能缺了礼数!” 许姝从挽风拿过一个匣子给王氏,“这是太皇太后娘娘服用的雪颜丸,每三日用桃花酒送服一粒,连服三月可重得雪肌玉肤!” 尚未打开匣子,便闻得馨香四溢,又听许姝说是太皇太后服用,王氏不由激动起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十个莹白如玉的药丸,面上却嗔怪道,“既然是太皇太后娘娘服用,哪里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能用的!” 许姝笑道,“祖母尽管用便是,这雪颜丸是端木太医的独家秘方,这次端木家的公子身陷囹圄,如今承了咱们许家的情,所以端木太医特意送了这雪颜丸来,还说以后每月送一次,保管叫祖母青春永驻!” 许姝一番话奉承的王氏乐的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许姝抿嘴一笑,又道,“只是祖母可别说出去,不然端木太医只怕要被太皇太后娘娘责罚了!” 王氏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说着,王氏收了药丸,拉着许姝进了内室,在妆匣里操捡了一番,挑出两只玉钗,一个金镶玉臂钏给许姝,“前头十丫头问我要,我没给,她那样野的性子,不出几日就要糟蹋坏了!就想着这样精细的物件最适合你了!” 许姝小心翼翼的收了,“多谢祖母了!孙女一定好好收着!” 王氏嗔道,“给你了就是让你戴的,收着做什么?”说着就将臂钏给许姝套上,打量了一番,甚是满意,“不错!这样式你戴着极好!回来找了师傅来再做一个,凑成一对!” 这时张嬷嬷在外间喜道,“三老爷回来了,此时只怕已经进了二门了!” “给母亲请安,儿子不孝,连累母亲担忧了!”三老爷许旸一进门就跪下给王氏磕起头来。 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儿子了,王氏眼角噙泪,好半天才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许旸一脸愧疚道,“儿子一时兴起,没想到却劳累母亲替儿子照看妻儿,儿子实在不孝…” 说到这里,王氏想起正在生产的安氏来,“想来你媳妇就要生了,你赶紧梳洗一番去看看吧!” 提及安氏,许旸一脸尴尬,结结巴巴道,“儿子带了个人回来,就在外头候着…” 带了个回来?王氏一愣,触及许旸尴尬的神色,王氏才明白这人是什么人了!想着许旸跟那红蕖不清不楚的,王氏脸色有些不好,只坐着不说话了。 许旸期期艾艾了许久,低声道,“…她已经有了身子…” 王氏狠狠的瞪了许旸一眼,才道,“叫她进来吧!” 那女子低垂着头进来,也不乱看,见没人给垫子,只好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口称,“妾郝氏请老夫人安!” 郝氏字正腔圆,口齿清晰,身不摇体不晃的,倒是不叫人反感。 “抬起头来!”王氏语气好了不少。 郝氏闻言半抬起头来,并不见她多貌美,却是眉目清秀,如此王氏倒是又对她增了几分好感。 “可有家人?老家何处?家里是做什么的?”王氏又问。 “妾是余杭人,家中只有一兄,父母在妾幼时便辞世了,妾是兄嫂抚养长大,兄长前年中了秀才,如今在家读书!家里尚有几亩薄田,如今靠着地租维持生计!”郝氏不急不缓道来。 竟是个良籍女子!王氏不满的瞪了眼许旸,但见郝氏已经微微突起的肚子,王氏只好道,“今日三夫人生产,顾不上你,你且先到水月居与秦姨娘同住,拨两个小丫头伺候你,等三夫人出了月子再说!” 郝氏听王氏此话知自己身份已安,心下大定,忙磕了头由丫头领下去。 见郝氏身份,许旸忙讨好的端了茶给王氏,王氏就着许旸的手喝了一口,想起安氏做下的糟心事儿,重重的叹气,“安氏再不好,跟你也是二十来年的夫妻了,莫要有了新人,就忘了多年夫妻情分!” 许旸连连点头,“儿子纳郝氏纯属意外!在南边,女子也是能撑起门户的,她兄长闭门苦读,嫂子又要照顾年幼的侄子,一家子的生计都落在她身上,她蒸的一手好糖糕,便提着小篮沿街叫卖。那日儿子惊马,差点儿伤了她,情理之下儿子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这才纳了她!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因儿子的缘故才毁了清白,儿子实在是于心不忍!” 王氏只当是许旸见郝氏温婉才动了心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由来,也不好怪他了。“我瞧她是个温顺性子,若是她乖巧,她既家里生计艰难,便多帮扶一些!” 许旸道,“儿子纳她之际给了郝家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对许家来说算不得什么,对郝家却是一笔巨资,王氏点了点头,“既然是读书人,将来若是出息了,于咱们家也是有好处的!” 这时吴嬷嬷慌慌张张的进来,“老夫人,三夫人难产了!” 39、堂妹 王氏慌了,许旸也慌了,忙不迭失的往锦华苑去,李氏面沉如水的立在中庭,见王氏来了,忙过去扶着,“三弟妹人已经晕过去了,胎位不正,孩子还没冒头…”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人参呢?赶紧拿人参吊着!” 李氏语色艰难道,“已经用了两只参了…” 王氏身子一颤,“…稳婆…稳婆怎么说…” 李氏看了眼呆滞的许旸,低声道,“稳婆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许旸不由一个退步,险些站立不住,王氏虽知安氏如今这般皆是她自己折腾的苦果,还是止不住的叹息。 良久,王氏轻声道,“叫稳婆尽力保全孩子吧…” “母亲…”许旸惊道。 王氏不忍看许旸的神情,梗着脖子道,“大人已经是不中用了,孩子说不定还是好的,能保一个是一个吧!” 王氏说的在理,许旸无话可说,嘴唇蠕动了半天,才道,“能保住哪个就保哪个吧…” 李氏得了准话才吩咐给稳婆传话,这时郝氏由小丫头带着过来了。 王氏只当郝氏是来打探消息的,顿时不喜,呵斥道,“不安安分分在屋里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王氏口气严厉,吓得郝氏当即跪下了,“妾听闻夫人难产…” 话未说完,王氏就又斥道,“夫人的事岂是你一个酒都没摆的妾能过问的?回屋去!” 郝氏忙道,“在妾老家,若是遇妇人难产,便用红线缠住十指,以银针刺破指尖放血便可化险为夷!” 王氏闻言不由问道,“此法可行?” 郝氏点点头又摇摇头,“妾也是听人所言,妾并未见过…” 李氏接话道,“就扎几针,放几滴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妨试一试!” 王氏点点头,再看向郝氏也和气了,“你回去歇着吧,有事就让小丫头跑腿!” “是!妾知道了!”郝氏忙站起来带着小丫头走了。 稳婆照着郝氏所说,拿针刺破安氏手指,安氏受不住疼,当即清醒过来,大叫一声,稳婆见有效,不由干净利落的扎余下的手指,安氏惨叫连连,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不由挣扎起来,不曾想,这一扭动,反倒将胎位扭正了,稳婆大喜,“夫人,赶紧用力,孩子就要出来了…” 偏安氏疼过劲儿了就用不上力了,一个胆大的稳婆拿了银针朝着安氏人中就是一针! “啊…”安氏大叫一声,身子不由用力,孩子便冒出头来,稳婆不由松了口气,伸手帮着安氏把孩子拉出来。 听得产房里面的安氏又有了声音,王氏不由喜道。“这法子果然有效!” 李氏也道,“刚刚听稳婆说孩子已经冒头了,很快就能生下来了!”又看了眼许旸,道,“这次郝氏可是立了大功!” 因郝氏尚未摆酒,所以并不称呼她为姨娘。 许旸很是的赞同的说道,“待夫人出了月子,自然要感激郝氏的!” 想着安氏的性子,知道了郝氏的存在,不生吞活剥了才怪,哪里会感激她,李氏便不再提这事,她已经提点过了,是许旸自己没领悟到。 “恭喜老夫人,三夫人生了位千金,母女平安!”稳婆开门抱出一个大红襁褓。 因是个女孩儿,王氏有些失望,再忆起安氏孕期做的那些不着调的事,王氏的欢喜又减轻了几分,只留下张嬷嬷照看安氏。 许旸倒是没有因为是个女儿而失望,他出门时尚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如今一回来就得了个闺女,欣喜非常,一叠声的吩咐人拿银子赏赐全府。 安氏都这样了还能平安生产,李氏不由在心里感叹,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但瞧老夫人刚才的神情,便知老夫人还记着安氏的错事,早晚要跟安氏清算的。 李氏回到春晖园时,许姝已经等候许久了,半个月没见许姝,李氏分外欢喜,“早就听人说你已经回来了,只是被事儿绊着,脱不开身。可吃过饭了?” 许姝含笑道,“已经吃过了,吴嬷嬷叫厨房单给我做的!” “吃过了就好,惦记着怕你饿肚子,事儿一了就紧赶着回来了!” “听说三婶给我添了个堂妹?”许姝已经听说安氏平安产下女儿。 “是呢!”李氏一边由着丫头一手一边道,“折腾了这大半日,那孩子生下来却还精神的很,想来以后是个有福气的!” 许婷进来瞧见许姝在不由一愣,她是听说许姝回来,却一直不愿去看她,没想到在李氏这里遇见了。 “七姐!” “九妹!” 许婷跟许姝打完招呼就不说话了,只对李氏道,“半个时辰前八妹来韶华居,言语很是不堪,女儿自作主张让人把八妹架回去看起来了!” 李氏已经知道今日的事是由许娢的燕窝粥而起,所以趁着府里因安氏生产乱成一锅粥时将这事儿遮掩了过去,没想到许媛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又跑来跟许娢闹。 “你三叔已经回来了,你三婶也母女平安,想来她是不会再来闹了,就不必管她了。” “是!”许婷应道,自然而然的坐到了李氏的右边。 “母亲,女儿回来还未曾去采访二叔二婶,三叔也回来了,女儿这便去了!”许姝起身告退。 李氏和许婷亲自送到院子门口才回去,挽风回头看着手挽手的母女二人,再看形单影只的许姝,心里不由憋了口气。 辞别了二夫人易氏,许姝往锦华苑去,路上遇见了许媛,虽然许媛敢对着许娢骂,但瞧见许姝还是客客气气的问好,“九妹回来了!” “八姐,恭喜八姐,三婶给八姐添了个妹妹!” 对于刚到来的妹妹,许媛好奇的很,“母亲还没醒,路嬷嬷拦着不让我看妹妹,说怕我过了病气给妹妹!我又没有病!” 许姝安慰道,“小孩子娇嫩,还是小心些好!” 许媛撇撇嘴,“你要是打算去瞧妹妹,只怕还要再等几日!” 许姝道,“本是想去瞧瞧三婶的,既然三婶还没醒,我也就不去打扰了,这是从寒溪寺为十二妹求来的平安扣,八姐帮我转交给三婶吧!我过几日再来看望三婶!” 见是寒溪寺得来的东西,许媛不敢怠慢,小心的接过收好。 40、三叔 别了许媛,许姝往回走碰上了三老爷许旸。 “给三叔请安!” 看着单薄的许姝,许旸一脸愧疚道,“你三婶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是三叔对不起你!…” 许姝福身一礼,“八姐遭受无妄之灾,三婶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此事如今已经了结了,侄女又怎么敢怪罪三婶呢?” 许媛遭受无妄之灾,所以安氏要拿许姝顶替,可是又凭什么让无辜的许姝受此牵连? 许旸叹了口气,总归跟他脱不了关系,若不是他寻来那么把扇子,许媛未必就会出去。“都是三叔的不是,知道你心胸大度,但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却不能厚颜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等你三婶利索了,就让她来给你赔不是!” 许姝怎么可能受安氏的礼呢?“侄女不敢!” “天色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你母亲怕是在找你呢!我给你们姐妹都带了东西回来,晚点儿让人拿给你们!”许旸实在是觉得无颜面对许姝,催促着她离开。 “多谢三叔,侄女告退!”知许旸说李氏找她是托词,许姝也不戳破。 因许旸回来,这一日的晚餐是一家子聚在一起吃的,连关在屋子里学规矩的许娢也来了。 因安氏早产兼难产是许娢那一碗燕窝粥惹的祸,所以许娢自觉心虚,吃饭时规规矩矩的,王氏见了不由夸奖了她一番,“娢姐儿果然长进了!孙家的嬷嬷果然好本事!” 许娢红着脸道,“都是嬷嬷教的好!” 王氏赞同的点头,“二丫头也是孙家嬷嬷教导的,这些年举止分毫差错也不曾见!” 许家二小姐许嫣嫁给了永乐侯的次子梁文,虽然这梁文是庶出,但是因侯爷夫人长年卧病在床,家中中馈由陈姨娘打理,这陈姨娘便是梁文生母,所以许嫣在永乐侯府的地位还隐隐超了世子夫人一头。 庶女被婆母夸奖,易氏忙起身恭敬的向王氏行礼,“都是母亲教养有方!” “坐下吧!一家人这么生份做什么了!”王氏摆摆手,“二丫头能有今日的造化也是你这个做嫡母的福气!” 陈姨娘与苏姨娘是老乡,一同进宫,又一同遇赦出宫,只是陈姨娘要长苏姨娘几岁,陈姨娘出宫后只能嫁个一个街头小贩做妾,而苏姨娘却成了书香门第的姨娘。 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这小贩的女儿得了盛宠,更是生下皇长子,小贩摇身一变成了侯爷,而许二老爷还是个七品芝麻官。 不过苏姨娘是个会做人的,虽然一开始她嫁的比陈姨娘好,却并没有就此跟陈姨娘疏远了,反而时常接济陈姨娘。陈姨娘发达后,也没忘了苏姨娘,在许姝火海救弟的事迹传出来以后,更是让自己的儿子娶了苏姨娘的女儿。 王氏说许嫣嫁的好也是易氏的福气,李氏在心里却是不认同的,苏姨娘的手段何其了得,若非因为易氏素来安分守己,苏姨娘又无儿子傍身,只怕易氏早被苏姨娘排挤的不知哪里去了。 夸完了许嫣,王氏自然而然的夸起许姝来,“姝姐儿也是个好的,年纪虽小,却是常被太皇太后娘娘召见的,可见太皇太后娘娘都是喜欢她的。” 说起许姝常进宫的事,王氏的语气带着丝丝艳羡,她诰命不够,并没有进宫请安的资格。 李氏知道王氏心里这个坎,立即岔开了这个话题,“说起这个来,媳妇倒是想起件事儿来,荣国公府今儿一早送了帖子来,这一忙起来就忘了。下月初七荣国公六十大寿,看国公府的意思,是打算大办的。” 提起荣国公府,在席的人不由自主的都看向许姝,瞬间又都挪开了目光。 许娢上次与许婷说过齐家的事后,以为许婷是要嫁进齐家的,在心里是羡慕过的,只是后来许婷跟宋家订了婚,许娢便觉得齐家这门亲事是要落到自己头上了,整个人止不住的欢喜起来。 许婷听到这话却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番宋家和齐家,私心里竟觉得似乎还是皇亲的荣国公府齐家要好一些,竟莫名的觉得不甘起来,看着面带欢喜的许娢,神情莫测。 唯独许姝不悲不喜,看不出神情。 王氏知道李氏的打算,想着许婷许给了宋家,那么便只有许娢了,只是许娢如今瞧着长进了,只是若是放在齐家,只怕还是有些不够看。 “明日你带着账册过来,我帮你参详一下礼单!”撇开两家有着那么一个婚约不提,素来低调的荣国公府难得大办一次,这礼是决计不能轻的。 李氏忙应下了,见话题已经岔开便不再提及。 女眷这边席散的快,很快就吃完去次间说话了,男人们这边就热闹了许多。 “…原来那仙女竟是如海市一般的,我们在哪里等了有小半年,才又见了一回,当真是如临仙境呀…”说起这次南下之行,许旸回味无穷。 大少爷许楠日夜苦读,甚少出门闻言不由向往的很,“若真是如三叔所说,能得见一次,也是不枉此生了!” 许旸哈哈一笑,“大侄子此言不假!待你高中之后,三叔带你去看!” 许晖笑着摇头道,“那海市岂是说有就有的,也要看机缘的!” 许楠也赞同道,“侄儿谢过三叔,只是大伯说的也在理!” 许旸不以为意,“事在人为嘛!旁人都说我们去晚了,我偏不觉得,这不?不是叫我等到了不是!他们等不得,都走了,就我一个人留下来,也就我一人看到了!” 许晖不欲跟许旸就这个争论,一笑置之。 “是三叔心诚,所以三叔才能一人独享如此美景!”许杉奉承道。 许旸颇为受用,“杉哥儿说的好!下回三叔出门带上你!” 许杉受宠若惊的要拱手道谢,忽的又希冀的看向许晖。 许晖知许杉读书没有出路的,再加上有了嫡子,对庶子的那份望子成龙的心也就淡了,遂点点头,“跟着你三叔出门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许杉感激的冲许旸一揖到底,“多谢三叔!” 41、亲事 晚上许晖歇在李氏房里,说起他答应让许彬跟着许旸出门游历的事来,“杉哥儿年纪也不小了,还一事无成的,瞧着也不像个样子,不如让他跟着三弟出门行走,也好过整日窝在府里跟丫头小厮玩闹。” “嗯,老爷决定就好!”李氏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因孔氏的事,杜姨娘虽死了,但是却并不能消除李氏心里的恨意,她把所有跟杜姨娘相关的人都恨上了,也就包括杜姨娘的堂妹小杜姨娘,还有小杜姨娘的子女,作为小杜姨娘的儿子,又是许晖庶长子,占着长的名儿,许杉这两条都为李氏所不喜的,所以李氏这几年几乎是明摆着不待见许杉的,许杉都十九有余了,李氏依旧迟迟拖着不给他议亲。 但在孔氏这事儿上,许晖到底是觉得理亏,再加上李氏又生了嫡子,李家近年来也越来越得皇上器重,许晖也就由着李氏去了,毕竟李氏没有苛待过他们,只是不管不问罢了。 斟酌了一番,许晖还是道,“嗯…杉哥儿今年也十九了,老大不小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都有孩子了。 李氏知道许晖想说什么,心里就不乐意了,语带讽刺道,“前年是打算给他说亲的,结果杜家出了事儿,他倒是好孝顺,要给个奴才守孝!百般推脱不愿意说亲,连老夫人都惊动了!妾身什么都没做,就叫妾身里外不是人了!” 许晖哑口无言,杜姨娘一家是许家的家生子,前年杜姨娘的爹去世了,许杉竟要将他当作外祖父,给他守孝一年,虽明面上他没说,但私底下的行径却是跟齐衰一模一样了,茹素着白衣,把李氏隔应了整整一年。 有人多嘴,将许杉私下里给杜家守孝的事儿说给李氏听,李氏本不待见许杉,但也不刻意去磋磨他,就没去管,这事儿许晖也有耳闻,所以此时李氏提及他也无话可说。 “去年,他那孝可算是守完了,正好我回娘家瞧见刘御史家庶出的三姑娘相貌可人,性情也温顺,便想托人去刘家问讯,结果刘家那边还没回话呢,咱们府里就传出话来了,说什么好歹也是当作嫡子养了那么多年的庶长子,怎么能配一个丫头生的?”说起这事儿来,李氏就止不住的冷笑,自己都是丫头生的,凭什么瞧不起别人,“那刘家三姑娘转头嫁了举人,如今夫妻和顺着呢!” 许晖也知道许杉心气高傲的很,偏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早年他膝下就许杉一个儿子,也着实疼了好几年,便是良妾刘姨娘生了六少爷许栀之后,许晖最疼的也还是许彬,直到七少爷许桦出生,许彬的地位才一落千丈。 许晖沉默了半晌,“你看中了直接定下来就是,不必管他的意思了!” 李氏冷笑道,“那可不能!妾身要是真那么做了,回头府里就该说妾身不贤良,苛待老爷的庶长子了!” 李氏刻意重重的咬出长子,许晖颇为无奈道,“不必理会杜家说什么,他们再乱传话,直接一家子拉出去卖了,不过是奴才罢了,也敢置喙主子的决定,不卖了,留着做什么!” 李氏半晌才道,“事不过三,妾身就再帮他相看,若是这次,不管是杜家,还是他自己,再出幺蛾子,他的亲事,妾身便再也不插手了!” 李氏终于松口,许晖也满意了,又想起李氏说的说的荣国公大寿的事儿来。 “婷姐儿定给了宋家,依你的意思是这次要带娢姐儿去了?” 李氏觑着许晖的神色,想着这事儿早已与许晖说破,倒也不必遮掩了就点头道,“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刚刚说起的时候,我瞧着娢姐儿一脸喜色,只怕她也猜到了我们的打算…” 说到这里,李氏又恼怒起安氏来,当初许姝眼瞎之后,安氏为了争荣国公府这门亲事,明里暗里没少动作,所以许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许姝嫁不进齐家,但是这门亲事却还在,到时候可能是许家其他的女孩代替许姝嫁进去。 李氏以为许娢是从安氏那边得的消息,却不知许娢是偷听了她与许晖的谈话才知道的。 虽然许晖早就知道李氏的打算,但是此时听李氏这么说,还是止不住的叹气,“带上姝姐儿吧…” 李氏没听出许晖这句话里的含义,“这是自然,老太君最喜欢姝姐儿了。” 许晖见李氏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明说了,“齐家大少爷也有十六了,他有腿疾…” 话未说完,许晖就说不出口了,让他亲口说出许姝跟一个瘸子般配的话来,他实在做不到,纵然许姝是个瞎子,在他眼里却也是最出色的,是他最疼爱的女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李氏这下明白过来了,便将许姝那日说的话说给许晖听,“姝姐儿的意思是便是齐家大少爷腿不好,齐家也未必乐意让姝姐儿进门…便是碍着婚约,齐家最后将姝姐儿娶进门了,只怕也未必会善待她…姝姐儿的性子老爷是清楚的,宁愿自己委屈着,也不愿让旁人半分为难的…” 许晖见李氏一心想着将许娢嫁进齐家,不由有些心寒,不愿跟李氏争辩,“到时候将姝姐儿和娢姐儿都带去吧,看齐家如何选吧!” 李氏细想,觉得有理,齐家迟迟不提起亲事,未必不是存了衡量的心思,倒不如摆在一处让齐家瞧个明白,“这样也好,只是只带了姝姐儿和娢姐儿去,只怕旁人都知道了我们的打算,不如把婷姐儿也带去吧!” 许晖点头,“把年纪大点儿的都一起带着吧!” 许晖这话里就包括了许婕,李氏在心里冷哼,嘴上还是应了,“也好,既然荣国公府打算大办,到时候二房三房的姑娘也是要去的。” 许晖要说的两件事皆已经得到李氏应允,而李氏心里的盘算也没被许晖打破,算是两厢都满意了,至此夫妻二人便各自洗漱歇下了。 42、提醒 许姝坐在床边由着踏雪给她梳头,梳够了一百下,踏雪端着梳妆匣退下,回来时发现许姝还保持着刚刚的姿态,倚在床边,忙扶许姝躺下,又拉过丝被给她盖上,“虽已入夏,可晚上还是有寒气的,小姐仔细着凉。” 许姝将在寒溪寺遇到的事瞒的紧紧的,踏雪自是不知许姝在寒溪寺的遭遇,见许姝此次回来愈发瘦削单薄,止不住的心疼,也更用心照料起许姝来,凡事亲力亲为。 “不碍事的,不过是一时想事想的入神了。”许姝从被子里直起身,“将那个描金象牙的匣子拿来!” 踏雪一边在许姝背后塞了个迎枕,一边回话,“可是那个黄花梨木的?” 见许姝点头,踏雪忙拿了钥匙开了箱笼取出那个匣子递给许姝。 许姝打开匣子,**着里面的首饰,良久合上盖子又递给了踏雪,“拿去炸了,过几日用得上!” 踏雪一愣,随即点头出去了。 出了门踏雪直接去了挽风的屋子,挽风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不待挽风开口说话,踏雪直接开口问道,“小姐这次去寒溪寺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挽风心里一跳,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踏雪就知道许姝这次是真的出事了,语气就严厉起来,“咱们一样都是伺候小姐的,谁不是为了小姐好,你做什么瞒着我?” 挽风咬唇道,“小姐不让说…踏雪姐姐,真的不是故意要瞒你…” 许姝行事独立,身边的丫头也皆是听令行事,从不违背许姝的意思,因是许姝下的封口令,踏雪也不好再问,忍不住叹道,“这次小姐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人越发的瘦了,无人的时候小姐竟然在发呆,连我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挽风愣了愣,道,“许是想事入了神…” 竟是跟许姝一样理由,踏雪不由急了,“我也不要你跟我说小姐这次遇上什么了,你只需告诉我,这事儿小姐能不能应对过去?” 挽风摇摇头,“我也不知小姐的打算,只是瞧小姐那日的吩咐,似乎是有了对策,这几日也没再提这事儿…” 踏雪听了也心里没底,“你不知道,刚刚小姐让我将那个描金象牙盒子找了出来,还让将那套头面拿去金铺洗洗,说是用的上…” 挽风一愣,不知道踏雪说的是哪个匣子。 踏雪解释道,“那个时候你没来,自然不知道。那匣子里是一套珊瑚头面,是先帝赐给齐家的,后来齐家跟小姐定了亲,就送了这套首饰过来,一直由夫人收着,后来,那场大火之后,请术士看了风水,另给小姐建了这姝林馆,夫人将我拨给小姐,将小姐所有的东西都搬来姝林馆,也就包括这套首饰,只是小姐一直将它锁在柜子最里头,这几年也没提过,今日忽的提起,让我觉得格外不安…” 许姝和荣国公府的婚约整个许家都知道,但是整个姝林馆对这事儿却忌讳的很,无人提及,今日许姝却突然自己提出来,挽风也不解其意了。 第二日李氏听闻许姝将那套首饰拿去翻新的时候也是愣了良久,想起许姝那日的话,隐约觉得这次荣国公大寿会有大事发生… 不曾想,晚间许姝就来主动说起这事儿来了,“跟荣国公府的亲事这么多年也没人提起,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没有白白耽搁的道理,只是我们家也不好主动去问,如今只盼着齐家瞧见这首饰能有所表示。” 李氏不曾想许姝万事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事儿也是她多年的心病,齐家一直装聋作哑,作为女方的许家有女方的矜持,自然拉不下脸面主动去问,只是眼看着许婷已经十五了,李氏心里急的不行,奈何无计可施,如今许婷订给宋家,可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只是齐家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如今有法子委婉的给齐家提个醒,又为何不试试呢! 原本还想客套一番,只是想着许晖那日说的话,李氏最后竟然只说了句“这样也好!”末了又加了句,“老太君最是疼你了,上次你送去的安神香老太君用的极好,这次不若再带些去!” “这是自然的,女儿早就备好了,便是伯母最爱的檀香串儿也早就备着了!”跟齐家定下亲事之后,许姝便一直称呼荣国公夫妻为伯父伯母。 “那就好!你做事稳妥,我素来都放心的!”不知怎的,只要李氏有心跟许姝叙一番母女情深,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许晖那句许姝猜透她心事的话来,屡屡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 许姝却是一如既往的跟李氏闲话家常,“说起来大舅舅的生辰就比齐伯伯早了两日,这次大舅舅生辰母亲可要回去?” “自然要去的!”若非许姝提及,李氏都要忘了这事儿了,叹道,“这几日忙着齐家这边的事,倒是差点儿忘了哥哥的生辰,亏得你提醒我!” 许姝笑道,“母亲哪里会忘记,只不过是还隔着有些日子,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李氏也点头,深觉正是这个道理,“哥哥为官清廉,父亲也是深居简出的,从来不会大办的,不过是自家骨肉聚在一起吃顿饭!” “不知今年志男姐姐可会来?”许姝问。 李氏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自从前几年高大人放了外人,他们举家都去了任职地,今年不知会不会回来!” 许姝叹道,“好几年没见到志男姐姐了,志男姐姐走的时候说等她回来带我去猎兔子的…” 李氏略一想,算着高志男如今也该有十四岁,只怕比不得小时候行动自在了,只是看着许姝一脸向往,只好道,“等到了秋天,让你两个侄子带你去就是!” 李氏口中的侄子是指她兄长的两个孙子,年长一些的今年十三岁,与许姝同龄,小的也有十岁了。 明明是比自己年长的,却要称自己一声表姨,许姝想着就觉得不自在,“他们都要读书的,哪有那许多功夫!” 李氏知道许姝心里别扭,只笑道,“不如等你大舅舅生辰的时候,你去问你大舅母,她该是知道的!” “也是!”许姝点头,“大舅母是志男姐姐的亲姑母,肯定是知道的!” “对了,这次大舅舅生辰,大姐姐会去吗?”许姝又问。 提及长女,李氏心里一痛,碍着许姝在,只能道,“她婆婆近来卧病在床,她又要代为掌管中馈,又要侍疾,只怕不得空呢!” 许姝闻言十分失落,临走时还感叹,“大姐姐好久没回来了…” 李氏听见这声感叹,蓦地流泪不止。 吴嬷嬷见状忙扶着李氏屋,李氏也怕许姝还未走远,听见动静,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43、长姐 今日一早,孙家那边的婆子送了信来,说许婧小产,另带了一封许婧的亲笔信给李氏。 乍闻女儿小产,李氏惊怒交加,欲去孙家讨个说法,再看了许婧的信之后,却只能生生的忍下。 吴嬷嬷看着抽泣的李氏只能感叹,真是命途多舛呀!早年李氏无子,日子过的十分艰辛,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女儿这边又出了事,真是不消停呀。 “当年我千挑万选,就是看中孙家了人口简单,孙家夫人又是个面软心软的,婧儿进门后肯定不会受委屈…谁想到这姑爷如今却这样…”李氏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孙家老爷和善,孙家夫人心慈,孙家大少爷当年瞧着也是忠厚之人,谁想到如今却越发不成器了… “要不夫人明日去瞧瞧大小姐?”吴嬷嬷提议。 李氏哭着摆手,“婧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不让我去,我要是去了,她只怕都是要怨我的!” 许婧的性子是李氏众多儿女中最好强的,或许是因为是长女的缘故,早年见多了李氏因为无子而在许家举步维艰的日子,所以造成许婧好强倔强的性子。女儿刚强,母亲软弱,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这种时候娘家不出面给女儿撑腰,难不成还指望着女儿自己给自己讨回公道了,吴嬷嬷暗道李氏真是糊涂了。 这时雪莹慌慌张张进来了,不及吴嬷嬷开口训斥,她已经开口了,“刚刚门房的人来回话,说九小姐带着一大帮子人拿着家伙什出门了!” 李氏不解,“这都要天黑了,姝姐儿这个时候怎么出门了?” 因许姝时常出门,所以有时候出门并不向李氏报备,所以李氏此时除了好奇,并没觉得哪里不妥。 吴嬷嬷却听出门道了,“可是去了孙家?” 雪莹点头,“奴婢的姑妈也跟了过去,半路叫了个小子回来传话,说九小姐要去孙家给大小姐讨公道…” 李氏急了,“这孩子…真真是…”说着就要出门。 吴嬷嬷拉住了她,“夫人,九小姐这样子虽莽撞了些,却也并非不可取…” 李氏斥道,“糊涂!她一个闺阁女儿家,这些事岂是她能掺合进来的?” 吴嬷嬷安抚道,“九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女儿家,九小姐行事素来有分寸,今日九小姐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去,定是想好了万全的对策,若是夫人此时去把九小姐叫了回来,这让九小姐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者说,这次也是孙家欺人太甚,好好的正头娘子小产了,孙家竟也不给交代,搁谁身上谁能好想?由着九小姐去闹这一场,也是给大小姐出了气了,孙家本就理亏,不会把这事儿张扬出去,事后再该怎么处置,才是夫人该出面的时候,便是孙家不要脸,四处宣扬九小姐今日的作为,那也不怕,九小姐如今不过十岁,还是个孩子,孙家跟个孩子计较也是孙家落了下层,总归碍不着九小姐的…” 许姝不用嫁人,名声于许姝来说并没有大用处,李氏也明白这一点,想着许姝这样去闹,孙家铁定会让人来找她,她此时心里正痛恨着孙家,自然不愿意去给孙家解围,便吩咐道,“我累了,先去歇着了,待会儿无论有什么事也不许来吵着我。” 吴嬷嬷见李氏想的通透,也放心的去吩咐门房的人,见到孙家的人了就拦下来。 许姝浩浩荡荡的带着一群人直奔孙家去,因是傍晚,街上行人不多,倒也无人侧目。 到了孙家,也不敲门,直接吩咐人把正门砸了。 门口候着的小厮看见乌压压一片人过来,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被揪到一边去了,眼睁睁看着孙家的朱漆大门被砸倒。 进了门,挽风领着许姝熟门熟路的去了许婧的屋子,沿途碰见孙家的下人也不理会,但是若有人出面阻拦,直接就被打晕了丢在路边。 许婧正在床上躺着就听见屋子外头闹哄哄的,许婧心里不喜,吩咐丫头道,“谁在外头闹事?都轰出去!” 丫头还未来得及答话,许姝已经带着丫头婆子们闯进屋子了,屋里的丫头们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许婧闻声回头一看,就看见了许姝,“小九?你怎么来了?”说着就要披衣下床,却被挽风早一步按住了。 “姐姐,妹妹来接你回家!”许姝话音一落,立时四个健壮的婆子上前连着被子一裹就将许婧抬起来了。 许婧不明所以,“小九,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我下来!” “姐姐,妹妹是来给你讨公道的,只要有我许姝在,谁也不能叫你受半分委屈!孙家欠你的,我要他们加倍补偿给你!”许姝拉着许婧冰凉的手哽咽道。 看着布带上浮现的两团水渍,许婧慌了,“你别哭,你哭不得的…” 见许姝还在哭,许婧忙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回去,你别哭了…” 许姝这才收了泪,“姐姐,有话咱们回去说!”说完又吩咐人道,“将大小姐日常用惯的东西,用惯的人也带着!”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东西收拾好了,刚将许婧安置在院子里的软轿,孙家夫人就带着人来了。 看着许姝这阵仗,孙夫人慌了,但是却不敢跟许姝说话,只隔着人群向许婧喊话,“婧儿呀!这是怎么了?” 轿子里的许婧心里五味杂陈,此时她若是出声答话,今日她就走不了了… 许姝却抢先一步给孙夫人请了安,“夫人金安,姐姐累了,已经睡了,夫人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孙夫人早就听闻过许姝无数次了,尤其是前不久才破了让整个朝廷为之犯难的大案,可见是个厉害人物,心里对许姝正怵的很,哪里敢跟许姝说话,但眼见许姝要把许婧带走了,只好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我们孙家哪里做的不好了…如今…如今婧儿身子…身子正弱着,实在是不适合挪动…” 许姝听着孙夫人打颤的声音,很想打量一下她的表情,只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孙家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好呢,我们许家承受不起而已!如今我姐姐的身子如何我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当年姐姐出嫁前特意请了大夫调养过的,十个大夫就有十个大夫说我姐姐的身子是极康健的。” 44、孙家 孙夫人不想许姝口舌如此伶俐,顿时哑口无言,而许姝却不再跟她废话,吩咐人抬起许婧就走,孙夫人想冲上去拦着,但许姝带着那许多的仆妇,孙夫人根本连轿子的边儿都摸不到,只能看着许姝一行人踩着孙家倒塌的大门出了孙家。 “快,快去给许家送信,还有,去叫老爷回来,咱们去许家!”孙夫人匆匆忙忙的吩咐,忽的又问,“大少爷呢?” 丫头们面面相觑,无人答话,最后一个胆大的低声道,“在赵姑娘屋里…” 孙夫人气的发抖,指着刚刚答话的丫头道,“你去告诉他,说许家来人将他媳妇接走了!快去!” 丫头哆哆嗦嗦的走了,心里暗恼,难怪刚刚一个个的都不说话。 许姝直接将许婧带到了姝林馆,许婧见屋子里已经收拾好,留了房间给她,便知许姝接她回来不是临时起意的,“小九,谢谢你了!” 许姝靠着许婧道,“我们是亲姐妹,不用说谢谢!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孙家的事,只是父亲母亲那边一直没动静,我不好做什么,听闻今日孙家给母亲送了信,可是母亲却依旧什么表示都没有,我就忍不下去了…” 许婧轻叹,“是我让母亲忍下来的,母亲为人软弱,便是替我出头,最后也是无济于事,还不如让她什么都别做,总归这口气我不会就这么咽下去的!” 许姝恨声道,“姐姐不用如此委屈自己,这次是孙家理亏却偏还要装圣人,看我不撕了他们的脸皮!” 许婧捏了捏许姝的小脸,“人小鬼大,姐姐知道你有本事,只是这可不是你这个小丫头能掺合的事!” 许姝轻笑一声,“姐姐是怕我坏了名声?只是名声这东西我这辈子也用不上了…” 许婧沉默半晌道,“齐家那边…” 许姝狠狠吐口气道,“提这个做什么?齐家瞧不起我,我还看不上他呢!一个瘸子,一个纨绔,当我许姝稀罕不成!” “好气魄!姐姐就喜欢咱们小九精精神神的!” 许姝伸手揽过许婧轻声道,“前一阵京里闹的事姐姐应该是听过的,八姐也被卷进去的了,三婶要拿我去顶替八姐,祖母,母亲…她们都答应了…” 掳人案许婧是听过的,也知道最后是许姝破的案,当时她正怀孕着,所以并没有过问这些事,却不想这其中还有这样的龌龊,顿时怒了,“祖母糊涂了,母亲也要跟着别人欺负自家骨肉,真真是…” 许婧长叹,早年她跟李氏相依为命,对李氏优柔寡断的性子早有体会。 “其实也没什么…”许姝语气深幽,“我早就料到的,祖母做的决定,母亲违背不得,只是没想到…”她没想到,原来她的亲姐姐是那样看她的… “没想到什么?”许婧反问。 “没想到…宋家竟然以婚姻为诱饵引诱咱们家出面作证呢!”许姝将当初许婕闹的事说了出来。 “呸!”许婧啐道,“自己不要脸了,我们许家还要呢!” “这有什么,母亲都心动了,她不心动才怪!” “母亲也心动了?”许婧讶异,在她看来李氏跟趋炎附势是沾不上边的。 “是呀!”许姝点头,“母亲跟我说起许婕的时候虽然不屑她的行为,但是对宋家…却是颇为推崇的…” 说到这里,许姝轻松一笑,“所以后来我为咱们长房争取到了这门亲事!” 看着许姝的笑,许婧莫名的心酸起来,自己的亲事保不住,还要费心费力的给其他姐妹谋利益,“小九…” “姐姐!”许姝抓着许婧的手认真道,“若是我早生几年,我定不会让你嫁进孙家的,我一定给你找门比宋家,齐家还要好千倍的婚事!” 许婧摸了摸许姝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的心意姐姐都知道,莫再说这样的话了,叫别人听见了,要笑话你的!” 许姝咬唇道,“姐姐,孙家并非姐姐的良配…孙祥他配不上姐姐!” 提及孙祥,许婧的声音里带着恨意,“那又如何呢?孙祥他再不好也有个正四品的爹,他是长子嫡孙…再说,我已经嫁给他了,儿子都已经八岁了…” 许姝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道,“姐姐别委屈着自己…” 许婧笑道,“这是自然,这次我回来了,想让我再进孙家的门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 见许婧自己心里有数,许姝也放心了,这时圆圆进来道,“太医来了!” 许婧一愣,许家这样的门第,哪里请的来太医。 许姝猜到许婧的疑惑,解释道,“我去求冀王妃帮着请的太医!姐姐的身子如今要好生调养,还是请太医看稳妥一些!” 许婧心里一暖,“何必为了我欠人人情呢?” 许姝道,“人情是有借有还的,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才好说话,所以这欠人情未必就是坏事,姐姐就安心养身体就是了!” 说完许姝吩咐人放下帐幔,谴退闲杂人等,请太医进来。 这时圆圆过来附耳道,“孙老爷和孙夫人来了,孙家先是派了下人来,被拦在门外了,后来孙老爷就亲自来了,夫人不好不见,现下请到花厅去了!”末了,圆圆又补了句,“大姑爷没来!” 孙祥自然不敢来,做出这种事来,他还有脸来许家? “走,咱们去看看去!”许姝正要往花厅,忽的又想起一事来,便叫月盈过来吩咐了一番。 还未走到近花厅,守在外面的婆子正要拦许姝,许姝轻声道,“我就在门口听听!” 婆子知道李氏疼许姝,只好放了许姝进去。 刚靠近门口,屋里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的破碎声,然后就是李氏声嘶力竭的控述,“婧儿十六岁嫁进你们孙家,隔年就生了儿子,又两年生了女儿,儿女双全,续了你们孙家的香火,这九年来,婧儿操持家务,教养儿女,孝顺公婆,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们孙家?如今姑爷却为了个寡妇将我儿打的小产了,你们孙家却半句交代都没有,还逼着婧儿给我写信让我别追究,你们当我们许家都是死人吗?”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茶碗落地的声音。 45、私奔 安静了良久,孙老爷的声音才响起,“那信是许氏自愿写的,并无人逼迫于她,再者许氏小产一事我与内子并不是十分知情,只听下人说许氏与犬子争吵了几句,后来许氏便小产了…” “只听下人说?”许晖冷哼道,“原来孙家是下人做主的!” 孙夫人期期艾艾道,“这事儿怨我,怕叨扰了老爷,吩咐下人不许将这事儿告诉我家老爷!” “姑爷呢?”许晖问,“他将我女儿打的小产,也不上门负荆请罪?” 孙夫人看了眼孙老爷,孙老爷却把脸扭了过去,孙夫人只好道,“祥儿自知自己做错了,每每想起来便悔恨不已,不想积郁成疾,发了高热,已经下不了床了…” 李氏疑心孙夫人此话有假,但是又不能真的去孙家看孙祥是不是真的卧病在床了,只好道,“既然姑爷有心悔改,我也只能盼着姑爷真的就此改过了,只是那寡妇该如何处置?” 孙夫人知道赵氏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能进孙家的,孙老爷肯定不会在偏袒赵氏,便道,“我已经请了媒人相看人家,过不了几日定将她嫁出去!” “我听说姑爷房里还有两个小姨娘,是孙夫人做主抬的?”对赵氏的处理,李氏算是满意了,却不肯就这么放过孙家。 孙夫人见李氏不再提赵氏,松了口气,忙道,“回头就打发了!” “打发了这两个,过几日只怕就要加倍再送几个了!”李氏步步紧逼。 “不会不会…”孙夫人步步后退,见李氏仍不满意,只能咬牙保证,“孩子们都大了,日后他们房里自有他们自己做主!” 李氏想着,以许婧的手段拿捏孙祥是没有问题的,倒也满意了孙夫人的话,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如今姑爷病着,旁的我也不说了,婧儿如今就在家里住着,姑爷什么时候好了,再来说话吧!” 孙夫人听李氏的话,便知今日想接许婧回去是不可能了,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争取一下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带着赵姑娘跑了!”这人一进门就直奔孙夫人去了。 孙夫人刚说孙祥卧病不起,这会儿孙家的下人却来说孙祥带着赵氏私奔了,孙夫人瞬间脸红到耳根子,便是孙老爷也是一脸血色,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 “哐当!”李氏又摔了一个茶盏。 “欺人太甚!你们孙家欺人太甚了!”许晖拍着桌子道,“婧儿就留在许家了,改日请了京兆尹来作证,我们许家跟你们孙家断了这门亲事吧!” 许晖的意思是要和离,孙夫人呆了,孙老爷慌了,“亲家老爷,亲家老爷,有话好好说,年轻小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哪有这样轻易说和离的!” 许晖指着报信的孙家下人道,“想必孙大人刚刚也是听到了,令公子宁愿跟个不守妇道的寡妇私奔,也不愿和我女儿过日子了,我许晖的女儿被人嫌弃到这一步,难不成我还要上赶着把女儿送去孙家让你们羞辱?” 孙家本就理亏,如今孙祥又有如此大的把柄被许家捏着不放,孙老爷也无话可说,灰溜溜的带着孙夫人走了。 出了许家大门,孙老爷一脚踹倒那个传话的仆人,“狗奴才!”骂完又要再打,孙夫人忙拦着,“且听他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怪你!”孙老爷瞪了眼孙夫人,要不是孙夫人自作主张说孙祥病了,他也不至于如此丢脸。瞪完孙夫人,孙老爷示意仆人道出原委。 “就在老爷和夫人出门不久,大少奶奶的陪房就回来了,说大少奶奶落了东西,要去取,门房不敢拦着,就放了她进去,那陪房走了不久,就听看管赵姑娘的人说赵姑娘不见了,大管事一听就让人去找,谁知却发现大少爷也不见了,大少爷屋里和赵姑娘屋子值钱的东西也不见了…” 孙夫人没想到儿子真的和赵氏私奔了,顿时气的说不出话来,孙老爷却发现了问题所在,追问那仆人,“你是说我跟夫人刚出门,大少奶奶的陪房就来了!” 仆人点头,“老爷和夫人前脚出门,那陪房后脚就到了!” 孙老爷便知道他们这是被人算计了,孙夫人也回过神来了,“婧儿这是做什么,我哪里对她不好,她要这样对我们孙家!” 孙老爷叹道,“不是许氏,是许九小姐!” 孙夫人一愣,想着许姝的鼎鼎大名,还有她断案的手段,如今她要算计他们孙家,他们孙家可躲得过去?顿时气血上涌,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 许姝用了许婧的陪房,这事儿自然瞒不过许婧,再者许姝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便如实跟许婧交代了,“我不过是叫人故意去说咱们家要求孙家将那赵氏送到庵里做姑子,那赵氏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也不会进了孙家就跟孙祥勾搭上,如今听闻自己要被送去庵堂了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她必定会怂恿着孙祥卷带财物带着她私奔去,孙祥如今正是跟她情浓的时候,哪里受的住她的蛊惑,自然是赵氏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了。而孙家那边因为姐姐你走了,孙老爷孙夫人也来了咱们家,家里无人做主,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孙祥轻而易举的就能带着赵氏离了孙家。孙家那边发现赵氏不见了自然要急着给孙夫人报信,我呢,就特意叫姐姐的心腹派了个脑子不灵光的人来,又让月盈吩咐我们家的下人给他行个方便,他自然很容易就到了父亲母亲跟前了…” 许婧叹道,“你呀…”许婧的感叹不仅是因为许姝这一番心血皆是为了她,更是因为许姝算无遗虑,看起来风轻云淡,实则万事皆在她的掌握之中。 许姝笑嘻嘻道,“孙家如今正忙着找人,还要修大门,整理内务,肯定是不得闲来打扰姐姐了,姐姐安心修养身体就是了,今日这位钱太医最擅长妇科,每隔三日钱太医就会来给姐姐请脉!” 许婧点点头,如今保养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一切都等她身子利索了再说吧!孙家…许婧摆摆头,将杂念都摒弃。 46、孙祥 果然如许姝所料,孙家忙着收拾那一堆的乱摊子,足足忙了四五日没来打扰许婧,当然每日孙家都派了婆子仆妇带着药材吃食过来许家向许婧嘘寒问暖的,许婧面上一直淡淡的,这一日孙家婆子来请安时竟然将许婧的一双儿女也带来了。 许多日子没有见到母亲了,两个孩子乍看到许婧都哭起来了,孩子这么一哭,许婧也忍不住落泪了,哭着哭着,母子三人就抱在一处痛哭不止了。 孙家婆子见状嘴角不由带了笑意,忽的瞧见许姝立在门口“看”着她,笑意就僵在脸上了。 “姐姐如今是哭不得的!”许姝走进来劝完许婧又去劝一双侄儿侄女,“你们母亲如今身子不爽利,可是不能哭的,你看你们这一哭,你们母亲也忍不住哭了,要是哭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孙瓒到底年纪大一些,听了这话忙擦眼泪,又去劝孙琦,“妹妹不哭!”孙琦擦着还在啪啪掉的眼泪,拿着粉黄的帕子去给许婧擦脸,“娘不哭,琪儿以后乖乖听话!” 许婧听了女儿的话,本来止住的眼泪瞬间又有决堤的趋势,仰起头努力将泪意逼了回去。 母子三人重新洗了头脸,许婧才叫了孙家婆子进来说话。 那婆子照例是拿出一堆养身的药材,“这是夫人舅爷家送来的,正宗的老山参,补气养血的!” 许婧眼皮子都不抬的收了,“母亲有心了,妈妈回去替我谢过母亲!” 婆子腆笑着脸,“这是自然!”而许婧说过那句话之后却是不再理会她,只拉着儿子女儿的手说话,婆子根本插不进去嘴。 这时许姝却扬声叫人送客,“这位妈妈出来多时了,想必孙夫人还等着您回话了,我们就不留您了!” 许姝话音一落,就有丫头过来请婆子出去。 “…”婆子的笑维持不住了,本来孙家让她带着许婧一双儿女来就是想着许婧看到儿子女儿了肯定会心软,然后她再在旁边劝和几句,许婧就会回心转意回孙家了,谁知道她来了半天就跟许婧说了一句话。 眼看着要被丫头拉出去了,婆子也顾不得许多了,扯着嗓子喊道,“大少奶奶,孙少爷和孙小姐可离不得您的照顾,您便是不顾念着跟大少爷的夫妻情分,也该想想母子亲情呀!” “哐!”清脆的瓷碎声响起,许姝冷脸竖眉呵斥,“哪里来的奴才,好没规矩!大呼小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给我掌嘴!” 婆子来不及辩解,“啪啪”的巴掌就打在脸上了。 在打了十几个巴掌后,许姝才冷哼道,“撵出去!” 撵走婆子,许婧叹道,“她是母亲身边最有脸面的人,如今被你这么一顿打,可是叫她恨透了我…” 许姝冷笑道,“任她有多大的脸面也不能在我面前放肆!我倒要看看孙家可有胆子为了个奴才来找我兴师问罪!” 见许姝说起孙家的过错,许婧忙叫人将孙瓒孙琦领下去。 “知道你气她,我也气!打量着带着瓒儿和阿琦来我就会心软,想要拿我的孩子来拿捏我,我又何尝不憎恨她这般做法,但是我能有什么法子…便是我能离了孙家,我的孩子也是姓孙的,他们要在孙家过一辈子的!” 见许婧说出要离开孙家的话,许姝愣了愣才道,“便是姐姐不想跟孙祥过了,那要走的人也不该是姐姐…姐姐何错之有?谁做错的事就该谁自己承受这个苦果!” 看着许姝坚定的表情,许婧知道许姝是个说到做到的主,不由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姐姐还想跟孙祥过下去吗?”许姝认真问道,她会怎么做取决于姐姐的态度。 许婧长叹了口气,“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终归我是做不了主的……”有了孩子做羁绊,许婧终究做不到许姝这般果决。 许姝淡然道,“若是姐姐还想跟他过下去,那就把他找回来,那赵氏还有那两个小姨娘孙家已经答应母亲处理了,日后孙家的事也都由姐姐做主!” 说到这里,许婧神色如常,似乎是早已料到这种处理结果了。 “若是姐姐不想跟他过了,那……他也就不用回来了!” 许姝这句话可算是吓到许婧了,许婧不由颤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许姝噗嗤一声笑了,“还能做什么,找人把他们送出海去,没个五六年的他是回不来的,从此音讯全无,跟死了也差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户籍也该已经消了……孙家收不收留他那都是姐姐说了算!” 对,就是收留,不是认回,一个已经消了户籍的人如何认祖归宗?他的余生都只能做个隐形人,仰许婧的鼻息而苟活。 许婧呆了许久,才缓缓道,“当初是母亲看中了他……”言下之意就是她其实并不中意孙祥。 “母亲说他忠厚纯良,说孙家家风好,人口简单……”孙家小门小户,确实简单的很,李氏自己吃够了大家族的苦,所以特意给女儿挑了家世清白,人品忠厚的女婿。 “孙祥确实忠厚,但是人呢,也不能太老实了,还是要有点儿心眼的……”太老实往往就不太能辩清是非曲直,就容易被骗,被蛊惑…… “偏偏他又不是个有才干的人……”要强如许婧,面对一个棒槌似的丈夫,心底的那种无力感无处诉说。 “好在他还听话,有时候我只能这样安慰我自己,可是如今他也不听我的话了,改听别人的话了……”唯一能让许婧欣慰的优点都没了,他还有什么值得许婧留恋的呢? 许姝明白了许婧的意思,“我让人跟着他们的,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出海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许婧默然,良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确实不想再跟孙祥过下去了…… “二小姐来了!”丫头突然来报。 许婧都回来了好几天她才来,显然不是来看许婧的。许姝制止了许婧想要叫许嫣进来的举动,“姐姐歇着吧,我去见二姐!” 47、许嫣 47、许嫣 许家二小姐许嫣长相肖似生母苏姨娘,一派的温柔端庄,独那一身云锦华裳,满头金钗翠缕为她添了几分侯府少奶奶的气势。 许嫣环佩叮当的进门,正要往里间去却被踏雪拦住,“大小姐已经歇下了,九小姐正在梳妆,请二姑奶奶稍后!” 称呼许婧为大小姐,却称呼她为二姑奶奶,这里头……许嫣眉头一皱,转身在上座坐了,半盏茶功夫,许姝从内室出来,“二姐!” 许姝一身素色衣裙,头上仅簪了一只白玉簪,哪有半分梳妆的痕迹,不过是那丫头拦自己不想让自己进去的借口罢了,许嫣脸上的笑意不减,起身扶着许姝在自己身边坐了,“听说大姐回来了,来看看她!” “可是不巧,大姐已经歇下了,太医说大姐身子亏损的厉害,要好生休养。”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许嫣去打搅许婧休息了,许嫣也听出来了,忍了忍,挥手让人将礼品送了上来,“这些是宫里刚赐下来的,西域进贡来的,外面买不到的!” 许姝看不见,很是淡定的无视了许嫣言辞间的优越感,眉头都不动一下的让许婧的下人将东西收起来了,“我闻到了甜瓜的味道,之前在宫里吃过,味道也就一般!” 许嫣脸一僵,陡然想起许姝前不久才得了宫中重赏,这些东西许家怕是早就有了,并不稀罕,顿时也不再提。许嫣想见许婧,但是有许姝拦着,不由对许姝心生不满,但是许姝却丝毫不退让,许嫣无奈,只得去见李氏,“我去给大伯母请个安!” 她奈何不了许姝,自有人奈何得了。 许姝看着许嫣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进屋许婧便冲她连连摇头,“她是你二姐,你比她终究矮了一头,到了我这儿她却是妹妹了,哪有她放肆的份儿,别为了我得罪了人,梁家现在如日中天呢!” 许姝毫不在乎一笑,“她要耍她侯府少奶奶的威风尽管耍去,只是别把这威风抖到我面前来了,姐姐回来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个时候她才回来,打量着我不知道她的盘算,由着她来糟践姐姐吗?想也别想!” 梁家算什么东西?她许姝还不看在眼里! “小九……”许婧眼眶一热,紧紧拽住许姝的手。 到了李氏这里,许嫣说话就直接多了,“孙家大少爷如今不知所踪,大姐又带着侄子侄女回来了,好好的一家子就这么四分五裂了,成了京中的笑柄,孙大人一夜白头,侯爷见了十分不忍,母亲就叫我回来劝劝大姐,可九妹却拦着不让我见大姐!” 这状告的如此直白,李氏有些尴尬,“姝姐儿自小就跟婧儿感情好,这次也委实是孙家做的过分了,姝姐儿心疼姐姐我这个做娘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李氏柔弱的态度让许嫣得寸进尺了,“这话侄女儿就不赞同了,您是九妹的母亲,她行为有失正该您从旁督改,九妹如今这性子也是大伯母您惯出来的,好好的姑娘家不在闺房里老实呆着,跑去掺合别人的家事,毁人姻缘,也坏了自己的名声!” “姝姐儿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家!”李氏语气涩然,仿佛呼吸都变得艰难,姝姐儿她真的是全心全意为了她姐姐好,做了她这个做娘的该做却没有做的事。 许姝她是个瞎子,用不着名声这东西了,当然不同于一般的闺秀了,许嫣心中冷嗤,看李氏泫然欲泣的模样,只得耐下性子劝导,“大姐终究是嫁出去了,是孙家的人了,就这么带着孩子回娘家终究不妥,纵然孙家有错,为了两家的交情,也不该就这么任由九妹挑唆着大姐跟夫家僵持下去!” 李氏叹息道,“婧儿现在这个样子风一吹就倒的,叫我如何放心她再回孙家去?” 怎么也要等到她身子康复了再说不是? 许嫣品出李氏未说出口的话,对李氏的“懂事”很是满意,只要李氏不拦着,任凭许姝有再大的本事,许婧也得乖乖回孙家去。 “侄女儿认得几个太医,擅长妇科,回头请来给大姐看看!” 李氏婉言谢绝了,“冀王妃帮着请了钱太医,就不劳烦你的!” 许嫣微微愣怔,复又一笑,“倒是我多事了,怎么就忘了九妹如今是冀王面前的红人了,区区太医算得了什么!罢了,罢了,我这就走了,不打扰大伯母清净,姨娘还等着我呢!” 李氏与吴嬷嬷听了俱都愣住,看着许嫣走远,吴嬷嬷有些气恼道,“二姑奶奶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冀王跟九小姐有什么关系?这话要是传出去,叫九小姐以后……” 许嫣一个晚辈在长辈面前却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梁家的势,李氏摇头叹息,“罢了,她也就是在姝姐儿那儿受了气,逞一时口舌之快,回头也就忘了,为了一两句气话就跟她理论不值当,梁家得罪不得!” 梁家得罪不起,所以就要亲生女儿受委屈了? 吴嬷嬷眼里闪过不赞同,可是身为仆婢,没有反驳主子的资格。 “哎,汤炖好了吗?”李氏看了眼钟漏起身问道,“我去看看婧儿!” 许婧刚回来的时候身子虚弱,李氏日日让厨房炖了上好的补汤给她,如今总算有了些气色。 “已经好了,九小姐让露荷亲自看着厨房做的,做好了就立刻送了过来!”吴嬷嬷将食盒递到李氏眼前。 李氏点点头,“姝姐儿对婧儿真是没得说!” “九小姐大小就跟大小姐亲近!” 许婧年长许姝十好几岁,许姝又与许婷只隔了两岁,许姝刚出生时李氏忙着照料年幼的许婷,无暇顾及许姝,所以许姝几乎是由长姐许婧一手带大的,直到许婧出嫁,姐妹二人都是同榻而卧,姐妹之间的感情自然更深。 许婧还记得她出嫁的时候坚强的一滴眼泪都没掉,哪怕李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可是当三岁的许姝拉着她的嫁衣哭的撕心裂肺的时候,隐忍了许久的泪意终于滂沱而下。 之后许姝大了,再也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了,许婧每每回娘家的时候用要拿这事儿笑话许姝一番,直到许姝眼盲,她再也舍不得那样逗她了。 48、劝回 李氏还未进姝林馆就听得院内阵阵笑声和孩童用稚嫩的童音高声背诵诗文的声音,那是许婧在督促孙瓒的课业。 没了夫君帮衬,凡事都要婧儿她亲力亲为了! 李氏一叹,从吴嬷嬷手里接过食盒进屋了,这才发现提点孙瓒颂书的竟然是许姝,许婧正半坐在床上含笑看着,看到李氏,不由坐正唤了声,“母亲!” “你身子不利爽就躺着吧,我们母女之间还客套什么!”李氏将许婧坐正的身子又按了下去,许婧只好又半躺下去了。 吴嬷嬷将鸡汤盛好端给许婧,招呼孙瓒孙琦,“嬷嬷带你们去院子里摘花去好不好?” 孙琦欢呼着拍手,孙瓒看了眼母亲,见许婧点头,才拉着妹妹的手跟吴嬷嬷走了。 见母亲支走了孩子,许婧知李氏有话有话要跟她说,便也打发了许姝,“小九,你也去,帮我看着阿琪,她性子淘,吴嬷嬷管不住她的!” 许姝捏了捏许婧的手,许婧微微用力回捏,许姝这才起身向李氏行礼退了出去。 许婧默默喝着汤,李氏看着女儿瘦削的脸颊,欲言又止,许婧最受不得李氏这副仿佛心里藏了千般百般委屈却又不说的模样,当即也没了胃口,放下汤匙道,“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你跟姑爷……”一听李氏提起孙祥,许婧的脸立刻就垮了下去,李氏只好噤声,看许婧脸色缓和了又才开口道,“这两天怕吵着你,也不敢跟你提,孙家托了许多人下帖子请老爷赴宴,老爷一概给推了,刚刚你二妹妹也是来给孙家说情的……” “我知道,二妹妹被小九拦住了,我猜着她该是要去找您的!”许婧看向李氏的眼神透着期许,“二妹妹跟您说了些什么?劝我回去?” 李氏没有看到许婧的神色只点了点头,“约是孙家那边托人求到了梁侯爷那里,她才回来这一趟的,到了我那儿旁的话没说,先把姝姐儿给数落了一顿!”连带着自己也被个晚辈下了脸,李氏心里对许嫣终究是有气的。 “小九拦着她了,她心里能不气?想来自她嫁进梁家后,怕是再也没听过半句不中听的话了!”许婧微哂,梁家凭着淑妃和大皇子一跃封侯,许嫣自以为嫁进了权贵之家,便再也瞧不起许家了,许家如今能叫许嫣看在眼里的也唯有许姝了,只因许姝在太皇太后面前比她还多了几分脸面。 即便是被许嫣瞧不起又怎样?许家不敢得罪梁家是事实,不仅不敢得罪,还要巴结着讨好!梁家既然插手了孙家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说什么呢?李氏叹息一声,“我知道一提起姑爷你就会不高兴,可是我却不能不提!如今姑爷不知所踪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许婧不禁反问,“母亲问我这话怕是已经替我做了打算了吧?” 李氏心虚的侧过头不愿承认,“你想怎么做我都尽量劝着你父亲依你!” 许婧冷冷一笑,“母亲可是想听我的真心话?” “自然是!”李氏点头答道。 “合离!”许婧声音清冷而坚决。 李氏吓的张大了嘴,虽然许晖在气头上也说过要让许婧跟孙祥合离的话,但是气消了却再也没提了,许婧却又提了,可许嫣却是代表着梁家来劝和的…… “母亲不是说都依我的吗?难道是骗我的不成?”李氏眼里的震惊和闪烁暴露了她不愿许婧合离的本意,许婧眼里残余的最后的期许也散尽了。 李氏不敢直视许婧,目光越过支起的窗棂,看向院子里的外孙和外孙女,“孩子们现在还小,哪里离得开你,你要是合离了,他们怎么办?若是孙家真的舍得下脸,让那赵氏进门了,由着她拿捏两个孩子,你难道就不心疼了?” 许婧低头着头不说话,她提出合离不过是想试探李氏的态度,可是李氏的态度让她失望至极…… 这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呀!却要亲手将她推回火坑里…… 李氏以为许婧是被劝动了,就再接再厉道,“我知道孙家做的过份了,可是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难免要受委屈的,就当为了两个孩子,再忍几年吧,等瓒哥儿考取了功名就好了……” 忍……等……这就是一个母亲对女儿说的话,许婧对李氏从未像此刻这样失望过,她的母亲究竟是懦怯还是打算为了许家而牺牲她了? “我知道了!”许婧轻轻搅动着手里的汤匙,再也没有胃口了,“我不会跟他合离的,等我身子好一些了我就回去!” 她是会回去,但是却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回去,孙家以为请出了永乐侯她就会低头吗?想也别想! 李氏如释其重的松了口气,看着许婧不停的搅动的汤碗道,“汤都凉了,我让厨房给你热热!” 许婧摇摇头将汤碗搁下,“该吃药了,喝不下!” 李氏微微叹息,知刚强的女儿能做出忍让退步心中必然十分难受,便亲自收拾了食盒走了,“好好歇着,缺什么只管跟吴嬷嬷说!” 许婧淡淡一笑,“有小九呢!” 院子里的许姝亭亭玉立在海棠树下,眼上覆着布带,嘴角含笑,似是感应到许婧提起了自己,望向卧房的方向。 “是呀!有姝姐儿在呢!” 李氏喃喃道,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脚下的步子也格外的沉重! 看着李氏茫然的神情,吴嬷嬷冲许姝微微一礼便奔向李氏,李氏拽着吴嬷嬷的手,一言不发的往外去了,吴嬷嬷回头看向许姝,却只看到了许姝挺直的背脊,正一步步进了屋。 屋内许婧已经泪眼滂沱,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压抑着哭声,看到许姝,终于忍不住道,“母亲……母亲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仅仅是因为不能得罪梁家,就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许姝坐到床边,隔着布带轻轻抚上自己的眼,“利益面前,所有的感情都是不堪一击的!” 49、贺寿 许嫣回来过许家之后孙家就再也没托人来找过许晖,大抵是觉得许婧是一定会回去的,每日来请安的婆子也改成了隔两三日再来了,在许婧将两个孩子送回孙家后,孙家的婆子更是再也不露面了,许婧只在心中冷笑,也彻底对孙家死了心。 许婧坐完小月子的第三天是荣国公的寿辰,这一天许家的女眷几乎是全体出动了,上至老夫人王氏,下至庶出的十一小姐,除了称病的四小姐许如,一个不落的都去了。 临出发的前一天李氏送来了给许婧的新衣裳,许婧看着崭新的黛蓝色衣裙,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霾,哂笑一声,“我才二十几岁,竟然要穿这样的颜色了,跟黑色也差不离了,母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黑色那是寡妇才穿的颜色……孙祥不知所踪了,所以李氏这是希望许婧的余生像个寡妇一样过活吗? 许姝默默的从柜中拿出一套银红的裙褂,“我觉得红色更适合大姐!” 上好的锦缎配以银丝绣线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纹,嵌宝石的束腰勒出盈盈一握的腰姿,再配上丝绦香坠,衬得本来脸色还有些暗淡的许婧平添了几分风姿。 许姝虽然看不见,但是却能感受到许婧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欢喜,她的姐姐还如此年轻,凭什么让姐姐为孙家的错而委屈余生? “新得了荷花膏,明日让拂柳给大姐用上,最是养颜润气色!” 许婧看了看身上鲜亮的衣衫,再看看面前李氏送来的那套黑蓝老气的衣裳,心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狠狠的咬了咬牙,“好!” 母亲给她送来这身跟孀居寡妇衣裙相似的衣服不就是暗示告诉她明天不要去荣国公府吗?她偏就要去了! 果然第二天一身银红鲜亮的许婧出现的时候李氏脸上的笑意就凝固了,正要招呼许婧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许婧已经扶着许姝上了许姝的马车,李氏的脸色更僵。 一旁的许桦等的不耐烦了,摇着李氏的胳膊催促,“娘,娘,我们快走吧!” “好!好!好!这就走!”李氏看着儿子白胖的脸笑着捏了捏,眼里是无比的怜爱。 挽风愣愣的看着许桦跟李氏撒娇让李氏抱他抱上马车,七岁的许桦身量快要到李氏的腰了,李氏抱的十分吃力,可是许桦哭闹着不让丫头抱,李氏只好勉力将许桦抱上马车的边缘,先上车的许婷连忙将许桦拉了上来,上了马车许桦欢呼一声就进去了,留下在车下按着腰迟迟抬不起头来的李氏,许婷伸出手将李氏拉住,“娘,我扶您上来!” 李氏含笑拍了拍许婷的手,眼里的那份亲昵自然直让挽风觉得分外刺眼。 “挽风,该走了!”许姝突然唤了一声,挽风怔怔回头,也不知小姐有没有“看”到,小姐“看”到了心里该有多失落…… 透过许姝掀开的车帘,许婧刚刚好看到了李氏与许婷亲近的那一幕,感慨道,“我们姐妹四个里头,母亲最疼的还是要属七妹!” 许姝一笑,“比起七弟来,我们姐妹四个拧在一块儿也比不过七弟一个手指头!” 想起母亲总是让自己委屈求全,其实还不是为了七弟的以后做打算?怕他有个合离的姐姐坏了家风,影响了科举仕途!怕得罪了梁家,给七弟在官场树敌了!许婧不由笑的有些讽刺,“也是!七弟是母亲的命根子,岂是我这盆泼出去的水,和你们这几盆终要泼出去的水能比的?” 覆水难收,她们母女间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份终究是回不去了,她还敬她为母,可她却不再以她为女儿了。 许姝默默的握住许婧的手,这样的痛苦她很理解,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领会过了,虽然那时候她还很小,但是并不妨碍她领会到这一残酷的真相。 “小九,你一定要活的好好的,能自己拿主意的,千万不要听娘的安排!”到了荣国公府门口,许婧拉住正要下马车的许姝郑重的叮嘱。 “没有人能安排我的人生!只有我不要的,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拿走任何东西,除非我给她的!”许姝说的轻缓,却格外的铿锵有力。 许姝的坚定和淡然让许婧瞬间安心下来,她怕许姝一时心软就听了李氏的安排,稀里糊涂将自己的亲事拱手让人了。 齐家的婚事是小九最后的底线了…… 许娢曾经跟许婷说许家从未被齐家当姻亲对待过,这句话纵然有气话的成分在里头,但是却不完全是是气话,从一定能程度上来讲,这是事实。 虽然是世子夫人万氏亲自出面接待的许家一行人,可是万氏脸上的疏离和鄙夷却毫不掩饰的流露了出来,以万氏的涵养还不至于连这些许的脾性都收敛不住,只能说明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让别人看出她对许家的不喜,对先帝赐下的那门婚事的不满意。 “许夫人来了,真是稀客,可是不常见呢!” 甚至不将李氏放在眼里,只与许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将李氏并许家的一溜儿女孩儿晾在一边,李氏回头将许姝推到万氏身边,示意她跟万氏打个招呼。 许姝盈盈拜倒,“侄女儿见过伯母!” 万氏看到许姝,眼神微滞,尤其是在看到许姝头上红艳艳的珊瑚发簪时,眼神更显不自在,却又瞬间带了十足的笑意扶起许姝,语气亲近非常,“前两天我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娘娘还跟我念叨着你呢,可从不来她老人家这样念叨我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荣国公夫人邓氏笑骂道,“瞧你这点儿出息,跟个孩子也拈酸吃醋!”又招呼许姝,“好孩子,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许姝冲万氏微微一礼便转过身往邓氏那边去了,万氏侧身让路却刚好挡在了紧随许姝的挽风身前,挽风心中大急,却不敢出声,又挣脱不掉万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许姝走远。 即便是没有挽风的搀扶和指路,许姝依旧正确无误得走到了邓氏身边,邓氏笑眯眯的将许姝揉在怀里,警告的看了万氏一眼。 万氏心头微颤,悄无声息的挪开了踩在挽风脚背上的脚。 50、寿礼 万氏松开了脚,挽风忍着剧痛走到许姝身边呈上许姝准备给邓氏的礼物,“这是小姐专门做给老夫人您特制的安神香!” 邓氏高兴的收下了,“国公爷做寿,我竟还有礼收!” 许姝甜笑道,“我记得入了夏,一开始用冰,您夜咳的毛病就会犯,所以我在这香里加入了润肺舒喉的药材,晚上您也能睡的踏实一些!” 邓氏接过香盒,笑里顿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还是你贴心!” 万氏笑着走过来将手按在许姝肩膀上扫视一圈其他一溜儿许家女儿对李氏道,“女儿呀就是比儿子贴心,我可真是羡慕夫人有这么个好女儿!” 李氏牵着许桦笑意不减,“姝姐儿素来便是这般懂事体贴人!” 许姝站起身让座给万氏,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万氏的碰触,“伯母您请坐!”不待万氏推辞,就又拿出了准备给万氏的礼物,“这尊观音像是师傅开光后又在佛前供了数年的,知道伯母您最是心善的慈悲人,就向师傅求了,还望伯母不要嫌弃!” 尺高的檀木观音像,雕工精湛,形象栩栩如生,手持净瓶杨柳,一双慈悲的眼仿佛透着无量的智慧和神通。 因太皇太后礼佛的缘故,皇亲国戚里大多数也都敬重着佛,万氏也不例外。 “你这孩子,上次不过是跟你提了一句,你竟然就放在了心上!”万氏嘴里虽然是责备的语气,眼神却黏在那佛像上挪不开了。 许姝就着挽风的搀扶站到了万氏下首,被挽风搀住的瞬间用力的捏了捏挽风的手,挽风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了。 “许九小姐可真是有心了,知道舅母正在寻一尊观音像,就巴巴的送过来了!”一个娇俏却阴阳怪气的女声由远及近来了,万氏几不可见的皱眉,邓氏却眉开眼笑的冲来人招手,“你可算是来了?你母亲呢?” 来人是邓家五小姐邓雅容,邓氏嫁进荣国公府后生下两子一女,女儿亲上加亲嫁给了她长兄的次子,所以邓雅容既是邓氏的侄女孙,又是她的外孙女。 “我先骑马来的,母亲跟父亲一起落在后面呢!”邓雅容笑着回道,又给万氏请安,“见过舅母!” 万氏含笑点头扶起了邓雅容,“大热的天怎么还骑马呢?瞧这累的一身汗的!” 邓雅容看了眼自己微皱起褶衣裙,脸色微赧,正在这时突然想起爽朗的男声,“可是难得见表妹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哈哈……” “大表哥!”邓雅容气恼的跺脚,正要呛声回去,就看见跟在齐鹏身后出现的齐瑞,顿时收敛了脾气,一副小女儿神态的低声叫了声,“四表哥!” 齐家二子依次给邓氏万氏等人请了安,齐鹏看到许姝惊讶道,“许家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又忙扭头去看下首,果然看到了王氏李氏等人,便拉着齐瑞去给她们二人见礼,齐瑞甩开哥哥的手扭过脸去,齐鹏气愤的摇头。 李氏脸上挂不住了,起身道,“总听姝姐儿念叨府里的花园格外精致,难得来一次,我带她好好逛逛去!” 两个孙儿都来了,况且许姝跟齐瑞之间还有那么一桩不清不楚的婚约,确实不宜见面,李氏如此识趣,正中邓氏下怀,“也好!”又吩咐贴身大丫环如画道,“我将姝丫头交给你了,你好好领着她逛!” 如画正要应“是”,万氏却开口道,“如画是母亲您身边一等一得用的,离了她怎么行,不若让鹏儿陪着去吧,左右他天天都在园子里的,对园子也更熟悉一些!” 邓氏愣了愣,有些不满,可是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万氏面子,李氏迟疑着是否该以不合规矩为由反驳,齐鹏却拱手道,“还是母亲疼我,知道我最爱园子里的景致,一刻都舍不得离开,祖母,那孙儿就陪许家妹妹逛园子去了!” 齐鹏解围,邓氏只好缓和了脸色,“你可仔细些,姝丫头身子娇嫩,别领着她在日头下走!” “孙儿省得的!”齐鹏笑着点头,跛着脚走到了许姝身边,冲她一笑,许姝似乎能感应到齐鹏的笑,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齐鹏不由愣住了,虽然隔着布带,但是许姝确实是“看”了自己一眼。 邓氏又嘱咐许姝道,“逛了园子回来我让如画给你备好冰镇的莲子羹!” 许姝含笑点头与在座的众人一一行礼后往外走去,李氏等人也起身,齐鹏快步走到前面领路,挽风扶着许姝走在后面,从齐瑞身边经过时,耳力甚好的许姝听到一声分明的“呵,臭瞎子!” 语气是无尽的鄙夷甚至唾弃,好似眼盲是一件极大的过错,不可饶恕的罪孽一样! 许姝步伐不变,目不斜视的缓缓走了过去,渐渐走远,仿佛根本听到那一句充满厌弃的咒骂。 从齐瑞进门后许娢就一直在偷看他,倒也不是对齐瑞起了什么心思,只是因为许娢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就要嫁进齐家,嫁给齐瑞,既然有机会好好看看可能成为自己将来夫婿的人,当然要好好把握了。 只是齐瑞瘦削甚至有些微矮的身形让许娢不由撇嘴,虽然齐瑞也有白净的肤色,深邃的眼,奈何他留给许娢的第一印象就是矮,以至于出了门,许娢都没有记住齐瑞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他矮了。 许娢在偷看齐瑞,许婷也在偷偷打量着他,甚至在心里将齐瑞和宋文才放在一处做了对比。 宋文才登门道谢时许婷偷偷去看过一样,笔直而挺拔的身形,星眸剑眉,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论样貌,宋文才胜了齐瑞一筹,可是论家世,宋文才又输了齐瑞一局,两份婚约各有优势,许婷心中不由举棋不定了。 许娢临出门前无限惋惜的回头看了眼齐瑞一眼,好似多看一眼就能将他看高一截一样,这一眼却被李氏看到了,李氏眯眼狠狠的瞪了眼许娢,许娢吓得忙低下头去,落在李氏眼里却成了羞愧。 看着低头的小女儿,又看了看前方一前一后的少男少女的背影,李氏也觉得为难起来。 51、喝茶 齐鹏虽然跛足,但是看上去却没有因此而自卑懦怯,反而十分大方健谈。 “这抄手游廊是年初刚修过的,将临近花园的那一段改作复廊,又做了六角穿梅枝的漏窗,在院子里就能看到……” 突然的戛然而止,齐鹏有些难为情的咳了一声,许姝是看不见的,他说再多,对许姝来说都是废话。 许姝却毫无异色笑着回道,“好高明的心思,我猜这复廊的另一边一定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 齐鹏腼腆一笑,“许家妹妹猜对了,廊下正临着牡丹园,种了十多珠名品牡丹,可惜现在不是花期,这季节也就莲花可看了,过了牡丹园就到了!” 穿过一道月拱门,果然就转到复廊的另一边去了,弯弯曲曲的回廊绕于园子边界,中间有一条岔道,走几步便是一座凉亭,上书“留蕉”二字,亭下是一瓯小池塘,塘中有荷,临水山石嶙峋,复廊蜿蜒如带,廊中的漏窗把园子内外山山水水的景致融为一体。 “这亭子是祖父命名,牌匾上的“留蕉”二字也是祖父亲题的!”到了留蕉亭,齐鹏主动介绍道。 挽风扶着许姝进了留蕉亭,见许姝额上已经沁出汗珠,齐鹏很是贴心的招呼众人在亭中小憩,又让侍女们呈上果子点心茶水等,十分的周到体贴。 看的李氏在一旁暗暗点头,这样好的脾气在世家子里头真是极难得的了,可惜是个瘸子…… 许桦年纪小,坐不住,闹着要去别处玩,李氏再三软语相哄都不见效,许桦反而闹得越来越厉害了,丝毫不顾及这是在别人府上,挣脱李氏的钳制,丢下一句“我去找三哥!”就跑开了。 李氏顾不得在场众人,忙跟着追了去,许婷也歉意冲众人万福一礼后拉着许娢追着李氏而去,许婕看了眼李氏的背影,悄悄向王氏挪了挪。 许桦嚷嚷着跑开时许姝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齐鹏忙安慰道,“二门有人守着,他出不去的!” 许姝微愣,并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头间许姝头上的凤钗上血色的珊瑚珠也跟着轻微晃动起来,宛若一抹流动的红霞。 齐鹏看着那一抹红有些失神,却被一个声音惊醒。 “许九小姐走的可真慢,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才到留蕉亭!” 已经换了一身樱色广袖襦裙的邓雅容敛着裙袂婀娜多姿的从亭子的另一边过来了。 许姝淡淡道,“我是个瞎子,走的自然慢了!” 没料到许姝如此直言不讳的坦诚自己是个瞎子,邓雅容准备了一肚子挖苦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一咬牙转向王氏却是一脸乖巧。 “外祖母说老夫人您许是不爱热闹的,不若去九曲阁听戏,今儿请的是秦家班!” “秦家班?”王氏面露喜色,“那倒是要去瞧瞧了!” 秦家班虽然只是个民间的戏班子,但是秦家班的台柱子曾是淑妃娘娘贴身服侍的人,得了淑妃娘娘的真传,后来被放出宫去成立了这个秦家班,又在梁家的资助下盘下一个戏楼营生,有淑妃娘娘的名头,又有梁家做后盾,秦家班迅速成了京中名门举报宴饮时争相邀请的对象,以至于等闲人家都请不到秦家班了。 王氏说着就起身,许婕挤走许娸站到了王氏左边,与许媛一左一右扶着王氏站了起来,许娸不甘心的瞪着许婕的后脑勺,却不敢放肆。 邓雅容热情的安排了侍女送王氏等人去九曲阁,许姝也跟着要去,却被邓雅容拦下了,“那戏台你也看不见,不如留下来陪我喝茶如何?” 又对王氏道,“我与九小姐许久不见了,让九小姐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王氏急着去听戏,便点头吩咐许姝道,“你留下来陪邓小姐,有事就派人去九曲阁找我!” 许姝点头送走了王氏,邓雅容得意一笑,果真让人送上茶具来亲自泡茶给许姝,只是在给许姝斟茶时斟了满满的一杯,“许九小姐,请用茶!” 听着倒茶的声音许姝就知道自己面前必然是一杯满到就要溢出来的茶,无论是自己还是挽风去端都会泼出来,到时候免不得又要被邓雅容借题发挥,所以索性就不碰那个茶杯了,“有劳邓五小姐,只是我并不口渴,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美意了!” 邓雅容有些气恼,嘀咕了一句,“不识好歹!” 齐鹏拿过许姝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打了圆场,“正好我口渴了,多谢表妹!” 邓雅容却不领情,冷笑道,“表哥犯不着怜香惜玉,不知情的人看了只当跟她订亲的人是你呢!” 齐鹏正擦拭着溢到手上的茶水,听了邓雅容的话脸色一沉,恼道,“表妹慎言!” 邓雅容仰着下巴不以为忤,虽然话是对着齐鹏说的,目光却是注视着许姝,似乎是想试探许姝的反应一样。 许姝听了反而淡淡一笑倾身贴近邓雅容,低声耳语道,“只怕是你巴不得跟我订亲的人是他吧!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偏要假托这种低劣的借口呢?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心思难以启齿?毕竟觊觎别人的未婚夫可不是件光彩的事!” “你!”邓雅容大怒,扬手就要打,许姝却早在说完话的瞬间已经起身推开,邓雅容一击不中,不由迁怒,将一桌的茶具全部掀翻在地。 “真是可惜了!”许姝轻掸裙摆,抖落溅到裙子上的水滴,“听声音这是官窑的茶壶呢,这等好东西就这样碎了,可惜呀!” 盛怒过后邓雅容渐渐冷静下来,只是对许姝轻飘飘的语气格外觉得愤怒,轻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瓷片,“不过几个茶杯而已,我家多的是,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的人还把这些俗物看在眼里!” 邓雅容的语气满是不屑,更是逮着机会就要讽刺许姝一番,齐鹏看不下去了,有心替许姝说几句话,只是又想起邓雅容刚刚的那番话不敢再多事,只愣愣的站在一旁干着急。 许姝却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挽住挽风道,“我们去九曲阁寻祖母吧!”说完歉意的冲齐鹏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齐鹏忙跟上道,“我送你去!” 邓雅容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恨恨的跺脚,合该把这两人凑作一对才是! 52、听戏 九曲阁在花园的西南角,与莲园隔了有一段距离,许姝目不能视走的很慢,正好齐鹏又不良于行,两人步伐速度倒是一致,一路缓缓的穿过曲折的回廊,幽静的林荫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九曲阁。 问过守门的侍者,得知王氏等人在二楼,许姝正要顺着楼梯上去,忽的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由顿住脚步回身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挽风也跟着看过去,看清来人惊呼道,“雪莹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雪莹水红的裙子污了一大块泥渍,钗鬓也一片松散零乱,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丝红痕,雪莹却顾不得这些,带着哭腔道,“七少爷不见了,夫人让我来找老夫人借几个人去找找!” 一听许桦不见了,许姝也惊呆了,“母亲不是跟过去了吗?怎么?没有跟上?” 雪莹点头,“夫人跌了一跤,一回头七少爷就不知去了哪儿了!” 当时李氏一摔倒,跟着服侍的人都去扶李氏了,没想到转瞬功夫许桦就不见了,李氏恼怒丫头们不去追许桦,气急之下回头就是一巴掌,刚好就打在了雪莹脸上,雪莹虽觉得委屈,但是也觉得先找到许桦才是正经,遂主动请缨来找王氏借人。 许姝当即对挽风和月满道,“你们跟着雪莹去找七弟吧,我自己上去找祖母!”说着侧身让雪莹先行上楼,挽风和月满也忙跟上。 齐鹏上前道,“我让家中的下人也帮着去找找吧,刚刚听他说要去找令兄,我让人去外院看看!” 许姝颔首致谢,“有劳了!” “应该的!”齐鹏笑着摆摆手,瘸着腿一跛一跛的快步走远。 许姝摸索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的往楼上走去,才上楼突然就被一双手扶住。 “你身边离不得人的,怎么还把挽风和月满都派出去了!”许婧略带责备道,“这两个丫头也是实心眼,指东不敢往西的,你让她们去她们就去了,也不想想你离了人该怎么办!” 许姝笑着挽住许婧手臂反问道,“听话还不好?” 许婧无奈摇头,扶着许姝走到王氏身边,跟王氏打了招呼后二人在角落里坐了。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婉转缠绵的曲调,许婧却没什么心思听,刚刚那些人异样的脸色和在背后偷偷摸摸的指点一直在她脑子里不停的回放,她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了吗?竟然要被这样对待! 沉思间突然听许姝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姐姐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竟然是被许姝看穿了心事,许婧不由笑了,小九果然是伶俐非常,“我只是气不过罢了,明明是孙家的错,可为什么都来指责我!” “因为姐姐是女子!”许姝凉薄的语气似是透着无尽的憎恶,“这个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是不公的!丈夫花天酒地宿妓包粉头是女人不贤,丈夫渎职是女人持家无道,生不出儿子也是女人的错,这世道只要男人出了任何差错,最后挨骂的总是女人!” 是呀!这世道对女子哪有半点儿公道可言,所以女子活的格外辛苦,许婧笑的苍凉无比,“我也该回去了,瓒儿和阿琦都回去好几天了,我也放心不下!” “再等等吧!孙家想躲在后头等姐姐主动回去,也要看他们等不等得起!”许姝突然将头歪向一边。 顺着许姝的目光,许婧果然看到了许嫣的身影,正在一群贵妇人中间笑魇如花。 许嫣是听闻王氏来九曲阁了,所以特意过来请安的,一上来就被相熟的夫人拉住说话,好不容易脱身了才匆匆给王氏请安。 王氏沉迷在台上的戏里,随意的点了点头就让许嫣自去忙去,许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许婧那儿。 许婧微微一叹,果然就见许嫣朝自己走过来了,只是许婧做在了最边上的位置,许嫣只能挨着许姝坐了,如此两人分别落座在许姝的左右。 看了一眼许婧的衣着,许嫣眉头微蹙,“大姐这身衣裳不错,衬的脸色格外的娇嫩!” 果然许嫣也觉得自己不该穿这么鲜亮吗?许婧心中冷笑,“是吗?我倒觉得银红还是太淡了些,我呀就爱大红大紫的颜色,只是这大热天的实在是不适合穿的太浓艳了,所以也只能将就着了!” 许嫣一梗,听许婧的语气已经恼了,心中也来了气,她还什么都没说,许婧就已经冲上了,果然有个人撑腰就是不一样了,许嫣又看了眼许姝,许姝似是在品鉴戏文,手指和着曲调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轻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音却让许嫣心中一颤,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调整了气息,许嫣又道,“昨儿孙夫人带了侄儿侄女来给母亲请安,两个孩子乖巧可人的很,母亲喜欢的不行,若不是孙夫人舍不得,只恨不得留下住了!只是我看阿琦有些神色郁郁,水灵灵的脸蛋都瘦了,没有亲娘照看着,到底是可怜呢!” 孙夫人为何去永乐侯府,还不是因为这么久了许婧还是不回孙家,孙家坐不住了! 只是许嫣却偏提及孙瓒孙琦,自是算准了孩子是许婧的软肋。 许婧恼恨婆婆没有分寸,竟然将孩子也牵涉进来了,只是又想着婆婆本就重男轻女,只疼孙子,自己不在家,婆婆难免会怠慢了阿琦,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迁怒阿琦,许婧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矛盾的神色来。 见状许嫣微微一笑,“大姐几家这么久了,天大的气也该消了,正巧今天孙夫人也过来了,大姐就跟着……” “嘘~”许嫣话未说完,许姝就突然回头冲许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姐你听,台上这句戏文唱的可真是好!” 许嫣一愣,下意识看向戏台,台上正唱着什么戏没看出来,却只听得那小花旦翘着兰花指,怒视着对面的丑角,尖着嗓子咿咿呀呀的唱着“事非干己休多管,话不投机莫强言!” 事不关己! 话不投机! 许嫣瞬间气的脸色通红,再也忍不下去了,当即拂袖而去! 53、志男 许嫣拂袖而去了,远远看着孙夫人立刻追了过去,涎笑道,“可是说妥了?” 许嫣冷笑一声道,“实在是对不住,大姐的脾气比贞洁烈女还烈三分,油盐不进,又有九妹帮衬,我费劲口舌也没说动半分,辜负了夫人的重托!” 孙夫人听完有些失望,却还是赔笑道,“有劳二奶奶了,改日必定登门拜谢!” 许姝说的对,事不干己休多管,孙家的破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反连累了自己白白被人讽刺了一顿,许嫣心中气愤,对孙夫人也没好脸色,转身就走了。 孙夫人叹了口气,看了看许家一行人的方向,只是许婧被立柱挡住了,她只看到了一旁的许姝正侧头跟旁边被挡住的许婧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似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看来梁家的路子是行不通了,本来以为许家会忌惮着梁家的,只是没想到却有个无惧无畏的许姝夹在中间,这可如何是好?孙夫人连连叹息。 想着音讯全无不知死活的儿子,每日哭闹着要母亲的孙女,还有离了许婧的操持,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家,孙夫人对儿子难得的生出怨念来。 那个赵氏有什么好的?家里美貌的丫环多的是,怎么偏就看上了一个寡妇了?还为了一个寡妇抛妻弃子,连老父老母的脸面都不顾了,都是被自己宠坏了!孙夫人懊悔不已! 许嫣再度被许姝气走,许婧就觉得纳闷了,“你跟她有什么过结吗?怎么从前不见你这样对她?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了!” 许姝摇头,“我跟她能有什么过节,不过是看不惯她的做派罢了!自以为嫁进了梁家就一步登天可以隔着门缝看人了!” 许嫣仗梁家的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婧也不喜欢许嫣那幅嘴脸,只是甚少打交道,也就没去计较,见许姝如此气愤,只当是因为许嫣插手了自己的事,她这是心疼自己,顿时心中一片暖洋洋。 “好了,不提她了,我看这周围的人都时不时的看你一眼,你可都打算好了?” 许姝摸了摸头上的钗环,语气淡漠,“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层纸总要有人去捅破的!” 她能等,齐家能等,可是李氏却不愿意等了,那就由她来将这件事搬到明面上来吧。 听了半晌戏,挽风和月满总算回来了,“七少爷果然是跑去外院找三少爷了,多亏了齐大少爷,不然奴婢们还不知要在内院找到什么时候呢!不过七少爷却不愿意回来,夫人就带着奴婢们回来了,路上碰到了高夫人,夫人要与高夫人叙旧,就叫奴婢们先过来!” 高夫人回来了! 许姝面露喜色问道,“那你们可有看到志男姐姐?” 月满摇头,“不曾见到!” 许姝有些失落,“舅父生日时就没见着她,今日高伯母都来了,志男姐姐必然也是回来了,却不来看我,可是还记恨着前两次我回信回晚了?” 正说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娇喝,“好你个没良心的!我昨儿才回来,今儿就赶着来了,你倒还编排起我的不是了!” “志男姐姐!”许姝回头笑道,不待高志男再开口,先主动认错,“我这不是想着多念叨几次许是就把你念叨来了,瞧,这不就念来了!” 高志男噗嗤笑了,亲昵的搂住许姝,“小滑头!”又笑眯眯的跟许婧问好,“婧姐姐!” 许婧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高志男难得的羞涩了片刻,瞬间又恢复一片爽朗,“婧姐姐也越来越漂亮了!” 高志男才回来,孙家又瞒的紧,自然还没有听说过许婧的事,许婧只是笑了笑,不再接话,高志男便转过头与许姝亲亲热热的说话去了,直到开宴高夫人派人来叫,高志男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见人走远了,许婧才叹息道,“高夫人才回来就急急忙忙的带着她出来应酬,也是操碎了心,可惜……” 可惜结果只怕并不能让高夫人满意! 许姝与高志男认识皆是因为高夫人与李氏同病相怜。 李氏早年无子,在家中颇受排挤,而高夫人也因连生数女在家中抬不起头来,两个本就有着些亲戚关系的女人因为同样的遭遇使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起来,虽然李氏最终生了儿子,而高夫人却没有,但是好在高大人的一众妾室也没生出半个儿子来,所以两人之间的情谊并没有因为其中一个生了儿子另一个没有而受到影响。 高志男是高夫人最后一个女儿,她前面有七个同母的姐姐,还有十几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妹,从她的名字可以看出高夫人想生儿子的决心,可惜之后高夫人再无所出。 作为一个连生八胎都没生出儿子来的女人和拥有二十多个女儿却无一个儿子的男人的女儿,高志男的亲事和长于她的十几个姐姐一样艰难,她的姐姐们嫁的并不好,早年高夫人还有能生出儿子的可能,所以她最年长的几个姐姐嫁的还算可以,只是越往后就嫁的越差了。 到了高志男这里,高夫人早早的就急了起来,这是她最小的女儿,其他女儿都远嫁了,她年纪也大了,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所以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路上马不停蹄往回赶,终于赶在昨天回了京,赶上了荣国公府的这场寿宴,务必要让女儿在这样的场合露个脸,给到场的夫人少奶奶们留个好印象。 许姝知道许婧的担忧,却并不赞同,“志男姐姐那么好的人,只有配不上她的,焉有别人对她挑三拣四的?高家是大族,高大人此番回京述职十有八.九是要升迁的,何愁没有好亲事?再者高大人虽然无子,可是志男姐姐出嫁的姐姐们可是个个都生了儿子的,高伯母到时候只怕要挑花了眼!” 许姝说到高大上会升迁的语气十分淡定,似是料准了的,许婧心中震惊,心知这个妹妹的人脉手段远比自己所知道的要大的多,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必然是能做准了,便也不再多说了。 54、吃鱼 许姝今日戴着那一套红珊瑚头面,齐家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齐瑞与许姝的婚事本就是一桩巧合,许姝出生那天恰逢先帝微服私访驾临荣国公府,午后突然天降异象,一道霓虹从荣国公府的花园跨接到许家的后院,而许姝又恰好在那一刻出生。 世人皆言那道霓虹乃姻缘桥,为大吉之兆,正好荣国公府的四公子刚满一岁,于是先帝金口玉言为许姝和齐瑞赐婚,许家欢天喜地的接旨了,齐家看不上许家,可也不敢抗命只能领了旨意。 后来先帝病逝,许姝意外眼盲,这桩亲事就那么搁在那儿,无人提及。 许姝今日的妆扮分明是来投石问路的,端看他们齐家如何反应。 老夫人邓氏虽也看不上许家的门第,但是因太皇太后喜欢许姝,她对许姝也有几分真心喜欢,所以对那门赐婚是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且看两人有没有那个缘分了。 万氏却不一样,万氏对这门亲事是厌恶到了极点,从赐婚伊始,她就没有认可过,先帝薨逝后,万氏更是屡次生出过翻脸不认这门亲事的想法,只是随着许姝在京中声名鹊起,万氏的这个想法只能压在心底了,连同着那桩赐婚。 可是今日第一眼看到许姝,万氏就明白有些事不是她想不提就可以不提的,有些事早晚都要面对的。 所以在午宴上邓氏让许姝坐到她旁边时,万氏笑着答应了,甚至很是亲切的亲自给许姝布菜。 万氏亲自给许姝夹了一块鱼,“这是刚补上来的海鱼,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送到的时候鱼还是活的呢,你尝尝看,跟江里打上来的味道不大一样!” 海鱼多刺,可是许姝看不见,跟来服侍许姝的挽风和月满在许姝坐到万氏身边时被万氏打发下去了,此刻站在许姝身后的是万氏的婢女,而且看她的样子纹丝不动的并不打算帮许姝去刺。 挽风有些着急,可是却又不能冒冒然冲过去,丢的也是许姝的脸。 许姝却十分淡定的拿起筷箸,精准无误的夹住鱼块,轻轻夹下来一小块放入口中,全程虽然缓慢,却无半点儿差错,就像她能看见一样。 咽下鱼肉,许姝轻拭唇角,才笑着对万氏道,“海鱼果然更鲜更嫩,只是如今我还吃着药,跟海鱼有些相冲,不宜多吃,辜负了伯母的心意,实在是过意不去!” 万氏惊诧的看着许姝这一番行云流水般流畅的动作,还有婉言的拒绝,只能干巴巴道,“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许姝都说吃着药了,万氏也不好再布菜了,许姝拒绝的有理又不失礼数,却也让万氏没有机会再做文章了。 没能如愿以偿的看到许姝出丑,邓雅容顿时没了胃口,狠狠戳了戳面前的鱼块,撂下了筷子,眼里尽是不甘。 没有人在一旁伺候实在是不方便的很,许姝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退到一旁饮茶去了,挽风月满忙过来服侍,挽风一边倒茶一边委屈道,“齐夫人让人拦着奴婢们……” “我今天来就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厉害的只怕还在后头呢!”许姝喝着茶,脸上浮出几分兴致来,她倒是有些期待齐家接下来的举动。 “奴婢见小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吃些点心垫垫吧!”月满掏出一包点心道,“这是大小姐刚刚给奴婢的!” 这一定是大姐悄悄从席面上拿来的,就是怕自己饿着了,许姝心中感激,点了点头,就着茶水吃了几块点心,腹中总算有了饱意。 正擦着手,邓雅容突然走了过来,看着月满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油纸包,面露鄙夷,“我们要去游湖,你要不要一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邓雅容刚刚才在自家小姐手上吃了亏,焉有这么快就不计较的道理,必然是要对自家小姐不利!月满腹诽着,盼着许姝不要答应,可许姝却一脸向往,似是有打算答应的趋势。 许姝擦完了手,就在邓雅容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突然干脆利落的答复道,“好!” 月满呆了一呆,和挽风对视了一眼,轻轻扯了扯许姝的袖子。 许姝似浑然不觉,反而对她们二人道,“你们两个惧水,就别跟着去了,服侍母亲去吧!” 挽风有些着急,明知邓雅容是不安好心的,可是许姝却还是偏要去,拿不准许姝的盘算,也不敢反驳,敛眉应是,拉着一脸焦急的月满下去了。 邓雅容正想着该怎么将许姝身边服侍的丫环们打发走,没想到许姝自己先把人给打发了,心情大好,亲自挽着许姝往湖边走去。 路上陆陆续续有要去游湖的人加入进来,不一会儿竟然浩浩荡荡的有二十多个人了。 齐家这一辈没有女孩儿,所以邓雅容这个外孙女就格外的得宠,走到哪儿都是被人众星捧月的,此刻不例外,凑上来的人都围着她转,邓雅容忙着应酬,就松开了许姝,让丫头照料着,没了许姝羁绊,邓雅容一行人走到了前头,许姝自然而然的落在后头了。 忽的从前面人群中折回来一人,娇声道,“许九小姐也落了单?不如我们同行如何?” 明明是刻意折回来的,却佯装落单,许姝只当不知,含笑点头,“我走的慢!” 来人毫不介意,显然知道许姝并不认识自己,很是自来熟的自我介绍,“我叫罗曦,在家中姐妹里排行第二!” “罗二小姐!” 原来是罗家的人,如此套近乎必然是有所图,许姝心中有了数。 罗曦笑着贴的更近了,“我对九小姐仰慕已久,刚刚在九曲阁就看到九小姐了,只是抽不出身来,现下总算是正经见到了,可别嫌我话多聒噪!” 说着还不忘娇笑两声,听的许姝一阵阵反胃,“不敢!” 许姝态度冷淡,罗曦却兴致盎然,东扯西拉的说了许多,最后总算是暴露了她的目的,贴近许姝耳边低声道,“前阵子九小姐破的那案子可是叫我佩服了许久,也不知哪些人家的姑娘倒了霉,叫那三个畜牲给糟蹋了!” 55、孤岛 许姝面色不改,低声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想来出了那种事的人家大抵是没脸再让女儿出来见人了!” 罗曦愣了愣,想明白许姝这句话里的意思后大松了一口气,看向前方人群里某个俏丽背影的眼神重新带了亲近。问到了心中想要的,罗曦无心再与许姝周旋,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等许姝慢慢吞吞到了湖边,许多人已经三三两两的上了小船往湖中的莲花荡划过去了,邓雅容也已经上了小舟,看见许姝忙招呼许姝上了另外一条小舟,“你来晚了,只能委屈你独乘一舟了,你不会介意吧?” 在船娘的搀扶下许姝端正的在小船上坐好,才笑答道,“怎么会?一个人还清净一些!” “那就好!”邓雅容得意一笑,吩咐船娘划船,趁人不备,给许姝的船娘使了个眼色,船娘会意,悄悄将船划向与众人背驰的方向。 渐渐听不到群芳嬉笑的声音了,许姝问道,“我们是落在后头了吗?怎么都听不到邓五小姐她们的声音了?” 未料到许姝如此警觉,船娘心头一颤,顺着许姝的话说道,“是呢!小的见您坐的板正,许是畏水,便不敢划快了,怕惊吓着您了,是以落在了后头!” “妈妈有心了!”许姝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回头我一定好好报答您!” “应该的,应该的!”船娘没有看到这抹笑,还沉浸在应付了许姝的庆幸中。 荣国公府是世袭的爵位,经过数代经营,宅邸扩建的十分庞大,这湖原本是坐落在荣国公府后头的那户人家所有,只是上一任荣国公财大气粗,斥巨资买下了那户人家的府邸并入了国公府内,之后又将这湖往外挖了几里远,造了各色小景,渐渐成了京中一绝。 船娘绕着曲曲折折的湖岸划了约莫有一刻钟才道,“到了,小的扶您下去!” 下了船,船娘就要走,却被许姝抓住不放,“我目不能视的,还劳烦妈妈送我前去与邓五小姐会合!” 邓五小姐哪里会在这里! 船娘不愿,急急挣脱,“五小姐就在前头,您往前走两步就能碰见了,小的得在这里守着船。” 许姝不再强求,松开了船娘的衣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妈妈可一定要守好了船!” 船娘不明所以的点头,“一定,一定!” 看着许姝渐渐走远,船娘松了口气,忙不迭失的上船划向回去的方向。 周围的空气静的出奇,偶尔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起,这诡异的静谧和刚刚下船时脚下软绵的触感告诉许姝,她被邓雅容丢在了一座小荒岛上。 邓雅容算计的很好,虽然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邀请自己游湖,可是与她同去的人谁也没看见自己上船,就是有一两个注意到的,也不敢得罪她说出来,她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她这么做无非是想看自己丢人罢了,虽已入夏,这湖上却凉的很,入了夜更是会冰凉入骨,她也知道不可能将自己丢在这里很久,只是等许家人发现她不见了再去找自己,怕是也要等到傍晚了,等找到自己的时候更是要到半夜了,甚至她还有可能主动带人来找到自己,然后让冻了半宿的自己涕泗横流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 只是她却忘了一点,所谓脸面名声对自己而言完全是多余的,谁也不会在乎一个瞎子是不是有个好名声,人们只记得自己是个瞎子,就是一个好名声的瞎子那也始终是个瞎子! 况且自己在齐家受了委屈,齐家气短,于许家是一件好事,许家不知有多少人正求之不得呢! 邓雅容她算计错了! 许姝将手里的木塞子丢到草丛里,伸直双手感受着风声和空气的流动,慢慢摸索着挪到了一棵树下,拍了拍树干,很是粗壮结实,便撸起袖子抱住树干爬了上去,爬到了树丫上坐着才松了口气。 这小岛荒芜,恐有蛇虫鼠蚁出没,还是树上安全一些!想了想许姝又从袖中掏出一段线香和一个火折子,吹起火折子将驱虫线香点着了。 驱虫香味道有些冲,许姝将它插到稍微离自己远一些距离的树干,才插好就听树下传来一阵玩味儿的取笑,“许九小姐真是好雅兴,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忘了焚香!” “庄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许姝轻叹。 庄离轻身一纵就跃上了树梢,坐到了另外一个树丫上,“谁能看到你的笑话?要是真有,我一定要去拜会拜会!” 许姝低头冷冷一笑,“死人!” 庄离一个哆嗦,啧啧有声,“瞧你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内里的心肠可比石头还要硬!” 许姝好不介怀的承认了,“我就是心如铁石,但凡我心软半分,你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庄离收起玩笑的神色,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正经。 他与许姝认识在他最落魄狼狈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以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是许姝救了他,自此一个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浪子心头有了那么一丝温柔的牵挂。 许姝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你怎么会来荣国公府?” 无事不登三宝殿,庄离不会无缘无故就来齐家的。 “来看你呀!”正色散去,庄离脸上是一贯的玩世不恭。 “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许姝冷嗤,“让我猜猜,什么样的人家能请得动庄大爷你!” “好呀,猜到了有赏!”庄离折一片树叶叼在嘴里轻快的说道,许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既然说要猜必然是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许姝却并没有直接猜,反而很是诚心的道谢,“多谢你帮忙将孙祥和赵氏送出海去!” “举手之劳,也是顺道!”庄离摆摆手,顺手挥散不停在眼前飘过的呛人的烟雾,最后索性将线香拔了拿在手里。 “顺道?”许姝一笑,东海岸离京有数百里之遥,竟然也能顺道了?却也明白了庄离此趟进京的目的,“东海王要你来的?” 56、庄离 “正是!”庄离将线香丢了,转头看着许姝,眼里闪过的柔情许姝却看不见,“东海王出三千两黄金托我进京给他偷样东西!” “东海果然是富饶之地,富可敌国呀!”许姝的话里透着一丝奇异的意味。 庄离警觉的不说话了,许姝却“看”向他低语,“一张纸竟然这么值钱?” 一张纸!那可是不一般的纸! 庄离被惊的差点儿从树上掉下去,磕磕绊绊道,“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许姝凑近庄离轻嗅了一息,点头道,“就是这个味道,这是库部专用的桐油的味道!” 库部掌兵籍军械,重要书籍图纸都会用油纸包裹以防水,库部所用油纸是用特制的桐油津制而成,除了防水还能防蠹虫,是以味道与市面上流通的桐油不大一样。 庄离将衣襟凑到鼻子上使劲儿吸了又吸,始终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他可是沐浴又换了衣裳才来的,怎么还能被她闻到味儿? 许姝淡淡道,“除了桐油味儿,还有血腥味儿,你受伤了?” 庄离尴尬的咳了一声,“小伤,一点儿小伤,不碍事!” “看来这三千两黄金可没那么好赚!”许姝托腮半带调侃道。 库部守备深严,庄离趁着夜色掩护才摸进去就被发现了,顷刻间便涌出数百卫兵,若非庄离身手了得,只怕都脱不得身。 虽面上风轻云淡,但想起昨天晚上的九死一生,庄离也忍不住有些心悸,“从来都是刀口舔血的过日子,这年头哪有那么容易赚钱的行当!” 许姝突然歪头道,“我给你介绍个生意如何?” “你能有什么生意介绍给我?”庄离上下打量了许姝一番,狐疑道。 “太皇太后要新修来仪宫,从泰山挖了一块奠基石回来,现在正在运回京城的路上,你帮我把那块石头换了!”许姝正色道。 换块石头并不是难事,只是庄离却好奇许姝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块石头而已,你要来做什么?” “卖了换钱!” 许姝说的一本正经,庄离越发觉得古怪,“你又不是缺钱的人,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真的卖了换钱!到时候卖了分你一半做酬劳!” 庄离鄙夷道,“那我还不如直接卖了能拿到全部的!你要是不说实话,这事儿我可不帮你,这可不比掺合家长里短的事,敢动皇家的东西,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许姝悠悠道,“你动的还少吗?东海王要的东西都够你掉十回脑袋不止了!” “这……这不一样!” 他死没有关系,可他希望她不要搅和进朝廷权力的漩涡里,他要她平安一世。 “有什么不一样的!”许姝深吸了一口气,“你帮我办了这件事,我就帮你拿到东海王要的东西做交换如何?” 庄离大惊,可是看许姝的神情却是极其认真的,不似玩笑,庄离心如鼓擂,不知该不该答应她。 许姝也不急,轻轻靠在树干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腿,一副天真无邪的小女儿态,丝毫看不出她内心的沟壑。 “天快黑了,人也该来了!”许姝抬头“看了看”天,“你答不答应也给个准话,要是不方便,我也好趁早找别人!” “你……你有什么办法拿到东海王要的东西?”庄离终究意动了。 许姝却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只是你也知道这件事难度颇大,一时半会儿是办不到的,你得多宽限我一些时候!” “东海王给了我一年时间!” 许姝点头,“一年时间尽够了!” “好!”庄离也点头,“那块石头我帮你换了就是,东海王的事你也不要操之过急,还有我在!” “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听着风中夹着丝丝缕缕的声音,许姝拍了拍手准备爬下树去,动作有些笨拙,庄离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她拎了下去。 “多谢!”许姝理了理衣襟,催促庄离离开,“齐家的人快找过来了,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庄离却不急着离开,反而凑近了许姝用一种低沉阴冷的语气道,“这岛上有毒蛇的,我刚刚还看见了,我走了你又看不见,小心被咬!” 许姝嫣然一笑,“要是真被咬了,我可还要好好谢谢这条咬过我的毒蛇!” 看不见果然就无所畏惧吗?还是她许姝真的就心中无惧?庄离想不明白,却也知道许姝和一般的大家闺秀很不一样,他这种小把戏是吓不住她的。 看到岸上星星点点移动过来的火光,果然是有人来了,庄离知道自己该走了,“我走了,有事就在你家后面的那块墙上做个记号,我看到了会来找你的!” 许姝点头,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来荣国公府,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庄离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猜到呢!” 许姝撇嘴,“不愿意说就算了,何苦还要挖苦我,我一个瞎子容易吗?” 庄离心头一软,便不再卖关子了,“管着库部库房的袁郎中家的公子今儿也来了,我来是想从他嘴里探探口风的,没想到他打着祝寿的幌子出门,半路却折去喝花酒了,我闲来无事就溜过来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结果在湖边看到一个仆妇慌慌张张的从一叶快要沉没的小舟上跳下水,那仆妇被人拉上了岸从我身边抬过去的时候有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再想想那莫名其妙沉了的船,就料到你在这儿,踏水过来果然就看到了你!”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在那个船娘身上种下的香效果不错嘛! “还有……”庄离晃了晃手里的木塞,“东西可别乱扔,万一被人捡到了反咬你一口可怎么办?” 许姝隐隐已经听到了木桨拍击水面的声音,推了推庄离,“再不走就将你按到水底去!” 庄离笑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木塞就要往斜后方的草丛掷过去,就在脱手的瞬间被许姝拦住,“你走吧,我来处理!” “那你小心!”庄离听话的收起木塞,一个纵身就不见了身影。 许姝理了理衣襟,看向刚刚庄离要砸的方向,“出来吧!” 57、雅容 眼看着许姝坐在小船上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邓雅容心情大好,领着一众闺秀在莲花荡里采莲行花令,玩的好不自在,就在她兴高采烈之际,突然有一条小舟靠近她的船,船上的丫环对她低语了几句,邓雅容脸上顿时浮现出两朵红云,匆匆催促着自己的船娘跟着来的那条小船走了。 一路上邓雅容都觉得激动难耐,也没注意领路丫环将她往哪儿领。 “五小姐,请进!”丫环推开虚掩的门。 邓雅容理了理发钗,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了,她的侍女却被拦下了,邓雅容见状低声道,“你们在外面等我!” 丫环关了门,邓雅容一路走到正室,随风轻晃的纱帘后隐约有个模糊的身影,邓雅容高兴的喊了声“四表哥”就推门进去了! 见到屋内的人,邓雅容脸上的羞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慌张,“舅……舅母!” 万氏“嗯”了一声,也不叫邓雅容坐,邓雅容尴尬的立在堂中,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小心翼翼问道,“舅母叫外甥女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姝去哪儿了!”万氏开门见山的问道。 “许……九小姐?”邓雅容心中开始不安,故作镇定道,“我邀她一起游湖,可是她走的太慢了,其他人不愿意等她,我们就先去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怎么了,许九小姐不见了?” 万氏点头,“刚刚许夫人来找我,说许九小姐不见了,许九小姐的丫头说是你将人带走的!” 邓雅容狡辩道,“当时我们是一块儿走的来着,可是后来就分开了,舅母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跟外甥女儿一起游湖的其他小姐去,我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这种丢人的事你还想张扬出去?”万氏冷笑道,“我既然找你来问,就是已经确定人是你给藏起来的!” 邓雅容回想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遂咬牙不认,“我不知道舅母在说些什么!许九小姐目不能视,走丢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怎么就要说是我把人藏起来了?这里又不是我的家,再者那么大个活人,岂是我说藏就能藏的?” “好!好的很!”万氏重重的一拍桌子,显然已经怒极,“我没有女儿,自小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人证物证俱在的事,你却还要对我撒谎,你是想让我将这事儿告诉给老夫人吗?” 人证?想起那个被自己收买的船娘,邓雅容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矮了气势,低低唤了声,“舅母……” 万氏不为所动,“那个收了你银钱的船娘呛了水,现下生死未卜,要不是在她身上发现了印有邓家标记的银锭,我也不会让人去叫你,你却还一推六二五在这儿给我装傻充愣!” 船娘呛水了,那许姝呢?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邓雅容不敢再想下去,更是不敢直视万氏的眼神。 想着许家那边还等着消息,万氏直觉得莫名烦躁,语气也十分急躁,“你若还是不说实话,那我就只能去请老夫人了,看你招还是不招!” 邓雅容知道邓氏疼自己,并不惧怕,反是咬唇细声反问道,“那舅母为何要说是四表哥见我……” “若不是假托瑞哥儿的名,你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过来?只怕早就躲到老夫人那儿去了!” 万氏可谓是将邓雅容的心思摸的透透彻彻的,邓雅容听了果然无话可说了,低着头,红着脸,讷讷无语。 此刻万氏没心思去计较外甥女儿对小儿子的那点儿情谊,就怕许姝在齐家出了个好歹,许家越发要缠着齐家不放了。 “人呢?你把人弄到哪儿去了?”万氏质问道,耐心已然耗尽了。 邓雅容却突然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万氏脚下,“我也不知道,我只叫人将她送到湖中的孤岛上,吓她一吓,至于船娘怎么会落水,我是真的不知道了!许是……许是船被风吹翻了呢……” 船被风吹翻,识水性的船娘都被呛去了半条命,那许姝…… 万氏脸色骤变,“来人,速速去船娘落水的地方看看有无异常!”末了又低声吩咐,“务必要小心行事,莫惊动了许家的人!” 邓雅容和万氏想到了一块儿去了,吓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可怜巴巴的叫了万氏一声,“舅母……” 万氏狠狠瞪了眼邓雅容,“你最好保佑许姝没事,否则你对瑞哥儿有再多的心思也是白搭了!” 许姝要是死了,跟许家的那门赐婚就再也推不掉了!许家!许家!怎么就跟狗皮膏药似的,就是甩不掉呢!万氏恨恨的在心里啐了一口! 邓雅容一噎,被万氏严厉的口气吓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一下就盈满眼眶。又听万氏交代道,“你就老实在这儿呆着,我回来之前哪儿也不许去!”邓雅容呆呆的点头,看着万氏匆匆离去,还不忘留下两个丫头看着她,心里顿时又不自在起来。 邓雅容自小就跟这个严厉的舅母不亲近,只是后来因为对齐瑞有了些心思,这才开始亲近起万氏来,只是看万氏今日的态度,邓雅容怕许姝万一真出了事被万氏迁怒,下意识的想要去寻求老夫人的庇护。 万氏匆忙敢到湖边,已经有人撑着船在湖面上打捞,半晌,船靠了岸,“夫人,湖里什么也没有,就找到了那条船,船底的活动木塞掉了,这才沉的!” 万氏看了看船,又看了看远处小的只有指尖大的孤岛,眉头皱的更深了,“你们都下去吧,今天的事都不要声张!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噤声都点头称是,万氏挥手摒退了多余的闲杂人,只留下心腹,“四少爷现下在何处?” 侍女回道,“按着夫人您的交代,四少爷一直跟在老爷身边!” 万氏点头,又问,“大少爷呢?” 侍女撇嘴道,“上晌的时候许七少爷在园子里丢了,大少爷帮着找到后就一直陪着许七少爷呢!” 万氏微愣,半晌才道,“悄悄将大少爷找过来,我有事交代他!” 58、齐鹏 许姝叫了一声也不再言语,只静静的等着,等了片刻,索性倚在树干上靠着,晚上风凉,靠着树还能被挡去部分的风,摸着冰凉的指尖,许姝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片刻,才听到杂草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响起一个窘迫而又强自镇定的声音,“许家妹妹!”随之走出一个身影。 “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许姝抱着双臂,转向那个身影语带讥讽。 齐鹏立刻红了脸,“我……我……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虽然是保证的话,但是在此时此刻听来怎么都觉得更像是威胁。 “说出去也无妨!”许姝浑然不在意,“齐大少爷既然来了这里,就说明你是个聪明而又识时务的人,是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的!” 说实在的,齐鹏也是刚刚才到,而且离的又远,许姝与庄离说话的声音又十分的小,他根本一个字也没听到,只是见到许姝与一个陌生男子言谈亲切的并肩站在一起,刚刚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说完才觉得不妥,况且许姝的话里分明还有话,齐鹏顿时也忘了窘迫,却拿不定许姝的态度,不由想试探一二。 “许家妹妹的意思是……?” “我与齐大公子非亲非故,这声妹妹实在是当不起,我也不想追究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从许九小姐改口叫我这一声妹妹的,只是以后还是请齐大公子谨记与我有婚约在身的是你的四弟,而不是你,这一声妹妹你叫不得!”许姝的话是一种表态,也透着警告。 齐鹏眼里不由浮上一层阴霾,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齐鹏放低了身段躬身给许姝赔不是,“是在下鲁莽了,想着日后与许九小姐总会成为一家人的,所以就放肆了,还请许九小姐不要见怪,日后在下一定谨守规矩,不敢再冒犯!” “一家人……一家人……”许姝轻声低语的咀嚼着这三个字,却忽的冷下脸去,“一家人却要如斯算计?一个接一个的,还有完没完了?打量着我许姝是个瞎子好欺负是不是,还有你齐大少爷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本意如此所以顺势而为呢?” 从未见过看似文弱的许姝竟也有如此犀利的一面,齐鹏心头一颤,不敢再试探下去了,“我……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方才……方才母亲派人找我,说许九小姐不见了,让我带着人来湖上找找,有两个婆子陪着我划船过来的,我上了岸一回头她们竟然就不见了……” 许姝不见了,万氏却找了本该避嫌的齐鹏帮着找人,是万氏急糊涂了忘了男女大防的规矩?还是她有意为之呢? 齐鹏一席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好似他是真的毫不知情,一切都是万氏的安排一样,就好像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避嫌一样。 许姝也不管他这是真心话还是敷衍自己的,只是齐鹏也是个聪明人,而且他不敢得罪自己,这就够了!识相的人总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那齐大少爷可要赶紧去把人给找到了,天黑了,让别人看到你我孤男寡女在这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总是不好的!” 万氏打的什么主意许姝早已经看透了,不过是不想让齐瑞娶自己罢了!虽然赐婚是不能反悔的,但是若是自己与旁人有了瓜葛,皇室也不可能让齐瑞损了颜面娶自己,而齐鹏也是荣国公府的人,虽然换了个人娶,但是总归是没有坏了两府的姻缘,依旧是两家的喜事,况且瞎子配瘸子,更般配不是? 许姝面若寒霜,态度坚决,丝毫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齐鹏只得拱手,“那……在下告辞!” 虽说了告辞,但是齐鹏却并没有挪动步子,顿了片刻,终是艰难开口,“没有船,我也回不去……” 万氏将齐鹏骗到孤岛上来,压根就没给他离开的可能,万氏是下了决心完将许姝推到大儿子身上了。 “下水!”许姝冷冷道。 齐鹏脸色一僵,终于不再踌躇,拔腿走了。 许姝在背后冷笑一声,齐鹏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他不该在她面前自作聪明的,如今反被他看穿了心思,真是得不偿失呀! 齐鹏上了船示意侍女撑着船绕到孤岛的另一边,看到万氏带着人从正面上了岸才悄悄离开。 母亲的盘算早在几年前他就看明白了,母亲看不上眼盲的许姝,认为她配不上全须全影的四弟,可是自己不一样,自己是个瞎子,迫不得已的时候舍弃了自己,总好过舍弃四弟要来的强。 他跟许姝,一个瞎子,一个瘸子,同样是被人嫌弃轻视的,可是许姝却能让别人将对她的轻视压在心底不敢露出分毫,不像对着他,世人眼里的嘲笑鄙夷是一目了然,归根结底,他是羡慕而又倾佩着许姝的…… 万氏领着人上了小岛也不高声呼寻,直沿着地上的脚印往前找,终于在树下找到了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的许姝。 只有许姝一个人,再也没有任何其它人了,万氏不死心,在其他人奔向许姝的时候环顾四周,想找到齐鹏的身影,可是周围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侍女轻轻推了推许姝,不见反应,忙将人搀了起来,唤了声万氏,“夫人……” 万氏拧眉道,“把人抬到我屋里,再去请大夫!” 才上了岸,就有人急急忙忙过来小声回禀万氏,“刚刚大少爷的小厮山葵来报说大少爷落了水!” 落水了?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落水呢? 万氏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可要紧?请了太医没?” 婢女答道,“山葵说是天黑路滑没看清脚下才滑到水里的,倒是没淹着,只是摔的却不轻!” 万氏看了看天色,又想着长子的跛足,便明白为何没在小岛上看到他了,不由一叹,她的一番筹划全都白费了! “去请个太医来看看!在把我那儿宫中赐下来的跌打损伤的药膏送过去!” 婢女应声去了,万氏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了。 59、寻踪 许姝前脚才被抬回来,李氏后脚就泪眼滂沱的跟过来了,人未进屋,声音就先哽咽了,“姝姐儿……姝姐儿……” 只顾着急急忙忙奔进屋的李氏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被结结实实绊了个正着,许婧赶忙一步将李氏拉住,许婷也忙上前扶住李氏的另外一只手,李氏拍了拍了许婷的手继续往前走。 万氏屋子里的人见来人是李氏,也不敢拦,直接放了进去,进了次间就见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开药方,李氏忙问,“姝姐儿可要紧?” 李氏突然出现吓了大夫一跳,愣了愣大夫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陌生妇人口中的“姝姐儿”应该就是自己刚刚诊脉过的那位少女,又见李氏叫的如此亲近,想来跟里面的那位少女关系十分亲近了,便答道,“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染了些许寒气,又似受了惊吓,再加之本就身体欠佳这才昏睡过去,悉心调养一阵自会康复!”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长吁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许婷推了推李氏道,“母亲,我们进去看看九妹吧!” 李氏点点头,继续开药方的大夫听了这番话陡然明白屋内躺着的少女就是与齐家有着婚约的许家九小姐,只是却怎么会昏睡在齐家了呢?想着两府之间的那一纸好似笑柄的婚约,大夫摇头失笑,侯门深深是非多呀! 为了不落人口实,万氏直接让许姝睡了她的床榻,万氏的屋子华丽精致无比,金银玉器摆满了博古架,屏风上也装饰着玳瑁玛瑙等宝石雕刻的云纹饰片,绕过屏风就看到了一架古色古香的拔步床,织锦的幔子被帐钩挂起,杏色的云纱账迤地而垂,隐约可见其后的锦被里躺着薄薄的一片人儿。 看到李氏,坐在床边的万氏一改早上傲慢的态度,满脸都是愧疚,“都是我大意了,不该由着雅容的性子胡闹,拉着九小姐游湖,结果将她落在湖中的小岛上了!” 万氏一句话将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反正许姝也没醒,没法反驳她! 李氏掀了帘子,见许姝面色如常,呼吸匀称,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放下了,只是万氏这样一笔带过的态度却叫她不满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岂是说落下就落下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游湖都过去大半天了才把人找到,也不给个像样的说法,就这么一句话就要把她打发了不成?她的姝姐儿就要白白忍受这委屈了不成? 定了定神,李氏开口道,“年轻人贪玩好动是本性,姝姐儿虽一向稳重也保不齐有个活泼的时候,我也不追究她怎么就去游湖了,就当她是突然转了性了,我就想问一句,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就给落下了?就没个婆子侍婢跟着吗?” 虽料到许家会计较这事,万氏还是忍不住脸上烧了起来,“是有个仆妇跟着的,只是那个仆妇突然内急,就先离开了片刻,回来的时候落了水,这才叫九小姐困在岛上了!也是她醒了后才从她口中问出九小姐的位置!” 突然内急?哪有那么巧的事!李氏心中了然,“哦?既然如此,就烦请夫人将那仆妇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就将姝姐儿一个人留在那儿了?” 万氏不由懊悔,深悔不该将那个船娘醒了事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已经交代过那个船娘了,想必她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叫来让李氏问问也无妨,遂让人将那个船娘叫了来。 船娘入内,老实跪下请安,然后对着李氏一番哭泣忏悔,所说言辞基本与万氏说的没差,“都是奴婢该死,中午多喝了一碗黄豆汤,这才害了许小姐,都是奴婢的错……” 李氏正要质问那个船娘,忽见挽风一个箭步上前凑到船娘身边嗅着,挽风人高马大的,又一脸煞气,那船娘不敢动,任由挽风凑在自己身上,李氏正要呵斥挽风时,挽风却突然抓住船娘的手腕高呼,“是寻踪香!是小姐的寻踪香!上次见这香还是两年前的时候……” 两年前…… 李氏突然面沉如水。 两年前许姝从寒溪寺回来的路上突然遇上一群强匪,将许姝与仆人冲散,后来许家人是靠着许姝沿路留下的寻踪香才找到命垂一线的许姝……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失去了她可怜的姝姐儿了…… 姝姐儿说过,这香贵重非常,不到关键时刻她是不会用的,如今寻踪香重现,说明当时的情况十分危及,这个仆妇必是有害她之意。 李氏瞬间勃然大怒,疾步上前,甩手就给了那仆妇两个耳刮子,还要再打时被许婧和许婷一左一右拉住了。 “娘,您冷静冷静……” 李氏颤抖着手指着那个仆妇道,“她要害我的姝姐儿,你要我如何冷静?” 被李氏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一愣一愣的万氏回过神来了,也来劝李氏,“她一个二等仆妇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害九小姐了,这里头必然有什么误会!” 万氏没想到许姝竟然留了这么一手,一时被打乱了阵脚。 “误会?”李氏冷笑,“她没这个胆子可不代表别人没有!她一个做下人的自然是听主子的话行事了!” 许姝挡了谁的路?又叫谁心里不痛快了?李氏只差点名道姓的说了。 万氏忙解释道,“夫人且先听我一言,今日来宾众多,总会有一两个人与九小姐有些过结的,想借机捉弄一番报复回来也不是不可能的!”复又自责道,“也是我御下不严,没有管好府里的人,这奴才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将九小姐留在那儿,还装落水来欺骗我等,实在是不可饶恕!来人,将这个满口谎言的狗奴才给我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急中生智,万氏弃车保帅,将所有的罪责推给了船娘,不然等这船娘招架不住将邓雅容招了出来又是一个麻烦。 李氏冷眼看着早上还不可一世的万氏此刻却狼狈不堪的仓惶掩饰,突然生出一种优越感来,心瞬间就平静下去了,下巴也不由自主的抬高了。 60、不值 屋外响起呜咽的哀嚎声,还有木杖打在肉上的钝响,不多时呜咽声渐渐小了下去,又片刻后钝响也停住了,行刑的人入内回话道,“夫人,人不中用了……” 万氏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下去吧!”又对李氏赔笑道,“人也罚了,还望许夫人您海涵!” 李氏冷声道,“夫人若是真心想要替我家姝姐儿声张委屈,又何必当着我的面打人,这是做给谁看的呢?” 万氏在心里恨恨的啐了一口李氏的蹬鼻子上脸打蛇顺杆上,脸上却不得不带上十足的诚心的笑,“我这不也是才知道嘛,您放心!我定不会让九小姐白受了这委屈,虽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那个要害九小姐的人,但是九小姐是在我们齐家受了委屈的,我们齐家一定会给九小姐一个交代的!” 人都叫打死了,哪里还查的下去,万氏分明是不想查不愿意查,只是万氏将这错揽到齐家身上正合李氏的意,遂李氏也不再咄咄逼人。 “罢了,总归姝姐儿也没什么大碍,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这便带了她回去将养去了!” 说着就要让人去扶许姝起来,万氏却笑道,“九小姐还病着怎么好轻易挪动呢,不若就让她在这儿住下,等身子养好了再回去,也好叫我弥补一二!” 许姝留在荣国公府势必就要和齐家长房二子打照面的,这一来二去熟络了,难免会生出些什么来,有了这层关系再提两府的婚约岂不是更顺理成章?到时候许姝不是更好嫁进荣国公府了吗 万氏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明显对许家有利的提议?是因为真的内疚吗? 李氏对万氏的用意不置可否,许婧轻轻碰了碰李氏的手肘,在李氏看向她时微微点了点头,李氏愣了片刻,却婉言拒绝了,“夫人有心了,只是姝姐儿素来体弱,有惯用的婢女和物件,换了地方怕是不习惯,我还是带了她回去吧!” 没想到李氏竟然会拒绝,万氏讶异了片刻也没想出李氏的用意,遂只得一笑,“也好!那改日我再登门探望九小姐吧!” 李氏点头,万氏叫人抬来软轿连着丝被将许姝轻移了进去,又亲自一路送到二门,看着许家人上马车。 得知许姝失踪的消息后李氏将许桦托付给王氏,自己带了挽风等人去寻许姝了,王氏虽疼爱许桦这个孙子,但是许桦跟王氏却并不亲近,不过片刻就又溜去找许彬了。此刻困顿不堪的许桦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像个面团一样挂在许彬的身上,看到李氏才叫了声“娘”,语气是十分的不耐烦。 李氏忙奔过去将许桦拉过来怀里,许彬识趣的退到一边,李氏也没过多留意到他。许桦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李氏忙安抚了一番,看许桦困的直打哈欠,忙催促着雪莹抱许桦上车小憩。 许婧看了眼被晾在一旁的许姝,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一样喘不过气来,一回头忽见挽风眼里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情绪,怜悯而又愤慨。 挽风与许婧目光撞在一起,急急忙忙撇开,许婧却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帮着她将许姝抱上马车,挽风看了眼许姝,稍微觉得有些许安慰。 临上马车前许婧又看了眼李氏的马车,自始自终李氏都没有派人来过问许姝这边的情形,心里的巨石又往下沉了沉。 “呵!”许婧靠着车壁冷笑了一声,心里的郁气却始终得不到排解,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愤怒和厌恶。 “大姐!” 许姝突然拥被坐起,吓了许婧一跳,“你醒了?” 许姝点点头将被子丢到一旁,“早就醒了,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你在装睡?”许婧惊讶道。 许姝一笑,“有人想让我睡着,我又怎好拂她的意!” 许婧愣住,就听许姝又道,“我本是装晕倒的,齐伯母大约是怕我说出真相来,牵连出邓五小姐,所以就给我喂了一碗安神汤!只可惜那碗安神汤的剂量对我这个药罐子来说太轻了,根本不足以让我昏睡过去,不过眯了一刻钟不到就醒了!” 万氏竟然敢给九妹灌安神汤!就为了不让九妹拆穿她的满口谎言?许婧顿时怒了,“无耻!” 许姝一点点掰开许婧紧握的拳头,低声道,“一碗安神汤而已,总好过毒药不是?再说荣国公府用的东西可都是顶好的,就是一碗安神汤也是精工细熬的,平常想喝还喝不到呢!” 说着许姝竟然发出低低的笑声,听的许婧心里蓦地一阵酸楚,狠狠的啐了一口,“谁稀罕了!小九你……” 你心里明明是委屈的,可是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委屈都一个人扛着? “我不觉得委屈!”许姝低着头轻谓,“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齐家看不起我也是正常!若不是上天开了一个玩笑,许家这辈子都不会跟荣国公府有一丁半点儿的关系,荣国公府本可以有一个强过许家千百倍的亲家的!” 对齐家而言是低娶了,心中自然不愤,可是于高攀了许多的许家来说,这门亲事可以让许家的地位上升一大截,让阖族的老爷少爷们的仕途走的更顺畅,这样的捷径谁舍得放弃?可是有舍才有得,那必然就要有人做出牺牲! “小九……”许婧哽咽道,“不值得……许家……不值得你为它牺牲那么多!” 许姝摇头,“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许家生我养我总是恩情……” 是恩情就要还的,她许姝最不愿的就是欠着别人的。 “傻子……”许婧再也忍不住了,泪如雨下,揽过许姝,心疼不已,“你为许家做的已经够多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为自己想想?许姝的脸上突然露出几分萧索,一个没有以后的人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想大家都好好的……好好的……”许姝低喃。 可是却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呢? 她可以什么都不去计较,可是却偏偏有人得寸进尺,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可是总还是有人不满意…… 61、人心 “小九,这世上最难满足的就是人心,你做的越多越是会助长人心的贪婪,到最后了反而还要埋怨起你来,所以呀,这人呢,千万别惯着!” 许婧似有所感的叹息一声,虽然现在她对孙祥已经没有了感情,但是初嫁时她那颗稚嫩的少女心对夫君对婚姻还是充满幻想的,所以她收敛起骄傲和倔犟,努力去经营她的婚姻,可是老实如孙祥在挥霍了她十年的柔情之后也终于开始不满足了,但是她能给的却只有那么多,所以他就去找别人了。 许姝如今可不就是惯着许家嘛,但凡许家有所求她必然赴汤蹈火也要完成的,如今尚还是些小事,她还能应付,有朝一日许家的胃口被养大了,许姝再也满足不了的时候,她又该当如何呢? “我有分寸的!”许姝明白自己心里的底线,只要不越线,她就还可以是那个乖巧懂事的许家九小姐。 许婧怜爱的拍了拍许姝,“你要是真有分寸才好,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为难起来我可不心疼!” 许姝一笑,“我从不做不自量力的事,人生苦短,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人生苦短,这样的话竟然出自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口中,究竟是看透了这个世道虚假的本质,还是对这个世道已经绝望了? 许婧心里更加觉得不是个滋味儿,“小九,姐姐只希望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能多为自己着想!” “姐姐才是该多为自己着想!”许姝话锋一转,突然又提起孙家来,“孙祥都不见了那么久,孙家还要捂着,对外声称是病了,丝毫不提及姐姐是怎么回的娘家,只叫外人指着姐姐在后面说你不贤惠,孙家这般没脸没皮的,姐姐也该为以后打算打算了!” 许婧揉了揉了许姝的头,“我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罢了!” “孙家,我是一定会回去的!”许婧目光空灵,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二妹说的不错,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所以我不可能放着瓒儿和阿琦不管的!既然孙祥几年内是回不来的,那我就只当没他这个人了,没了他碍眼,孙家也还呆的下去的!” 出嫁前为了母亲姊妹,出嫁后为了夫君郎君,现在又要为了孩子,终其前半生都是为了别人。 许姝幽幽道,“既然大姐都想好了,我尊重大姐的决定!只是孙家也休想占尽便宜!” “人小鬼大!”许婧笑了一声,眼里却有许姝看不见的落寞,心里终究是为自己鸣不平的,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你跟邓五小姐走后,母亲带着婆婆过来了……都在劝我回孙家去……”许婧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母亲当然是盼着我回去的,有我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姐姐,七弟的脸面可怎么办呢?呵呵……” 许姝总算明白为何许婧的决定来的如此突然了,本该与她同一战线的母亲却倒戈相向,跟着外人一起用亲情人伦强逼着她低头,纵然心中早已明白了,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小九,有机会一定要离了许家!哪怕吃糠咽菜,也好过被人拿钝刀子割你的肉,剜你的心!” 离了许家…… 许姝重重点头,“好!” 从荣国公府回来的第二天,齐家就派了万氏的奶嬷嬷来探望许姝,邓雅容也跟了过来。 姝林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的一颗海棠树,再无旁的花草树木了,邓雅容不由撇了撇嘴,进了室内,除了日常用具,更是不见一样多余的摆件,邓雅容更是将嫌弃摆在了脸上。 踏雪将人领到次间奉了茶才指着里间低声道,“小姐正在抄经,还请二位稍候!” 邓雅容哼了一声,“好大的架子!舅母可都不敢让陈嬷嬷等着!” 万氏的奶娘陈嬷嬷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是体态健硕,看着颇为硬朗,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岂敢!九小姐身份贵重,不同寻常人,老身等一等又何妨?” 嘴上说着等一等又何妨,脸上的神情却是赞同了邓雅容的话,邓雅容心中暗喜,“也是,九小姐让我们等我们等就是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将踏雪挤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艰难解释道,“小姐眼睛看不见,做什么事都要一口气做到底的,若是中途打断了,就接不上了!” 邓雅容一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一碗茶喝完,许姝总算出来了,一身牙色的家常衣裳,袖子上还沾着些许墨迹,可见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着出来了。 “劳二位久等了!”许姝笑着致歉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纵然被邓雅容撩拨的心中有怨,陈嬷嬷也不好表现出来,面子情做的十足,“我们也是才到,打扰了九小姐很是过意不去!” 二人谦虚的互相客套了一番,陈嬷嬷才步入正题,“昨儿是齐家的疏忽让九小姐受了惊吓,夫人辗转反侧了一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一大早的就让老身带了些药材特来探望!” “伯母有心了!” 许姝笑着让踏雪将东西送到李氏那边去,踏雪点头招呼菁菁一起拿了东西下去了,许姝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了,又叫圆圆添茶。 陈嬷嬷喝着茶依旧秉持着来的本意——探望许姝兼为昨日的事致歉,“夫人昨儿查了大半宿,总算是查出了那个要害九小姐您的人,只是却不好上门兴师问罪,还请九小姐您担待着些!” 许姝始终保持着笑意,“嬷嬷客气了,我也没什么大碍,只当是一个玩笑,若是我还计较着,未免显得也太小肚鸡肠了不是?” 陈嬷嬷奉承道,“您大人大量,老奴替夫人谢谢您!” “该我向伯母道谢才是!”许姝制止了陈嬷嬷的行礼,“托伯母的福,我昨晚睡的极好,国公府的药果然是极好的!” 陈嬷嬷笑着点头,点到一半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才送来药材,许姝怎么说昨晚睡的极好呢?愣神间陈嬷嬷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62、福气 原来昨儿许姝是醒着的,所以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却不说,只冷眼看着夫人如何将这事儿遮掩过去,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今儿她按照夫人的吩咐,特意带了表小姐来就是为了刺探许姝,看她究竟知不知道是昨儿是表小姐要害她……现在看来这根本是自投罗网了,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 陈嬷嬷想着不由一阵哆嗦,不知真相的邓雅容奇怪道,“这大热天的,嬷嬷难道还冷吗?” 悄悄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陈嬷嬷勉强道,“年纪大了,偶感不适,偶感不适!” 不知道许姝究竟是何打算,陈嬷嬷说完又心惊胆战的看了眼许姝,就听许姝道,“嬷嬷身体不适,那我就不留客了!” 陈嬷嬷顿时如释其重的大松了一口气,起身就要走,邓雅容来还有别的目的,磨磨蹭蹭不愿意动,陈嬷嬷不由重重咳了一身,邓雅容才不情不愿的起身,临走前瞪着许姝怪异的笑了一声,许姝没看见,却听见了,深觉有异。 陈嬷嬷才回去,下午万氏就亲自过来了,直接去见了李氏。 上午来了下人,下午当家夫人就来了,可见齐家对许家还是很在意的,李氏心中甚为满意,“夫人是来看姝姐儿的吧?我把她们姐妹叫过来!” “不用!”万氏忙制止,“九小姐行动不便,又才受了惊吓,我待会儿亲自去看她就是了!” 李氏见状吩咐人沏了上好的茶来与她吃,万氏捧着茶心下稍安,看李氏的神情许姝必然是只字未曾与她提过的,只是却又漏话给陈嬷嬷究竟所谓何意呢? 万氏心中装着事儿,一盏茶没喝完就借口担忧许姝去了姝林馆,李氏要亲自送她过去,被万氏婉言谢绝了,李氏只好叫明霞陪着过去了。 进了姝林馆,万氏不由皱眉,这院子也太空旷冷清了,进了许姝的屋子,也如邓雅容一样的感慨,寒酸的都不像个女孩儿的闺房了。 许姝身边身边伺候的人皆知缘由,也见多了外人初次到姝林馆的各色神态,遂也懒得去解释,由着他们自己随便想就是了。 “伯母请上座!”许姝早已梳妆更衣好,就等着万氏来了。 万氏依言坐了,看许姝神采奕奕的模样,本打算关心问候她身体如何的话就问不出口了,幸而踏雪及时的上了茶,忙捧了茶喝缓解尴尬。 “伯母送来的药材极好,大夫说这些在外面都是买不到的,药效也要强一些,许姝在此谢过伯母的关怀之情!” 许姝一语双关,万氏脸上才退下去的臊红又爬了上来,可是她灌许姝安神汤却反被许姝抓了现行,把柄在别人手里,由不得她不低头认栽。 “伯母对不你,伯母也是出于无奈……我……容姐儿她……” 向一个小辈低头,话才出口,万氏已经羞窘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许姝知道伯母有伯母的难处,所以许姝不怪伯母!” 许姝的话透着十分的真诚,让万氏一时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反问道,“你……你不怪我?” 若是不怪,又为何给陈嬷嬷透话呢? “不怪!”许姝轻轻摇头,“邓五小姐是老夫人的心尖尖,伯母又是极重孝道的,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为了老夫人好,邓五小姐的事少不得要伯母来操心了,再者我也没什么大碍,安神汤我也是常吃,若是再计较,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连理由都帮万氏找好了,许姝可谓是贴心到了极点,万氏惊呆了微张着嘴,被许姝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母亲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 许姝甜甜一笑,“伯母虽然没有女儿,却生了两个好儿子,以后享儿媳妇的福就是了!” 抛开齐鹏有腿疾难有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不提,就齐瑞和许姝的婚约来说,许姝就不是万氏心中理想的次子媳妇,人都不是自己喜欢,又何来享福一说? 万氏混沌的思绪瞬间开始清明,不由揣测许姝此话的用意,是想要以此事为要挟逼着她开口认下那门赐婚?这样想着,万氏的目光不由变得锐利起来。 许姝却仿若未觉,依旧自顾自说话,“虽然昨天邓五小姐与我开了个玩笑,但是今日她却能亲自来探望,怕是也有悔恨致歉之意,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陈嬷嬷拉她走她还依依不舍的!如此率真的性子倒让我心生结交之意!” 昨晚留宿在荣国公府的邓雅容知道齐家今天会派人去许家探望许姝后,一大早就吵着也要跟着去,万氏本是不想让邓雅容去的,怕心思粗浅的邓雅容反倒在许家人面前漏了馅,但是经不住邓雅容吵闹,又转念一想可以借机刺探许姝一番,万氏遂由着邓雅容跟着陈嬷嬷去了。 万氏虽不知邓雅容闹着去许家是为了什么,但决计不是许姝口中所说的来赔礼道歉的,以邓雅容娇纵傲慢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向别人低头,尤其是向许姝。 只是许姝场面话说的漂亮,万氏少不得附和两句,“容姐儿的性子就是这样,宜嗔宜喜,可人的紧!你不跟她计较可是帮了我大忙,伯母该好好谢你!” 许姝突然掩唇一笑,“伯母可是我见过的最疼人的了,邓五小姐真是好福气!” 先是这一笑叫万氏一阵莫名,紧接着的话更是让万氏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 万氏正一头雾水之际,许姝突然摒退了拿出一个用帕子包裹住的东西要给万氏,“邓五小姐走后我在她坐过的地方捡到了一样东西……” 万氏伸手去接,许姝却迟疑着,万氏奇怪的看了眼许姝,就见许姝脸颊微红,有些难为情的开口道,“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东西,就要叫人追上去给她,可是摸在手里却发现了蹊跷,那上面刻了个字,却并不是邓五小姐的闺字……” 许姝掀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万氏觉得十分眼熟,定睛一看上面竟然是个“鹏”字,这是长子的玉佩,万氏伸出去欲拿玉佩的手顿时僵住了。 63、玉佩 许姝又将帕子合上,“我虽看不见,可是凭这大小式样,便知这玉佩绝不是女子之物,便不敢当着陈嬷嬷的面儿还给邓五小姐了,正想着日后找个机会还回去,可巧伯母就来了,许姝托大,就烦请伯母代为转交给邓五小姐吧!” 万氏愣愣的接过帕子,还没想通为何邓雅容身上有大儿子的贴身玉佩,按理就是有,也该是有小儿子的才对呀?万氏蹙着眉捏紧了手中的玉佩。 许姝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起,“虽说这样的事传出去是要叫人笑话的,但是好在伯母也不是外人,既是亲舅母,将来也是要成为……现在就是一家人!也就无碍了!只是这样要紧的东西怎么也不放好,就这么落下了,幸亏得是掉在我这儿了,若是掉在外头了,那还了得,伯母回去可得好好嘱咐邓五小姐才是!” 万氏总算反应过来了,这玉佩哪里是外甥女落下的,分明是她故意放在那儿,约莫是昨日算计许姝不成就又生出了别的计谋。 至于玉佩哪里来的,万氏知道肯定也不是长子送的,纵然长子或许会对外甥女起心思,但是被婆母捧在手心里的外甥女如何看得上跛腿的长子,长子就是有心相赠,她也不会收的! 这玉佩必是外甥女悄悄从长子身上顺来的,为的就是嫁祸给许姝,难怪今天吵着要来,原是为了将这玉佩藏到许姝屋子里,到时候再当着许姝的面将这玉佩找出来,一口咬定许姝与长子有私情,那许姝与次子的婚约就不用履行了,她不就有机会了? 只可惜在许姝面前,外甥女的道行终究还是太浅了,昨儿就失了手,今天再度没能成事,还反被许姝将了一军,只是不管她们两个谁算计得了,于自己都是好事不是? 不过片刻功夫万氏就想清了原委,蹙紧的眉头也松开了,她正愁没有机会摆脱那个得罪不起的外甥女呢,许姝就将机会给她送到了眼前。 “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万氏面露感激,“回去我一定好好跟这孩子说道说道!叫你看笑话了,伯母真是……”万氏羞愧的低下头去。 “伯母不必自责,这原也不关伯母的事!我还道昨日为何邓五小姐要与我玩笑,怕是记恨我与齐大少爷多说了几句话呢!”许姝作恍然大悟状。 “是容姐儿孩子气了……”万氏敷衍了一句,现在满肚子心思都是要如何在老夫人面前将邓雅容对长子的心思坐实了。 万氏心不在焉的模样许姝已经感觉到了,也不多留客,只掩唇轻咳了两声,然后歉意的解释道,“昨儿吹了风,到底有些着凉了!” 见帘子外面端着药盅的侍女,万氏忙起身,“那你且赶紧吃了药歇着吧,你身子不好,竟叫我搅扰了半日,真是罪过!” 许姝跟着起身,福身道,“实在是身子不争气,我就不留伯母了!” 万氏点点头又道,“你行动不便,就坐下吧,我自去你母亲那边就是了!” 许姝应了,终究还是叫了丫头去送,万氏也没再拒绝,由着菁菁引着她去春晖苑辞行。 万氏匆匆从许家出来,急忙赶回家去,捏着玉佩坐了半晌,最终去了邓氏所在的上房,可巧,邓雅容不在,万氏不由松了口气。 邓氏知万氏去探望许姝的事,见她进来便问道,“你去看姝丫头了?她身子如何了?” 万氏回道,“看着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脸色还带着苍白!” 邓氏叹道,“早前几个月她才大病了一场,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了,后来还是妙凡师太给救回来的,只是瞧着元气还未恢复呢!这样的身子……” 邓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万氏却听明白了邓氏未说完的话,许姝这样病弱的身子怎么都承担不起一个做妻子的责任,但凡她身子扎实点儿,老夫人大抵就会认下这个孙媳妇,哪怕她是个瞎子。 “母亲放心,我送去了许多药材,将养几个月就好了!” 这都养了多久了,也没什么起色,再者许姝是出了名的药罐子,哪是养养就能好的!邓氏笑了笑,没接话,反倒是道,“姝丫头的事儿昨儿我也没细问你,你既回我是她误上了荒岛,我也就只当你说的是真的了!只是许家可不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的,你要替谁打掩护我不管,只是可别连累了国公府的名声!” 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宝贝外孙女!要不是她捅了篓子,我犯得着在一个晚辈面前丢脸吗?万氏在心中腹诽,脸上却是十足的诚惶诚恐,“媳妇省得的!不敢连累阖府上下,已经将事儿办妥了了!” 没想到昨儿闹了那么大阵仗,一夜功夫竟然就偃旗息鼓了,邓氏有些惊讶,“许家那边竟然就没追究?” 万氏道,“这也得亏了九小姐,在许大夫人面前只字未提,这才叫媳妇将这事儿圆了过去!” “姝丫头果然懂事!可惜了……”邓氏颇为感慨,许姝要是不瞎,便是门第再差,那也是好的。 万氏捏了捏手里的玉佩,揣摩了一番老夫人的心思,拿不准老夫人到底是倾向于自家外孙女,还是有着婚约在身的许姝,转念一想纵然老夫人是倾向于邓家的,但是把这事儿说出来,以外甥女的性子必然是不会认的,而且还会把她对瑞哥儿的心思嚷嚷出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老夫人脸上无光,也不好再隔三差五的把外孙女接过来住了,如此隔开了外甥女与瑞哥儿,与自己也是一桩好事。 拿定了主意,万氏遂神神秘秘的对邓氏耳语了一番,邓氏愣了愣,将仆人摒退,“什么要紧的事儿?竟然要单独说给我听?是在许家见了什么?” 万氏摇头,掏出了玉佩,“这是鹏哥儿的玉佩,九小姐给我的,说是上午容姐儿落在她那儿的,还说昨儿是容姐儿将她骗到那荒岛上的,是因为容姐儿记恨她多跟鹏哥儿说了几句话!” 邓氏听完接过玉佩一看,果然是齐鹏的东西,顿时目光像刀子一样的射向万氏,万氏垂首毫不畏惧,她说的都是事实,无惧老夫人的审视。 64、误会 万氏走后拂柳将药碗递到许姝手上,轻声道,“已经放温了,小姐赶紧喝吧!” 许姝接过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又用清茶漱了口,连蜜饯也没要,眉头更是没皱半下,服侍的婢女也是神色如常,似是见惯了的。 喝了药许姝又叫来挽风问道,“孙家今天是不是又派人来了?” 挽风点头,“先去了夫人那里才去大姑奶奶那边,还带了瓒少爷的字帖来,大姑奶奶看了后很是动容……孙家的婆子说明天还送新的字帖来!” 孙家仗着有两个孩子在手里,不怕许婧不回去,如今拿着孩子打亲情牌,就妄图将他们做下的混账事含糊过去,想的倒美! 许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了片刻才道,“找两个小子在二门口,等孙家的婆子来了就装作没看见,隔着墙说孙祥是叫我们家偷偷藏起来了,为的就是让他们孙家丢脸,好断了这门亲!” 挽风应声自去安排去了,少不得又去找了干亲林家帮忙,林家最疼挽风,又是帮着许姝做事,自是安排了个妥当。 果然第二天孙家的婆子来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连昨日许下的孙瓒的字帖都没交给许婧。 孙家的婆子这一走竟然连着有三日没再来了,最初许婧还诧异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明白了,心里也开始做起了准备。 到了第四天快要天黑的时候,门房的人悄悄来报与许姝说是孙家老爷和孙夫人一同登门了,许姝点点头,踏雪忙拿了一角银子把人送了出去。 许姝抬头问许婧,“姐姐做好准备了吗?” 许婧用力点头,“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那我们走吧!”许姝起身,挽住许婧的胳膊。 许婧却制止了,“小九,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而去顶撞母亲,这件事我一个人去就好!” 许姝摇头,“我并不是为了忤逆而去忤逆,所以我不会后悔!” 许婧却不由分说的将她按着坐下,“就听姐姐一次吧!让我一个人去!” 许婧皮肤的温度透过手臂上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温暖而又充满了安抚的气息,许姝终是点头答应了,“好!” 许婧这便松开许姝,转身昂头挺胸往春晖苑去了。 孙家是来问罪的,所以孙家夫妻二人脸色俱是十分的难看,唬的春晖苑伺候的下人都愣住了。 李氏初见时不待孙家夫妻开口,也是诧异道,“亲家这是怎么了?” 孙夫人冷笑一声,“亏您还记得咱们是亲家,您要不说,我都不敢认了!” 李氏正奇怪这几天孙家怎么不来人了,还打算派人去问问的,此刻见孙家二老如此神态,只觉这里头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了,遂问道,“亲家何出此言?我许家是有哪点儿对不住孙家的地方了?” “对不住?”孙夫人冷笑连连,“何止是对不住!我倒是想问问贵府,我孙家是哪点儿对不起你许家了,竟然要这样算计我孙家!” 李氏一头雾水,“夫人不如直言吧,我听了半天也没明白您这怒气从何而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孙夫人怒气腾腾质问道,“你们把我儿藏哪儿去了?” 李氏听完瞠目结舌,“夫人何出此言?什么叫我把姑爷藏哪儿去了?我还是年初婧儿回娘家拜年的时候见过姑爷的,之后姑爷就再也没来过了,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姑爷可是自己带了那赵氏私奔去的,与我许家有何干系?” 说到这儿,李氏的脸色也不好了,虽然她为了名声脸面着想,主张长女回到孙家去,可是却决计不代表着她就原谅了孙家的所作所为,更不代表着孙家就能盛气凌人的欺负到许家头上来。 孙夫人看了孙大人一眼,孙大人咳了一声侧过脸去,孙夫人无奈,只得顶着李氏的怒火开口,“若不是府上的九小姐自作主张接走了祥儿他媳妇,祥儿也不会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到现在也音讯全无了,我好好一个儿子就这么不见了,难不成我还不能讨个说法了?” 李氏道,“夫人自己也说了,姑爷他是自己走的,姑爷他都忒大的人了,又有腿有脚的,他自己走的,怎么夫人跑来找我要说法呢?孙家找不到人就是我许家藏起来了?我许家可没这么大本事藏两个大活人!” 孙夫人冷笑一声道,“夫人或许是没藏的,九小姐可就不一定了!当日九小姐打上我孙家可是威风八面,现在都还历历在目!孙府的牌匾她都拆的,藏个把两个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李氏一愣,许姝对许婧的维护自己是看在眼里,而且许姝当日去孙家大闹一场时也没跟自己商量,难保她不会再瞒着自己做出什么别的事情来,孙夫人今日既然敢来,必是打听到了什么,不然又怎会来兴师问罪? 李氏的迟疑似乎是认可了孙夫人所说的话,孙夫人顿时信心大增,毫不留情的嘲讽起许家来,“偌大一个许家竟然由一个黄毛小丫头做主了?这就是所谓的书香门第,清贵人家的体统规矩?真是长见识了!” 在孙夫人的冷嘲热讽中,李氏有些窘迫,趁着孙夫人停顿的空当抢先道,“姝姐儿她一个闺阁女儿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就把姑爷藏起来了,夫人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孙夫人冷笑连连,“要不是掌握了证据,我今日也不敢上门!” “证据?”李氏一愣。 孙夫人掏出一张纸,展开一看是一份签了字画了押的口供,“这是婧儿的陪房亲口招认的,承认她是听了府上九小姐的话故意散出假消息骗我儿离家的!” 李氏看了看供纸,上面只是承认了故意讹赵氏,怂恿赵氏带着孙祥私奔,再无其他,顿时放下心来淡淡道,“这一纸口供只能说姑爷确实是离家出走了,也不能证明他人就被姝姐儿算计了不是?” 孙氏气道,“她要不是存了算计的心思,又为什么要怂恿赵氏拉着我儿私奔呢?许家要是问心无愧,何不叫她出来与我对质?” “不必叫九妹了,我来就行了!” 65、对质 许婧推门进来,屋内的人俱是一愣,李氏率先回过神来,略责备道,“不好好在屋里歇着,来这儿做什么?” 许婧行完了礼才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听着九妹好好的却要蒙受这样的不白之冤,女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想替九妹说两句话!” 孙夫人严刑拷打了许婧的陪房,此刻面对许婧,不由有些不自在了,许婧却毫不畏惧的直视着她,“秦安家的去找赵氏是我安排的,原本是想用她去试探一下大爷的态度,没想到在大爷心里,我跟两个孩子加起来还抵不过一个赵氏的份量……他为了那个赵氏,竟然抛妻弃子……” 许婧眼里蓄着浓稠的伤怀,李氏心疼的叫了声“婧儿”! 擦了擦眼泪,许婧继续道,“婆婆能从秦安家的口中问来这一份口供,怕是废了不少手段吧,屈打成招也不是不可能的!” 孙夫人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字,就又听许婧道,“我嫁进孙家十余年,生儿育女,孝敬公婆,主持中匮,为人妻,为人媳该做的我都做了,我自问没有半点儿对不起孙家的地方,可是孙家是怎么对我的?是在我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就要我去立规矩,是在我刚怀孕的时候就要给通房停避子汤,是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要纳一个寡妇做妾室,是在我拒绝了一个寡妇进门后将我打的小产,是在我小产后嫌弃不吉利连大夫都不让请,是在我回娘家休养的时候四处散播我是个不贤惠的妒妇!” 许婧声嘶力竭的细数孙家的种种不是,这下不光孙夫人脸红了,孙大人也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许婧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心中却是无比的畅意,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可是孙家一直装无辜卖可怜,让她一直没有机会说,多亏了小九,让孙家原形毕露,让她有机会一吐心中的不快。 李氏不曾想到孙家竟然曾经对待过许婧,顿时大怒道,“好你个孙家!是欺我许家无人吗?竟然敢如此搓磨我女儿!实在是……” “好了,娘!”许婧轻声安抚,“都过去了!不提了!” 李氏泪眼盈眶,“婧儿,你受苦了,要早知道孙家如此不堪,当初我怎么也不会答应了这门亲事!”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许婧凉凉一笑,“孙家再不堪,那也是我的婆家,是许家的姻亲,最后我总得回到那个地方去不是?” 李氏默然低头,许婧冰凉的心瞬间凉的更彻底了,“没关系!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我却不能容忍孙家将这盆脏水泼到九妹头上!许家的女儿已经赔进去了一个,不能有下一个了!” 孙夫人讷讷道,“婧儿你说这话是要跟孙家划清关系吗?你可别忘了瓒哥儿和琦姐儿,那可是你的亲儿子亲女儿,你就不为他们想想?” 许婧冷冷道,“瓒儿和阿琦是我儿子女儿不假,可也是你们的亲孙子亲孙女,我相信孙家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孙夫人气结,恨恨的侧过身板着脸不说话了,孙大人看了看众人咳了一声,郑重开口了,“早两日家中下人听闻是许家藏匿犬子,有意让许氏与犬子合离,我本是不信的,只是后来内人盘问了许氏的下人后才知贵府的九小姐插手了此事,九小姐在京中素有名望,我孙家不敢得罪,只是实在是忧心犬子,遂才登门询问,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孙大人说的比较含蓄,奈何孙夫人口出不逊在先,李氏再难生出好感来,“你们孙家仅凭一份屈打成招的供词就怀疑我许家,任我们如何解释你们也听不进去,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白费口舌了,你们且说说你们究竟怎样才满意?” 难得李氏有如此直爽的时候,孙家夫妻对视了一眼,最终孙夫人开了口,“不若叫来九小姐问一句,若是她说此事跟她没关系,我们便信了!” 李氏迟疑了片刻就要答应,许婧却抢先一步开口,“不行!” 孙夫人不以为意,“就问一句,有什么打紧的,亲家夫人,您说是不是?”孙夫人看出李氏的意图,决心以李氏为突破口。 李氏不解的看着许婧,“左右这事儿跟姝姐儿没关系,叫来问一问就是了,也好就你公公婆婆宽心!” 许婧冷笑一声,“这不是关不关小九的事的问题!姐夫不见了踪迹,却跑去问小姨子要人,这是个什么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小九还要不要见人了?” 孙夫人解释道,“总归都是自己人,哪里就会传出去了!” 许婧脸上的冷笑更甚,“我还是孙家的媳妇呢,正经的自己人!不过回娘家几天,外面的流言就满天飞了!” 孙夫人脸色涨红,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孙大人看了看老妻,却只叹了口气,有些话终究说不出口,不说来还有层亲戚的皮在,一旦说破了,这层皮没了,那就真的是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孙祥带着赵氏私奔本就是被许姝算计了的,事后孙家夫妻就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在听到了许家下人私底下的议论之后是笃信孙祥的不见踪迹与许家有关,即便是许家没有囚禁孙祥,但是许姝必定是知道孙祥的下落的,所以才想要许姝出来对质个清楚,可是许婧却拦在了前头…… 儿子已经下落不明了,回了娘家的儿媳妇得罪不得呀!还有那个许九小姐……真是头疼! 孙大人捏了捏额角,只觉得心力交瘁,对儿子的下落也不那么执着了,甚至觉得人就这么不见了也挺好的,一来他跟赵氏称心如意了,二来家里这边把儿媳妇安抚好了依旧还能是个和和美美的家,将来孙子出息了孙家也后继有望。反而是把人找到了更是一个麻烦,首先那个赵氏就是个麻烦,而儿子又一心一意向着那个赵氏,到时候还是闹的家宅不宁,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比现在的状况还要糟糕许多。 想明白了这些,孙大人拿定了主意,遂拱手万分惭愧道,“是我们孙家无礼了!还是许氏想的周到,这事儿原就与九小姐无关,就更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66、后路 孙夫人的脑子没有孙大人转的快,听孙大人如此说,不由惊呼,“老爷!您说什么呢?这事儿怎么就不关她的事了?明明是她……” “住口!”孙大人厉色喝止了孙夫人的话,“无知妇人,你懂什么!祥儿他自己要跟那贱妇走的,关他人何事?反是许氏无辜受累,你不思安抚也就罢了,还污蔑于她,良心何在?对得起亲家吗?” 孙夫人被训斥的一愣一愣的,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孙大人又歉意的对李氏道,“是我教子无方,御下不严,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叫许氏受了委屈,是我孙家对不住她,还往亲家能大人大量,给孙家一个弥补的机会!” 之前还盛气凌人的孙家却突然转了态度低伏做小了,虽不知孙家为何突然改了态度,但是现在这个形势对许家来说是好事,遂李氏也给了孙家一个台阶下,“姑爷的事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婧儿回来住的这一个多月里,孙家也是时不时派人送药送吃食的,也算是用心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既然你们孙家有心悔过,我也不拦着,只看婧儿的意思,若她不计较,我自是没有二话的!” 李氏倒是做了一手好人情,只把难题留给了许婧,许婧若是不计较,那是她李氏的功劳,许婧若是揪着孙家不放,那也是许婧她自己的事,与她李氏没有半分关系。 许婧看了眼李氏,又看了看孙夫人,心中凉如冰窟,神思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透彻,“我这里有三件事,若是都应了我,我就立刻回孙家去,从此安心教养瓒儿和阿琦,绝口不提大爷的事,若是不应,我便厚着脸皮去求妙凡师太,求她老人家渡我一程,有小九这层关系在,想必她老人家勉为其难也会答应的!” 李氏惊呼,“婧儿!”眼里也跟着蓄出了泪水,喃喃道,“你这是何苦呢?” 许婧冷冷道,“我眼里是容不得一点儿沙子的,如今我受了这么大委屈,孙家也是承认了对不起我的,难道我还要忍着吗?还是说刚刚说的那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算不得数的?” 孙大人郑重承诺道,“孙家是真心诚意的想要给你赔不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但凡孙家能做到的,都答应你!” 李氏也跟着附和,“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娘定不让你委屈着!” 许婧这才道,“第一件事,我想让瓒儿以后和七弟一起进学!” 许桦的先生是李氏的父亲,身为内阁学士的李老大人荐的,自是顶好的,肯定比孙家请的先生好太多了,而且还能省一份束脩,孙大人只想了一瞬就答应了,“好!”又询问许氏道,“就是不知亲家这边可方便?”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一个学生是教,两个也是教,况且又是自己的外孙,不是什么外人,李氏当然答应,“只管叫瓒哥儿来就是了,有和伴儿,桦哥儿也高兴!” 第一件事算是了了,许婧又说了第二件,“我要搬去香竹院住!” 孙大人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孙夫人也忍不住吃惊道,“搬去那儿做什么?那可是全府最偏的院子了!” 李氏惊道,“婧儿……” 许婧淡笑道,“京里人是怎么说我的,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我也就不多说了,搬过去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那边也清净,以后,我总要习惯那样的日子的……” 李氏流着泪别过头去,许婧看着那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滴滴往下滚,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哭多了就不值钱了…… 这第二件事并不难办,不过是举手之劳,孙夫人惊诧过后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你想搬过去就搬过去吧,我一定把香竹院布置的跟你现在住的院子一样,现在住的院子也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住回去就住回去!” 李氏擦着眼泪道,“有劳亲家,到时候我也去搭把手吧,总要亲眼看看我这心里才能踏实!” 孙夫人点点头,想着前两件事都这么容易,那第三件事也就不会太难了,顿时迫不及待的问起来了,“那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许婧幽幽一叹,脸上突然露出阴冷的笑意,“我要孙家对外宣称孙祥暴毙身亡!” “你!”孙夫人先是一惊,瞬而大怒,“最毒妇人心!我儿还没死,你就要咒他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这是半点儿情分都不讲了!” “他在我心里早就死了!”许婧冷然道,“我与他夫妻十载,却抵不过一夜露水情,是他先不顾及夫妻情分的,又凭什么要我跟他讲夫妻情分?” 到底是孙祥有错在先,孙夫人反驳无能,遂捅了捅孙大人,孙大人沉吟片刻道,“我有一堂兄,年迈无子,不若对外宣称将他过继给了堂兄如何?” “不行!”许婧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孙祥在一日,我就绝不回孙家去!” 竟是毫无商量的余地,孙大人为难起来了,他觉得孙家的姿态已经放的够低了,自己也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可是许婧的要求实在是过分了些,纵然宁愿儿子就这样野在外面不回来,可是却也不想做的这么决绝,若是孙家对外宣布了这样的消息,那就是断了儿子的后路呀! 孙家二老都沉吟不语,许婧也不催,李氏却坐不住了,略带责备道,“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些?到时候姑爷回来了可怎么办?” 许婧反问道,“他回来了我就得认他做我的丈夫?我在家受尽千般委屈,万般磨难,他倒好,在外面潇洒够了,带着红颜娇儿回来继续做他的孙家大爷,那我受这些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许婧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跟孙祥复合的可能,两个相看两相厌的人又何苦要拼命凑成一对呢? 李氏讷讷无言,诚然,她现在是希望长女能早日回到孙家,也好平息外面的流言蜚语,虽然她也想到过孙祥回来后该怎么办?但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先把眼前的事平息了再说! 许婧看了孙家二老一眼,又道,“这件事不答应也行,那就合离吧!” 67、合离 又提到合离了! 许婧初回许家时许晖说过这样的话,若是许婧执意合离,许晖定然是会支持的,这样想着,李氏不禁左右为难起来。 许婧幽幽道,“要不合离,要不守寡,选一样吧!哪样我都是乐意的!” 可是这两样孙家都不太乐意。 合离不仅仅是失去了许婧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媳妇,更是失去了许家这样一门姻亲。真论起来,当初就是孙家高攀了许家,如今更是。且不说去年李氏的父亲官拜二品大员,今年许姝又立下功劳得了宫中褒奖,连从前冷淡的荣国公府进来也与许家来往的勤快,许家的地位正在逐步提高,失去甚至是得罪了这样一门姻亲,几乎就断了孙家上进的路子。而且儿子与赵氏私奔,纵然以后回来,也难明媒正娶一门像样的亲事,许婧这儿媳妇是万万不能不要的,所以合离是不能的! 可是明知道儿子还活着,却要宣布他死了,总有些于心不忍……儿子虽然有错,但是罪不至死,兴许在外头吃了苦头就想起了家里的好处,到时候浪子回头,又是美满幸福的一家人,可是一旦宣布儿子的死讯,儿子就再无回头的机会了,为人父母者,终究狠不下这个心呀! 要儿子?还是要儿媳妇? 许婧的问题摆在那儿,孙家只能二选其一,孙家二老比李氏更为难了。 李氏看着孙家二老为难的神情,又见许婧一脸漠然,话未出口不由先叹了口气,“婧儿,别赌一时之气,这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就不能再给姑爷一个机会?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姑爷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等想明白了,就念着你的好了,自然会回来的!” 许婧冷声道,“浪子回头金不换?那我就视钱财如粪土一回又何妨?他愿意鬼迷心窍那就迷一辈子吧!若要我忍气吞声的过一辈子,我宁可现在就抹了脖子!” 许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性情比未嫁时还要刚烈,李氏不敢再劝,只得又去劝孙家二老,“我知道婧儿的要求让你们为难了,只是婧儿心里也苦,我这个做娘的半点儿也帮不上忙,只盼着她下半辈子能过的称心如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是能让她心里快活,便是得罪了二位亲家,我也想劝你们两句!” 看得出李氏是极力主张许婧回到孙家的,这一点是符合孙家二老的诉求的,所以孙大人倒是有些期待李氏能有什么高见,“您请说,都是为了儿女,谈何得罪不得罪的!” 李氏遂放心大胆的开口了,“婧儿的性子我是最了解的,一旦做了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她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一定会做到的!” 朝夕相处十年,孙夫人对许婧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不自觉的赞同的点头。 李氏接着道,“纵然我今日强逼着婧儿跟二位回去,待姑爷回来,难道他们还能好好的做夫妻不成?” 许婧冷眼看着李氏劝了这头劝那头,心中却无半分感动,只剩下一片冰冷,小九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这个世界上能为自己考虑的也只有自己了,指望别人是没有用的,不再背后捅你一刀已经难得了! 那怕是亲生母亲,这种时候首先想到了都不是为了她…… 孙夫人看了许婧一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却知李氏说的是对的,儿媳妇都说出了这样的话,是铁了心的不想跟儿子过了,而儿子既然选择了跟赵氏私奔,也就抛弃了跟儿媳妇的情分,纵然有一天回来了,那也必定是在外头碰了壁,过不下去了才会回来的,在外面憋了一肚子气,又有赵氏挑唆,说不得就将这气撒到儿媳妇身上了,到时候鸡飞狗跳,更是家宅不宁呢! 眼看孙家二老已经意动了,李氏再接再厉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有什么打紧的,再者姑爷这么久不曾露面,同僚亲戚间岂有不问的?到时候也是瞒不住的,总要给个交代不是?” 到了那个时候的交代只怕就由不得孙家自己做主了,孙家千辛万苦想瞒住的真相也瞒不住了,孙家会沦为京中笑柄,那个时候许婧再提合离,舆论都会支持她的,孙家就一无所有了。 “犬子不仁,我这个做父亲的却不能不义呀!”孙大人一声长叹,却是已经表了态了,只是缺一个下的台阶。 李氏长吁一口气,这下好办多了! “纵然宣布了死讯,到时候姑爷回来了也可以认作义子,依旧承欢膝下,照样是一家人不是?” 这倒是个主意! 孙家二老对视了一眼,不过是换个身份而已,这样想着果然觉得好接受多了。 许婧也没想到李氏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来,一时愣住,转念一想等孙祥回来都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那个时候孙家是个什么样光景还未可知,眼前快活了再说,遂也没反驳李氏折中的建议。 “姑爷再出游历了一趟,体会到了时间疾苦,回来定会更孝顺的,您说是不是?” 台阶有了,孙大人终于决定顺阶而下了,“也罢,我们答应就是!就当给犬子一个教训吧!都是快而立之年的人了,行事却如此乖张,任性妄为,是该叫他吃些苦头了!” “老爷……”孙夫人低低的嘀咕了一声,孙大人警告的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出声了,只不满的剜了许婧一眼。 李氏终于彻底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来,看了看许婧,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好了,婧儿,你也闹够了,还不快给你公公婆婆奉茶赔罪!” 雪莹送上茶来,许婧依言给孙家二老敬了茶,二老接过各饮了一口,自此许婧小产,孙祥私奔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氏满意道,“到底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有个不痛快的时候,现下都解决了,日后还该亲亲热热的才好!” 孙夫人心里多少觉得有点儿憋屈,自然亲热不起来,板着脸问许婧道,“三件事都如你的意了,那你什么时候回孙家?” 许婧道,“他死了我就回去!” 68、守寡 大历九年夏,光禄寺署正孙彦洲独子病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孙大人向上司告了一个月的假,上司怜其老年丧子,着实可怜,二话不说就准了。 孙家在京里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人家,除了相熟的人家感慨吊唁了一番,孙祥之死就像一片羽毛飘落,很快就落定,不曾在世间激起半点儿多余的动静了。 而许婧也在孙祥死讯传出的当天晚上一身缟素的回到了孙家,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香竹院。 头七过后,许姝去看许婧的时候,许婧已经将整个香竹小院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了,许婧穿着一身素白孝衣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明媚而惬意。 “家里戴着孝,委屈你今儿只能吃素了!”许婧的声音轻快非常,想来经此一役她看明白了很多,心境也不一样了。 许姝尚未说话,孙琦先嘟了嘴,“娘,一点儿油荤都没有,女儿吃不下!” 许婧摸了摸孙琦的头,“先忍忍,过几天就好了!” 孙琦听话的点头,许姝将带来的点心给她,她看了许婧一眼,许婧点了点头,她立刻欢呼的接过跑进屋里去了。 许婧微笑的看着女儿进屋了,才拉着许姝去了厢房,沏了许姝最爱的白茶给她。 许姝捧着茶杯,让泛着茶香的水汽熏到脸上,取下覆眼布带后露出的睫毛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夏末的日光透过半支起的窗棂缝隙照在许姝脸上,经过水珠的反射和折射,晕出七彩的光辉,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变得几乎半透明,这样一张脸,精致的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叫人看的都痴了,可是那双蒙着灰色阴翳的眼却让许婧心中痛惜不已。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吗?”许婧问道。 许姝刚眼盲的时候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可是那个时候许姝一身伤痛,朝不保夕,连命都差点儿保不住了,区区眼睛又算得了什么呢?等保住了命回头再想起眼睛的时候已经药石无医了。 许姝摇头,将脸正对着阳光,“黑茫茫一片,只能凭着温度来感知光线的方向!” 阳光下许姝睁着的眼镜一眨不眨的,许婧看的眼睛一酸,将她的脸扭了过来,“总会有办法的!” 许姝浅笑着点头,“或许吧!” 许婧心疼地看着许姝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做不得跟着她笑出来,她为许家付出了那么多,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呢? “荣国公府那边最近来的还勤快吗?” 许姝点头,“勤快的很,隔一日来一回,不是吃食就玩意儿的,总会带些过来,之前还去祖母和母亲那里请了安再过来,现在来的多了,母亲也应酬不来了,就直接来姝林馆了!” 许婧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跟荣国公府的亲事,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不曾想过要高攀,但是看不起我的人我也会让他高攀不起我!”许姝语露玄机。 许婧大概明白了许姝的意思,亏家里争破了头,小九却从未将这门亲事放在眼里。 “那天你在荣国公府昏迷的时候,齐大夫人留你在国公府休养,我本觉得是好事,可是母亲却拒绝了,既然你是这样想的,我也就放心了!” “母亲……是为了十妹……我留在齐家住了,日后怎好再提让十妹顶替我的话呢!”许姝的语气低落了下去,“除了七弟,母亲就最疼七姐了,七姐定了宋家,十妹自然不能差的太远……” 可是夹在许婷和许娢中间的许姝呢?李氏什么时候为她想过? “小九……”许婧轻轻叫了一声,想说点儿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自己都已经对许家绝望了,又怎么说得出那些自欺欺人的话来欺骗别人呢? “都是自家姐妹,她们好了,我也高兴,所以我不怨!”许姝的脸上又是一抹淡笑,方才的失落仿佛只是许婧的错觉。 “再说了,就是不是十妹,也会是别人,与其便宜了外人,倒还不如让给自家姐妹做个人情不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李氏大约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安心理得的去规划着由哪个女儿去许姝的亲事,都是一家人嘛,都是许家的一份子,都是为了许家…… “都是为了七弟!”许婧冷笑了一声,“为了七弟,所以跟荣国公府的亲事不能黄,为了七弟,所以宁愿我守寡也不能合离!” 一个守寡的贞洁烈女的女儿,和一个与夫君合离归家的女儿,哪个才让许家脸上增光呢?李氏想的比谁都明白! “母亲吃过太多苦了……”许姝低下头,声音里有不忍,也有无奈,还有隐忍…… 李氏早年无子,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委屈,许婧待字闺中时是跟着李氏一起感受过的,所以李氏的偏心她懂,也认了,可是她一步步退让,李氏却得寸进尺的牺牲女儿们的利益为儿子铺路,许婧就忍不下去了。 “谁没吃过苦?可这不能成为她剥削我的理由!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年特别的冷,湖面江面都结了厚厚的冰,鱼捞不上来,所以那年的鱼特别贵,而且有市无价,家里好不容易买到了一筐,母亲说晚上做鱼羹吃,我高兴坏了,巴巴的等了一整天,可是到了晚上,舅舅家的表哥来了,母亲留他一起吃饭!男女七岁不同席,所以母亲让我一个人在屋里吃,我满心欢喜的等着鱼羹,可是一顿饭吃完了也没看到,我以为是鱼少,不够分,所以春晖苑没得吃,直到表哥走的时候我才知道不是春晖苑没有鱼羹吃,而是我没有鱼羹,表哥不仅吃到了鱼羹,临走时还带了两条鱼走,我哭着去抢,母亲却给了我一巴掌,我倒在雪地里,母亲却头也不回的拉着表哥的手叮嘱他小心脚下。那一巴掌到现在我都忘不掉,就因为我是女孩儿,所以我就要低人一等吗?我就该为兄弟们付出我的一切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到这件事,许婧仍旧激动不已,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从来不指望她能为我着想一分半分,所以我也从未想过合离,与其回家看她的脸色,我宁愿做一个寡妇!” 69、来信 良久,许姝掏出一个信封给了许婧,“孙祥来信了!” 许婧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不由冷笑,“好一个郎情妾意!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郎情妾意到什么时候!” 原样将信封好,许婧唤来下人,“将信送到夫人那里!”又回头问许姝,“信怎么到了你那儿?”这信是孙祥写给他母亲的,按理应该直接越过自己到婆婆那儿的。 许姝道,“半路叫人截了!” 做截信这种事的人多少也要有些门路才能做到,可不是随便找个家奴就能做到的,必然是外面找的人,许婧心里一惊,“小九你……” 许姝突然甜笑道,“可是花了我许多银子的,姐姐补给我吗?” 被许姝这么一岔,许婧想问出口的话也只得咽回去了,转而笑道,“这屋子里你看上了什么尽管拿去,要银子却是没有的!” 许姝嘻嘻笑着将喝过的茶杯揣了起来,“那就拿这个好了!” 许婧急道,“小祖宗,这杯子和茶壶是一套的,少了一个就配不成套了,快还我!” 许姝笑着不给,姐妹二人玩闹了一阵,到了中午饭的点儿,许姝留下来跟许婧一起吃,果然上来的都是素菜,不见半点儿荤腥,孙琦的脸拉的老长,许婧瞪了她一眼才略收敛了些。 饭后孙琦叫嬷嬷领着去歇晌午觉去了,许婧记得许姝也有歇晌午的习惯,就叫人另在厢房铺了床给她,看着许姝躺下,许婧正要走,许姝却道,“姐姐跟我一起歇吧!现在回去会吵着阿琦的!”说着,许姝往里面挪了挪。 难得妹妹这么粘人,许婧便退了外衫睡在了外侧,“我在你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也不见你要跟我一起睡,今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出去,外面有人等着呢!”许姝闭着眼睛,语气轻到除了紧挨着的许婧再也没有别的人能听见了。 想起那封信,许婧了然,拍了拍许姝的手,“估计是看了信后悔了,可是又无处撒气,想拿了我做出气筒,可是又惧怕你,不敢进来,只敢鬼鬼祟祟的在外头等着!” “未必就是后悔了!”许姝低谓,“为了利益,暴露了她最不堪的一面,可是却又不肯承认,所以就要找个由头将这一切的罪过转移到别人身上,借此来显示她的无辜,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心里明白的很,人性呐,本就是这么自私的!” 许婧跟着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这世道,不自私,不成活!为了利,什么情分都顾不上了,更何况她从来都是看我不顺眼的!” “管他们呢?自己快活就是了!”许姝语气洒脱,浑然不似之前的性子会说出的话。 “我是快活了,有的人可就快活不起了……”许婧说的十分畅快,还有什么能比看着那些曾经阻挠过自己却落空的人脸上不得不忍下去的愤怒更畅快呢? “多了去了……”许姝嘀咕了一句。 许婧听着有蹊跷,“还有谁?” 许姝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许婧明白了,“二妹找了你?” 许姝点头,“邀我去永乐侯府做客,前头才被我狠狠的奚落了一番,她可没有一笑泯恩仇的大度,我才不会傻到送上门去给她报复!” “没答应就好!”许婧放心了,“这事儿本就不关她的事,她非要凑上来,怪得了谁呢!” “梁家要做好人卖人情,她要邀宠固地位,自然大包大揽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拉,只是她太高估自己的份量了!呵……”许姝最后带了一声冷笑,显然对这个二堂姐没好感。 说起许嫣,许婧不由想起闺中时许嫣的做派来,也是不喜欢的很,“也是二伯母好脾性给惯的!苏姨娘不过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祖上还是戴罪之人,到了许家就金贵起来了,处处都要摆谱的,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小时候竟然也跟嫡出的少爷抢东西,明里占也就算了,暗地里还要耍小心思,我是从小就不喜欢她!” 许姝与苏姨娘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对苏姨娘没什么感觉,但是对许嫣,却是从来不掩饰对她厌恶,也不仅仅是对她的厌恶,每个人都会迁怒,许姝也不例外! 在香竹院与许婧厮混了大半日,许姝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许家,下了马车时突然听到一阵异样的马鸣声,不由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立时有人讨好的上前回道,“二姑奶奶回来了,永乐侯府有喜,是来邀咱们许家过府吃酒的!” 还不死心呐! 许姝冷冷一笑,拎着东西去了春晖苑,果然碰到了许嫣。 “九妹可算是回来了!”许嫣娇笑着,显然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心情格外的愉快。 许姝点头,给李氏请了安,李氏扶她坐下问道,“你姐姐她可一切都还好?” 许姝又点头,“都好着呢!孙家都小意的很,姐姐的气色也好多了!” 李氏遂不再多问了。 回答完了李氏的问话,许姝才转向许嫣,“二姐怎么回来了?侯府有喜事,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大家了?” 李氏愣住,看向许嫣,“什么喜事?你来也有小半日了,怎么没听你说起?” 许嫣脸色一僵,“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值当说的!” 许姝不依不饶,“添丁进口怎么就不是大事了?二姐这是臊着了?” 添丁进口! 李氏下意识地去看许嫣的肚子,脸上露出喜色来,“这么多年了,总算了有消息了,你也真是的,都是双身子的人了,怎么还出来走动,不好好在家歇着呢!”李氏语气虽然带着责备,但是却是十足的关心。 许嫣脸色更僵,涨红的脸色只能用茶杯半遮挡,根本不敢直面李氏关切欣喜的目光。 许姝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此刻许嫣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心里有多么恨自己,可不是她不介意许嫣再多恨自己一点儿! “娘!”许姝轻轻对李氏摇头,“是二姐屋里的姨娘有了喜讯!” 李氏的笑僵在了脸上。 许嫣脸上的热度褪去,渐渐染上冰冷的霜。 70、相邀 许姝悠闲的喝着茶,并不理会许嫣的脸色究竟难看到了什么地步,李氏自己说错了话,此刻也不知怎么弥补,尴尬的坐在一旁无奈又责备冲许姝连连摇头,只可惜许姝看不见。 许姝这样悠闲似是在看戏的姿态刺激到了许嫣,许嫣“噌”的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了才丢下一句,“帖子已经送到,大伯母可一定要来!”说到这儿,许嫣的脸色又才好转起来。 “什么帖子?”许嫣走后,许姝问道。 李氏答,“淑妃娘娘赐了永乐侯一颗夜明珠,永乐侯十分高兴,办了一个赏珠宴,嫣姐儿是特地回来送帖子的!” 果然还是叫许嫣找到了机会,只可惜自己一个瞎子,也瞧不见那夜明珠的精致稀有,自是不用去凑热闹的,许姝这样想着,打定了主意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的。 李氏却突然凑过来小声道,“听说那天淑妃娘娘也会微服出宫去侯府!” 李氏突然说起这个,许姝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李氏又接着道,“嫣姐儿说你上次在宫里凭着听声辩位叫太皇太后娘娘大为惊奇,淑妃娘娘好奇的很,也想见识见识,赏珠宴上正好可以让娘娘看看!” 言下之意就是许姝一定得去了,可是许姝并不想去!倒不是她怕了许嫣,怕许嫣算计于她,只是终究大家都是许家的女儿,厌恶归厌恶,手足相残又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上次在荣国公府受了寒,近日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耳力也有所下降,怕是不能在淑妃娘娘面前献丑了!”许姝婉言拒绝了。 “左右还有好几天,你好好休养,万不可在娘娘面前出了差错!” 竟然忽视了许姝的话,李氏这样自顾自的态度让许姝的头微微垂了下去,“好,我知道了!” 李氏满意的点了点头,“缺什么就跟吴嬷嬷说,公中没有的,我从私库里补给你!” 许姝笑着点头,“多谢母亲!我正好先找母亲借一样东西用用!” “我们母女还说什么借不借的?看上了什么只管拿去就是!”李氏宠溺的看了眼许姝,“你想要什么?” 许姝道,“冀王妃送了我一身宝石蓝的蜀锦裙子,忖度着没有合适的首饰配,忽的想起幼时曾在母亲的梳妆匣里见过一只垒丝攒金点翠冠,正好与那裙子相配,就想向母亲借来用用!” 那个点翠冠李氏本来是打算给许婷的,许婷每次看到那个凤冠眼都挪不开,李氏就想着等许婷及笄的时候就给了她,可是现在许姝却开口要了,她之前又夸下海口不管许姝要什么她都给,而且许姝难得开口问她要一回东西…… 虽然蒙着布带,但是李氏也能感受到许姝眼里的期望,终是把牙一咬,“你不说我都要想不起来了!都收起来好多年了,我这让吴嬷嬷找出来!”说着就让吴嬷嬷去取东西。 许姝欢喜的谢了,“多谢娘!娘对我真好!”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李氏的胳膊。 看着女儿如此高兴,李氏也觉得开心,点了点许姝的额头,“小猴头,都要被你摇散架了!”看着吴嬷嬷将东西交给了圆圆,李氏推了推许姝,“快走!快走!再呆下去我这屋子都要叫你搬空了!” “母亲真小气!”许姝笑嘻嘻的顶嘴,却也乖乖听话的走了。 在春晖苑门口遇上了捧着账本的许婷,“七姐!” “十妹!” 自从许婷疑心许姝听到了她与许娢的对话后就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亲近许姝了,每日装作很忙的样子,忙到没有时间去与姐姐妹妹们联络感情。 而许姝也不主动去找许婷,所以除了在李氏或者王氏处,姐妹俩几乎就再也没有打过照面了。 许婷扫了许姝一眼,许姝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小的模样,尤其是在高大的挽风的映衬下显得更小了,眼风扫过旁边的圆圆,许婷的目光被圆圆手里的盒子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个花开富贵纹饰以和田玉的雕漆盒,这样贵重的盒子里面装的绝不会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母亲给了许姝什么? 许婷好奇,却又开不了这个口问,眼睁睁看着许姝带着盒子走远了,这才低声吩咐身边的叶青,“你去找雪香玩吧,她素来跟明秀玩的好!” 明秀打理着李氏的衣裳首饰,叶青会意,将抱着的账本给了旁边的人,自去后面的倒座房找雪香去了。 许婷每日都是这个时候带着账本来向李氏请教并接受李氏的考察,只是今日许婷有些心不在焉,连着算错了两行账目。 李氏脸色一沉,“你今儿是怎么了?你可是有许久没有错过一个字了,今天怎么接二连三的错了?” 许婷羞愧道,“是女儿分神了,辜负了母亲的教诲!” 好好的怎么就分了神? 李氏遂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许婷眼神一闪,垂下头去,“刚刚在门口遇到九妹,听她说起大姐的现状,女儿很是替大姐忧心……” 寡妇的日子有多艰难,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纵然有许家压着,在衣食住行上孙家不敢为难许婧,可是长夜漫漫里孤零零一个人的清苦寂寥却无处排遣。有多少孀居的妇人是受不了这样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而走向绝望的。 李氏顿时涌出泪水来了,“你姐姐她命真是苦呀!”说完泣不成声。 许婷慌忙自责,“都是女儿不好,累母亲伤心了!” 李氏欣慰的拍着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姐姐,得空了多去看看她!也好叫孙家不敢怠慢了她!” 许婷乖巧的点头,“女儿省得了!只可惜女儿出入不如九妹那般便宜,不能想去看大姐就去看!” 许姝有王氏特许的车马费,又有许晖为她特意定制的马车,出入向来自由,许婷这样说,难免有些妒忌羡慕的意味儿在里头,甚至有想要与许姝比肩的意思。 只可惜许婷在李氏心里是个顶顶完美正直的女儿,并没有领会到许婷的意思,只是再三感慨,“你有心了!” 许婷神色一暗,心中的一根弦开始绷紧了,及至离了春晖苑与叶青会合时,叶青的话更让她感到不安。 “雪香也不知道,是吴嬷嬷亲自去拿的东西,没有经明秀的手!” 母亲究竟瞒着自己给了许姝什么? 71、安心 大约是怕许姝的身子真的倒下了,去不了永乐侯府,李氏日日嘱咐吴嬷嬷炖了燕窝参汤给许姝送过去,许婷与许娢都没得份儿。 许娢被孙嬷嬷管教的即便是心中有不满,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儿露出来,再加上她性子本就如此,只在心里怄了一阵也就罢了。 可是许婷却开始焦躁不安起来:母亲为什么突然对许姝另眼相待了?一种失宠的惶恐油然而起,每日抱着账本一日三次的往春晖苑去。 虽然李氏好奇次女怎么突然来得这么勤快了,但是勤奋好学总是好事,所以百忙之中还要额外分出比平时更多数倍的精力来为次女解惑,不过两三天就觉得精疲力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李氏精疲力竭之际,三房那边又闹出了事。 其实三房一直小风波不断,安氏生产前做了那么大一场祸事,差点儿把自己都搭了进去,虽然最后平安生产,却也大耗元气,王氏一来见她生下的是个孙女,又恼着她孕期做下的各种错事,不再似从前那样惯着她了,下人们哪个不是人精,看得出王氏不喜安氏了,顿时也不再奉承着三房了。 等安氏的伤养好了大半,人也渐渐缓过劲来了,突然就觉得怎么自己这生了孩子之后的待遇还不如生之前的呢?心里有了这么个念头便留心处处比较起来,这么一比较顿时把她气得个前俯后仰,不是觉得鱼比之前的短了半寸,就是觉得以前满满一盅的鸡汤现在只有半盅了,再就是觉得送菜的婆子的腰板比以前直了几分,就这么些个小事儿就闹上了。 不过那个时候安氏体力不济,许三老爷又只觉自己不在京中时安氏仗势欺压了许姝,心中愧对长房,遂不等事情闹到李氏那儿,他便出面将安氏呵斥了一顿。 虽然安氏早与许三老爷过了浓情蜜意,举案齐眉的夫唱妇随的日子,但是如此被许三老爷下脸可还是头一遭,而且是在她还没出月子的时候,这么一想安氏只觉得心里万分委屈,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谁劝都不顶用,路嬷嬷仗着自己跟安氏最久,大着胆子去劝,却被安氏啐了一脸。 安氏哭闹也无非就是数落她自以为的许家的不是,和对她的亏待之处,说完了自己的,又连带着把膝下几个孩子也哭了一通。 一旁的许媛听了顿时产生了共鸣,“可不就是像母亲说的,如今我们母女在这个家里是半点儿地位也没有了,前天发月钱的时候,郝姨娘的婢女都排在女儿前头!” 郝姨娘?许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姨娘了?安氏随口问了一句许媛,安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郝姨娘就是她屋里的。 许媛顿时觉察到自己说漏了嘴,郝氏的事整个许家都还瞒着安氏的,倒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之前安氏的状况有些凶险,纯属是为了安氏的身体着想。 可安氏不这样想,安氏只认为许家竟然为了个妾而瞒自己,那就是说自己在许家的地位还不如这个妾了? 安氏不顾还没出月子,直接杀到了郝氏的小院,正要好好收拾郝氏一番,大摆正室夫人的威风时,王氏突然过来了,二话不说就把安氏撵了回去,还吩咐看院子的仆妇以后不能放了安氏进郝氏的院子。 王氏这么不给安氏面子,安氏当即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可王氏始终不为所动,安氏觉察到王氏要护着郝氏了,心中更是焦急,可是急归急,却又奈何不了郝氏,最后竟硬生生把自己给气病了。 安氏这么一病,许三老爷不由有几分心软了,经过老父和两位兄长的教训后,许三老爷深觉自己出京大半年不回实在是愧对一家老小,连带着对安氏也很是愧疚,又见小女儿粉团可爱的,虽安氏做下了许多混账事,但是总体还是很感激她的,遂亲自服侍安氏汤药。 看着亲自捧着汤药茶水的许三老爷,安氏陡然生出了一个计谋。 路嬷嬷一路鬼哭狼嚎的连滚带爬的滚进了春晖苑,“大夫人救命呀,郝姨娘要害死我家夫人呀!” 路嬷嬷这么一路过来吸引了无数看热闹的人也跟了过来,李氏不喜下人如此不规律,一瞪眼顿时看热闹的人都跑开了。 李氏这才问路嬷嬷,“怎么回事?你也是经年的老人儿了,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了?” 路嬷嬷脸一红,酝酿好的一嗓子干嚎就卡在喉咙里了,把脸憋的更红了,“奴……老奴……” “说事儿!”李氏不耐烦道。 路嬷嬷擦了擦汗,三两句把事情交代了,“老夫人赐了我家夫人一盅燕窝,被郝姨娘偷吃了半碗,她还不承认!当初夫人也是看她孤零零一个人的,就叫在身边陪着说说话,顺便端个茶递个水的,谁知她却包藏祸心!” “就这?”李氏面露不满?就这么点儿事儿就是要害安氏了?真当自己每日闲的有功夫管她三房的家务事了吗? “不止!不止!”路嬷嬷忙接着道,“夫人不过问了她一句,她就跑到老夫人面前跪着了,害的夫人拖着病体亲自去跟老夫人解释,累的病情又加重了,可不就是郝姨娘害的!” 李氏捏了捏额角,不耐烦管三房的这一堆糟心事,“是要请大夫吗?吴嬷嬷,拿了对牌去请,记得多请几个,内科外科妇科小儿科的全请来,好好给三弟妹瞧瞧!” “谢大夫人!”路嬷嬷谢过,正要再说什么,就听李氏道,“我这儿马上就有客人来了,就不留嬷嬷了!” “哎……”路嬷嬷话还没说完李氏就转身走了,一个愣神,自己也被明霞推着出了屋子,“嬷嬷就体谅体谅大夫人吧,每天一睁眼就有忙不完的事,忙到三更天了才睡下,实在是管不上三夫人的家务事了!” 路嬷嬷不领情,反而狠狠掐了明霞一把,“小骚浪蹄子!轮得到你来给我说教?别以为你跟着大夫人就了不起了,见了我还不是得尊称一声嬷嬷的,毛都没长齐谱就摆上了!我呸!” 明霞被掐的眼泪都出来了,路嬷嬷心满意足的挺着胸脯走了。 “呸!”明霞擦了把眼泪,狠狠的啐了一口路嬷嬷的背影,“三夫人的病全都是她自己造出来的!病倒了能怪谁?好好的非得叫郝姨娘和四小姐去侍疾,鬼才信她安的好心呢!” 72、结亲 雪莹对路嬷嬷的行为也很是气愤,红着眼去安慰明霞,“好了,别哭了!为这么个老混账不值当!” 明霞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尤不解气的恨声道,“她是非得把满府上下的人都替她主子得罪干净才满意!” 安氏与路嬷嬷这一对主仆还真是脾性相投,行事作风都是一样的,雪莹对这一对主仆也是满心的厌恶,“由着她去吧,左右她不敢来春晖苑撒野的!对了,张夫人就快到了,你去给九小姐那边说一声,怕是要去见见的!” 明霞点点头,转身去姝林馆了。 还未进姝林馆,明霞就闻到了一阵香气,拐进院里一看,就看见三间正房的廊下摆了一排的香箩,九小姐正在晒香呢,难道远远的就闻着香味儿了。 踏雪正端了一个香箩出来,看到明霞来了,立时招呼道,“明霞姐姐来了,快屋里请!” 明霞笑道,“你也不去问问九小姐可有空见我,就这么做了九小姐的主了?” 踏雪道,“姐姐又不是外人,还要等通传的!” 明霞这便笑着随踏雪进去了,屋里香味儿更浓,进了里间,制完香的许姝正在净手,听说明霞来了,便请她坐了,“明霞姐姐这个时候可是母亲找我有事?” 明霞摆手,“那倒不是!只是张夫人来了,想着许是想见您的,就先来给您说一声!” “是张给事中的夫人?”许姝问道。 明霞点头,“正是!” “太好了!”许姝不禁雀跃道,“昨儿母亲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过几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不能不去,你等我,我这就换了衣裳跟你一起去!” 说着许姝就急冲冲进屋更衣去了,不过片刻就换好了,挽着明霞就要走,“我们去找母亲!” 许姝这一挽刚好就挽在了明霞被路嬷嬷狠掐了那一把的地方,整个人瞬间疼的一颤,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觉察到明霞的异样,许姝顿住了,问道,“你怎么了?” 明霞目光闪烁的摇头,“做针线不小心被剪子扎了一回!” 隔着夏日薄薄的衣料,许姝明显感觉到那不是外伤,依着她的猜测应该是淤伤之类的,可明霞是母亲的大丫头之一,能对明霞下手的人可不多了。 只是明霞不说,她也不强求,只吩咐拂柳取了一盒药膏来,“这是拂柳做的,活血化瘀,你拿去涂了,明天一早就不会再这么疼了!” “谢九小姐!”明霞接过药盒,很是感激。 许姝到了春晖苑发现许婕也在,便叫了声“六姐”,只是看到许姝后许婕格外的拘谨起来,讷讷的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李氏也不管许婕的,反正她已经按照许晖的吩咐把人叫来了,张夫人看不看得上许婕她可管不着。 许姝雀跃的坐到李氏身边,低声道,“母亲,我身上的裙子好看吗?” 李氏之前还在恼着三房的事,许姝进来时并没留意她的穿着,此刻听许姝这么说了这才细细打量起来,只见嫩绿的裙上绣了半幅茉莉花,这一白一绿的颜色相配显得格外清新靓丽。 这裙子果然有些不一样之处,不似份例里有的东西,便问道,“这也是冀王妃送你的?” 许姝摇头,“这是四姐做给我的!我知道张夫人要来,所以特意穿来给她看的!” 许姝想将许如和许家三公子撮合在一起,李氏是早就知道的,而许晖却属意将许婕嫁进张家去。 李氏看了眼一旁的许婕,私心里却是更赞同许姝想法,庶女许婕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值当自己为她花费那么多心思,反倒是三房的侄女儿身世可怜,人又重情重义,若是承了自己的情,一定会涌泉相报的。 这样想着李氏也压低了声音含笑道,“好,待会儿我向张夫人提一提!” 许姝高兴的点头,听外头在报张夫人到了,忙挪到左下手坐了,还不忘理了理裙子,生怕把哪里压皱了。 张夫人与李氏年纪相仿,只是看上去却比李氏小了好几岁的样子,李氏性子内敛,又操持许家这么一大家子的家务,自然显得老气了。 而张夫人看上去就是一副爽朗的样子,才进了门,脸上的笑就已经洋溢开了,“早就想来拜访夫人了,只是我娘家戴着孝,出不得门,好不容易过了孝期,我是一刻也不能等了,夫人可莫嫌我唐突!” “哪里!”李氏笑着邀请张夫人在自己身边坐下。 张夫人看了看位置布置,知那位置是留给自己的,遂也不客套便坐下了。 坐下后从怀中掏出小小的一个盒子来,“我张家承蒙九小姐大恩,无以为报,我家老爷苦苦搜寻了月余,终于找到了一样稀世奇药,对眼疾有特效,还望九小姐不要嫌弃!” 许家,许家的姻亲,乃至相熟人家都对许姝的眼睛讳莫如深,平常连提眼睛这两个字都不提的,更遑论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就是怕许姝听见了心里会有疙瘩。 只是张夫人的语气那么真切,她的感激和真心诚意充盈在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里,许姝郑重接过,“多谢夫人!” 许姝并没有张夫人提到她的眼睛而表现出异样,李氏松了口气,将许婕介绍给了张夫人,“这是我那行六的女儿!” 对许家熟悉的人都知道李氏的亲生女儿是哪几个,更何况作为妹妹的许姝坐了左下首,而身为姐姐的许婕却坐在右边,稍微转一个弯儿就明白许婕是庶出了。 虽然不知道许婕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张夫人还是夸了她两句。 听到张夫人夸自己,许婕露出一个怯怯的浅笑,那笑里有一丝异样的羞涩,张夫人捕捉到了,疑惑间看了李氏,突然就想起了宋家来了! 许姝献计破了案,忠勇伯府的公子受此恩惠,宋家便以婚姻为回报,与许家结了亲,虽然这事儿两家没张扬,但是两家的亲戚中总有知道的,恰巧张夫人娘家跟宋家长房有些亲戚关系遂知道了这事儿。 看着李氏这阵仗,张夫人心中疑惑,莫不是也想跟他们张家结亲不成? 73、报恩 结亲确实是个报恩的好法子! 张夫人不反对跟许家结亲,论官场地位张家虽然比许家高了一些,但是勉强也能算个门当户对。 只是这结亲的对象…… 张夫人又看了眼许婕,这女孩儿……并不怎么让她满意,撇开长相身段,这女孩儿的眼神缺乏正气,虽极力做出一副懦怯的样子,但是那活络的眼风里满满的都是算计,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儿…… 不由又看了一眼许姝,坐的端庄,背脊永远是挺直的,并没有因为眼盲又露出一丝卑微来,这才是一个正经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嘛! 许婕用余光看到张夫人只略看了自己两眼就将目光投向许姝了,之后再也没有看自己一眼了,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怨恨。 因不喜欢许婕,张夫人只夸了她两句就转过头与李氏说话去了,只是却再也不提许婕,一旦李氏将话题往儿女身上绕,张夫人便抢先提了许姝,如此几次之后李氏也品出了张夫人的意思,看了眼许婕,心中颇为解恨。目光扫到许姝的裙子,便含笑开口了,“姝姐儿今儿穿了条新裙子,坐的都比从前端正了,生怕弄皱了!” 许姝会意,娇嗔道,“这可是四姐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可不能糟蹋了她一番心血!” 张夫人笑道,“许家果然是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书香门第,我听着只觉好生羡慕,可惜张家人丁单薄,二老爷一家又放了外任,都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见张夫人不领其意,李氏又道,“我们许家女孩儿多,哪又不吵闹的时候!有时候为了个花呀粉呀的都要拌几句嘴!倒是行四的如姐儿从来不跟姐姐妹妹的起过争执,姝姐儿也最爱跟如姐儿玩了,比亲姐妹还要亲近!” 许姝笑着道,“四姐人好手巧对我又体贴,女儿当然跟她亲近!” 李氏笑着摇头叹道,“你这妮子,平日里可不见你这么多话,只要一提你四姐,你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 许姝母女一唱一和间张夫人总算明白了过来,许家确实有意跟张家结亲,只是依这许大夫人与许九小姐的意思,似乎更倾向于许家四小姐了,只是这许四小姐自己却从未听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夫人微扫了眼许姝的裙子,绣工倒是精致,这样的手艺在闺秀里头也是翘楚了,再依着许九小姐的人品,能让她这般亲近的人品性也当是不差的,张夫人心下稍安,决心回去好好打听打听了再做决断,便岔开了话题。 “我记得夫人还有两个女儿的?怎么不见呢?”李氏膝下庶女众多,但是此刻张夫人问的显然是指亲生女儿。 遂李氏也只回答了两个亲生女儿的动向道,“行七的婷姐儿这个时候在老夫人那儿听训,行十的婷姐儿跟着嬷嬷习礼呢!我这就把她们叫来!” 张夫人忙制止了,“既是都忙着事的就不要打扰了,只是我带了些见面礼,夫人帮忙转交就是了!” 张夫人拿出四个荷包来,看来许婕等庶女也有份,李氏将许婕的那一份交给了她,随便打发了她,“你先回去吧!” 许婕结果荷包,乖巧的福身退下,脸上恰到好处的浅笑只维持到出了春晖苑,立刻换上一副怨毒的面孔,并谴走了丫头,“你先回去,我去给三婶请个安!” 三婶会乐意让四姐嫁个好人家吗? 哼!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豁出去一切想攀上宋家这颗大树,可是许姝一出现就毁了她所努力的一切,幸而父亲还念着父女情分,想将她嫁进张家去,张家虽然比宋家差远了,但是比起三姐嫁的已经好太多了,张家就很好了,她很满意! 可是许姝又要来破坏她的姻缘,这一次她决不允许! 许婕绕了一圈才摸进锦华苑,低着头十分谨慎,也是怕被人抓住事后叫许姝查出来了。只是刚进门,不远处的拐角就探出一个脑袋来,那个脑袋看着许婕消失在锦华苑门口并没有立刻走,一直等到许婕出来才匆匆跑开。 陪着张夫人用过饭后许姝才回姝林馆,还未坐定,圆圆就来道,“刚刚六小姐去了三夫人那里,呆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六小姐走后三夫人就派人送了两卷布给四小姐,让四小姐将布洗的软软的给十二小姐做尿布……” 许婕她应该是知道父亲的意思的,只是今天自己在张夫人面前屡屡提四姐,叫她生出危机来,所以就抢先对四姐下手了,是自己大意了,连累了四姐…… “她倒是找了个好靠山!”许姝冷笑一声,“只是既然有了新靠山,那旧靠山怕是用不上了!拂柳,将橘红丸拿来!挽风,我们去外院!” 到了许姝书房,门下的书童忙过来为难道,“七少爷在里头……” “没事儿,我去旁边等着就是了!” “嗳,小的给您沏茶去!” 九小姐就是好说话呀!书童感慨着,正要去拿茶壶,就听屋内的许晖扬声问道,“是姝姐儿来了吗?” 书童忙答,“是九小姐来了!” “叫她进来吧!” 书童忙引路,“九小姐这边请!” 许姝才踏进书房的门就听许晖念叨着,“虽说日头落了,也还有暑气,你本来就体弱,从内院过来也不是三两步就到了,沾了暑气可怎么办?” 许姝嘟囔道,“女儿也是有事要跟父亲说才冒着暑气出来的!” 许晖道,“既然你都能在外头等,那也就不是什么急事,怎么不等晚点儿我回了内院再去?” 许姝撒娇道,“女儿心急嘛!” “你呀!”许晖无奈摇头,心中却甚是愉悦,只是一扭头看了看旁边愁眉不展又略带忐忑的儿子,女儿带了片刻舒心就又消散了,“今日就先这样吧!把我给你讲的这篇文章回去默三遍,明日我要考教的!” 许桦如蒙大赦,立刻抱着书卷跑了,路过许姝身边冲她做了个鬼脸,可惜许姝看不见。 打发走了许桦,许晖才问道,“你有什么急事找我?” 许姝笑眯眯道,“今日张夫人来拜访,夸我的裙子好看,我说是四姐绣给我的,我看张夫人十分这裙子的绣工,便想不若将四姐说给张夫人做儿媳妇如何?” 74、靠山 张夫人? 许晖心思一沉,许姝口中的这位张夫人与他记忆中的那位张夫人应该是是同一个人吧!只是…… “父亲,好不好嘛?”许姝满脸期待的看着许晖催促道。 “唔……”许晖迟疑了片刻,“如姐儿毕竟是你三叔的女儿,她的亲事怎么也要问过你三叔的意思了才是!” 许姝撅着嘴道,“父亲明知道在四姐的事上三叔是做不了主的,却还要说这种话,分明是觉得女儿的主意不好,只是既然觉得不好为什么不直接跟女儿说,偏要这样拐弯抹角的,是欺负女儿眼睛瞎了人又笨,便拿这种话糊弄女儿是不是?” 说着说着,许姝就带了哭腔,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来,洇湿覆眼的布带。许晖顿时慌了手脚了,大夫可是说过许姝的眼睛忌光畏水的! “好了好了,都是父亲的不是,你别哭了,有话咱们好好说!” 许姝不听,哭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压着胸口,声泪俱下道,“自从女儿瞎了眼,从前一起玩的姐妹们再也不跟我玩了,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我一个人走在园子里还要指使小丫头们拿石头树枝打我,只有四姐从不这样,看到有人欺负我了就帮着我把她们敢走,我被人推下水了她豁出命去把我救了上来,她对女儿有救命之恩,这样的恩情女儿该怎么才能报答呢?女儿只过不去想让四姐嫁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去,就这么点儿忙父亲也不愿意帮,那女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左右没人疼,唯一疼我的四姐我又愧对于她,早知道这样,女儿情愿当初就烧死在那场大火里!” 如果当初烧死在那场大火里,她就不会见识到人性最恶的那一面…… 本来假哭的许姝到了最后竟然真的泣不成声了,整个人伏在桌上哭的一抽一抽的,布带已经全部被浸湿了,眼泪顺着布带的缝隙从脸颊滑落。 许晖吓了一大跳,哪还顾得上自己原先的想法,一叠声的道,“好好好,为父错了,这事儿我答应你就是了,明儿我就去跟你三叔说去,不不不,我现在就去跟你三叔说去,就说我这个做兄长的给侄女儿看好了一门亲事,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好不好?嗯?” 可是许姝不应声,还是一个劲儿的哭,哭的脸都白了,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晕过去一样。 许晖紧绷着脑子里的那根弦,不知道自己那里说的不对了,深悔自己不该敷衍她那一下子。对于许姝的眼盲,许晖一直怀着深深的内疚,他愿意用尽一切去弥补。 “好了,别哭了,父亲给你买糖人吃好不好?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糖人了!”已年近知天命的许晖笨拙的蹲在许姝面前,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许姝。 许姝哭了一阵,心里的怨气和委屈都发泄出来了,便渐渐止了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我要吃个十个!” 总算是哄好了,许晖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都依你!” 湿漉漉的布带覆在脸上十分的不舒服,许姝索性一把扯了下来,“今天父亲要去找三叔,女儿也就不强人所难要今天吃了,父亲明天买给我就行了,一定要亲自去买,要是使唤下人去买的女儿可不吃!” “好好好!都答应你!”许晖摇头苦笑,看着桌上被许姝丢下的覆眼的布带,却没有勇气去看许姝那双雾蒙蒙的眼,都是他的错…… 想起许姝哭诉的那些话,姐妹们不亲近她,长辈们不疼她,其实她说的都是事实,许家真心疼她的人除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大抵也就只有当年愿意舍命救了女儿的四侄女儿了…… 人就是这样势利而现实,本来一个女孩儿对家族的用处就不大,会被忽视是常事,只是许姝却天降鸿运,给许家带了荣耀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在一场大火后险些被烧成了灰烬,为一的一线希望却不再是寄托着在许姝身上了…… 那场大火不仅夺走了许姝的一双眼,更夺走了曾经属于她的婚姻和她曾经拥有并愿意用生命维护的亲情…… 他可怜的瞎了眼的女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就是这样的她也还在为别人着想,为家中的每一个人做她能做到的事,这些事本该是家中男人该做的事…… 他有何面目在这样一个无私的女儿面前撒谎,他……愧为人父呀! 许晖羞愧的抹了一把脸,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走到书案前拉开书案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锦盒来,“上次见你喜欢我的扳指,为父就寻思着给你寻个更好的来,找了几个月,总算了得了勉强能入眼的!” “真的吗?”许姝惊喜道,“女儿上次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父亲就记在心上了!” 等不及挽风来扶她,许姝自己就摸索着拿到了锦盒,打开盒子将里面的扳指拿在手里细细摸索起来。 通体嫩阳绿的色泽,微微起光,是上好的玻璃种,只是许姝看不到这些,她只能感受到扳指光滑的外表面,和内里的卍字纹。 许晖看到许姝不停的摸索着里面的那个卍字,便解释道,“这是请了你师傅妙凡师太刻的,能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遂!” 许姝将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却显得空荡荡的,根本就戴不住。 许晖道,“扳指多是男子所用,所以都粗大的很,这个已经算是小的了,只是对你来说还是大了许多,日常戴着肯定是不行的,拿回去搁着,把玩把玩吧!” “谁说不能戴的!”许姝一扬下巴,“我偏就能带上了!这可是父亲第一回亲手挑了东西送我,便是历年我的生辰,也没这样的待遇的!”一边说着,许姝一边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来将扳指穿到红绳上又系了回去,这根红绳是大火过后许晖从一个术士那里求来的,说是能续命,所以李氏就一直让许姝戴着,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额外的用场。 “罢罢罢,日后你每年的生辰礼我都亲自去挑就是了!” “多谢父亲!”许姝甜笑着福身,“父亲可要记得去三叔那里哟,女儿就不耽搁了,父亲早去早回!” 75、说亲 许晖是长兄,三老爷许旸对这个兄长一直是既敬又怕的,所以许晖突然造访,许旸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兄长特意来教训自己的,再加上进来三房确实没消停过,自己确有治家不严,顿时整个人都忐忑起来,心惊胆战的将许晖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大哥难得来我这儿一趟,我新的了一些好茶,沏给大哥尝尝!” 许晖点头,许旸忙亲自煮水沏茶,只是茶过一巡,也不见许晖开口,许旸心中忐忑更甚,试探着开口,“大哥今日来找小弟是有什么事吗?” 许晖点头,“是有一件事!”顿了顿补充道,“是为了你的家事!” 许旸心中一跳,暗道果然如此,忙低眉敛目的认错,“都是小弟治家无方!还请大哥责罚!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叫安氏与郝氏再生事端,这些日子屡屡劳烦大嫂,小弟真是惭愧!” 许晖一愣才意识到许旸误会了,便摆摆手,“李氏管着家,这些也是她的分内事,我要与你说的是另外一桩事!” “另一桩事?”许旸诧异,他还有家事能让兄长亲自来找自己的? 许晖点点头道,“如姐儿都十八了,这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这……”许旸一脸惭愧不安,“我……我知道……只是安氏……嗳……都怪我年轻时太混账了!” 许晖摆摆手,“这些话就不要提了,当年的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三弟妹就是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不能为了平三弟妹心中的那一口气,就耽搁了如姐儿一辈子呀!” “大哥说的是,大哥说的是!”许旸连连拱手,“几年前,秦氏给如姐儿说了一门亲,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是家中良田千亩,如姐儿过去了也能过的不错,只是安氏她……最后这门亲事没成,还累得秦氏被关了半年的佛堂,我就想着将如姐儿嫁到外地去,如此眼不见为净,安氏也该消停了,正好去年去南边,一路就留心起来,在淮州我看中了一户人家,这次回来本是想说给母亲参详参详,再悄悄将如姐儿嫁了,免得被安氏知道了又生是非,只是我这一回来才知道安氏有孕,生产又搭了半条命进去,我怎好再开这个口……” 无论安氏品行如何,她始终为许旸生下了一子二女,看在儿子女儿的面儿上,许旸也不能让安氏太难看,如此却是苦了许如了…… 只是许如终究是庶出,在嫡系面前,庶出总是被牺牲的那个! “不用你开口!这事儿我去与母亲说!既然你要瞒着安氏,那便瞒着吧,瞒不瞒得住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到时候只需你在婚书上签字画押即可,旁的事无需你费心!” 许晖对许旸这样和稀泥的态度很是不满,纵然当初是亏欠安氏,可是留子去母已经给足了安氏面子,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安氏还是不依不饶,而许旸也纵着安氏欺压自己的亲骨肉,但凡许旸对许如关心一二,许如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家中蹉跎青春。 听出许晖话语中的不满,许旸既是羞愧,又心生感激,忙躬身道谢,“多谢大哥!淮州那户人家我考察过,那家的哥儿是极好的,年纪轻轻就……” “淮州太远了!”许晖制止了许旸的滔滔不绝,“那么远,万一有个什么事,我们也照应不过来!” “这……”许旸迟疑又为难,“能嫁在京中自然是好的,可……到最后为难的也是如姐儿!” 可有安氏在,许如要是定下京中的婆家,再被安氏一搅和,十有八/九就又黄了,即便是不黄,最后成了,以安氏的性子,许如也难在婆家过上安生的日子。 “这个不用担心!”许晖心有成竹道,“我看好的这户人家一定会善待如姐儿的!” 张家承了许家这么大的情,又怎敢不善待许家的姑娘? 许旸好奇道,“大哥看中了哪一家?” 许晖道,“给事中张祈年的第三子!” 给事中可是正四品的官职,这样的人家就是说给他嫡出的媛姐儿也是高攀了,更何况媛姐儿之前又出了那样的事,日后能不能说到这样好的人家都是个问题呀!许旸一时间惊讶到难以接受了,是的,难以接受,庶出的女儿都能有这样好的亲事…… “不过是庶出!”许晖补充道,一瞬间,许旸的内心奇异般的平衡了。 “虽然是庶出,但是品行才学都十分出众,我亲自考校过,十分的有才华,年后的春试我看他上榜有望!” 许旸沉浸在内心卑劣的窃喜中,没有听到许晖后面补充解释的话,只是突然问道,“这张家可是之前来过的……” 许晖点头,“正是!当时我就看好那两个孩子!” 张家欠着许家天大的人情,自然不敢亏待许如,难怪许晖敢打包票保证张家会善待许如了!如此果然是不怕安氏那边再出幺蛾子了,许旸长吁一口气,一个让他为难了近二十年的麻烦终于解决了。 许旸如释其重的模样让许晖心中一梗,他脸上的庆幸那么明显,好似摆脱了一个阴魂不散的梦魇,而不是为女儿终生有了倚靠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多谢大哥,小弟在此谢过!日后媛姐儿也要多多仰仗大哥关照了!” 许晖却只接了许旸的前半句话,“不必谢我!你若真要谢,就去谢姝姐儿吧!是她舍不得如姐儿远嫁,又心疼如姐儿在家蹉跎岁月,求我这个做伯父给如姐儿说一门亲的,张家也是承的姝姐儿的情,我只是个跑腿的!” 提起许姝,许晖脸上自豪与疼爱并存,全然不似许旸提起许如时的神情。 许旸感慨道,“大哥对姝姐儿比对桦哥儿还要疼爱的紧!” 许桦作为长房唯一的嫡子,疼他的人有那么多,可是盲眼的许姝却一无所有,他再不疼她,这个许家就再也没有在乎她的人了! 他是个父亲呀!那是她的亲女儿,他怎么能不疼? 76、糖人 许晖是个行动派,说妥了许旸后趁着旬休,就给张家递了帖子。 张大老爷张祈年听过自家夫人从许家回来后说的话,对许晖的来意有了猜测,却还是装作不知的将人迎了进来,好生招待。 张家虽算不上上等的名门望族,却也是历经百余年的清贵世家了,家族底蕴自不是许家能比的,屋顶翘起的飞檐都比许家要有气势的多,而张大老爷瘦削的身形看上去干练而精明,却又不失和善。 张家确是可以深交的人家,许晖暗暗在心中点头,面上更多了几分慎重,一番交谈之后,开口主动提亲时语气也婉转了许多,“今日我来也是受人之托,有一件事想与张大人您商议!” 许晖官职比张祈年矮了一级,遂言语间也不敢肆意,谨守着官阶等级之分。 张大人佯作惊讶,“哦?何事?许兄不妨说来听听!” 虽张大老爷言语间尽显亲昵,许晖却还是客气的一拱手,“自从府上二位公子去许家拜访过后,家中三弟便十分赞赏二位公子的才华,一直念念不忘,前两日忽的与我说了一件事,我这便厚着脸面登门替他问一句话了?” “许兄有话不妨直言!” 看张大老爷脸上的笑意,又有救命的恩情在,许晖并不担心张大老爷会拒绝,遂淡然的开了口,“不知府上四少爷可有婚配?” 张祈年的庶出第三子在兄弟中行四,所以许晖称他为四少爷也不错。 张大老爷笑道,“瑞明他一心想先考取功名,遂尚未定下婚事,不过我看他明年上榜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已经让内人开始着手他的婚事!” 许晖心中一紧,问道,“那不知大人您可有中意的人选?” 张大老爷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中意的人选,若是许兄舍得你许家的女儿,我定替我儿求一个回来!” 许晖一愣,继而大喜道,“如此我那愚弟的心愿可算是能成了!” “原来张兄此行是来替胞弟说媒的!”张大老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如此倒是省却了我许多功夫,犬子果然是好福气,我在此替他谢过张兄了!” “贤弟客气了!”既然婚事已定,许晖也不再是生疏客气的语气了。 这门亲事成的比许晖想象中的还要简单,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张祈年就已经主动提出来了,看来张祈年是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聪明的人,知道这门亲事张家于情于理都拒绝不了,所以索性主动到底,给足了许家面子。 得了张大老爷首肯,许晖片刻也不耽搁,立刻回家去告诉许姝这个好消息,喜的许姝眉开眼笑,“还是父亲厉害,我与母亲说了许久,母亲都请张夫人逛了两回园子,口都还没开,父亲这才花了几天功夫竟然就成了!” 看着许姝笑的眉眼弯弯,那雾蒙蒙的眸子此刻仿佛也放着神采奕奕的光,许晖心中是十足的满足,又将一个油纸包递在许姝手里。 “真香!是糖人!”许姝轻嗅鼻子就分辨出了手中是何物。 许晖将油纸剥开,“你说要十个糖人,可你一次最多也只能吃一个,买多了也是浪费,我就每次旬休的时候给你买一个!” 许姝将糖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欢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那父亲可不许忘了!” “忘不了!”许晖无奈一笑,催着许姝赶紧吃了糖人再回去,“要是叫你七弟看到非要跟你抢!” 许姝一滞,捧着糖人的手臂也渐渐垂下去了。 许晖诧异道,“不好吃吗?” 许姝摇头,“糖人很好吃……只是……” 许姝很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许晖心中不安起来,“你有什么话只管跟为父说,不管是多为难的事,为父也会帮你办到的!” 良久,许姝终于开口了。 “是关于七弟的事!” “桦哥儿?”许晖不解,“桦哥儿怎么了?他欺负你了?”想起许姝那日哭诉姐妹们皮欺负她的话来,许晖面色微冷。 “不是!”许姝摇头,“七弟都是七岁的人了,可是昨日在母亲那里,七弟吃饭还是奶娘抱着喂的,所食之物也尽是软绵如羹汤糕点之类的,这样长此以往下去对身体十分不利,我说给母亲听,母亲却没放在心上,反倒显得我多事了!” 李氏溺爱许桦,许晖是知道的,他也说过许多次,可是李氏还是我行我素,许晖无奈之下只能紧盯许桦的课业了。 此刻听许姝这样说,许晖唯有一叹,“你母亲她也不容易,此事我会与她细说,你就放心吧!” 许姝点点头,“三哥忒大的年纪了,却半个功名也没考上,大姐,七姐,十妹,她们日后能仪仗的只有七弟了,七弟是长房未来和希望,父亲一定要跟母亲讲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许晖慎重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许姝拿着糖人福身告退时又多问了一句,“张家什么时候会上门提亲呀?” 许晖道,“张四少爷年纪也不小了,翻年就是二十的人了,张家也想他年前就将婚事定下来,想来提亲也就在这两日了!” “那女儿要开始给四姐准备新婚贺礼了!女儿现在就去看看四姐去!”说着许姝就往三房去了。 许晖记着许姝说的许桦的事,就要去找李氏说去,忽的一个大半个人高的身影就冲了过来,“父亲为什么不给我买糖人?父亲是不是不疼我了?” 许桦连连质问,久不得许晖回复,扯着嗓子也就干嚎了起来,脸上半滴泪水也没有。 许晖皱眉看了一眼一旁的书童,书童带着哭腔回道,“不是小的说的,小的也不知道七少爷从哪儿听来的!” 竟然还有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许晖脸色一寒,便耐着性子问许桦,“你怎么知道为父买了糖人?” 许桦停了一瞬,干嚎的更大声了,“父亲买了糖人却不是给我的,是不是买给九姐了,原来下人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在父亲眼里还不如一个瞎子!” 瞎子! 许桦说的自然而鄙夷! 许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抬起巴掌看了看,终究没忍住,重重的甩在了许桦的脸上。 许桦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77、酥饼 许桦挨了一向慈爱严厉并重的父亲一巴掌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满心委屈,可是看着许晖阴沉的脸色不敢分辨,老实听了许晖半日训,并乖巧的认了错才被准许离开。 可是心有不甘的许桦转头就去李氏那里告状去了,当然告的是许姝吃了他想吃的糖人。 李氏安抚了许桦将他打发走,想叫来许姝说两句,却又觉得不该叫,为难之际还是吴嬷嬷一句点醒了她,“姐弟间的小摩擦过两天就忘了,若是大人插手进来,日后让他们姐弟如何面对对方?” 李氏这才歇下了去找许姝的心思。 从李氏那里出来,许桦甩开丫头熟门熟路的溜到外院去了。 “三哥,我来了!”还在许杉院子门口,许桦就叫起来了。 “七少爷来了!”小厮玉泉笑眯眯的蹲下身捏了捏许桦圆圆的小脸蛋。 许桦无心与玉泉说话,径直越过他进了屋子,玉泉看着他的背影,将那只捏过许桦的手放在鼻下用力一嗅,脸上是一种表态的满足。 “三哥,你说的果然没错,父亲果然不喜欢我了,他只给那个瞎子买了糖人!”许桦瘪着嘴委屈道。 许杉冲许桦招招手,许桦乖巧的走了过来,许杉将许桦抱到腿上坐了,慢悠悠道,“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嗯?你要明白,这世上正真对你好的只有你三哥我,记住了吗?” 许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见许杉用下巴摩挲他的头顶,不由蹭了蹭他的脖子,许杉身子一僵,垂在一旁的手缓缓放在了许桦的大腿上。 糖人的事之后,李氏虽然没有找许姝说什么,但是吴嬷嬷明显感觉到李氏疏远了许姝,其实也不是从糖人才开始的,自从那个点翠冠之后,不知怎么的,李氏对许姝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了。 吴嬷嬷不由在心中叹气,而许姝却毫无察觉的照样晨昏定省,吴嬷嬷心中更觉得不是个滋味儿了。 这一日李家送来一些吃食,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总归是娘家的心意,李氏将东西分了给几个孩子送去,分到许姝名下是一盒酥饼,吴嬷嬷心中怜惜许姝,遂亲自去给许姝送,将其他人的分派给其他丫头们去送。 恰巧这时许婷抱着账本过来了,看到吴嬷嬷手里酥饼后欢喜道,“是舅母送来的酥饼吗?我最喜欢吃了!” 许婷的声音不小,屋里的李氏的也听见了,吴嬷嬷抱着点心盒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李氏出来道,“就是要给你送去的,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带回去吧!省的吴嬷嬷再跑一趟了!” “谢母亲!”许婷伸手将点心盒子从吴嬷嬷手里拿了过来。 吴嬷嬷僵着脸,任由许婷将盒子拿了去,又看了看李氏,心中感叹,九小姐什么都没做错,却为何要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 “谢嬷嬷!”许婷拿着盒子,笑着对吴嬷嬷道谢,那笑里分明是一种得逞的快意。 “七小姐客气了!”吴嬷嬷垂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恨自己的不争气,为何不早点儿说那是给九小姐的东西呢? 吴嬷嬷在院子里愣了半晌,雪莹回来后看到不由问道,“嬷嬷怎么在这儿发呆呢?奴婢叫了您好几声您都不应!” 吴嬷嬷回头问她,“你去韶华居的路上碰到七小姐了吗?” 雪莹点头,“碰到了呀!七小姐还问了每个人送的东西是不是一样的?九小姐那边是谁去送!” 原来七小姐知道那酥饼是九小姐的东西,可是却还要来抢! 吴嬷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一样难受,“你下去吧,今日送东西的事不要说出去了!”若是九小姐知道只自己一个人没有分到任何东西,该是有多难过呀! 雪莹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点头,“奴婢省得了!” 晚上许姝来请安的时候李氏半个字也没提起李家送东西来的事,许姝自然也不知道李氏纵容许婷抢了她的东西,对李氏还是一贯的亲近,看的吴嬷嬷在一旁心酸不已。 许姝正与李氏说着话,许晖突然进来了,许姝回头甜甜的叫了一声,“父亲!” 许晖高兴的点头,“猜着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你母亲这儿,我就来了,省的我再多走一趟!” 脱了外袍,许晖在李氏身边坐了,正要开口说正事,李氏突然道,“姝姐儿先回去吧!” 许姝愣了愣,还是听话的起身,垂首告退,“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许晖不知李氏怎么突然就叫许姝回去了,不满的看了她一眼,“我要说的是如姐儿的事,本来就要告诉她的,就叫她在这里听一听,省的我再专门跑一趟!” 李氏无视许晖的不满,淡淡道,“妾身知道老爷要说什么,只是婚姻大事哪有叫她一个小孩子听的道理,从前念着她还小,规矩什么的也没过多苛责她,只是规矩就是规矩,该守的还是要守的!” 李氏要上纲上线来讲的话许晖还真是反驳不得,因许姝的特殊性,所以规矩纲常这些从来都没有拿来要求衡量过许姝,许姝的举动自然有诸多不合规矩的地方。 可是李氏今天突然就这样说了,许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是又不想委屈许姝,正要与李氏争辩的时候,许姝已经乖巧的走了,“母亲说的对,这些事是女儿这样一个晚辈不该知道的,看父亲这样高兴,那要说的肯定是好事,女儿也觉得高兴!” 说完许姝就走了,那单薄的背影看的许晖心头怜惜不已,对李氏也没了好脸色,“从前这些事说给姝姐儿听的还少吗?怎么现在突然拿规矩说事了?她守了规矩又如何,于她可有半点儿好处?她都这般可怜了,活的自在些又何妨?” 李氏垂下眼睑,不敢看许晖的脸,“婷姐儿要看就要及笄了,正是说亲的时候,名声是顶要紧的,姝姐儿作为她的亲妹妹,名声上自然也不能有让人诟病的地方,为了她姐姐,只能先叫她委屈一二了!” 委屈…… 委屈的永远是许姝! 许晖无力的挥手,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一半就走回来拿了外袍,“差点儿忘了,我来是要告诉你如姐儿的婚事定下了,张家明天就要上门提亲了!” 78、添妆 出了春晖苑,许晖一路小跑,果然追上了许姝,许姝正垂下头,走一步停一步的慢慢走着,许晖叫住了她,“小九!” 许姝回头,愣了愣才低声道,“父亲已经许久不这样叫我了!除了大姐……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小九这两个字了……” 许姝行九,又生在九月九,遂自小都被叫作小九,后来大了才渐渐叫她的名字的。 略感慨了片刻,许姝再抬头却是一脸笑意,“父亲追过来一定是要好消息告诉女儿吧?” 许晖道,“是如姐儿的事,知道你关心你四姐,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张四少爷年纪也不小了,翻年又要参加春试,就打算在年前把如姐儿娶进门!” 许姝掐指一算,惊呼道,“这才几个月时间,是不是太赶了些?” 许晖点头,“时间是赶了些,只是赶一些也好,时间拖的越久,越容易生出枝节来!” 想起安氏,想起许如至少被搅黄的亲事,许姝赞同的点头,“这样说起来,我是巴不得四姐明儿就能出嫁的,可是一想到她出嫁了就再也不能常见到她了,就又舍不得她这样快的嫁出去!” 许晖安慰道,“张家离的也近,你想她了只管去看她就是了!” “真的吗?女儿真的可以去看四姐吗?”许姝不禁雀跃起来,只是片刻后眼里的光辉又暗淡了下去,“母亲说女儿要守着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才是大家闺秀!” “别听你母亲的!她是在生为父的气,说的气话呢,跟你无关!” 即便李氏偏心到这种地步,许晖仍旧不愿意破坏她在许姝心中的形象,不是为了李氏,而是怕知道真相的许姝会难过。 听了许晖的话,许姝心情果然好了起来,叉着腰“瞪”着许晖道,“母亲每日料理家事,还要教导我们姐弟四人已经十分辛苦了,父亲怎么还要惹母亲生气呢?真是一点儿也不体贴人!” 许晖连连求饶,“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回头我就去给你母亲赔不是去,行了吧!” 许姝满意点头,过了片刻又问道,“父亲现在可还得闲?” 许晖道,“只要我的小九有事,父亲就一直得闲!” 许姝笑道,“父亲最疼小九了!父亲若是真有空,就去帮小九挑些东西去吧,女儿想给四姐挑些添妆!” 这些年许家虽然与荣国公府来往不多,但是每年荣国公府却还是按着礼节逢年过节的给许姝送来礼品,而许姝每年得的各色赏赐,以及各家的谢礼都收在她名下。 踏雪拿来账本给许晖看,许晖看后都吓了一跳,这些东西都足够将许家所有的女儿风光大嫁了。 许姝没有看账本,掰着手指头边想边道,“我记得前年齐家送了一斛海珠,珍珠温润,最合四姐的气质,把那个给她,还是一柄玉如意,那个给她压床用,首饰什么的就让拂柳看着装两匣子给她,父亲就帮我看看送哪几块地给四姐吧!” 许晖看着账本,头也不抬的道,“你这地出产都不错,随便给哪块就行!” “一块哪够!”许姝道,“我记得我总共应该有十三块地的,平分下来的话,大姐,七姐,十妹各三块!四姐也有三块!” “那你自己不就只剩一块了?”许晖愕然。 “对呀!”许姝点头,“女儿留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分给姐妹们做添妆,让她们嫁的风光一些!也给许家长脸呀!再说了,有父亲母亲在,还会缺了女儿吃喝不成?” 确实是长脸了,许姝的地多是宫中赐下来的,或者又是权贵为了讨好宫中特意经太皇太后的手赠予许姝的,那可都是上好的地,许家都没有这样又大又好地,而且许家也舍不得拿出这么多地来陪嫁给女儿。 许姝的大方对比起李氏的偏心计较让许晖心中隔应不已,“啪”的一下合上账本道,“如姐儿的状况你送她多少东西为父都不会说什么,其他的东西你就留着吧,婷姐儿和娢姐儿的嫁妆自有为父和你母亲操心!” 许晖脸上的冷淡吓了许姝一跳,好半天许姝才道,“女儿都听父亲的就是了!”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恶劣了,许晖叹了口气,却无从向许姝解释起,只能道,“你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父亲却老了,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总要留点儿东西傍身的!” 许姝咬着嘴唇不说话,似是无法面对许晖终将老去并且离自己而去的事实,许晖叹了口气,将账本交还给踏雪,“你要给如姐儿添妆记得悄悄的给,别让你三婶知道!” 若是安氏知道了,哪怕是许姝的东西,安氏也会毫无顾忌的去抢的,安氏不会给许如一点儿好东西,也看不得别人给许如好东西。 许姝点头,“女儿省得的,女儿打算等张家来过聘礼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这些东西添在嫁妆单子上,有祖父祖母在,又是过了明面的东西,三婶就是再生气也无可奈何!” “这样也好!”这样给许家长脸的事,又不用许家多出一分钱,老夫人自然会帮着许如不会让安氏克扣了许如的东西。 许晖说完就要走,忽的又回头嘱咐道,“也别让你母亲知道!” 许姝不解道,“为什么呀!母亲也很疼四姐的!” 许晖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儿的道,“你听为父的就是了!” 许姝却分要问出个究竟,“为何要瞒着母亲?女儿还想让母亲帮着参详参详首饰呢!” 许晖默了片刻才道,“首饰倒是无妨,地的事就不要说了!” “可是地契都在母亲那儿呀!”许姝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无辜。 “地契在你母亲那儿?”许晖似乎是没有听清许姝的话,又问了一遍。 许姝点头,“地契一直是母亲收着的,也是母亲安排人打理的!” 许晖起身的动作就那样僵在了那儿,看了看许姝,又将踏雪手里的账本拿了过来揣进袖子里,转头对许姝道,“我去跟你母亲说去!” 小九的地还在吗? 捏着账本缓缓走远的许晖的背影凝重而索然。 79、地契 许晖突然丢下一句张家明日来提亲的话就走了,李氏知道许晖是怪罪她对许姝的态度不好,只是李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她对许姝的态度就变了,一种浓烈的不安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下意识的就想要远离许姝。 本以为许晖走后就不会回来了,没想到没过多久许晖竟然回来了,只是回来的许晖脸色阴沉,一见面就丢了个东西在李氏面前,李氏定睛一看是个账本,没明白许晖的意思,“老爷这是……?” 许晖坐也不坐,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李氏问道,“姝姐儿的地呢?” 李氏便明白眼前这个账本是许姝的私帐了,看到里面似乎有折角做了记号的地方,便翻开来一看,只看了一眼心就止不住的狂跳起来,又强自镇定下来将账本合上,“老爷都拿了账本来了,怎么还问妾身这话呢?姝姐儿的地是妾身帮着打理的,可是妾身是她的母亲,还能贪她的东西不成?每年的收成妾身可是都让踏雪给姝姐儿收着的,这账本里记的清清楚楚的,老爷尽管查看就是!” 许晖冷笑一声,“亏你还知道这是姝姐儿的东西,亏你还知道你是姝姐儿的母亲!地都没了,哪来的出产?哪来的收成?” 李氏还要辩解,许晖却不给她机会,“去年你娘家最小的侄子要订亲的时候你送的那块地不是姝姐儿的又是谁?若是不是姝姐儿的,你现在就把地契给我拿出来!” 地契李氏当然拿不出来,因为许晖一个字也没说错,全是实情! 良久,李氏终于开口了,“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了一辈子,苦了儿子女儿也就罢了,到了孙子这一辈,总要为他们想想,前头几个侄儿的亲事都办的不体面,去年那是妾身最后一个侄儿成家,父亲又才升迁,怎么也要办的体体面面的,可是李家实在是拿不出来多少像样的东西,几个嫂子都拿了体己出来帮衬了,妾身总不能不表示表示……” “所以你就拿姝姐儿的东西去表示了?”许晖冷笑着反问。 李氏垂下头无话可说。 李氏这样一副委屈的神态叫许晖更怒三分,只是怒极之后突然就想通了,似李氏这样自己内心里固执己见,丝毫听不进别人的劝的人,你跟她说再多,解释再多她都不会认同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去将余下的地契拿来!”看着李氏这副样子,许晖都不想多看一眼了。 李氏坐着不动,许晖又吩咐吴嬷嬷,“你去!” 吴嬷嬷心疼许姝,自然想听许晖的,可是觑着李氏的脸色又不敢动。 许晖立刻怒了,随手操起一杯茶兜头砸在吴嬷嬷头上,“你吃着我许家的粮米,我还叫不动你了是吧?” 吴嬷嬷顿时不耽搁,抹了把脸上的茶水,转身进去了,不多时抱出来一个匣子,恭敬的递到许晖手里。 许晖打开看了看,余下的地契都在,只是里面还有一个账本,随手翻了两页,顿时冷笑更甚,原来踏雪手里的账本记的是已经被李氏克扣了一部分后的了。 至于那块已经被李氏送出去的地,许晖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你送的那块地就当我孝敬给岳父了,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没脸拿女儿的东西去做人情,这块地我另拿了别的地补给姝姐儿!祖父临终前给我留了一个庄园,在桃花峪,就拿那个赔给姝姐儿吧,你去把地契拿来给我!” 李氏瞪大了眼睛道,“老爷,那个庄园将来是要留给桦哥儿的!” 许晖不理会她,吩咐吴嬷嬷,“你去拿!” 吴嬷嬷就要去,却李氏喝住,“嬷嬷出去,我有话与老爷说!” 吴嬷嬷愣在那里,许晖却一把拿过吴嬷嬷手里的钥匙,竟然要亲自去拿东西,是半点儿回旋的余地也不留了。 “老爷!”李氏急了,扑上前去抱住许晖的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这地妾身赔给姝姐儿,妾身从嫁妆里拿一块地来赔给她就是了,千万别动桦哥儿的东西!” 被李氏抱住了腿,许晖走不动了,又不好一脚踹开,只得停住,“我记得你一直说你的嫁妆将来全部要留给姝姐儿的,那你拿嫁妆补又有什么意思?” 不想许晖此刻拿这句话来堵自己,可是却真正堵在了点子上,李氏被反问的无话可说。 许晖又道,“谁说那个庄园就要留给桦哥儿了?那是我的东西,我爱给谁就给谁!” 许晖执意如此,软硬不吃,李氏无奈,索性松开了许晖,任由许晖去拿了地契,冷笑着看着许晖道,“日后桦哥儿若要问起他的园子哪儿去了,妾身就只能让他去问老爷您了!” “好,你尽管让他来问!”许晖点头,毫不在意李氏的气话,“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紧盯着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他若是这样没出息,那我就打死他算了,省的丢我的脸!” 李氏惊呆了,没想到许晖连这样的狠话也说得出口,直到许晖走远了,才伏地大哭,“桦哥儿,娘对不起你,没能保住你的东西!” 吴嬷嬷去扶李氏,李氏记恨是吴嬷嬷将许姝的地契拿给许晖的,一把推开了她,吴嬷嬷一个仰倒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李氏诧异之下看过去却见吴嬷嬷一脸鲜血,顿时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许晖走到屋外吩咐明霞去请了大夫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姝林馆的门口,只觉得手里的匣子格外烫手,似有千斤重,压的他都迈不开步子,他该怎么跟小九解释那块没了的地呢? 恰巧挽风从门口路过,看到许晖忙过来请安,又请许晖进去,许晖摆手拒绝了,看了看手里的匣子,然后给了挽风,“把这个拿给姝姐儿吧,还有就是……就是……这里头有一块地我看上了,所以拿了另外一块地跟她换,若是她觉得亏了,我就再补她三千两银子!” 挽风一头雾水的接过匣子,并没有多问什么,许晖松了口气,这样不用亲自面对小九也好! 80、傻子 回去后许晖辗转反侧了一夜,不停反思着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有鬓角斑白的发丝宣告着他一夜未眠。 本以为让挽风转交自己就可以避免面对许姝,就不用在许姝面前撒谎为李氏遮掩,没想到许晖一下衙回来许姝竟然就等在他书房里,一看到他就道,“父亲竟然把桃花山庄给了我,是真的给了我吗?” 许晖不自觉的松了口气,“是呀,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给你了就是你的!” 许姝满心欢喜,“那女儿以后想去庄子上住几天就更便宜了!” 许晖心一沉,“好好的,怎么就想着要去庄子上住了!” 许姝欢喜的脸上渐渐有了愁容,“自那边大火之后女儿的身子就大不从前了,今夏又大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不太舒服,近来越发觉得气短身疲,就想好好静养个一年半载的,可是府中人来人往的,难有个清净的时候……” 这个夏天着实是不平静呀!先是许媛被撸将许姝牵涉了进去,后来许婧小产,许姝又强为姐姐出头,现下又有许如的婚事,这一桩一桩的,许姝就是想休养也没机会! 许晖心疼的点头,“也好,庄子上虽然清苦,但是宁静安逸,最适合静养了,等如姐儿的婚事定下来,你也了了一桩心事,就好好去那儿住上一阵子吧!” 许姝点点头,面上复有了笑容,“父亲为了给女儿这个庄园可是费了心思的,还特意拿了女儿一块地,虽然这园子更值钱,只是父亲昨日可说了,若是女儿觉得亏了,您就再补给女儿三千两银子的,这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许晖含笑回道。 “那女儿觉得亏了,父亲快拿银子来!”许姝把手一伸,一脸的小财迷模样。 见许姝毫不疑心那块没了的地,许晖是彻底了松了口气,从一旁的抽屉里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三千两银票,“就这给你!” 许姝接过立刻揣进怀里,下一秒却突然严肃道,“父亲这样财大气粗定是背着母亲存了体己,女儿这就告诉母亲邀功去!” 许晖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听许姝的话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信赖李氏,心里是既心酸又高兴,高兴的是不知道真相的许姝可以继续这样无忧无虑的活着,心酸是李氏的所作所为根本对不起许姝对她的这一片心意。 许晖感慨间又听许姝道,“不过父亲若是再给女儿一百两银子,女儿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许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许姝几下,感慨道,“你呀!你呀!” 许姝得意道,“父亲若是舍不得这一百两银子,那女儿就去告诉母亲,再问母亲要两百两银子的赏钱,母亲肯定会女儿给的!” 看着许姝那一脸的生气和活力,这才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呀!只是这样的纯真还能维持多久?她敬爱的母亲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光辉无私,一旦真相揭开,残酷的现实会击垮她所有的笑容,自己又还能将这件事瞒住多久呢? “父亲!”许久没听到许晖的回答,许姝不由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父亲舍不得银子女儿可就真去告诉母亲了!” “给,给,给!”许晖无奈的笑着摇头,“我给你两百两做封口费!” “父亲真大方!”许姝拿过银票不忘赞扬许晖, 许晖挥着手撵她,“快走,为父这点儿私房钱都要被你拿光了!” 许姝却不走,嗅了嗅鼻子道,“父亲这霜雾墨女儿闻着喜欢,送女儿两锭吧!” “为父就剩这一锭了,回头给你买一盒新的!”许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了看自己屋子,顺便想想还有什么是许姝能看上的,趁早给了她才是。 “那女儿可等着了!”许姝爽快的答应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钱果然是能买来心安的!”许姝捏着那一沓银票,脸上的笑却凉薄如雪。 “小姐……”挽风咬着唇,终究没忍住,“老爷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好父亲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父亲一直都对我很好,无论是我眼瞎之前还是眼瞎之后,眼瞎前因为我聪明,眼瞎后因为我可怜……”许姝喃喃细语,“可是再好又有什么用?他还是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不仅是个瞎子,还要做个傻子,才能继续是她的乖女儿!” 傻子…… 若是她再傻一点儿,或许就没这么多烦恼了! “夫人并不值得小姐您这样敬重她……”挽风心底最深处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似乎是怕被许姝打断,挽风的语气很急促,“夫人疼爱七少爷胜过一切,小姐您在夫人心中连七少爷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七少爷鲁莽暴躁,可是夫人从来不责怪他一句半句,可是小姐您这样懂事知礼,每每有什么坏事,却全都要推到您身上!上次八小姐的事明明与您无关,夫人只需一句话就能撇清的,可是她还是让您去背那个黑锅,还有跟荣国公府的婚事,明明是您的亲事,可是夫人却一直盘算着让七小姐嫁过去,您这样处处为夫人着想,夫人却从未想过您半分,您这样做,值吗?” “傻挽风,值与不值不是看现在,而是要看以后!我不希望以后的我身上会背负着无情无义,六亲不认这样的指责,无论他们怎样,我该做的事我一样会做!十五及笄,十五岁前我还是许家的人,我会为许家做我能做的一切,报它生我养我的恩情,十五岁以后,我希望我余下的日子能够自在一些!” “原来小姐什么都明白……” “我情愿我什么都不明白,这样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她许姝也不是钢筋铜骨的,她那颗血肉做的心在被人践踏出卖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痛的,那翻来覆去的痛折磨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到现在她都要麻木了,一点一点的失望,她终将对这个家绝望…… 81、名声 张家来提亲直接被迎到了王氏的上房,许冠夫妻俱在,许旸也在,愣是一点儿消息也没透给安氏,甚至许如本人都不知道,就这样定下了许如和张家四少爷张瑞明的亲事。 许旸见婚书已签,料得此事不会再有变故了,心下安定,遂请王氏出面叫来许如告知她订亲的事。 许如正在给安氏新生的女儿缝制襁褓,王氏派人来请,安氏的人怎敢拦着,许如一路顺畅的到了上房。 王氏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父亲为你定了一桩亲事,回头我让素萍把衣料给你送过去,你就安心绣嫁妆吧!” 四年前许如定下那门后来黄了的亲事的时候王氏也说过与今天这番话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所以许如很平静的福身道,“是,孙女晓得了!” 许如平静的仿佛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外人一样,许旸那满心的舒畅感在许如平静无波的情绪下打了个折扣,王氏却很是赞赏许如这样宠辱不惊的态度,“你到底年岁大些,果然稳重,待嫁进张家,也要这般稳重识大体才是!” 原来给她定下的夫家姓张呀! 许如点头应是,一个多余的字也不问。 王氏正打算让许如回去,许旸去突然道,“你母亲这些年虽然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她终究将你养到这么大,虽无生恩,却有养育之情,你日后也要好好孝敬她!” 许如沉默的点头,态度是一贯的恭顺。 许旸又道,“这门亲事虽是为父做主给你定下的,但是却是你大伯父一力促成的,你也要感激你大伯父!” 竟然是大伯父为自己说的亲事,那是不是就说明是九妹……许如平静的脸上总算是有了波澜。 许旸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些,无非是要感念许家,知恩图报之类的,许如一律乖巧的答应了。 总算是等许旸说完了放了她走,许如立刻直奔姝林馆去了。 许如虽常来姝林馆,但是姝林馆的人俱知自家小姐对这位在许家并没有什么地位的四小姐敬重的很,遂一向是连通报都不通报的直接把人请进去的。 许姝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着脚步声知是许如,遂连动也不动一下,微微掀了掀嘴唇道,“四姐怎么过来了?” 许如无事是决计不会来姝林馆的,当然有事的时候也不会来,许如来姝林馆一般都是来像许姝道谢的。 许如开门见山的问道,“跟我订亲的张家是不是就是你救过的那个张家?” “嗯!”许姝承认了,“就是那个张家,张家长房庶出的第三子,不过他上头的二哥刚出生就没了,所以他其实是长房的次子!” 许如对自己的订亲对象却并不好奇,反而是脸色凝重道,“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许姝这才翻身半撑着身子似是开玩笑的说道,“四姐放心,有你还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你记得向我讨账才是,我就怕你不来要账!”许如知道许姝这是句玩笑话,却又盼着她说的是真的,这样自己至少还有还她人情的机会。 “我记性好着呢!”许姝笑眯眯的拿过一叠图样给许如,“我是我收集的嫁衣图纸,四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样式?” 能被许姝收集下来的东西自然没有差的,许如随便翻翻都觉得件件都好,一开始许如对这门亲事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以为也会像上一门亲事一样毁在安氏手里,可是知道对方是承过许姝的恩情的张家后便明白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嫁离这么地方了,遂对婚事也多了几分期待,不由用心的看起图样来。 对比了半晌,许如最终挑了两张图样,“我觉得这两个的花样最别致!” 许姝看不见,也不知许如最后挑了哪件,只是只要许如挑好了就好了,遂吩咐拂柳道,“拂柳,去把这两个图样对应的布料绣线和珠子拿过来!” 拂柳应声去了,不多时拿出来两个包裹,一一交代给许如,许如讷讷道,“你连这些都给我准备好了,祖母还说回头让素萍给我送料子去的!” 按照许家庶出出嫁的标准,许如的嫁妆自然不丰,嫁衣的料子也要次一等,哪里比得上许姝准备的。 “祖母不过是按照公中的份例分给你应得的那一份而已,还要经一趟三伯母的手,能到你手里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嫁人是比投胎还要重要的事,怎么能将就呢?” 嫁人确实是比投胎还要重要一些,许姝的这句话许如是极赞成的!毕竟投胎的好坏是自己无能为力的,但是嫁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还是有调整的余地的! “四姐投胎没有投到一个好人家,所以我希望四姐您嫁人能嫁进一个好人家!”许姝直言不讳的说许家的不好,一点儿也没把许如当外人,这是与她交了心呀! 冷静如许如也湿了眼眶,哽咽道,“九妹挑的人家自然是好的!从十四岁起我就盼着嫁人了,无论什么样的人家我都愿意嫁,不为别的,就为了早日摆脱这个家……” “快了,只有不到四个月了!” 亲事定的这样急,许如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她只恨不得更快一点儿,这个家如果不是有许姝,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是呀!只有四个月了,四个月后我就彻底摆脱了这个地方,可是你……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你为何就不离了这儿,离了许家,你会过的更好!”解脱的快感之后,许如满心都是对许姝的心疼。 “四姐过的好,我也就会过的好!”当许姝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许家,她对许家的留恋也就越来越少了。 “九妹,你对我这么好,我只会更加心中有愧!”许如突然别过脸去,“当年我救你纯属是害怕母亲会将你落水的事栽赃在我的头上!” “那不重要!”许姝淡淡一笑,“重要的是你救了现在的我!人来到这世上的目的就是活着,既然人都是抱着目的而来,那么抱着目的做一件事不是很平常吗?” “那九妹你对我这么好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名声!” 82、知恩 许姝作为一个用不上名声这东西的瞎子,却把名声看的格外重要,或者说她深刻的明白名声是一把利刃,有时候它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所以她要利用好这一柄利刃,为自己黑暗的未来劈出一片坦途。 许姝的直言坦率让许如一愣,片刻却笑了,“有所图谋才好!” 有图谋就意味着有目标。 当年许姝那果断的一跳到现在还清晰的印在许如的脑海里,那个时候她是生无可恋了。 “图谋……” 自己图的又是什么呢?许姝有些发呆,自己还有什么想图的呢? “三夫人派人来请四小姐了……” 婢女的禀报声将许姝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转向许如的方向,许如已经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免得待会儿闹到你这儿来了,吵你清净!” 许姝点点头,“左右你是许了人家的,她再也拿捏不住你了,不用再留情面了!” 许如一笑,“我有分寸的,你别操心了!”说完便去了。 许姝有些不放心,叫来刚刚来报的菁菁问道,“三婶派了谁来?” 菁菁回道,“路嬷嬷带着春丽和夏青一起来的!” 来这么多人?许姝微微皱眉,叫来了圆圆,“你跟冬暖好,去那边探探去,若是三婶要对四姐不利,就立刻去请祖母!” 圆圆得令匆匆去了,还没到锦华苑,就看见冬暖兔子一般惊慌的冲了过来,看到圆圆,顿时跟看见了救星一样,“快……快……快去找九小姐,夫人要杀了四小姐!” 圆圆吓了一跳,扶住险些扑倒在地的冬暖,“怎么回事?” 冬暖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道,“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反正就是张嬷嬷送了四小姐的嫁衣料子过去,夫人知道四小姐越过她定了亲事,说是要对四小姐行家法,刚刚叫人拿打板子的木杖去了!” 以安氏的胸怀和对许如的憎恨,即便是许如侥幸没被打死,那也去了大半条命了,难怪冬暖这么着急。 圆圆也慌了,“这事儿找九小姐也没用,九小姐哪管得了长辈的事,纵然是三夫人不占理,那也轮不到九小姐去指正呀,这事儿还得告诉老夫人去!” 冬暖摆手道,“张嬷嬷送东西过来的时候就说了,老夫人接了个帖子,马上就要出门了,叫三夫人不必过去了!现下老夫人只怕已经不在府里了,不然夫人如何就敢大张旗鼓的要对四小姐动家法呢!” 圆圆这下是真急了,“那就去找三老爷,三老爷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三夫人把四小姐打死吧!” 冬暖撇嘴道,“老爷在四小姐的事情上向来都是顺着夫人的意,莫说是打一顿板子,就是给四小姐灌一碗毒药,老爷也只会眼睁睁看着,与其去找老爷,倒不如去找大夫人!好歹是长嫂,夫人多少也要给大夫人几分面子!” 圆圆觉得冬暖说的有理,调头去了春晖苑,结果还没等说明来意,就被拦住了。 “大夫人正歇着呢,吩咐了不让任何人打扰!” 圆圆急的都要哭了,却不敢硬闯,只好折回去找许姝,明霞匆匆跟出来小声跟她道,“三夫人要对四小姐不利的事夫人早就得了信了,只是不想掺合到三房的事里去,这才装睡故意不见你的,你也别去找九小姐了,依九小姐对四小姐的情谊,要是知道了这事儿,焉有不管的,到时候既累了九小姐,也叫夫人里外不是人了!” “那……这可怎么办呀?总不能真叫三夫人把四小姐打一顿吧,还有几个月就是婚期了,到时候难道要把新娘子抬上花轿不成?”圆圆急的都开始抹眼泪了。 明霞跟着叹气,却无能为力的拍了拍圆圆的肩膀。 圆圆独自落了一会儿泪,终把牙一咬,就往三房去了。 许如从姝林馆出来的时候看到路嬷嬷和春丽夏青三人就知道事态不对,尤其是路嬷嬷脸上有着志在必得的笑,许如只当作没看见,一路进了锦华苑。 院门在她身后哐当落下了锁,许如淡笑的看了眼路嬷嬷,路嬷嬷已经谄媚的走向安氏了,“夫人,人来了!” 春丽同情的看了眼许如,拉着夏青躲远了。 院中摆着红色油漆斑驳的长凳,那是行家法时必备的道具之一,长凳一旁立着两个执杖的壮仆妇,正跃跃欲试的打量着许如,似乎是估量以许如的身板能承受住多少板子。 “给母亲请安!”没有人教过许如任何规矩,但是许如的礼节却并没有任何问题。 安氏眼里喷着火,双手紧握着,愤愤的啐了一口,“呸!你个小贱人也敢叫我母亲?母亲也是你能叫的?下贱胚子生出来的下贱种!” 比这难听十倍的话安氏都骂过,所以许如眉头都不动一下,继续听着安氏的辱骂。 安氏产后元气尚未复原,骂了两句就没力气了,路嬷嬷忙端茶倒水的一阵鞍前马后的服侍,安氏恢复了些力气突然瞥见许如还是站着的,顿时火气又上来了,路嬷嬷忙从许如喝道,“跪下,主母说话岂有站着听的理?” 许如抬眼睃了路嬷嬷一眼,然后缓缓跪下道,“我跪是因为夫人始终是我的嫡母,父亲说,夫人虽然没有生我,但是却有养育之恩,我许如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我感激夫人这十八年给了我一隅栖身之所,三餐果脯之食,四季蔽体之裳!” 说完许如开始咚咚咚的磕起头来,春丽在心里默默计着数,总共磕了十八个。 磕完头许如的额上已经沁出鲜血来,顺着眉心淌到了脸颊上,许如随手一擦便糊了半脸血印子,看的路嬷嬷一愣,再去看安氏,没想到安氏也愣住了。 安氏以为许如订了亲,再也不受自己拿捏了,此番来必然是耀武扬威的,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只要许如有半分对她不敬的,她就能以此为由将她狠狠的打一顿。 可是没想到许如却是一贯的乖巧低伏,将安氏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没有用武之地了。 许如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缓缓站起来就要出去,安氏总算是抓住了理由,“我还没叫你起来你就起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来人,家法伺候!” 83、落水 两个执杖的仆妇就等安氏发令了,一听安氏说动家法,立刻就冲上去将许如按摁倒在条凳上,三两下将她的手脚绑了起来。 安氏居高临下的看着许如,可是许如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哀求,平静的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那样的平静像极了那个女人临死前的表情,此刻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几乎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上,让安氏无端生出十分的怒气。 “给我划花她的脸!”安氏嘶声吼道。 行刑的仆妇愣住了,这种明刀子见血的事儿她们可没做过,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 安氏怒极了,指着路嬷嬷道,“你去!” 路嬷嬷看了看许如,又看了看安氏,哭丧着脸跪倒在安氏面前道,“四小姐终究是主子,老奴一个下人,以下犯上是要掉脑袋的!” “没用的东西!”安氏气恼的一脚揣开路嬷嬷,“我自己来!” 说着安氏抓起一旁水果盘子里精致的果皮刀就往许如脸上刺过去。 “咚咚咚……”就在刀尖贴到许如脸上的瞬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安氏不由手一抖,刀尖割破许如的脸皮,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流到刀柄,沾上她的手指,粘腻的触感和血腥的气味让安氏一阵作呕,忙丢下刀子,丢下后又觉得不甘心,复将怒气转移到敲门的人身上,恶声冲门外吼道,“谁呀!” 门外一片静默,就在安氏快要不耐烦到极点的时候,门外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娘……是我……” 是许媛! 院子里这副场景显然不适合让许媛看到,安氏不甘的哼了一声,冲路嬷嬷一扬下巴,路嬷嬷会意的让人把许如松绑,将行刑的刑具都拿走,不过片刻院子里就恢复如常了,安氏这才开了门把许媛放进来。 岂料许媛是挂着一脸泪珠的,看到安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宝贝女儿痛声大哭一下子让安氏慌了神,也顾不得去管许如了,忙拉了许媛在怀里哄,“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娘,娘给你做主……” 见状冬暖冲许如使了个眼色,许如会意的沿着墙根溜了出去,一转头就撞到了圆圆,圆圆惊恐的盯着许如满是血的脸,尖叫声被她自己用手捂在喉咙里,许如拉着她走远了些才解释道,“没事儿,小伤!” 说着拿了帕子擦干净血迹,露出额上的磕伤和左脸颊上半寸的刀伤来,虽然伤口都不大,但是却在脸上,回神的圆圆很是不忍的看着许如,“脸上留了疤可怎么办?” 许如淡笑道,“我这人是吃苦的命,再大的伤口也不怎么留疤,顶多两三天就没事了!” 圆圆松了口气,拉着她往姝林馆走,“让露荷姐姐给你收拾一下伤口!” 许如站在原地不动,“去找露荷就一定会惊动九妹的,我看九妹近来气色实在是差的很,没事儿就不要打扰她了,这点儿小伤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 许如坚持不肯去,圆圆也只好作罢,亲自送她回去,又敲打了一番绿珠才走,只是却没回姝林馆,又绕去锦华苑,结果就看到路嬷嬷气势汹汹的往郝姨娘的院子去了。 圆圆心头一颤,咬咬牙就往春晖苑去了,还才走到岔道上,就被踏雪拦住了,看到圆圆一脸的慌张,踏雪气道,“闯祸了吧!要不是明霞过来,我看你要怎么收场!” 圆圆眼里蓄着泪,“是我错了,我只想着救下四小姐,其他的就没想那么多了!我现在就去找夫人去,让她去救郝姨娘,回头怎么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 踏雪瞪了圆圆一眼,“小姐都已经知道了,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你这脑子里整天都想的什么呢?小姐千叮咛万嘱咐的,遇事拿不定主意的就来找她,别自作主张!要不是明霞怕你闯祸来姝林馆找你,小姐都不知道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老夫人明令要将郝姨娘的身孕瞒着的,你竟然敢透露给八小姐,你是嫌命长是不是?” 圆圆哭着道,“我不想给小姐惹麻烦的……” “已经惹了!”踏雪戳了戳圆圆的额头,“赶紧给我回去,这事儿小姐已经有了主意,你老实在屋里给我呆着!” 踏雪一路拽着圆圆往回去,圆圆还是放下自己惹下的祸,“小姐要怎么做……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老老实实的就是帮最大的忙了!”踏雪瞪了圆圆一眼,眼睛微红,“还能怎么办,这场祸总要有人受的……” 郝氏有孕的事是王氏亲自下了封口令的,不许任何人透露,主要是考虑到以安氏当时的身体状况经受不起这样的刺激,打算等时机合适了再说,好在当时在场的人也不多,倒是很好瞒住。 但是能瞒住的人不包括许姝,许姝向来少有事会瞒着身边的人,所以姝林馆贴身伺候许姝的人几乎都知道郝氏有孕的事。 今日情急之下圆圆抓了个小丫头叫她将郝氏有孕的事告诉给了许媛。 许媛自被掳后整个人都有些患得患失,再加上许旸进来一直宿在郝氏屋子里,那小丫头又跟她说若是郝氏生了个儿子,许旸就再也不喜欢她了,许媛顿时慌了,哭着跑去找安氏了。 许如是因此躲过了一截,可是郝氏要是落在安氏手里,大人保不保得住另论,肚子里的孩子安氏是一定容不下的。 可郝氏是过了明路的名正言顺的妾室,她肚子里的是许家的血脉,出了事老夫人追究起来,必然会查到是圆圆说漏了嘴,许姝要保住圆圆,必然不能让老夫人来查,不让老夫人查就一定要保住郝氏肚子里的孩子,还保住郝氏肚子里的孩子就要熄了安氏的满腔怒火。 许姝站在桥上,那是从锦华苑去郝氏偏居的小院的必经之路,听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路嬷嬷看到站在桥中央的许姝忙停下来准备请安,许姝已经浅笑着侧身让路,“看嬷嬷行色匆匆的必是有要紧事,我就不耽搁您了!” 路嬷嬷感激的谢过,带着一溜儿人就要从许姝身边经过,错身而过的瞬间路嬷嬷脚下一滑就扑向许姝,然后就听见“噗通……”一阵水声,和挽风响彻云霄的尖叫声,“路嬷嬷将九小姐推到水里去了……” 84、善后 在许姝已经度过了的十三年的生命里,她被火烧过,也被水淹过,只是被火烧是被逼无奈,被水淹她却是心甘情愿的。 对于识得水性的许姝来说落水并没什么,不过是湿一身衣裳罢了,更何况那园子里的池塘水最深不过齐腰,根本淹不死人。 不过路嬷嬷却是吓坏了,从矮矮的桥头跌下,在浅浅的池塘里好一阵胡乱扑腾,口中还不断的大呼救命,偶然间突然发现许姝正湿漉漉的站在自己面前,一愣神才意识到自己脚下是踩在实处的,忙站直了身子,这才发现池塘的水一点儿也不深,不由讪讪的,见挽风伸过手来,以为她是要拉自己,慌忙拿手去拉,结果挽风却直接越过她将许姝拉了上去,路嬷嬷的脸上顿时火烧一般的烫了起来,自己灰溜溜的从池塘里爬上了岸。 许姝落水时挽风的那一声惊雷般的喊叫早已惊动了旁人,路嬷嬷刚从水里爬出来就看到张嬷嬷急急忙忙带着人赶了过来了。 看着湿漉漉的许姝,也不管旁的,张嬷嬷先厉声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九小姐回去更衣,冻坏了九小姐,你们谁担得起?” 立时有婆子一边赔着不是一边抬了软轿来,挽风扶着摇摇欲坠的许姝上了软轿,又对张嬷嬷道,“虽然不知路嬷嬷为何要推我家小姐下水,只是我家小姐向来就是脾气与心肠都是顶好的,从不与人结怨,也看不得人受苦,奴婢斗胆替路嬷嬷求个情,莫罚重了叫我家小姐心里不自在!” 挽风短短几句话表明了三层意思,一是坐实了许姝是被路嬷嬷推下水去的,二是暗示了路嬷嬷或许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害许姝的,三是路嬷嬷不得不罚,不罚的话许姝这水岂不是白落了? 张嬷嬷听明白了挽风的意思,暗忖这挽风看着人高马大的,心思却是无比细腻,便点点头赞了挽风两句,叫人亲自护送许姝回去了。 看着许姝走远了,张嬷嬷扫了一眼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路嬷嬷,又看了看一旁立着的一群仆妇,乍看之下便认出都是三房的人,也不知是要去做什么的,只是老夫人都不爱搭理三房的事了,她又何必去招惹麻烦呢?遂也不打算多问。 路嬷嬷却涎着脸上前道,“老姐姐,我这就脚下一滑,真不是故意推的九小姐……那桥那样窄,我也没想到……” 张嬷嬷自是没有那个断官司的心思,只是摆摆手道,“你赶紧收拾收拾干净了去大夫人那儿赔罪去吧,九小姐的身子可是娇贵的很,这落一遭水还不知道得养多久呢,大夫人要是知道了岂能轻饶了你?还不早早的去请罪,在这里呆着做什么?” “唉唉唉,我这就去了!”路嬷嬷一溜烟儿的走了。 跟着路嬷嬷来的那群仆妇见状也要跟着走,张嬷嬷却伸手给拦了,到底是忍住给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对视了一阵,推了一个胆大的出来回话,“夫人让我们去将郝姨娘的屋子砸了!” 张嬷嬷皱了皱眉,不知安氏这又是闹一出,左右不是她能管的事,便将人都谴走了,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老夫人也要回来了,便去二门外候着去了,将这事儿回给老夫人处置去。 回到姝林馆,四个大丫头齐上阵,迅速将许姝的湿衣裳脱了,又用热热的水给许姝烫了烫发凉的身子,待梳洗完毕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汁给许姝喝了。 许姝被姜汁辣的小脸通红,还不忘叮嘱踏雪,“将替圆圆传话的那个小丫头打发出去,无拘用什么理由,别把人留在府里了!” 踏雪点头,“家里正巧要安排一批人回祖宅去清扫祖屋,奴婢将她安排进去就是了!” 许姝点头,看向一直缩在一旁的圆圆。 圆圆愧疚的走上前去跪在许姝面前,“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奴婢不该自作主张的,老夫人不在府里,奴婢就该回来找您讨主意的……” 许姝摆摆手不愿多听她解释,“你心疼四姐,不想看她被人欺负了去,难道我就不心疼四姐了,会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还是你宁愿相信别人也信不过我?” 圆圆哭着摇头,“不是的,奴婢……奴婢也是怕给小姐惹麻烦!奴婢……都是奴婢不好……” 许姝叹息道,“殊不知你这不想惹麻烦才是给我惹了麻烦,你若回来找我,我自有法子让四姐脱身,也不必把我自己搭了进去!你可想过若是母亲来问我怎么去了锦华苑,我该怎么回话?你可是去过春晖苑的!” 圆圆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心里的愧疚和不安压的她喘不过气来,露荷有些不忍心,可是看了看许姝,终是没去扶她。 “你下去吧,这几天也不用过来伺候了,好好在屋子里反省!”许姝淡声道。 圆圆顿时脸色惨白,看了看踏雪拂柳,又看了看挽风露荷,没一个人为她说话,不由踉跄起身,捂着嘴仓惶跑了出去。 踏雪叹了一声没说话,挽风看着露荷满面的怜悯小声道,“圆圆窃以为这样做是给小姐省了事端,只是却忘了我们做婢子的最忌讳的就是揣测主人的意图,忠主之言远强过顺主之意!” 露荷点点头,“我只是看她还小,能想出这样的法子,事后又勇于承认……” “错就是错了,她做错了就该承担相应后果!”许姝道,“我并不是气她将我绕了进去,左右母亲那边是不大管三房的事的,我随便找个理由也就交待过去了!我是气她既然耍了心思用了手段就该将自己摘干净了,即便是事发,也查不到她身上来,像这样瞻前不顾后的行事只会连累别人的,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给她善后的!” “圆圆她到底还小!小姐日后用心教她就是了!”踏雪安抚道。 “日后……”许姝微叹,“但愿这次她能长点儿记性吧!若是再这么莽撞,就给她换份差事吧!” 日后…… 她哪有那么多日后了…… 85、敬茶 王氏回来一听说许姝落水的事立刻就要拿了路嬷嬷来问罪,不过路嬷嬷早早跑到春晖苑去请罪去了,经过路嬷嬷的口,李氏才知道许姝落水的事,想起不久前圆圆匆匆忙忙来找她,便明白了几分,也不管路嬷嬷哭的有肝肠寸断,认错的态度有多么的悔恨和真诚,只是把她晾在院子里。 路嬷嬷哭了半晌也不见有半个人来搭理自己,顿时干嚎不下去了,恰好王氏叫人来找路嬷嬷,路嬷嬷如蒙大赦般的跟着走了。 路嬷嬷一走,李氏立刻叫了雪莹来,“你去打听打听姝姐儿落水的事,还有她落水前发生了什么事?” 雪莹一头雾水的去了,在廊下突然看见半个身子藏在角落里的吴嬷嬷冲她招手,忙走了过去,“嬷嬷您怎么出来了?您的伤可还好?” 吴嬷嬷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纱布轻轻摆手,“没什么事儿了!我叫你来是想叮嘱你两句话的,你仔细听了可不要跟别人说!” 雪莹点头,“嬷嬷您说,我听着呢!” 吴嬷嬷压低声音道,“反是跟九小姐有关的事可千万别沾着身了!” 雪莹一呆,“夫人刚叫我去打听九小姐落水前后的事!” 吴嬷嬷点头道,“我就猜着是这样,所以我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那就是有关九小姐的事不能全对夫人说实话,只说夫人想听的就是了!” 雪莹没太听明白,“嬷嬷的意思是……” “你要是不知道夫人想听什么,不如就直接去问九小姐吧!” 雪莹还想问点儿什么,吴嬷嬷却已经转身走了,想着吴嬷嬷最后那句话,雪莹大着胆子去了姝林馆,既然吴嬷嬷让她直接去问九小姐,那就肯定有她的道理的。 拂柳看到雪莹来很是开心的对许姝道,“夫人派人来看小姐了!” 雪莹脸上的笑意略僵,只好先问候几句许姝身子如何的话,许姝笑着答了,末了突然道,“雪莹姐姐过来不止是想问这些吧?” 雪莹心头一沉,暗道吴嬷嬷果然是人老成精了,遂也把心一横将李氏的交代都说了出来,但是却没把吴嬷嬷的指点告诉给许姝。 许姝听完愣愣的,却又突然一笑,笑里有些悲凉,“罢了,母亲既然是不信我了,你回去尽管实话实说就是了,就说我是怕三婶为难四姐,就先拉了路嬷嬷下水,让三婶理亏,如此也就顾不上四姐那边了!” 说完许姝端茶送客,踏雪送雪莹出了门止不住叹息,“我还以为夫人派你来是来探望小姐的身体的,没想到却是……” 雪莹臊红了脸,羞愧的掩面而去。 王氏从路嬷嬷口中得知安氏已知郝氏有孕的事,心下大惊,暗自庆幸幸亏有许姝落水拦了那么一下,不然只怕郝氏的肚子现下已经没了,庆幸之余又恨安氏肚量小,连带着不喜路嬷嬷这般为虎作伥的奴仆,当即也不听解释,直接将路嬷嬷一顿板子打的气息奄奄的撵回家去了。 等王氏回过头来追查是谁泄露了郝氏有孕的事的时候,已经无从查起了。 许媛自知消息是从自己说漏了嘴的,怕被问责遂任凭王氏怎么盘问也不承认是自己说的,一时不是推给这个丫头,就是推给那个婢女的,再者当时许媛震惊之下也确实记不太清是谁跟自己说的了,只隐约记得是个眼生的婢子。 王氏追查无果只得悻悻放下,想着安氏既然已经知道了郝氏有孕的事了,也就索性不瞒了,正大光明的将三房纳妾添丁的事摆在了明面上。 如此一来许旸也十分高兴,困扰了他近二十年的长女马上就要出嫁了,新纳的美妾也终于名正言顺了,正所谓娇妻美妾在怀,齐人之福也不过如此了! 可安氏却是憋了一肚子气,许如在她眼皮子底下嫁了个顶顶好的婆家,夫君偷偷摸摸纳了妾,这个妾还是大着肚子的,自己十月怀胎却只生了个女儿,连带着婆婆也看轻了自己。 安氏越想越来气,恰新生的女儿嗷嗷啼哭了起来,只觉得分外心烦,叫来奶娘喂了奶,可是孩子还是不停的啼哭,安氏忍无可忍吼了一声,“哭什么哭?” 孩子哭的更大声了,奶娘一边哆嗦着道,“这是闹觉呢,一会儿就好了!”一边轻拍襁褓哄着婴孩。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着了,奶娘忙把孩子放进摇篮里,觑着安氏的脸色,盖好了被子立刻就出去了,生怕被安氏的怒火牵连。 谁知奶娘前脚刚走没多久,孩子就又开始嘤嘤哭泣起来,起初安氏还耐着性子摇摇篮哄着,可是哄了一会儿孩子反而哭的更大声了,安氏扬声又叫奶娘来哄,“奶娘!奶娘!人死哪儿去了?” 奶娘听着安氏火药味十足的声音不敢应声,索性猫在屋子里装作没听见。 安氏越叫声音越大,把孩子吓到了,孩子顿时闹的更厉害了,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安氏只觉得满心烦闷,随手拿起一个襁褓就砸了过去,刚好害在孩子头上,孩子的哭声被掩盖住了,听着也不那么尖锐了,安氏这才吐了口气。 春丽听到安氏的叫声进屋一看没看见奶娘,隐约似乎能听到婴孩微弱哭泣声,却听不大真切,可是四下里一看却看不见孩子,纳闷间春丽掀开襁褓一看,顿时吓的一跳,襁褓下的婴儿已经面色发紫,眼睛上翻了,一动不动的躺在摇篮里,顿时尖叫起来,“啊……” 安氏不耐烦的骂道,“叫什么叫!” 春丽颤抖着手指着摇篮,“十二小姐……十二小姐她……” 安氏顺着春丽的手指看过去,正好对上了摇篮里孩子的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及至看到被春丽扒拉到一旁的襁褓,安氏的脸上的血色顿时刷的一下没了。 春丽大着胆子伸出手指想去探一探孩子的气息,还没伸到孩子面前,安氏已经颤抖着嗓子吩咐她道,“去叫郝姨娘来,就说虽然老夫人给了她名分,可是我这个做主母的还没喝到她的茶呢!让她立刻来给我敬茶!” 86、了然 王氏才打了路嬷嬷一顿,以为三房就此可以消停了,没想到不到半天功夫安氏就抱着她那刚出生的小女儿哭天抢地的来了,还没到王氏跟前,就开始嚎哭了,“娘要给我做主呀!郝氏她要害我儿的命呀!她要把我儿捂死……” 王氏一惊,来不及指责安氏,先去看了她怀中的婴儿,探得一息尚存,不由松了口气,看安氏癫狂的状态喝骂道,“你不先请大夫跑我这儿来嚎什么?” 骂归骂,王氏还是立刻让人去请了大夫来给许十二小姐诊脉,安氏一直不停的哭诉着是郝氏害了她的孩子,“那郝氏看着温和软绵,实则是个绵里藏针的,我看在她也怀了老爷的骨肉的份上愿意喝她一杯茶,结果她却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拿襁褓捂我儿的口鼻,要不是春丽发现的早,我儿就要被她害死了……娘,这种坏心肠的女人不能留呀……” 王氏听的不耐烦了,只好叫人去把郝氏叫过来,“老张家的,你去把郝氏叫来,我且听听她怎么说!” 张嬷嬷去了片刻就回来了,脸色十分不好,“老夫人……郝姨娘见红了……”张嬷嬷说话间不时拿目光瞟着安氏。 王氏明白了,看向安氏,“你打了郝氏!” 安氏目光闪躲,硬着脖子道,“她都要捂死我儿了,我还不能打她几下吗?” 王氏哼了一声,又让人去给郝氏请大夫来安胎,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总算是把两个孩子都保住了,王氏松了口气,也不耐烦去追究究竟是郝氏要害安氏的孩子,还是安氏借机要除郝氏的肚子,一口气将两人通通禁足了,严禁两人再有往来。 如此郝氏是大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养胎了,安氏却愈发愤懑不平,可是郝氏那边她伸不过去手,就将怒气一股脑都转向许如了。 虽然有老夫人在,安氏明面上不能将许如怎样,但是暗地里搓磨却是少不了的,况且许如的嫁妆也要过她的手,安氏毫不客气的将许如的嫁妆克扣了大半,又将许如房里的灯油给扣下了。 许如的婚期本就很紧张,每天绣嫁妆都要熬夜到三更天,现下灯油没了,她想熬夜也不成了,偏白天又被安氏以教导之名给她请来的礼仪嬷嬷占了去,许如忍了两天总算是想明白了,横竖安氏都是不想她风风光光嫁人了,别说风风光光了,安氏压根就不想她像个普通人一样嫁出去,甚至巴不得这门亲事能黄了才好。可是明白归明白,许如也无可奈何,好在秦姨娘偷偷给她送了灯油来,才算是解了许如的燃眉之急。 第三天礼仪嬷嬷再来的时候还没到二门,就被安氏的人叫了去。 打发走了礼仪嬷嬷,安氏梳妆了一番就往王氏的上房去了,她可是听说了,今天张大夫人来了,她可是要让张大夫人好好看看她那未过门的儿媳妇。 王氏正与张大夫人闲话家常,忽见安氏来了,心中不喜,面上却不敢露,只是淡淡道,“你怎么不陪着十二姐儿呢?” “孩子睡了,媳妇想着许久没有看到母亲您了,就来给您请个安,没想到亲家夫人也在!”安氏虽答着王氏的话,眼睛却觑在张大夫人身上,见张大夫人神色凛然,一副十分正气的模样,心里便有了主意。 张大夫人与安氏见礼,瞧着安氏嘴角那不明的笑意,暗想她打听来的那些果然是真的,这许三夫人实在是不是个靠谱的亲家。 安氏在张大夫人对面坐了,笑着道,“原先我还怨恨大哥大嫂越过我家老爷和我给如姐儿订了亲,自从知道是订给夫人的儿子后,可是把我高兴坏了,夫人在京中虽不大走动,我却也是早有耳闻的,可是最和善的人了,偏我家如姐儿从小脾气就桀骜执拗,就怕她以后嫁了人要吃苦头,如今把如姐儿交给您呀,我是一千一万个放心!” 安氏明着是夸张大夫人和善,实则却是讽刺张大夫人压不住许如这个即将进门的儿媳妇,若张大夫人不知安氏底细,或许会被安氏这席话激怒,只是张大夫人早已打听了许家三房的事,所以并没把安氏的话放在心上,反而顺着她的道,“您放心,等四小姐进了我张家的门,我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定不叫她受半点儿委屈!” 安氏一梗,王氏却点头赞道,“如姐儿果然是好福气,虽然留了几年才嫁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嫁了个好人家呀!” 张大夫人谦虚的笑着与王氏寒暄,安氏心头不甘,探着头不时看外面,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嘴角不由带上了得逞的笑,甚至迫不及待的提醒王氏道,“母亲,外面好像来了什么人了?” 王氏扭头看向门外,果然跪了一个婢女,王氏看着眼生,便问道,“你是谁?来上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奴婢绿珠,是四小姐的婢女!”绿珠磕头道。 王氏看了眼张大夫人,又看了看安氏,接着问,“你有什么事?若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惊扰了贵客,家法的板子可饶不了你!” 绿珠看了眼安氏,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是一件什么紧要的事回禀老夫人!” 王氏沉声道,“说!” 绿珠道,“今儿礼仪嬷嬷来教四小姐礼仪,吩咐奴婢为四小姐盛装打扮,待奴婢给四小姐更衣时,却发现原本四小姐戴着的四喜如意簪不见了,可是奴婢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发现,奴婢去问教导嬷嬷,话未说完,嬷嬷就训斥了奴婢,奴婢以为嬷嬷的态度实在古怪,说不定那簪子就是嬷嬷拿了!” 安氏愣住了,这跟说好了的不一样呀!明明应该是许如偷了礼仪嬷嬷的东西才对呀!安氏看向绿珠,绿珠却哭道,“那簪子是小姐及笄那年的时候九小姐送的,小姐平常都舍不得戴的,今日却丢了,奴婢实在是没法向小姐交待呀!” 一个三四年前的簪子,许如却放到现在也舍不得戴,不是这个送簪子的人对许如来说很重要,就是这个簪子很贵重了,只是听着也不是什么稀有物件,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可是许如却如此在乎,只能说明许如在许家的日子过的并不好。 张大夫人了然于心了。 87、提前 绿珠还要再说再说什么,却被王氏喝止了,“不过一支簪子,也值得大惊小怪的?素芳,你同绿珠一起去找找,许是掉在哪儿了!” 王氏不想在张家人面前丢脸,不管东西丢了也好,还是被人偷了也好,本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只想叫她们速速离去。 素芳得令立刻去拉绿珠,绿珠见好就收的趁势跟素芳走了,安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想要的结果,一心去探个究竟,也匆匆告退。 张大夫人看着安氏的背影一笑,回头对王氏道,“今日我来是还有一件事要与老夫人商议,因怕您觉得为难,一直不好开口,刚刚看到了三夫人,倒是给了我勇气!” 王氏好奇道,“哦?夫人但说无妨!” 张大夫人道,“家中的老太太身子不大好了,我跟老爷商量后想将贵府四小姐与小儿的婚事提前,不知道贵府意下如何?” 家中老太太身子不好! 张大夫人说的隐晦,王氏却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张家老太太怕是病的不轻,想用婚事冲喜呢! 冲喜虽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好在许如是许家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所以王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既然如此,我们许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家,婚期提前也不打紧的,只要日后不亏待了如姐儿就是!” 张大夫人面露感激,“多谢老夫人!下个月二十八就是个好日子,您看如何?” “二十八呀!”王氏沉吟了,“这就只剩一个月多一点儿的时间了,过六礼怕是有点儿匆忙呀!” 张大夫人愧疚道,“虽然匆忙了些,但是礼数却不能费了,该有的都会有的,绝不会少一分半点的!聘礼都已经备好了,明日就能正式下聘了!” 张大夫人的最后一句话彻底消除了王氏的疑虑,只要聘礼不少就好,遂爽快的答应了,“也罢!既然早晚都要做一家人的,早些晚些又有何妨!” 许如的婚事就这么提前到下个月了,张大夫人在离开前本想绕去长房看看许姝的,走到一半却又放弃了,婢女不解,“夫人为何又不去了?” 张大夫人轻轻摇头,“没有必要再特意去说一声了,只要知道我今日来的消息,她那么聪明,自然就知道我来所为何事了!” 婢女问道,“夫人为何要更改婚期?就因为许九小姐的一封信?” “是,也不是!”张大夫人看了眼远处姝林馆的门匾,语调悠长,“难得瑞明肯点头成亲了,我自然要抓紧时间免得他又反悔,正好九小姐又来信恳求张家将婚期提前,今日看许三夫人的态度,我便也明白九小姐写信给我的原因了,九小姐对许四小姐是真的用心了!” 许如在许家的生活可谓是水深火热,安氏既然敢直接对许如动刀子,虽然许如有意瞒着许姝,可是许姝岂是她能瞒得住的?许姝知道安氏的暴行后,为了以绝后患,只能尽快让许如出阁,所以才给张大夫人写信陈情。 “可是这位许四小姐的品性究竟如何夫人您也不知道,就这样急急忙忙的娶回去……” 婢女的话没说完,张大夫人却懂她的担忧,“我知道,你是怕许四小姐品行不佳,可是我相信许九小姐的为人,既然是许九小姐肯花心思却维护的人,想必是有过人之处的!” “可……”婢女迟疑道,“万一许九小姐是受了许家或者其他的什么胁迫才如此的呢?” 张大夫人淡淡,“若是如此,我张家也会善待许四小姐,就当报许九小姐的恩了!” 许姝对张家是大恩呀!不仅救了张家的孩子,还让张家免于牢狱之灾,这样的恩情不是一门婚事就能报了的! 许如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了自己的婚期提前了,不用想就知道是许姝的手笔,正好脸上的伤也好,遂去了姝林馆,没想到姝林馆里正在收拾行装,看样子阵仗比上次去寒溪寺还要大一些。 “九妹这是要去哪儿?去寒溪寺吗?” 许姝摇头,“我要去桃花山庄住一阵,不过你出嫁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桃花峪虽然景致好,可是到底冷清的很,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那儿?” 许如不解,按理现在的形势对许姝是很有利的,虽然荣国公府还是没有提婚约的事,但是与许家的日常来往却密切了起来,可是许姝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要走。 “就是想去清净清净!”许姝将嫩白的指尖相叠在一起,脸上的神情有几分落寞,“大姐安定下来了,四姐你也要嫁了,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许姝这样的语气让许如心头突然笼上一层恐慌,好似许姝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一样,“你不是说等我成亲的时候会回来的吗?你可别食言!” 许姝点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吧!” 这样的保证却并没有缓解许如心头的沉重,反而越发觉得不安了,看着许姝那病态的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许如突然眼角发酸起来,她亏欠她太多了,她本就不纯的相救却让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倾力相护,她何德何能呀! 突然看见踏雪抱着一件棉袄放进衣箱里,许如怔怔的回头看着许姝,“你要去住多久?”她以为她成亲的时候许姝回来后就留在府中了,可是看这行装,许姝是打算在桃花山庄住到过年? “不知道……”许姝低声道,“也许以后就不回来了呢?” 仿若巨石重重的砸在心头,许如嘶哑着嗓子有些不可置信,“为……为什么?” 突然想起许姝那句落寞的了无牵挂,许如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顿时不再追问了,“也好,那边儿清净,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扰你了!” “是呀,那种可以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坐一整天的日子真的是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她第一次进宫之后,那样的日子就远离了她,她渐渐活成了别人口中的许九小姐…… 88、离家 许姝出发去桃花山庄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送,独许晖要送她去庄子上,却被许姝坚决的拒绝了,她带着姝林馆上上下下的婢女仆人,拉着三大车东西慢慢悠悠的出了城,头也不回。 到了晌午时分,在路边的酒家打尖,要了吃食酒水,许姝坐在包房里,打发走了所有随侍的人,不过片刻,窗子里闪进一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庄离。 庄离一进来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才开口,“你让我帮你换的那块石头已经换好了,换出来的石头也按照你的吩咐卖了,得了一万两银子,说好了呀,咱俩五五平分的!” 说着庄离掏出一踏银票来,“这是你的五千两,你数数!” 许姝接过钱却没有数,“多谢!” “咱俩谁跟谁呀?跟我客气什么!”庄离套近乎的往许姝那边挪了挪,忽的想起那日许姝冷冷吐出“死人”两字时的神情,又吓得挪得更远了些,挪了之后又觉得自己太过刻意了,遂又挪回来一半。 听着庄离挪来挪去也没坐定位置,许姝不禁莞尔,“我就这么可怕吗?” “没有,没有!”庄离打了个哈哈,却还是不敢再次靠近许姝,和许姝之间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了,呷了一口酒惬意道,“还是出来了好呀,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去墙上做记号了,还要防着被不相干的人看见,深宅大院就是麻烦!”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麻烦!”许姝捏着银票调笑道。 庄离赞成的连连点头,“这话是真理!绝对的真理!女人越多越麻烦,一点儿也不假!你让我换的那块石头送进宫的时候我还特意溜进去看了一眼,怕被人认出来是个假货!看完之后顺便去后宫转了一圈,啧……那叫一个热闹呀!” 宫中女眷众多,又大多出身名门望族,要有身份有身份,要背景有背景,为了争宠夺权自然会使出百般手段来,许姝每次进宫都能感受到宫中的暗潮汹涌。 “你进宫就为了看一眼那石头?”许姝挑眉,显然是不相信的。 庄离嘿嘿笑了,“最近身手精进了不少,要找个地方试试!” “所以你就进宫了?就为了试试自己的身手?” 庄离真诚的点头,“诚然如此!” 许姝扭过身不再听庄离的满口胡话,“罢了,你不说就算了,左右与我没干系的!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你若有事来求我,可别怪我记仇跟你翻旧账!” 庄离扶额叹息,“小祖宗唉!我就是接了个活,替人送封情诗而已,你连这种事也感兴趣?” 许姝却翻了脸,“出去!” 庄离愣住了,“啥?” 许姝冷冷道,“既然你一句实话也没有,我就没必要跟你浪费口舌了!” 庄离也冷了脸,“你嫌我谎话连篇,你自己呢?骗我的还在少数?” 许姝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了你?若是有,我定给你负荆请罪!” 庄离道,“你换那块石头真就为了卖钱?你就真缺那点儿银子?若是真缺钱,你又为何让我将石头卖给指定的人?你以为你跟吕家的恩怨瞒得过我?那石头现在可是砌在了吕家的地基里!” 许姝淡声道,“石头我确实是卖了钱了,我骗了你了吗?” 庄离气道,“我进宫也真是送情诗去了!” “关键是送给了谁!”许姝凝视着庄离,无视他的愤怒。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做什么?”庄离没有直接回答许姝的问题。 许姝道,“我知道你现在在替东海王做事,你说你送的情诗,这就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了!” 庄离惊讶道,“十几年前你都没出生呢!这么久远的事你都打听?” 许姝突然一笑,“看来我猜对了!你确实是将信送给了那个人!我出生前,东海王,皇宫,情诗,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庄离垂下脸,“果然女人就是麻烦!你就是麻烦中的麻烦!” 许姝却正色道,“皇室的事你少掺和!我知道你从不食言,从不毁约!所以,东海王的钱拿到后就尽快抽身吧!” 许姝的语气好似她知道什么重大而可怕的事一样,庄离忍不住八卦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记得你进宫的次数也少的,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许姝“白了他一眼”,“我知道的并不会比你知道的多,所以,不用来套我的话!而你,明知道东海王的意图,还要搅和进去,显然是有你自己的打算,尽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是了!” 庄离讨了个没趣,不由摸了摸鼻子讪笑一声,“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只是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辈子都浪迹江湖,总要立业成家的!” “那希望你押宝押对了!” “东海王……”庄离欲言又止,“暂时看着还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许姝愣怔了片刻,微微叹了一息,“东海乃富裕之地,东海王又有才干,也有野心,只是局势并不利他……” 许姝分析的很对,庄离赞同道,“确实如此!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变节可非君子所为!”许姝揶揄了一句。 庄离道,“前一刻你可是主动怂恿我改弦易张的,怎么现在又笑话起我来了?” 许姝笑了一声,“你本就不是君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庄离哀嚎道,“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会为我考虑,果然是笑话我来的,可怜我还没听出来,又白白给你添了笑料!” “且还能笑的一时,快活一时的!以后我就是想笑也未必有机会了!” 许姝忽的看向庄离,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语气里似是隐藏着浓浓的不舍和不甘,这让庄离产生了一种不详的感觉:许姝她出了什么事?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我这样的祸害一定能让你笑一辈子的!” “一辈子……”许姝呢喃着,似有无尽的向往,“一辈子那么长……长的让人羡慕……” 89、你是 许姝惯用的东西和仆从全都被带到了桃花山庄,因许姝早前说要来住,许晖已经派了人将整个山庄里里外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得了许姝来的消息,看守山庄的一房奴仆也早早的就等着了。 虽然许姝带来了很多人,可是跟偌大的山庄一比,还是显得冷清寂寥了,配上山间入秋的丝丝凉意,更显凄凉。 只是许姝却对这样的清净满意极了,饶有兴致的吩咐下人们归置物件,大有长住下去的趋势。 山庄地大,来人又少,许姝给每个人都分配了好几间屋子,比起在府中和别人同居一室,山庄里虽然冷清,但是却自在舒适多了,一时人人都兴高采烈的,这样欢快的气氛也感染了许姝,嘴角的笑意一直延续了许久。 庄子上的日子果然清闲,许姝再也不用早起晨昏定省了,也不用时刻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以防突发事件,她可以彻底的,完完全全的放松下来,做她想做的事,过她想过的日子。 可是紧绷了那么多年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后,许姝却开始觉得不习惯了,最初很享受这样发呆放空思绪的状态,过了两天却开始觉得无所事事起来,好在桃花峪是个风景极佳的所在,许姝无聊之际就会不带随从,独自拄着手杖在庄子附近走走散心,偶尔也采些奇奇怪怪的野草野花回来,虽然踏雪挽风等人十分担心她的安危,但是许姝却坚持一个人去,如此平安出去又回来几趟之后,踏雪等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由着她去了,只是到底还是怕出了什么意外,给许姝带了许多救急的东西在身上,甚至连吃的都要给她包上一包。 许姝将踏雪包给她的点心挂在手杖上摸索着往北边的树林里去了,她每日都往更深处走一点,连走了三日都还没有走过这片树林。 虽然开始入秋了,但是树林还是如夏日一般的郁郁葱葱,连着晴是十数日,地上干枯的杂草枯枝被晒的松软而干燥,踩上去会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偶尔还会惊起一只胆小的鸟儿惊慌失措的飞向高高在上的枝头。 许姝一边按照记忆中昨天的路线继续往前走,一边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却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这气味是…… 许姝还来不及分辨鼻尖萦绕的异味,发出气味的主体已经“哼哼”的靠近了:是一头野猪!许姝松了口气,将手中的点心用力的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扔过去,果然声音就远了。 可是许姝却并没有趁机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利落的爬上了一旁的树上:今日的树林格外的不一样,不仅仅是一头野猪,还有其他的东西在! 野猪一般都是夜间才出来活动的,可是今天却在白天就出来了,只能说明有人去了它的栖息地,惊扰到了它,所以她才能在大白天的碰到它。 许姝抱着树干,紧紧的贴在树上,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树叶丛中,才坐定,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风声,再然后就是野猪的惨叫声。 原来是有人狩猎! 许姝放心了。 果然,片刻后就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停在了传来野猪惨叫声的地方。 一个低哑的男声道,“不是,继续找!” “是!”不止一个同样差不多低沉的男声回答道。 不是在狩猎! 许姝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马蹄声渐渐远去,就在即将消失的时候,突然想起阵阵马儿的嘶鸣,和男人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再然后就是渐渐走近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最后停在许姝所在的那棵树下。 许姝吓的大气也不敢出的紧紧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生怕被下面的人发现了。 树下的人似乎是停下来再休息,靠在了树干上,许姝的耳朵贴在树干上,都能听到树下的人心跳和呼吸——他受伤了! 沉思间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许姝来不及惊呼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只是却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树下那人的怀抱,看来刚刚自己腿上的剧痛也是他的手笔。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证实了许姝对他受伤了的猜测,许姝揉着剧痛的小腿缓缓站了起来,那人也没阻止,甚至在许姝行动不便不太能站稳的时候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站定后许姝掏出手帕慢慢擦着手上的血迹,那是刚刚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摸到他胸口时沾上的,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血,还没擦完手就听那人问道,“你在树上多久了?” 声音淡雅沉稳,可是许姝仍然能分辨出这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 “在它死之前不久!”许姝指了指死去的野猪的方向诚实的回答。 那人挑眉,似是信了许姝的话,又见许姝擦血迹的动作慢条斯理,丝毫不见惊慌,不由对她生出几分兴致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看你似是目不能视,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采药!”许姝简短的回答道,手上黏腻腥臭的血迹让她灵敏的鼻子备受折磨,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是大夫?”那人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 许姝摇头,“我并不精通医术,只是跟家中医女学了个皮毛,我采药是为了制香!” 这人受了伤,现在应该需要有人给他处理伤口,所以他在误以为自己是大夫后会有一闪而过的惊喜,虽然不知道这人的目的,但是只要他觉得自己还有可用之处就不会对自己下杀手,这样想着,许姝那颗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原来你还是个世家小姐!”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略带调侃道,“只是大家闺秀竟然也会爬树?” “原来落魄乞儿竟也是杀人如麻之人!” 从树上落下来的那一刻许姝就觉得面前这人身上的气息格外熟悉,直到刚刚才想起来,这个人就是那天从寒溪寺回来的路上掉在她马车上的乞儿,他们身上的杀气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许姝!”那人肯定无疑的凝视着许姝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 他怎么就忘了呢?这京中眼盲之人里有这份胆识和气度的除了许姝还能有谁? 90、警告 许姝点头,“是,我是许姝!” 那人身上的杀气瞬间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复杂的气息,最终却只道出了两个字,“谢谢!” 许姝轻轻摇头,“不必,你并不是缺钱的人!” 那人轻轻一笑,“我是谢你替我解围!” 这次许姝默认了,并没反驳。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许姝弯下腰摸索着寻找手杖,可是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一刻手杖也脱手了,此刻她又看不见,哪里能找到手杖。 “你在找这个?”那人将手杖递到许姝手边。 许姝抓住拽在手里,“多谢,我该走了!” 哪怕此刻眼前的这人对自己没有敌意了,可是这里却不是一个安全的所在,许姝只想尽快远离。 “等等!”许姝转身的瞬间那人却叫住了她。 许姝顿住脚步,却并没回头,等着背后的人的下文。 后面响起窸窣的碎响,是那人站了起来,然后走近许姝,将手按在她的肩头低声道,“你走错方向了!走这边!” 肩上温热的手带着浓烈的压迫感袭来,许姝下意识的颤了一颤,明明自己是往来的方向走回去的,可是许姝还是沉默的点头,任由身后的人按着自己的肩将自己掉转了方向。 许姝拄着手杖走的很慢,一开始那人还很有耐心的等着她,可是渐渐的,许姝能感觉到他身上强忍的不耐,可是许姝却并没有因此而加快步伐,心中甚至有些期待希望那人受不了自己磨蹭的速度而丢下自己。 可是许姝的心声并没有变成现实,那人忍无可忍之际终于咬牙伸手了,“得罪了!” 那人的手揽住许姝的腰轻轻一提就将许姝抗在了肩上,然后快步走向前方。 许姝被倒抗着,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大脑,而且在他加快的步伐下,许姝被晃的翻江倒海,险些都要吐出来了,只能摸索着抓住他腰间的衣襟以减轻晃动。 就在许姝的手抓住他衣襟的那一刻,许姝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身体剧烈的一颤,快速前进的步伐也停滞了一瞬,许姝便明白他的伤在腰间,她刚刚碰到了他的伤口。 走了约有半刻钟,那人终于把许姝放了下来,“你竟然这样轻,与七八岁的小儿一般!” 虽然他努力做出轻松的语气,可是却掩饰不了他虚浮的气息,而且刚刚手里湿漉漉的衣襟也说明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许姝不知道他将自己带到了哪儿,但是暗忖应该不会离山庄太远,待他体力不支之际,自己正好脱身。 “这是你家的后门!你进去吧,我走了!” 那人执起许姝的手放在门环上,然后松开,“我被仇家追杀,你来的路上必然有杀手埋伏,所以我绕了路带你从后门回来,你于我有恩,我不能连累了你!” 说完那人果然转身走了,许姝握着门环呆了一瞬就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晕倒了! 许姝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对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人心软的时候,在那人晕倒之后她本可以直接进去,而将他丢下不理的,可是最后却鬼使神差的将他带了回来,还让露荷给他处理了伤口,还让他睡在了自己床上。 许姝仔细摩挲着手中的箭头,想从上面得到更多的信息,这个箭头是露荷从他背上挖出来的,箭头扎的很深,幸而没有伤在骨头内脏,只是箭头上留有血槽,加快了伤口的失血速度,导致他失血过多而晕倒。 “小心,这箭刃很锋利!”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突然出声提醒许姝。 许姝轻轻搁下箭头,唤来露荷再比给他把脉,露荷红着脸进来,一直低着头不敢正视床上的男子,哆嗦着诊完脉立刻离的远远,“这位公子是伤并没有伤到要害位置,只是失血过多,好好修养就可以了!” 许姝点点头,露荷立刻就出去了,露荷离开的速度太快,让许姝忍不住有些诧异,正好挽风进来送药,许姝便招过来低声问道,“露荷怎么了?” 挽风瞥了眼床上赤裸着上身喝药的男人,脸上也微微红了,“没……没什么,不过是从未见过外男,难为情了!” 想起露荷刚刚给那人处理过伤口,许姝似是明白了露荷的慌张从何而来,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面对陌生男子总是有些羞涩的,幸而自己看不见,倒是省了很多麻烦事。 “你也下去吧!”挽风也是未婚女子,许姝遂也摒退了她。 挽风看了看已经躺下的男子,又看了看许姝,有些欲言又止,“小姐……奴婢留下来陪您吧!” 许姝摆摆手,“你出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挽风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许姝拿着箭头走到床边坐下,“我听你声音已经恢复了生气,露荷也说你的伤无大碍,今日留你歇一晚,明天一早你就离开吧!” 看着许姝拿在手里的箭头,床上的男子不知许姝究竟猜到了多少,可是听她不容分辨的逐客的语气,想来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个危险的所在,遂也不多言,只点头道,“多谢你救我!明天一早我定会离开!” 许姝对这人的识时务颇为满意,将手中的箭头交还给他,“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男子看了看床上的被褥用具,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你的床?” 许姝点头,“这里虽然地处荒野,但是也人多口杂,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就将你带到了我的房间!” 纵然挽风露荷等人许姝信得过,可是这桃花山庄里除了她带来的侍婢,还有许家其他的奴仆,她不能保证这些人也会守口如瓶,所以只能避开他们了。 “那你睡哪儿?”男子看着窗边已经铺呈好的榻,有些明知故问。 许姝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榻上坐下,以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男子突然对许姝这种落落大方毫不避嫌的态度产生了兴趣,“若是今晚你我同居一室的事传了出去,许家是不是就该将你嫁与我了?” “公子玩笑了,许家高攀不起!”许姝端坐在榻上,神色间是不容侵犯的肃穆和警告。 91、天命 许姝果然都猜到了! 男子微微叹息,还要再说什么,却又听许姝道,“这里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 许姝的语气不容反驳,男子点点头,突然想起许姝看不见,只好道,“我现在就离开!” 许姝并没有拒绝,男子失笑道,“你竟然这样狠心,我刚刚可是救过你的!” “救过我?你真的救过我吗?”许姝嘴角漾起一丝冷笑,“若是真有埋伏,你又怎会安心的送我回来?追杀你的人应该都已经命丧你手了吧?你所谓的不想连累我,其实也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利用我的心软带你回来让我的医女给你处理伤口!” 男子苦笑道,“你这样说也很是有几分道理,既然如你所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也该走了!” 男子翻身下床,却没找到自己的衣服,许姝似乎猜到了他在找什么,指着床边的桌子道,“你的血衣已经处理掉了,这里有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裳,你且将就着穿吧!” 男子也不嫌弃,很快穿上了衣服,露荷的医术不错,伤口处理的很好,包扎的也很到位,男子穿衣的过程中伤口都没有再次崩裂。 “我走了!”男子走到了门口,突然又回头道,“我叫周谨!” 许姝身子微动,握紧了双手,不发一声,只作没有听见。 周谨勾唇一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男子才出去,挽风和露荷立刻进来了,还来不及说话,就见许姝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厉的口吻吩咐道,“今天的事你们都要把它忘的干干净净的!” 露荷被许姝的脸色吓到,怔怔点头,挽风看着许姝的神情,那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一夜许姝失眠了,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盯着两个青黑的眼眶,吩咐人备车前往寒溪寺。 许姝有一阵没去寒溪寺了,寺里的姑子们看到她很是开心,“九小姐有些日子没来了!师傅她老人家看到您一定很开心!” 正说着话,突然一个小姑子过来道,“师太请九小姐过去!” 许姝的心一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坐吧!”妙凡师太斟了茶给许姝,“我料得你这几日该来找我了?” “师父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事?”许姝惊讶的问道。 妙凡师太更惊讶了,“难道你不是为了太皇太后的诞辰来找为师的?” 许姝恍然,最近太放松,这么重要的事她差点儿都要忘了,忙掩饰道,“自然是为了这件事!上次进宫,太皇太后娘娘特意叮嘱我在她的寿诞一定要进宫赴宴,只是我却不知该送什么贺礼,所以来请师傅帮我参详!” 妙凡师太点了点桌上的盒子,“这是从天竺传来的妙法莲华经的原本,本是为师珍藏,太皇太后笃信佛道,送这个给她最合适了!” 许姝感激的接过,“多谢师傅!” 拿着盒子,许姝突然问道,“为何太后娘娘的寿辰却从无贺寿筵席?” 妙凡师太含笑道,“你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太皇太后的寿诞!” 许姝也不否认,“师傅还未为徒儿解惑呢?” 妙凡师太道,“太后的寿辰是先帝的祭日,所以自从先帝薨逝后,太后就再也没有庆贺过寿辰了!” 史书记载先帝是病逝的,先帝自幼体弱,登基后又勤于政事,最终积劳成疾,可是先帝真的是病逝的吗?为何先帝薨逝后继位的却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他的胞弟? 结合先帝辞世后的一系列事情,还有昨天碰到的少年男子,许姝忍不住有这样的怀疑。 “孩子,生死无常,人各有命,天命不可违呀!”聪慧如妙凡,一语中的的道破了许姝心底的疑惑。 妙凡师太突然没有由来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却点醒了许姝,这世道上有许多事并不是天命不可违的,所谓天命更是人心! “多谢师傅!徒儿明白了!” 妙凡师太含笑道,“你明白了就好,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许姝摇头,“我并没有想插手,只是忍不住好奇罢了……更怕惹祸上身……”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大抵最能形容此刻许姝的处境了,她真是恨死了自己的一时心软,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无故惹来波澜。 妙凡师太安抚道,“你多虑了,既然是没有摆到明面上的事,你只当作不知便是!” 许姝稍微安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妙凡师太点头道,“祸福相依!端看造化了!” “对了!”妙凡师太又道,“前些日子慧云去化斋,看到了阿怜!” 许姝一怔,想起了那个被吕家收买引诱自己前去后山的少女,那样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她……现在怎样了?” “慧云说看到她已经梳了髻,许是已经嫁了人!” 阿怜才十三就嫁人了…… “嫁人了也好,以她的心机只要不作恶当是可以过的很好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许姝并不同情她,也不再恨她了,虽然她害过自己,可是许姝从不擅长秋后算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来的这样早用过早膳了吗?”妙凡师太看了看钟漏问道。 许姝摇头,“心中有事,实在是睡不踏实,就来找师傅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我让慧云带你去吃些东西!”妙凡师太叫来了慧云。 离了禅室,许姝问道,“阿怜是真的嫁人了吗?” 慧云迟疑了片刻道,“算是嫁了吧!” “何为‘算是嫁人了’?” 慧云拧眉道,“她虽然梳了妇人的发髻,可是却穿了一身婢女的衣裳,当是做了大户人家的妾室,她看到我的时候很是得意,大约过的还不错!” 许姝凝神一想也就明白了,阿怜是个孤儿,离了寒溪寺也就没有别的去处了,许是落入人贩子之手被卖到大户人家里为奴为婢了,而阿怜又有几分姿色,被男主人看中而收房,阿怜聪明有心机,自然会过得不错,但愿她从此一心向善吧! 92、回来 周谨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许姝又得了妙凡师太指点,渐渐放下了这件事,只当是她无聊而平静的日子里的一个小插曲,偶尔想起时却迅速抛下,不敢深思。 过了月余,临近许如的婚期,许姝收拾了一番打道回许家,同她离开时一样,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是这次她轻装上阵,几乎没有带什么行礼,俨然是打算等许如出嫁了就又回去的。 去给李氏请安时又碰上了许婷。 这些日子许姝虽然不在许家了,但是齐家来人送物依旧是十分勤快的,相比较之下宋家的态度就显得格外冷淡了,许婷心中不平,可是又不能表露出来,怄了一肚子的苦水,看到许姝更添几分烦闷。 “九妹回来了!”不温不热的语气,好似许姝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许姝点点头,“回来看看母亲和四姐!” 许如只是隔房的堂姐却让许姝如此挂念,而一母同胞的亲姐妹面对面却只字不提,许婷怪笑了一声,“那是要多看看了,嫁了人可就不容易再见了!” 许姝也是一笑,“那倒无妨!左右我是个闲人,我去张家看她也是可以的!” 许婷一噎,没了话说,听到身后的门响,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氏出来了,脸上便挂上了温柔的笑意,抬手理了理许姝的衣襟,“九妹你也真是狠心,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一不写封信回来,二也不派人回来报个信的,直叫母亲日忧夜忧!” 许姝听到了李氏的脚步声,便知道许婷这番话的用意,却并不戳破她,“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我一向只有有事的才会报信的,若是平白无故的写了信回来,反而要吓着母亲了!” 李氏接话道,“人回来了就好!庄子上住的还习惯?” 许姝点头,“虽然冷清,但是正适合将养,女儿还想多去住一阵子!” 李氏上下打量了许姝一番,见许姝脸上带了几分红润,也不由点头,“你身子要紧,住上个一年半载也无妨!” 李氏嘴上说着关怀的话,眼里的笑却未达眼底,许姝似是感受不到李氏的生疏,如常的挽着李氏僵硬的臂膀随着李氏进了屋,许婷在李氏身后皱起了眉头。 许晖下衙后听说许姝回来了立刻赶回家去,兴冲冲跑进春晖园,却只见到了李氏,李氏看了眼行色匆匆的许晖,淡漠道,“她回姝林馆了!” 许晖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身就走了,李氏恨恨的哼了一声,许晖却头也不回。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是紧赶着去见……”后面的话似乎太过恶毒,李氏突然觉得难以启齿,悻悻的住了嘴。 吴嬷嬷自从上次地契的事被李氏迁怒后,自觉与李氏中间隔了一层,不再是亲密无间的主仆关系了,遂也不敢接话,只作没有听见李氏的牢骚。 说出去的话却没有得到回应,李氏更觉难堪,却将满肚子的怨气记在了许晖的头上,“谢家那边的帖子拒了吧,就说我身体欠安,去不了了!” “是!”吴嬷嬷总算是出声了。 谢家有个庶出的女儿到了说亲的年纪,李氏记着许晖说过要给许杉娶亲的话,遂想考察一番,只是现下李氏恼了许晖,便迁怒到了许杉身上。 许晖自是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坏了庶子可能成的一门亲事,还没进门就高兴的大声道,“姝姐儿回来了?” 门下的帘子是卷起的,许晖自己进了门,隔着珠帘看到次间有人影,遂转头进了次间,果然看到了许姝。 许姝正拿了一个九连环在手里,许晖奇道,“这九连环你五岁的时候就能解开了,还拿着做什么?” 五岁的时候许姝还没眼瞎……许晖眼里闪过愧疚。 “母亲说七弟的九连环坏了,我想起我还有一个,就想找出来拿给七弟!” “这么快就坏了?”许晖蹙眉,许桦的白玉九连环价值不菲,还是他亲自买回来的,这才买回来不过三天功夫,竟然就坏了。 “母亲说是婢女失手摔了!”许姝将检查完的九连环放回盒子里递给拂柳,“你将这九连环送去母亲那边!” 许晖不相信的摇摇头,对许桦的失望毫不掩饰的挂在脸上,“摔了就摔了吧!” 反正他也不会再买第二个了,许姝五岁就能解开的玩意儿,许桦都七岁了却连第一环都解不开。 “我这个九连环是精钢所制,不怕摔的!我这儿还有几个木制孔明锁,待会儿找出来了也给七弟送过去!” 许晖摆手,“你留着吧!他也就一时兴起,别糟蹋了东西!” “那我送给瓒儿和阿琦吧!”许姝还是让人把东西找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许姝小时候玩过的,许晖看着这些不禁唤起了多年前的记忆,一时感慨万千,“你从小就喜欢玩这些,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里头,就属你最擅长了!我记得你第一次解开九连环的时候高兴的跑来告诉我,跑的太快了,在书房的桌子上把额头都撞破了!” “这些事父亲竟然都还记得!”许姝摸着额角的位置,那里有一处小小的凸起,虽然被头发盖住了看不见,可以摸上去却可以感觉到。 “为父当然记得……为父会一直都记得!” 那是许姝最后能看到光明的一段日子了,之后不久的大火就夺去了许姝的眼睛,从此许晖的内心就一直饱受煎熬。 “对了,父亲,张大夫人送来的药材我拿去配了一副药,吃了几日感觉甚好,早起的时候眼睛不再觉得干涩难耐了!” “真的吗?”许晖喜道,“那真是太好了!为父再寻一些给你,你三叔最是会收罗这些东西,我去找你三叔帮忙去!还有你二舅舅,他路子多!忠勇伯……” 许晖突然顿住了,对着许姝笑道,“你放心吧,用不了几日一定将药给你找来!” 许姝浅笑道,“配好的药还能吃两个月的,父亲不用着急!” “好,好!”许晖点头答应了,许姝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联系起刚刚的停顿,宋家发生了什么? 93、停职 许姝回来的第二天宋家的人就登门了,来的是宋二老爷夫妻,联系起昨日许晖那欲言又止的停顿,许姝几乎可以肯定宋家一定是出事了,她离京不过一月,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许姝揉了揉额头,有些不想去打听,正要把心一横不理会,雪香突然来唤许姝,道是李氏有事寻她,“夫人有急事找九小姐,九小姐快随奴婢走一趟!” 拂柳拉住雪香问道,“夫人有什么事找小姐?宋二夫人不是来了吗?夫人怎么得空见小姐?” 雪香戳了拂柳一指,“你个小妮子还敢质疑我,我还敢骗九小姐不成?真是夫人找九小姐!” 拂柳撇嘴,“小姐正在制香,不让打扰!” 雪香急了,“夫人交代,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旁的事都先搁一搁!” 拂柳不愿意去打扰许姝,雪香急了正要掐她,许姝却突然推开里间的门,“我这就换了衣裳随你去!” 不出许姝所料,在李氏处果然“见”到了宋二夫人周氏,只是今日的周氏却仿佛老了十岁,当然许姝是看不见的,她只能从周氏不安而又焦急的声音里推断出她脸上一定是更胜一筹的惶恐。 “太皇太后娘娘寿诞贤侄女可是要进宫贺寿?”一见许姝,周氏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许姝点头称是,李氏在一旁道,“上次进宫时太皇太后娘娘就要姝姐儿一定要去的!” 李氏说的与有荣焉,却又透着一丝不可琢磨的妒忌,毕竟作为母亲的她却没有那个资格进宫为太皇太后祝寿。 周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贤侄女大方知礼,甚得太皇太后娘娘的欢心,在太皇太后娘娘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 说得上话! 这话可有深意了,许姝不禁望向周氏的方向,隔着黑不见光的布带,也想看清周氏内心深处的想法。 李氏看了眼周氏,又别过头去,显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氏无奈硬着头皮开了口,“太皇太后娘娘今年是整寿,皇上下旨要大办盛宴,不知贤侄女可备好了寿礼?若是没有,我这儿还有两样拿得出手的物件!” 今日的周氏格外热情,热情中带着忐忑和急切,全然不见她以往的骄傲和眼高于顶。 “多谢夫人,只是师傅早已帮我备好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许姝婉言谢绝了周氏的好意。 周氏满脸堆砌的热情出现了一丝裂缝,看了看李氏,李氏却不帮腔,周氏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不说话了,纵然她有求于人,也不能这么晾着人,许家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有个许姝,从前她连正眼都不看许家一眼的,哪轮得到许家人在她面前摆谱了! 一片静默下,许姝开口道,“雪香说母亲有急事找我?” “啊……是有事!”李氏又看向周氏,周氏垂着眉眼不接话,李氏心中不满,就听许姝又问,“既然是急事,母亲就快说呀!可别耽搁了!” 李氏把心一横,把事情推到了周氏身上,“是宋二夫人有事找你!” 这下周氏不得不开口了,不过这样也好,虽然窘迫,却也好过苦于开口了,“是这样的,听说太皇太后娘娘应允贤侄女可再带一人进宫,可有此事?” 许姝点头,周氏终究咬牙道出了目的,“若是贤侄女不嫌弃,可否带了我去?” 这下许姝是真的诧异了,以忠勇伯的门第和宋二老爷的官职,周氏当是进宫朝贺的外命妇之一,为何此刻却来要自己带了她进宫? 许姝诧异间,李氏轻咳了一声,“左右姝姐儿你也没有旁人要带的,有宋二夫人陪着你,为娘我也放心!” 李氏这是示意许姝答应,许姝便应了声,“好!” 周氏长吁一口气,似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却也只放松了片刻便匆匆起身告辞了,李氏欲留她,“宋大人还在与老爷商量事情,夫人再稍坐片刻!” 周氏一刻也不多留,“我去催催我家老爷!”说着便走了。 待周氏走远,李氏才对许姝道,“太皇太后娘娘诞辰那日,你与宋二夫人进宫之后若是她要去找人,你不要拦着,自去忙你的就是!” 李氏一席话算是道出了周氏所求的最终目的,只是许姝还是不明白为何周氏不能自己进宫,而要来求她了呢?只有没有资格的人才会另想他法,可是周氏明明应该是有这个资格的,难道是宋家出了什么事? “宋家出了什么事了吗?”许姝问道。 李氏顿了片刻,隐晦的回答道,“听你父亲说忠勇伯卷进了一桩案子里头,宋二老爷也被连累的停了职!” 难怪!宋二老爷被停职,宋二夫人自然就失去了进宫的资格,所以才来求自己了,宋二夫人进宫是为了找人求情疏通关系的,可是她要找的人是谁呢? “那会影响与我们家的婚约吗?”许姝又问。 李氏神色一暗,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懊悔,“当初也没料到宋家会出这种事,早知道如此就不该那么轻易的答应了!” 李氏的语气满满的都是对当初与宋家定下婚约的后悔,似是忘了当初宋家许下婚约时的渴望。 “既然与宋二老爷无关,想必会无事的!”许姝说着不痛不痒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的话,宋二老爷既然被停职,至少说明他本人在这件事里也是过错的,但是尚未被定罪,大抵是因为还在收集证据。 李氏神色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反而更加的心事重重,显然也是不信许姝安慰的话了,却又忍不住希望真的可以如此,“但愿吧……” 若是宋家出了事,两家已经定下的婚约又不能作废,她的婷姐儿只能嫁进宋家去,那个时候宋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只是降职罚俸也就罢了,可要是是贬官,甚至夺爵该如何是好?她的婷姐儿这一辈子难道就要毁在落没的宋家身上了吗? 不!不可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惶恐间,李氏的目光落在许姝身上,渐渐燃起希望的火焰。 94、贪污 许姝终究没能做到不管不问,李氏那灼热的目光紧锁在她身上时,哪怕她沉浸于无边的黑暗中,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热切和不容拒绝,她从来就不能拒绝任何为许家出力的事。 转头一打听,许姝便明白为何周氏终于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了,宋家这次是摊上大事了! 朝廷特派的观察使查到剑南道的巨大贪污案,涉案金额高达六千万两白银,涉及七道五十二州,与案官员多达六百余人,宋家也被牵连其中。 这场牵涉甚广的贪污案起因是因为夏天的一桩告御状的闹剧! 今年七月,泸州江安县县令黄道安突然击响了闻天鼓,声称有人冒名顶替了他前往江安县任职,现在的江安县县令是假冒的,他才是真的,他在上任的路上遭到了匪徒截杀,却侥幸逃出生天,历经坎坷终于到了任上却发现江安县县衙里已经有了一个县令,也叫黄道安。 联想起路上突然冒出来的劫匪,黄道安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乔装打扮后潜藏在县衙附近观察打听,经过半年的打探终于查清了事情的始末,并收集到了相关证据。 黄道安带着证据向泸州刺史揭发此事时却反遭泸州刺史刘德仁陷害,黄道安这才明白泸州刺史与冒名顶替他的人是一伙的,黄道安重金收买了要秘密处死他的行刑者换得一条生路。 黄道安不甘心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换来的仕途官职就这样被人顶替,又分辨不出究竟还有谁跟刘德仁他们是一伙的,凭着读书人的傲气和胆识,黄道安终于走上了告御状的路。 当闻天鼓被击响时,看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黄道安时,群臣诧异之际却并没有当回事,只当又是哪个屡试不第的举子精神失常了。 可是当他说出有人冒名顶替了他任职一方父母官的事,并且言之凿凿,有条有理时,终于让高高在上的帝王侧目,为了查明真相,皇上将所有有关这件事的消息都封锁了,并秘密派遣了观察使前往泸州查证。 没想到观察使到了剑南道却发现冒名顶替的事并不是个案,似黄道安这样被人冒名顶替了官职的官员多达十余人,真正的官员都已经死于非命,黄道安是唯一一个保住了性命的人。 顺着假的江安县令,历时两个月,观察使查出了这桩大胤朝建国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由卖官鬻爵而发展到结党营私的贪污案。 忠勇伯府宋家被牵连其中是因为现任忠勇伯宋鑫任职江南道抚州司马期间与时任抚州长官的晁刺史贪墨了一笔军饷,涉案金额不多,并且与此次的贪污案没有关系,可是却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了出来,顶着雷霆怒火,宋家自然落不得好,若不是因为宋家是开国元勋,有高祖皇帝御赐的功臣铁券,只怕就不是停职留待查办那么简单了! 也难怪周氏虽然慌张,却也并没有完全失去了主心骨,虽然是犯了案,但是一来历来吃空饷的官员不在少数,甚至几乎已经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了,只要做的不过分,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只是忠勇伯倒霉就倒霉在没有挑个好时候,二来涉事的是忠勇伯而不是宋二老爷,纵然就是不能从轻发落,最后被罚的最重的也是宋家长房,对他们那一房的影响要小的多! 许姝将宋家及周家的人际关系在心里过了一圈,渐渐有了眉目。 宋二老爷已逝世的原配达氏一母同胞的妹妹曾是先帝的文妃,先帝薨逝后所有的后妃都要出家为尼,除了先帝的原配皇后,以及文太妃! 文太妃当年以才情名冠京城,先帝仰慕其才华召其入宫,始封文嫔,次年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生辰,文嫔作了一首回文祝寿诗,才惊四座,先帝当即晋其为文妃,先帝殁后,今上不忍文妃一腔才情被埋没,封其为文太妃,免去出家之苦,赐居文藻宫,教授宫妇诗文。 周氏进宫当是为了见这位文太妃的,这位文太妃虽然深居简出,但是深得六宫各个主子的敬重,有文太妃求情,想必今上会放宋家一马。 呵……宫中的女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许姝甩甩头,不想掺和进宫中的恩怨去,决心除了带周氏进宫,余下的她都要躲的远远的。 只是一想到要进宫,不免就又想起了大皇子,许姝的眉头便蹙成了一团,挽风挨的那一巴掌,那清脆的响声到现在还在耳边回响,她说过不能让挽风白白受了这委屈,也是时候给挽风出口气了,这贪污案倒是个好契机! 这种事情,梁家怎么可能不插上一手呢? 想必梁家人现在也正慌的六神无主,可是又怕暴露了自己,不敢贸贸然进宫找淑妃商量对策,正好趁着给太皇太后娘娘贺寿的机会进宫。 永乐侯夫人久病在床是不可能进宫的,代掌中馈的陈姨娘纵然在陈家内院呼风唤雨威风八面,但是在外头她始终只是个姨娘,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 永乐侯世子妃魏氏出身闽南魏家,是凭着海战军功一跃而封侯的将门之后,性格果敢刚直,既不懂得内宅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也不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怕是担不了这个重任了。 如此说来能代表着梁家进宫面见淑妃商议对策的就只有她的二姐许嫣了! 那就怪不得她了!许姝幽幽吐了口气! 因为孙家的事,许嫣连番受辱,可谓是将许姝恨之入骨了,可是偏偏许姝逼着孙家人自己打脸,许嫣就是想发作许姝也找不到理由,又因孙家擅自宣布孙祥死讯,永乐侯窃以为孙家这是嫌弃他无能,觉得他指望不上了,本就因为出身低而被贵族同僚看不起的永乐侯生平最忌讳被人轻视,这满心怒火就迁怒在夹在中间传话的许嫣身上,许嫣憋了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越发恨着许姝了。 95、远离 许如出嫁当天许家颇为热闹,虽然安氏百般推脱懈怠,但是有王氏亲自督促,许如的婚事办的十分体面,甚至都比肩了嫁进永乐侯府的许嫣出嫁的时候。 有许姝补贴的东西,许如的嫁妆也十分丰厚,虽说不上十里红妆,但是六十六抬实打实的嫁妆还是眼馋了很多人。 在许如的嫁妆这件事上王氏和许姝默契的瞒住了许家所有人,嫁妆单子是王氏亲自拟好了交给张家的,直到嫁妆抬出许家大门的时候,安氏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许如的嫁妆有多丰厚。 安氏气的在屋子里又打又砸又骂,“贱人!狐狸精!骚蹄子……” 那田地庄子,古玩玉器,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装满了一箱又一箱,那都是许家的东西呀!怎么能给那个下贱货呢?安氏气的两眼发黑,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只恨不得不能撸起袖子将东西抢回来! 路嬷嬷拖着还没痊愈的腿安慰安氏,“左右没有花夫人您一分钱的体己!老夫人愿意拿出这么多东西补贴四小姐,以后其他的几位小姐出嫁老夫人自然也是要补贴,到了八小姐这里也少不了,八小姐可是嫡出,是三房的嫡长女,得的东西自然只能比四小姐多了!” 这样一想自己不仅没亏,日后还有得赚了,安氏心里稍微平衡了些,可是又想着许如终究还是平白得了这些东西复又生起气来,滔滔不绝的骂开了,“呸!这个小贱人就会白白糟蹋了东西,合该赤条条的被人拖出去卖了,卖到窑子里去,那才是她该呆的地方,下贱娼妇……破烂货……” 安氏越说越不堪入耳,路嬷嬷赤红着脸都要听不下去了,又不敢打断,怕安氏迁怒于她,幸而这时丫头来报,“新郎携新娘子来拜别父母了!” 丫头话音才落,安氏大吼道,“让她滚,我不受这贱人的礼!” 丫头吓的一个哆嗦,路嬷嬷醒着头皮劝道,“若是只有四小姐一个也就罢了,可姑爷也在,总要给姑爷留些面子!” 安氏正板着脸不说话,许三老爷就推门进门了,见安氏还一身常服,惊讶道,“如姐儿就要来了,夫人怎么还未梳妆?” 安氏冷哼一声,“又不是妾身要嫁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做什么?勾引男人吗?” 许三老爷被顶的满面通红,“夫人!礼不可废!今日不仅仅是如姐儿出嫁,这也事关许张两家的交情,不了如此任性妄为!况且樟哥儿与姑爷乃是同窗,夫人如此这般模样,让樟哥儿日后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 提到儿子,安氏总算是任性不起来了,老老实实跟路嬷嬷更衣去了。 许三老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现在也唯有拿儿子当借口才能让妻子顾忌一二了。 对安氏许旸一直是饱含愧疚的,安氏是独生女,安氏的祖父官至一品大员,安氏嫁给许旸是下嫁了,许旸本该感激不尽好好对待安氏,夫妻举案齐眉的,可是新婚未过,他房里打发出去的通房就大着肚子找回来了,许冠夫妻又心慈,舍不得许家血脉,所以有了许如,所以许旸越发觉得愧对安氏了。 于是许旸对安氏百般纵容,一开始安氏只是有些娇纵和女儿家的小脾气,又在新婚,正是图新鲜的时候,许旸不仅不觉得不好,反而觉得安氏发脾气也格外的可人,就这样,在许旸的默许和纵容下,安氏的脾气一点点膨胀了起来,对许如从不管不问的冷淡到了挑剔折磨欺辱泄愤的地步。 当许旸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却不敢面对这样的局面,不敢面对自己犯错之后的一错再错,所以他对许如遭受的所有的不公平的待遇全都视而不见,甚至自欺欺人的将一切的过错都算在许如身上,是许如不够乖巧不够孝顺惹怒了安氏,安氏严于管教也是为了许如好,严师出高徒,严母出孝女…… 许如终于要嫁出去了…… 许旸长舒了一口气,闹腾了近二十年的这个家终于可以安定了,他在安氏面前再也不用觉得自己理屈了。 安氏梳妆完出来脸上还带着愠色,许三老爷又苦口婆心的解释,“现在我们许家的地位蒸蒸日上,所以父亲母亲的意思是趁着如姐儿成亲,邀亲朋好友聚一聚,所以才将如姐儿的婚事办的这么热闹,并非有意枉顾夫人的心情,再者如姐儿的嫁妆除了宫中应有的份额,余下的都是姝姐儿补贴的,并没有花许家公中一分一厘!而且母亲也许诺了,媛姐儿出嫁的嫁妆要比这多的多,公中不够的,母亲私下里给补齐!” “是……是……是姝姐儿补贴的?”安氏惊讶的张大了嘴,她还以为许如六十六抬的嫁妆是老夫人补贴的。 许如公中的嫁妆送到安氏那儿时,安氏将能克扣的都克扣了,能换的都换了,连一个鎏金的脸盆都换成了铜的,她就等着许如寒酸无比的出门,可是没想到许姝却送了许如几乎全副的嫁妆。 许三老爷点头,“姝姐儿跟如姐儿关系要好,她又时常得宫中恩赏,还有各家的人情节礼,私库颇丰,就拿了一部分出来拖母亲暗中加进了如姐儿的嫁妆,也是怕夫人你多心,母亲这才一直瞒着的!” 安氏怒道,“母亲瞒着我也就罢了,老爷您为何也要瞒着我?” 许三老爷大呼冤枉,“我也是刚刚才从母亲口中得知的!” 安氏还是怒气腾腾不减分毫,许三老爷再三解释,夫妻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争论时,张瑞明携着许如前来拜别父母了。 许三老爷忙住了口端坐好,安氏也坐正了,只是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但是好歹把怒气压了下去。 别了父母,花轿在一片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出了门,许家渐渐归于平静。 “小姐,四小姐的花轿出了门!” “嗯!”许姝抬起的手迟迟没有按到琴弦上,低垂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姐……您不高兴吗?”圆圆不解的问道,“四小姐嫁了人不正是您一直盼着的吗?” “正好相反!”指尖终于抚上了琴弦,发出一声低沉而又悠远沉吟,“我很高兴,高兴四姐终于远离了这个讨厌的地方!” 96、迷路 许如回门的那天正好是太皇太后的寿诞,许姝一早就收拾妥当准备进宫了,周氏来的格外早,许姝还在沐浴的时候她就到了。 看着周氏眼下的淤青,李氏便猜到周氏今日不仅是早起了,昨晚怕是也睡的极晚的,因是在商议着今日进宫的事。 李氏邀周氏一起吃早食,周氏谦辞不过只得喝了碗莲子羹,才喝了两口,许姝就来了,周氏忙放下碗筷,“贤侄女来了?时候也不早了,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李氏看了看才刚大亮的天色,“好歹等姝姐儿喝碗粥了再走!” 周氏脸色一讪,她都忘了问许姝吃过早饭没,只是她来的这么早,想必是没吃的。 “既然宋二夫人这样急,母亲就捡两块点心给我,我在路上吃吧!” 许姝果然没是吃的,周氏越发窘迫,忙摆手,“我不急,我不急!” 李氏也拉许姝坐下吃了再走,许姝却摇头,执意要走,李氏便也不再劝,拿了食盒装了点心莲子羹给踏雪。 李氏欲送许姝,许姝道,“七弟就快过来请安了,若是他来却找不到母亲可要急坏了,母亲就留在屋里吧,我是常出门的,这段路早就走熟了!” “路上小心,早点儿回来!”李氏叮嘱道。 许姝点头,被挽风搀着走远了。 “夫人,鸡汤炖好了!”雪莹端着一个檀香木托盘,盘里是一只白瓷兰花盅。 李氏掀开盖子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人的食欲,“火候没出差错吧?” 雪莹忙道,“奴婢亲自盯着厨房做的,一刻也没少,和之前一样用的还是山泉水!” “这贵妃鸡就要用山泉水做才鲜嫩,一点儿井水也沾不得,沾了可就败味儿了!”李氏满意道,“放在桌子上,还有将莲子羹撤了,桦哥儿不爱吃那个,你们几个也还没吃吧?拿下去分了吧!” 雪莹将刚刚盛了一碗给许姝后剩下的莲子羹端了下去分给早上当值的几个丫头,明霞端着碗有些食不下咽,“贵妃鸡本是老爷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一个月就三只,本是给九小姐补身子的,可是自从第一只鸡送来分给七少爷吃了一回后,七少爷就再也不吃别的鸡了,九小姐也就再也没吃过这鸡了!”自从许姝帮了明霞之后,明霞难免会多向着许姝几分。 明秀端着碗的手一顿,轻斥道,“这些事岂是我们做下人的能管的?你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要是传出去了,夫人可饶不了你!” 明霞撇嘴,“这事儿夫人可是瞒着老爷的,老爷还以为这一个月三只的贵妃鸡都是九小姐吃了的!” “你还说!”明秀柳眉倒竖加重了语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告诉老爷去?你可别忘了,老爷可是有好一阵没来春晖苑了,怕是因为什么生着夫人的气,这事儿要是叫老爷知道了,只会更加生气,夫人在老爷面前吃挂落,我们这些跟前伺候的能讨到好不成?” 雪香眼珠子一转,忙去安慰明霞,“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吧!主子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少掺和!” 明霞把碗一搁,“我不吃了!”转身蹭蹭蹭的走了。 “我去劝劝她去!”雪香跟了出去,拐个弯却往外书房去了。 周氏是乘的自家的马车过来的,所以她与许姝各乘一辆马车往皇宫去了,马车上踏雪低声对许姝道,“宋二夫人坐的车架不是之前看到过的那辆朱金木雕的四轮大车,也不是那辆金绣彩漆的三驾车,只是个麻布单辕的双轮车,拉车的那马也瘦骨嶙峋的……” 许姝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周氏今天是要进宫求情的,当然不敢再乘坐那样张扬的马车了,要知道忠勇伯被弹劾的可是贪污之罪,最忌讳富贵外露,哭穷都还来不及,此刻越显得寒酸,越能博得同情。 许姝对周氏的举动了然于胸,“今日宋二夫人也穿的格外朴素吧!” 踏雪一回想,果然如此,“正是!宋二夫人今日只插了两只银镀金的蟹纹簪和一朵深紫宫花,褐色的褙子上一朵花也没见绣,两只手也干干净净的,不见一件首饰!” “过犹不及!”许姝轻轻摇头,“宋家本事富贵之家,开国之功勋,再落魄也不会落魄到家中女眷连金首饰绣花裙都穿不起的地步,更何况今日是太皇太后的寿诞,穿的这样素净也失了礼数,到了太皇太后娘娘面前,她老人家该不高兴了!宋二夫人今日的打扮只怕是要适得其反了,不仅帮不了宋家,而且更会让人疑心宋家的不清白!” “那……小姐可要提醒宋二夫人?” “不用了!”许姝微微勾唇,“有人会提醒她的!” 到了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许姝的马车就被拦下来了,拦她马车的小太监很是客气,“劳您稍后片刻,今日宾客甚多!” 许姝点头安心坐在马车里等着,片刻后车帘却被周氏掀开,“离的也不远,不如走过去如何?” 周氏这样心急,许姝只好跟着下了马车,叫请柬交给了门口司礼的小太监,携着周氏一同进了皇宫。 周氏之前也是常进宫的,所以对宫中十分熟悉,又刻意走在许姝前面,三两下就先绕到了文藻宫,故作惊讶道,“啊,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罢了,既然如此,就先去给太妃娘娘请个安吧!贤侄女可要一同去?” 许姝当然识趣的表示不去了,“太皇太后娘娘那儿还等着我,我就不去了,夫人代我向太妃娘娘赔个不是!” 周氏连连点头答应了,匆忙直奔文藻宫大殿去了。 许姝挽着挽风轻声道,“我们走吧!” 挽风为难道,“奴婢不认得去慈宁宫的路了,太多年过去了,宫中又大修了几次……” 今天来宾众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引路的宫女太监指引的,所以周氏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许姝绕到了文藻宫。 许姝笑道,“我也没指望你还记得,今日宫里人来人往的,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好了!” 挽风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环顾四周正要找人问路,就见一个宫女走了过来,“这位小姐是来赴太皇太后寿诞宴的吧?可是迷路了?奴婢给几位引路吧!” 97、引路 “多谢!”许姝颔首道谢,踏雪便塞了个荷包给那个宫女,荷包里是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子,出手十分大方,只是在宫中也由不得她不大方,给轻了反而会遭人笑话。 宫女没有推辞,将荷包塞入袖中,态度更加殷勤了三分,“小姐这边请!” 文藻宫离慈宁宫有一段距离,宫女带着许姝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路过一个又一个紧锁着门的宫殿,突然前方的一处宫殿的门打开了,一个管事姑姑模样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看到了许姝一行人便指着领头的宫女道,“你过来帮个忙!” 宫女快步走近满脸讨好道,“姑姑行行好,奴婢身上还有差事呢!” 那姑姑细眉一拧,眼珠一番,无比不耐烦的扫了宫女一眼,掐腰恶声道,“连娘娘都叫不动你了是吧?你是哪个宫里的奴才?好大的架子!” 宫女为难的回头看了看许姝主仆三人,继而更加低声下气的对那趾高气扬的姑姑解释道,“这是来赴太皇太后寿诞宴的贵客,奴婢得领着她们去慈宁宫,实在是耽搁不得!” 那姑姑哼声道,“慈宁宫就在前头,直走到底就到了,到了门口自然有人引她们进去,用得着你吗?你就是想躲懒!” 宫女求救的看向许姝,却听许姝道,“既然慈宁宫离的不远了,我们就自己过去吧,有劳姑娘了!” 那姑姑得意的拽着宫女走了,宫门“哐”的一声又关上了,踏雪看了眼门匾,上书“秋荻苑”三个字。 “这秋荻苑住的哪个娘娘?身边服侍的人好大的脾气!” 宫中排的上号的娘娘就那么几个,都有自己的宫殿,可许姝并不记得有哪一个是住在秋荻苑的,“许是哪个新晋得宠的妃嫔吧!” “也是!”踏雪了然,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娘娘越是表现的和气亲切,也只有那些新晋的那些年轻气盛的宫妃才会这么不可一世,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嚣张。 许姝又往前走了一段,转过一道门,却发现竟然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小姐,没有路了!那个姑姑不是说直走就到了慈宁宫了吗?”挽风不解。 许姝心头一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抓住挽风的手,“快走!” 才走了两步,就听到刚刚转过的那道角门哐当一声的关上了——前方的路却被人挡住了,一个得意的女声含着嘲讽响起,“许九小姐这么匆忙是要去哪儿呀?这皇宫这么大,路又这么多,走错了路可是会要命的!” 是个陌生的从未听过的声音,可是来人却知道许姝的身份,说话也透着奇怪的意味,显然来者不善,许姝不敢大意,听着她身上的环珮声声,还有开路的仪仗用的熏香,当时受封美人位分的某位宫妃,便俯身行礼,“美人万福金安!” “你虽然瞎了,什么都看不到,我也不过说了一句话,你却还知道我是美人,果然是聪明伶俐的很!”美人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话,确信自己没有说过暴露了自己身份的信息,又环顾四周,依旧没有看出是哪里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这美人嘴上虽然是在说着夸许姝的话,但是却说的咬牙切齿,充满了恨意,似是与许姝有着深仇大恨一样。 许姝忖度着这位美人的来意,不肯接话,美人又不叫她起来,她也不敢直起身子,本就单薄的身子不过屈身了片刻双腿就开始打颤起来。 美人却刻意刁难,立在离许姝三尺远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着许姝,迟迟不叫她起来,“民间有言早慧易夭,许九小姐年纪轻轻就久负盛名,恐不是长寿之兆呀!” 这是在咒许姝早死呢!许姝听了却纹丝未动,毫无波澜。 挽风内心不平,狠狠地瞪了眼那美人,美人却专注的看着许姝,眼里的神情渐渐变得狠毒,一把扯下许姝脸上覆眼的布带,“这样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虽然瞎了眼,有了瑕疵,可看着还是我见犹怜呀!死了真是可惜了……” 许姝还是不置一词,眼前的美人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再三激怒许姝,没想到许姝却不上钩,一副甘心受辱的模样!只要许姝出言表示出有任何不满或者不敬的地方,她便立刻有理由杖杀了许姝,可是许姝却始终保持缄默,让她没有发作的理由。 可是怎么能就这样便宜了许姝!是许姝害的她失宠!是许姝害得她家破人亡!是许姝!全都是因为许姝!她遭遇的所有的不幸都是拜许姝所赐!她要让许姝加倍的偿还! 美人眼里充满了戾气,一把钳住许姝的下巴,尖锐的指甲狠狠掐住许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道红痕。 “这样一张脸看的真叫人生气!”美人手下越发用力,许姝巴掌大的脸在她用力的捏拧之下都变了形,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青紫的掐痕。 美人用力的一甩手,许姝站立不住摔到在地,手肘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疼的许姝紧蹙眉头,发麻的双腿连挪动都觉得困难,索性也不费劲的想要站起来了。 “你说你一个瞎子,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跑出来干什么?”美人突然上前抬脚,一脚踩在许姝脚踝上。 正要用力踩下去,身边的随从突然低声道,“美人当心,别留下口实!” 美人冷笑一声,“那也要她还有命去告状才行!” 这时踏雪身上突然掉下来一物,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美人脚下一顿,闻声看过去,似是是一本书籍,遂示意仆从将地上的书捡起来呈上来,脚也跟着松开了。 书名是一串奇怪的字符,美人一个也不认识,却不想在许姝面前暴露,便故作玄虚道,“没想到许九小姐还带着这样的书,是想显得你博学吗?” 从书卷落地开始,许姝便知踏雪是想替她解围,想借太皇太后的名义在震慑眼前这位美人,不忍拂了踏雪的意,许姝再次福身,趁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双腿,“这《妙法莲华经》是师傅让臣女献给太皇太后娘娘的贺礼!” 是要给太皇太后娘娘的东西!那美人神色一顿,刮在纸面上的鎏金护甲也悄然收回了。 98、家仇 太皇太后笃信佛道是天下皆知的事,妙凡师太是举国闻名的得道高人,许姝是得太皇太后亲邀来赴宴的,带着妙凡师太呈给太皇太后的寿礼,这人动不得呀! 可是美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许姝,她不得出宫,许姝又不常进宫,上次许姝进宫她被皇上禁足,这次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为了今天,她策划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让许姝落到她的圈套里,怎么能就这样让许姝走了呢? 哥哥被处斩了,祖母惊吓过度一口气没上来死了,母亲疯了,嫂子悬了梁,父亲病死在流放的路上,年仅十三岁的妹妹被押解的官差夺去了贞洁,尚在襁褓的弟弟被操家的卫兵活活摔死,而她自己也因此而被皇上厌弃禁足,她蒋家落得如此地步都是因为许姝! 凭什么她蒋家家破人亡了,许姝却踩着蒋家人的尸骨无限风光! 她既然敢让人将许姝引过来,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她蒋家阖族早就已经零落散尽了。 蒋美人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狠狠的给了刚刚提醒她的那个随侍宫女一巴掌,“要你多嘴!”可是打过之后却也有一丝后怕,幸亏有人提醒,如今是非常时期,确实要小心再小心。 这一巴掌打的踏雪挽风等人心头一紧,紧接着就见蒋美人走向了许姝,瘦弱纤细的许姝在高挑丰满的蒋美人面前显得格外的娇小,蒋美人抬起许姝的脸强迫许姝“看”着她,“你虽猜到我是美人的位分,却不知道我是哪个美人吧?看在你就要死了的份儿上,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我姓蒋,是大历五年入的宫!” 姓蒋……蒋家……蒋豪! 许姝终于明白蒋美人对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了,只是她这对自己的恨却来的太过牵强了!蒋豪掳人既非自己怂恿,也没有出资赞助他挖地道修宅院,自己跟蒋豪唯一的关系大抵就是自己揭开了掳人案的真相,坐实了蒋豪的罪行! 可蒋豪掳人是事实,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介入而改变,还是说眼前的蒋美人以为只要自己不揭露真相,蒋豪就能逍遥法外吗?那她也太小看大胤朝了,即便不是自己,早晚也会有人破了这个案的,只是恰好是自己出了这个头,所以自己就要承受着蒋美人迁怒而来的怒火。 抓蒋豪的京兆府,给他定罪的是大理寺,操检蒋家的是刑部,冷落蒋美人的是当今圣上,可是这些人蒋美人都怪罪不了,也惹不起,唯有自己这个点明整件事情又身无长物的人是她能力范围之内能动的。 可见人性都是自私的,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而非客观存在的事实真相!又或者是为了减轻自己心中的悔恨悲痛等等一系列的情绪而将之转化为愤怒,倾注于某一个人身上,以这种方式来完成自己内心的救赎。 可是蒋豪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蒋美人的恨意来的毫无由来,她许姝绝不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原来是蒋美人!” “就是我!我的哥哥……我的家人都是因为而或是惨死,或是不得善终,这笔账我今日我就要好好跟你清算清算!”蒋美人面目狰狞,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 “这笔账并不是我欠下的,美人找错人了!”许姝拂开蒋美人的手,屈下的膝盖也缓缓站直了。 许姝的站直让蒋美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继而大怒道,“好你个许姝,我没有叫你起身你竟然就敢站起来,看来你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了,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 终于找到了发作的借口,蒋美人冷笑着扬起了巴掌,挟着她满腔的恨意,眼看就要打在许姝脸上了,许姝毫无畏惧的抬起头,“有一件事蒋美人怕是还不知道吧!” 蒋美人一愣,手顿在空中,许姝接着道,“领我一路过来的那个宫女在路上碰到了莲美人,莲美人似乎不太喜欢她!” 蒋美人眼里闪过愤恨,自己失宠后那个小贱人就迅速得宠了,正是因为这个小贱人取代了自己,自己才复宠无望,而且小贱人还一举得封美人与自己平起平坐了! 蒋美人心中愤恨难平,却不愿在许姝面前输了底气,强撑着口气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太皇太后都保不了你,难道我还会怕区区一个莲美人吗?” 蒋美人将那本《妙法莲华经》用力的拍到许姝面前,许姝忙接住了,“美人当然不会怕她!相反,美人不仅不用怕她,或许还要感谢她呢!” 蒋美人又是一愣,就听许姝接着道,“与莲美人分开后,莲美人一直派人跟着我!哦,忘了说,上次我进宫时得罪了莲美人,莲美人十分的不喜欢我,所以莲美人大抵和你有着同样的目的!” 莲美人派人跟踪许姝也是为了算计许姝,但是她必然不会料到蒋美人会横插一手,所以莲美人的计划里是不会考虑到蒋美人,只会将她和许姝一同收拾了! 蒋美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暗恨莲美人多事,虽然恨急之时她偶尔是会有许姝同归于尽的想法,但是若是有既能报复了许姝,还能保全自己的方法,那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一开始她才刻意激怒许姝,想让许姝犯了错,她才有理由责罚许姝。 但是现在莲美人也掺和进来了,若是她还在此处与许姝纠缠下去,被随后赶到的莲美人看到,岂不是又落人把柄了?那她还怎么脱身? “算算时间,蒋美人也快到了吧!”许姝拿着经书,一派的气定神闲。 蒋美人把心一横,指着随行的两个小内侍道,“速速将她给我勒死!” 踏雪挽风闻言也顾不得规矩了,连忙爬起来站到许姝身前,要将挡在身后,许姝轻轻摇头,将她们俩拨到了自己背后。 蒋美人见状冷笑一声道,“不用急,她死了就轮到你们俩了!”又厉声吩咐内侍,“还不快动手!” 小内侍踌躇着上前,手里拿着的系了活扣的绳子在不停的在抖动,回头磕磕绊绊道,“美人,若是被人发现了……” 蒋美人扭过头道,“不是还有莲美人吗,许九小姐也说了,莲美人跟她有仇,嫁祸给莲美人就行了!” 99、偿命 “几个月不见,姐姐栽赃嫁祸的本事也没见减呀!” 被蒋美人关上的角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粉衣宫裙的妙曼女子婀娜多姿的走了进来,看着许姝,笑的十分阴沉。 这个声音许姝很熟悉,是莲美人,看来自己猜对了,那个暗中跟踪自己的人果然是莲美人的人。 没想到莲美人来的这样快,蒋美人有片刻的慌张,不过转瞬却冷静了下来,许姝说过,莲美人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目的,她们都不想许姝好过,所以她们没有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同心合作,而且只要将莲美人也拉下了水,那她也就没了可以威胁自己的把柄了。 蒋美人娇笑道,“妹妹怕是听错了,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哦?是吗?姐姐这是在说妹妹老了,耳朵不好使了吗?罢了,姐姐毕竟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儿了,虽然久未见驾,但是姐姐的教诲妹妹听着就是了!”莲美人笑意盈盈的看了眼蒋美人,就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在了许姝身上。 莲美人这是在嘲笑蒋美人年长失宠,蒋美人咬牙切齿道,“妹妹正是二八好年华,如花似玉的佳人,怎么称的上个老字呢?反倒是姐姐我可是真真长了妹妹好几岁的,要说老,那也是我先老才是!” 莲美人咯咯笑出了声,拿手中的团扇隔空虚点了一下许姝,“这不是许九小姐吗?怎么在这儿看到了?” 许姝又是福身问安,莲美人似是有意坐收渔翁之利,等着蒋美人动手,所以并不为难许姝,只是开口说的话却格外的有深意,“许九小姐是来赴太皇太后娘娘的寿宴的吧?筵席就快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去迟了可是对太皇太后娘娘不敬,她老人家要不高兴的!我就听说宫里曾经有位梅嫔,就是因为赴宴晚到了一刻钟,就被太皇太后娘娘贬至冷宫,最后孤零零一个人病死在冷宫了!啧啧啧……真是可怜的很呐……”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蒋美人目光一闪,借刀杀人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而且还是一把无敌至尊的刀。 许姝抬头一笑,“臣女是个瞎子,走的慢,太皇太后娘娘她宅心仁厚,定不会怪罪于我的,况且我还带了她老人家最爱的《妙法莲华经》!” 看了眼自己刚刚拍到许姝怀里的经书,蒋美人灵机一动,猛的上前一步抢过经书,三两下就将经书撕的粉碎,蒋美人将碎屑往许姝身上一抛,得意道,“什么经?在哪儿呢?何不拿出来也让我等长长见识呀!” 深秋的天气莲美人还轻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见状更加得意的看了眼蒋美人,这种借刀杀人的滋味儿实在是太舒服了!她只用来瞧个热闹,就有人出手替她出了气,即使会东窗事发,论罪也论不到她这个看热闹的人身上。 许姝从身上摸到一片经书的碎片,紧紧拽在手里,肩膀轻微的颤抖着,垂着头,可是却一言不发,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弯了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然而绝望的姿态。 蒋美人心中大感快意,“没了经书,我看你拿什么去讨好太皇太后娘娘!” 莲美人咳了一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妹妹我就先走了,免得误了赴宴的时辰!” 蒋美人被皇上厌弃,并没通知她参加此次寿宴,听得莲美人要去赴宴,脸上的得意便褪去了,冷冷的看着莲美人莲步轻移的又走了,再回头看向许姝又恢复了之前的愤恨。 “终于打发走了那个蠢女人!你以为我只打算让你被太皇太后斥责一顿就会放过你?没那么容易的事!许姝,血债血偿,我今天就要用你的命来祭奠我蒋家的亡灵!” 许姝还是垂着头,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 蒋美人把玩着手里的扇坠,玩味儿道,“勒死你太便宜你了,听说你七年前你从大火里跑了出来,虽然瞎了眼,但是却保住了性命,我就想知道再碰上一场大火,你是不是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许姝睫毛一颤,已经知道蒋美人想做什么了,果然就听蒋美人道,“将她们绑起来,堵了嘴,关到清晖楼去!” 清晖楼是一座专为赏月而建的三层宝塔式阁楼,北边临着御花园,南边靠近钟粹宫,只是更靠近与钟粹宫通过一条回廊连接的常春阁,常春阁住的是莲美人。 宫中的主子们都去参加太皇太后的寿宴去了,不当值的宫人们也在外围凑趣儿,看能不能得些许赏钱,是以后宫显得格外的空旷寂静,蒋美人一路顺畅无阻的将许姝主仆三人带到了清晖楼,并将她们关在了第三层,然后将每一层的门窗都锁上,以防万一她们解开或者弄断绳子后逃跑。 “点火!”锁好了一楼的大门,蒋美人将手中的扇坠抛到台阶上,沉声吩咐道。 随从点燃了门廊下的纱幔,轻薄的纱制品在瞬间卷曲焦黑,并燃起红黄色的火焰直冲房梁,纱幔一幅接着一幅的被引燃,整个清晖楼门口顿时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火势渐渐蔓延到了窗户,燃向室内。 蒋美人看着三楼紧闭的窗户,一字一句道,“许姝,我倒要看看这次你怎么逃脱!” 侍者谄媚道,“美人放心,若是没人来救,她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有人救?”蒋美人冷笑一声,“怎么会有人救呢?现在阖宫上下都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谁又会来救她呢!” “美人说的是!说的是!”侍者笑的更加谄媚,间接用火烧死许姝好过让他动手直接勒死许姝,况且蒋美人偷偷拿了莲美人的扇坠子将纵火的事嫁祸给了莲美人,他也可以松口气,不用担心事发后牵连自己了。 “许姝,我蒋家的冤魂在黄泉之下等着你!”蒋美人最后看了眼起火的清晖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被捆绑,到听着楼下锁门放火,再到蒋美人一行人离开,许姝始终都保持着出奇的平静,直到背靠背被绑在一起的踏雪哭着道,“小姐,我们撞碎了窗户跳下去,我跟挽风垫着,您一定会没事的!” 许姝轻声道,“不用,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100、获救 太皇太后的寿诞每年都办的很热闹,今年也不例外,连深居简出的文太妃都出席了,太皇太后见到文太妃也觉得十分惊讶,亲召她到跟前说话,又格外另赐席让她挨着自己下手入坐。 文太妃推辞不过,只好从了,却又道,“我落了些东西在刚刚的席位上,我去取过来!” 太皇太后应允后文太妃折身返回之前落座的地方,宋二夫人周氏已经等在那儿了,看到文太妃,有些焦急道,“许九小姐不见了!” 文太妃眼皮都不抬一下,“这宫里不见个把两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周氏有些惊愕,瞬间又明白过来,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可是……许九小姐她……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就因为她瞎了眼还能抄个经破个案就跟别人不一样了?”文太妃轻蔑一笑,“这宫里能耐大的人多了去了,她算不得什么!别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宠着她,其实不过是当她是个兄友弟恭的活牌坊!” “可是……可是……”周氏的表情十分纠结,也不知是纠结于文太妃说过的话,还是纠结于许姝的不见踪迹。 “好了!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至于你说的事,本宫会找到机会替宋家说话的!”说完文太妃就要往上座走去。 周氏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顿时松了口气,“那……臣妇待会儿该怎么出宫?今日是许九小姐带臣妇进宫来的!”周氏忙追问道。 “本宫会派人送你出宫的!” 文太妃的声音传来,周氏不安定的心终于沉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可是一旁的许姝的席位却是空着的,在满满当当的席位间显得格外凸出,周氏看了又看,终于咬牙挪走了属于许姝的坐垫,悄然将自己的坐垫放在了最中间,缓缓坐了上去。 宴席才进行到小半,皇后娘娘突然一脸病容的向太皇太后请罪,“臣妾突感胸口疼痛难忍,欲离席稍适休息,还请母后恕罪!” “嗯,你去吧,记得请个太医来看看!”太皇太后正在跟皇上说话,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而皇上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皇后一眼。 离了宴会大厅,皇后脸上的病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挺胸步上凤辇,低声问等候的宫女,“人呢?” 宫女回道,“已经救下来了,正在梳洗更衣!” 皇后又问,“可有受伤?” 宫女道,“安排救人的人去的早,没有人受伤!” 皇后点点头,没再多问,宫女却突然拿出一物交给皇后,“这是在清晖楼门口的石阶上捡到的,奴婢查过了,这是今夏新发的团扇上的扇坠,这个扇坠上的西番莲花纹的镂空玉瓶是美人位分的宫妃所有的!” “美人?”皇后凤目轻眯,“去查查,是哪个美人丢的东西!本宫记得莲美人最爱拿着扇子把玩了!” “是!”宫女会意福身去了。 凤辇一路进了坤宁宫,许姝主仆三人早已在大殿门口跪迎,“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皇后娘娘眼角染上了笑意,“也是碰巧,本宫派人去取东西,恰好就看见清晖楼走水了,没想到你竟然在里面!” 皇后扶起许姝,却见许姝手腕上有被捆绑勒磨出的血痕,恨声道,“是那个不长眼的竟然如此对你?你快告诉本宫,本宫给你做主!” 许姝拉了拉袖子,盖住手腕上的血痕,轻轻摇头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没有证据,纵然臣女说出这个人,她也不会承认的,更甚至会反咬娘娘一口,平白连累了皇后娘娘您,所以……不说也罢!” “傻孩子!”皇后娘娘怜爱的看着许姝道,“行凶之人在清晖楼落了东西,宫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纵使你不说,本宫早晚也会查到的!” “什么东西?” “一个扇坠!” 许姝不由想起了莲美人经过自己身边时那若有若无的香风,不得不佩服蒋美人的机灵,瞬间就找到了替死鬼! “既然是有定数的东西,又怎么会随意掉落呢?纵使掉落,也会很快发觉并回来找才是,可是臣女至始至终没听到有人返回来过!” 许姝的话似是在暗示着什么,却又不直接说明,可是皇后娘娘并不在意这个,她想要凶手是谁,凶手就是谁! “好了,好了,你没事就好了!”皇后娘娘含笑摆手,“你是个好孩子,不愿意伤害别人,这件事儿本宫自有计较!放心,本宫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这宫里的女人哪有一个是简单的呢?? 许姝明白了皇后的意图,也不再多言,只再三福身道谢,皇后又关切了问了她身体状况如何,可还撑得住,见许姝表示无碍,遂道,“你今日来是参加太皇太后的寿宴的,虽然错过了开宴,但是也情有可原,现下本宫就领了你过去吧!” 那一直尾随身后的人,还有皇后格外的亲近,许姝知皇后必有图谋,但是却也拒绝不了皇后的好意,“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吩咐宫女们为许姝梳妆,拿了一支琉璃簪亲自给许姝戴上,“你看着这般娇弱,寻常首饰都太笨重,配不上你,这琉璃簪精致淡雅,正适合你!” “谢皇后娘娘赏赐!”许姝默默受了。 皇后娘娘对许姝乖巧的态度十分满意,妆点完毕,许姝果然看着清逸脱俗,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感慨道,“若是本宫身子争气些,也该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皇儿的!” 许姝心里一抖,暗想自己料得果然没错,皇后这般亲近自己确实是有所图谋的,只是图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她的师傅妙凡师太!只是妙凡师太和太皇太后关系密切,而皇后又与太皇太后关系不睦,是以才绕着弯儿的找上了自己…… 只是这样也好,若是皇后有孕,对谁的冲击最大呢? “娘娘凤体康健,诞下龙嗣是早晚的事,如今或许是……缘分还没到!” 皇后娘娘低头一看,许姝的右手三指正搭在她的脉搏处,脸上的表情却意味深长,再配上那巧妙的“缘分”二字,更显深意。 “缘分总有到的一天不是?”皇后追问道。 见许姝点头,皇后会心一笑,领着许姝往宴客大厅去了。 101、寿宴 皇后离席时走的悄无声息,来的时候虽然也是悄悄的来的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因为皇后带着许姝一起出现了。 最先发现皇后与许姝一同到来的人应该是周氏,因为宋家落难,以往来往的夫人们此刻对周氏却唯恐避之不及,莫说与她寒暄了,便是远远的看见她,都要避开的,周氏既感到愤怒,又感到凄凉,悲寂之际忽见有人从后方的甬道过来,定睛一看竟然是皇后娘娘,再仔细一看,跟在皇后身边的竟然是自从分开就不知所踪了的许姝,周氏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愣愣间反应过来自己坐的位置,忙又悄悄将挪开的坐垫挪了回来。 离上座还有一段距离,皇后就笑意盈盈道,“母后,您看臣妾带了谁来?” 太皇太后闻声看过去,竟然是许姝,“许家九丫头来了!” 皇后推着许姝上前,“臣妾回宫的路上碰上了迷路的许九小姐,看她彷徨无依着实可怜,就将她带了过来!”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招呼许姝过来,“哀家还以为你不来了,特意让小路子问了门口司礼的小太监,他们却说看着你进宫的,哀家就纳了闷了,你人都在宫里了,怎么就不来了呢?” 许姝半蹲在太皇太后跟前行礼祝寿之后才略带难为情道,“臣女来的早,惦念着御花园的景致,就想先去看看,谁知御花园太大,走着走着就迷在里头,幸亏路上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宫女姐姐为我引路,只是后来走到一处宫殿门口时她被别人叫走了,之后臣女就……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又找不到人可以问路,就越走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幸亏遇上了皇后娘娘,不然……” 今日太皇太后的寿宴阖宫上下的人几乎都去凑热闹了,走在路上碰不到人也是正常,只是这个“好心”宫女是真的出于好心引路的吗?还有那个突然叫走宫女的宫殿的主人,又是什么意思? 挽风突然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是秋荻苑!那名宫女是在秋荻苑被一位姑姑给叫走的!” “秋荻苑?”太皇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忙上前回道,“秋荻苑里住着蒋美人和杜美人!” “太不懂事了!”太皇太后轻哼了一句,皇后立刻垂下头道,“是臣妾管理无方!日后臣妾一定严加管教!” “嗯~”太皇太后抬起眼皮瞄了眼恭敬有加的皇后,转头看了看下面人头攒动的宾客席对许姝道,“下头闹哄哄的,你就别去下头坐了,就……”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万氏身上,“就挨着你齐伯母坐吧!” 说着就又召了万氏到身边,“哀家将许家九丫头交给你了,你替哀家好生照应着!” 太皇太后的命令,万氏不敢不听,更何况邓雅容无颜再踏足荣国公府也有许姝一份功劳在,万氏脸上露出十足慈爱的笑容,“臣妾遵旨!” 万氏招呼许姝过来,许姝从怀中掏出一个书卷,“这是师傅让臣女转交给太皇太后娘娘的贺礼,臣女恭祝娘娘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太皇太后一见许姝呈上来的贺礼不由喜道,“这是《妙法莲华经》?妙凡竟然舍得了?” 只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拿着经书翻来覆去的小心翼翼看了好几遍后才轻轻放在一旁,“回去替哀家谢谢你师父,她每年下半年都要闭关许久,每到这个时候哀家悟出来些许佛理都没处说去!”太皇太后虽然说的惋惜,但是并不损她高兴的兴致,又说些关于佛经的事才放了许姝和万氏入座。 在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万氏对许姝可谓是体贴入微,亲自牵着许姝入住,怕她冷,还讲一旁婢女拿着的自己备用的披风给许姝披上,“晚上风大,容易着凉!” “多谢伯母!”许姝配合的受用了。 万氏又笑着给许姝递了杯热茶,“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许姝接过轻啜了一口,“宫里的茶就是好,比我平日里喝的醇香多了!” 万氏脸上不由露出惊诧的神情,这雀舌虽是贡品,可是齐家却从来不缺这玩意儿,而且她每每打点送到许家的极品时,时常都会加入一包雀舌的,怎么许姝却没喝过呢? 诧异了片刻万氏便也就明白了,虽然她送过去的礼是给许姝的,但是却都是送在许家大夫人李氏手里的,至于李氏会不会将这些礼品给许姝那可就不一定了……这许大夫人也是有意思了…… 万氏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惊诧,佯作无事的吩咐婢女给许姝布菜。 挪出了位置等着许姝的周氏等了半天许姝却去了万氏身边,周氏盯着身旁那个坐垫半天,实在是做不出再挪一遍的事,记起她刚刚与文太妃提起许姝时文太妃那轻描淡写的态度,不由看向文太妃,可文太妃却正盯着高台之上的主位,看的却不是太皇太后,而是一旁的淑妃。 今天太皇太后寿诞,所以太皇太后占了最中间的主位,虽为天子,却也是人子的当今圣上以儿子的身份陪坐在左侧放的席位,在皇上身边的是去而复返刚刚与许姝同时入殿的皇后。 顺着文太妃的目光看去,周氏看到本该坐在皇上与皇后身后的淑妃此刻却离席站在皇上的面前,翘着兰花指,端着一个小巧的金酒杯,微微屈膝福身,颔首抬眼,烟波中流转着无限风情,轻启朱唇,说了几句话,周氏离的太远,并没有听清,但是皇上听了淑妃的话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并接过淑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在接过酒杯的时候,皇上似乎还轻轻捏了一下淑妃的手,而淑妃则羞涩的低下头去。 周氏不由蹙眉,身为天子却如此不庄重,再看文太妃,文太妃淡然的脸上竟然带有几分愠色,似是也恼怒于皇上轻浮的行为。 周氏正要收回目光,忽见后妃席上站起来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周氏以为她也是去向皇上邀宠的,没想到那个女子却走到了太皇太后面前躬身道,“臣妾常春阁莲美人有要事禀告太皇太后娘娘!” 102、真假 后宫妃嫔无数,一个小小的美人太皇太后又怎会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来献媚以期讨好皇上的,眼皮也不抬一下的说道,“讲!” 莲美人抬头指了指太皇太后当宝贝一样放在身侧的《妙法莲华经》,“这经书是假的!” 太皇太后微怔,“哦?”了一声,惊讶过后却瞬间恢复平淡,相较于莲美人,显然她更信任许姝以及许姝背后的妙凡师太。 莲美人垂下头偷偷看了眼许姝,许姝却正与一旁的万氏相谈甚欢,莲美人一咬牙便道,“臣妾来的路上碰巧碰到了许九小姐,听说她要将这本经书献给您,臣妾一时眼馋,就借来看了一眼,不慎在经书上面留了一个胭脂印,可是方才许九小姐献书的时候臣妾却并未在这本书上看到任何印记!” 反正真迹已经被她撕毁了,所以莲美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撒谎,哪怕许姝明知她在撒谎,也不敢拆穿,一到拆穿,许姝就逃不过欺君罔上的惩罚。 太皇太后听了莲美人所说不由皱眉,不喜莲美人这种态度,明明是进献给自己的东西,她却偏要去强看一眼,不知分寸!却也将莲美人的话听进去了,拿过经书一看,果然干干净净的,虽然纸张略显陈旧,但是并无任何其他的印记,太皇太后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几分,抬头看了看许姝,终是让小路子去将许姝请了过来。 小路子引着许姝到莲美人身侧站了,许姝行礼之后侧身问道,“是莲美人吗?” 莲美人得意一笑,“正是!” 许姝也笑了,“真是巧了,先前臣女刚在秋荻苑旁遇见了您,对您身上的香粉味道记忆犹新!” 又是秋荻苑! 太皇太后看向莲美人,莲美人脸上闪过一缕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太皇太后心中有了计较,却更关心手中所得经书的真伪。 “莲美人说你献给哀家的《妙法莲华经》是假的,哀家自是不信的,只是莲美人不依不饶的,哀家便叫你来与她对质一番,也好证明你的清白!”太皇太后说的十分慈爱。 许姝惊讶的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师父给我之后我就一直好生收着,任何人都没有给看过,直到今天进宫,莲美人非要看,臣女捱不过,只得予美人看了!” 许姝的一番话反倒将莲美人的谎话坐实了,莲美人越发得意了,就知道许姝没胆量拆穿她的谎言,“妙凡师太乃是当世高人,是不可能用一本伪造的经书欺骗太皇太后娘娘的,必是许九小姐你眼馋这经书,想占为己有,所以就偷偷用假的调换了!” 许姝摇头,“不是这样的,就是借臣女一千个一万个胆子,臣女也不敢对太皇太后娘娘的东西生出妄念来,娘娘明查!这书真的是师父给臣女的!” 莲美人哼声道,“照你这么说,这假的经书也是你师父给你的了?” “师父她老人家更不可能会欺瞒太皇太后娘娘了!”许姝连连摆手,“若是臣女真的有心将这珍本据为己有,早在家中就会替换了,又何必带进宫了再做手脚呢?” 莲美人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想到了反驳的话,“你既然说这本经书你谁也不给看,但是却独独给了我看,就是打量着这假的经书被人识破后有人能证明你确实带了真的进宫,只是同时你也带了假的进来!可是你没有想到我不甚留在真迹上的印记却成了揭穿你行为的证据!” 这番说辞着实有几分道理,连太皇太后都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因莲美人争辩的声音过大,周围的人包括皇上皇后都不由安静下来往主位看了过来,这安静下来坐的远一点儿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看了过来,不过片刻,全场热闹的气氛顿时变成了窃窃私语,都是揣测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被莲美人指责的许姝并不慌张,反而反问莲美人,“若是真如美人所说,我既带了真迹,也带了伪造的,将伪造的献给了太皇太后娘娘,那真迹必然还在我身上,我愿意接受搜身检查,以证清白!” 许姝说的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莲美人扫了眼许姝的穿着,没有发现哪里可以藏一本经书的,顿时有些急了,慌忙间看到了皇后,陡然想起许姝是和皇后一起进殿的,忙道,“许九小姐既然敢要求搜身,就说明真的经书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就是搜也搜也不出来的!” “既然是这样,那又该如何呀?”太皇太后沉声问道。 莲美人只得硬着头皮拉皇后下水了,“刚刚许九小姐是和皇后娘娘一起进殿的,说不定……说不定……真迹已经被许九小姐给了皇后娘娘了!” “胡说!”皇后勃然大怒,厉声斥责,却在太皇太后沉静而包含深意的注视下住了口。 有太皇太后撑腰,莲美人底气更足了,“许九小姐说她是在秋荻苑附近迷路的,那里离坤宁宫尚远,皇后娘娘您称病离席,又怎么会偶遇上许九小姐呢?” “一派胡言!”皇后冷笑一声,也离了席位,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这话本宫还想问你呢?莲美人你住在钟粹宫旁边的常春阁,处于这处宴客厅与秋荻苑的中间,你要来这儿,却路过秋荻苑,可谓是南辕北辙,本宫且问你,你怎么会去秋荻苑的呢?” “臣妾就是随便走走也不行吗?”莲美人强词夺理。 “随便走走?”皇后冷笑连连,“随便走走就恰好走到了秋荻苑,还碰到了迷路的许九小姐,又该看了许九小姐要进献给太皇太后娘娘的经书,然后这本书就变成了假的,本宫倒要怀疑是你欺许九小姐目不能视,偷偷掉包了!” 皇后的推测也不无道理呀! 太皇太后怀疑的目光落到了莲美人身上,莲美人慌忙解释,“臣妾没有,臣妾没有!” 皇后紧追不舍的逼问,“既然你没有,又为何不和也是要来这里的许九小姐一起过来呢?偏偏将她丢在那儿独自过来了呢?” 103、鉴别 “我……我……” 莲美人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个“我”字,立刻被皇后身边的姑姑抓住了把柄,“大胆!太皇太后娘娘面前也敢口出狂言!” 莲美人被这么一呵斥反倒冷静了下来,暗忖她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若是不能坐实了许姝欺骗太皇太后,她自己就要背上陷害许姝以及皇后的罪名,既然如此,她也就豁出去了,只要能坐实许姝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泼点儿脏水又何妨呢? “臣妾不带许九小姐一同前往是因为臣妾是用了些不好的手段才看到这《妙法莲华经》的!一开始许九小姐不给臣妾看,臣妾一气之下就强抢了过来,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慎染上印记的!是以臣妾才羞于启齿……” 这样的行为确实符合莲美人莽撞嚣张的性子,再配上许姝此刻低垂着头的神态,莲美人的说辞更添了几分可信度,这下嫌疑又落回到许姝身上了。 可是许姝却翻来覆去只有干巴巴的几句,“臣女没有撒谎!”,“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这经书不可能是假的!” 这种不带任何证明性的陈词毫无可信度,连皇后都摇头叹息了,太皇太后又怎么会信呢? “回头请了你师父来验一验真伪吧!”太皇太后虽然这样说着似是息事宁人了,但是却明显流露出不高兴来,显然是信了莲美人而认定许姝呈上来的经书是伪造的了。 莲美人露出升级的笑容,得意的冲许姝高高扬起下巴来,不肯就这么放过许姝,她一定要太皇太后当着众多皇亲国戚和大臣夫人的面惩罚许姝,才能解她心头之恨,报当日泰华池羞辱之仇。 “妙凡师太与许九小姐师徒情意深重,自然是要向着许九小姐的,到时候这经书不管是真还是假,妙凡师太肯定都要说是真的!” 太皇太后狠狠的瞪了眼莲美人,心底却觉得莲美人说的在理,妙凡师太她再怎么是个方外之人,到底也活在红尘之中,又怎么可能不被红尘俗事所羁绊呢? “那依莲美人所见该当如何?”太皇太后问道。 见太皇太后如此信任自己,莲美人大喜,谄媚道,“在场的不乏有通晓佛理以及精通书法的人,不妨找个精于此道的人查验一二,自然就能辨别出真伪来!” 这是个不错的法子!既不用担心到时候妙凡师太可能对许姝的偏袒,也可以立时查清事情真相。 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点头,赞同了莲美人的提议,太皇太后想了想,决定采纳莲美人的这个提议,遂看了眼皇上,皇上也点点头,但是却又冲着许姝摇头,太皇太后一愣,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不管经书是真是假,许姝都动不得! 许姝是在皇上因弟承兄位而饱受争议之际以姐弟情深而被太皇太后亲捧的一个典型,好趁机大肆宣扬皇室的兄友弟恭,侧面反应出当今圣上的继位是名正言顺的,是先帝所愿意看到的场面。 自己亲自捧起来的人,又怎么能因为一点儿小事就重重惩罚了呢?不仅会让自己被人耻笑,更有可能会被有心人质疑太皇太后当初恩宠许姝的别有用心,从而大做文章。 太皇太后扫了眼在场的三个人,许姝是不能动的,既然许姝不能动,那就要有人出来承担这个罪名。 皇后虽然无出,但是折磨多年来操持后宫也没出过大乱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皇后的娘家郑家颇有权势,一旦皇后出了事,郑家闹事也难安抚,皇后并不适合顶罪。 莲美人是选秀出身,父亲不过是一个知县,没有什么势力,也甚少功绩,只是她却长的美貌,颇得皇上宠爱,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那么就是她了! 连太皇太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做这番筹划时,潜意识里已经将许姝定为偷换经书欺骗自己的罪魁祸首了。 拿定了主意,太皇太后慈爱的看向许姝,“哀家说过哀家是相信你的,所以哀家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你,你选谁上来,哀家都准你!” 莲美人急了,却不敢贸然出言,不知太皇太后为何又突然偏袒起许姝来了,万一许姝挑个跟她有交情的人怎么办?心里越来越急了。 许姝惶恐的跪下道,“太皇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无以为报!只是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此书是真迹,所以,无论是谁来检验,臣女都无惧!” “好孩子!快起来!”太皇太后一抬手,小路子忙亲自去扶起许姝,“许九小姐好福气,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真心喜欢您呢!” 许姝又是惶恐的一拜。 太皇太后转向皇上道,“既然许家九丫头都这么说了,那这个鉴别的人就由皇上来指定吧!” 皇上应当是公平的,而且皇上是很宠爱自己的……莲美人放心了。 皇上扫视了一圈群臣,又扫视了一圈后妃,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文太妃身上,“文太妃博学多才,为人也秉公执纪,甚得母后以及宫中诸妃尊崇,不如就劳文太妃验视一番如何?” 文太妃负责教导后宫女子,出了名的严厉和铁面无私,由她来鉴别也不怕她会偏袒任何人,最是公正了。 太皇太后也觉得由文太妃来甄别再合适不过了,便笑着对文太妃道,“那就有劳你了!” 文太妃出列福身道,“太皇太后有令,臣妾怎敢推辞!只是臣妾才疏学浅,并不一定能鉴别的出来,到时候还请太皇太后和皇上不要因为而怪罪臣妾!” “无妨!”太皇太后摆摆手,亲将经书递给了文太妃。 文太妃接过经书在手,略翻看了几页,她虽然博学,却并不认得梵文,只能从笔迹和墨痕上看出这经书已经有些年头了,再轻轻捻了捻纸张,手感果然异于寻常,心中有了定论。 “这经书当是真迹,臣妾有九成把握肯定它是真的!” 文太妃虽然说只有九成,但是能下这样的定论,其实心里是已经肯定了! 众人哗然,其实大家都与太皇太后的想法差不多,以为这书真的是伪造的,不然莲美人也不会这么嚣张的跳出来了。 104、真迹 太皇太后惊讶的询问的看向文太妃:真的是真的? 文太妃真诚的点头:确实是真迹无疑! 太皇太后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莲美人虽然冲动了些,但也不是无脑之人,与许姝也无冤无仇的,怎么会突然就跳出来说这经书是假的呢?必然是有证据能证明经书是假的了,可是现在经书却被验证为真迹,那莲美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呀? 莲美人惊呆了,这经书怎么可能是真的了?真的明明已经被她撕毁了,这本一定是许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充数的! 莲美人冲到文太妃身边,将经书抢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找,似是想从中找出什么证据来,可是那书她撕的太匆忙,根本不记得里面写了些什么,甚至连样子都忘了。 “莲美人!” 皇后呵斥了一声,莲美人却魔怔一般的没有听见,拿着经书又冲到许姝面前质问道,“这明明是假的!你是知道的!怎么可能变成真的呢?你说,你是不是勾结了文太妃来陷害我的?” 文太妃冲莲美人哼了一声,扭过身去,都不屑看她一眼了。 许姝无视莲美人的愤怒淡然道,“美人凭什么这么肯定这经书就是假的呢?臣女早说过这是真的,它果然就是真的不是?” 许姝淡然却带着丝丝挑衅的口气彻底击垮了莲美人最后一丝理智,抖着手里的经书道,“真的明明已经被我撕了,它怎么可能是真的!” 话才出口,莲美人就先呆住了,她怎么能将这件事说出来呢?虽然能证明许姝的欺骗之举,却也将自己的罪行暴露了,撕了太皇太后心仪已久的书,自己还有活路吗? 众人更惊,却瞬间明白了莲美人为何能信誓旦旦的保证经书是真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座的每一个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可是刚刚文太妃却又说经书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在众人的注视下,文太妃从呆若木鸡的莲美人手里拿过经书,“臣妾不懂梵文,所以不能肯定这本经书究竟是不是众位口中的《妙法莲华经》,但是这本经书无论是是从字迹,还是墨痕来看,这本经书都至少已经成书有十多年了,这种墨迹在岁月流逝中而渐渐侵蚀纸张的痕迹是很难伪造的!而且这本经书所用的纸张异于我大胤的纸张,并非中土产物,是以臣妾才得出结论说它是真迹的!” 太皇太后信佛已久,也认得几个梵文,确实是看到了扉页上写着的“妙法莲华经”几个梵文字,这才一开始没有怀疑经书的真伪,而文太妃此刻又肯定这本书并非伪造的,那这本经书就是货真价实的《妙法莲华经》了,可莲美人撕毁的那本又是怎么回事呢? 太皇太后看向许姝,“莲美人果然撕毁了《妙法莲华经》?” 许姝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莲美人确实撕毁了一本《妙法莲华经》,但是却不是真迹,而是臣女誊写的手抄本!这本经书是师父送给太皇太后娘娘您的贺礼,臣女又怎么好意思空手而来呢?可是却又苦于不知该送何贺礼,最后想着娘娘您身份无比尊贵,什么都不缺,送些普通物件也配不上您的身份,思来想去遂手抄了一遍《妙法莲华经》,以表臣女的一片赤诚之心!” “你有心了!”太皇太后含笑称赞道。 许姝羞涩一笑接着道,“臣女带着两本经书进宫,路上碰到了莲美人,莲美人以身份相压,威逼臣女,臣女不得不屈服,却又不愿亵渎了师父送给太皇太后的礼,遂以臣女手抄的经书代替,莲美人虽然没有发现是假的,却突然撕碎了经书扬长而去,臣女惶恐不安之际却也觉得庆幸,幸亏没有将真迹拿出来!” 莲美人这才明白过来,从一开始她就被许姝戏弄于股掌之间,大怒的扑向许姝,就要扭打起来,皇后一个眼神,一旁的宫女在莲美人还未挨到许姝分毫时就将她架开了。 莲美人还不依不饶的骂道,“小贱人,你好深的心机,是谁指使你来陷害我的?你不得好死!畜生不如……” 莲美人骂的太过不堪,一旁的姑姑看着皇后的脸色,会意的给了她狠狠的一记耳光,粗鄙的骂声戛然而止,莲美人惊慌的抬头四处张望,看到淑妃时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淑妃娘娘救救臣妾呀,这几个月以来臣妾一直尽心侍奉您,还将……” 只是稻草怎么可能救得了命呢,莲美人的话都没有说完,淑妃已经怒而拍案,“住嘴!本宫念你曾住在钟粹宫偏殿,又乖巧懂事,才求了皇上赐你独居一宫,只是你却不惜福,不安分守己,竟然连太皇太后娘娘的东西也敢生出歪心思来?还敢陷害皇后娘娘与许九小姐!如此不忠不义之徒,天理不容!” “淑妃说的有理!”太皇太后接着淑妃的话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压下去,赐白绫一条!” 莲美人的话戛然而止,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她所有的毛孔和细胞,让她根本没有能力思考其他的任何事,只恍然觉得若是她不站出来指证经书是假的,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今日是母后的好日子,不宜见血!”皇上讪笑着上前为爱妃求情。 太皇太后冷着脸看了皇上一眼,眼里有不满和责备,然而并不松口,“所以哀家赐了她白绫一条,见不着血的!” 皇上无奈叹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莲美人被拉下去,压下去的时候莲美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堵了嘴。 嚣张又得宠的莲美人就这样没了,从此后宫又少了一个给自己添堵的人,而是莲美人是淑妃的人,死的这么不体面也让淑妃脸上无光,皇后心情大好,推了推许姝道,“也是你嘴笨,但凡你能说会道一些,哪里会被她逼迫的如此狼狈!” 皇上看场面有些冷,怕坏了太皇太后的兴致,圆场道,“许九小姐一片赤诚之心母后是知道的,都是莲美人作祟,叫许九小姐受了委屈!” 许姝跪下道,“虽然莲美人诬陷的是臣女,但是言辞间多有对皇后娘娘以及师父的不敬,如今真相大白,也还了皇后娘娘清白,保住了师父的清名,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臣女这点儿小委屈不值一提!” 太皇太后越发觉得许姝识大体起来,亲自为她凡赐一席,以示恩宠。 105、采办 重新入座后的皇后突然明白为何自己追问一下许姝却守口如瓶始终不肯吐露出是何人加害于她了,原来她是想自己亲手报仇。 先是示弱诱使莲美人步步紧逼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里还不自知,然后在莲美人得意忘形之际给予她致命一击,使她方寸大乱从而自顾不暇亲自揭开真相,莲美人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活该! 而许姝不仅还了自己清白,还给众人留下一个饱受委屈仍然坚韧不屈,坚持真理的正义形象,更重要的是太皇太后和皇上对她的愧疚,只会让她在宫中的份量越来越重,这样的人永远都留着后手,不可小觑呀! 皇后无比庆幸自己早早的就向许姝示好了,虽然她本来的目的并不是许姝,但是这并不影响现在这种有利于自己的局面,自己一定能诞下龙嗣的! 不知怎的,皇后心里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许姝或许能帮上自己,而不是她的师父妙凡师太! 万氏刚刚一直是在看热闹的,她本以为许姝这次栽定了,明眼人一眼就能从莲美人那有恃无恐的态度里看出蹊跷来,谁能想到许姝最后却能反转局面,甚至将莲美人置于死地。 其实她心底里是盼着莲美人赢的,莲美人赢了,许姝必然声名扫地,齐家趁机抗旨毁掉婚约也不会背负过多的指责!许姝再聪明再好,可她终究是个瞎子,许家终究门第太低了,这门亲事做不成,于齐家于许家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纵然她可以违心的对许姝示好,可是却做不到打心眼里喜欢这样一个瞎子,更不希望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娶个瞎子,或者瞎子的姐妹,老实说,许家那么多女孩儿,就许姝还出挑一些,哪怕是个瞎子,也胜过其他的那些了,连最出挑的这个她都看不上,又遑论其他的了! 可是万氏没有盼到她想要的局面,莲美人输了,并且要用生命来洗刷她栽赃给许姝的罪名,看着得太皇太后亲赐席面居于自己之上的许姝,万氏的神色越来越暗沉了,这样的许姝,有着这样一个许姝的许家该怎么摆脱? 垂头间,万氏突然感觉到一个眼神从斜后方而来,下意识回头却看到了许嫣,只是许嫣却没看向她,而是在看许姝,只是许嫣的眼里却无姐妹情谊,满是怨恨的毒汁,万氏心里又是一阵膈应,同根而生的姐妹竟然如此敌对,许家的家教可谓是差透了,许家非良配呀! 许姝似乎能感应到许嫣,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重重叠叠的人头,举起酒樽轻轻冲许嫣晃了晃,然后轻啜一口果子酒,甜甜的味道,不沾一丝的酒气,入口绵密,不似外头的那些,宫中所用之物,小到一茶一饮都精致到了极点。 许嫣却顿时有一种偷窥被人抓包的窘迫,慌忙举杯回应,闪躲间才记起许姝是个瞎子,她根本就看不到自己,自己又有什么好惊慌的呢?这才渐渐恢复了镇定,只是却再也不敢看向许姝的方向了,暗地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淑妃,今日她出门晚了,没来得及赶在开宴前面见淑妃。 太皇太后大抵是觉得先前怀疑了许姝,很是对她不住,便流水一般赐了许多吃食下来,许姝一一谢恩,太皇太后正要召许姝到身边说什么时,淑妃突然离席致歉道,“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还请母后和皇上赎罪!” 淑妃两颊酡红,确实是醉酒的模样,太皇太后便准了,皇上也点头,还不忘嘱咐道,“皇儿身体不适,爱妃可去探望!” 淑妃点头应下,再次福身而去,临走前看了一眼许嫣的方向,许嫣会意的偷偷跟着离席走了。 才出大殿,许嫣就追了上来,“给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却没有停下来意思,依旧往前走,“今天怎么是你来了?” 言下之意似是对许嫣颇为看不起,许嫣脸色一僵,强忍难堪道,“母亲与大嫂身体不适,侯爷又……病倒了,是以才让妾身进宫为太皇太后娘娘贺寿的!” 梁侯爷贪财好色,又喜食丹药,家中蓄养姬妾无数,日日靠着丹药增强体力与姬妾行欢,贪污案事发,梁侯爷惊恐之下本就被掏空了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世子梁简又是鲁莽冲动之辈,不足担当重任,唯有庶出的梁文有几分才干,可却偏是庶出,而陈姨娘又仗着自己受宠,愣是让梁侯爷给梁文定下了和许嫣的亲事,淑妃不大看得上许家的家世,是以并不怎么喜欢许嫣,许嫣也知道自己不讨淑妃喜欢,所以很少进宫,今天完全是迫不得已。 淑妃没再多说,追问道,“父亲怎么病倒了?” 许嫣艰难开口,“妾身今日前来正是要跟娘娘说这件事的,侯爷他……他遇上了一些麻烦事!” 许嫣适时闭嘴,淑妃会意的屏退随从,“你们都回钟粹宫,本宫去看看大皇子!” 又走远了一些,许嫣才道,“泸州的刘刺史给侯爷送了一盒丹药,侯爷很是喜欢,就示意下属将蜀锦采办的事务交由刘刺史的女婿负责,可是现在剑南道出了事,刘刺史牵连其中,侯爷只怕也会被连累!” 淑妃气恼道,“封了侯还不满足,还要插手朝堂上的事,惦念着采办的油水!这下可好,出了事了就知道来找本宫,当初自作主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跟本宫打个招呼呢?” 许嫣平白受了淑妃的气,却还得表现的识大体的替梁侯爷说话,“侯爷也是想为娘娘分忧!” “哼!他就是贪恋钱财!说什么为本宫分忧!”淑妃似乎怨念满满,突觉不该在许嫣面前如此表露自己心底的怨怼,遂收敛了脾性,“好了,这事儿本宫知道了!皇室采办是由德王负责的,本宫会给德王那边支会一声,将这事儿抹干净的!” “谢娘娘!”许嫣忙谢过,一抬头就见已经到了大皇子居住的宫殿,踌躇着要不要进去时淑妃已经走了进去,许嫣只得跟上。 106、听骰 大皇子前两日在吃多了鹿肉,坏了脾胃,上吐下泻不止,可急坏了太皇太后和皇上,幸得太医诊治已无大碍,只是太皇太后还是不放心,一狠心就将大皇子禁足在寝宫内,连寿宴也不许他去了,生怕他又在宴席上吃了什么不能吃的。 大皇子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哪里愿意被禁足,只是太皇太后发话,侍从不敢不听,牢牢的将大皇子看在寝宫内,任凭大皇子如何发脾气也不许他离开,只气得大皇子将物中摆设砸了大办,又将身边伺候的人挨个打了一通。 今日太皇太后寿宴也不能去,大皇子正在寝殿中大发雷霆,淑妃就推门进来了,大皇子看到淑妃一把丢下手里的鞭子冲了过去,“母妃,这些死奴才拦着不许儿臣出门!” 淑妃扫过林立的内侍,顿时内侍们都抖成一团,淑妃回头温柔的安抚大皇子,“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 搬出了皇上,大皇子也再大的怨气也不能发了,心中气闷,一脚踹向离的最近的一个内侍,内侍向后仰倒而去,差点儿就撞到了跟在淑妃身后的许嫣,吓得许嫣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大皇子因这声惊呼这才注意道许嫣,“她是谁?” 许嫣甚少进宫,进宫也见不到大皇子,是以大皇子并不认识许嫣这个二舅母。 淑妃道,“她是你二舅舅的夫人!许家二小姐!” “许家?”大皇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跟那个瞎子是一家的?” 淑妃虽然看不起许家低门第,却也不喜大皇子提起许姝时那种溢之于表的轻视,“皇儿休得无礼!你皇祖母赞许九小姐乃是当今世上少有的至善至贤之人,岂可随意亵渎!” 大皇子撇嘴向许嫣,“本皇子问你话你竟敢不答?” 许嫣也品出大皇子言语间对许姝的轻视和不喜,心中一动,忙回道,“正是!” 大皇子顿时来了兴致,“哦?那你会不会听声辩位?” “臣妾不会!”许嫣回答道,大皇子不由兴趣缺缺了,许嫣又道,“臣妾自然比不上九妹自幼命格便不凡,更是多才多艺,常得贵人眷顾?” “多才多艺?”大皇子又来了兴致,“除了听声辨位,那个瞎子还有什么才艺?说来听听!说的好本皇子重重有赏!” 淑妃凌厉的眼神射向许嫣,许嫣却侧着身回了大皇子,“一般闺秀会的诸如琴棋书画之类的九妹自然不在话下,听声辩位与其说是九妹的才艺,到不如说是因九妹目不能视而长期养成的一种习惯,要说真正好玩儿的,听骰算得上一个了!” “听骰?那是干什么用的?骰子本皇子倒是知道!”大皇子好奇道。 许嫣解释道,“听骰顾名思义就是摇骰时能听出骰盅里骰子的点数!” “真的吗?那个瞎子真的会听骰?”大皇子眼里不由流露出一种疯狂渴望。 许嫣唇角一勾,“臣妾不敢欺骗大皇子殿下,所言自然句句属实!” 大皇子再也忍不住了,“来人,去把那个瞎子给我叫来!” 内侍们看了看大皇子,又看了看淑妃,无一人敢应大皇子,大皇子气的又要再打,淑妃抢先一步呵斥道,“住手!你是陛下唯一的血脉,不思读书进取,整天就惦记着市井把戏,岂是正道?” 淑妃甚少用这样严厉的口气跟大皇子说话,大皇子到底还是怕淑妃的,不由悻悻的哼了一声,又觉淑妃让他在服侍自己的宫人面前丢了脸,脾气一上来也拂袖而去了。 “你们都跟着去伺候大皇子吧!”淑妃打发走了殿中的内侍们,甩手就狠狠的打了许嫣一耳光,“好你个许嫣!本宫倒是小瞧了你了,当着本宫的面也敢挑唆大皇子沾染市井恶俗,还敢把本宫的警告当做视而不见!” 这一巴掌淑妃用尽了全力,打的许嫣一个趔趄,懵怔间口中有浓浓的血腥味儿弥漫开来,许嫣捂着发麻的半边脸,耳边响着像有无数只蚊子在耳朵边叫的嗡嗡声,缓缓跪下,“娘娘明鉴!臣妾无意也不敢挑唆大皇子,只是按照大皇子所问回答了他的问题!” 淑妃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许嫣,“别在本宫面前装傻充愣,跟本宫耍心机,你还嫩了点!” 许嫣将头低的更低了,“臣妾不敢!” “呵……”淑妃讽刺一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母亲最爱的狮子狗就因为冲你叫了一声,第二天它就因为偷吃了父亲的燕窝粥被打死了,二弟因为多看了一眼你的陪房丫头,第二天那个婢女就在打水不慎失足落水淹死了,你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有个小太监认错了你,叫错了你的称谓,转头那个小太监就被人发现偷盗了金手镯,被太皇太后下令杖毙了,许姝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陷害她?” 许嫣的头伏的极低,在她低伏的身子下是她紧紧拽紧的双手……她忍!不就是打骂折辱吗?她可以忍!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皇子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只要他还惦记着听骰,许姝就逃不掉! “本宫最讨厌的就是借刀杀人!更何况现在这刀你借到本宫身上了!现在你该知道本宫为何一直不喜欢你了吧?自己的事就自己去做,别盘算着利用别人,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吗?” 许嫣要害许姝她管不着,但是她却不能让许嫣借他儿子的手,他的儿子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将来是要继承整个大胤朝的!是要这天下的王的!怎能被一个内宅妇人给利用了呢? 淑妃不喜欢许嫣,并不全是因为许嫣利用了大皇子,而是因为许嫣跟她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了,她们能曾经一样的心里深沉,一样的身份低微,并且靠着借刀杀人一步步爬了上来,而如今终得坐上高位的淑妃却无比厌恶曾经那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自己。 人性就是这样,被阳光照耀时就想从记忆里抹去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苟且,哪怕是这些苟且为他带来的光明。 淑妃华丽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口,许嫣出吁一口气瘫倒在地,却笑的无比开心。 许姝!你等着吧!你带给我的羞辱我会加倍还给你的! 107、进美 淑妃的离席并不影响寿宴的热闹,毕竟太皇太后才是今日的主角,酒过半巡,太皇太后有了醉意,挽着身边服侍的宫女的手去更衣,皇后见状忙跟过去扶住太皇太后另一边的手,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皇后一眼,没有拒绝。 一路无言,直到更衣完毕,皇后亲手给太皇太后擦了手才道,“臣妾跟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母后说!” “讲!”太皇太后在一旁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皇后。 “今日……今日有人要谋害许九小姐!” 太皇太后以为是说的莲美人,不耐道,“哀家知道!” “不是莲美人!”皇后忙解释道,“其实……臣妾并不是碰巧遇上许九小姐的,许九小姐也不是迷了路……” “哦?怎么回事?”皇后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太皇太后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因母后您特许,许九小姐可以额外带一个人进宫赴宴,今日许九小姐带了忠勇伯府的二夫人来,忠勇伯因牵涉进贪污案里,阖府上下失了进宫的资格!” “这个哀家知道,她进宫是来找文太妃给忠勇伯府求情的!”太皇太后知道重点在后面,不乐意看皇后卖关子,直接先道破了。 皇后接着道,“文藻宫离今日宴客的主殿有些距离,宋二夫人去了文藻宫就将许九小姐抛下不管了,这就给了歹人可趁之机!让一个宫女将许九小姐引到了秋荻苑那边的死胡同里去,然后才有了莲美人撕毁《妙法莲华经》一事!” 太皇太后听出了一点儿头绪,“皇后的意思是引许姝去秋荻苑的不是莲美人?” 皇后点头,“正是!” 太皇太后想起那个将领路宫女叫走的姑姑,秋荻苑就住了两个主子,“是蒋美人,还是杜美人?” “蒋美人!”皇后回道,“之前掳人案被处决的蒋豪与蒋美人乃一母同胞!蒋美人应是愤恨是许九小姐破了案才导致蒋豪的罪行被发现而被处死,将蒋豪的死迁怒到了许九小姐身上,所以蒋美人就趁许九小姐进宫为母后贺寿之际寻机报复,只是没想到莲美人也掺和了进来!” “莲美人撕了经书,那蒋美人又做了什么?”说到现在,太皇太后也没发现蒋美人除了让人将许姝引到秋荻苑去,就没发现别的了,许姝现在可还好好坐在殿上了呢! “按着时间算,应该是在莲美人走后,蒋美人让人将许九小姐绑到了清晖楼,然后纵火想要烧死许九小姐!” “大胆!竟然敢在宫中纵火!”太皇太后勃然大怒! 皇后递上茶碗安抚太皇太后,“母后息怒,幸亏巡值的宫女机灵,很快就发现起火了,并通知了臣妾,火势未来得及蔓延之际就已经扑灭了,臣妾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许九小姐主仆被人绑在楼中!” “还真是险呀!”太皇太后喃喃道,差一点儿她的经书就真的被烧没了,“真得多亏了那个宫女,可要重赏她!” 皇后笑着点头,“许九小姐可真是个心善的孩子,臣妾问她是谁绑了她,她却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肯说,反倒是一个劲儿的说她没事儿,后来听她那两个婢女私下嘀咕说是许九小姐见蒋美人孤苦伶仃一人了,看她可怜,不忍她受责罚!” “可不是!”太皇太后赞同道,“要不是莲美人非要站出来说她送哀家的经书是假的,她也不打算计较莲美人撕了她的经书的!可是哀家却不会不计较,这等生事的女人宫里一个也不留!”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这么乖巧良善的孩子难怪母后喜欢!臣妾也很是喜欢,看她衣裳首饰都脏乱了,就叫人给她换了身,她头上支琉璃簪,都是臣妾强行给她插上去的,一直说着太贵重了,不肯要!” 许姝头上的那支琉璃簪子太皇太后早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吱声,还在心中暗暗揣测皇后跟许姝的关系,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想到今日蒋美人和莲美人的所作所为,太皇太后眼里浮现出阴翳,“宫里有些时日没进新人了,怕是都闲了吧,改天也该挑几个新面孔了,哀家看着新鲜的花儿朵儿的,心里也高兴!” 这是要为皇上选秀女的意思了,皇后大喜,“母后说的是,这都快一年没有新进秀女了,以前倒还有花鸟使隔三差五的送来民间的美貌的女子,自去年南边洪涝过后,皇上暂缓了民间进美之事,这宫里就再也没进过新人了!” 见皇后也赞成,太皇太后便点头道,“这事儿就由你去操办吧!” “谢母后!”皇后喜滋滋的谢了恩,这宫中嫔妃多是被淑妃笼络了,她要趁机选几个可为她所用的人,她特意跟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跟太皇太后侧面解释她跟许姝的关系,更重要的目的是这个。 太皇太后当然知道皇后这么关心选秀的原因了,只是她也乐见其成,毕竟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地位是不容撼动的,淑妃虽然生了皇子,可是出身到底太低,坐不了这母仪天下的位置! “别光顾着六宫事务了,多调理调理自己的身子!”太皇太后起身,别有深意的看了眼皇后的肚子。 皇后忙伸手扶住太皇太后的胳膊,“谢母后关心,只是子嗣随缘,臣妾不敢强求,再者六宫不管谁诞下了皇子公主,都要称臣妾一声母后的,臣妾更要用心打理六宫才是!” “哀家就是喜欢你的大度!”太皇太后满意的拍着皇后的手。 皇后的姿态愈发柔顺:无爱当然大度了!她要的只是她皇后的位置牢不可动,至于谁又得了宠与她何干?她巴不得能多个人来分淑妃的宠。 扶着太皇太后走到门口,太皇太后一眼扫过去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不远处的泰昌宫竟然漆黑一片,这还不到就寝的时候呀! 顺着太皇太后的目光看过去,皇后也看到了黑沉沉的泰昌宫,“今日下午太后召了御医进宫,说是头疼难忍,无法入眠!” “她倒是会挑时候!”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似是对太后在她寿辰之际病了很是不满,“要不是傅家拦着,哪有她现在的高床软枕!” 108、佐证 太皇太后一离席,皇上又被团花锦簇般的后宫妃嫔团团围住,其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强撑着保持着仪态的人也趁机离席,更衣的更衣,醒酒的醒酒,攀交情的攀交情,一时席间是少有的热闹和轻松。 许姝也趁着这个机会出来透口气,离了大殿沿着小径走了不过百十来步就已经十分幽静了,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与殿上的热闹迥然若两个世界。 许姝立在台阶之上深吸一口气,心中总觉得郁郁,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只见两个太监拉着一个板车,板车上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下似是有个人形,联想起不久前殿上发生的事,挽风张了张嘴,低声道,“这里头该不会就是莲美人吧……” “就是她!”许姝垂着眼睫,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我有些想不通明明撕了经书的是蒋美人,可她却为什么要说是她撕的?” 踏雪沉思片刻道,“或许是因为蒋美人手里捏着她的把柄?” “有什么把柄会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纵然在大殿上没有机会,可是离了大殿总有能将真相说出口的时候,可是刚刚一直无人入殿向太皇太后请示!”许姝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吩咐道,“将那两个运尸的太监叫来!” 踏雪惊讶片刻还是将人叫了过来,尚未问话,先一人给了一块银锭子堵嘴,两个太监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许姝问道,“这是莲美人?” 太监点头,“是,正要送到香冢堂去!” 香冢堂是用来暂时陈列宫人尸身的地方,莲美人因过错被赐死,想来死后也是会褫夺封号,与普通宫人无异了,所以才会被送去香冢堂。 “我记得……”许姝咳了一声,“宫中似乎是有专门用于给后妃行刑的地方的,可是莲美人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就挨着太皇太后寿宴的大殿,就不怕冲撞了?” 两个小太监顿时吓得跪下了,其中一个哭着道,“不关奴才们的事呀!是海公公他自作主张……论理犯了错的后妃是该带到刑房再行刑的,可是莲美人她闹的太厉害了,一个劲儿的哭闹,似是还想挣脱,管事的海公公怕莲美人挣脱后坏了太皇太后娘娘的寿宴,就直接……直接将莲美人……” 另一个小太监补充道,“是,海公公也是怕莲美人闹起来坏了太皇太后的兴致,恰好又碰到蒋美人,觉得也不差这么一会儿的,就听了蒋美人的话,直接将莲美人勒死了,反正也不差这么点儿距离……” 蒋美人!又是蒋美人!许姝眉头一挑,挥挥手示意打发了这二人。 “蒋美人……太狠毒了!”挽风看着随着车轮滚动在白布下缓缓晃动的人形心情复杂,既觉得莲美人可怜,又觉得她可恨! 许姝叹了口气,莲美人不是不想说出撕经书的是蒋美人,只是没来得及,与其说出真相,让自己落一个挑唆他人撕毁经书罪加一等的罪名,倒不如承认自己是一气之下撕的,只是莲美人没想到的是太皇太后直接就断了她的活路,让她连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没有,而蒋美人更是将她说出真相的可能也扼杀了。 若是到了刑房,按照惯例也会有一杯绝命酒的,而不是就这样堵着嘴无声的死去…… 可是蒋美人的报应也快了……皇后也该和太皇太后说了吧,太皇太后连莲美人都不能饶恕,又怎么会放过蒋美人呢? 人命在宫中是何其的渺小…… 许姝讽刺的一笑,自己在这宫里又算得了什么了? 在太皇太后眼里,自己是一个佐证。 一个证明当今圣上继位是因为先帝与今上兄友弟恭的深厚的兄弟情义,而非出于政治争斗,乃至于谋权篡位的阴谋。 今上顶着群臣的猜忌和百姓的质疑而登位,饱受重重非议,今日一直努力的表现出自己的仁厚英明和治国之能,似乎是想证明先帝传位给自己是真的因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优秀的帝王,而不是被逼无奈。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扼杀不掉了,无论他有多优秀多英明,更何况这十几年来大胤的子民并没能安居乐业,这种情况下百姓的猜想更是止不住的,哪有人会放着自己的儿子不要,将家产交给兄弟呢?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 最是无情帝王家呀! 可就在这种时候,渺小的自己出现了,舍命从熊熊火海里救出了年幼的弟弟,自己烧的遍体鳞伤,可以却护的幼弟毫发无损,多么的有情有义呀!多好的姐弟情深的写照呀!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传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里。 伤好了以后太皇太后迫不及待的召见了自己,予以厚赏,并且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保持着对自己不同寻常的厚爱,以此向全天下传达了一个信息:看,兄弟姐妹情一点儿也不比父子母女情淡薄,有人能从火海里舍命救弟,那么先帝将皇位传给今上又有何不可呢? 自己也不过是皇权操控下的可怜虫,又有什么资格去可怜别人呢?今日莲美人死的时候尚有白绫一块蔽体,他日我许姝死的时候可会有半捆裹身的稻草? 苍凉的笑意裹挟着嘲讽的泪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滚落,仿佛在嘲笑这个荒唐的世界,挽风呆呆的问道,“小姐,您怎么哭了?您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事了吗?” “有时候哭不一定是因为难过,笑也不一定是因为高兴!”许姝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渍,开口时平静的毫无波澜,好似方才流泪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挽风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却还是点头:小姐说的都是对的! “走吧!”许姝蓦然转身,踏出脚步的那一刻鼻尖突然飘过一缕熟悉的气息,顿时停住了脚步,片刻后恢复正常从容的往大殿走去,心里却疑窦渐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宫中果然从来就不是个平静的地方! 许姝突然开始无比怀念起在桃花山庄那短短不足一月的平静时光,或许她不该答应带周氏进宫的,这样就可以远离这些纷争了。 109、有请 许姝回到大殿发现太皇太后不在,皇后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竖着耳朵一听才知原来太皇太后乏了,要先去歇息片刻,皇后也想着趁着今晚事多,一起将蒋美人的事料理了,免得日后又被其他妃嫔拿来说嘴,遂也趁机向皇上提出离席,皇上正与众妃嫔其乐融融,乐得皇后不在眼前碍事,十分爽快的准了。 侧耳一听,果然也没有听到邓家人的声音,便知太皇太后去了哪儿。 作为两朝太后,太皇太后素来标榜是不干政的,尤其是在先帝在位时,太皇太后更是将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时刻挂在嘴边的,先帝年少继位,邓家又是百年世家,朝中重臣,手握大权,为免外戚干政,太皇太后一直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朝臣和命妇的面前,直到先帝英年早逝,今上执政,太皇太后年纪渐渐大了,这才渐渐开始露脸。 想想邓家的所作所为,许姝轻叹:历经两朝的太皇太后终于不再怕外戚干政这样的谣言了,因为已经没人敢说了! 正愣神间突然有宫女上前低声道,“皇后娘娘请许九小姐移步坤宁宫!” 许姝点点头起身随宫女走了,挽风轻轻拉了拉许姝的袖子,“先前那个领路的宫女……”话未说完,意思许姝却也已经明白,是在提醒她前车之鉴,小心这个宫女有诈。 许姝轻拍了拍挽风,她去过坤宁宫,知道怎么走,骗不了她的,如果事情不对立刻抽身就是,若是真的,得罪了皇后就不好了! 只是许姝没有料到有的人喜欢来暗的,有的人却喜欢来明的,行至一处回廊,正是前后都不见人的时候,突然从两旁的树丛里闪出五六个内侍将许姝主仆团团围住,走在前面的宫女也变了脸色,指着旁边的一条岔路道,“许九小姐这边请,大皇子有请!” 许姝轻扶额头,这大皇子真是……阴魂不散呀!今日被蒋美人和莲美人一联手搅和,自己都没有时间顾得上梁家那边了,这边厢大皇子却穷追不舍,真是让人头疼! 见许姝不动,那宫女又拔高了音量说了一遍,“许九小姐这边请,大皇子还等着您呢,可别让殿下等久了!” 周围的太监们顿时又往前走了一步,将许姝主仆围的更紧了,只留了一个通往大皇子寝宫方向的缝隙。 许姝却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小点声,让别人听见了大皇子可就白等了!” 那宫女警惕的环顾了四周一圈,虽然是晚上,光线很暗,但是却还是能看出周围空无一人,也没有火光往这边来,顿时放下心来,“许九小姐就不要故弄玄虚了,这里没有人来的!” 许姝一笑,“没有人来可并不代表着没有人等着呀!” 宫女愣神间许姝突然快速伸手拉着踏雪挽风蹲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数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围着主仆三人的内侍们悉数倒地,那宫女大骇,“谁?谁?是谁……” 话音刚落,一声闷响,宫女身子一软,也栽倒在地。 许姝换换起身,就听一个痞痞的声音从树后渐渐靠近,“我出现的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吧?” 虽然看不见,但是许姝可以在脑海里想象出庄离此刻的得意劲儿,却还是由衷的向他道谢,“今天多谢你了!” 许姝可以不在乎,不管不顾,但是有踏雪挽风在,若是也落在大皇子手中,怕是难保周全,所以许姝的这声谢是真心实意的。 “客气!客气!”庄离有些受宠若惊,靠近许姝后却催她走,“你先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庄离既然说他来处理,那地上这些人想来凶多吉少了,许姝轻叹,却无半分同情,不是她心肠硬,而是世道如此,她尚且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去顾及别人死活。 许姝听了听动静,未觉察道周围有人过来,倒不急着走了,“你怎么又进宫了?可别说又是来送情诗!” 庄离嘿嘿笑道,“还真是让你给说中了,我依旧是来送情诗的!” 许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他,知道他又是奉了东海王的什么密令进宫来了,也无兴趣多打听,嗤了一声,“太后今日没有去殿上,指不定就是在等你这封信呢!” 庄离还等着许姝追问好跟她斗斗嘴的。许姝却突然不问了,庄离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突然没了用武之地,顿时噎住了,好半晌看着一地的人道,“这大皇子麻烦的很,不如我替你把他收拾了吧?让他再也找不了你的麻烦!” “别!”许姝伸出一只手来,严词拒绝了,“什么叫替我收拾了?你自己想做什么事就做,别打着我的名义,这份情我领不起!” “成成成!我的事,我的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庄离无可奈何的摇头,皱着眉扫过一地的人,思索着该怎么解决这一地。 许姝却正色道,“大皇子那边我已有安排,你可别胡来坏了我的事!” 这么一说,庄离突然感兴趣了,“你要怎么对付他?你一击必中从不失手的,我倒是好奇你有什么手段能对付得了他,他可不是普通人,你等闲碰都碰不到他,又怎么算计他呢?” 庄离的话语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虽然口中说着好奇,但是心里却是至少七八分是认同许姝能成功了。 许姝轻哼一声,“我为何就要碰到他?他怎样我是管不着的,但是我对别人怎样他也只能干看着不是?他之所以能在宫中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不过是仗着他是唯一的皇嗣罢了,可若是有了第二个,那就还有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这不管什么东西,数量一多就精贵不起来了!” 庄离明白了许姝的意思,不由咂舌,“女人果然是不能得罪,你这釜底抽薪之计果然够狠!” 咂舌之际庄离又催许姝,“快走,免得大皇子那边见你久等不至又派人找过来了!” 许姝顺从点头果真走了。 知道许姝耳力好,一直等许姝走远,庄离才收拾脸上的不恭之色看向另一个方向,“朋友,看了这么久了,是不是也该搭把手了?” 110、一怒 阴影中走出一个通身穿着一身黑色夜行服的男子,只是他蒙着面,庄离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还是能从那一双眼里分辨出这个人的年纪并不大,至多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一个少年。 “你认识许姝?”庄离率先发问。 在许姝蹲下去的瞬间,射向内侍们的石子是来自两个方向的,庄离便知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样隐身在暗处,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可是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少年点头,并不说话,只是沉默的走上前随手拎起地上的两个昏死的太监,淡淡的问道,“扔哪儿去?” 庄离惊讶道,“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还能扔哪儿?湖里井里随便丢!” 这些内侍身形结实,看着就不是普通的太监,怕是专门用来为主子完成秘密任务的,这种太监多是作恶多端的,死不足惜。 少年点头,转头就走,方向正是朝着离这里最近的湖。 庄离暗道这少年对宫中地形倒是十分熟悉,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好奇间少年已经走远了,忙也拎了人追了上去,到了湖边就见那少年一手掐住内侍的脖子轻轻一捏,那内侍的头就歪向一边,然后往湖里一丢,人瞬间就沉了下去。 这杀人的手法也老练的很,是个行家呀! 庄离越发好奇起来,速度解决了自己手上的两个追了回去,那少年却拖起剩下的唯一的内侍走远,指了指那个宫女,“这个归你!” “我不杀女人!”庄离在少年背后低声嚷嚷了一句,少年却已经走远了。 庄离围着那宫女看了又看,柳眉桃腮,凹凸有致,还是很有几分姿色的,咂舌道,“这如花似玉的,死了真是可惜!” 再次返回的少年却眉头也不动,“那就毒傻了吧!” “太不会怜香惜玉了!”庄离虽然嘀咕着,却还是赞同的掏出个小药瓶来,倒出一粒药塞进那宫女嘴里。 少年看到那个药瓶却怔住了,庄离见他看着药瓶怔神,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愤怒不安的情绪,忍不住就脱口而出道,“许姝不会也给了你这个药吧?” “她果然通药理!”少年突然来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庄离却奇异的感觉到一种轻松和愉快,“她通药理?得了吧,她的药可是会吃死人的!她说吃了这个药会让人记忆混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说话疯疯癫癫,若是不服解药一辈子就是个疯子了!” “那解药呢?”少年好奇道。 庄离撇嘴,“那女人心狠手辣的很,会给解药?” 少年竟莫名的点头赞同,庄离心头一堵,看这少年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了。 人已经解决了,少年转身就走,庄离忙跟了上去,少年回头冷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庄离不紧不慢道,“你是谁?” 少年道,“咱们各为其主,就没有必要知道彼此的身份了吧?就好比我也不问你是谁!” 庄离轻嗤,“那是因为你偷听了我跟许姝的谈话,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要是没听到,我可不信你会不问!” 少年挑眉,“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的身份无可奉告!” 庄离气急,抬手便要打过去,却又忌惮这是在宫中,怕打斗声引来侍卫最后脱身不得,只得恨恨停手,“那我问你,你跟许姝是怎么认识的?” 少年却反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庄离气的跳脚,“明明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 少年气定神闲,“看你这颇有几分以身相许的势头,她应该是救过你的命吧?” 庄离突然语塞,满腹混乱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静止了,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凝结,整个世界安静的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正在急剧加快,庄离的脸瞬间红透,那是心事被戳破的羞赧。 “难道她没救过你吗?”庄离气急败坏的嚷嚷道,却突然茅塞顿开!许姝肯定救过眼前这个少年,不然这个少年刚刚也不会出手救许姝了!是呢!自己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庄离内心懊恼不已,越发的看眼前的少年不顺眼了! 少年果然没有否认,“是,她确实救过我!”虽然这救里有他算计的成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许姝救了他的事实。 庄离却突然暴走了,这人连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弄清楚,可许姝却敢救他,这人在他面前都能隐藏住气息,可见至少也是个跟自己不相上下的高手,暗骂许姝太天真了,什么人都敢救! 没想到少年却似乎读懂了庄离的心思,缓缓道,“我的身份对你无可奉告,不过许姝却知道我的身份,你若是有本事撬开她的嘴,就尽管去问她吧!” 若是许姝愿意说的事不必别人问,许姝就会说,可若是许姝不愿意说的事,任凭别人手段用尽,许姝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这少年也必是了解许姝的性格才敢说出这样的话的。 只是这话却更加让庄离气愤,这少年从头至尾都给自己一种他跟许姝很熟悉的感觉,比自己跟许姝还要熟稔,这种感觉让庄离觉得极其的不舒服,眼前这个少年更是看着不顺眼到了极点,一股难以克制的愤怒充斥着他的胸腔,并渐渐侵占了他的意识和理智。 腰间的软剑剑缓缓的握在掌心,横剑至胸前,庄离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然,“今日不留下你的身份休想离开!” 少年却并不应战,只是环顾了四周一眼,淡淡道,“宴快散了,宫里就要热闹起来了,可不是打架的好时候!” 庄离丝毫不理会,“那又如何?老子就是豁出命去,你小子也讨不了好!” “色令智昏!”少年老成的感慨了一句,虽然他并不觉得许姝那张被布条遮住一半的脸有多绝色,绝色到能让眼前这个浪迹江湖刀口舔血过日子的杀手丧失赖以生存的理智。 “是又如何!”庄离很是爽快的承认了,“老子就偏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怎样?” “我们不是敌人!”少年突然缓缓开口了,“我也是你的主子东海王得罪不起的人!” 庄离一愣,那少年却已施展身形一闪就不见了人影。 111、出宫 许姝再次回殿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在了,看到许姝后关切的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 一旁的宫女也笑道,“许九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太皇太后娘娘回来不见您,急的立刻就要让人去找了!” 许姝俯身致歉,“殿中酒气甚浓,臣女便离殿了片刻!是臣女疏忽了,累太皇太后担忧,臣女有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皇太后念叨了几句,转头却见皇上周围围了有七八个低位分的嫔妃,莺鸣燕啼,倒酒的,喂菜的,捏腿的,好不热闹,顿时脸色就变了,轻咳了一声,皇上那边却没有动静,又加重声音重重咳了一声,不想皇上那边还是没动静,太皇太后的脸色更阴沉了,当着群臣的面儿又不能不给皇上面子,只是将那些个嫔妃又看了眼,一一记下了。 许姝只作没听见异样,端着酒杯渐渐陷入了沉思,刚刚被大皇子的人挟持的时候有两个人,她感受到了两种不同的气息,除了庄离之外还有另外一人,而庄离也应该觉察到了另外一人,所以才急着打发自己走的,那个人是谁呢…… “小姐,小姐……”挽风突然推了推许姝,“太皇太后娘娘叫您呢……” 许姝这才陡然回神,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来,太皇太后见状果然不追她的发呆了,反而是心疼道,“先前看你脸色红润,只当你春上那场大病已经是好了的,不想你身子还是这般的弱!”又转头吩咐道,“回头叫太医时常去许家问诊,定要把她的身子养好了!” 宫女应下,许姝也只得谢恩,只是她回去之后仍旧是要住到桃花山庄去的,这御医她是用不上了。 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渐渐熬不住了,更不想皇上在群臣面前丢脸,又过了片刻便结束了宴席,来宾们陆陆续续离场。 许姝不喜欢跟人挤,本打算等到人快走光了再走的,不想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挽住她的胳膊,“一直就想跟九小姐亲亲近近的说说话,只是大家都知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喜欢我,我也不敢往前凑,免得自讨没趣,今日要不是王爷病了来不了,也不至于赶鸭子上架让我来了!” 冀王妃已经喝至半醉,脸色有一种不正常的红润,说话嗓门也大,幸而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并未关注。 许姝含笑道,“之前大姐的事还要多谢王妃帮忙请了御医,一直想正式给王妃道个谢,却苦于没有机会!” 冀王妃摇摇头,“举手之劳,有什么值得谢的,我家王爷说了,能帮得了别人的时候就一定要帮,不然会觉得罪过的!” “王爷宅心仁厚,心胸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一听许姝夸冀王,冀王妃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我家王爷可是个好人呀……” 冀王妃就这样一路说到宫门口都没住过嘴,许是觉得还没说够,硬是要与许姝同坐一辆马车,路上接着说。 正与冀王妃推辞间,许姝却听得一声冷笑,听出是许嫣的声音,许姝顿时看向出声的方向,冀王妃也跟着看了过去。 冀王妃是背对着许嫣的,所以许嫣冷哼一声时并没有认出冀王妃来,直到冀王妃回头,许嫣才反应过来,忙过去请安,“见过冀王妃!” 冀王妃出身平民,虽然冀王十分宠爱这位平民王妃,但是奈何太皇太后不喜欢,嫌冀王妃出身低,小家子气,没有大家风范,冀王妃也深知自己不如大家闺秀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讨太皇太后喜欢,遂甚少出门应酬,免得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太皇太后迁怒于冀王,所以冀王妃并不认识许嫣,此刻许嫣问安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她,只得做出一副醉酒的样子,全作没有听见。 好在许姝闻弦音知雅意,主动介绍,“这是我二堂姐,几年前嫁与永乐侯府二公子!” “梁二奶奶!”冀王妃淡淡的打了声招呼,倒不是她故作冷淡,只是秉持着少说少错的真理,尽量不在外人面前露怯。 “二姐!”许姝也叫了一声。 许嫣侧过半边脸回道,“九妹!” 许嫣这么歪着头,不正视人的姿态有些怪异,冀王妃觉得好奇了,定睛仔细一看,就发现许嫣别过去的那半边脸肿的老高,喝醉了的冀王妃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脱口而出道,“你这脸是叫谁打成这样了?” 许嫣惊慌的捂住被打的那边脸,支吾道,“不……不是……不是打了,是我不小心摔倒磕了……磕的!” 冀王妃当然不信了,二话不说就拉住许嫣,硬是将她那边肿着的脸掰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这怎么能是磕的呢?这上面还有手指印呢!” 许嫣在心里恨死了冀王妃,害她在许姝面前丢脸,却又不敢动冀王妃不敬,只得垂着头不说话。 可冀王妃却不依不饶,“这是谁打的?无缘无故的怎么能打人呢?” 喝醉了的人容易一根筋,转不过来弯,冀王妃越追问,许嫣越窘迫,只恨自己刚刚作甚要冷笑那一声,惹来了这么个麻烦,就该悄无声息的走了才是! 许姝看够了热闹,轻轻拉了拉冀王妃,“我记得宫中有一处万佛楼,楼中多石柱,皆饰以立佛样式,与人同高,须发皆可见,栩栩如生,梁二奶奶许是磕到了佛柱上了,这手指印是佛柱留下的!” “哦……是有个万佛楼来着!”冀王妃恍然点头,这才松开了许嫣,“我就说谁又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打人!” 当然有人有这样的胆子了,许姝在心底轻笑,能在宫里无所畏惧打许嫣,还让许嫣有苦不能言的人除了淑妃还有谁呢? 许嫣一得自由立刻告辞,临走前扫过许姝的眼神却是恨之入骨。 冀王妃看了看天,“都这么晚了,王爷该吃药了,得赶紧回去了!”被许嫣一打岔,冀王妃也忘了刚刚要与许姝同乘的事了,匆匆便走了。 “小姐,我们也走吧!”见许姝还等在门口,踏雪轻声提醒。 “再等等,还有人没来!” 踏雪一愣,想起早上一起来的周氏,回头看向宫门,不多时就见一个人影奔过来了,口中低呼,“贤侄女……” 来人正是周氏,只是周氏穿着一身深紫宫装,俨然不是早上进宫时的落魄模样了,踏雪忍不住看了眼许姝,小姐果然是料事如神呀。 112、掌掴 回到许家已经是深夜了,吴嬷嬷提着灯笼候在二门,看到许姝长吁一口气,赶忙迎上去,“九小姐可算是回来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就着吴嬷嬷的手下了车,许姝才道,“出宫的时候遇上了冀王妃,多聊了几句!” 吴嬷嬷笑道,“都说冀王妃是个和善的人,也是跟九小姐投缘,才能聊那么久!” “是呢!”许姝一边应着一边往春晖园走,吴嬷嬷却拉住了她,“这么晚了夫人已经歇下了,九小姐也早点儿睡吧!” “往常我进宫的时候,回来再晚母亲也会等我的……”许姝有些惊讶。 吴嬷嬷却支支吾吾道,“今日夫人累了,有些支撑不住就先睡了,让老奴候在二门等九小姐您,就是怕您空跑一趟!” “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许姝的语气似是有些低落,吴嬷嬷叹了一声,又听许姝道,“嬷嬷也早些休息!” “唉!”吴嬷嬷回了一声,看着许姝远去的背影叹气,“真是造孽呀……”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许姝还是觉得吴嬷嬷的态度有些奇怪,叫了留在家中的拂柳来问,“吴嬷嬷今天的语气奇怪的很,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拂柳的态度比吴嬷嬷还要遮掩,吞吞吐吐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拂柳!”许姝淡淡的叫了一声,音调不高,语气也谈不上严厉,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声,拂柳却心里一抖,不敢再隐瞒了。 “奴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半下午的时候老爷气冲冲的冲到春晖院,将所有下人都赶了出去,连院子里都不能呆,吴嬷嬷也不例外,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响起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过了一刻钟,老爷冷着脸出来了,吴嬷嬷回屋一看屋里的摆设碎了大半,夫人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父亲掌掴了母亲? 许姝惊愕了,许晖在她心中一直是个温文儒雅的形象,纵然心中有再大的怒气也会克制好自己的行为,怎会如此冲动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下衙后直接回的内院?还是先去了书房?” 拂柳想了想道,“是先去了书房!” 那就是有人在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跟他说了什么才导致父亲的怒不可遏,而不是父亲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父亲离开春晖院后有没有吩咐什么?” 拂柳摇头,“没有!”过了一瞬又道,“不过晚饭的时候张嬷嬷挨个给各个院子送信说以后各个院子的份例和三餐都直接送到各个院子里去,以后大家各吃各的!” 看来问题出在吃食份例上呀! 许姝心里有了数,也不再多问,草草梳洗了上床歇息。 可这一夜却睡的格外不安稳,在宫中所见和发生的事一幕一幕的不停的在许姝脑海里闪现,还有宋家,齐家,梁家……一个比一个麻烦,一旦陷进去就再也脱不了身了,不过看周氏出宫时的神色轻松自若,想来宋家是无大事了,那她大约也可以很快就再次回到庄子上去了,回到那个灵魂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许姝是被人叫醒的。 一夜多梦,又在宫里劳心费力,一大早还被吵醒的许姝气色不是很好,被挽风半扶着去梳洗了一番,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就跟着明霞去了春晖院。 明霞很是过意不去,“奴婢不是有意要吵九小姐休息,只是夫人一定要让……” “没事!”许姝摆摆手,“昨天回来的晚没有跟母亲说一声,今日也该早些去请安,好叫母亲放心!” 明霞勉强笑了一下就不再说话了。 路上碰上哈欠连天的许娢,许娢被李氏勒令禁足习礼,姐妹俩有一阵没见了,许娢看到许姝难得的主动见礼,可见这段时日的修习还是有成果的。 许姝也回了礼,姐妹二人同行,许娢四周看了看,没看到许婷的身影,低声对许姝抱怨道,“七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大早的我去她房里都没看到人,竟然撇下我一个人跑了!” “七姐许是怕吵了你休息就先走了!”许姝心里也觉得奇怪,但面上却不露出什么。 往常许婷和许娢几乎都是同进同出的,尤其是在去春晖院请安的时候,从来都是两个人一块儿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许娢不相信许姝说的,却也想不出别的理由来,撇了撇嘴低着头不说话了,一旁跟着嬷嬷磕了一声,吓得许娢立刻抬头挺胸,垂眉袖手,走的无比端庄。 到了春晖院果然看到了早到一步的许婷,只是许婷眼眶红红的,眼里有着浓浓的不甘,这种不甘在看到许娢的时候又深了几分。 “你们也来了!”李氏对着晚到的许姝许娢点点头,“昨天晚上老夫人给各个院子传了话,以后各个院子的份例都分开用,你们以后一日三餐也不用再过来我这边吃了,至于晨昏定省也只是个形式,不用太在意,有空就过来坐坐,没空不来也不打紧的!尤其是姝姐儿身子不好,天气又凉了,每日来来去去的你身子也吃不消,就不用每天都过来,逢初一十五的过来一回,堵了旁人的嘴就行了!” “谢母亲体恤!”李氏话里有话,许姝听的分明,沉着声音应了,半句也没反驳。 李氏没料到许姝这么顺从,也是怔了片刻才恢复正常,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女儿,“你们也是,一个学做账,一个习礼,也都没闲着,多留点儿时间学东西也是好的,老夫人这么吩咐也都是为了你们好!” 许婷似乎是想说点儿什么的,但是看许姝和许娢都没说话的势头,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今天既然都来了,就还在我这儿吃最后一顿吧!” 李氏这样说着,脸上却无半分不舍,甚至还带着一种不知名的恨意,这恨从何而来许姝心里一清二楚。 父亲是为自己鸣不平,可是结果却只会让自己和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点儿吃食而已,克扣了就克扣了,又有什么呢?她被克扣的也不差这一点儿,反正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却让一家子骨肉争的撕破脸,不值得…… 113、出家 李氏的动作很快,早饭后各个院子的账本就被送了过来,许姝一下都没碰就交给了踏雪,踏雪叹着气收下了。 早上在春晖院,夫人对自家小姐的冷淡和疏离是个人都看了出来,小姐又焉有不知的……小姐对夫人是那么敬重,可是夫人却这样对小姐,小姐心里该多难过呀……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是经历了那么多,许姝也已经习惯了,并且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她已经眼瞎了,不想心也跟着瞎了。 既然母亲已经看她不顺眼了,那她还是早日去庄子上吧,眼不见为净,母亲看不到自己,心里也就少些膈应。 之前已经带了很多东西去了庄子上了,这次许姝索性一股脑几乎将整个姝林馆都打包了,当天下午,许晖还没回来的时候,许姝又再次离开许家前往桃花山庄了。 许晖回来后很是恼怒,又气愤李氏的迁怒,让许姝受了委屈,有心想为许姝讨回公道,只是想着自己与李氏夫妻二人昨儿才起了龌龊,不乐意再见李氏,只得把心里的不满强忍了下去。 许晖心里存着气,考校许桦功课时就格外的严厉,连着两个问题都回答上来,许桦就被许晖打了一顿手心,许桦含着眼泪蹭蹭蹭去找李氏了。 许桦走了后许晖又考了庶长子许杉,许杉近日倒是出息了,对许晖的提问虽然说不上对答如流,但是都能答出个大概来,让许晖深感欣慰,“你进步不错,虽然今年秋闱落了第,但是再读几年,下次一定能中!” 许杉羞愧道,“儿子也是快二十的人,既没成家,也无立业,每每思及便觉羞愧难当,实在是对不起父亲的一番苦心栽培,今年更是榜上无名,有损许家清名,被祖父一番斥责后,儿子痛定思过,发愤图强,不敢在虚度光阴!” 长子都要二十了…… 许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自己在长子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了长女许婧了,可儿子却连婚事都没定下来……想到许杉的婚事,许晖不由又想起李氏,心中顿时更觉不悦。 在许杉的婚事上李氏惯使一个拖字诀,再有结亲意向的人家被李氏这么一拖再拖的也熬不住了,只得另寻了别家。 之前因着杜姨娘的事,许晖一直觉得愧对许姝,愧对李氏,所以在许杉的婚事上许晖一向就迁就着李氏,哪怕他明知李氏会在这件事上做手脚。可是现下李氏却对许姝颇多不满甚至怨憎,许晖对李氏的愧疚本就是源于许姝的,这下便再也不觉得自己愧对李氏了,遂不想再让李氏磋磨许杉的婚事了,这事儿还得他自己拿主意才是! 拿定了主意,许晖看长子更多了几分感触,“你能刻苦读书为父甚感欣慰,你盼着你不是一时兴起,要长久坚持下去方不负你祖父的荦荦教导!” “儿子记下了!”许杉惶恐的拱手,“儿子一定用功读书,争取早日考取功名!” “嗯!”许晖满意的点头,“那你下去读书吧!” “是!”许杉虽然答应了,却踌躇着没有走。 许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儿子……儿子……”许杉吞吞吐吐的。 “你我亲父子,有话不妨直说!” 许杉这才道,“今年春上姨娘身子就不大好,找了大夫看过后还是不见好转,母亲每日料理家中事务十分辛苦,姨娘不忍再给母亲添麻烦,就一直忍着不说,到了前些日子竟然咯血不止,若不是昨天被儿子看见,姨娘还要忍着,细问之下才知姨娘这咯血之症已经有了月余了……” “咯血可不是小问题,怎么能拖这么久呢?”许晖神色严肃,语气里满是对小杜姨娘隐瞒病情的不满。 许杉小声辩解道,“姨娘也是怕给母亲添麻烦!再者大夫开的药姨娘吃了也没见药效……”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许晖不赞同道,“身子最要紧!回头我让吴嬷嬷另请了大夫来!” “多谢父亲!”许杉感激谢了,心里却十分失望:到底还是要经过母亲那边,父亲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请个大夫给姨娘呢?父亲不是都打了母亲了吗?怎么还这么维护母亲呢? 许杉的刚刚一席话明里暗里都在是暗示李氏的不贤,可许晖却像没有听出来一样置之不理,反倒是怪小杜姨娘不懂事,许杉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说,怕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只好就此作罢。 走到门口,许晖突然又叫住许杉,“明天下衙我与同僚在茶楼小聚,你也一起去吧!” 许杉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心中忍不住有些期待,面上也带着憧憬,“儿子明白!” 给许杉做好了打算,许晖又想起许婕来,三房的许如嫁了,二房的许娸也在议亲了,行六的许婕也耽搁不得了…… 儿子娶妻,女儿选婿,这些本该是李氏的事的,可是李氏为了一己之气,愣是将这一切置之不理,许晖不得已只能亲力亲为。 许晖正为许婕的婚事伤脑筋时,刚刚派去探望小杜姨娘的婢女回来回话说是小杜姨娘又咯血了,许晖想着许婕现在是小杜姨娘养着的,可以顺道一起去看看,遂抬脚去了小杜姨娘的院子。 小杜姨娘跟了许晖有二十多年了,早已年老色衰,再兼之被其堂姐杜姨娘拖累,已经失宠于许晖很多年了,许晖这一来叫小杜姨娘着实受宠若惊,惊喜之下脸色都红润了许多,一路小心谨慎的将许晖迎到正房坐了,上了茶后磕磕绊绊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晖面对着小杜姨娘也没什么话说,只好道,“婕儿现下在哪儿?把她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小杜姨娘点点头逃也似的跑了。 不多时许婕红着眼睛进来了,还未开口说话,先流下两行清泪来,许晖见状也不知许婕这般是为何,只干看着她。 到了许晖跟前,许婕扑通一声跪倒,“女儿有一事相求,还请父亲应允!” 许晖要拉许婕起来,许婕却一动不动的跪着,许晖只好道,“说吧!” 许婕擦了擦眼泪道,“父亲能不能让九妹跟妙凡师太说一声,女儿想拜在师太门下吃斋念佛了此余生!” 114、淹死 许婕这是想出家呀! 许晖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会如此荒唐的想法?” 许婕哭着道,“女儿自知做错了事,对不起祖父祖母,对不起父亲母亲,无颜面见家中兄弟姐妹唯有在佛祖面前吃斋念佛,求佛祖保佑家族昌盛,方能赎清罪过!” 许婕当初亲近宋家又何尝不是走投无路了呢?一个已经及笄了姑娘,一年到头却几乎没有出过几次门,自然就无人上门提亲了,可是家里又没人给她张罗,她也是有她的苦衷和无奈,都是自己的错…… 许晖心中叹息,“你还小,也是被人哄骗了,既然你已经认识到当初的犯下的错了,以后好好学规矩,老实听你母……祖母的话就是!” “女儿心中有愧,愧对祖母……”许婕嘤嘤哭泣,轻轻拉着许晖的衣角,眼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你祖母不会怪你的,你就安心吧!以后可千万别再起出家这样的糊涂念头了!”许晖拍了拍许婕的肩,“起来吧,地上凉!” 许婕这才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多谢父亲!这数月来女儿一直惶恐,自觉罪孽不浅,又无人可倾诉,这才生出了出家的念头,想将一肚子心事说与佛祖听!” “你畏惧你母亲,有话可与你姨母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到最后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许晖再三劝解许婕,务必让她打消了出家的念头。 许婕摇摇头,“姨母身子不好,受不得累,女儿自己犯下的错哪有脸去打扰姨母静养!” 许晖只好道,“那你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许婕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来,“女儿知道了!父亲最疼女儿了!” 许婕这般依赖的模样竟有神似许姝,让许晖一时晃了神,喃喃道,“父亲当然最疼……当然疼你了!” 许婕甜笑一声,见茶凉了又给许晖换了热茶,“父亲喝茶!” 许晖接过茶,“叫下人端过来就是了!” 许婕道,“下人端来的怎么能提现女儿的一片孝心呢?女儿情愿一辈子不嫁人,就这样伺候在父亲身边!” 嫁人…… 许晖陡然记起来找许婕的初衷了,“又说胡话了!女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 许婕好不容易高兴起来的情绪突然又低落了,“嫁人有什么好的,三姐嫁了人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许娟不回来是因为知道李氏不喜欢她,更是因为李氏恨着杜姨娘,所以给身为杜姨娘女儿的她挑了门格外磋磨人的婚事,有一个严厉的婆婆和一个更加严厉的太婆婆在上头,许娟片刻也不得自由。 想到许娟的婚事,再看看眼前的许婕可怜的模样,许晖暗想许婕的婚事绝对不能再由着李氏决定了。 “你放心,为父自有打算,你就安心的好好跟着你祖母就是!” 许婕心下暗喜,学许姝果然是没错的,只要讨好了父亲,嫡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女儿都听父亲的,对了,女儿刚给祖母做了个抹额,女儿这就给祖母送过去!” “好,你去吧!” 许晖也站起来往外走,小杜姨娘半边身子藏在左厢房的门后,露出半张脸眼睁睁看着许晖走远,手指将新换上的茜色石榴裙绞的皱成了一团也没有勇气开口叫住许晖。 虽然许晖没有留宿在小杜姨娘处,但是许晖去探望了小杜姨娘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李氏耳朵里,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气的李氏更添火气,气势汹汹的让人去叫许婕,“去将六小姐叫来,我这个母亲的也该尽尽做母亲的责任,教教她规矩!” 只是派去的人却空手回来回话了,“六小姐去了老夫人那里,老夫人留下六小姐用饭了!” 李氏气的仰倒,“好,好,好!好的很!一个个都找了靠山了!” 这时明霞突然进来,神情略显慌张,“夫人……” 话才出口就结结实实挨了李氏一个嘴巴子,“平时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不通报一声就擅自闯进来了?” 明霞委屈到了极点,却连哭出声都不敢,咬紧牙关强忍着,“奴婢不敢忘了规矩,实在是有要紧的事……” 李氏心里窝着火,本想发泄到许婕身上的,可是许婕找了老夫人王氏做靠山,李氏心里的邪火就越发旺盛了,倒霉的明霞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发泄了之后李氏长吁一口气,冷声问道,“是什么事让你把规矩都忘了?” 明霞捂着脸道,“七少爷跟铜儿争果子,没争过铜儿,七少爷一气之下就把铜儿推到水里去了……” “铜儿是谁?”李氏没记起这么个人物来,转念一想既然是自己都不记得的人那必然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神色顿时也放松了。 吴嬷嬷回道,“铜儿大名叫得金,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张嬷嬷的孙子!” 是张嬷嬷的孙子!张嬷嬷可是老夫人倚重的人,这事儿可千万别捅到老夫人那儿去了…… 李氏放松的身体又绷了起来,正要追问事情的详细经过,明霞就磕磕巴巴接着道,“那铜儿不识水性,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淹死了! 李氏身子一震,险些站不住,哆嗦着指着明霞问道,“你……你说什么……” 明霞老实的重复了一遍,“七少爷把铜儿推到水里淹死了!” 李氏眼前一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跄后退,被吴嬷嬷扶住才勉强站稳了,李氏呆呆回头问吴嬷嬷,“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吴嬷嬷叹息着点头。 李氏却拼命摆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桦哥儿心地最善良了,平时连花草都不肯折一枝的人,怎么可能做出推人下水的事呢,一定是明霞听错了,听错了……”李氏慌忙推开吴嬷嬷,奔到明霞面前,“你听错了是不是?不是桦哥儿对不对?” 明霞死命摇头,“奴婢没有听错,是七少爷身边的玉溪亲自来报的信,这是玉溪的原话,奴婢一个字也没改……” “是玉溪说的呀……” 李氏突然面如死灰了,显然明白这事儿是真的了,不是她自欺欺人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了的了。 可是……可是她的桦哥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了,一定是……一定是…… 对!一定是那个铜儿有错在先的! 对!一定是这样的! 李氏渐渐开始回神了…… 115、玩物 “夫人……那铜儿可是三代单传呀!您赶紧拿个主意……”吴嬷嬷小声提醒。 李氏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明霞,你去把玉溪叫来,我有话要亲自问他!” “是!”明霞转身欲走,出门却撞见了素萍。 素萍给李氏请了安,开门见山道,“老夫人请大夫人过去一趟!”素萍神色肃穆,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李氏认命的闭上眼睛,都出了人命了,这事儿还怎么瞒得住,只是却也没料到老夫人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连一点儿周旋的时间都不给她留。“我去换身衣裳,姑娘稍后片刻!” 李氏转身进屋吩咐吴嬷嬷,“速速去打听一下事情的经过,在颂德堂前的穿花走廊等我!” 吴嬷嬷立刻去了,李氏估摸着吴嬷嬷的速度慢慢悠悠换好了衣服出门,素萍已经等的有些不耐了,见到李氏忙起身带路,“夫人这边请!” 到了穿花走廊,吴嬷嬷果然已经候在那儿了,看到李氏,忙上前禀告。 “老夫人赐了张嬷嬷一篮子新鲜果子,铜儿拿着果子在园子里吃,七少爷问铜儿要,铜儿不给,七少爷伸手就去抢,铜儿比七少爷长了一岁,七少爷哪抢得过,自然就没抢到,七少爷一气之下趁铜儿不注意就将铜儿推下水了,还……”吴嬷嬷看了眼李氏的脸色,将声音压的更低了,“还拦着人不让他们救铜儿……” 李氏身子晃了晃,使劲儿捏着吴嬷嬷的手臂才站住,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了……” 到了颂德堂正房,老夫人王氏正面若寒霜的正襟危坐,看到李氏几乎都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冷哼了一声,都不叫李氏坐下。 李氏只能屋子中间站了,偷偷拿眼扫了扫四周,没有看到张嬷嬷,也没有看到许桦,心里顿时镇静了许多。 “磨磨蹭蹭了这么久才来,想必你也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了,那我就只问你一句,你就是这样教导孩子的?教导他去草菅人命的?”王氏怒极,手拍在桌子上震的桌子上的茶杯都呤呤作响。 李氏捏着衣摆跪下,低声道,“是媳妇教子无方,娘有气只管冲着媳妇发就是,都是媳妇的错!” “我有什么气?”王氏冷笑一声,“你这话等老陈家的醒了冲她说去!” 原来张嬷嬷是得知孙儿惨死的噩耗之后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晕了过去。 李氏低下头道,“等张嬷嬷醒了,媳妇亲自去向她老人家赔罪!” “你去赔罪?”王氏梭了李氏一眼,“那孽障呢?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了,你还要护着?” 李氏摇头,“媳妇不是要护着桦哥儿,只是娘您也说了,是媳妇没有把桦哥儿教好,所以这事儿也有媳妇的错,媳妇赔罪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也知道你没有把他教好!”王氏重重的哼声,数落起李氏来,“这孽障犯下今日这等大错都是你给惯的!从小你就惯着他,吃到五岁了才断奶,要什么给什么,姝姐儿续命的药你都拿来给他了,硬是把我好好的孙子惯成了一个脓包,现在倒好,连杀人放火他都敢了,我许家容不下这等混账子孙!也容不下你这种不明是非的媳妇!” 李氏哆嗦着手一句分辨的话也说不出口,任由老夫人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这时素芬进来解救了李氏,“张嬷嬷醒了……” 王氏指着李氏道,“我不管你将那孽障藏到哪儿了,速速带着那孽障去给老陈家的磕头赔罪,要杀要剐我绝不拦着!陈家世代服侍许家,全家上下就指望这根独苗了,今日却叫那孽障断了他家的香火!” 李氏愣住,“桦哥儿他不在母亲这儿?” 事发突然,李氏只顾得上打听事情的经过,都没有来得及管许桦的下落。 王氏愣住,“不是你将他藏起来了?我派人找遍了整个府里也没见到他的人呀!” “媳妇没有呀!”李氏心里一慌,歪坐在地,“那……那桦哥儿去哪儿了?” 王氏镇定下来道,“他必也是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不知躲哪儿去了,多派些人手去找,刚刚已经问过四下门房了,并没有出府去!” 李氏慌忙点头,王氏也顾不得让李氏去给张嬷嬷赔罪了,眼下先把许桦找到了才是正经。 许桦没有料到铜儿不识水性,只想给他一个教训,只是没想到却教训过了头,人捞上来时听到别人都说铜儿死了的时候,许桦就知道自己闯了祸。 可是他不敢去找父亲,严厉的父亲只会亲自压着他去赔罪,甚至偿命,他也不敢去找母亲,母亲虽然疼他,却不会帮他,他还能找谁…… 惊恐与慌忙间,许桦下意识去找了许杉,“三哥……我闯祸了……” 许桦的语气透着无尽的恐惧,许杉就知道他不仅仅是闯祸了而已,可是还是温柔的安抚着他,“没事儿,有三哥在,不怕!” “真的吗?”许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却又充满希望的看着许杉。 许杉轻轻捏了捏许桦的脸,“真的,三哥会保护你的!” “三哥你真好……”许桦咧嘴笑了,只是这笑是透着几分惶恐。 许杉将许桦揽到怀里抱了,“跟三哥说说,你闯了什么祸了?” 许桦支支吾吾道,“我……我把铜儿推到水里去了……不是我的错!是玉溪他不拦着我……” 许桦的闪烁让许杉明白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却依旧顺着许桦的话道,“对,你说的没错,不是你的错,是玉溪的错!” “对!就是玉溪的错!”许桦用力点头,好像这样就真的变成是玉溪害死了铜儿一样。 许杉轻轻一笑,“现在外面怕是都在找你呢!” 想到被找到后可能的后果,许桦一个激灵抖的不能自已,“我……我不能被他们找到……三哥,你要救我……”许桦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三哥救你!”许杉摸着许桦的脸,眼里露出痴迷,“今晚你就睡在三哥这儿,谁也找不到你!” 许桦开心的点头,“今晚我跟三哥睡!” 许杉阴森一笑,眼里是一种得逞的疯狂。 呵~母亲,你视若珍宝的嫡子最终也是我这个被你看不起的庶子手中的玩物。 116、待选 许姝在桃花山庄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舒心惬意,在这里时间好像走的格外的快,一天一天又一天,快得让许姝迷惘又彷徨。 这样闲适的日子是她期盼已久的,没有争吵,没有算计,连需要她动脑子的事都没有,她的日常变的格外的简单,不是听长姐许婧在信里抱怨侄子侄女调皮,就是跟高志男写信连句拆字,亦或是隔三差五就收到嫁到张家去了的四姐许如派人送来的吃食。 许姝吃完许如送来的最后一盒点心,抱着空空的盒子感慨,“今日都晌午了,四姐怎么还没派人送东西来呢?” “小姐,四小姐来了!” 许姝惊的坐直了身子,“四姐来了?”侧耳一听,果然听到了许如的脚步,欢喜道,“四姐这还在新婚,怎么就来这穷乡僻壤里了?” 许如边走近边道,“今日夫君拜访一位同窗,恰巧就在这附近,我就央了夫君一块儿过来?” 许姝并没有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遂问道,“四姐夫呢?” 许如道,“他去同窗那儿了,晚点儿会过来的!” “让厨房晚上多准备些饭菜!”许姝转头吩咐,“也不知道四姐夫吃不吃得惯乡下的东西!” 许如柔柔一笑,“总归我吃得的他也能吃!” 许姝扑哧一笑,“那就好!” “新给你做的点心!”许如递过来一个四层的食盒,“以前只能偷偷看着厨娘做,现在有机会自己做了,只恨不得天天都做,也是九妹你给面子,愿意吃我做的!” “四姐夫肯定也爱吃!”许姝嘻嘻笑道。 许如脸色微红,不等许姝发问,主动交代,“张家对我很好,无论是公婆,还是妯娌,抑或是小叔小姑,对我都很好,好到……好到……就像我是他们的亲人一样!我从来都不敢想象有一天还会有除了九妹你以外的人对我好!我知道他们这么对我是因为九妹你救了他们一家,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尽一个妻子,一个媳妇的责任,他们终有一天会因为我而对我好,将我当作亲人!” “会的!一定会的!”许姝握着许如的手鼓励她,“四姐你一定会做到的!” 许如点头,目光扫到桌子上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的署名是高志男,眼神一闪,有片刻的失神。 许姝觉察到了,“四姐,怎么了?” 许如向来不瞒着许姝任何事的,“高小姐……前几日听母亲与父亲说话时提起皇后娘娘要从世家里挑选一批适龄的秀女入宫,着礼部的人挑选合适的人,高小姐的名字似乎也在里头……” 许姝手一抖,手里的点心就滚落到了地上,许如轻拍她的手,“没事的,以高家的情形,高小姐很难入选的……选秀是为了填充后宫,更是为了子嗣后代……” 许姝摇头,“真是因为如此,志男姐姐才更有可能入选!” 许姝已经与皇后秘密达成共识,那么皇后就不会再希望其他女人能孕育皇嗣,尤其是皇子,新入宫的秀女分宠就好,生育是不可能的,还有谁能比一个家中只有姐妹,而没有兄弟的女人更让人放心了呢?或许这个女人也生不出儿子呢?而且她就是得宠了也没有娘家兄弟可以依靠,不用担心外戚势力,多么好的一枚棋子,更何况许姝和高志男的友谊不是秘密,皇后不可能不知道,把高志男握在手心里,许姝有有所顾忌。 许如没听明白,但是看许姝浓浓的担忧也不质疑她说过的话了,轻声安慰道,“只是一个待选名单而已,名单上的人最后能选进宫中的不足十之一二,不用担心!” “只要这个名单送进宫中,志男姐姐就一定会被留下来……”许姝凝着眉,急急思索对策。 许如愣了一瞬,只得道,“皇上正值壮年,说不定高小姐福气大,就能……” “不可能的!”许姝苦笑一声,龙子哪有那么好生,否则也不会宫里的女子除了淑妃却无一有出了。 “志男姐姐是不可能进宫的!我绝不会让志男姐姐进宫!”许姝斩钉截铁道,语气坚定。 许如哑然,提醒道,“这可不比在许家,事关朝堂皇室,九妹,你不要铤而走险!” “我有分寸!”许姝安抚着许如,只是皱着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许如叹了口气,突然又道,“对了,许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许姝低着头,并没在意。 “七弟将铜儿推到水里淹死了!” “什么?”许姝猛然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如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你放心,七弟没事!” “母亲……保住了他?”许姝突然语调晦涩。 “不是!”许如眼里露出嘲讽,“玉溪死了!” 许姝瞬间明白了,“玉溪替七弟顶罪了?” 许如点头,“铜儿死了之后七弟就不见了,家里人找了一夜也没找到,只到第二天早上大伯父上朝的时候,七弟突然扑到他身边哭喊着说玉溪要杀他,大伯父见七弟人没事,又急着上朝,就把七弟送到了大伯母那里,后来大伯母带着七弟与祖母那里去陈家人对质,当时在场的另外一个小厮突然改口,也说是玉溪推了铜儿,怕事情败露,还要推七弟下水,七弟这才跑的,祖母让人去找玉溪来……” 说到这里,许如笑的无奈又苍凉,“你知道的,这种时候哪还找得到人!祖母派去的人就看到玉溪在自己屋子里上吊死了,死无对证,这件事就这么了了!母亲念在玉溪伺候了七弟几年的情分,没有追究他谋害七弟的事,让他家里人将尸首领了回去,至于铜儿的死,大伯母自言管家无方,赔了陈家二百两银子,又赏了铜儿他爹两个丫环,有祖母在一旁帮着说话,陈家一大家子人以后都还要靠着许家过活,不敢再追究,只一副棺材将铜儿葬了就欢天喜地拿着那二百两银子领着两个貌美的丫环回家生儿子去了!” “七弟不见的那一夜去了哪儿?”许姝抓住了关键。 许如摇头,“我也不知道,七弟自己说他躲在柴房里,可是家里人却没有找到!” 117、姐夫 与许如聊着聊着不觉就是下午了,访客完毕的张瑞明正式登门拜访许姝,许姝是个瞎子,又不是在府宅中,少了规矩和约束,遂直接叫了张瑞明进来。 张瑞明身形修长,身上有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温文,“见过九妹!” 竟是一点儿也不生疏,许姝笑着回礼,“见过四姐夫!” 张瑞明拿出一个小盒子道,“初次见九妹,这是见面礼,九妹莫嫌弃!” 许如惊讶道,“你竟然还备了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张瑞明温柔的转头,“上次回门没有见着九妹,这次好歹不能失了礼数!” 许姝接过盒子,凭手感和份量觉得盒子里应该是墨锭之类的,这礼倒是送的别致,“多谢四姐夫,这墨我很喜欢!” 张瑞明惊讶的张大了嘴,见许如一脸嫌弃的看他,忙闭上嘴,掩饰住惊讶,“九妹喜欢就好!” “请用茶!”许姝让了座,又亲自奉茶。 张瑞明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但见许姝虽然脸上蒙着布条遮住了双眼,可举止行为与常人无异,眼睛看不到丝毫不影响她的一举一动,张瑞明心中惊叹,甚至有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许姝眼瞎是装的了。 “我是真的看不见!”许姝突然开口道。 张瑞明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儿脱手,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了,许姝就好像会读心术一样,竟然都能看清他心里的想法。 许姝浅笑道,“大家都只看到我做事走路与常人无异,却不知我为了做到这些对正常人来说几乎不耗费任何精力的事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为了不碰到这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我要留心听每一个物体反弹给我的回声来确定它们的位置,我每走出一步都要用心感受脚下的细微差异好判断我下一步该落在什么地方,我还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声音才能在再次见面的第一时间想起他来,我为了活的像一个正常人所付出的努力是每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到的!” “是……是我冒昧了!”张瑞明羞愧的拱手赔礼,许姝于整个张家都有救命之恩,他不该那么唐突的,失了礼数,也是对恩人的不敬。 许如也有些责备的看着丈夫,她是亲眼看到过许姝撞了无数次的墙,摔下了无数次的台阶才走到今天的,许姝今日让人称奇的种种都是许姝用血泪堆砌而成的,她今日所得的所有赞誉,都是她应得的! 许姝毫不介意笑道,“我并不以自己是个瞎子为耻,反而很自豪,我这个瞎子做到了很多正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很多人都不如我!” “是!九妹是我见过的最为睿智的人,在牢里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沉冤得雪的一天!更没有想到真凶得到了他该有的惩罚!”张瑞明由衷的佩服许姝的计谋手段,那是多少人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来的,许姝不仅救了他张家满门,还为张家受辱的女儿报了仇。 张家的女儿也是受害者! 想到这一点,许姝没有接话,只是笑眯眯的说道,“天理昭昭,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还是要有信念的!” 许如一头雾水,“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张瑞明握住许如的手,“我在向九妹谢救命之恩呢!” 许如知道张瑞明说的不是这个,却知道不该多问,遂回握住了张瑞明的手。 许姝突然朝他俩努了努下巴,“别欺负我看不见就当着我的面拉手,我还小,受不得这些!” 许如腾的一下红了脸,拼命的要挣开手,张瑞明却握的更紧了,“九妹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小如的!” 张瑞明答应这门亲事是出于报恩的初衷,但是他更想在报恩的同时能与许如做一对和满的夫妻,幸而许如是个优秀的超出了他预期的女子,让他对这份婚姻抱有十分的信心。 许如的脸更红了,却忘了挣扎。 “这还差不多!”许姝打了个哈欠,“该吃饭了,都是山间野味,四姐说她很喜欢,想必四姐夫也会喜欢的!四姐说了,她喜欢的姐夫都喜欢!” 许如脸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红晕又爬了上来,张瑞明见状心里仿佛吃了蜜糖一样的甜,拉着许如的手往次间去了。 吃完了饭,许如临走前邀许姝去张家玩,许姝点头,“好,过几天就去!” 许如诧异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你都到了庄子上,还以为你就不会回去了!” “不是我想不回去就不回去的!”许姝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能偷得几天闲已经很满足了!” 许如知道肯定又出了什么事,遂点点头,“回京了一定记得来找我!” 许姝点头挥别了许如。 拂柳好奇道,“小姐打算回去吗?” 许姝摇头,“等找上门来了再说!” 拂柳还想问,踏雪轻轻推了她一下,拂柳只好闭嘴了,事后还是想不通,追着踏雪要问个究竟,“小姐说等找上门是什么意思?什么会找上门来呀?许家会派人来吗?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踏雪瞪了她一眼,“小姐什么时候说错过了?” 拂柳摇头。 “这不就行了!”踏雪丢下这句话走了。 拂柳还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踏雪姐姐自从从宫里回来也变得奇奇怪怪的了!” 踏雪从宫里回来变得奇怪是因为她被自己在宫里的所见惊呆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家小姐竟然会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语气还是那么的熟稔,小姐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可是许姝一句话也没有解释,踏雪问过挽风,可是挽风也不知道,忍了又忍,踏雪终究把想问许姝的话忍了下去,她等着许姝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不想训完拂柳回屋,踏雪就听许姝吩咐她了,“将后门左边的那个灯笼拿下来!” “是!”踏雪应声却不行动,许姝诧异的抬头“注视”着她,踏雪抿唇道,“这是小姐您……您与……与宫中那个人联系的方法吗?” 许姝毫不避讳的点头。 “那……那……”踏雪又问道,“那之前在府里,小姐让奴婢在墙上做的记号也是……?” 许姝又点头。 踏雪咬牙再问,“那个人他……他是谁……小姐是怎么认识他的?” 118、来人 “他是谁不重要,一个名字而已!”许姝轻描淡写的语气越发让踏雪的心揪在了一起,“至于怎么认识的……”许姝想了一下,“两年多以前我救了他一命,他为了报恩,就经常帮我打探一些消息,做些我不方便做的事……” 说到救命,踏雪不由想起之前救过的那一个,当即脱口而出,“上次那个受伤的男人……” 许姝的“目光”霎时间钉在了踏雪的身上,隔着那一层覆眼的布,都阻止不了那凌厉的杀伤力,踏雪吓得扑通一下跪倒。 许姝却淡淡的转头,“我说过,这件事要忘的一干二净!也是为你们好,不小心传了出去,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奴婢……奴婢记下了!”踏雪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明明许姝的语气平淡至极,可是许姝越是表现的平淡,就说明这件事非同一般,后背不禁沁出细密的冷汗,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件事真的忘了! “你去吧!”许姝挥挥手,“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问我,我并没有要刻意瞒你们什么,只是不想让你们卷入麻烦之中!” 踏雪重重点头,取完灯笼回来,突然听到屋里有其他人的声音,仔细一听竟然是雪莹,忙推门进去,却见雪莹一脸焦急的在屋子里踱步,并没看到许姝的身影,遂问道,“雪莹姐姐怎么来了?” 雪莹看到踏雪忙问道,“九小姐去哪儿了?”问完才想起回答踏雪的话,“我是来替夫人送信给九小姐的!” 许姝离家的时候李氏别说送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还有许姝的生辰,虽然是在庄子上,人来不了,可是连礼都没有,可是叫踏雪等人寒了心了,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好脸色。 “九小姐吃完饭都要消食的,也不让我们跟着,就自己一个人四处走走!” “那要多久才能回来?”雪莹急切的问道。 踏雪看了眼钟漏,“雪莹姐姐来的不巧,小姐刚出去,没一个时辰是绝对回不来的!” “一个时辰?”雪莹这下是真急,“来不及了,来不及回去了,城门该关了!” 踏雪诧异道,“雪莹姐姐不是就来传个话的吗?留下信就是了,难道是要亲自交给小姐才放心?” 雪莹以为踏雪问这话是觉得自己信不过她,忙摆手,“不是不是!夫人还等着九小姐呢!” “这么晚了还要让小姐赶回去?小姐的身子怕是经不起这么折腾!”踏雪很是不高兴,想起许姝说过的那句“找上门来”,越发不高兴了。 雪莹尴尬的扯扯嘴角,她也就是个传话的,话还没传到,倒先落了一顿挤兑。 “姐姐就安心坐着歇歇吧!”踏雪拉着雪莹坐下,“再急小姐也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雪莹勉强坐了,虽然知道是踏雪说的这么个理,但是却还是忍不住的焦躁,“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吧?庄子就这么大,多派几个人总能找到的!” 踏雪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连掩饰都不掩饰了,脸一板就反问道,“雪莹姐姐,究竟是夫人的话重要,还是小姐的身子重要?” 雪莹被反问的哑口无言了,踏雪头一扭,转身就走了,扶留雪莹一人尴尬的坐在那里。 踏雪出门找了条许姝回来的必经之路守着,果然一个时辰之后许姝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踏雪心生一计迎上前去,“小姐,奴婢刚刚去取灯笼的时候发现后门口的青砖被人动过!” 许姝神色一紧,“去看看!” 踏雪忙扶着许姝绕到后门去了。 走到一半许姝突然停下了,踏雪也跟着不明所以的停下,“怎么了,小姐?” 许姝突然笑了起来,“你不让我回去是不是在我屋里藏了什么?” 踏雪低头,许姝又道,“你都不知道你刚刚撒谎的时候心跳的有多快,都快要蹦出来了!”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骗您的,就是气不过……” “没什么好气的!”许姝的语气透着了然,“许家来人了吧?” “是……来的是夫人身边的雪莹姐姐!”踏雪点头,“还说今晚就要小姐您回去!完全不顾及小姐您的身子!” “不过是一副残破的躯壳,最不值钱了,且能用一时是一时吧!”许姝嘴角一扬,洒脱的仿佛像是说着别人的事,“回去吧,让母亲等久了她会不高兴的!” “小姐……”踏雪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不许您这么说自己,你这样让奴婢觉得心疼,您比其他所有的人都体贴孝顺,可是夫人她却从没有在乎过您,只有在用的到您的时候才会想起您来,每次夫人拿过来的衣裳都是明霞做的,根本就不是夫人亲自做的,还有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七少爷不玩了的……这些奴婢们几个都知道,却一直都不敢跟您说,怕您伤心!可是夫人都这样,您干嘛还要掏心掏肺的对他们,他们不值得,一点儿也不值得……” 值?或者不值? 这个问题许姝跟许如讨论过,她本不想再解释一遍,可是对踏雪对自己的这种维护之情感触颇深,递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我为许家出力,许家越来越好对我而言也是有利的,对你们也是好事,你们的家人可以因此过的更好,每个人都可以皆大欢喜,牺牲我一个是很划算的,我想许家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把我的牺牲和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他们总是拿家族荣誉亲情来逼迫我,却从不曾这样逼迫过他们自己……” “小姐……您都知道……”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那个时候许姝并不愿意相信她知道的一切,可是真相残忍的让她作呕。 “那您为什么还……” “就当是报恩吧!”许姝声音虚浮又无奈,“许家毕竟生养了我!该为它做的,我一定会做!” “您别为难自己……” “我可没那么无私!”许姝轻松一笑,“好了,走吧,今天是回不去了,给雪莹安排个屋子住下,明天我们再走吧!” 踏雪点头,突然想起她取的那个灯笼,“灯笼……那个……” “嘘~”许姝轻嘘,“放心吧,他知道怎么找我!” “他……他对小姐您真好!”踏雪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毕竟救命之恩嘛!” 119、求情 这一晚终究没能回去,雪莹只得在庄子上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找许姝,又被踏雪拦在了外面,许姝在屋里,当着许姝的面雪莹不敢跟踏雪起冲突,硬生生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许姝起床。 回去的路上挽风说起踏雪今日的壮举,许姝不禁莞尔,“你踏雪姐姐脾气顶好一人,也不知雪莹做了什么,把她惹急成这样了!” 挽风抿嘴,“雪莹姐姐也只是个跑腿的,踏雪姐姐并不是生她的气!”雪莹只是被迁怒的而已。 许姝笑了笑没说话。 挽风又道,“踏雪姐姐都是为了小姐好,为了小姐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敢得罪!” “你们......”许姝语气突然梗塞,“你们好好顾着你们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事!” 挽风愣了半晌,小声嘀咕道,“那您也没顾好您自己呀!” 许姝忍不住笑了,“你打住,昨儿才被你踏雪姐姐说教了一顿,你又来了,可饶了我吧,好歹叫我耳根子清净清净,回了府,可有好一阵吵的了!” “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看许姝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挽风不由好奇。 “宋家出事了......” 回到许家,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许姝就被叫到春晖院去了,果不其然,周氏也在,比起上次的惊慌,今日的周氏却满是惊恐,恍若惊弓之鸟,看到许姝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上次能救了她儿子,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许姝落了座看向上座,“母亲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有什么事?雪莹也一个字不说的,昨儿又刚好过了宵禁的时辰,把我急了一晚上!” “苦了你了!”有求于人,李氏的态度是格外的温和。 “伯母也在呢!”许姝侧身跟周氏打招呼。 “贤侄女!”周氏扯出十分的笑意。 上了茶,李氏斟酌着说道,“你还记得前一阵你和你宋伯母进宫给太皇太后娘娘贺寿的事吗?” 许姝点头,“自然记得!” 看了眼周氏,周氏羞愧的闭上眼睛,宋家牵涉进贪污案的事瞒不住的,说给许姝也无妨了,李氏便接着道,“那天你宋伯母进宫是为了见文太妃,你宋家两位伯父被牵扯进一桩案子里头,可是上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到现在也没表态,你宋伯母想求文太妃帮忙打探打探消息,不想昨日宫里传出文太妃病重的消息,无奈之下,想着你是常进宫的,你宋伯母就来找你了!” 许姝侧头“看”向周氏,“伯母的意思是......?” 周氏红着脸道,“我知道这事叫你为难,可是我们宋许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也不愿意看到宋家落难,看着你姐姐嫁到一个破败衰落的人家不是?”向一个小辈低三下四的,周氏打心眼里觉得丢人。 许姝含笑道,“伯母有话不妨直说,我能帮上忙的决不会推迟!” 周氏脸色更红了,“我......贤侄女得太皇太后娘娘宠爱,每逢年节宫中必有大批赏赐,这待遇比皇室多少县主郡君都好,太皇太后娘娘这么疼贤侄女,贤侄女若有所求,太皇太后娘娘定会给贤侄女三分薄面的!” 许姝惊讶道,“伯母的意思是让我去向太皇太后娘娘打探消息去?” 周氏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止这个意思,可是看许姝的神情似乎打探消息就已经叫她为难了,那接下来的话她还怎么说出口。 李氏咳了一声道,“你别插话,让你伯母说完!” 许姝又看向周氏,周氏踌躇了片刻,想着宋家如今的处境,也就顾不上脸面了,“伯母是想求你能不能跟太皇太后娘娘说一声,我们宋家愿意双倍,不,三倍偿还贪污的钱财,然后从轻发落这事!”连“求”字都用上了,周氏的姿态放的够低了。 见许姝呆住,周氏又解释道,“我们跟那些卖官鬻爵的不一样的,我们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就是利用职务之便捞了些油水,这是官场常态,大家都这样的,不止我们一家!” “伯母......我......”许姝迟疑了。 许姝倒是真的没想到宋家竟然是这样打算的,三倍偿还难道就能抹灭贪污的事实了吗?贪污就是贪污,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它还是贪污!三倍偿还的主意是宋家两位老爷的意思吗?纵横官场多年又身居高位的人竟然只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是走投无路了,还是另有别情呢? “伯母知道你也为难!伯母也不勉强你,你求你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好歹帮宋家这回,去跟太皇太后娘娘求个情,来世伯母结草衔环报你的大恩!” 周氏口口声声都提及许婷,顿时戳在李氏心里的那块软肉上了,“姝姐儿,快入冬,你也要进宫献香了,趁着太皇太后娘娘高兴,你顺口提一两句也不是难事!” “太皇太后娘娘娘娘有言,后宫不得干政,今年春天吉嫔就因为替其父求官被赐死的,为了震慑后宫,这件事太皇太后娘娘也没瞒着,满京上下都知道的!母亲这是要女儿去送死吗?”许姝垂着头,带着困惑不解的语气让人闻至心痛不已。 李氏一噎,痛心疾首道,“为娘怎么舍得呢?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吉嫔也不仅仅是因为求官这一件事才惹怒了太皇太后娘娘的,她目中无人,数次顶撞淑妃,又从宫外夹带禁药进宫这才被赐死的!” ‘“是呀,是呀!”周氏跟着点头,“我们这不一样的,吉嫔是贪财好权,是图利,我们......你这是心疼姐姐,不忍姐姐年纪轻轻就吃尽苦头所以才去求情的!” “说得对!”许姝扯了扯嘴角,“为了一己私利就能贪污,事发之后为求保命就又吐出来,而我,为了一己私情就枉顾国法扰乱后宫,此等自私自利的行为置大胤律例于何地?” 周氏被反问的说不出话来,李氏也哑口无言,两人相视了片刻,眼里俱是疑惑,今日的许姝好像有哪里不对,她以前可是从来不会这样犀利的反驳别人的要求的。 120、实情 “求情可以,但是不是这么个求法!” 周李二人面面相觑之际,许姝突然说道。 周氏闻言仿佛看到了救星,忙问道,“那该怎么做?伯母都听你的!” “这事儿伯母大概是做不了主!” 许姝一句话让周氏脸上的笑凝固了,许姝又接着道,“并没有冒犯伯母的意思,只是这件事伯母或许也并不完全知情!” “什么意思?”周氏愣住。 许姝淡声道,“伯母还是回去问问宋大人吧!想要我帮着求情,好歹得说实话吧?” 周氏这才明白,丈夫说给自己的事或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丈夫究竟隐瞒了什么?周氏顿时也无心在许家逗留了,匆匆告辞而去。 周氏一走,母女二人竟相对无言,李氏想着方才许姝的质问心里便不自在起来。 许姝静默了片刻起身道,“才回来就过来母亲这边了,该去给祖母请个安才是!” “那你去吧!”李氏不留,也没送。 出了春晖院,挽风既兴奋又解气,“小姐今天对夫人说话的口气……真是……”让人听着就舒爽! “母亲……她太心疼七姐了!”许姝凉薄一笑,“母亲多聪明一人,可宋家说什么她竟然就信什么,宋家又不是第一次骗许家了,上了一回当,还上第二回!” “夫人再心疼七小姐那也不能拿小姐您不当回事儿呀!”挽风不平道。 许姝笑道,“我今天说话这么凶悍你听着解气吧?” 挽风用力点头。 许姝不禁摇头失笑,“我只是不想父亲再与母亲起争执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挽风笑着脸顿时垮下去了,许姝接着道,“宋家这次被停职彻查绝对不仅仅是贪污那么简单的事,大胤朝吃空饷的官员多了去了,别人为何就揪着宋家不放,这里头必然是有缘故的!文太妃在宫中的地位也就比两宫太后低了些,皇后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却因为为宋家说话落了个病重的下场,这里头的缘故只怕还不小呢!宫里的路子断了,宋家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可是却刻意隐瞒实情不说,母亲又维护七姐之心甚切,这才被宋家绕了进去,被宋家裹挟着来逼迫我进宫为宋家求情!若是我抹不开面子硬着头皮答应了,回头父亲得了消息又要与母亲闹一场了,索性就我来做这个恶人,反正……母亲也不喜欢我!” “好了,去给祖母请安吧!”许姝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出去,挽风闷闷的跟在身后。 周氏这一走就是两日,到了第三日,宋家终于又来人了,来的是忠勇伯宋鑫和二老爷宋鸿,许姝被请过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一屋子的男人,除了三老爷许旸,许家其他两位老爷和老太爷都在了。 “见过祖父,父亲,二叔,还有二位大人!” 看到许姝进来,许晖立刻站了起来,“姝姐儿怎么来了?这岂是你能掺和的?速速离去!”虽然是训斥的语气却透着浓浓的关怀之情,生怕许姝沾染上了这些麻烦! “是我叫她来的!”上座的许冠开口道。 “父亲!”许晖急了,“她一个孩子,连三弟都不能参与的事,叫她来做什么?” 许冠不理会许晖,“姝姐儿聪慧能干,这事儿她兴许能帮上忙!” 许晖还要说什么,就被许姝阻止了,“父亲稍安勿躁,女儿是自愿来的,而且女儿上次也答应了宋二伯母,只要宋大人说出实情,女儿就答应她进宫求情!” 许晖气的瞪着许姝,想打下不去手,想骂又开不了口,许姝奉了茶给许晖,低声道,“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的,若是待会儿事情不对,女儿就装病,想来他们也不会强迫一个病人的!” 许晖听了这话稍微安心了,却还是鼓着眼睛一个人生闷气。 “宋伯爷刚刚说有话对姝姐儿说,现在她人也来了,伯爷有话就赶紧说吧!”许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宋鑫看了眼弟弟,宋鸿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宋鑫遂开口了,“说来惭愧,都是我做下的祸事,却要劳累亲家帮忙善后,实在是惭愧!” “有事说事!就别说那些客套话了!”许晖一脸不耐,“姝姐儿身子不好,受不得累!” 宋鑫一噎,强忍着羞怒道,“吃空饷的事其实并不打紧,金额不大,罚俸降级而已,以往都是这么处置的,还有一件事实在是让我难以启齿……” “那就我来说吧!”宋鸿突然开口了,“兄长在抚州任职时,恰好我也在抚州担任果毅都尉,说来这事我也有份!” “那还是先帝兴平四年夏天的时候,抚州辖区内的东山村爆发瘟疫,村子里两百多人悉数丧命,为妨瘟疫传染,晁刺史下令以火焚村。管辖区域内出了瘟疫累两百余人丧命是一州之长的失职,晁刺史不敢上报,可是又怕走漏了风声,我担心兄长被连累,又恰巧当时东山山顶有土匪盘踞,就献计编造了山匪屠村一事,并带兵剿灭了山匪将这件事遮掩了过去!我们本意只是想瞒住瘟疫一时,可先帝当时大肆清理内患,晁刺史将剿匪的折子呈上去之后,先帝龙颜大悦,重赏了抚州大小官员,这次剑南道贪污案晁刺史也牵涉其中,大理寺查到了当年抚州瘟疫一事,我跟兄长也因此被罢职!只是事过多年,并没有证据,所以尚未定论!” 比起谎报军功的欺君之罪,吃空饷可着实算不得什么了,也难怪宋家会如此慌张,一旦罪名落实,杀头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事关先帝,当今圣上自然更要从重处罚。 许冠也没有想到宋家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这欺君之罪可不是求情就能免罪的,这不是让许家为难吗?许冠看向许姝,心情有些复杂,既盼着许姝能有办法解决此事,好让宋家再欠许家一份恩情,又盼着许姝无能为力,这样许家趁机以欺瞒为由与宋家绝交,这宋家屡次三番欺瞒许家,谁知道他们还隐藏了什么,还是早些了断了关系才是正经。 “这事我无能为力!”许姝听完淡漠的开口。 121、撒谎 宋鸿呆呆的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看了看宋鑫,宋鑫低着头不愿正视他。低伏做小,示弱哭求的事宋鸿实在是做不来,暗想今日应该把周氏带来就好了,这种时候周氏一定有办法的,可是周氏正恨着他瞒了他那么大的事,对他满肚子的怨气,决计不肯跟他过许家来。 许姝表了态,许冠松了口气,饱含歉意道,“二位也听到了,姝姐儿她不是不肯帮忙,只是实在是帮不上忙!孩子虽然在宫中有些恩宠,只是这事儿实在是太过重大,就不要为难孩子了!” 宋鑫叹了口气,认命道:“多谢许公!有劳贤侄女了!这事是我们宋家做的不对,这是我们该得的报应!告辞了!” “告辞!”宋鸿随兄长起身,“几位留步,不必相送!” 许冠闻言点头顺势顿住脚步,目送宋家二人远去。 人一走,许冠长叹一声,“老二先回去吧,我有话要跟你兄长说!” 许二老爷点头,今日他实在只是个陪坐的,白听了半天故事。 “姝姐儿......留下吧!”许姝正要走,却被许冠叫住,只好又坐下了。 “跟宋家的亲事退了吧!”斟酌了片刻,许冠开口道,“当初素玉的事宋家就意图暗算我许家,如今又瞒着欺君大罪怂恿姝姐儿为他们出头,险些陷姝姐儿于危险之中,实在是可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焉知他宋家没瞒着我们别的事了?即便这次他们侥幸能逃过一劫,以后再又出个别的什么事,许家又该如何选择?这样的亲家我们许家要不起!” 许晖赞同的点头,“刚刚宋二老爷说完的时候我心里就冒出了退亲的念头,宋家是累世的功勋之家,这么多年的积累,荣华富贵的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肮脏秘密,我们许家虽门第不兴,却也是自诩清贵,不该为了眼前一时的富贵就毁了家族清名!” “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就速速去着手退亲的事吧!” 许晖点头,招呼许姝,“走吧!” 许冠制止了他,“你自去吧,我有话跟姝姐儿说!” 许晖愣了一瞬,看了看上座的许冠,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许姝,脸色便暗了下去。 “你去吧!”许冠催促道。 许晖无奈走了。 “宋家的事真的无力周旋了?”许晖离开后,许冠问道。 许姝点头。 许冠不死心,“这是先帝朝的事,太皇太后又是先帝之母,今上又重孝道,有太皇太后求情,就真的没有可能从轻发落了吗?” “正是因为是先帝朝的事,所以才更没有可能!”许姝平静的开口,好似早就料到许冠会有此问,“今上登基十余年,鸣冤翻案的数不胜数,却没一个是先帝年间的!今上对先帝的每一道旨意都无比遵从,绝不会容许任何有损先帝英明的事和人出现!宋家必死无疑!” 这下许冠终于私心了,丧气的挥手,“你下去吧,今日这番话不要跟别人提起!” 许姝出了门,绕到园子里坐了,大声喊道,“父亲就别跟着了,过来坐吧!” 许晖从树后面冒出头来,“既然知道我在后面,也不等等我!” 许姝撇嘴,“父亲身强力壮的,也好意思让一个瞎子等!” 许姝这般不介意的说着自己是个瞎子的时候总让许晖心内止不住的泛起疼惜,“姝姐儿都这么大了,父亲也老了,腿脚也不如从前了!” “父亲腿脚好不好女儿不知道,耳力应当还是不错的!” 许晖微微红脸咳了一声,“你都知道了?我也是怕你祖父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事,这才躲在门外偷听的!我知道你祖父心里其实还是惦记着宋家的,毕竟是开国功勋呐!可是又怕连累许家,所以一边让我退亲,一边又盼着你能解救宋家,卖宋家一个好,也不至于就这么断了一门权贵!” “哼!非礼勿听,这句话可还是父亲教我的!”许姝揶揄道,“祖父心中所想我早料到了几分,所以便直接拒绝了,也好叫他老人家死心,免得日后再被宋家诓了!” “你做的对!”许晖赞许道,“当初跟宋家的这门亲事我就不是很赞同,宋家是什么门第?跟我们许家隔的不是一点两点,高攀总是不好的,可是你祖父祖母,还有你母亲都极力的想要做成这门亲事,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也没有料到宋家如此事多!这门亲事退了才好!” 这门亲事退了,许婷和许娢就都没有着落了,李氏就不会再打齐家的主意了,许姝的亲事就还是许姝的。 “七姐马上就及笄了,这个时候退婚对她的名声有损伤,尤其是是我们许家主动提出退亲的,母亲怕是会不高兴!”许姝闭上眼,以手扶额掩饰住满脸的疲惫,她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李氏的反应了。 “不怕!”许晖胸有成竹道,“你母亲那边我自有主意说服她答应退亲,至于婷姐儿的名声......虽然确实会有损伤,但是好在我们两家定亲的事也没张扬出去,过一阵也就好了,我倒是担心宋家那边不会爽快的答应退亲!” 宋家那边不会答应是必然的,许姝是宋家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可是许家一旦提出退亲的要求,这就意味着这根救命的稻草也没了,宋家只能坐在家里等死,生死紧要的关头,再明事理的人都会变得患得患失,更何况本就偏执的周氏,在这种时候只会变得更不可理喻,许姝敢肯定,周氏一定会死咬着不松口退亲的,当初许家是怎么胁迫她不情不愿的答应这门亲事的,如今她就会同样逼迫着许家不能退亲。 “亲事若是退不掉就算了!”许姝突然开口了。 许晖愣住,突然想起之前说许冠的那句“免得日后再被宋家诓了”,这话里有话呀! “姝姐儿你的意思?” “宋家还在撒谎!”许姝脸上浮现出憎恶,这种神情很少出现在许姝脸上,“瘟疫是假的,军功也是假的!宋家想要瞒住的从始至终都是他们本性的贪婪和恶毒!” 122、退亲 “你怎么知道宋家在撒谎……”许晖惊呆了,不仅仅是因为许姝说宋家在撒谎,而是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象出还有什么更惊世骇俗的事值得让宋家用欺君之罪来隐瞒。 “父亲难道忘了?兴平四年是我出生的那年,整个南方大旱,整整大半年没有下过雨,直到入降大雪,那年冬天特别冷,冻死无数,可是却从未听说哪里有出瘟疫的,瘟疫多伴随涝情而生,可从未见过大旱之际发瘟疫的!” 许晖凝神一想果然如此,都这种紧要的时候了,宋家还要撒谎,不由大怒道,“宋家欺人太甚!我这就去与他家退亲!” 许姝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也不知许晖用了什么法子,李氏竟然答应了退亲,而且是一刻都不能等的当即就去了宋家,可是没多久就回来了,李氏满脸的怒容显示着此行的失利。 正如许姝所料,宋二老爷倒是没有为难许家,愿意退亲,可周氏却严词拒绝了许家退亲的请求。 李氏在宋家受了气,又兼之还生着许晖的气,一回来就将一肚子火撒到了许晖身上,“老爷不是拍着胸脯保证宋家一定会答应退亲的吗?结果如何?主动送上门去给别人羞辱了一顿!” 许晖也没料到宋家再度撒谎的事实被揭露之后宋家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做出妥协,宋家二位老爷倒是还好,便那周氏胡搅蛮缠,许晖自诩一个正人君子,怎好跟个女子理论,只得灰溜溜打道回府了。 “当初这门亲事可是他们宋家主动求的,又不是我们上赶着巴结来的,现在却说翻脸就翻脸!姝姐儿救了他们家儿子的命,他们却要恩将仇报!”李氏愤愤不平的数落着,全然忘了她当初得知宋家许亲时的兴奋和盘算。 “少说两句吧!”许晖捏了捏被李氏高亢的语调吵的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再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把这门亲事退掉!” “还能有什么法子?”李氏尖声道,“她周氏不讲理,宋家的人又任由着她胡来,除非周氏死了,否则这门亲事是退不掉的!” 周氏死了……这或许也是条出路。 许晖还记得许姝说过宋家必死无疑,而且就以宋家目前所犯的罪行来说,也确实是凶多吉少,若宋家真的死罪难逃,那这亲事退不退就都不打紧了! “好了!”许晖加重了语气,李氏亢奋的情绪总算是被遏制住了,“若是实在是退不掉,咱们等着就是了,这案子总会有个定论,宋家伏法后,这亲事也就废了!” 李氏却不赞同,“宋家就是死绝了,婷姐儿跟宋家少爷订过亲的事也是抹不掉的,婷姐儿还要落个克夫的名声,这让婷姐儿以后还怎么嫁人?这亲事一定得退,一定得退!” “挑个门第差一些的,我倒要看看谁敢说三道四!”宋家接二连三的出事,齐家的态度又暧昧不明,许晖是真的觉得攀高枝不是明智之举。 李氏板着脸不说话,显然是不赞同许晖说的话。 许晖苦口婆心的劝道,“门第并不重要,给婷姐儿挑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真的对她好,再者就是现在差了些,难道日后就不会发达了?上进比什么都重要!夫人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看中我这个人不是?” 李氏嫁给许晖的时候许家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官宦人家,正经的下嫁了,哪怕到现在,许家的地位也远远不及李家。 李氏被许晖一顿话噎的说不出话来,可是既不甘心就这样放任这门亲事不管,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只能在那儿生闷气,“不管怎样,婷姐儿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妾身看不得她受委屈,宋家的亲事无论如何也要退了!” 见李氏一副不甘愿的模样,许晖也知劝诫无用,遂反问李氏,“夫人既然这样说,难道夫人有什么好主意?” “姝姐儿她会不会有办法?”李氏脱口而出,说完眼前一亮,对呀!她怎么就忘了许姝了呢? 许晖板着脸道,“姐姐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妹妹做主了?” 李氏不理会,“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有姝姐儿的一份力在里头,现在她也该想个法子把这事儿解决了,不然让她看着婷姐儿受难,她心里也要过意不去!” “夫人!我已经说过了,这事不是姝姐儿该插手的!”许晖的怒气突然腾腾的冒了上来,对李氏的偏心忍无可忍了,“当初定下与宋家的亲事也跟姝姐儿没有半点儿关系,提出定亲的是宋家,促成这门亲事的是父亲,与宋家定下婚约的是我,夫人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就是了,不要把姝姐儿牵扯进来了!” 许晖对许姝的维护让本就陷入一定让宋家退亲的执念里的李氏失去了理智,“老爷口口声声都是姝姐儿,却只字不提婷姐儿,难道就只有姝姐儿是老爷亲生的吗?老爷就一点儿也不为婷姐儿考虑?她都十五了,耽搁不起了呀!” 李氏的态度让许晖失望到了极点,“婷姐儿的亲事为什么拖到现在,原因夫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了!我有没有提婷姐儿,有没有为她考虑夫人你心知肚明,只是你不甘心婷姐儿低嫁了,不赞同我的提议罢了!既然夫人你如此执着的要与宋家退亲,那你就尽管去做吧,只是有一点儿夫人得记好了,千万别去打扰姝姐儿,若是夫人做不到这一点,我就将姝姐儿送到山庄上,严禁府里的人再去找她!我看姝姐儿在庄子上住的挺好的,比在府里自在多了!” 许晖撂下对李氏警告甩袖走了,李氏气狠狠的将桌子上的茶杯朝许晖砸去。 茶杯端直砸在许晖的后背,杯中茶水破了许晖一背,许晖却一步也不停留的往前走了。 “他就这么护着她,是怕我把她吃了吗?”李氏伏案大哭,“姝姐儿也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生的,我能害她不成?可是现在婷姐儿遭难,她作为妹妹,给姐姐出点儿力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呢?” 123、不要 自从与许婷定亲后从不登门的宋家近日却接连登门,而且每次都行色匆匆,尤其是今天许晖和李氏又去了宋家,处处透着不寻常。 许婷难免有些忐忑,想了片刻,从里屋找出两卷丝线来,“叶青,我这屏风绣到一半线没了,你去吴嬷嬷那儿帮忙拿这这两色的绣线来,顺便去雪香那儿玩会儿陪她说说话,最近父亲和母亲关系不甚融洽,她夹在中间怕是也受了不少委屈!” 叶青会意的接过丝线,许婷又叹道,“最近宋伯母来的勤,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许婷的不踏实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时辰后叶青一脸惊慌的回来了,“小姐,出事了!” 许婷心里一沉,一个慌神,绣花针就扎在了指尖,迅速沁出一个血珠,渐渐洇进绣布里,绣了大半的屏风就这样毁了,许婷却毫不在意的在将绣布一丢,捏着沁血的手指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青一边拿了药膏给许婷处理伤口,一边道,“老爷和夫人今天去了宋家,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还关在屋里吵了一架,雪香不敢靠太近,就听到夫人好几次说到退亲,似乎是咱们许家要跟宋家取消婚约了!” “退亲?”许婷惊讶了,低沉的心却奇妙的往上浮了浮,“是咱们家提出来还是宋家提的?” “是咱们家!雪香说昨儿宋家两位老爷来了之后,老太爷留下老爷说话,之后老爷回来找了夫人,夫人晚上就将婚书找了出来!” 当初跟宋家的这门亲事可是在许家掀起了轩然大波的,多少人垂涎的婚事,现在却要放弃? “咱们家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退亲了?” 叶青摇头,“具体什么原因奴婢就不知道了,雪香她也不知道!”顿了一瞬又道,“不过雪香她说前几次宋二夫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穿的也很是朴素,雪香给宋二夫人领路,竟然还给了她一个装着银锭的荷包!”给钱意味着示好,周氏曾几何时会对许家的下人这般友好了? 周氏在许家面前总有一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提现在来许家时华丽的装扮和不可一世的高傲态度,可现在她的态度却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话,这说明她在许家面前已经没有优越感了,甚至处于劣势地位,宋家出事了? 许婷心里有了怀疑,追问道,“既然父亲母亲是去退亲的,那这亲事到底退掉了没!” “小姐,您糊涂了吗?”叶青不解的看着许婷,“若是退掉了,夫人回来的时候又没有好脸色,又怎么会跟老爷争吵?” 许婷浮起的心又沉了下去,若是宋家失势,婚事又退不掉,那她岂不是不得不嫁进宋家了?许婷心里莫名焦躁起来。 “小姐,您别慌,老爷夫人一定会有办法的!”看出了许婷的焦虑,叶青安慰道。 许婷摇头,“我不能坐以待毙,今天我放你一天的假,你出府去打听一下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青点头,许婷进屋拿了银子给她,叶青接过银子突然道,“对了,雪香说老爷和夫人争吵时还提到了九小姐,要不要去问问九小姐?” “不必了!你赶快出府去吧!”许婷本能的摇头,她不愿在这种时候去找许姝,让许姝看到自己的落魄和惶恐。 焦急的等待中许婷再也没有心思绣花了,叶青那句“老爷和夫人争吵时提到了九小姐”的话一直回响在她的耳边,她想不通明明是她的亲事,却为什么会提到许姝,要提也该提她才对呀? 许姝……这个从小就掩盖了她的名字,她似乎永远都活在许姝的阴影下! 对许姝,许婷的感情是复杂的,羡慕有之,妒忌有之,憎恨有之。 小时候,许婷羡慕许姝从出身就定下了齐家那样的好亲事,以许家的门第来看,这样的好亲事是绝无仅有的,许婷知道,她在婚事是无法超越许姝的! 对于许婷来说,她觉得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嫁个高门权贵的好郎君,嫁入豪门就意味着她余生都将无限风光,可是再风光也风光不过许姝,懂事了的许婷开始嫉妒许姝了! 凭什么是许姝跟齐家定亲?她哪点儿比许姝差了?明明她才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有什么好东西母亲都是先给她的,她一直就该是姐妹中最出色的那一个,亲事也必须是!心里的不平衡越发让这妒忌发酵,渐渐成了恨。 是的,是恨! 恨许姝,恨为什么跟齐家定亲的人是许姝而不是她,恨旁人提起许家时就记得许姝这一个女儿,恨许姝夺走了所有的目光,让她被遗忘在黑暗的角落里。 后来许姝眼睛瞎了人也快不行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许婷的内心是从未有过喜悦,卑劣却又那么真实,就像一颗长年累月扎在喉咙里的刺被拔出后的舒适惬意,惬意到脸上的笑都压抑不住。 可是家里其他所有人都在哭,所以她不能笑,不仅不能笑,还要哭,哭的比其他人都更伤心,于是她强忍着内心的喜悦哭的肝肠寸断,因此后来李氏总是夸她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这种时候她却只笑不说话,于是李氏更赞她的谦逊。 如此许婷渐渐明白了大人想要的什么,也明白可以不把许姝当敌人,眼瞎的许姝可以做她的垫脚石,从许姝身上她可以获得长辈的疼爱,外人的赞许,还有许姝那门让她觊觎多年的亲事…… 初定下与宋家的亲事时许婷是高兴的,宋家也是百年世家,宋家老爷又是肱骨重臣,比起富贵闲人的荣国公,显然忠勇伯府更有势力一些,那个时候许婷是觉得扬眉吐气的。 可是这种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宋家是不情不愿许下婚约的事整个许家几乎无人不知,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嫁不出去才上赶着强迫宋家,愤怒和不堪起起涌上心头,尤其是齐家又在那个时候突然对许姝示好,比起宋家的冷漠,齐家要有礼有节的多…… 宋家的亲事,她不要了!许婷捏紧了拳头! 124、定心 剑南道的贪污案动静那么大,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到了,叶青出门不到半日就回来了,并且带回了宋家二位老爷已经被停职查办的消息。 许婷听完叶青的回禀却出奇的冷静,大抵是因为已经做出决定,并没有惊慌,反倒是叶青整个人慌张到了极点,“小姐,这可办呀?听说皇上对剑南道的贪污十分愤怒,钦点是十多个一品二品的官员负责彻查这件事,对于犯案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已经好多家都被抄家了……” 叶青是许婷的贴身婢女,将来许婷出嫁她也是要陪嫁过去的,宋家出事了,婚事又退不掉,那她岂不是…… “不要慌!”许婷稳住心神,“我们去母亲那儿!” 叶青点头慌忙服侍许婷更衣梳妆,出了门看到不远处的姝林馆,叶青忍不住又道,“九小姐才回来就出了退亲的事,夫人和老爷又提到了九小姐,或许九小姐真的知道什么,不去问问九小姐吗?” “不去!”许婷冷声拒绝了,叶青知道许婷的脾气,看似温柔,内里的阴狠却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不敢再劝,低眉垂首的跟着往春晖院去了。 许婷去春晖院却没见到李氏,问了雪香才知道李氏回娘家了。 “母亲什么时候走的?” 雪香道,“才走没多久!歇了晌午觉起来,夫人收到了舅夫人的来信,然后突然就说要去李家,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走了!七小姐找夫人有什么事吗?” 许婷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想来给母亲请个安!既然母亲不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那我就先回去了!” 雪香点头,看许婷有些失落的样子,不由安慰道,“七小姐放心,夫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许婷勉强挤出个笑给雪香,心中却暗道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恨的是她这个当事人总是到了最后关头才知道! 许婷又踱回韶华居,走到岔路口,不由自主的就停下了,看了眼院门紧闭的姝林馆,不由的在想许姝现在在做什么,如果她处于自己这种处境时她又会怎么做? 叶青顺着许婷的眼神看了看,咬了咬牙,却还是没有勇气把话说出口。 许婷却转身往姝林馆走了,一回头发现叶青呆在原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 叶青回神忙跟了上去,扣了姝林馆的门,里面有人一边回“来了,谁呀?”一边往门口走来。 开门的是圆圆,看到许婷忙请安“七小姐!里面请!” 许婷进了院子,发现姝林馆格外的冷清,比往常还要冷清。 圆圆栓了门解释道,“过几天小姐还要去庄子上,所以就没让安排多余的人,人少了怕看不紧门户,就索性锁了门!” 许婷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九妹呢?” 圆圆一边将许婷让进屋内一边回道,“九小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机关盒,正在研究呢!” 许婷进屋就看到许姝放下巴掌大的一块小木头站了起来,准确无误的看向她叫道,“七姐!” “九妹!” 许婷在椅子上坐了,抬眼打量屋子发现屋子里也空荡荡的,除了些许家具,摆设什么的几乎都没了,她记得许姝前后几次去庄子上,每次都带了好几箱东西,本就空旷的姝林馆不知不觉就给搬空了,许姝这是要去庄子上长住? “没留什么东西在这边,屋里空了些!”许姝笑了笑,又拿起了那个机关盒捣鼓。 许婷张了张嘴突然道,“我那儿还有些花瓶字画,九妹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让丫头们送过来!” 许姝惊讶了片刻,摇头拒绝了,“多谢七姐好意,只是我也住不了几天就要走了,就不必折腾了!” 许婷主动示好却被许姝拒绝了,顿时臊红了脸,暗道自己怎么就糊涂了,要跑来许姝这里的,她就是宁愿嫁去宋家也不该在许姝面前低头的。 叶青替主人解围道,“去花园里折几枝花来插着也是使得的!” 许婷瞪了眼叶青,叶青陡然间醒悟过来,许姝时常制香,为了保证制出来的香的纯粹,所以许姝的屋子里一律不用熏香,院子里也不植花木,仅有一株无香的海棠。 许姝笑道,“园子里的花开的好好的,留着大家看吧,我又看不见,就不糟蹋东西了!” 叶青红着脸低下头去,许婷看许姝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就想站起来走,可以又觉得自己都拉下脸面来了,却什么也没问到就走实在是不甘心,挣扎了片刻,虚抬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九妹,宋家出事了你知道吗?”到底是利益占了上风,若是真要嫁到落魄的宋家去,她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许姝点头,“之前太皇太后娘娘寿诞的时候,我与宋二夫人一同进宫的时候就知道了!” 许姝竟然早就知道了,许婷惊讶过后突然开始愤怒了,她这么早就知道了却偏偏瞒着自己。 “我并不是刻意瞒着七姐的!”许姝似乎“看”出了许婷的愤怒,“这本是大人的事,我不过是碰巧知道了,况且这种事我又怎么好主动去跟七姐你说呢?” 许婷拽紧拳头平复了自己心情,开口时已经平静了,“我没有怪九妹的意思!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现下出了事,却也只能干等着!明知道事关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儿真是不好受!” “父亲会处理好的!”许婷难得放下骄傲,许姝也尽着姐妹的本分帮她。 许姝只提了许晖,并没提到李氏,许婷却没留意许姝话里的玄机,“我刚刚去找母亲,母亲却不在,说是去了舅舅家!” 这种时候做母亲的不顾女儿的死活却去忙其他的,叫许婷自认为自幼受宠的小心肝伤了一伤。 许婷到这种时候都还只指望着李氏,可是李氏却是最靠不住的,许姝叹了口气,“七姐安心,父亲是不会让你嫁到宋家去的!” “可是听说宋家不愿意退亲……”许婷终于道出内心最担忧惶恐的事。 “不管宋家同不同意退亲,七姐你都不会嫁进宋家去的!” 许姝给许婷吃了一颗定心丸,许婷总算是安心了。 125、参选 李氏从李家回来已是深夜,险些都要错过宵禁的时辰了,不过却步履轻松,一扫之前脸上的郁色,甚至都来不及洗漱就匆匆叫来许晖喜道,“老爷,下半晌妾身回了李家一趟,大哥知道了婷姐儿的事后很是气愤,就给想了个法子,保管能叫宋家退亲。” “哦?什么法子?”连许姝都无能为力的事,李家竟然有办法,许晖有些好奇。 李氏喝了口茶接着道,“下午我收到大嫂的信,说是二弟的幼女英儿今年刚及笄,报入宫中待选了,这次负责选秀的礼部官员是我父亲的学生,所以英儿肯定是要入宫了,叫我回去是想让我跟姝姐儿说一声,让她下次进宫的时候在太皇太后面前帮英儿说几句好话!” 许晖没听明白,“夫人的意思是?” 李氏解释道,“我跟大哥细细说了婷姐儿跟宋家的婚事,大哥说好在当初定亲的时候没有宣扬出去,知道婷姐儿定亲了的人不多,还有回转的余地!咱们家呀不如把婷姐儿的名字也报上去参选,这样的话……” “不可!”李氏话还没说完,许晖就拒绝了,“宫中后妃无数,最终能熬出头来的又有几个?我又怎么忍心让婷姐儿在宫中荒度青春!夫人向来疼爱婷姐儿,怎么能将婷姐儿送入虎……送入宫中呢,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就等着宋家的事落定,也不过是损了名声,低嫁了又有何惧?” “老爷且听我说完!”李氏对许晖的打断很不满意,“老爷心疼婷姐儿难道妾身就不心疼了吗?妾身这样说自然是有理由的,即便是把婷姐儿报上去了参选了,可也不代表着婷姐儿就能被选上不是?” 许晖有些明白了,刚刚李氏说到李英儿的事特意提到了礼部官员,许晖一开始还纳闷提这不相干的事做什么,原来用处在这儿呢!“夫人得意思是咱们将婷姐儿的名字报上去,然后再让礼部的人又将她撤下来?” 李氏点头,“一旦婷姐儿的名字上了待选的册子,那就是秀女了,是要入宫的人,以宋家现在的处境是绝对不敢跟上头抢人的,咱们这个时候再去提出退婚,宋家不敢不答应,等婚事一退,就把婷姐儿的名字撤下来!这样既退了婚,也保住了婷姐儿的名声!” 确实,落选的秀女并不丢人,克夫才是最要命的! 许晖不得不承认李冲的办法十分绝妙,可还是忍不住踌躇,“若是这其中出了差错,没能把名字撤下来,真叫婷姐儿入了宫怎么办?” 李氏胸有成竹道,“不会的,负责这次选秀的于大人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对父亲十分敬重,只要父亲开口,他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许晖还是有些担忧,“若是宋家还是不松口怎么办?” 李氏笑道,“不可能的!宋家现在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上头的怪罪,婷姐儿只要在待选册上具了名,那就是皇家的人,再给宋家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跟皇家抢人呀!” “且容我考虑考虑!”许晖有些松动,却还是没有完全松口。 李氏催促道,“老爷就别犹豫了,没几日就要呈待选的名册入宫了,到时候就是想报名也报不了了!再说了,反正这名字也能撤下来,即便是宋家不同意退亲也没什么损坏!” “我知道了!”许晖沉思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那就且试一试吧!但愿婷姐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能就此摆脱了宋家!” 李氏欢喜道,“这就让樟哥儿给婷姐儿绘幅画像报上去!” 许晖点头,“我去找樟哥儿说去!” 四少爷许樟精于书画,许晖让他给许婷画幅画像时很爽快的答应了,只是许晖又交代一定要将许婷画的相貌平庸一些,许樟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的照做了,好在许婷本就不是姿色过人,画的平庸些并不难。 拿着画像,许晖颇为满意,以画像上的姿色,即便是最后出了差错,真叫许婷的名字送进了宫里,也还是会落选的。 有大舅子李冲帮忙,许晖很快就把许婷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接下来就是要去跟宋家摊牌了,考虑到由许家出面说出许婷参加选秀的事可信度会打个折扣,所以就找了与宋家相熟的人给宋家递了消息。 宋家知道许婷已经是待选之身后十分气愤,唾弃许家这种卖女求荣的行为之余不由开始担心起自己家的处境来,自出了贪污事后,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姻亲世交没一个为宋家求情的,不落井下石已经是难得了,许家也不是个例,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怪罪的,若是情况调换一下,现在遭难的是许家,他们宋家也会想了法子退亲的。 李氏自认为宋家是绝对不敢忤逆上命,不敢将许婷定亲了事捅出去的,所以这亲事是退定了的,心下快意,又怕许婷对宋家还有什么绮念,突然间退了亲让她接受不了,就想先给她透个口风,遂把许婷叫来将要与宋家退亲,还有让她参加选秀的事儿告诉给了她。 “宋家眼看着是要破败了,将你报上去待选也是为了退掉宋家的亲事,你也不用担心,你是不会进宫的!”李氏安抚道。 许婷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彻底放下了,“多谢母亲,女儿知道,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女儿好!” 李氏欣慰的笑道,“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自然舍不得你受苦,那宋家贪污腐化,也是自作自受,可不能连累了我女儿,我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能让宋家得逞!” “母亲……”许婷感动的热泪盈眶,“女儿知道,许家在这种时候毁亲于许家的名声不利,可是母亲为了女儿置许家名声于不顾,祖父和父亲必然会怪罪您的,女儿对不起您!” 李氏也红了眼眶,“只要你好,比什么都强!你大姐在婚事了吃了亏,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也被推到火坑里去呀!” “母亲!”许婷扑到李氏怀里大哭起来,李氏搂着许婷,心里被感动和成就感充满,却没看到许婷脸上的笑。 126、提亲 李氏料对了宋家,却没有看透周氏,本来宋家二位老爷在看出许家有退亲意图的时候就打算顺着许家的意思退亲了,毕竟大家都是官场上的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虽然宋家或许已经没有以后了,但是世事难料,事情没有真正发生前谁说不准。 可是周氏不这么想,当初是许家强迫着她认下这门亲事的,那么她就要报复回去,现在轮到她强迫许家了。 宋鸿不知怎的对许姝还抱有一丝幻想,总觉得许姝是有办法救宋家的,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许姝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不顾及两家的婚约。 因着这一丝幻想,宋鸿不理解周氏的偏执,执意要退亲,周氏却把婚书藏了起来,宋鸿问她要,周氏头一扬,脖子一梗,强硬道,“不给!许家当初是怎么强迫我的?我就要让他们尝尝这滋味儿!” 宋鸿无奈道,“我们宋家现在已经是众叛亲离了,何必再多得罪人呢?” “既然已经众叛亲离了,那又何必在乎多得罪一个人?”周氏还是不给。 宋鸿耐下性子劝周氏,“金氏合离了,文杰的亲事也被退了,连你哥哥嫂子也把几个侄女儿接回去了,你又何必揪着许家不放?” “因为许家得罪我了!”周氏冷笑,“当初我给过他们选择的,是他们非要把女儿塞过来的,现在出了事就想跑?门儿都没有!” “夫人!”宋鸿面露不悦,可是在看到周氏那张短短数日就苍老了十几岁的脸,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周氏也受苦了,若不是有对许家的这口怨气撑着,只怕她人早就倒下了,只要能让她坚持下去,许家......得罪了也罢! 周氏哽咽道,“妾身嫁给老爷十多年了,为老爷生儿育女,待文华视如己出,操持家务,一句怨言也没有,现下宋家遭逢大难,妾身也不离不弃!论理妾身不该反驳老爷的,可是妾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看不得小人得志,就让妾身任性这一回吧!” “夫人情深义重,为夫感激不尽,许家的事......就听凭夫人处置吧!”宋鸿终于被周氏说服了! “谢老爷谅解!”周氏擦了眼泪,恨声道,“他许家不就是想退亲吗?都把女儿报到礼部待选了,也真是豁的出去,哼!想让我们知难而退?这亲事我就偏不退了,我倒要看看他许家有几个女儿够分的!” 宋鸿叹了口气,无意也无力干涉周氏的打算,虽然在他看来许家的行为时再正常不过的了!以往来往的同僚有的自身难保了,有的明哲保身了,他连个可以疏通关系的地方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得依靠裙带关系求助于原配的姐妹,可是谁想还是靠不住,后来又指望许家,许家却拒绝的干脆利落,落得如今等死的境地,这滋味儿着实不好受呀! 只是周氏想要的不仅仅是不退亲而已,转头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婚期就在十日之后,谁家娶亲嫁女会这么匆忙,显然是料到许家不会同意,故意恶心许家的。 许家也确实被恶心到了,李氏以为宋家在得知许婷待选之后就会退亲的,虽然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担心宋家会将定亲的事情闹开,但是却没想到宋家会突然上门提亲。 宋家的动静很大,又本就没打算避着人,这下许家上下都知道了,许婷那边自然也瞒不住,李氏才向许婷信誓旦旦担保不会让她嫁进宋家去,可宋家后脚就来提亲了,对宋家的做法李氏是深恶痛绝,“无耻!简直无耻至极!将那个婆子和那些东西都丢出去,再看见宋家的人上门就打出去!” 吴嬷嬷劝道,“夫人息怒,若是就这么把人丢出去,岂不是让左邻右舍和街上来往的人也看了笑话?咱们好声将那媒婆子打发了,让她给宋家带个话,有什么事咱们该跟正主商量才是!” 李氏知道吴嬷嬷所说才是最合适的处理的方式,只是她现在已想到宋家就止不住的来气,不想再面对那个媒婆,遂点头道,“你去将那媒婆打发了,让她给周氏带个话,就说有什么事就当面直说,使个下人来算什么事!” 吴嬷嬷应声往花厅去了,不多时回来说已经把那媒婆打发了,看着那媒婆领着轻飘飘的几个礼盒,李氏又是一阵痛骂,可是除了痛骂之外,李氏无计可施,忽的想起许婷的名字还在礼部的名册上,眼下退亲无望,还是先将名字撤下来再说,免得真出了差错又让许婷入了宫可就麻烦了! 李氏正要给娘家兄长送信,许晖突然一脸寒霜的回来了,李氏以为许晖是知道了宋家上门提亲的事才这么不高兴的,不由同仇敌忾道,“宋家简直是恩将仇报,咱们许家对他们有恩,他们却要作贱我们许家的骨肉!” 许晖一愣,问道,“宋家又怎么了?” 李氏也是一愣,“老爷不是知道了宋家突然提亲的事才来的吗?” “宋家上门提亲了?什么时候事?” “就方才,半个时辰前的事!”看许晖一脸惊讶,李氏疑惑道,“老爷不知道吗?” 许晖摇头,眉头紧皱,宋家突然提亲,这可如何是好? “那......老爷来是有什么事吗?”李氏不解的问道,只是看许晖冷凝的神色,李氏已经预感到许晖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许晖无奈而又心疼的缓缓说道,“刚刚大舅兄告诉我说皇后突然提前向礼部索要待选名册,因不知道我们其实只是假意参选,所以就直接将名册交上去了!” “什么?”李氏大吃一惊,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她刚刚还在担心待选的事,果然就来了,宋家那边突然提亲,宫里那边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这可怎么办呀? 李氏急了,“老爷,现在可怎么办呀?婷姐儿不能进宫呀!” 许晖叹气道,“我让樟哥儿绘像时留了一手,让他将婷姐儿画的平庸一些,就是以防万一,但愿能派上用场吧!” 李氏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可万一还是被选上了呢?” 许晖闭上眼任命道,“那就只能任命了!不过真到了那一步,宋家那边的亲事也就自然而然的了了!” “不能任命!”李氏焦急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眼前一亮,“让姝姐儿去求太皇太后娘娘,这样婷姐儿就不用进宫了!” 127、变故 许晖叹息着摇头,“这次选秀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太皇太后并不插手,姝姐儿求太皇太后也无济于事!” 李氏不死心,“总要试试了才知道!再者太皇太后娘娘说的话皇后娘娘又岂敢不从?” 说着就让人去叫许姝过来,许晖伸手想拦,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垂下!许婷也是他的女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里,尤其是这件事他也有很大一部分责任,一边是许姝,一边是许婷,左右都叫他为难,可是权衡过事态的轻重缓急,许晖心里的天平还是倾向了许婷,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呀! 宋家上门提亲的事许姝也知道了,正疑惑宋家为何突然有此动作,李氏就把她叫过去亲自给她解惑了,“我们原是想借着选秀的事让宋家把婚事退了,谁曾想中间忽生变故,皇后娘娘突然将名册要了过去,我们家都还没来得及将你七姐的名字撤回来!” 许姝惊讶道,“母亲以为宋家会因为七姐是待选之身就会退亲?” 李氏懊恼的点头,她也没料到周氏竟然是打鱼死网破的主意,彻底要跟许家撕破脸了,他宋家竟然破罐子破摔了,还要拉上许家的姑娘垫背,是她害了她的婷姐儿呀! “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许晖羞愧的别过头去,羞于承认竟然是促成了这等蠢事的发生,也不知他当时就怎么鬼迷心窍了,现下想想真是悔不当初! 许姝叹气道,“当初八姐出事,从那把扇子就可以看出宋二夫人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既然她都已经数次拒绝了我们家退亲的要求,那就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思,她是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宋家已经脱罪无望了,能拖许家下水平了她心中的那口恶气,宋二夫人又何乐而不为呢?这件事闹开了丢的也是我们许家的脸,他们宋家不在乎,当初定下婚约时宋家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形势所迫!现在宋家困难我们家退亲不成就使这种手段,说好听点儿是一女二嫁,难听点儿的,见风使舵,攀权附贵,更难听的我就不说了,父亲母亲心里也明白!” 许晖被许姝一席话说的越发抬不起头来,他本意是不想给许姝添乱,没想到反而让事情更乱了。 李氏虽知许姝说的在理,但碍于面子,心里颇有些恼火,对于许姝这种不尊敬的态度十分不悦。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还是想想怎么补救吧!” 许姝总算知道李氏叫自己来是因为什么了,还不是想自己进宫在太皇太后面前拉下脸来帮许婷化解这一劫! 许晖看了眼板着脸的李氏暗自叹气,罢了,这话还是他来说吧! “姝姐儿,这件事……” 许姝打断了许晖的话,“父亲不用说了,女儿明白,女儿这就回去递帖子进宫,正好新制的佛香也好了,正好有个正经理由!” 许姝的识情知趣更让许晖觉得愧疚,可是许姝没有给他表达愧疚的机会,“事不宜迟,女儿这就去准备!” “好,快去吧!”李氏忙不迭失的催促。 许晖愣愣的看着许姝消失,好半天才想起除了选秀的事,尚还有宋家提亲一事有待解决,遂打起精神仔细问了宋家提亲的经过,思量许久总结道,“看样子宋家来提亲也未必就是真要娶婷姐儿,大抵是恼怒我们用选秀的法子来逼他们退亲,倒是不急在一时,眼下要紧的还是赶紧把宫里的事解决了!” 李氏也认为许晖说的有理,宋家已经现出倾颓之势,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只要许家态度强硬,宋家也无可奈何,许家有的是时间跟他耗着。 “还有选秀的事,先瞒着婷姐儿那边,我怕她受不住!”李氏嘱咐道。 许晖答应了,“宋家这么一闹开,婷姐儿那边你多安抚一些!” 李氏语带欣慰道,“老爷放心吧,婷姐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多想的!待会儿我让人给她送些点心去!” 可是许婷不这么想,宋家提亲的事才闹开,她就慌了,转头又从雪香那边打听到她的名字没来得及从待选名册上撤下来,顿时就更慌了。 “我不能进宫,叶青,我不能进宫,我要去找母亲!”许婷慌慌张张就要去春晖院。 “小姐!”叶青拦着门不让她出去,“雪香都说了,九小姐已经递帖子进宫去了,这件事一定会解决的!” 可是许婷还是止不住的不安,“万一太皇太后不答应呢?那我还是要进宫呀!” 叶青叹气道,“进宫也比嫁进宋家强不是,若是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宋家那本必然是再也不敢提亲事了不是?” 许婷愣了半晌突然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落选就要嫁到宋家去是不是?” 叶青愣住,转念一想好像确实如此,顿时也高兴不起来了。 不能嫁进宋家去……她不能嫁到破败的宋家去! 许婷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都快让她陷入魔障了。 “小姐,您别急,会有办法的,还有老爷和夫人呢!”叶青安慰许婷,也是安慰自己! “不能指望父亲和母亲了!”事情的发展让许婷无法再将所以的希望都寄托在许晖和李氏身上,“我要自己想办法!” “可是……可是小姐您又不像九小姐,可以随意出门,能有什么办法?”叶青为难道。 “出不去也会有办法的!”许婷咬唇思索了片刻,想出了一个主意,“按常理,宋家请来的媒婆被我们家打发了,宋家肯定会再来人的,为了表示诚意,一般还会让长辈带着晚辈来,宋文才也很有可能会来!” “小姐是打算?” 许婷压低声音道,“如果宋文才跟别的女子有了瓜葛,宋家自然没脸再强娶我了!” “可是……”叶青虽然明白了许婷的打算,却反驳道,“丫环之流的也只能坏了宋六少爷的名声,却影响不了婚事!” “谁说就是丫头了?”许婷一笑,尽显算计的本色,“许家可还有许多没嫁的姑娘呢!五姐,六姐……也不知道她们哪个有这个福气?” 128、多谢 许姝答应李氏进宫不仅仅是因为许婷,也是因为高志男,庄离那边迟迟没有传来消息,现下名册送入宫中,高志男的画像十有八·九也还在里头,许姝不得不走这一趟。 可是现在许姝觉得十分为难,皇后娘娘对她有所图,卖她个人情放过一个人她是有把握的,可是现在却有两个人,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她的亲姐姐,为了更好的控制自己,皇后娘娘大抵是很乐意让许婷进宫的。 该怎么办呢? 许姝烦躁的直拍额头,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 见许姝为难,拂柳很是心疼,“老爷和夫人也真是的,好好的等几天又能怎样,非要整幺蛾子,现在可好,出了事还是要小姐来善后!” 踏雪不赞同的看了拂柳一眼,“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小姐更不开心!” 拂柳羞愧的低下头。 “好了,别吵了!”许姝捏了捏额角,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去将檀木盒装的佛香,还有梳妆匣最里面的那个青玉瓶找出来装好,如果不出意外,太皇太后明日就要召我进宫了!” 佛香是给太皇太后的,那那个青玉瓶是? 踏雪看了眼许姝,不敢确定的问道,“小姐是打算将高小姐和七小姐都保下来?” 诚然许姝就是这么打算的,“试试吧,我先去求了太皇太后,把七姐保住,再去皇后娘娘那儿,用那瓶药作为交换,将志男姐姐保住!志男姐姐待我不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她不喜欢的路,自高家将她报入宫中待选,她便郁郁寡欢,可是她一来无法忤逆父母,二来又怕我担忧,只字不与我不提,满腹的委屈和无奈只能自己一个藏着!” “唉!高夫人这是怎么了?前一阵还在给高小姐相看亲事的,怎么好好的就要将高小姐送进宫了呢?”踏雪对高夫人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 “送志男姐姐进宫的不是高伯母,而是高大人,高大人的决定伯母也无能为力!”许姝对高夫人这么做的原因有几分了解,“高大人现在身居高位,按理志男姐姐的婚事也当十分顺遂,可是身份地位能与之匹配的世家关系错综复杂,对于刚刚升迁的的高大人来说,赢得圣心稳固地位才是最重要的!先帝在世时,高大人以状元之身外放任职,今上登基之后才得以入京,后又外派历年了数年始提拔高大人入京重用,今上重用高大人是为了平衡势力,看中的就是高家没有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此时此刻和世家联姻颇有拉帮结派之嫌,高大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其他人家高大人又看不上,今上对高大人又有知遇之恩,高大人一为报恩,二为效忠,所以才要将志男姐姐送入宫中,伯母又怎敢违逆高大人的决定?” “高小姐真是可怜……”踏雪叹了一声! “是呀……儿女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运气好的,能碰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就像四小姐那样!”挽风突然插了一句嘴。 “对!就像四姐那样!”许姝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可是更多人却被当做政治筹码,成为了家族前进的垫脚石!” “小姐,外面送来一封信!”圆圆拿着个信封进来了,“奴婢听到敲门声就去看,可是没看到人,就在门口看到了一封信!” “把信拿过来!”许姝的语气很是急切,甚至都站了起来。 圆圆忙将信递了过去,许姝熟练的撕开拿出信纸,可是圆圆却发现那是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许姝拿着纸张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突然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因许姝说要出去买明日进宫用的东西,李氏很是爽快的拿出一百两银子给许姝,让她多买些胭脂水粉,又要派人互送许姝,许姝拒绝了,只带了踏雪和挽风就出门了。 许姝捏着那张信纸,一路行止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谪仙楼。 谪仙楼前后分两部分,前为主楼,后为花园。主楼高六丈余,长十余丈,宽五丈一,三层,一层为厅,二层为楼,三层为阁。主楼底层为青石垒砌的墙基,二、三层为木质结构,外面的飞檐镶以金色的剪边,歇山式的屋面铺设了清灰色琉璃瓦,简瓦滴水饰物作鳌鱼走兽样式,造型古朴典雅,挺拔壮观,给人以气势磅礴之感。主楼大门门额上蓝底金书着“谪仙楼”三个字,字体遒劲,门两侧还蹲一对石狮子,雕刻精细,形态活泼。 进门两壁回廊上嵌有历代名人字画的拓印,厅堂的四角还摆着只有春日才会开放的牡丹,能让牡丹逆时绽放非巨富不可为,这谪仙楼背后的主子果然财大气粗的很。 缘着楼内木梯上到了三楼,许姝就听到一个熟悉又带着痞痞气息的声音,“这边!” 许姝循着声音走过去,进了庄离定好的包间,临窗坐了便将手中的信纸丢向庄离,“我是一丁点儿也沾不得这东西的!” 庄离捡起信纸啧声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酒,价值千金,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不稀罕!”许姝哼了一声,直奔主题,“你叫我出来是我托你办的事办妥了?” “那是自然!”庄离拿出两卷纸丢给她,“皇宫我都进出自如,更何况一个礼部侍郎家!” “怎么有两卷?”摸着手里的纸张,许姝有些不解,顺手就打开了其中一卷。 踏雪觉得有些眼熟,“咦……这不是……这不是七小姐吗?” 许姝惊讶的看向庄离。 “哦!这个呀?”庄离慢悠悠解释道,“我去拿你说的那个什么高志男的画像的时候一时好奇就多翻了几张,就发现里头有个叫许婷的,想着跟你一个姓,兴许你认得这个人,就想着拿给你认认,现在看来果然是认得!” “多谢!”庄离的一个无心之举却帮了许姝一个大忙。 “看样子我这随手一拿并没白拿呀?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庄离嬉笑道。 许姝推开窗有丝丝凉意伴着清风拂过脸颊,半晌回头道,“你叫我过来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129、偷听 “爽快!”庄离抚掌大笑,“跟你打交道就是让人放心!” “废话少说,我不能出来太久!”许姝虽然说的似是不耐烦,脸上的笑意却并没有减,显然心情还不错。 庄离在许姝对面坐下,指了指许姝背后,“咱们隔壁的雅间待会儿会有人来,你帮我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许姝微微蹙眉,“你自己干嘛不听?隔着墙别人也看不见你!” 庄离掩唇咳了一声,“他们也是习武之人,若我靠近他们必然会有察觉的,你就不一样了,你坐这儿也能听到!” 这对许姝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好,不过若是我听不到你也不能怪我!” “那是自然!”庄离满口答应了,却不信以许姝的耳力会听不到。 “来来来,咱们先吃点儿东西,这谪仙楼可是难得订到位置,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要多吃点儿!” 庄离推开门吩咐小二上菜。 “有你最爱吃的荷叶酿鸭舌,还有桂花鱼条,当然还有他们这儿的招牌——”庄离拍了拍面前的酒坛子,“神仙醉!” 许姝挑眉道,“这酒后劲儿大,我闻不得,耽搁了正事可不能怨我!” 庄离有些可惜的看了眼那坛子酒,懊恼而又不解道,“我记得你是能喝些果子酒的,都是酒,这个酒劲儿大,喝不得也就罢了,怎么就闻不得了?” “其实也不是闻不得!”许姝低头良久,突然缓缓开口,“只是不喜欢……” 庄离抱着酒坛子好奇道,“怎么就不喜欢了?” “几年前这酒还不叫神仙醉,那个时候还叫做春日眠!” 这个庄离是知道的,“这个我知道,神仙醉是从春日眠改进了酿造技术酿造出来的,质地更醇厚,酒香更悠长,当然了,价格也贵了数倍,虽然价格贵了,但是买的人却更多了!” “七弟满月酒的时候父亲从谪仙楼定了一百坛春日眠准备在满月酒席上款待宾客,可是后来外祖父送来了状元红,所以这一百坛春日眠就放在了德安堂的厢房里……” 德安堂……当年就是德安堂的那场大火夺去了许姝的一双眼。 许姝抚上眼角,声音低哑,“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想跑,可是门被从外面锁死了,我拼了命的推,可是就是推不开,我怕急了,火光烤在脸上,滚烫滚烫的,隔壁屋里的酒坛碎了一地,浓烈的酒气充斥着整个屋子,熏的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之后只要闻到酒气,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场大火……” 庄离听完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再看怀里的酒坛子也觉得索然无味了,暗悔不该提起许姝的伤心事,可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许姝,正好小二来上菜,庄离借着照顾许姝入座的当缓解了尴尬。 吃到一半门外有三两个人影晃过,庄离立刻看了过去,许姝屏息聆听到他们是进了隔壁的雅间,看来庄离要等的人来了,便轻轻搁下筷箸,留心起隔壁的动静来,庄离也换上了一脸严肃。 “慎之,难得你这次能呆这么久,一定要好好尝尝京中各大酒楼的特色菜!”其中一个人开口道,是一个少年男子的声音。 “只怕没什么时间,今天都是忙里偷闲!”被称作慎之的人开口了,也是男子的声音,却比第一个人的声音要沉稳,而且这个声音让许姝觉得分外耳熟,不由“看”了眼庄离。 “那就再偷闲几次又何妨?这京里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你要去哪儿我都能带着你!”少年男子笑着怂恿。 慎之轻笑道,“你自己要躲懒可别拉上我,我有正事要做!” 少年男子辩解道,“谁偷懒了?谁要偷懒了?什么叫你有正事做,说的好像我就没有正事做的似的!” “你也有正事做?”慎之语调微微升高,许姝几乎想象出他此刻应该是轻轻扬起眉头的模样,“你的正事就是和你父亲赌气,和你母亲撒娇,再就是......” “哎哎哎......”少年男子急了,“你这人真是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怎么就尽损我来了!” 慎之低低笑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在总是耍小孩子脾气了!” 少年男子嘟囔道,“知道了!你比我还小呢,也来教训我!喝你的酒去!” 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推杯换盏的声音传来。 庄离忍不住推了推许姝,低声问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许姝摇头,“闲话家常,并没说什么要紧的!” 庄离有些失望,正要再说什么,许姝突然冲他嘘声。 “慎之,剑南道的贪污案你听说了吧?” 慎之点头,“略有耳闻!” 少年男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大哥说梁家也牵涉其中!” “我知道!”慎之表情淡然,并不见惊讶。 少年男子便闷闷不乐了,“大哥什么都跟你说,却要瞒着我,要不是我偷听到你们说话,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二哥,这件事关系重大,切不可与他人提及!”慎之的声音突然严峻起来! 似乎是被这一声二哥震惊到了,少年男子愣愣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跟任何人提及的!”说完还拍了拍胸脯,说完神态又渐渐放松下来,感慨道,“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你竟然偷偷回来了,要不是听到父亲叫你,我真的不敢相信!可惜你还要回去......”少年男子的声音又低落了下去。 “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的回来的!”慎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少年男子点头,“我相信你!” 慎之失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要回来,谈何容易!” “你一定可以的!”少年男子的语气充满了笃定的气息,“父亲不是说什么这次是个契机什么的,还有梁家要倒霉了什么的嘛!” “你偷听到了不少呀?”慎之微微惊讶。 少年男子得意道,“那是,父亲书房里有个密室,我经常躲在里头,父亲一忙起来就忘了他书房还有个密室!” 130、干系 原来傅家是一心向着先帝的! 许姝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太皇太后对太后的态度如此微妙了! 只是傅家耕耘数十年,势力庞大,足以和邓家抗衡,皇后无子,郑家作壁上观,梁家虽有大皇子,奈何梁家市井出身,前途有限,皇上在这种时候提拔高家,高大人将女儿送入宫中,不仅仅是为了前朝的势力平衡,也是为了后宫呀! 许姝沉默着不出声,庄离轻叩桌面,“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你知道他们的身份是不是?”许姝突然问道。 庄离点头又摇头,“并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你还记得那天在宫里吗?大皇子挟持你的那一次?当时还有别人也在!” “我知道!”许姝颔首,她当时只知道有别人在,却不知原来那天在场的人就是周谨,那天周谨应该也是去密见太后的。 “那天我在他身上用了你给我的寻踪香,跟着香味儿我找到了傅家,可是傅家人太多,我不确定究竟是谁,就一直留心傅家的动静,前天傅家二少爷在谪仙楼定了雅间,我就跟了过来!” “庄离……”许姝突然语重心长起来,“不要跟他过不去……” 庄离陡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少年也是用差不多的口气跟他说过,他们不是敌人,他是连东海王得罪不起的人…… 不知怎的,庄离突然就怒了,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顿,“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却不告诉我,我们认识两年了,你跟他认识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许姝一脸莫名其妙,“我来之前也不知道你盯着的是他?我跟他都算不得认识,不过一个多月以前在庄子上有过一面之缘!” “那他究竟是谁?”庄离盯着许姝的脸,生怕错过许姝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似乎是怕许姝撒谎欺骗他。 许姝却迟疑了,不想让庄离卷进这场纷乱中。 庄离却以为许姝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不由冷笑了,“我们相识两年,过命的交情,你从不问我底细,我也不干涉你的所为,我以为我们就是不是知己,起码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可是你现在却为了一个才认识了一个月,见过一次的臭小子而对我隐瞒?许姝,你可真行呀!” 许姝扶额,“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干系重大,他是个麻烦,是个危险,我不想你惹祸上身!” “麻烦?危险?”庄离冷嗤,“我什么怕过了!不愿意说直接说,不必找借口,你许姝什么时候也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许姝突然戛然而止,望向身侧的那堵墙,庄离一愣也看了过去,突然醒悟为何许姝突然住口,刚刚他们争执的声音太大,只怕已经惊动了隔壁的人。 “嗖……”一支袖剑挟着劲风穿透墙壁凌厉的射向许姝,庄离极速拉过许姝退开数步,尚未站稳数支箭矢又破墙而来,庄离低吼一声“蹲下”,拔出软剑“当当”数下将箭矢尽数击落,然后迅速拉起许姝将她藏在了软榻之后,自己执剑立在一旁警惕,可是墙那边却再也没有动静。 许姝缓缓站起来,急的庄离又将她按了下去,“你干什么?想死呀!” 许姝摇头,再次站起来,走到墙边轻轻敲了敲,“周公子,傅二少爷,若不嫌弃残羹冷酒的,不妨移驾过来坐坐!” 许姝一开口周谨就听出了她的声音,跟傅俊谦对视了一眼,傅俊谦冲他轻轻摇头,举起了手里的袖弩,周谨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然后站起身来,傅俊谦拿着袖弩忙跟了上去。 周谨推开门果然看到许姝,还有庄离,率先打了招呼,“许九小姐,庄公子!” 庄离冷笑,“江湖上混饭吃的,担不起这声公子!”及至看到跟在周谨身后进来的傅俊谦手里的袖弩,狠狠地瞪了傅俊谦一眼,刚刚那一箭差点儿要了许姝的命。 听周谨称呼许姝为许九小姐,傅俊谦兴奋的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许姝,五岁的时候从火海里救了弟弟的那个许姝?” 许姝颔首见礼,“傅二少爷!” “客气,客气!”傅俊谦显得十分兴奋,不顾周谨,率自坐到许姝身边,庄离死命的瞪着傅俊谦,傅俊谦却也不挪一下。 周谨莞尔,在许姝对面坐下了。 庄离“哐当”一下将剑横搁在桌上,傅俊谦看了看庄离,也“哐当”一下将袖弩搁在了桌上,看了眼周谨的表情,又灰溜溜收了回去,庄离便得意的冷哼。 许姝指了指庄离对周谨道,“他是谁想必周公子那天在宫里也见过了!”又指了指周谨对庄离道,“他是周谨!” 周是国姓,庄离猛然抬头看向周谨,就又听许姝道,“孝安二年封平宁王!” 孝安二年是先帝驾崩的那年! 果然!难怪许姝不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也难怪他说他是连东海王都不敢得罪的人,这样的身份何止是麻烦危险,一个不慎可就是万劫不复了!庄离总算是明白了! “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许姝站起身,言语间有些懊怒,这怒气不知是冲着庄离,还是冲着周谨的。 庄离想叫住她,不想傅俊谦抢先一步道,“许……许九小姐请留步!” 许姝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傅俊谦,傅俊谦却没有了下文,庄离和周谨俱是奇怪的看着他,顶着二人灼热的视线,傅俊谦憋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了一句,“天……天色还早,还早,再坐坐吧!” 许姝摇头,“诸位大抵是有正经事要谈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傅俊谦红着脸挠挠头,却再也想不出理由来留许姝了,庄离道,“你等等,我叫挽风上来扶你下去!” 许姝点头,庄离正要去叫挽风,周谨开口道,“许九小姐若是无事,不妨再坐片刻,我这里有件事倒是与许家有关系!” “与许家有关呀!”许姝一字一句品着这句话,脸上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却突然翻脸满面冰霜道,“跟我有何干系?” 131、仰慕 许姝看上去柔柔弱弱一个小女孩儿,却突然翻脸,除了深知她脾气的庄离外,周谨和傅俊谦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傅俊谦,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怎……怎么会……会没有关系呢?许九小姐你也是许家人不是?跟许家有关就是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许姝还是冷着脸不说话,人却坐了回来,冷冷的看向周谨,“周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周谨挑眉,“许九小姐似乎对我有很大的成见?” “不敢!”许姝摆出一个恭敬无比的笑。 周谨轻声一笑,有些不理解许姝的气从何而来,“我并不是在诓许九小姐,想来刚刚你也听到我们在说什么了,如此倒省了事,我就直说了,你们许家与宋家有婚约,宋家牵涉进了剑南道的贪污案,本来牵涉其中的是晁刺史,可是晁刺史死了,所以才查到了宋家身上,现在宋家大难临头,许家是不是也该另有打算了?” 周谨的话不知是善意的提醒,还有别有深意的暗示,许姝都本能的拒绝去探索话里更深一层次的寒意。 “多谢公子好意提醒,只是这是长辈们的事,我一个晚辈就不用费心了!” 许姝态度淡漠而疏离,可却似乎是在周谨的意料之中,并没有感到有多惊讶。 “那是在下多言了!”大抵是看明白许姝不想与自己深谈下去的意图,周谨很是善解人意的终止了话题。 反倒是傅俊谦在一旁谆谆劝导,“晁刺史是畏罪自尽的,可见所犯之罪绝对不小,宋家跟晁刺史来往密切,肯定也逃不掉的,可得赶紧撇清了干系!” “多谢傅二公子!”对傅俊谦许姝是一样的客气。 傅俊谦却没将许姝这客气的深意理解对,只当许姝是真心诚意的在感谢自己,“我……我也是……怕你受连累!” 许姝有些惊讶,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觉却告诉她以后要远离眼前这个人了,遂只作没听见傅俊谦的话。 见许姝没有反应,傅俊谦有些失望,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庄离在瞪他,吓得一缩脖子往周谨那边靠了靠,可怜巴巴道,“慎之……” 周谨眯眼看了看庄离,却发现庄离已经将目光转向许姝,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深情,这样不加以克制的深情流露怕是故意给他们看的吧,周谨心里失笑,轻敲了敲桌面,略带警告对庄离道,“今天二位听了这么多,该怎么做二位心里也明白,我就不多此一举了,希望不要做出让大家都为难的事!” 庄离嗤笑,“当谁稀罕知道不成!” 傅俊谦气鼓鼓道,“你要是不稀罕知道,那跑到我们隔壁来做什么?” “爷乐意!小子,你管得着吗?”庄离毫不留情的反驳回去。 傅俊谦这种斯文人岂是混不吝的庄离的对手,气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庄离得意的站起身,“走!咱们走!” 拿过幕离亲与许姝戴上,许姝伸手想要制止,庄离却不动声色的避开了许姝的手,许姝觉察到了庄离的刻意,却忍住了。 出了谪仙楼,许姝才冷着脸问道,“你刚刚什么意思?” “什么?哦?刚刚呀!”庄离打了个哈哈,“傅家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我这不是帮你的忙嘛,免得他再惦记!” “你多虑了!”许姝的脸色软和了下来,对庄离,她本能的选择相信。 “快回去吧!画像的事我帮你解决了,宫里就别去了,最近宫里不太平,接连死了好几个后妃!”庄离送许姝上了马车叮嘱道。 许姝点头,却并没有打算听庄离的,哪怕现在许婷进宫的事解决了,进宫也还是势在必行的。 看着许家的马车走远,庄离懒洋洋回头,果然不远处站着庄离和傅俊谦,庄离撇嘴,“二位,有何赐教?” 傅俊谦气呼呼的看着庄离,却忌惮庄离的铁齿铜牙,不敢轻易开口。 周谨缓缓走上前,“看来我说的没错,她果然不会告诉你我是谁!” 庄离冷冷道,“最后她还不是说了?” 周谨无所谓道,“这种时候她说和我说有什么区别?” 庄离立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狗屁!” 周谨戏谑凑近道,“刚刚她想拂开你的手,可是你却用身体挡住了我们视线,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你这是落花有意,别人可是流水无情!” 庄离气急败坏一拳挥过去,“老子就乐意,你管得着吗?” “当然管不着!”周谨抬头瞟了眼黑暗的天空,慢悠悠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声,东海王交代的事你可别忘了!” “哼!”庄离冷哼一声气哼哼的走了。 傅俊谦走上前压抑不住心底的兴奋道,“我还以为大家闺秀都跟三妹一样呢,许九小姐果然与常人不同!” “她是个瞎子,自然跟别人不一样!” 周谨这样轻飘的语气让傅俊谦不高兴了,“虽然许九小姐有眼疾,但是她举止有度,态度不亢不卑,十分的有气节,况且又有情有义,是我等正常人都比不上的!” 周谨有些好笑的看了眼一本正经慷慨激昂的傅俊谦,“你可算不得正常人!” 傅俊谦不理会周谨的调侃,眉目含春道,“慎之,你是不知道,我仰慕许九小姐久已,奈何没有机会一睹芳容,今日一见可算是了了我心中所愿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许九小姐是有婚约在身的!”周谨忍不住一盆冷水泼过来。 傅俊谦毫不在意,“你是说齐家呀?齐家那个废物怎么配得上许九小姐呢?可他们却没有自知之明,还自诩望族名门,其实全都是一群草包,仗着跟邓家的关系才撑起他国公府的脸面!” “毕竟是先帝赐婚……”周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所谓赐婚,那是结两姓之好,那是两家的事,而不是两个人的事!”傅俊谦坏笑一声。 周谨无奈的看了傅俊谦一眼,“老实点儿,别添乱了!” “什么叫添乱?”傅俊谦不高兴了,“我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这点儿分寸我还是有的!” “走吧!该收网了!” 周谨抬头阔步往前走去,秋风卷起青色的衣角点亮了灰暗的甬巷,仿佛一束黎明的微光。 132、契机 “东西买好了吗?”下车前许姝问道,刚刚她去谪仙楼,为了应付回来后李氏可能的盘问,所以让踏雪去买些鲜花回来交差。 踏雪忙把包裹拿了出来,“都买好了,奴婢挑的最新鲜的花苞!” 许姝点头,随手拿了一朵在手里轻嗅。 “小姐,奴婢给您插到发髻上吧?” “算了!”许姝放下花苞,想了想又道,“明天进宫的时候倒是可以插上!” 踏雪赞同道,“这个季节鲜花可是少了,就这么点儿花,可花了十多两银子,簪花既新鲜,也别致,这钱花的也就值了!” “留几枝明天用的,剩下的分给家里的姐妹吧!” “是!” 许姝下了车,由挽风扶着去春晖院,踏雪则抱着一盒子花朵跟在后面。 虽然庄离已经解决了许婷进宫的事,但是许姝并不打算就这样告诉李氏,一来是无法向李氏解释这其中缘由以及她和庄离的合作关系,二来她也确实需要借此机会进宫一趟。 李氏还指望许姝救许婷,对许姝格外的热情和关心,虽然只是表面上的。 “明日进宫你可千万要小心,若是太皇太后娘娘心情不好,你就别提了,免得太皇太后娘娘迁怒你!” “女儿明白!”许姝也表现的如同以往一样的乖巧,“只是太皇太后娘娘素来疼爱女儿,一定会答应女儿的!” 许姝打了包票,李氏大为放心,高兴之余吩咐厨房将许姝的晚饭送来春晖院,就许姝一起用饭。 才开始吃饭许婷突然过来了,李氏正给许姝夹了一箸鱼肉,许婷看到后垂下眼睑,柔柔的唤了声“母亲。” 李氏惊讶道,“你怎么过来了?” 许婷看了眼许姝抿了抿嘴唇笑道,“今天厨房送来的饭菜不和胃口,女儿就想来母亲这里蹭一顿饭!” 李氏笑道,“来的正好,我们也才动筷!”说着吩咐丫环们添碗。 许婷笑着与许姝打招呼,然后坐在了许姝与李氏中间,本来已经将碗筷放到另一边的雪莹忙将碗筷又挪到了许婷面前。 吃完饭李氏催着许姝早点儿回去休息,免得明天精神不好,“明天你要进宫,一身大衣裳,怪沉的,可好歇好,不能在太皇太后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许姝乖巧的回去了,“那女儿这就回去了,明天一早出发前就不来母亲这儿请安了,免得耽搁了!” “也好!正事要紧!”李氏一口答应了。 “九妹慢走!”许姝是为了自己而进宫奔波的,这种时候许婷还是很有分寸的。 看着许婷,李氏既愧疚又心疼,却又不能对着许婷直言,红了半晌眼睛,拿了首饰盒挑了几样首饰给许婷,心里的难受劲儿才缓解了些许,“你放心,你的及笄礼一定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不会叫宋家的事影响你分毫的!” “嗯!”许婷点点头,目光却凝在李氏梳妆台上那个大红的拜帖上。 李氏又道,“我请了你大舅母明天过来商量你及笄礼的事,你大舅母人际广,到时候央她多请些位高权重的夫人过来给你长脸!宋家那边也说明天要来,正好叫宋家看看,我们许家可不是能任由他们要挟的!” 明天宋家要来,大舅母也要来……这可是一个好契机,正好有人做见证! 许婷心下窃喜,李氏接下来说的话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满腹心思全放在了明日该如何将宋文才推到别人身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许姝就出了门,许婷也起了个大早,先摸清了许娸和许婕的动态,又将掺了料的点心装好了,听门上传来宋二夫人携子登门拜访的消息,便让叶青提着点心盒子先去花园,又吩咐叶兰道,“去请五小姐和六小姐,就说我新得了个首饰图册,里面有许多不曾见过的款式,若是她们有兴趣,就来花园找我吧!” 这个叶兰是新提上来的,一开始并不叫叶兰的,只是原先的叶兰因为金雪的死被撵去做了粗使婢女,李氏就从外院新挑了一个齐全的丫头补了叶兰的缺,依旧用了叶兰的名字,这叶兰虽是个伶俐能干的,只是到底不是跟许婷一起长大了,许婷并不怎么信任她,凡事都找叶青,更甚至是找下头二等的丫头,却甚少找叶兰,叶兰也知情识趣的包揽了许婷房里所有的针线活,如此倒是两下相安无事。 今天许婷突然派了活给叶兰,叶兰以为许婷这是存了心要考验她,若是她通过了日后说不得就要受重用了,遂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许娸和许婕请过去,不然只怕是要彻底在许婷面前失宠了。 许如的婚事落定,接下来该出嫁的就是行五的许娸了,只是方姨娘原只是老夫人王氏身边的一个婢女,王氏见许二老爷身边只有一妻一妾,遂将方姨娘赐给了许二老爷做妾,方姨娘性格温柔顺从,从不给二夫人易氏添乱,易氏看在方姨娘的份儿上,对许娸的婚事还是很上心的,相看的人家都是正经人家,上进后生,方姨娘感激不尽,越发严厉的要求许娸起来,生怕许娸之前被宋家挑起的那点儿妄念没有忘干净。 叶兰到了方姨娘的小院,听到有人背书的声音,廊下的丫头看见了她,忙冲里面喊道,“姨娘,七小姐身边的叶兰姐姐来了!” 方姨娘探头出来问好,“叶兰姑娘怎么来了?屋里请!” 叶兰给方姨娘见了礼,进了屋子发现苏姨娘也在,又拜了苏姨娘,苏姨娘只点点头并没出声。 苏姨娘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上书《列女传》,许娸站在她面前抱着手正愁眉思索着,不时的瞟一瞟苏姨娘手里的书。 原来苏姨娘在考校许娸的功课,叶兰不由踌躇起来了,方姨娘问道,“叶兰姑娘来是七小姐有什么事吗?” 叶兰笑道,“七小姐新得了个首饰图样的册子,想叫五小姐去看看,有喜欢的样式下次可以叫师傅打出来!” 一听有首饰花样,许娸眼里顿时放出光采来,央求的看着苏姨娘,又看看方姨娘。 方姨娘正要放行,苏姨娘却柔声道,“七小姐美意五小姐心领了,只是二夫人明日要带五小姐出门,嘱咐了五小姐一定要将这列女传背熟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 133、圈套 许娸很是失望,却知道苏姨娘既然这样说了,那肯定就是去不了了,方姨娘又十分信服苏姨娘,连一丝回转的余地也没有。 叶兰愣了愣,苏姨娘已经重新打开书卷,颇有送客之意,叶兰只好退了出去。 许娸不高兴道,“不就是去看个花样子,能耽搁多少时候?再说了,母亲什么时候说过明天要带我出门了?” 苏姨娘依旧温温柔柔道,“我撒谎也是为了五小姐好!五小姐只需想想,这样的好事……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姑且就先称作是好事吧!这样的好事七小姐怎么就找了五小姐你呢?平常遇上这样的事时候,七小姐她可有知会过五小姐你?” 许娸愣住,想了想摇头。 苏姨娘接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七小姐现在正被宋家的婚事拖累,竟然还有心思挑首饰,若是换做五小姐你,你可还有这个心思?” 许娸又摇头。 “尤其是今天宋家带着宋六公子来了,七小姐却叫五小姐你去人来人往的花园里去,只怕是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呢!” 许娸陡然醒悟,愧疚道,“多谢姨娘,差点儿就中了七妹的圈套!”又气愤道,“七妹也太歹毒了,当初看宋家如日中天就不声不响的抢了宋家的婚事,现在宋家落败,就要将亲事推到别人身上,平时一口一个五姐叫的亲热,背地里竟然藏着这么肮脏的念头!” “好了!五小姐消消气吧,我们接着背书!” 许娸点点头,恨声道,“反正是他们长房的亲事,就让他们窝里斗去!” 许娸没请到,叶兰折身去找许婕,却扑了个空,问了下人才知道许婕去了老夫人那里。 虽然不清楚许婷让自己将许娸和许婕请到花园去的目的,但是叶兰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念头,下意识的觉得这件事要避着点儿人,遂不敢去王氏那里,挣扎再三还是垂头丧气的回去向许婷复命了。 叶兰独自回来把许婷气了个仰倒,听完叶兰的理由后消了气却添了焦躁,在凉亭里踱步来踱步去,看着桌上的点心越发不耐烦起来。 片刻后许婷咬牙道,“去把十一妹叫来!” 叶兰为难道,“十一小姐病了好些天了,昨儿才请了大夫换了药方,只怕还出不得门!” 许婷愣了一瞬,呆呆的立了足足有小半刻钟,看到叶青往这边来了,突然下定了决心,“叶兰,你去找母亲,就说十妹从屋子里偷偷跑了出来,你看见她往花园去了!” 叶兰不知许婷的计划,心里很是害怕,可是若是这件事还办不成以后她在许婷身边就再也没有半点儿地位了,遂狠狠点头咬牙去了。 许婷急急忙忙回到韶华居,却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子的后面,轻轻敲了敲许娢房间的窗子。 片刻后窗子打开,许娢露出头来,见是许婷,欣喜道,“七姐?咦~七姐怎么不走正门呀?” “嘘!”许婷低声道,“快出来,七姐带你看个好东西去!” 许娢有些纠结道,“孙嬷嬷让我练习斟茶,明天要考我的!” 许婷勉强笑道,“不差这一会儿的,晚上七姐陪你一起练习!” 许娢顿时十分心动了,回头看了眼屋子,终是咬牙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许婷立刻拉着许娢往花园赶去。 许娢身量不如许婷高,跟不上许婷的步子,急道,“七姐怎么走这么快?又没有人跟在后面赶!” 许婷稍微放慢了步伐,掩饰道,“不是你说时间急的嘛,我也是怕多耽搁了你的时间!” 许娢撇嘴,无力辩驳,一路跟着许婷小跑到了花园。 许婷指着石桌上的册子道,“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好东西!” 这个首饰图册许婷是花了许多功夫才做好的,查了很多书籍,收集了许多古老的花样和失传的工艺,本是打算等她出嫁的时候照着册子一样的做一份的…… 现在却用在了摆脱婚事上。 许娢看了两页果然被吸引住了,许婷将茶和点心推了过去,“边吃点心边看,慢慢看,不急!” 许娢眼睛都没抬,随手摸了块糕点就要塞进嘴里,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将糕点放下,许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不合十妹胃口吗?” 许娢摇头,然后将帕子平摊在左手心,然后用右手拿起筷子,将点心夹起放在了左手上的帕子里,轻轻托着往口边送去,咬了一小口慢慢品了起来。 许婷心里急的不行,却又不能催,忍着内心里猫儿爪子挠一边的难受,好不容易等到许娢吃完了一块。 许娢吃完点心想去拿茶杯,一伸手却没拿到茶杯,定睛一看眼前已经开始模糊看不到茶杯了,“咦~茶……茶杯呢?七……七姐,我……我这是……怎……怎么了……” “哐当!” 许娢栽倒在桌上。 许婷忙将茶壶点心收好,又将桌上的香炉点上,然后端着托盘飞快的走开。 宋文才捏着信封一路迟疑的缓缓走到了花园入口,看到门口候着婢女,不由停住了脚步。 叶青上前道,“宋六公子,九小姐在前面的凉亭等您呢!” 宋文才狠狠吐了口气,抬脚就要进去,叶青却拦住,伸出手来,“九小姐有吩咐,让宋六公子将信还给奴婢,免得公子您留下成了日后要挟九小姐的把柄!” 宋文才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封交给了叶青,叶青将信封收进怀里,遥指着凉亭的方向,“宋六公子这边请!” “你不跟着一起进去?”宋文才狐疑道。 叶青指了指宋文才刚刚走过来的路,“奴婢得在这儿守着,免得来了不相干的人!” 宋文才觉得叶青说的有理,遂不再怀疑,抬脚走向凉亭。 才靠近凉亭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儿,直钻进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爽惬意,不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才发现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许姝等自己竟然等的睡着了? 宋文才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推了推趴在桌上的人,手下软绵温热的触感让宋文才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理智告诉他该收回手,可是却又舍不得那让心跳加速的触感。 趴在桌上的人却没有反应,宋文才手下加重了力道,那人却软软的倒了下来,惊的宋文才慌忙扑过去,将那人抱了个满怀。 134、非礼 叶兰按照许婷的吩咐去了春晖院,因她是李氏指给许婷的一等丫头,在春晖院颇有脸面,被直接领了进去,一见到李氏就道,“夫人,奴婢刚刚在韶华居外面看到了十小姐了!” 李氏惊讶道,“娢姐儿不是该在屋里跟着孙嬷嬷学规矩吗?你怎么在外头看到她了?” 叶兰回道,“奴婢也觉得奇怪,就叫了一声,可十小姐却立刻就跑开了,也不知听没听到奴婢叫她?” “跑了?往哪儿跑了?”李氏皱眉问道,神色已见不悦。 叶兰垂下头不敢直视李氏的眼睛,“奴婢看着似乎是往花园那边去了,奴婢急着来禀告夫人,就没跟上去!” 李氏沉着脸道,“前几天看她规规矩矩的还以为她长进了,不想还是玩心不改,我这就把她抓回来,我倒要问问她这半年功夫跟着孙嬷嬷都是白学了吗?” 一旁的李大夫人高氏不以为意,“娢姐儿才多大年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而已,贪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那孙家的嬷嬷一个赛一个的严厉,娢姐儿小小年纪能忍耐半年已经是难得了!” “婷姐儿,姝姐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比她懂事多了!就独她一个老大不小了还不懂事!”李氏寒着脸不认可高氏的求情豁然起身,“我这就去亲自去问问她去!” “等等我,我也去!”高氏也跟着站了起来,怕李氏气头上对许娢失了手,“娢姐儿打小喜欢我,我的话她还听得进去,我去帮你问去!” 李氏偕同高氏一路往花园去了,路上碰到许婷一脸焦急的奔过来,“母亲,大舅母,我刚刚去找十妹,可十妹不在屋里,问了丫头,都没人看到她出过门,可人就是不见了!女儿以为十妹是跟女儿闹着玩,躲哪儿去了,可是整个韶华居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 结合刚刚叶兰说过的话,李氏冷笑道,“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十有八·九又是从后面窗子里跑出去的!回头将后窗锁死了才是!” 李氏一边说着一边不住脚的往花园走去,许婷冲叶兰使了个眼色,叶兰会意,悄悄挪到了许婷身边没有再跟上去了。 许婷满意的看了眼叶兰,“你先回去,我也帮着母亲去找找十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今天家里还有客人呢!” 叶兰看着许婷那一脸如假包换的焦急,还有刚刚面不改色的撒谎,不由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走了。 周氏今天带着宋文才登门名义上要求亲的,实则是想看看许家一女二嫁要如何收场,先去了老夫人王氏处请安,王氏不乐意看周氏嘲讽的脸,将人推给了李氏。 素玉送周氏往春晖院去,走到一半就看到李氏一行人行色匆匆,忙道,“大夫人,老夫人说与宋家的亲事全权交给大老爷和大夫人您做主,老太爷和老夫人不再过问!” 李氏点点头,“还请你先带宋二夫人去春晖院小坐,我现下有点儿急事要处理!” 素玉点头就要领周氏走,周氏却眼珠子一转道,“不劳烦姑娘了,许家我也来了许多次了,路也熟的很,我自己走过去就是了!” 李氏知道周氏打的什么主意,不愿意在周氏面前丢了脸,心里很是不满,却又不能开口赶周氏走,只板着脸看着素玉。 素玉想着许杉在李氏手下受的苦,很是为许杉鸣不平,又见李氏这般不客气的对待自己,丝毫不顾及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心下不愤扭头就走了。 周氏得意的一笑,“亲家夫人这是要去哪儿?不如带着我一道看看许家的景致?”周氏从李氏的脸色看出李氏要去处理的事绝对是一件让李氏没脸的事,遂打定主意要跟着去看李氏的笑话。 李氏担忧许娢闯出什么祸事来,也顾不得周氏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了,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往花园去了,周氏也忙跟了上去。 临近入冬的花园颇有些萧条,又兼之天气冷了,等闲也没人来花园里闲逛,是以花园里静悄悄的。 李氏一心找许娢,四下一扫,就看到园子中间的凉亭,那是整个园子的最高处,在那儿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园子里的景象,任许娢藏在哪儿也无所遁形。 李氏往凉亭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心里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劲,正疑惑间,突然听旁边的高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顺着高氏惊呆的目光看过去,李氏也呆住了。 一个粉色衣裳的女子半坐半躺的靠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下,斜斜的背对着四人,一个绿袍男子埋头在女子脖子间,一双手正撕扯着女子的衣裳。 周氏看到此情此景正要嘲笑李氏一番,那埋头在女子胸前的男子似乎是觉察到有人来了,茫然抬头,露出一张周氏十分熟悉的面孔,周氏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这张脸李氏也熟悉,不由踉跄后退,高氏不解的看了眼李氏,又看了看周氏,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句脱口欲出的“住手”不由咽了下去。 “文才!”周氏哭天抢地的扑了过去,一把推开他怀里的女子,女子倒地,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娢姐儿!”李氏撕心裂肺的惊呼,也扑了过去,一把将许娢抱在怀里,“娢姐儿!娢姐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许婷也走了过去,借着蹲下身的功夫,悄悄在桌上的香炉藏在了袖中,“十妹,十妹!” 许娢悠然转醒,茫然的看着众人,“母亲,大舅母,七姐……发生了什么事?” 李氏心疼的将许娢的衣襟拢好,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一样的狠狠地射向宋文才和周氏。 许婷对李氏道,“母亲,我先带十妹回去梳洗更衣!” 想起许婷跟宋文才是有婚约的,虽然许家是想解除婚约的,但是毕竟还没有解除,宋文才还担着许婷未婚夫的名头,亲眼看到自己的未婚夫非礼自己的亲妹妹,这么难堪的事竟然让她的婷姐儿碰上了,李氏的心更痛了。 可是许婷却如此识大体,李氏感动不已,欣慰道,“好,你好好看着你妹妹,别让她……” 许婷会意,扶起脚步虚浮的许娢走了。 135、无耻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在静谧的花园格外的响亮,惊的树上的鸟儿惊飞四散,许婷听到这声音脚下不由走的更快了,许娢却软绵着身子走不动,许婷暗悔下药时不该下那么重的剂量,咬咬牙将许娢半个身子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半扛着她走。 李氏颤抖着收回疼的发麻的手哽咽的质问道,“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一记耳光将混混沌沌的宋文才打的清醒了几分,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隐约对自己刚刚做的事有些印象,回想起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幕的事,心下羞愧难当,如此也不敢辩驳,敛膝跪在了李氏面前,一言不发,静候李氏的怒火。 宋文才的沉默落在李氏无疑是默认了他的罪行,李氏扶着高氏,好半天才站稳了身子,声泪俱下的控述着宋文才的无耻行径,“就因为我们许家要退亲,你们宋家不同意,所以就用这么无耻下流的手段来逼迫我们就范?你也是读书人,饱读圣贤书,竟然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你难道就不为你的行为感到羞愧吗?” “你们许家毁婚在先还有理了是不是?”回过神的周氏突然意识到这场闹剧对宋家不仅没有坏处,还有好处,许宋两家的联姻许家是再也赖不掉了,顿时扬眉吐气了起来,“当初你们逼着宋家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可是百般愿意的,那时候我们宋家可说了半个不字了?现在你们无缘无故就要退亲,为了退亲还一女二嫁,究竟是谁更无耻呢?” 选秀的事确实是许家棋差一招,差点儿赔进去一个许婷,还让宋家抓住了把柄,李氏无力辩驳,只看着宋文才冷笑连连,捏紧双手,心如刀绞,现在出了这种事,跟宋家的婚事是再也没有退亲的可能了,只是定亲的人却要换成了许娢,那是她疼爱的小女儿呀! 还是高氏经验丰富,震惊过后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物品,似乎不是被人算计的,可是看宋文才刚刚混沌的神色又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了,便轻轻推了推李氏,“好端端的宋六公子怎么会到花园里来的?” “对呀!你怎么会来突然来花园的?”经高氏提醒,李氏才陡然想起盘查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来,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了,弄清楚了经过才好问罪宋家。 宋文才摸了摸腰间,突然想起那封信已经被婢女拿走了,没了证据他现在说什么落在许家人眼里都会成为狡辩,言多必失,遂依旧低垂着头跪着一言不发。 李氏正要拔高了音量正要再问,周氏已经一把把宋文才拉了起来,然后挡在宋文才面前道,“方才我跟你们家老夫人说话,你们老夫人怕文才闷着了,就让他出来走走,怎么?你许家的园子金贵,别人看不得了?还是你们老夫人的话许大夫人你也不打算听了?” 李氏被周氏的话气得一个仰倒,论口齿伶俐,她着实不是八面玲珑的周氏的对手。,周氏三言两语就给她冠上了数条罪名。 高氏安抚的拍了拍李氏,冲周氏礼貌的微笑道,“宋二夫人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想知道宋六公子是怎么和我们娢姐儿碰到一起的,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和真相,并没有别的意思!” 周氏冷笑,“真相?大家都看到了,这还不是真相?我家文才素来彬彬有礼,一定是有人不知廉耻的勾引他的!” “谁不知廉耻?你说谁不知廉耻呢?”李氏大怒,冲上去质问。 高氏拉住李氏,阴沉的看了眼周氏,“看来宋二夫人您是忘了,娢姐儿刚刚都昏死过去了,是我们来了才把她叫醒的!许家好好的姑娘在自家园子里,却被一个陌生男子抱了,还被弄晕了,我们身为主家,只是盘问一下事情的经过已经是客气了,遇上不客气的,报官都是有的,这非礼娘家妇女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呢!” “哼!”周氏冷笑,“就这种姿色,我们宋家随便拉一个丫头出来也强过她去,文才岂会看上她?非礼她?定是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我们文才,事发之后怕被责骂就故意装晕倒的!” “你……你……你……”李氏指了周氏半天,也没有骂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周氏的厚颜无耻了。 这时宋文才突然磕头道,“晚辈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一定会给许家一个交代!” “负责?”李氏反问道,“你要怎么负责?你身上还背着跟婷姐儿的婚约,却对婷姐儿的妹妹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你说你该怎么负责?” “我会娶她!”宋文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娶她?这是对我们许家的施舍?还是蓄谋已久的阴谋?”李氏冷笑出声,“这才是你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不是?啊?知道婷姐儿要进宫了,这亲事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所以就将目光转移到娢姐儿身上了是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让娢姐儿颜面尽失,就不怕我们许家不答应了是不是?” 虽然按现在事情的进展来看结果却是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周氏今天来的目的确实也不是这个,现在的局面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却让周氏惊喜,所以也并不去反驳,反而笑道,“你若是舍不得女儿就算了?反正我们家也没亏!” “你!……无耻!”李氏咬牙切齿的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周氏却充耳不闻,悠哉悠哉的在一旁石凳上坐下了,“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在事情已成定局了!你再怎么生气事情也已经发生了,现在就看你怎么解决了?要么你把你小女儿嫁过来,我们宋家娶她;要么咱们大家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在这事儿也没外人知道,就看你怎么选了,舍次女,还是舍幼女,你自己选一个吧!” 许婷和许娢……李氏一个也舍不得! 若是当初不多此一举送许婷去参选该有多好,若是不送许婷去参选,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李氏悔不当初呀! 136、内鬼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周氏得意的站起身。 李氏阴沉着脸看着宋文才,又看了看周氏,堵在路中间不动,事情的经过都没有弄清楚,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让他们走。 高氏将李氏拉到了一边,低声耳语道,“宋六公子来过许家几次?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找到了花园里来了?必是有人引他过来的,这是出了内鬼了,你揪着宋家没用的!” 李氏想了片刻终究认同了高氏的推测,冷着脸对周氏母子道,“不送!” 周氏仰着头趾高气昂的带着宋文才走了,宋文才耷拉着头很是沮丧无措的跟在周氏身后。 “我刚刚仔细打量过这个凉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是刚刚娢姐儿却是昏睡着的,应该是被人算计了!”高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凉亭,还是一无所获。 “对!去问娢姐儿!”李氏连连点头。 沐浴更衣后许娢才彻底恢复神智,却对凉亭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七姐,我刚刚是怎么了,好好的,我就吃……” “都下去吧!”许婷打断许娢的话,屏退了所有的婢女。 “七妹……刚刚……”许婷欲言又止,脸上有痛苦,有怜悯,有挣扎…… “发生什么事了?”许娢一头雾水。 许婷一脸的犹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罢了,这事还是瞒着你吧,瞒着你才是对你好!” “七姐!”许娢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你这样会急死我的!” “我是为了你好!”许婷苦苦挣扎。 “真为了我好就告诉我呀!我明明记得我在吃你递给我的点心,然后……然后……就什么也记不清了……”许娢拍了拍脑袋,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婷目光微闪,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刚刚被人非礼了!” “什么?”许娢吓得呆若木鸡,好半天才想起来去翻自己的衣服,可是又想起自己刚沐浴过,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都是我不好!”许婷自责道,“我看茶凉了,就想去换壶热茶来,可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丫头们都不在,我就自己拿着茶壶去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母亲和大舅母,我跟她们一块儿到了花园,就发现……就发现……你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我……我……我被一……一个……”男人两个字许娢说不出口,红着脸张大了嘴看着许婷。 许婷沉痛的点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至于我走之后那个男人是怎么到那儿的我就不清楚了……” “我……我也想不起来……”许娢揉着头,可是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年纪尚小的许娢在身体没有异样的情况下很难产生被人非礼后的窘然和羞愤。 “你再想想,再想想看?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呢?你又没睡着?”许婷焦急的摇着许娢的胳膊。 “睡着……对!”许娢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就是睡着了,吃完那块点心我就睡着了!” 许婷眼里闪过阴霾,“十妹……你不能这样说!” “啊?什么不能这样说?”许娢疑惑不解。 “你不能这样说!”许婷正视着许娢,神色严峻,“如果有人问起你在凉亭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能像刚刚那样说!” “为……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让母亲知道了你不仅偷偷溜出房间,还在花园睡着了,母亲会责罚你的,会让那个孙嬷嬷更加严厉的管教你的!” 听到孙嬷嬷的名字,许娢下意识的一个哆嗦,孙嬷嬷对她造成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不知不觉中就开始认同起许婷的分析来,“那……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你在屋里练习孙嬷嬷交代给你的功课,突然听到后窗有异响,打开窗子一看就看到了一个黑影,然后就跟了过去,眼看就要抓住他了,那人却突然回身推了你,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你就摔在地上昏过去了,其他的你就都不知道了!”许婷淳淳诱导着,“这样你就没有偷偷溜出去,母亲就不会怪罪你的!” 许娢点点头,有些明白了,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非礼一事了,“那……那我被非礼……” “这件事母亲会处理的,放心吧!母亲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许婷安慰道,“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个登徒子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 许娢松了口气,果真是放心了。 李氏同高氏来向许娢追问事情的经过时许娢按照许婷交代的话说了一遍,李氏听了果然不在追究许娢偷偷溜出去的事了,反而很是怜惜的安抚了她一番。 出了韶华居,李氏斩钉截铁道,“嫂子说的没错,果然是有内鬼,故意害娢姐儿的!” 高氏想了片刻道,“娢姐儿可有跟府里什么人结过仇?” 李氏摇头,“虽然之前娢姐儿性子急躁了些,可是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谁会为了这种小事千方百计去算计?而且这半年来娢姐儿跟着孙嬷嬷很是长进了许多,并没有得罪什么人!” “那就怪了……”高氏琢磨了许久,“那你们长房跟其他两房有没有过结?” 说到这个,李氏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对高氏隐瞒,“三房要抢姝姐儿跟荣国公府的婚事的事你是知道的,之后又想抢跟宋家的亲事,若要说有过结,也就这了!” “这么说起来倒真有可能是三房算计的!”李氏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初跟宋家定下亲事,安氏是十分不平的,如今宋家出事,我们家退亲,安氏还当着我的面嘲笑过这件事,我记得那个时候她还说了一句‘这么好的亲事当初抢着要,现在退了也太可惜了’,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这话可不是别有深意嘛!” 高氏叹息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这亲是退不掉了,宋家是铁了心要将许家绑在他宋家那条破船上了,宋家败了,许家也决落不到好,当今之计唯有尽力帮扶宋家了!” “宋家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高氏闭上眼轻轻摇头,“能救多少算多少吧!” 137、献香 许姝进宫呈上新制的佛香,太皇太后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又记着许姝上次在宫里受过的委屈,所以借此机会又赏赐了她许许多多的东西,许姝刚谢完恩,门下的小太监便扯着嗓子尖声道,“大皇子到!” 许姝脸上露出慌张,抓着衣角道,“上次皇后娘娘救过臣女,臣女该去向皇后致谢!”对大皇子的畏惧一览无余。 “去吧!我让人从后门送你过去更近一些!”太皇太后点头,正好可以让许姝避开大皇子。 立时有宫女上前领路,掺着许姝往后门走去,大皇子兴冲冲闯进殿内,许姝已经不见了踪影,大皇子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许姝,顿时不高兴了,草草给太皇太后行了礼就歪坐在一旁了。 太皇太后知道大皇子的心思,却只作没看出来,只依例问了些功课,大皇子心不在焉的回答,没有逮到许姝,大皇子也无心再留下去,找了个由头就跑了,太皇太后看的直聊聊叹气。 近来大皇子行事愈发荒诞,喜怒无常,弹劾大皇子的周折越来越多了,太皇太后也渐渐意识到大皇子身上诸多不好的地方,可是皇上却独他一个皇子,将来继承皇位的只能是他,遂不愿再惯着他了,也是不想看着大胤江山毁在了他手里。 出了后门,一路由宫女领到了坤宁宫,许姝脸上的惊慌才消散,宫女看的十分心疼,大皇子的秉性宫内是无人不知的,她们这些宫女看到大皇子都是绕着走的,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落在了大皇子手里,可是还是有人逃不脱大皇子的魔爪,凡是被大皇子惦记上的人没一个能逃掉的,这许九小姐也不知能躲到何时去…… 许姝进了坤宁宫殿内皇后已经等着了,“昨儿听说你递了帖子进宫,本宫就猜着你今天该来了!”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赐座!”皇后笑意盈盈的看着许姝,眼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是期待,是兴奋。 许姝乖巧的坐下,拿出一样东西来,“上次皇后娘娘救了臣女的命,臣女无以为报,又想着娘娘贵为一国之母,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拿些寻常东西反而玷污了娘娘身份,就制了些香献给娘娘,还望娘娘不嫌弃!” 装香的盒子上刻着几枝花枝,不是常用的西番莲花纹,皇后娘娘定睛一看才认出来是石榴花,石榴寓意多子,这香有名堂!皇后心下一动,亲手接了过来,“你制的香母后她老人家都喜欢,本宫又怎么会嫌弃,喜欢还来不及呢!” 有宫女上前欲接过香盒,皇后娘娘却制止了她,将香盒紧紧的抓在了手里,仿佛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许姝又道,“太皇太后娘娘用的是佛香,给娘娘您的臣女管它叫‘夜来香’,是晚上临睡前用的,点上一支插在香炉里,第二天早上起身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竟有如此功效?本宫都忍不住想借花献佛送给皇上了,上近来总是念叨着困乏!”皇后笑言,手里却将香盒抓的更紧了。 许姝听了笑而不语,只是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皇后便明白了许姝的意思,这香不是给她用的,而是给皇上用的! “不过这香要用石炉燃才有此功效,不能用娘娘殿里的银香炉!” “本宫回头就换了!”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抑制不住的挂在脸上,心情是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 “时间还早,你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吧!”皇后还有话想跟许姝说,可是又碍于坤宁宫里人多眼杂,所以只能换个地方。 皇后携着许姝到了御花园,借着端茶拿点心拿熏香的由子将身边伺候的人全支开了,这才迫不及待的问道,“这香真能让我怀上龙胎?” 许姝点点头,“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香就一定会发挥作用!” 皇后看了眼许姝笑道,“你与本宫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话竟然还对本宫遮遮掩掩的,你不说本宫可就说了!” “皇上正值壮年,宫中又有妃嫔无数,可是却只有淑妃育有大皇子这一根独苗,宫中的人早就在私底下议论开了,都说是淑妃在皇上身上做了手脚,才让其他妃嫔怀不上龙胎的,连皇上私底下都请了太医诊脉,却没查出个究竟来,如今看来这宫里的流言蜚语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 许姝低着头既不认同也不否认皇后的猜测,皇后却私以为自己的猜测都是对的,摸着袖中的香盒,问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事的?” 许姝回道,“臣女经过多方打探,查到了十多年前永乐侯曾经购买过大量奇珍异草,第二年大皇子便出生了!根据那些药材,臣女研制出了这盒夜来香!” “十多年前的事你也能打探到?”皇后忍不住惊讶了。 许姝浅笑道,“臣女制香,总有些长期来往的药商,永乐侯府出手阔绰,所买的又都是不常见的药材,药商自然不会轻易忘记,哪怕是过了十几年也还记得,是以臣女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这淑妃还真是机关算尽!”皇后冷笑了一声,“待本宫平安诞下皇子再与她算账!” 许姝纠结了片刻忍不住道,“若是皇上摆驾坤宁宫,娘娘不妨做些鹿肉鹿髓汤给皇上补补身子!” 鹿肉鹿髓汤?那可是壮阳之物,许姝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惊讶的看着许姝。 许姝解释道,“皇上毕竟已经不年轻了,比不得十多年前了,况且又被药物浸染了多年……” 皇后会意一笑,“本宫明白了,按你说的做就是了,没什么比皇子更重要了!” “臣女祝娘娘早日达成所愿!” “本宫也盼着那么一天呀!”皇后轻抚小腹,那一刻眼里的柔情比月光还要温柔,那是一个女子对做母亲的渴望。 “真到了那么一天,本宫一定会重谢你!”皇后承诺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许姝摇头,“娘娘救过臣女的命,这是臣女对娘娘的报答,不敢再厚颜邀功!” “本宫虽然救了你,但是却也因此获利良多,如今你助我诞下皇儿,也该论功行赏!”皇后信心满满,似乎她真的已经生了皇子。 “只要娘娘得偿所愿,臣女就心满意足了!” 许姝这是真心话,只要皇后生下皇子,大皇子就彻底没了地位,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138、危险 “本宫借你吉言了!”皇后笑着拍了拍许姝,“你放心,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宫,本宫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谢娘娘!”许姝想了想忍不住道,“虽然这香确实能助娘娘怀上龙胎,但是至于是诞下皇子,还是诞下公主,就不是臣女能决定了!” “这无妨!”皇后丝毫不介意,“只要本宫能生,是公主又何妨?本宫身体康健,总能生下皇子的!就是本宫真的没有诞下皇子,这宫中妃嫔无数,别人也生不了?总不会让淑妃一人专美于前的!” “娘娘心胸豁达为常人所不能及!”对于皇后竟然看的这么开这一点许姝也忍不住有些钦佩了,起码她的母亲就做不到这样! “并不是什么心胸豁达,形式所迫罢了!”皇后突然苍凉一笑,“从进宫的那一天起,本宫就知道在这宫里什么都是靠不住的,唯有抓在手里的才是你自己的!至于抓不住的,那也不能让一个人占尽了好处!宫中要的从来都是平衡,没有谁能独得所有的恩宠荣耀!淑妃她自以为就她一人育有皇子她就能傲视后宫了?可本宫还是皇后,她再得宠也动不了本宫的地位!” 宫里的女人果然都是冷心冷肺的,淑妃明知道皇上被人下了药,却为了独占荣宠瞒而不报,而在皇后眼里皇上只是她用来巩固地位的一个工具,这宫里还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人呀! “小孩子家家的,吓着你了!”皇后回头,眼里已是满满的神采奕奕,“走吧,外面凉,本宫已经吩咐御膳房留你用膳了!” “谢娘娘赐饭,只是臣女家中还有事想早些回去了!”许姝自进宫心里总觉得哪里不踏实,只想尽快办完了事回去。 皇后也不强留,“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吧!等到了冬至太皇太后还会宣你进宫的!” 许姝垂首行礼正要告退,突然闻到一阵香味儿,不由抬头,皇后跟着看过去就看见一片黄色的华盖缓缓过来了,便低声对许姝道,“是太后过来了!” “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许姝俯身行礼。 “起来吧!”太后轻轻摆手,转头看向皇后,“皇后也在呀!” “见过太后!”皇后颔首示意。 太后是皇后的嫂子,本是平辈,可是却因为这是在宫中,她是太后,皇后就不得不向她行礼。 “哀家难得出来一次,竟然这样热闹,哀家从前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新月宫的两位嫔妃争一匹料子都打起来了,没想到皇后竟然还有心思逛园子!” 皇后歉意道,“臣妾这就去看看!”说罢也顾不上许姝了,匆匆往新月宫去了,虽然有些不放心许姝,但是想着以许姝的机警不会出大事的,而且太后虽然性子冷傲,但是素来不是个刻意为难人的,也就安心去了。 “许九小姐今年进宫的格外勤,往常一年也来不了两次的!” 太后这样说显然是调查过了,也不知太后这样做出于什么目的,而且上次在泰华池太后还帮自己解过围,许姝心下不解,谨慎应答,“往年臣女不懂事,缕缕辜负了太皇太后的一片心意,如今长大了,自然该懂事了!” “是吗?”太后轻笑,“不过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倒是着实喜欢你的紧,她老人家喜欢的人,哀家也忍不住好奇了,你这样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小姑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呢?” “臣女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个瞎子,有幸得太皇太后娘娘垂爱,并不过人之处!” 许姝不惜自揭痛处,可太后却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你可不是个普通的瞎子,普通的瞎子连吃饭饮水都要人伺候着递到嘴边的,可是却能将一手簪花小楷写的正常人还要好,可由不得哀家不好奇!” 不知太后的用意,许姝不敢轻易再作答,生怕又陷了进去,这宫里最危险最可怕的人不是太皇太后,不是皇后,也不是皇上,更不是大皇子,而是她眼前的这个人。 先帝驾崩后还是皇后的傅太后凭着傅家的势力稳居太后之位,连太皇太后也要避其锋芒,可见她不容小觑,这么多年来她无视宫中诸人,在泰昌宫活的自由自在,外头的人一丁点儿消息也探不到,她在宫中的势力和手段可见一斑。 又兼之从庄离那里得知太后一直与东海王暗中联系的事,还有本该在关外为质的周谨也暗暗潜伏回京,许姝越发觉得太后不是个简单,也下定决心要远离与之相关的事。 可是太后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呢? “今日天气不错,许九小姐若是得闲就陪哀家走走吧!”太后说完也不等许姝答应,率先走在了前头。 许姝无奈,只得跟上。 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泰昌宫,太后笑道,“既然都到了,许九小姐就进去坐坐吧!” 许姝抿唇不说话,顿住步子定在原地,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夹住许姝,“许九小姐里面请!” “小姐!”挽风急的要上前,顷刻又有两个宫女将挽风按住。 许姝只能点头,“太后美意,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姐……”挽风焦急的唤道,才说完嘴也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咽声。 “臣女这婢子粗笨,却一心是为了臣女,还请太后娘娘不要为难她!”许姝皱眉压抑住心里的怒气。 太后挥挥手,宫女松开了捂住挽风嘴巴的手,却拉着她往偏殿去了,“放心吧,只要你让哀家高兴了,哀家就不会为难她的,她的命掌握在你手里!” 挽风挣扎着不肯去,却又不敢出声,怕给许姝惹了麻烦。 “挽风,你就跟她们走吧,我不会有事的!”许姝镇静的“看”挽风,单薄而笔直的身形给了挽风坚定的力量。 挽风狠狠点头,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宫女走了。 太后见状走进了大殿,夹着许姝的宫女微微放松了一些,“许九小姐里面请!” 许姝仰头狠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出了步子。 该来的总会来的! 139、感谢 宫女只将许姝送到了门口就停住了,推开门对许姝道,“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许姝抬步入内,屋里静的可怕,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既没有人引路,也没有声音可循,许姝想了想突然取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用力一扯,佛珠顿时噼里啪啦纷纷坠地,然后许姝突然往左手方向走过去,走了约二十余步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把椅子。 这时太后才出声,“哀家就说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瞎子,果不其然!” 太后的气息有些沉重,似乎是方才为了考验许姝故意压低气息给憋坏了。 “这只是做久了瞎子的经验而已!”许姝摸着椅子坐下了,“若是没有阻挡,声音就会是完整的,如果遇到了物体,声音就会被截断,臣女就是依靠这一点来判断身处的环境的!” 许姝说的轻巧,可是做起来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有就是……”许姝突然看向斜对面,“太后娘娘您不必刻意做出呼吸粗重的样子,臣女知道平宁王也在!” 太后压着胸口的手闻言不由放下了,跟周谨对视了一眼,周谨微微颔首,太后便站起身来,“既然许九小姐都知道了,哀家也就不遮掩了,哀家也是受人之托去请你的,人请来了,哀家也该功成身退了!” 太后的脚步声缓缓走远,周谨站起身将散落在地上的佛珠一个一个的捡起来递到许姝手里,“许姝,好久不见!” 许姝接过珠子并不领情,“平宁王贵人多忘事,我们前几天才见过!” “别叫我平宁王,我并不喜欢这个封号!”周谨微微蹙眉,眼里闪过各种情绪。 许姝心里一跳,不接话了。 平宁王今上封给周谨的称号,封他为平宁王之后即遣他为质,平宁平宁,平邦宁国,皇上用意不言而喻,可周谨说他不喜欢这个封号,也就是在表达他对皇上的不满,许姝如何敢接话呢? “我一直以为你胆子很大!”周谨轻嘲,“深闺弱女子却跟杀人如麻的杀手关系密切,却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害怕,真是让人失望!” “抱歉,让公子失望了!”许姝从善如流的认怂。 周谨有些索然无味了,“那天在宫里我听到了你跟那个杀手的谈话,今天你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吧?” “是!”许姝直言不讳。 周谨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我就这么可怕?让你宁愿退避三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公子身份尊贵敏感,许姝不敢亵渎!” 周谨轻嗤,“你红口白牙的胡说本事倒是见长了!” 许姝的耐心被耗尽了,“公子找我来不是就为了笑话我一番吧?” 周谨拿起茶杯慢悠悠道,“宋家的事你真的不打算管?” 许姝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管?” 周谨扬眉,“说的也是!倒是我多事了,还以为我给宋家一条生路你就会对我感激不尽呢!” “宋家是罪有应得!”许姝冷笑道,“我就是能救他们这一次,他们早晚还是会栽在自己的贪婪和欲望上,那又何必浪费我的精力!” “那个杀手说你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我还想略施恩惠想让你感恩戴德呢!”周谨轻啜一口茶,看向许姝的眼里闪过狡黠。 许姝突然一笑,“公子若是高抬贵手放了我走我便对公子感激不尽!” “想走呀?”周谨突然阴森一笑,“那可没那么容易!” 就知道会是这样! 许姝耸肩,无所谓的撇嘴,“公子若有话相问,许姝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事相求,许姝也一定竭尽全力达成,可公子若是始终像这样顾左右而言他,许姝就无能为力了!” 周谨凝视着茶碗里静静悬浮在茶汤中的茶叶,眼神轻柔,问出口的话却犀利无比,“你是怎么发现有人对皇帝动了手脚的?” “公子是问我怎么觉察到宫中后妃无孕的原因对吧?” 心中的疑惑被验证,许姝却丝毫没有轻松和解脱。 “说!” “是因为太后娘娘!” 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太后娘娘懊悔的摇头,因偷听被发现添了几许尴尬,又好奇自己是怎么被许姝觉察到的,终究还是走了出来,“你凭什么怀疑哀家?” “不是怀疑,是肯定!”许姝语气笃定,“这样机密的事太后娘娘一定不会假手于人的,必然亲力亲为,那么太后娘娘您身上也会因为长年累月的浸染而带上了药味儿,虽然很淡,但是在泰华池臣女还是闻到了!” “那么小的剂量你怎么可能闻的出来?”太后有些不可置信的捏住手指,她就是用这双手捏了那样一味十多年的药丸,每次捏完她都会用花汁净手,怎么还会留下味道? “虽然剂量小,但是时间久了,沁进肌肤里的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太后不由自主的狠狠搓了搓手指,似乎想把残留的气味搓掉。 “所以你就凭一面之缘留下的气息就配出了解药?”周谨忍不住插嘴。 许姝摇头,“臣女给皇后娘娘的并不是解药,淑妃娘娘生下大皇子也不是因为服了解药!太后娘娘的药方极其精妙,我只分辨出了其中四种药材,根据这四种药材的药性,我知道了它们的用处,又从永乐侯府那边将淑妃的药方打探的七七八八,这才制出了夜来香!” “既然能让皇后有孕,却又为何说它不是解药?”太后一直以为淑妃生下大皇子是个意外,却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 “太后娘娘您这么多年来一直控制药材的剂量就是怕剂量过大损伤了今上的龙体被人察觉,也因此今上一直没察觉到异常,可是后宫女人争起宠来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许姝嘴角轻扬,既有嘲弄,也有怜悯,“淑妃出身低微侥幸得宠,为了固宠,必须早日诞下皇子,所以就用了一味民间的虎狼之药,这味药是接不了今上身上的药性,但是却可以压制住,是以淑妃才能诞下大皇子,但是这味药对人体损伤极大,淑妃也不敢多用!” “那你还把这味药给皇后?”周谨脸上的笑意耐人寻味。 许姝突然一笑,“所以你该感谢我不是吗?” 140、下毒 “可是你知道的太多了!”周谨说完突然起身,一眨眼的功夫便站在许姝的面前。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许姝把玩着手里佛珠,毫无畏惧。 周谨的手一错眼功夫就卡在许姝的脖子上,许姝的脖颈纤长,皮肤白皙幼滑,握在手里犹如摸着上等的丝绸缎子,“虽然姿色一般了些,但是这一身雪肌玉肤却是罕见,死了有些可惜!” 脖子虽然被卡住,但是周谨没有用力,许姝也没有被吓到,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手里的珠子,“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周谨点头,“我当然要先把你知道的都问了出来再杀你!” “我不是说这个!”许姝突然握住周谨的手臂,周谨的身体下意识的一颤,手也不由自主的用力,许姝难受的蹙眉,周谨回过神来忙散了力道,许姝大口喘气了好一会儿才道,“看看你的手掌心!” 周谨松开手翻过手掌一看,手心的肌肤竟然是一片青灰,顿时大吃一惊,“你竟然对我下毒?”惊讶过后却想不出许姝怎么会有机会给他下毒的,“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许姝摊开手,露出手里的佛珠,“从我进门的时候,你捡佛珠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 “解药!”周谨黑着脸伸手冲许姝道。 许姝慢悠悠道,“解药等我回了家我会让庄离给你送来的!你放心,这是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解药!”周谨的脸更黑了,曾几何时他有人被人如此暗算过,尤其是被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弱女子暗算了,这等耻辱实在是难以忍受。 “我说过了,等我回家了,我自会让庄离把解药给你,可你若是再不放我走,那就鱼死网破吧!”许姝已经隐隐有了威胁之意。 周谨悻悻的收回手,又不甘的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许姝点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许姝,算你狠!” “承让!”许姝屈膝颔首一礼,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端庄得体,情绪丝毫不露。 “你以后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周谨突然捏住许姝的下巴放狠话。 许姝淡淡的拂开周谨的手,“生总是比死强的,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对公子跪地求饶,我这个人惜命的很!” 论斗嘴周谨不是许姝的对手,连连在许姝这里吃瘪,周谨只觉得窝火的厉害,恨恨的甩手就走了。 “谢太后娘娘款待,今日的雪糖酥臣女十分喜欢!还有就是太后娘娘您想在寒溪寺点一盏长明灯的事臣女一定会转告师父的!”许姝冲太后行礼,准备告辞。 太后瞬间明白了许姝的意思,这是在替自己做遮掩,不由暗暗点头,看了看桌上那盘雪糖酥,立刻吩咐人给许姝包起来,“既然你喜欢那就带些回去吃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你喜欢,哀家就送你了!点长明灯的事不急,左右哀家这一辈子还长着呢!” “谢太后娘娘!”许姝拿着点头,由宫女一路从泰昌宫将她领到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远远的看到许姝来了便笑着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竟然还收了礼?” 许姝举着手里的纸包道,“是太后娘娘送臣女的雪糖酥!” “你去了泰昌宫?”太皇太后语气惊讶,眼里却是一片了如指掌。 “嗯!”许姝点头,“上次皇后娘娘救了臣女,所以这次臣女也制了一盒香答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特别喜欢,就带着臣女逛御花园,然后就碰到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有事要与臣女说,臣女就跟着太后娘娘去了泰昌宫!”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呀?”太皇太后状似无意又好奇的问道。 许姝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太后娘娘就是想让臣女在寒溪寺帮忙点一盏长明灯,可是太后娘娘又不说是点给谁的,臣女也很是为难呢!” “是这样呀!”太皇太后眼里深不可见的光散去,又变回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那你就点个空灯给她吧,也是个寄托!” “是!”许姝乖巧点头。 太皇太后又问,“泰昌宫好玩吗?” 好玩?泰昌宫住着的是代表着傅家势力的太后,是太皇太后一直插不进去眼线的地方,怎么会好玩呢?太皇太后这状似无意的一问却另有玄机。 许姝摸着手里的点心,似乎很是为难的样子,最终还是勉为其难道,“算不上好玩,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还很冷,太后娘娘也不爱说话,臣女也跟着不敢说话,就是点心味道还不错!” 太皇太后笑了,“要说热闹,除了这慈宁宫,宫里就再也没有第二处能跟慈宁宫比了!” 许姝点头赞同,“臣女眼睛看不见,最怕的就是冷清,还是热闹的好!” “哀家也喜欢热闹!大概是上了年纪了,就怕一个人呆着!”太皇太后感慨道,眼里流露出几分真情,人老了就开始害怕孤独了,本该儿孙绕膝静享天伦的年岁,却因为是在帝王家还要殚精竭虑的苦苦熬着,想起多年来的不容易,太皇太后眼里闪起了泪花。 “以后你有空了就常进宫来陪陪哀家,哀家赐你一块令牌,凭着这块令牌呀,以后你就可以进宫了,不必还要提前递帖子来了!” “谢太皇太后娘娘!” 这是天大的荣宠,除了极少数辈分较高或者地位尊贵的宗室命妇有这样待遇,其他人可都没有,这样一份恩宠许姝不能不要,因为这不仅是一份恩宠,也是一份考验,太皇太后到底怀疑起她跟太后来了! 上位者疑心重,许姝自第一次进宫就尽量减少跟别人的接触,以免引来怀疑和猜忌,可最终还是没能避免…… 路公公将令牌拿给许姝,小小一块令牌沉甸甸的重,压的许姝手心一沉,路公公提醒道,“许九小姐小心,这令牌虽不大,可却是纯金所铸,重九两五钱!” 九两五钱,九五之尊,象征着皇权,宫里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讲究。 许姝腼腆一笑,“谢公公提醒!我只当跟戏文里一样,是木头做的呢!” “九丫头喜欢听戏呢?”太皇太后笑道,“过一阵宫里有场热闹的戏,哀家请你来瞧!” 141、嫌疑 从宫里回来,许姝发现家里的气氛怪怪的,去给李氏请安时李氏的心情似乎隐忍着怒气,当然这怒气不是冲她来的,当许姝告诉李氏许婷不用进宫了的时候,李氏虽然有片刻的松了口气,但是转瞬又耷拉下了脸。 还是圆圆机警,打听到了今天许家发生的变故,一听许姝回来了,便急忙赶到春晖院外侯着,等许姝一出来,就将许娢被宋文才轻薄了的事告诉给了许姝。 “小姐,今天家里出大事了!” 许姝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我是觉得今天母亲的态度怪怪的,七姐不用进宫了,这样大的事母亲竟然也没露个笑脸,我就猜着母亲是遇上为难的事了!” “这可不是一般为难的事!”圆圆缩了缩脖子,“今天宋二夫人带着宋六公子来咱们家提亲,结果......”圆圆难为情的看了看一脸好奇等着她下文的许姝硬着头皮接着道,“结果宋六公子在花园里非礼了十小姐,还被夫人和舅夫人抓了个正着!” “什么?宋文才非礼了十妹?”许姝一个急停,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身旁的挽风跟着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在地上。 圆圆叹息着点头,“是真的!奴婢一开始也以为是谣传,后来还特意去问了十小姐身边的巧云,千真万确,十小姐被七小姐扶回来的时候衣裳都撕烂了!” “七姐也在?”许姝微微蹙眉。 圆圆解释道,“七小姐去找十小姐,结果发现十小姐不在屋子里,准备去告诉夫人,路上碰到了夫人和舅夫人,就带着七小姐一起去找十小姐的!” “十妹被母亲下令闭门习礼的,不能随意出门的,她是怎么离开房间的?纵然她是偷偷溜出去的,可她不在房里了,她的丫头们都没发现一丝异常吗?”许姝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十小姐说她在后窗看到一个黑影就跟了出去,还没追上就被人打晕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夫人和舅夫人反反复复问了十小姐好多遍,十小姐都是这么说的!” “十妹没那么大的胆子,看到一个黑影就敢孤身一人跟出去,她只会吓得把丫头婆子们都叫过来壮胆!”许姝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对对对!”圆圆恍然,“上次门口一只猫跑过去都把十小姐吓得摔在了地上,之后整整一个月都没来过姝林馆了!” “小姐的意思是十小姐在撒谎?” 许姝肯定的点头,“十妹肯定是为了隐瞒什么!不过她的话有一半是对的,她确实是从后窗里翻出去的,所以才没有惊动在外面伺候的丫头们,但是她却不是看到了一个黑影,而是有人把她从后窗叫出去的,而且她还很信赖这个人,为了这个人她不惜对母亲撒谎,掩盖她被人轻薄的真相!” 在许家能被许娢如此维护的人不多,一个人影渐渐浮现在许姝的脑海里。 挽风莫名想起那次许姝晕倒在花园里的时候隔墙听到的话,“七小姐......” “七姐......”许姝艰难开口,“七姐确实是有很大的嫌疑,她同样住在韶华居,对韶华居的结构一清二楚,也知道七妹房里的格局,可以做到瞒着众人将十妹叫走而不被发现而且,事后她也是第一个跟十妹接触的人,她有足够的时间来说服或者欺骗十妹来掩盖真相!而且这件事发生后宋家就再也不能强娶她了,她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益人,她有足够的动机去做这些......” 许姝捂着胸口低喃,“可是我真的很不希望是她......纵然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瞎子,可是十妹却一直傻傻的把她当最亲近的人......” “小姐......”挽风心疼的唤了声。 许姝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挽风扶她的意图,又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现在不是计较事情真相究竟如何的时候!宋家......”许姝不由想起了今日在宫里周瑾说的话,“真是麻烦!” 挽风知道自家小姐是又要管这摊子事儿了,心疼的拉住许姝道,“左右这件事有老爷夫人操心,小姐您就别管了,咱们回庄子上去住着,再也不回来了,不回来也就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些就不用操心了!” “庄子上的日子是那么的自在,在庄子上的数月是这么多年来我过的最惬意的时候了!”许姝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怀念,“可是老天薄情,不想让我安稳的了此残生!我哪一次回来是心甘情愿的了?可是他们找上门了,我不能不回来,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遇上解不开的难题了他们总是会第一个想起我来,我是该感激他们对我的信任和倚重,还是憎恨他们对我永无休止的索取和剥削呢?” 许姝对许家的感情很复杂,一最开始的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幸福快乐,慢慢的幸福感减退,抱怨和烦恼随之而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舍命去救长房唯一的嫡子,那是她身为姐姐,身为长房人的责任,她愿意去生命去践行这份责任,可是垂死的她却在见识到人性最恶毒的一面的时候永坠黑暗,由不得她不去恨,可是有的人又不能去恨,她每日活在爱和恨的煎熬里,度日如年。 挽风说不出话来了,看着许姝单薄的背脊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显得那么的寂寥无依,这样一副单薄的身躯无数次撑起了整个许家,许家之所以是今天的许家,都是因为有许姝。 “我一个瞎子,要想在这样一大家子里过的好一点儿,我付出的努力比别人多千倍万倍,可是他们从来不管我背后的辛苦,他们只会让做这件事,做那件事的,做好了,我是许家的九小姐,做不好,那就是长房的那个瞎子……可我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做个瞎子的……”纵然许姝做了多年的瞎子,可是曾经的光明却一直留在心里,怎么可能做到丝毫不怨恨。 “小姐,咱们不管了,咱们不管了好不好?”挽风哭着扑到许姝脚边跪下,“咱们就做一个瞎子,奴婢陪着您做个瞎子!” 142、不管 挽风是个真性情的,说着就拔了头上的簪子往眼珠子扎去,一旁的圆圆吓得拼了命的去阻拦挽风,可是挽风身长力壮的,能背着许姝一口气跑几里地的人,岂是圆圆能拦的住,眼看那簪子就要扎上挽风的眼珠子了,圆圆急的哭道,“挽风姐姐,你疯了吗?”又哭着喊许姝,“小姐,您快劝劝挽风姐姐呀!” 许姝拔了头上的簪子往脖子上轻轻用力一戳,顿时沁出了鲜红的血珠子,圆圆傻眼了,“小姐,您也疯了不成?” 挽风也愣住,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那眼看就要扎上眼珠子的簪子也被圆圆拉远了几分。 许姝将簪子又往里戳了戳,“挽风,放下簪子,我数一二三,数完我就将这支簪子全部扎进去了,你看着办吧!一……二……三……”许姝手上开始用力,顿时之前还是一个一个往外冒的血珠子汇成了一条血线顺着脖子上的线条流下,津红了许姝月牙白的衣领。 “小姐!”挽风慌的丢下簪子扑过去将许姝的手牢牢抓住,“小姐,奴婢错了,都是奴婢不好!” 挽风抱着许姝嚎啕大哭,还不忘用帕子将许姝脖子上的伤口按住。 许姝轻轻拍着挽风背安抚她,“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对不对?觉得难受,委屈,内疚……是不是?” 挽风哭着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变成了瞎子我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难受?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觉得内疚呢?” 挽风哽咽着摇头,“奴婢是想差了,奴婢再也不这样了!” “乖!”许姝稍微用力拍了拍挽风的背将她推开了一些,自己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在脖子上随手扎了一圈,“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以后再劝我可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嗯!”挽风郑重点头。 圆圆看许姝扎在脖子上的帕子被血染红了小半,鲜红的血迹衬着许姝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的渗人,“小姐,咱们赶紧回去让露荷给处理一下伤口!” “走吧!”挽风忙搀着许姝快步往姝林馆走去,大抵是觉得许姝走的太慢了,便将许姝背起来小跑起来。 许姝半脖子血的回来吓得露荷脸都白了,上次许姝这样的时候是今年春夏交替之际,那次许姝差点儿就醒不过来了。 露荷仔仔细细的清理了伤口后发现只是表皮浅伤,不由松了口气,“万幸没伤着经脉,伤口愈合了就没事了!” 挽风紧张的神色总算是松懈了下来,看露荷给许姝上药忙上前帮忙托着药盒子,露荷看了眼挽风,果然见挽风眼里浓浓的愧疚和自责,不由摇头。 伺候许姝久了的人都养成了一个习惯,许姝不说的,她们便不问,许姝吩咐的,一定照做,所以许姝不说是怎么受伤的,露荷也不问只尽心处理好伤口就是了。 上了药露荷又拿出一卷细纱布来要把伤口包裹起来,许姝推开露荷的手,“不用了,我下手是有轻重的,没什么大碍就不用包的这么严实了!” 露荷看伤口确实不大也就作罢了。 踏雪体贴的拿来一件高领的夹袄伺候许姝换上,挽风还想上去帮忙,踏雪冲她摇摇头,挽风便耷拉着头站在了一边。 换好了衣裳许姝突然对挽风道,“这次我听你的!不管了,真的不管了!” “真的吗?”挽风低落的情绪突然高涨,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许姝。 “真的!”许姝笑着点头,“我太累了,太多的事了,我管不过来,这些事都是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就自己解决去吧!” “小姐说的对极了!”挽风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许姝摸了摸覆眼的布带,嘴角的笑意有些索然,她说不管就真的可以不管了吗?纵然她不想再管,可总有人要管的…… 李氏不愿意许婷嫁进宋家,自然也不想许娢嫁过去,可是现在许娢跟宋文才又有了肌肤之亲,这可不比许婷当初的那一纸婚约了,这是赖都赖不掉的,不然宋家要是恼羞成怒,将这件事宣扬出去,那许家的脸面该往哪里搁呀! 因高氏说会李家去跟李家几位老爷合计合计想想办法,所以事发之后也顾不上商议许婷及笄礼的事了,转头就回了李家。 李氏在家琢磨了许久,思量着这事儿她是解决不了的,也瞒不住的,便跟老夫人王氏,还有许晖都如实告知了,却没有说出自己怀疑是三房从中作梗,而是将嫌疑都推到了宋家身上。 许晖得知后大怒,“无耻!堂堂公侯之家,曾经官居二品的官员,竟然使如此龌龊之手段,行如此卑鄙之耻事!” 王氏也觉得气愤,只是气愤之余却比许晖多一份冷静,细细问起细节来,“宋家的六哥儿统共也没来咱们家几回,怎么就一路顺畅的到了花园了?还连个丫头都没碰到的?还有怎么恰好娢姐儿就在花园里呢?” 李氏不想让老夫人觉察出她怀疑三房的心思,便遮掩道,“虽然宋六公子来的少,可宋二夫人却来的多,这事儿说不得就是宋二夫人一手谋划的,也说不一定就是冲着娢姐儿去的,只是想随便赖上一个我们许家的姑娘,只是娢姐儿倒霉,刚好被碰上了……” 这么一说王氏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追问李氏,向许晖问道,“你打算如何?” 许晖咬牙道,“宋家赖上我们家不就是想让咱们家动用关系帮他们疏通减轻量罪吗?可儿子实在是咽不下去这口气,不想遂了他们的意咱们就拖着他们!晁刺史宁愿自尽也不愿回京受审,可宋家所犯之罪也不小,咱们就等着,等案子落定了,那时候宋家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王氏觉得以不变应万变也是个主意,遂赞同了许晖的办法,“这样也好,左右咱们家等的起!” 李氏有些不太乐意,可是到底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遂也没吱声。 如果早点下定决心静坐以待该多好,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白白忙活了一场,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样的,还让许姝去太皇太后面前求情,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一点儿情分都搭了进去,许晖懊悔的连连叹气。 143、换亲 可是宋家不给许家静坐以待的机会了,宋家似乎看出了许家的打算,也知道自己时间紧迫,经不起许家的拖字诀,所以直接上门提亲了,不同于上次故意遣个媒人来羞辱,这次宋家来提亲是认真的,抬聘礼的队伍排出半条街去,左邻右舍的人家都探头出来看热闹,许家得到消息赶出来时宋家的媒人已经登门递上婚书了。 外面看热闹的人围着在,李氏拉不下脸把人赶出去,黑着脸把人迎了进来,看着堆满了前厅的聘礼,李氏不管媒人殷勤的笑脸,随手点了一个人,“你现在去宋家,将宋二夫人给我请来,请不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那人吓得一个哆嗦飞快的去了,李氏又指着一人道,“你去把大老爷叫过来!” 第二个人松了口气,也飞快去了。 李氏瞪眼看着媒人,媒人干笑着陪着笑脸,李氏嗤笑一声,连茶都不倒一杯,冷冷的坐着等着许晖来。 许晖进门看到一地披红挂金的聘礼也黑了脸,压抑着怒气质问媒人,“这是怎么回事?” 媒人赔笑道,“给许大老爷见礼了,刚刚也给夫人解释过了,我就是受人之托,宋家拿着婚书求小的帮忙跑这一趟,小的看有婚书就接下了,哪知会是......会是这么一回事......” 李氏将许晖让到上座道,“妾身已经让人去请宋二夫人了,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许晖叹气道,“还能打的什么主意?不甘心看着我们家拖着罢了,即便是赖不上咱们家,也要坏了咱们家的名声!” 李氏气的咬着牙齿咯咯作响,“宋家简直欺人太甚!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他们定了亲!幸亏出了事,不然还一直被他们蒙在鼓里!” 许晖没接话,当初瞎了眼的也有他。 宋二夫人周氏似乎是跟在提亲的队伍后面看热闹,不过片刻就被请了过来,纵然被宋家的案子拖累的看上去老了十几岁,可是并不影响她在许家面前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 “可巧,门口转角就遇上了你家的下人,一听是要找我的,我就跟着来了,省的他多跑一趟!没让二位等太久吧?” 李氏哼声扭过头去不理会周氏,许晖指着满地的聘礼沉声道,“敢问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周氏笑盈盈道,“这是聘礼,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不成?当然是来下聘的?” “下聘?”许晖举着从媒人手里拿来的空白聘书问道,“聘谁呢?” 周氏笑的更开心了,“那要看二位舍得哪一个了?” “周氏,你不要太过分了!”李氏再也忍不住了,“你当我许家的姑娘是什么了?如此轻贱的可以随你挑选吗?” 周氏却一点儿也不生气,“我们哪里敢随便挑,当然还是要看二位的意思!府上七小姐跟我们家文才有婚约,十小姐又跟我们家文才有了.......”看李氏瞪着眼睛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眼神,周氏识相的把“肌肤之亲”四个字咽了下去,“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这聘书才空着的,就看您们二位商量着愿意将哪位千金下嫁了!” “如果我一个都不愿意呢?”许晖的声音沉稳,似是某种表态,并非试探的意思。 周氏掩唇一笑,“许大老爷这是在说笑话呢?白纸黑字的婚书也由得你说不嫁就不嫁的?这事就是告到御前也是我们宋家占着理!” “那你就去告官呀!”李氏冷笑,料定了宋家没有能耐真去告去。 “那倒是不必了!”周氏看了眼李氏别有深意道,“我也没有想将这件事闹大的意思,只是你们许家出尔反尔让我在老爷面前实在是难做人,少不得要找个人评评理,也不用找别人,就找齐家吧,跟你们许家也是亲家,不算将事情闹开了!” 周氏这是在威胁李氏,齐家本就看不上许家这个亲家,也几乎从不许家当亲家对待,要不是前不久许姝拿捏住了齐大夫人的软肋,又为了避嫌邓雅容,齐家都不会跟许家来往。 如此看不上许家的齐家要是知道了许家一女二嫁,以及妹妹跟姐姐未婚夫有了瓜葛这等丑闻,只怕齐家那边就不只是看不上许家那么简单的事了,李氏想要换亲的盘算也要彻底落空了。 李氏心有顾虑不敢轻易开口,许晖也听出了周氏话里的威胁之意,只是他却没有李氏那么多顾虑,唯一担心的是怕齐家会因此看轻了许姝,因而也不想再跟周氏在亲事上绕弯子了,直接了当道,“宋二夫人也不必威胁我们夫妻,不妨直接一点,将你的目的说出来,若是能办道的,我许某人一定竭尽所能!” 周氏领教过许家为了逃避婚约使出的手段,并不上钩,一心要将婚事落到实处,捏住了许家的软肋才好提要求,“我一介内宅妇人能有什么目的?我身为一个母亲还能有什么目的?当然是希望我的儿子能圆圆满满的娶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 又被绕回到了亲事上,许晖忍不住有些动怒了,“好!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谈谈婚事吧,先说这聘礼,既然是正经下聘,那我们许家也就收下了,只是这聘书却不能空着,需得写上名字,否则这聘礼还请夫人带回去吧!” 不知许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周氏愣了一瞬,可是按照许晖所说却是对宋家有利的,反正他们宋家也许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光脚不怕穿鞋的,答应了又何妨? “按照婚约本该迎娶府上七小姐的,那就写上七小姐的名字吧!” 许晖点头,让人呈上笔墨来,李氏推了推许晖,对周氏道,“娢姐儿被坏了名声,难道你们宋家不打算管了吗?” 周氏心里一喜,她就等着李氏这句话呢!“那依许大夫人您的意思......?” “娢姐儿吧!老爷,将娢姐儿定给宋家!”李氏闭上眼艰难道。 许晖无所谓的点点头,在聘书上写下了许娢的名字,周氏又忙拿出宋文才和许婷的婚书,“把婚书也换了吧!” 换了婚书,收了聘礼,宋许两家的亲事算是成了大半了。 周氏小心翼翼的收好婚书笑着说道,“我家老爷挑了个好日子,三天之后我们就上门迎接新妇了!” 144、绝望 “什么?三天之后?”许晖和李氏异口同声的惊讶道。 “是呀!三天之后,许大夫人刚刚亲口许诺的,聘书上也写的清清楚楚的,怎么?二位这么快就要反悔吗?”周氏得意的举着手里的聘书,那耀眼的红刺的许晖的理智正在一点点丧失。 李氏慌忙打开许晖手里的聘书来看,仔细一看才发现聘书是被折起来的,中间还夹着请期礼书,可气头上的许晖并没仔细查看,结果又着了宋家的道。 许晖气的一把抓过聘书揉成一团狠狠的砸在周氏的脚下,周氏踢着脚下的纸团,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都要忘了宋家即将身陷囹圄的事了,轻快道,“虽然时间紧迫了些,但是我们宋家对嫁妆并不看重,也就无所谓了,只要小两口婚后日子和和美美就行了!” 许晖握成拳头的手狠狠的擂在案几上,桌上的差距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周氏见势不妙,目的又已经达成了,拉着媒人就开溜,“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爷,这可怎么办呀?”周氏一走,李氏再也忍不住的哭嚎起来了,“三天之后......宋家这是要拉着娢姐儿跟着他们去送死呀!” 许晖赤红着眼睛看着哭的老泪纵横的妻子,对李氏有过的怨念也散了,少年夫妻,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呀! “我去找父亲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活动活动,尽量让宋家免除灭顶之灾吧!” 李氏想起高氏了,忙擦了眼泪,“嫂子昨天也说回去跟父亲和大哥商量的,待会儿妾身就去李氏问问!” “岳父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了!”许晖微微松了口气的,他的岳父位高权重,在御前说话十分有分量,宋家紧紧抓着许家不放,怕也是想借用李家的人脉。 夫妻二人商量好分工了即刻就行动起来,可是许晖在许冠那里碰了壁,纵然跪下相求,许冠也不松口。 “父亲!为什么?娢姐儿是您的亲孙女呀,您不能看着她去送死呀!” 许冠不为所动,“我更不能看着整个许家去送死!我是许家的家主,我要考虑的是整个许家的利益,不能为了某一个人而置许家的安危于不顾!” “可是娢姐儿她还那么小,她的人生才刚开始......”许晖痛哭流涕。 许冠也微微红了眼眶,可还是梗着脖子道,“为了家族的利益,只能牺牲她了,要怪就只能怪你非要跟宋家重新定什么婚书,不然也不会着了宋家的道了!” “儿子错了!儿子是想用婚期拖着他们,拖到宋家被问罪,这亲事也就了了!”许晖悔的肠子都青了。 “宋家是何等精明,岂会不知道你那点儿花花肠子,在这些门路上,你媳妇都比你精明!”许冠忍不住教育了许晖一番。 李氏提议写下许娢的名字的时候,许晖就知道了李氏的打算,这是想留着许婷争齐家的亲事,恼怒都这种时候了李氏还不忘惦记着许姝的婚事,遂没有将动了手脚的聘书给李氏看,此刻被老父教训,许晖更增十分内疚之情,“儿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一开始就做错了,儿子不该跟宋家定亲的,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好好安抚娢姐儿去吧!”许冠挥挥手,不忍再看痛心疾首的长子。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许冠肯定的点头,“宋家刚出事时我也打听过一些相关的消息,听说是吃空饷,还有十几年前伙同当时的上司晁刺史在任上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晁刺史已经死了,宁死也肯交代的罪行一旦被查出来,下场只怕比死还要可怕,宋家还得承担起晁家那份未尽的惩罚,结果可想而知呀!而看皇上如今的行事,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与案的官员的,查出一个处置一个,操家的操家,斩首的斩首,满门抄斩的都已经有四家了,你觉得宋家他逃得掉吗?” 许晖颓废的低下头,艰难的站起身,好在还有李家那边,只要李家肯帮忙,就还有转还得余地。 然而李氏带回来的消息让许晖最后一点儿希冀也破灭了。 “父亲说剑南道贪污案让我们家不要掺和进去,陛下要借此机会铲除藩王势力,是以才如此重处犯案官员的,让咱们家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怒陛下,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李老大人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建设子嗣单薄,膝下唯有一个大皇子,却还是个纨绔,于是藩王们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不安分的藩王实属今上的一块心病,借着剑南道贪污案,今上也有了理由光明正大的查处各地官员,趁机安插他倚重的官员在藩王属地,这种时候若是有人出面为犯案的官员求情,难保不会被今上列入藩王同党之列。 “娢姐儿她祖父怎么说?”李氏忍着疲惫问道。 许晖绝望的摇头,“父亲也说宋家的事十分凶险,许家要明哲保身!” “这可怎么办呀!”李氏绝望的捂着脸泣不成声。 许晖沉默不语,沉浸在深深的内疚中无法自拔。 “姝姐儿!找姝姐儿!”李氏突然眼前一亮,“让她去求太皇太后娘娘保下娢姐儿,宋家的事跟娢姐儿无关,娢姐儿是无辜的!” 许晖无力的摆手,“已经搭了娢姐儿进去,就放过姝姐儿吧!她才为婷姐儿的事进了宫,现在在太皇太后面前还哪有这么大脸面!” 李氏不说话了,只是却还不死心,暗想私下里还是要跟许姝说一说的,娢姐儿可是她的亲妹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去送死却不管不是? “我倒是想了个主意!”许晖突然道。 “什么主意?” “宋家人没见过娢姐儿,那天在花园里也不一定就看清了娢姐儿的长相,我们可以将娢姐儿送到庄子上住着,三日之后用个丫环代替娢姐儿嫁过去,等宋家的事落定了,再将娢姐儿以义女的名义接回来,如此既保住了娢姐儿,也不用担心宋家那边了!” 这倒也是个主意,可是李氏忍不住摇头,“这样真的就能瞒住宋家吗?宋家是那么的精明,更何况宋文才可是和娢姐儿独处过的,他知道娢姐儿长什么样子的!” 许晖一愣,长长叹息,这下是真的没有主意了! 145、命苦 许晖是真的觉得绝望了,晚上一个人灌了两壶酒醉宿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就病倒了,李氏见许晖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的样子心中酸楚不已,深恨宋家恩将仇报,不想看着宋家得逞,昨日被许晖弹压的念头又兴起了,伺候好了许晖便去了姝林馆。 踏雪看到李氏忙过来行礼,“夫人!” 踏雪的声音很低,李氏也跟着压低了声音,“我来看看姝姐儿!” 踏雪迟疑了片刻道,“小姐还在睡呢!” 李氏有些惊讶,在她心中许姝一向是勤勉而又自律的,怎么这都什么时候竟然还在睡?李氏有事要跟许姝说,便对踏雪道,“别叫醒她,我进去等她就是了!” 李氏进了屋子,看到桌上用碗倒扣着的这个盘子,里面应该是许姝的早饭,伸手摸了摸碗,只有微微热了,遂道,“这都凉了,还怎么吃?拿去厨房吧,等姝姐儿醒了再重新做给她!要是厨房里的人嚼舌,就说是我吩咐的!” 踏雪点头,叫来圆圆和菁菁,将饭菜撤了下去,又给李氏奉了茶,便端着针线篓子去一边做针线了。 李氏喝着茶扫了眼屋子,见屋里除了家具几乎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以前好歹还能看到一两件摆件的,许姝这是把东西都搬到庄子上去了?她是打算去庄子上长住了吗? 疑惑间里间传来声响,是许姝起身了,踏雪忙放下针线让拂柳去厨房传饭,自己进去伺候许姝,李氏轻轻冲踏雪摆手,示意她不要告诉许姝自己在外面等,踏雪匆匆点头进去了。 片刻后许姝一脸倦容的出来了,一身水绿色的家常袄裙松松的套在身上,半挽着髻,脸上没有覆着布带,灰紫色的眼怔怔的镶在眼眶里,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精气神。 李氏几天没见许姝了,乍然之下吓了一跳,惊讶道,“姝姐儿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母亲怎么来了!”许姝怔愣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没什么事,就是前两天进宫很是费了些心神,有些精力不济,歇几天就好了!” 前两天许姝是为了许婷进宫的,李氏脸上讪讪的,不好再问下去了,瞟了眼屋子终于找到了话说,“回头我让吴嬷嬷给你拿些东西来摆在屋里,空荡荡看着也不像话!” 许姝随意的点了点头,踏雪扶着挽风在榻上坐下,用拿了披风给她披上,见许姝的指尖还泛着青灰,又去拿了个毛毯子给她盖在腿上。 李氏在一旁看的微叹,“京城的冬太冷了,你又是最怕冷的了,接下来几个月可要苦了你!” “冬天烧了火炉,不出门也不怎么觉得冷!”许姝裹着毛毯,抱着一杯热茶轻啜。 “还是地龙好!”李氏感慨道,“当初买这宅子的时候也留意,住久了才觉得有诸多不便!早跟老爷说要把家里修缮一番,可是老太爷怕坏了风水,就是不肯!” “地龙太过奢靡,我们许家只是寻常人家,何至于如此铺张,有损祖父,父亲以及两位叔父的名声!”明知李氏所言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许姝还是要捧场的给她圆回来。 “我们许家确实只是寻常人家……”李氏突然情绪低落了,“门当户对这句话说的太有道理了,可惜我没能早一点儿明白过来!” 李氏突然提到门当户对,让许姝不由联想起了跟宋家的婚事,遂不再接话,正好拂柳领了饭菜回来,踏雪借着摆饭的机会将话题岔开了,“小姐快吃点儿东西垫垫吧,茶喝多了也不顶宝!” 李氏看了眼菜色,四个小菜,有荤有素,两样点心,一冷一热,还有一盅汤,算得上比较丰盛了,遂也满意了,不忘问拂柳道,“厨房那边可有难为你?” “奴婢说是夫人吩咐的,厨娘们哪还敢说三道四的!” 李氏这才满意的点头,“如此甚好!厨房里有几个经年的老仆人仗着资历欺负家里的姑娘们脸皮薄,很是该狠狠地整治整治了!” 许姝边吃边听着她们说话,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李氏忙将汤盅推到许姝面前,“这个时辰了吃不下东西也就罢了,好歹喝点儿汤吧!” 许姝摇头,“没什么胃口了!” 李氏看了看许姝的脸色,想劝的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长叹道,“唉……你们姐妹都命苦呀!” 许姝以为李氏今天来是为了探望自己的,可是现在李氏今天来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见她又要将话题往许娢身上扯,许姝内心除了凄凉再无半分感动。 “你大姐她所嫁非人,显得落得个守活寡的下场,婷姐儿被宋家坑害,险些就进了宫去,你又被那孔氏害瞎了双眼,娢姐儿她……她更是……”李氏潸然泪下,“你外祖父说宋家犯的是灭门的大罪,娢姐儿她……她也逃不掉……你们四个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看着你们受苦,我这个做娘的心里跟刀割一样的难受……” “这事儿要怪就怪女儿吧!女儿不该帮宋六公子脱罪的!”许姝蓦然开口,真等李氏说出口,许姝的心领竟奇异的平静了下来,“若是女儿不插手这件事,宋家也不会跟许家定亲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可是当初李氏是那么的渴望傍上宋家这颗大树,许姝一是顺应李氏的心意,二是要救许如,促成亲事不是她的本意。 李氏的哭声突然就止住了,片刻又响起,“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是宋家太无耻了!” 是呀,是宋家无耻,可是许家又好的到哪里去呢? 许姝沉默着不接话,李氏张了张嘴,有些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愣了半晌才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道,“你这两天多去看看娢姐儿,以后未必还能看到了……” 不待许姝答应,李氏已经捂着嘴跌跌撞撞的快步走了出去。 许姝盯着桌子发呆,挽风忍不住道,“这回好歹没开口!上次小姐身体抱恙夫人还强要小姐去永乐侯府呢,就因为听说淑妃对小姐听声辩位的本领感兴趣,完全不顾及小姐的感受,幸亏后来永乐侯病了,宴会没办成,不然全京城的人都要拿小姐当消遣乐子看了!” 许姝突然站起来道,“我再去睡会儿,谁来也不见!” 146、推迟 许晖病的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嘀咕什么“大夫人刚刚去姝林馆了吧!”“九小姐这几天身体好像不太好,我妹子看到姝林馆的菁菁端着个药炉在园子里角落里清灰呢!” 许晖顿时惊醒了,慌忙趿着鞋就往春晖院跑去,进门一看到李氏就痛斥,“你是不是又去让姝姐儿为娢姐儿的事奔走进宫了?啊?姝姐儿都病了你还不放过她!父亲和岳父都无能为力的事她能有什么办法?就靠她跟太皇太后的那点儿情分?她在太皇太后面前能有多大的脸面?太皇太后对姝姐儿好那也是看在齐家和师太的面子上,你是恨不得逼的姝姐儿再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才甘心吗?” 李氏被许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醒悟过来后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妾身不过是去探望探望姝姐儿,并没别的意思,也没求着姝姐儿进宫去,老爷为何要这么冤枉我?” “你……你真没说?”许晖有些不相信。 李氏擦了眼泪道,“妾身当真没说!娢姐儿是妾身的女儿,姝姐儿也是妾身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妾身又怎么舍得为了一个女儿而枉顾另一个呢?” 许晖稍微宽心了,强撑着那口气也泄了,人顿时觉得有些没力,李氏忙搀着他坐下奉茶。 “老爷,夫人……”忽的一个丫头进来踌躇道,“宋六公子来了……” “谁来了?”李氏以为她听错了。 “宋六公子。”丫头又说了一遍。 李氏这才相信自己的耳朵,压抑着不悦道,“他来做什么?连两三天都等不了吗?” “宋六公子来……他来……”丫头吞吞吐吐的不肯再说。 李氏本来心情就不好,又见丫头如此吞吐模样,大怒道,“不会说话就给我出去!” 丫头吓得忙跪下道,“宋六公子来点名要见九小姐!” 没有等到三天之后宋家的人来迎亲了,来的是准新郎官,然而准新郎官却不是来拜见他的准岳父岳母的,而是点名道姓要见许姝,许晖夫妻俱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坑了我两个女儿还不够,唯一剩下的这个也不放过?给我撵出去!”不管宋文才有什么目的,但是显然让他见许姝是不合适的,许晖板着脸拒绝了。 婢女如蒙大赦的去传话了,不多时雪香进来了,“宋六公子不肯走,他说今天他要是见不到九小姐,明天满京城都会咱们许家一女二嫁的事……” “岂有此理!咳咳咳……”许晖大怒,奈何身体虚弱,瞬间咳嗽不止。 李氏一边给许晖顺气一边道,“就让他见见吧,我去陪着姝姐儿,隔着屏风,他又能耍出什么花招来呢?” 许晖还是不愿意,“他要见就让他见?他想见谁就能见谁?把我许家当什么了?” 李氏叹气道,“谁让咱们有短处捏在别人手里呢?还能有什么办法?且忍得他一时,宋家也猖狂不了几天了!” 许晖闭上眼不说话了,李氏见状吩咐道,“将宋六公子请到姝林馆去吧,你们也都跟着我去九小姐那儿,留两个人在这儿伺候老爷就行了!” 雪香心中一喜,抢先入内拿了一床薄被给许晖盖上,李氏皱着眉半晌终究没说话,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往姝林馆去了。 李氏去而复回,还带着一群人,许姝诧异道,“母亲是嫌我这里太冷清了吗?带了这么多人来!” 李氏抿唇道,“待会儿要委屈你了!” 许姝不解,“怎么了?母亲,出什么事了?” 李氏踌躇着不知是否解释,这时外面人报,“宋六公子来了!” 李氏暗想现在解释也来不及了,只得一叹,嘱咐道,“也不知他怎的就非要见你,怕他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只能把他领进来了,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只不答应就是了!” 许姝乖巧点头。 宋文才进了屋见屏风外放了一把椅子,料得是给自己准备的,便冲屏风一揖,“多谢九小姐肯拔冗相见!”然后便坐下了。 许姝“看了看”李氏,才低声问道,“宋六公子特意要见我所为何事?” 宋文才隔着屏风,朦胧间可以看到两个人影,“我有些话想与九小姐说,只是我这话只能说给九小姐一个人听!” 李氏在屏风后面冷哼了一声,“休想!你坏了娢姐儿名声,现在又想来坏姝姐儿名声不成?” 宋文才被骂微微有些羞愧,但是想着今日来的目的,又鼓足了勇气,“对于十小姐的事,晚辈深感愧疚,但也绝非晚辈有意为之,若晚辈此次能侥幸逃过一死,定会负责到底!” 想到宋家临死还要拉着许娢垫背,李氏就气不打一出来,“荒谬!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给谁看呢!” 宋文才也不辩解,只坚持要与许姝单独谈话,“晚辈有要事与九小姐相商,还请伯母谅解!” 李氏坚决不同意,“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还是说你存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等着把我支开了要害姝姐儿?” 宋文才道,“晚辈虽有私心,但也绝不是那等无耻小人,请伯母放心,晚辈绝不会损伤九小姐分毫!” 宋家在李氏心里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了,任凭宋文才如何保证,李氏也不答应,宋文才无奈,只得喊话许姝,“九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许姝慢悠悠道,“我倒不知我什么时候和宋六公子有这样的交情了,竟然让你有话只愿意跟我说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目的?” 宋文才被许姝呛的耳脸红赤,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不重要,我是这样认为的就好!”许姝一声轻笑,轻蔑而又戏谑,对宋文才的辩解似乎嗤之以鼻。 这一声笑落在宋文才耳中只觉得格外刺耳,几乎要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可是到底是他自己有求于人,又有愧于许家,受些许奚落又算得了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宋文才缓缓开口道,“若是能与九小姐单独面谈,我回去后就说服母亲推迟婚期!” 147、恩仇 如果推迟了婚期,许娢就不用嫁进宋家去了,宋家覆灭也就连累不到许娢了,困扰了李氏一天一夜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李氏毫不犹豫的心动了,只是一开始她已经给许姝放了话,现在却要变卦出尔反尔的又觉得实在是难为情的很,便怔在一旁不说话了。 许姝微微低垂着头,好半晌才道,“宋六公子若是真的有诚意的话就该带着退婚书来,而不是在这儿空口白牙的信口许诺推迟婚期了!” 宋文才嘴唇嗫嚅了半天突然道,“将婚期定在三日后是我的意思,将聘书对折隐藏婚期也是我的主意!” 李氏立刻怒了,“无耻小儿!”虽然是在骂宋文才,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许姝身上瞟,似乎在希冀着什么。 许姝却毫无波澜,“你若是想借婚事来要挟许家那你就打错了主意,许家不是一个人的!” “不,我想要要挟的是你!” 许姝呵呵一笑,“抱歉,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从不是一个能够被人要挟的人!” 宋文才看了看屏风,再次道,“还请夫人回避!” 李氏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许姝觉察到李氏的动静,却坐着一动不动,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李氏又立了片刻,终究还是带着呜呜泱泱的一群人走了,姝林馆顿时也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你走吧!我救不了宋家!你跟我说什么都没用,救不了就是救不了!”许姝也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宋文才一急直接越过屏风要去拉许姝,被挽风狠狠一把推倒在地,眼看许姝就要进去了,宋文才忙从怀里掏出一物,“我跟你十妹是被人算计了!是有人以你的名义写了信给我,说你能帮宋家,我才会出现在那里的,当时引路的婢女向我要回信件的时候我觉察到有异,就将信纸抽了出来,只将信封还给了她!” “我知道!”许姝颔首,示意挽风将信纸拿过来。 挽风拿过信纸展开一看却不说话了,许姝凉薄一笑,“看来我猜对了是不是?” “是……”挽风沉重点头。 “收起来吧……”许姝摆摆手,接着往屋里走去。 宋文才急忙叫道,“许姝,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妹妹无辜枉死吗?” 许姝回头“看”了眼宋文才,无比淡然的回答道,“生死有命!这世界上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多了去了!况且你们宋家为了一己私欲就要强拉一个无辜的人陪葬,你们都忍心,我又有何不忍心的呢?” 没想到许姝竟然是这样想的,宋文才一时语塞,“可……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呀!” “那她还是你的未婚妻呢!”许姝毫不留情的反驳了回去。 “我……我……”宋文才无话可说了,见以亲情为突破口是行不通的了,只得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帮宋家?” 许姝反问道,“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帮得了宋家?又凭什么认为我应该帮你们宋家?” 宋文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会认为许姝救得了宋家,只是直觉让他在走投无路之际想起了许姝,所以就来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如果许姝是一个视力正常的寻常女子一定会被宋文才此刻的神情所打动,那饱含希望和信赖的眼神,让人都不忍心让他失望,可惜许姝看不见。 “若真是贪污受贿或许尚还有转还的余地,可你们宋家所犯之罪灭九族也不为过,难道你就没发现你们家亲友世交没一个愿意插手帮忙的吗?他们都没有能力的事,我许姝区区一个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你把我想的太能干了!” 宋文才问道,“你是知道大伯父和父亲所犯何罪了才不愿意帮忙的吗?” “是帮不了!”许姝淡漠纠正,帮不了是因为她不想昧着自己的良心做事。 “他们究竟所犯何罪?”宋文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大伯父和父亲他们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我,我问他们他们也不说……我不觉得贪污受贿会严重到操家灭族,可是大伯父和父亲却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说?”许姝轻轻挑眉,“他们哪有脸说!” 许姝话里有鄙夷更多的却是愤怒。 是的,愤怒!这让宋文才更加好奇了,他的伯父和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呢?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你是知道的是不是?”宋文才满是希冀的看着许姝,希望她能解答他的疑惑。 许姝无视宋文才的期盼,“这样无耻的事我羞于启齿!” “我求你告诉我好吗?”宋文才突然跪下了。 许姝一愣,继而轻笑,“你跪我也没有用,我不说的还是不会说的,与其跪我,你不如回去跪你的父亲去吧!” 宋文才不肯起身,“我不求你为宋家奔走,只求你能让我知道真相,我就是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放心,死之前你肯定会知道的!”许姝的话冷漠的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冰凌,扎的宋文才那颗脆弱的小心脏体无完肤。 “你真狠心!”宋文才怔怔的看了许姝许久,最后却说出这样四个字来? “我狠心?”许姝怒极反笑了,“我不救宋家就是狠心了?我不告诉你真相就是狠心了?可是你怎么也不想想,凭什么?我凭什么这样做?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这样做?难道你在指使你母亲在婚书上做手脚的时候就不狠心了?你为了一己私欲拉着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孩子给宋家垫背就不狠心了?” “我……我以为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宋文才内心深处对许姝能想出办法来救宋家还是抱着希望的。 “见死不救?”许姝冷笑,“你们宋家是自寻死路!你们以为拉上十妹许家就会帮你们走动为你们脱罪了?做梦去吧!你们怎么也不想想,你们的至亲都抛弃了你们,谁还会帮你们?” “可是你不会抛弃你的十妹的是不是?我都打听过了,之前你救我就是为了帮你你的四姐,因为他们要将被掳走的人栽赃成你四姐!” “我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恩将仇报的!” 148、心狠 读书人重礼重节,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是在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宋文才哪还记得书里的道义,只知道保命要紧,对于许姝恩将仇报的指控很是羞愧的认下了。 “十小姐的我很抱歉,但是我也真的只是顺势而为,刚刚信也给你了,写信的人应该就是设计我跟十小姐的人,我不过是想趁机给宋家寻一条活路罢了,别无他意!” “宋家的活路是被你们自己都堵死了!”许姝淡淡道,“若是能早点儿意识到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早点儿做出应对,而不是企图欺瞒,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宋文才无言以对,他亲眼见证宋家出事以后的种种变化,对许姝说的话深有体会,他的父亲从一开始的笃定到后来的迟疑,再到最后的恐慌,可是恐慌来的太迟了,昔日盟友一个接一个落马,不知何时就轮到他了。 “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宋文才感觉失望极了,他以为许姝是无所不能的…… 许姝坚定摇头。 宋文才垂头丧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爬起来,致歉道,“是在下莽撞了!打扰了九小姐清净,回去之后我会说服母亲前来退亲,既然宋家已经回天无力,又何必徒增罪孽!” 许姝怔住,最后颔首,“多谢!” 宋文才没想到许姝会向他道谢,有些惊讶,惊讶之后却被满满的无力感包围,“你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了!你救了我,我却还恩将仇报,用计逼迫于你,好在现在为时不晚,还有赎罪的机会!” 宋文才说完便走了,许姝立了良久也终只是一叹。 宋文才到底还是太单纯,他以为他母亲顺他的意提前婚期,就还会听他的话去退亲,可是周氏同意他的主意在婚书上做手脚仅仅是因为刚好周氏自己也有这样的打算,可是当他提出退婚的打算时周氏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母亲,既然我们宋家已经在劫难逃了,又何必拖累一个无辜的孩子呢?”宋文才苦苦哀求。 周氏不为所动,“这就是命!命中注定她要给宋家陪葬的,老天爷要这样对你,它才不管你是不是无辜的!” 母亲的固执出乎宋文才的意料,宋文才哽咽道,“还请母亲看在儿子年纪轻轻就被家族所累,眼看就要不明不白的死了的份儿上,答应儿子这最后一个请求吧!” 周氏红着眼,脸色动容,却还是不松口,“正是因为如此,母亲才更加不能去退亲,好歹让你在下头还有人伺候!” 宋文才绝望的闭上眼睛,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劝说他的母亲都不会改变心意了,他终究辜负了对许姝的承诺,终究没有办法回报许姝的救命之恩了。 宋文才失魂落魄的跌跌撞撞奔出门去,一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一抬头只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站稳了一看是他的兄长宋文华,便叫了声,“三哥!” 宋文华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满是不忍,“别这样,宋家是马背上打下来的荣耀,就是死也要死的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宋文才苦笑道,“我不怕死,只是因为连累了无辜的人而觉得愧疚!说真的我很羡慕三哥你,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给三嫂写了出妻书!” 宋文华眼里闪过一丝柔情,“你嫂子跟着我都没享过什么福,我又怎么忍心让她跟着我受苦呢?再说了,她现在怀着身孕,休了她也算是给我们宋家留后了!” “嫂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宋文华狠狠点头,“她很好,所以更不能连累了他!刚刚得到消息,杨侍郎一家被下了大狱,杨家也被操家了,杨侍郎与父亲是同一天被革职查办的,又共事了十多年,很快就要到我们宋家了……” 死到临头的绝望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宋文才脚下一软,就跌坐在地,宋文华看着他不由摇头。 宋文才走后李氏立刻就来了姝林馆,想着自己就那样走了,脸上有些讪讪的,好在许姝没等她开口便道,“宋六公子答应我回去后说服宋二夫人退亲!” 李氏大喜,“如此就太好了!” 许姝凝着眉没有打破李氏的希冀。 李氏心里一松,也就不觉得尴尬了,很是自然的问道,“宋六公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也没说什么!”许姝的语气淡淡,“他以为宋家的事我能帮得上忙,想求我帮忙罢了!只是他也太好看我了,所以我拒绝了他!” “那……那你真的帮不上忙吗?”李氏问的小心翼翼。 “若是拿我的命去换宋家平安,母亲你愿意吗?” 李氏心里一颤,忙摆手,“胡说什么呢!宋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早说了他们是罪有应得了,哪能为了这样的人家送命,不值当!不值当!” 不值…… 许姝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李氏深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补救,“若是宋六公子真能说动那周氏来退亲也还算有良心,不枉费你救他一场!” 许姝几乎可以预见到宋文才被周氏拒绝之后的失望,可是却不能告诉李氏,若是李氏知道了只怕是恨不得去宋家跟周氏拼命。 “对了,冬至的暖炉宴荣国公府来了帖子,我已经吩咐人给你做了新衣裳了,晚点儿送过来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荣国公府我只怕去不了了!”许姝有些心不在焉。 “什么?怎么就去不了了?”李氏愣住。 “那天我大概要进宫去一趟!” 李氏恍然,“进宫呀!进宫更好,那我得让他们将衣裳做的更精致些!” 李氏说着便走了。 许姝呆呆道,“母亲究竟是怎样做到在一个女儿命悬一线之际还不忘替另外一个女儿精打细算的呢?” “心狠一点儿就好了!”月满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 踏雪不满的看了月满一眼,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许姝却很是赞同月满的话,“月满说的对!心狠一点儿就不会有那么多羁绊了!可是我想我终究做不到像母亲那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妹无辜枉死……” 149、代替 “难道小姐就真的要去用命换宋家平安吗?”挽风咬着唇,眼里闪烁着泪光,“小姐,您答应奴婢了的,咱们说好了不管的!” 许姝轻笑道,“我不管宋家,我只管十妹!” 挽风没转过来弯,踏雪却瞬间明白了,顿时花容失色,“小姐您这是……” 许姝看着她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宋家不过是不满宋家逼婚又毁婚,所以才一定要拉着许家的女儿不放,只要是许家的女儿就好,至于是哪一个那就无所谓了!” “小姐……”踏雪急的跺脚,“您为许家做的够多了,为何要连自己都搭进去?” 许姝抬头看向屋外,明明是白天,可是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就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看不到出路…… “我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多说了!踏雪,你跟我进来!” 许姝转头进内室,踏雪忙跟上。 “你们几个的卖身契和释奴文书,还有桃花山庄的地契我都留在庄子上我住的那间屋子里,我离开之后你们几个就去庄子上,庄子上东西都留给你们,那些产出够养活你们了,至于其他的东西母亲会处理的,用不着操心,你照顾好她们七个就行!” 这是在吩咐后事,踏雪哭成了个泪人,偏又不敢出声,憋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许姝摸索着给她擦眼泪,“哭吧,今天一次性哭个够,以后就不要哭了!这么多年来你像个姐姐一样照顾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不用我多操心,我相信没有我在,你一样可以做的很好的!” 踏雪捂着嘴摇头,“小姐……小姐……您怎么能抛下我们呢!我们跟着您一起走,您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说什么傻话呢!”许姝轻轻敲了敲踏雪的额头,“连累我一个就够了,你们正是好年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您怎么就不想想您的以后呢?” “我?”许姝弯着唇角,似有无限惆怅,“我没有以后……” 踏雪红着眼从内室出来,外面侯着的丫头们忙迎上去,怕被许姝听见,一群人悄声去了院子里商量。 “小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还不是夫人逼得!” “你小点儿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最是心软不过了,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十小姐落难了,只是却没想到小姐会用这样的法子……” “小姐主意正,我们拦都拦不住!” “要不要去告诉夫人?” “夫人只怕是巴不得小姐代替十小姐嫁进宋家去呢!” “那可怎么办呀?” “要是小姐没了,我也不活了!” “好了,都别吵了!”踏雪低声喝止了争论,“我知道有个人能劝住小姐!” “谁?”众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踏雪看了眼挽风,两人眼里闪过不约而同的默契。 “我们去后门那里做个记号!” 那里有个人等着,每次小姐有什么事都会找他,他一定会有办法救小姐的。 到了婚期的那一天,宋家的花轿迟迟没有上门,许家虽然没有做任何准备,甚至连许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天就要出嫁,可是过了时辰还没来人,李氏就觉得奇怪了。 “莫不是宋家已经被下了大狱所以来不了了?若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吴嬷嬷也庆幸道,“即便是待会儿宋家的人来了,咱们也可以以过了吉时为由重新选择婚期,这样宋家也无可奈何!” 李氏深以为然,“正是!我的娢姐儿保住了!”李氏喜上眉梢,“这么大的好消息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去!”李氏说着便往外院去了。 过了吉时宋家还没来人,许姝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叫来了踏雪。 不等许姝发问,踏雪已经主动跪下承认了,“奴婢找了那个人,告诉他小姐您要代替十小姐嫁进宋家去!” 许姝扶额,“他怎么回你的?” “他说让奴婢把心放回肚子里,回来好好伺候您,别的就不用操心了!” 许姝无奈一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了!” “他还说明日请您去谪仙楼吃饭!” “知道了!”许姝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庄离做事从来不心慈手软,也不知这次他将宋家怎么样了,让宋家竟然连吉时都错过了。 许姝的笑落在踏雪的眼里踏雪竟然莫名松了口气,有所牵念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小姐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许姝对庄离的了解那是相当到位的,宋家确实是倒了大霉,以至于周氏都顾不上跟许家死磕到底了。 庄离一把火烧了宋家宗祠,数以百计的牌位一夜之间都被烧成了灰烬,急的宋鸿在一片废墟的宗祠前将额头都磕的鲜血淋漓,恨不得用性命向祖宗请罪。 近来被革职查办的宋鸿思及年轻时的种种,那时为了功名利禄颇有些不折手断,以至于造下了很多业障,昨日又被幼子痛斥连累无辜,正举棋不定之际,突然一把火烧了宗祠。 宋鸿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对他残害无辜的报应吧!连列祖列宗都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了。 宋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哪里还顾得上去许家迎亲,等周氏忙完了想起来时已然过了吉时,顿时懊恼不已,欲去找宋鸿商议再去许家时,门上突然来了官员,带着两对兵卫,来请宋伯爷和宋二老爷去刑部问话,周氏腿一软,栽倒在地,再也顾不上许家了。 匆忙赶过来的宋文才兄弟只看到了宋家二位老爷离去的背影,宋文华看了一眼微微安心,“未着枷锁,就只是寻常问话,母亲且宽心!” 周氏捂着心口颤抖道,“自出了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这是第一次来人,来的还是个眼生的官员,跟咱们家没什么交情……今天宗祠又无缘无故的着火,这不是个好兆头……我……我……我去问问哥哥去……” 宋文才拦住匆匆忙忙的周氏,“母亲,您忘了吗?自从咱们家出了事,舅舅就将两位表妹接了回去了,舅母生辰都没给咱们家派请帖,这种时候您回去,舅舅也不会见您的……” “那怎么办?怎么办呀?”周氏急的团团转。 宋文才与兄长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煎熬。 150、解药 许姝去赴庄离的约,到了谪仙楼见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推开门的瞬间许姝觉察到不对,想要退出去,屋里的人却道,“既然人都来了,就进来坐坐吧!”不急不缓的语气,显然等候多时了,许姝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周公子!”许姝进了屋,反手关上门,看了眼挽风,挽风自动会意的下楼去马车上等着了。 “还记得我?”周谨笑了,笑的咬牙切齿,“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岂敢!”许姝自己摸索着坐在离周谨远一些椅子上。 周谨却欺身上前,正色道,“解药呢!” “啊~”许姝一声低呼,脸上浮现出羞赧,她从宫中回来就遇上许娢出事,一忙之下就把周谨的事给忘了。 周谨冷哼道,“幸亏是慢性毒药,不然等你想起来我坟头上都长草了!” 想起来之后许姝也就淡然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应该已经找了大夫看过了吧,那还来找我做什么?” 周谨咬牙切齿道,“大夫一个个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说我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许姝点头,“他们说的对,你的身体确实没毛病!” “什么意思?”周谨皱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虽然这个念头之前也冒出来过,却没有一次像此刻一样来的这么强烈。 许姝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才悠悠道,“你根本就没有中毒,那个佛珠上被我抹上了色料,你手上的灰黑是染上去的色,用油洗几遍就掉了!并不是中毒了!” “许姝!你真是好样的!”周谨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许姝的身上。 “我也是为了自保!当时在佛珠上抹上色料只是无心之举,可是却没想到派上了用场!在那种情形下你对我动了杀心,我总不能任你宰割吧?”许姝拿过一旁的茶杯握在手里,虽然她相信周谨会有良好的自控力,但是也难保他会一时冲动,防范措施不能少。 只是许姝的小动作落在周谨眼里却是小儿科,周谨随手捡起一粒石子弹过去,许姝手里的茶杯就被击碎了,茶水淌了许姝一身,惊的许姝都跳了起来,只是人还没站稳,突然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就往后倒了去,天翻地覆间许姝以为自己会狠狠地摔在地上,吓得眉头皱的死死的,可是跌到一半身子却突然顿住,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抵在她的后背,止住了她跌倒的趋势。 周谨抱着许姝戏谑道,“我想要杀你简单的很!刚刚那个石子偏一寸就会打中你的死穴;你倒下去的位置刚好有个柜子,你的头正好能撞上它的角;我手上戒指里淬毒了的暗针现在就紧紧贴着你的背心;如此算下来你刚刚差点儿就没命了三次!” 因周谨说他手上的戒指里淬毒了的暗针现在就紧紧贴着自己的背心,许姝不敢动,僵硬的身子渐渐保持不住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了,狠了狠心,一把抓住周谨胸前的衣襟立正了身子。 周谨收回手得意道,“我想要杀你易如反掌,我承认你是很聪明,可是别在我面前耍心机!因为我比你更聪明,虽然我上过你的当,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下一次了!” “庄离呢!”许姝抿了抿唇,神色淡淡。 “杀了!” 周谨轻飘飘的一句,却让许姝心头一震,不由自主的用手捂紧了胸口。 周谨盯着许姝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不是的滋味。 “怎么?难过了?生气了?” 许姝狠狠“瞪”了周谨一眼,渐渐平复了情绪,“你不会杀他,你还要他继续为东海王效力,你杀他是自断臂膀,你没那么愚蠢!” “看来你很了解他跟东海王的勾当!”周谨的语气不喜不怒,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姝否认,“我只是了解他!” 周谨突然就笑了,“既然你说你了解他,那不妨就猜猜他现在在哪儿?” 许姝摇头,“我不猜!” “为什么?”周谨一愣,他没料到许姝会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至少也该试一试不是?如果庄离对她真的很重要的话。 许姝微微侧身,背对着门口道,“我若猜到了就太对不起我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周谨扬眉不置可否。 突然正对着门的柜子里传出声响,门打开里面钻出一人,正是庄离。 在柜子里,庄离从缝隙中刚好可以看到许姝微微转身后正对着自己的她的脸,庄离知道,许姝发现他在里面了。 看着许姝,庄离神色复杂,似愧疚,又似赧然,“许姝……” 许姝勾了勾嘴角,冲他点点头示意。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躲在柜子里的……”庄离急急的解释着,似乎是怕许姝误会了自己。 许姝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不用解释的,有些人得罪不得!” 周谨呵呵一笑,“你说的这个有些人包括我吗?” “我并没有点名道姓,周公子要自己对号入座我也不拦着!” 许姝的话里终究还是有了怨气,周谨知道,这怨是冲着庄离的。 庄离讪讪的坐在一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也不管许姝听不听,自顾自的在那儿解释,“我来的早,没想到刚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平宁王,然后他使计暗算了我,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柜子里了,又听到你的声音,自觉丢人的很,就没脸出来了……并不是有意偷听的……刚刚听你说话是已经知道了我在屋子里,我知道瞒不住了,就出来了!” 说完庄离恨恨的瞪了周谨一眼,对于周谨暗算自己的事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周谨冲他挑衅一笑,大有不服再战之意。 许姝的脸色渐渐柔软了下去,“没事,你就是有意,我也不怪你,我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要瞒着你的!” 庄离突然就笑了,笑的无比灿烂,许姝的话就像一剂良药,安抚了他惶恐不安的心,而许姝更是在周谨面前表示出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这让庄离心里有一种得胜的喜悦。 而一旁的周谨的脸却渐渐黑了下去,狠狠地敲了敲桌子,“我说二位,要述衷肠也别当着我的面行不行?” 许姝点头,“那我们先告辞了!” “谁让你走了?” 许姝话音刚落,周谨已经阴阴的开口了。 151、还债 “那周公子还有何指教?”许姝耐着性子问道。 周谨看了一眼庄离,“你可以走了,她留下!” 庄离瞬间暴走,“你凭什么让我走?” “你不介意再去柜子里躺一会儿的话就留下吧!”周谨冲门还开着的柜子努了努嘴,意有所指。 庄离指着周谨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最后恨恨的一甩手,撂下一句话“我在马车上等你!”就真的走了。 “周公子有事请说!”庄离走了,许姝也没什么心情跟周谨耗下去了,她本来就不是来见周谨的,她更不想跟周谨再有什么瓜葛。 周谨却不着急,偷偷伸长了脖子一看,许姝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正轻轻向上提着刚刚打湿了的裙子,便将手帕丢给了她,“擦擦吧!” 许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拿起来了,“谢谢!”身子要紧,这种时候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擦完后许姝捏着乱成一团的帕子想了想还是塞进了荷包,没有还给周谨,周谨也没在意。 “好了,今日我见你除了解药的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周谨终于言归正传了,许姝也认真的聆听。 “之前我就说过,宋家的事我可以帮上忙的!只要许九小姐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让宋家保住性命!” “宋家的事与我无关!”许姝神色淡淡,对宋家的事似乎没什么兴趣。 许姝的态度周谨并没有觉得有多意外,“是与你无关,只是却与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有关,当然这是许家的事,也与你无关,不过有一件事却与你有很大的关系!” 许姝蹙眉,脑子里已经闪过千万种可能性,“何事?” “还记得被抄家的季家和蔡家吗?就是今年春天掳人案的两个从犯季兆龄,蔡秉梁的家族。” 许姝点头。 “蔡家有个小子很是有些能耐,攀上了邓家,此次宋家涉案,便意图借此机会给他死去的弟弟翻案,将当初掳人的罪行推给宋文才!你说宋家要是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就任凭蔡家那小子一张嘴胡诌了,到了那个时候,破了这个案子的你又该如何呢?” “他翻不了案的!刑部都已经结案了!”虽然有些震惊,但是许姝并没有失去理智,简短分析后发现蔡家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结案了又能怎样?”周谨嗤之以鼻,“还不是刑部一句话的事?邓家可掌管着刑部呢!” “即便是他翻了案又能奈我何?是我抓的人?还是我定的罪?还是我砍了他们的脑袋?”许姝很是淡定,“我从始至终不过是揭露了事情的真相而已,结果如何我是从来没有想过的!况且即便是要追究,还有冀王挡在前面,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冀王?”周谨笑了,“冀王有人保,你呢?你要靠谁?靠躲在柜子里不出声的那个人?” 许姝渐渐失去了耐心,“周公子你千方百计的想要让我答应救宋家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我好吗?可我并不相信你的目的会这么简单!”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是有条件的,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宋家!”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许姝坚定摇头,“首先我不知道你会让我做什么事,若是我做不到,又该如何?其次,若是你让我去死我也要答应你吗?” 周谨失笑,“你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的多,我又怎么会提出这么蠢的要求呢?” 许姝却没有笑的心情,“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既然周公子听不懂,那我就再说的明白点儿,我不想跟公子您有过多的交集,所以您说的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答应的!” 周谨还是笑,“许九小姐说话不要这么不留余地,小心日后后悔!” “后悔也是我的事!”许姝终于被磨光了所有的耐心了,“我倒是好奇了,我一个瞎子,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周公子您如此大费周章的算计了?不必再拿宋家做幌子了,放不放过宋家是您的事,我一点儿也不关心!” “你猜!”周谨好整以暇,无视许姝的不耐烦,“你不是很聪明吗?那不妨就猜猜好了!” 许姝额头青筋直跳,强忍着怒气道,“我愚钝不堪,实在是难当聪明二字,周公子若是不吝解惑我定洗耳恭听,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权当我没问过!” “原来你也会生气呀?”周谨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笑意明晃晃的摆在脸上,许姝虽然看不见,但是也能想象出此刻周谨的表情一定是很欠揍的。 “周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许姝扭头就走,周谨也不拦,只是眼看着许姝已经走到了门口,才在背后悠悠提醒,“宋家的事就这两天就该尘埃落定了,你要是要反悔可得抓紧了,我可是过时不候的!” 许姝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径直下了楼,庄离在楼下后门处等着,正百无聊赖的数着地上的蚂蚁,看到许姝出来,立刻弹了起来,“怎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家的事!”许姝皱了皱眉,“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若是他能救宋家却为何迟迟不救呢?趁着现在宋家落难,卖宋家一个好,正是拉拢人心的好时候,可是他怎么反而揪着我不放?” “肯定是因为你身上有比宋家更有价格的地方!” 庄离一语中的。 许姝叹了一口气,算是赞同了庄离的观点,“我着实想不出我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了,正好我也不打算管宋家的闲事,就由着他去吧!” 说到宋家,庄离突然怒了,“好你个许姝!胆子不小呀!啊?竟然还想代嫁?唉,我就不明白了,你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你心里就没点儿数?三番五次的纵容他们,有求必应!不把你压榨干了不放手是不是?你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还由着他们作践你呢?” 庄离的愤怒在许姝的意料之中,“就当还债吧!许家生我养我,一米一线皆是恩情,我许姝不想欠任何人的,我求的只是我内心方寸之间的平和!” 152、钱庄 回到许家,二门口碰上了一驾马车,许姝以为有客造访,挽风定睛看了一眼道,“是舅老爷家的马车!” “许是大舅母来了吧!”许姝没在意,许婷即将及笄,李氏会请了高氏过来商议及笄礼的事。 “那小姐可还要去夫人那里?”挽风看着眼前的岔路,等着许姝的指示。 “去,出门了回来不跟母亲说一声不合礼数!”许姝抬脚往春晖院去了。 还未进得院内,已听得丝丝缕缕的哽咽之声,许姝正迟疑着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院子里的丫头已经看见她了,忙叫了声“九小姐”,又让人往里通传,许姝只好进去了。 进了屋与高氏李氏请了安,听了二人的声音,许姝便知刚刚哭的是李氏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了,遂也不耽搁,草草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行踪便走了,李氏让明霞送许姝出去。 出了门许姝问道,“我听母亲刚刚说话鼻息粗重,仿佛刚哭过一样,是出了什么事了?” 明霞对许姝很是有好感,再兼之李氏也没下封口令,明霞便也不瞒着许姝,“二舅老爷出事了!” 李家二老爷李冶是庶出的,与李氏感情一般,李冶出事了,李氏怎么会哭呢?许姝深觉不解。 明霞接着道,“二舅老爷出事后,李老夫人也跟着病倒了,听大舅夫人的意思,似乎是熬不了多久了!” 李氏的生母早逝,其父后来娶了个续弦,这位续弦夫人没有生育,一直视李氏兄弟姐妹三人如己出,李氏早年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也是这位继母给她撑腰让许家没敢生出休妻的念头,李氏也一直将这位继母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对待,母女感情非比寻常,如今李老夫人病重,李氏怎么会不伤心难过呢? 许姝这下明白了,掐指一算她的继外祖母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这一病只怕是真的再难好起来了,许姝轻轻叹息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有听到二舅老爷出了什么事吗?” 明霞羞赧的低下头,“这个奴婢就没听到了,大舅夫人压低了声音说的,奴婢只隐约听到了剑南道,生意,钱……别的就没听清了,许是二舅老爷在剑南道做生意亏了钱了!” 又是剑南道! 许姝不由将这件事跟剑南道贪污案联系在一起了,若仅仅只是做生意亏了钱,怎么会气倒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李老夫人呢?而且之前二舅舅还突然将女儿送进宫中,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许姝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小姐……”挽风担忧的叫了声许姝,生怕许姝又要管上了。 许姝无奈的笑了笑,“我就是问问,问问而已!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挽风忙不迭的掺着许姝回姝林馆去了,生怕许姝会反悔似的。 高氏来了没多久,宋二夫人就登门了,不是她自己要来的,是李氏派人将她请来的。 昨天本该是宋家上门迎亲的日子,可是一把火烧了祠堂之后也就没顾上了,本就是一门糊涂亲事,宋家不过是仗着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而许家还有所顾忌才能强娶的,若是许家真的豁出去了,宋家其实也奈何不了许家的。 宋鸿被刑部叫去问话后就再也没回来了,连个消息都打听不到,周氏正着急上火的时候许家突然派人来请,忙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了,没想到来了一看竟然看到了高氏,想到许娢出事的那天高氏也在,周氏以为李氏这是叫她来重新商量两家的婚事的,顿时没有兴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她哪儿还顾得上别的! 不想高氏一开口却没提许娢半个字,“夫人可知宋大人为何至今未归?” 周氏正为此惶恐不安,遂没好气的回道,“我宋家的事与李夫人你有何干系?” 高氏冷着脸道,“夫人错了,这事跟李家还真有关系!” 周氏愣住,“什么意思?” 高氏压低了声音不满道,“夫人心知肚明又何必装糊涂?你宋家前不久突然往我李家钱庄里存银百万余两,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知道宋家就要出事了,所以才将钱财另做寄托!你们自己作孽却还拖李家下水,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李家的钱庄?同昌钱庄是李家的产业?”周氏突然明白了过来,不由笑了,笑的讽刺至极,“那你李家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明里一个个高风亮节的,背地里却是敲骨吸髓的卑鄙小人!趁火打劫,竟要抽取三成作为保管费用!” 高氏微微红脸,争辩道,“那也是你宋家主动提出来给的,可不是我李家要的,打开门做生意的,这么好的生意送上门来为何不要?要是早知道你宋家的钱来路不正,我李家如何肯答应?” “哼!”周氏冷笑,“若是来路正的钱又何需寄放在钱庄里?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又何必在这儿惺惺作态?当初一心贪财,现在发现形势不妙就想抽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高氏道,“昨天我们李家商量过了,准备将这笔钱交出去!” “你们敢!”周氏怒视着高氏,“我们当初可签了契约的,若是违约,我看你李家日后还有何信誉!” 高氏板着脸,不理会周氏的威胁,“你们宋家这笔钱来历不明,二弟也是被你们蒙骗,一时糊涂才签下契约的,如今他已经知道错了,至于你们给的三成的保管费用我们也会一起交上去的!” “现在要明哲保身了?”周氏啐了一口,“晚了!你以为我们宋家为何要找上同昌钱庄?你以为钱庄里那么多钱就我们宋家的钱来的不干净?我们是早就打听好了的,知道同昌钱庄是做的什么样的营生,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你出卖我宋家,那我宋家就将别人也拉下水,将这水彻底搅浑,你李家奈何得了我宋家一个,我倒要看看你奈何得了其他的人家!” 高氏气结,看了眼李氏,指望着李氏能帮忙说句话,可李氏却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声周氏就又会提起许娢来,决心将这一门亲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反正宋家也撑不了多久了。 153、眼浅 周氏看见高氏求救的眼神冷笑一声,“许大夫人哪敢说话呀!我只需提一句亲事,她便无话可说!” 李氏果真是不敢反驳的,高氏无奈道,“你宋家倾覆在即,留着这笔钱又有何用?”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留着也没用,还会拖累李家,为何就不能放过李家呢? 可周氏岂是那种宽宏大度的人?她是宁可负天下人,也不能天下人负她的。 “留着给你李家私吞呢!”周氏阴森一笑,“待我宋家消弭殆尽,再也无人来问你李家要这笔钱了,这钱就是你们的了!” 死人的钱就是再借李家十个胆子也不敢用呀! 高氏轻咳一声,掩饰住脸上的不自在,“既然夫人已经表态了,那我也就不多言了,这钱就还按当初约定的来处置!” 周氏得意的一扬下巴,复又想起家中的两位至今未归,也就得意不起来了,匆匆回家去了。 高氏长叹,“都怪二弟眼皮子浅,贪念那点儿蝇头小利,险些置李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三十万两银子在高氏眼里只是蝇头小利,李家之富庶可见一斑。 “那钱真的就不交出去了?”李氏眼里闪过别样的神色。 “当然要交,刚刚我那样说只是为了安抚宋二夫人的,免得宋家狗急跳墙真的做出什么事来,等宋家入狱定罪之际,咱们家再把这些钱交出去,就说是钱庄盘账突然发现的,许是宋家贪污所得,如此赃款也有了,宋家连分辨的机会也没有,那个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垂死挣扎的胡乱攀咬,没人会当真!” 李氏听了似乎有些失望,“我就说嫂子的态度怎么突然就变了!” “今日借着许家的地盘见一见宋家的人是为了避嫌!也趁此机会探探宋家的态度,得幸亏来了!否则就那么交出去只怕就麻烦了!”高氏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这宋二夫人原先瞧着是十分大方得体的一位夫人,今日看着竟与乡野泼妇无甚区别!” 李氏也对周氏厌恶的很,“嫂子难道忘了上次娢姐儿出事的时候了?自宋家出了事,这周氏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简直不可理喻!死活要拉着我家娢姐儿给他们陪葬!” 高氏拍了拍李氏的手安慰道,“娢姐儿的事你也别太心急了,之前宋家将赃款挪了出去,不怕被查,所以才有精力揪着两家的亲事不放,如今刑部叫了宋家的两位老爷去问话,这一去就没回来了,如今宋家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管娢姐儿呀!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等宋家的风声过了,再给娢姐儿寻一门好亲事,好在娢姐儿也小,再过几年谁还记得这档子糊涂事,耽搁不了的!” 李氏点头,仔细一琢磨竟发现自己忙活了这么久却是白忙活了一场,只不过是将定亲的对象从一个女儿换成了另一个女儿,白白耗费了许多精力,顿觉郁闷不已。 高氏突然问道,“齐家那边是个什么意思?之前几年一直不闻不问的,今年却从夏天开始怎么就来往的殷勤了?” 李氏本不愿将许姝在荣国公府受委屈的事说出来的,但是想着高氏也不是外人,便也不隐瞒了,“上次齐家老夫人做寿,姝姐儿在他们家叫人算计了,差点儿丢了性命,为了保全齐家的颜面,这事儿我们就没声张出去,齐家大抵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之后就隔三差五的给姝姐儿送些东西过来以作补偿!” “怎么就叫人算计了呢?”高氏皱眉,“齐家也是高门大户,御下甚严,又是老夫人的大日子,怎么还会出事呢?” 李氏轻轻嗤笑了一声,“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后来看齐大夫人的态度似乎是想替什么人遮掩,态度又十分诚恳,我也就不好追根究底了,免得坏了两家的交情!毕竟该有着婚约呢!” 高氏不赞同的摇头,“你就这么纵着齐家,早晚要后悔的!就因为那么一份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婚约,就对齐家忍让再三,只会让齐家变本加厉!即便是这门亲事最后真成了,许家在齐家面前也矮了一头!要我说呀,这门亲事不要也罢,倒还能彰显许家的风骨,也不至于被人低看了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高氏看的清楚,李氏却执着于婚约不能自拔,“那是先帝赐婚,怎么能反悔呢?那可是抗旨不尊,我们许家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你呀!你呀!”高氏连连摇头,将李氏的心思猜的透透的,“你是想将婷姐儿嫁过去吧!不然何至于婷姐儿这么大年纪了却还不给她议亲?只是后来出了宋家的事,将婷姐儿订给了宋家,只是如今阴差阳错的,婷姐儿又没了着落,你这就又惦念起齐家来了!” 李氏沉默了,片刻后才解释道,“我就是受不了他们看不起姝姐儿的那副嘴脸,竟想将那个瘸子跟姝姐儿凑成一对!” “你就嘴硬吧!”李氏死不承认,高氏也无可奈何,只是还是忍不住道,“我就提醒你一句,齐家虽然跟太皇太后有亲,但是跟先帝更是关系匪浅,太皇太后高看姝姐儿一眼,指不定就是盘算着用她牵制齐家,你可别为了你一己私心坏了大事,到时候许家可落不到好,任凭你有千般心思也白搭!” 李氏心下一凛,顿觉高氏说的有理,心不由动摇了。 高氏接着再劝,“姝姐儿是个机灵的,有她在太皇太后娘娘面前侍奉,少不了许家好处的!别那么贪心,看见什么就想捞在手里,宋家的事就是个教训!我们李家也刚吃了眼皮子浅的亏,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本分些吧!至于你说的婷姐儿的及笄礼,一家子人热闹热闹就行了,就别声张了!声张给谁看呢?齐家知道婷姐儿及笄了就会上门提亲了吗?先帝赐婚可是赐给姝姐儿的,齐家有的是理由推脱,你这心思就熄了吧,别再想了!” 李氏闭上眼梗着脖子怎么也不愿承认高氏说的其实全部都是事实,如果没有了齐家,她的婷姐儿该怎么办呀? 154、心冷 高氏来许家的任务已经完成,劝完李氏便打道回府了,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许婷过来春晖院。 许婷年将十五,已经长成一个标志的少女模样,又精于装扮,袅袅娜娜的走过来,亭亭玉立的立在门口,端的是一副赏心悦目的仕女画,怎么看都是美的。 “大舅母!”许婷立在高氏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盈盈下拜,身子不偏不摇,礼仪也无可挑剔。 高氏点点头,看许婷手里提着个食盒,隐隐飘出丝丝缕缕的香气,问道,“你来看你母亲?” “是!”许婷笑着微微抬了抬手,微微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母亲这两天胃口不好,我做了淮山健脾粥和几样开胃的小菜,希望母亲能多吃一些,每到换季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就不大好!”许婷脸上带着些许难过和心疼。 如此贴心的女儿也难怪小姑会心心念念的都惦记着了,高氏赞了一声许婷有孝心便抽身走了。 许婷提着食盒进屋唤了声母亲,内里传来李氏愉悦的回答,那种愉悦是发自内心的,是装出来的喜悦所不能比的。 一直到了第三日,被传唤的宋鑫宋鸿兄弟才满是疲惫的回来,胡子拉碴,一身华裳也已经皱的不能看了,还隐隐散发着汗臭味,在这初冬的天气竟然也出了这么多汗,可见是没少吃苦头了。 周氏见状也不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忙伺候他沐浴更衣,又炖了养胃的米粥给宋鸿,吃饱喝足了才小心翼翼的问了,“怎样?刑部可有为难老爷?” 宋鸿苦笑,“谈不上为难,毕竟以前大家也一起共事过,都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人回来了就好!人回来了就好!”周氏止不住的庆幸,人被带走时的绝望渐渐褪去,希望再次攀上心头。 宋鸿却没那么乐观,“也捱不了几天了!” 周氏为宋鸿添茶的手添到一半顿住了,“怎么了?” 茶水顷刻间就注满了茶杯溢了出来,周氏慌忙放下茶壶追问道,“是又出了什么差错吗?” 宋鸿点点头头又摇摇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虽然我们将钱财挪了出去,但是这么做的也不止我们一家,走漏风声也是有的,现在刑部已经开始往外账上查了!” 周氏松了口气,“咱们家的帐没问题,随他们查吧,查不出问题来了,钱庄那边老爷也放心吧,他们不敢出卖我们的!” “夫人怎么如此肯定?” 周氏神秘一笑,“老爷可知同昌钱庄背后的东家是谁?” “是谁?” “是李家,大学士李家呀!”周氏止不住的得意,“妾身也是去了一趟许家才知道这事的!” “你又去许家了?”宋鸿面露不满。 周氏撇嘴,“可不是妾身要去,是许家派人来请的,没想到妾身去了许家见到的却是李大夫人!他们李家想将出卖我们讨个巧宗,岂能叫他们得逞了?妾身三两句就吓的他们不敢吱声了!” “李家想把我们的钱交出去?”宋鸿心里一惊,“我们将账面上抹平了,又找不到银钱,是以才迟迟定不了罪,可李家若是生出二心来……大事不妙呀!” “老爷且宽心!”周氏胸有成竹道,“李家不敢的,他若是出卖了我们,就失去了信誉,其他的人家还如何信任于他?再者妾身也已经言明了,若是他们敢出卖我们,我们便反咬他一口,我倒要看看他们该怎么洗清!李大夫人当场就吓的不敢吱声了!” 久经官场的宋鸿可没周氏这么天真,李大学士曾贵为帝师,岂是会被人吓住的?李家的态度绝不是它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难说!李家一贯是明哲保身的,李大学士曾为先帝之师,先帝薨逝后不过两三年功夫就得了今上重用,心机手段可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这事儿果真不妙呀!” 周氏这才醒悟过来她是被高氏骗了,恼怒过后却只剩无尽的恐慌,“老爷……现在该怎么办呀?” “尽人事听天命吧!”宋鸿长叹着起身,“我去跟大哥再商量商量去!” 尚未起身,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宋文才,周氏不满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怎么能偷听呢?先生教的礼数全忘了吗?” 宋文才看了眼宋鸿与周氏,躬身行礼,“父亲,母亲,儿子有话想问,还希望父亲母亲能为儿子解惑!” “问吧!”宋鸿有些好奇次子这一脸凝重的究竟想要问什么。 “宋家究竟所犯何罪?” 宋文才凝视着宋鸿的眼睛,宋鸿下意识的躲闪,看了眼周氏,羞愧道,“为父一时糊涂,犯了为官之大忌,为父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也愧对宋家老小!” “只是贪污受贿吗?”宋文才显然没有相信,“前朝巨贪赵尚书,贪墨白银四万万两,尚才被满门抄斩,我们宋家究竟占了多少不义之财才能落得跟赵家一样的下场?” 宋鸿语塞,周氏责备道,“你父亲为了宋家四处奔走,今日才从刑部回来,你身为人子也不知体恤,反来质问,可是要寒了你父亲的心!” “母亲是不是也不知道宋家究竟在怕什么?”宋文才看向周氏,周氏不由看向宋鸿,一脸疑惑,“老爷还有什么瞒着妾身吗?” “没……没什么,没什么!”宋鸿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周氏。 “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被别人知道了?”宋文才怒而追问。 伤天害理…… 宋鸿不由闭上双眼,那确实是伤天害理的事,是这么多年来他和兄长默契的选择遗忘,可是越是想忘记,却反而记得更清楚,那满眼的血光,怎么也忘不掉,像影子一样跟了他十多年…… “老……老爷……”周氏惊恐的叫了一声,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宋家的麻烦似乎还不止眼前的这一点儿。 “夫人,你先回去,文才留下!”宋鸿挥了挥手,似乎不打算再瞒下去。 周氏看了眼前的父子二人一眼,恐惧到底战胜了好奇心,一缩脖子,忙不迭失的走了,门外突然刮起一阵寒风,周氏紧了紧袖口,还是止不住的觉得冷,也不知是身体冷,还是心冷。 155、实情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宋鸿试探着问道。 宋文才冷笑一声,“都到了这种时候了父亲还不打算说实话?就非要儿子等到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的吗?” “还不一定就到了那一步!”宋鸿说的很没有底气,显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他都不信,宋文才又怎么会相信呢? “父亲究竟还要瞒到什么时候?还幻想着能瞒住所有人吗?瞒不住的,父亲!”宋文才苦苦哀求,“连许姝都知道了,您还指望能瞒住谁?” 宋鸿一惊,“她跟你说了什么?”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追问儿子是什么时候见过许姝了。 宋文才摇头,“她什么也没跟我说!她让我来问父亲您!” “她不愿意帮宋家原来是因为这个!”宋鸿恍然大悟,两次谎言都没能瞒过许姝,许姝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很多。 “她说她帮不了!”宋文才对许姝的话深信不疑。 宋鸿苦笑着摇头,“她拒绝的那么果断,我就该想到的,她不是帮不了,而是不愿意帮,罢了!也是我罪有应得!” 这话跟许姝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宋文才咬牙跪下道,“若是父亲能告知儿子全部真相,儿子就去求她,求她帮宋家这一回!” “你还是死心吧!”宋鸿摆摆手,“没用了,来不及了,太晚了!” “父亲是执意要瞒着儿子了吗?”膝行至宋鸿身边,宋文才抬头仰视着宋鸿。 看着儿子固执的神情,宋鸿叹息道,“这件事真的是让为父羞于启齿,尤其是在你面前!” 宋文才垂着头听宋鸿的语调渐渐低了下去。 “我们宋家虽然是开国功勋,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年,势力早不如从前了,到了我与你大伯这一辈,你祖父更是早早的就去世了,你祖母辛苦抚养你大伯与我成人,正值我们兄弟考取功名的那一年你祖母也去了,三年丁忧,同年们都升官的升官,娶妻的娶妻,我们兄弟却一事无成,眼看家族一天天败落下去,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投靠朝中权贵了,可是兄长他不愿辱没了宋家的门第,不想将脸丢在京里,所以就请旨外放,在各个州府迁调了好几年,终于在抚州遇上了赏识我们兄弟二人的长官,就是晁刺史!” 宋鸿痛苦的闭上眼前,宋家的兴起是从那个时候起的,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折手段的,“晁刺史在抚州多年,很有权势,有意栽培你大伯与我,我们自然感激不尽,唯他马首是瞻!兴平四年的夏天,晁刺史接到密信,说东山村村民窝藏山匪,当时正值先帝清剿内患,晁刺史立功心切,当即与你大伯带兵保包围了东山村,可是并没有在村子里搜出山匪来,晁刺史怀疑是村民将人藏起来了,就严刑拷打了里正等人,不想一个不慎就将里正打死了,这位里正很得村民爱重,里正死后村民们暴怒,大骂晁刺史是狗官,晁刺史大怒,扬言要将所有的村民都抓回去问罪,村民们毫不畏惧,反而跟府兵起了冲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反正最后村民们和府兵打起来了!” 平民暴乱,而且是被上位者逼出来的,也难怪宋鸿一直守口如瓶,说出去了,他哪还有机会升至二品大员。 “我见晁刺史和你大伯久出未归,疑心发生了意外,就带着援兵赶了过去,我赶到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因我带了援兵的缘故,最终将村民们都控制住了,晁刺史杀红了眼,不肯留活口,怕事情败露了,最后将......” “将所有人都杀了吗?”宋文才失声问道。 宋鸿沉痛点头,“我们劝不住,也不敢劝,生怕晁刺史连我们也一起杀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刀砍向那些无辜的百姓......” 那个时候的宋鸿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来,不去看那一张张无辜惨死的脸,就像他此刻不忍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一样,他知道,从此他在儿子心中高大正直的形象不复存在了。 “那...那后来呢?”从小长在富贵堆里的宋文才已经想象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晁刺史从暴怒中清醒,意欲掩盖屠杀无辜百姓的事实,为了以防万一,还做了两手准备,先是将东山村的百姓的尸体搬到数十里之外的地方,将现场伪装成剿匪,把村民的人头充作剿匪的数量写了折子上报,另一面将东山村放火焚村,谎称是发生了瘟疫,村子里的人都病死了,为了防止疫情扩散,所以焚村!” 晁刺史的心狠手辣实在是将宋文才震惊的魂不附体了,没想到他不仅坑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事后还能利用这些无辜惨死的人为自己邀功,此等心机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父亲你呢?”宋鸿与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共事,让宋文才很难在用以前那样的心境去看待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我...”宋鸿满是悔恨,可是却也充满了无力,“我当时无权无势有什么能力跟一州之长抗衡?除了听命于他,我还能做什么?” “所以父亲就跟晁刺史同流合污了?”宋文才看向宋鸿,眼里除了震惊,心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我别无选择......”似乎强调自己的无能为力能让宋鸿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平静和喘息。 “借口!”宋文才冷冷的打破了,“父亲是从抚州开始平步青云的,分明是舍不得晁刺史给你带来的荣华富贵,那一村子枉死的百姓又算的了什么?甚至为了你的升官发财,还可以牺牲更多无辜的人!” 宋鸿没有反驳,很久之前的他确实是无能为力,可是当后来他有那个能力的时候却已经不在乎那些了,站在权利的上游,他体会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感,除了午夜梦回那血淋淋的梦还在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他都快要忘了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累累白骨了,直到晁刺史突然自缢身亡,他才记起曾经有那么一群无辜的人惨死在他面前。 156、认知 宋文才再次来访,因知宋家再也无力为难许家了,李氏让人将他拦在了门外,宋文才不好硬闯,却扑通一声跪在许家大门口,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李氏怕人看见了说闲话,就将他领到了许晖的书房晾着了。 只是许晖不在,三少爷许杉正跪在院子中央,领宋文才过来的婢女好奇的偷偷问了许晖的随从,才知许杉因近来许晖病了,不管他的课业了,所以好几日的功课都没做,今日被许晖发现了才罚他跪在院子里思过的。 婢女问完就要领着宋文才绕道转进书房,一回头却发现宋文才人不见了,“人呢?人去哪儿了?宋六少爷……” 随从挠头道,“你是说刚刚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婢女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哦,我看着他往那边去了!”顺着随从的方向看去,婢女惊呼,“糟了!他进了内院,我得赶紧去告诉夫人!” 婢女提着裙子飞快跑了,可是她跑的再快也没有宋文才快,宋文才上次已经来找过一次许姝了,很快就到了姝林馆,今日的姝林馆竟然没有锁紧门户,宋文才直接进了院子里。 正在扫地的圆圆看到突然有个男人打扮的人进来,二话不说扬着笤帚就照着宋文才打过去,这才止住了宋文才往屋里冲的势头。 圆圆杵着笤帚怒喝道,“哪来的登徒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是能由得你撒野的?” “咦?”怒喝过后,圆圆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有些眼熟,“宋六公子?” 宋文才羞愧拱手,“姑娘,得罪了!正是在下!” 惊讶过后圆圆又冷了脸,“这里可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 “我……我找你家小姐有事,还请姑娘通融!”宋文才抬眼看了眼垂着的门帘,他可以肯定此刻许姝就在里面听着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呸!”圆圆啐了一口,“我家小姐是你想见就见的?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来见我家小姐就能见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 “那也没用!”圆圆指了指门口,“这里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还请公子速速离去!” 宋文才还是不走,圆圆急了,拿笤帚往他脚上扫,宋文才躲闪之间也急了,冲屋内大叫,“许姝,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 门帘突然被掀开,宋文才面露喜色,可是出来的却是踏雪,“宋六公子,请您就别为难小姐了,宋家的事小姐真的爱莫能助!” “不是这样的!”宋文才摇头,“我知道她是有办法的,只是她不愿意帮忙罢了!” 踏雪摇摇头,吩咐圆圆和跟着赶过来的菁菁月满月盈几个,“把宋六公子请出去!” 圆圆得令将笤帚往胸前一横,其他三个人跟着围过来抓住笤帚就往宋文才推去,宋文才被推的踉跄后退,一个不甚就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地上蹭破了皮,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四个小丫头见状吓了一跳,嗖的一下都跳开了,不敢再推,都为难的看向踏雪。 踏雪随手点了一人,“去请夫人过来!” 圆圆丢下笤帚立刻去了。 宋文才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别说磕破这么大一块皮了,就连蚊虫叮咬都罕见的,当即疼的额上都出了汗,看着破了皮的手掌心里越发难受起来,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委屈了?眼眶不由开始泛热,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里面酝酿了,宋文才吸了吸鼻子,冲屋里喊道,“许姝,你就是个骗纸!你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宋文才说完,踏雪立刻冷了脸,“宋六公子,来即是客,奴婢当您是客人,可是也请您自重!” 次间的窗扉被推开,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正是许姝,宋文才大喜,他果然将许姝激了出来。 “踏雪,进来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用管他了!” 挽风将窗扉撑开,露出许姝整个上半身来,裹着家常的水红色小袄,领子边上是银色的掐牙,衬着许姝尖尖的小脸。 婢女们散开,院子里只剩下宋文才一人了,宋文才忍着手上的痛走到窗户前面,见没有椅子,就坐在了走廊的扶手上,“许姝,你其实是有办法的是不是?你能救宋家的是不是?” “你为什么就觉得我能救宋家呢?”许姝缓缓开口,声音夹杂着无奈和荒凉,“上次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你是在骗我!上次你说的是假的!”宋文才突然激动起来了,“你早就打听过宋家的事了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要帮宋家,你为什么要去打听?” “看来宋大人将真相告诉你了!”许姝的语气有些失望,“我以为你知道真相后至少会对你长辈的行为感到愧疚,而不是这样的理直气壮!” “我承认,父亲他做错了很多事,可那种时候他也是逼不得已,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吏,有什么能力对抗晁刺史……”宋文才虽然对宋鸿的行为感到愤怒,心底里却也明白宋鸿是真的别无选择。 “呵……”许姝突然冷笑出声,“你知道你父亲在抚州任何职务吗?” 宋文才愣愣的看着许姝,见许姝在等着他回答,便急急搜索了一番记忆,“是……是果毅都尉!果毅都……” 果毅都尉是武职! “果毅都尉是武职!”许姝脸上的冷笑不减,“一个武将,你就真以为滥杀无辜没他的份儿?” 原来父亲还是在骗他…… 宋文才跌坐在地上,那父亲是不是料到了自己会来找许姝呢?不!根本就是父亲暗示自己来找许姝的! “她不是帮不了,而是不愿意帮,罢了!也是我罪有应得!” 父亲那苍老的脸庞和无力的话语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里,可是谁能想到父亲半真半假的话里却是满满的算计…… 一个连亲儿子都要算计的人你还指望他能有多少慈悲心肠吗? 宋文才的眼泪夺眶而出,抱着走廊的柱子,哭的像个孩子一样,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邪恶到这种地步,他至亲至爱的父亲在一天的时间里两次刷新了他对人性的认知。 157、交心 “这就是我不愿意救宋家的原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自欺欺人和自以为是是你们宋家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传承吗?简直无可救药!” 许姝冷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宋文才却再也拿不出一开始的那种疯狂劲儿了,只是凄惨一笑,“其实你还是能救宋家的是不是?” “我跟宋家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救它呢?它都烂到骨子里去了,还有什么值得我救的?”许姝的话无情,却是事实。 宋文才想着许姝刚刚的话,实在是不愿这么快就亲自证明了她所说的话,硬生生忍住了自以为是的辩驳,换成了认命的颓废,“没有,没有任何关系了!宋家罪有应得!” 宋文才态度转变之快让许姝微微有些惊讶,暗想莫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无情,把他打击的一蹶不振了?不过转念一想今日宋文才始知其父真实本性,心智有些失常也在所难免,等缓过劲儿来就好了,只是宋家的时间不多了,他未必缓的过来…… 窄窄的栏杆坐的不舒服,宋文才索性坐在了地上,靠着柱子,看向许姝,瞳孔却没有聚焦,“许姝,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特别的……不愿意面对你!” 许姝当然知道,因为宋文才在她面前被吓的尿裤子了,这事儿还被挽风拿来当笑话讲给其他丫头们听了! “但是那天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我母亲从小就很疼我,我都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可是突然间就被抓进了监牢,你说什么别人都不相信,那种无力和惶恐一点点的吞噬着所有的思绪,还有与日俱增的对死亡的恐惧,一点点变故就会让人变得歇斯底里,却又不能歇斯底里,要拼命的忍呀,忍呀,忍……”想起在那一段牢狱之灾的日子,宋文才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就在我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你突然出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你,我被带到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怕黑,又怕屋子里还有什么别人等着我,要对我坐些什么,越想越怕,越怕就越忍不住要想……最后就……”宋文才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让你看笑话了!” “被释放之后我才知道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是当父亲要带我登门向你致谢的时候我却千百般的不愿意,我觉得没脸面对你!就像此刻一样,同样的没脸!” 宋文才的瞳孔终于不再涣散,渐渐将许姝的模样印在了脑海里,“就因为你救过我一次,帮过宋家一次,我们就纠缠不清了,父亲说你能救宋家我就来了,我就以为你能救宋家,可以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救宋家!也忘了问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你救宋家!我才知道我原来是如此的自私,从来只考虑自己,而忽略了别人!许姝,对不起!” “人都是自私的,你不是唯一的一个,值得庆幸的是,你比别人早认识到了这一点,你还有改正的机会,所以我不怪你!”许姝语气平静的接受了宋文才的道歉。 许姝的谅解让宋文才突然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却几次三番险些恩将仇报,好在我没有得逞!宋家的事我也看开了,就听天由命了,欠下债总是要还的,只是你的恩情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你父亲说的对,一开始我能救宋家,但是我不愿意,现在却已经晚了!”许姝低声开口了,“当我知道宋家当年在抚州的所作所为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愤怒,我从未那么生气过,我一向看淡所有的人和事,可是在两百多条枉死的人命面前我终究无法保持平静,可是你的父亲又是怎么做的?他平淡无波的说起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时那一带而过的轻蔑是他骨子里的冷血,他天性如此,与生俱来的冷酷无情,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我若救了他,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人呢?我做过很多谋利的事,但是昧着良心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 “我知道!”宋文才点头,“知道真相后我特别希望宋家能遭到报应!真的,这是宋家该受的,这是宋家欠的债,欠债就要还!我也特别希望他能够……血债血偿……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不能在外面说,所以也就只能跟你说说了,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 宋文才对许姝的信任却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抛开他做的那些事,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不错的父亲了!虽然有时候他也会逼我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但是他对我好也是真的……现在回想起来他利用我的事好像也不止今天这一次了,之前也有好多事,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太傻了,竟然没有明白过来……” “谁都有傻的时候……”许姝的声音突然有些虚无缥缈起来,“全心全意的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却藏着二心,不狠狠地栽个跟头,又怎么会明白过来呢?” “谢谢你让我栽了这个跟头,好歹死之前能做个明白鬼!”贪生怕死如宋文才突然间似乎看淡了生死,“都说生死有命,人定胜天!可是既然是天命,就该遵守,违背天命是要遭报应的!宋家要为它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行,我也是宋家的子孙,宋家欠下的债,我也要还!” “你十妹的事我真的很抱歉!那天我也是太心急了,才中计了!”宋文才的脸突然微红,那天在园子里,在凉亭中,他以为趴在桌子上的人是许姝,所以当那个人倒下来的时候他才下意识的去抱住,可是后来清醒过来后知道那个人不是许姝的时候他除了羞愧,竟然会觉得失望,是的,失望……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许姝……宋文才用手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心里萌芽出一个难以启齿的念头。 “十妹的事已经过去了,如果……”许姝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侥幸能够逃过此劫,我希望你能做一个无愧于自己的心的人!” 158、同病 圆圆一脸气愤的冲回了姝林馆,“七小姐在夫人那里,奴婢还没进门,叶青就拦着了,不让奴婢进去!奴婢想叫,她竟然还敢捂奴婢的嘴,还把奴婢往外推!” “已经没事了!”许姝隔着窗扉冲圆圆招手,“你也累坏了,回去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圆圆点头,看到坐在地上的宋文才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宋文才又在地上呆了半晌,终于站了起来,“谢谢你听我说了半天,这一个时辰是我这辈子最舒心最惬意的时候了!” “希望你以后能有更多的好时光!” 宋文才只当许姝是安慰他的,感激的笑了笑,“今日冒昧前来,却得你体谅,我……我就先走了!” 许姝点头,“踏雪,送宋六公子!” 踏雪忙出去立在廊下冲宋文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文才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跟着踏雪走了,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许姝,隔着窗户缝,许姝端坐在榻上,微微低着头,隔得远,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看不见,可是宋文才却觉得十分满足了,这或许是这辈子的最后一眼了…… “宋六公子这边请!”踏雪低声催促。 “嗯,走了!” 是真的走了!许家,他大概是再也来不了了。 踏雪送了宋文才回来就见挽风一脸官司,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挽风撇嘴道,“小姐又找那个人了!” 踏雪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小姐高兴就好!” 挽风叹气道,“小姐只有有事的时候才会找那个人,这回也不知道又是为了谁!” 踏雪一愣,她倒真没想到这个,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事,那小姐找那个人做什么? 庄离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许姝找他竟然不是为了找他,他竟然只是一个传话的。 “许姝!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找我竟然是为了见别人!”庄离双臂抱在胸前,满脸写着不高兴。 许姝浅浅一笑,“我找他有事,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这不想着庄大爷你能干,就只能麻烦你了!” 庄离哼了一声,没把许姝的奉承放在眼里,“你看你这副模样,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许姝不满道,“我可从未做过对你不利的事!” 庄离一拍桌子,“上次我被关在柜子里半天是拜谁所赐?” 许姝尴尬的低下头去,“上次的事委实是我对不住你,可我真不是有意的,谁能想到他一个龙子皇孙竟然那么小心眼!你要是气不过报复回来便是!” 庄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实话!不许骗人!” 许姝倒也真的不隐瞒,“我想救一个人!” “谁?”庄离没当回事,却又觉得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值得许姝这样一个傲气的人放下尊严去求人呢? “宋文才!” “谁?”庄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你要救宋家那小子?” 许姝点头。 庄离瞠目结舌,“之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的说宋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吗?怎么现在……现在就……就反悔了呢?许姝,改弦易张,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风格呀!” 许姝悠悠一叹,“宋家是罪有应得,可是宋文才……他也是可怜人,不该给宋家陪葬的!” “你可怜他?”庄离上下左右扫视了许姝一圈,跟见鬼了一样的神情。 “同病相怜罢了!”许姝笑了笑,有些落寞。 庄离心里顿时跟压了块石头一样的憋气,“罢了,罢了!反正人给我找到了,待会儿就到了,你的事我不干涉,你高兴就行了!” “谢谢你!”许姝以手撑着下巴,神色是少有的放松,在许家,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庄离狠狠的吐了口气,抱怨道,“这都些什么破事儿呀!许姝,你说!我今年给你办的都叫什么事儿?全是些家长里短的,你们许家还真是事多!” “以后不会再有了!”许姝的语气低了下去,“我能管的只有这么多了,我该还的也快还完了!” “早就还完了!”庄离没好气道,“你为许家做的够多了,要不是你,许家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人家!它不过是出了十几年养你的米粮钱,犯得着这么为它拼命吗?一家老小恨不得个个都照顾周全,你以为你是神仙,有三头六臂呀?以后闲事少管!知道不?” “就管这一回了!”许姝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似乎是被庄离的气势吓倒了。 许姝难得有这么气短的时候,庄离自觉在许姝面前赢了一回,心里的气也就顺了,“这还差不多!既然你怜悯宋家那小子,要救就救吧,他若是个有良心的,以后发达了总该惦记着你对他的恩情,到时候你也多了个为你出力的!” 等宋文才发达……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呀!许姝似乎看不到有那么一天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眼前的事都还顾不过来呢……”许姝皱着眉头,一脸的烦躁。 庄离微微一想便知许姝为何不高兴了,“我知道你不想跟平宁王扯上关系,所以之前才屡屡对他冷言相向,可是你现在有求于人家,你这顾忌就且先放在一边吧!” “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既然已经决定找他了,便是顾不上之前的种种顾忌了,叫我为难的是……”许姝脸上染了了红晕,“之前我对他说的话太果决,现在这还没过去多久就又……我这脸往哪儿搁呀!” 庄离嘻嘻一笑,“你又不是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男子汉大丈夫,出尔反尔是女人的本性,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他愿意帮你也是对你有所图,他巴不得你来找他呢!” “说的也是!”许姝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却因不知道周谨会拿什么来作为交换的条件,心里有些惴惴的。 “放心吧!还有我在,他不敢为难你的!”庄离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豪情壮志。 “二位相谈甚欢,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可要我回避?”周谨推门而入,看着并排坐着的庄离与许姝二人痞痞的开口。 159、交易 庄离哼了一声扭头过去,不理会周谨,显然对周谨上次暗算他的事还耿耿于怀。 许姝颔首招呼,“周公子!” 周谨回之以礼,心情似乎很不错,完全不在意庄离的那声冷哼,坐到了许姝的对面,“许九小姐找我是有事相商?” 许姝点头,直言不讳,“是宋家的事!” 周谨的嘴角漾开一个轻微的弧度,“原来如此!怎么?九小姐想开了?” 周谨的话疑似有嘲讽的意味,奈何许姝也知道自己被自己打脸了,无力去反驳,只红着脸再次点了点头,“至于原因还请周公子就勿要多问了!” “人心都是善变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周谨自斟了茶,抿了一口,语气活似一个久经风霜的老者。 “那不知道周公子之前所说的可还算数?我答应公子一件事,公子就搭救宋家!”许姝言归正传。 “当然算数!不过在商量正事之前……”周谨看了眼庄离,“闲杂人等还请暂时回避吧!” 庄离气的立刻就要一拳打过去,看了看许姝脸上略带祈求的神情悻悻的甩手出去了,出了门狠狠地踹了门一脚,“去你MA的闲杂人等!” 周谨心情愉悦的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好了,现在就剩你我二人了,九小姐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了!” 许姝缓缓吐了一口气,“周公子究竟想要我做什么事才肯救宋家?” 周谨露出一个玩味儿的笑,“九小姐可有想过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会来不及?” “若是来不及救宋家了,公子也不会来见我!”许姝丝毫不见慌张。 “有道理!”周谨赞许道,“既然九小姐是个聪明人,那我也就不跟九小姐客套了,言归正传!你刚刚问我之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看来九小姐是打算答应了,是不是?” “是!”许姝回答的很果断。 “无论我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周谨含笑追问。 “是!”许姝回答的依旧毫不拖泥带水。 “九小姐的果决实在是叫我佩服!之前拒绝我拒绝的毫不犹豫,现在也是如此爽快,让我很是期待跟九小姐的合作!” 周谨还揪着之前的事不放手,许姝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让公子笑话了!我们各取所需,公子若有吩咐尽管说出来,许姝竭尽所能也会为公子达成!” 周谨不再废话,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到许姝手里,只有人大拇指那么长一个瓷瓶,素白的釉面,不着一丝花纹,看着很是不起眼。 “我知道你冬至要进宫给皇后送第二批药香去,我要你把这个瓶子里的药掺到香料里,不用放多,一次碾碎一粒放进去就可以了,以后每次送香给皇后都是如此!” 许姝握着手里的瓷瓶只觉得重逾千钧,重到她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的颤抖,重到她的胸口如同压着巨石一样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这瓶药大概有什么药效,她知道她如果按照周谨所说的去做意味着什么,可是她却别无选择,猛的将拳头拽紧,将瓷瓶牢牢的握在了手心。 “好,我答应你!” 许姝的不追根究底让周谨很是松了口气,其实他是盼着许姝追问瓷瓶里装的是什么药的,可是同时他又怕许姝追问,如此矛盾的心情大概也只有周谨自己能懂了。 “好!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的,宋家的事我也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帮忙摆平!” “不,我不需要你摆平宋家的事!”许姝收好了药瓶,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将胸口的压抑感摆脱,“宋家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但是有的人是无辜的,我只要宋家平安,而不是无事!有时候吃些苦头并不是坏事!” 周谨扬眉,对许姝如此拧巴的救人要求有些不解,“那你究竟想我怎么做?” 许姝简明扼要的表达了自己的要求,“该罢官的罢官,该夺爵的夺爵,该判刑的判刑,只要保住无辜的人命就行了!” “没问题!”周谨爽快的答应了,本来宋家的事就是个顺水人情,还能顺便让许姝帮忙解决一件对他而言十分棘手的问题,再划算不过了。 见周谨答应的如此爽快,许姝忍不住怀疑周谨是不是不知道宋鸿犯下的罪孽了,“宋家其实不仅仅是贪污的事,想必周公子也是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周谨看出许姝的怀疑,“九小姐是指抚州的事吧?” 看来他是知道的! 许姝放心了,“正是!抚州那两百多条无辜的亡魂……” 周谨嗤笑一声,“无辜?这世上真正无辜的人能有几个?为什么偏偏是东山村被人举报窝藏山匪?晁刺史在抚州多年,整个抚州遍布他的眼线,会得到假的密报吗?精明如晁刺史会一点儿判断力都没有就被人骗过去吗?空穴未必来风,来风必然不是空穴!” 许姝心头一震,“你……你的意思是……村民窝藏山匪是真的?” “错了!”周谨神秘一笑,“他们没有窝藏山匪,因为他们就是山匪!” 许姝大骇,她从来没想到过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许姝进屋后拿掉了幕离,脸上没有覆上遮眼的布带,一双蒙雾的灰眸呆呆的怔在眼眶里,此刻因为震惊眼睛睁大,眼珠的无神减弱了大半的震惊,让许姝看上去显得还算平静。 “所以宋鸿也算不得真的就滥杀无辜了,只不过那两百多个村民里确实也有无辜的人!十几年前整个大胤内忧外患严重,很多百姓食不果腹,逼不得已不得不落草为寇,只是到了农忙时节又回乡种地去了,所以宋家的事就有两说了,你说他滥杀无辜也可以,说他剿匪立功亦可!” 这就是周谨能救宋家的原因,否则周谨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办法将两百多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的抹去。 许姝的心却如释其重,或许知道宋家真的没有造下杀孽能让煎熬的内心获得一些安慰,可是纵然事实是这样,也改变不了宋鸿滥杀无辜的初心…… 聊胜于无吧!好歹算是个安慰…… 160、暴露 “知道了这些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好受一些了?”周谨突然问道。 许姝笑了笑,有些勉强,“虽然事实算得上皆大欢喜,但是事情的本质却并没有任何改变!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该觉得安慰,还是愤怒!” 周谨失笑,“你太较真了!人生在世,较真的人会活的格外的累!” “或许真的如此吧!”许姝喃喃一叹,“浩渺世界,荦荦而立,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何必去计较那么多呢?计较太多,苦的却是自己,连个在乎的人都没有……” 许姝的脸上是夹杂着茫然、痛苦、希冀、绝望等等一系列情绪的复杂神色,从这一个表情里,周谨似乎读出了许姝身上许多的故事,许姝远不止他所认识的这样,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许姝身上还有很多他未知的东西……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 周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跟庄离是怎么认识的?” “跟认识你差不多的情形!”许姝没有隐瞒,“那是两年前的夏天,我从寒溪寺回来,马儿受到惊吓跑进了一条陌生的路,车轮卡在了石头缝里,车轴被硌断了,当时随身带的人不多,一边派人回寒溪寺报信,一边让人修车,这一安排下去,我身边就一个人都不剩了。盛夏的天,马车里又热又闷,我就去旁边的树林乘凉,顺便采些草药。庄离被人追杀逃到了那里,见我在采药就以为我是大夫,劫持了我帮他处理伤口……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果然是差不多的情形!也难怪庄离在得知许姝也救过自己的时候会觉得那么的难受,他以为他跟许姝之间的情意是独一份的…… 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周谨忍不住就问了出来,“你救过很多人吗?” 许姝一笑,“至少你们不是唯二的!” 周谨摇头轻叹,庄离的一腔深情只怕是错付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唔……女孩不是庄离能驾驭得住了,周谨莫名有些同情起庄离来了。 “宋家的事就拜托周公子了!”许姝放下茶杯,打算起身。 周谨微微颔首,“九小姐所求必当不负所望!” “公子的事我也一定会照办,请公子放心!”那药不是一天两天能用完的,怕周谨信不过,许姝还是作出了保证。 周谨相信许姝的信誉,并不担心许姝会过河拆桥,“既然选择了九小姐,那对九小姐自然是百分百的信任!” 许姝笑了笑,站起身来,周谨递过幕离与她,许姝接过熟练的戴上,推开门的一瞬间,庄离从楼下窜了上来,上下打量了许姝一番,似乎在查看周谨有没有对许姝怎样。 周谨冲庄离扬眉,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庄离哼了一声,一点儿也不怕他,刚刚就是怕被周谨怀疑他偷听,所以他都刻意避嫌到楼下去了。 庄离正要带着许姝离开,突然从背后伸过来一双手将两人提回了屋里,门迅速被关上,庄离气急败坏的就要抬手打过去,却在触碰到周谨严峻的眼神的那一刻不自觉的放下手去。 许姝侧耳倾听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来来了很多人,再然后就是木头咯吱咯吱作响,这一群人上楼了,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咳嗽和低低的话语声,听声音是一群中年男人。 周谨看着门外飘过的身影,眉头都打了结,尤其是在那一群人进了隔壁的房间后,他的眉头就再也没松开了,真是麻烦,他该怎么脱身? 周谨郁卒的坐了回去,不该约在谪仙楼见面的,谪仙楼太显眼,来往的人太多了!看来以后行动要更加小心才是,暴露了行踪就糟糕了。 许姝和庄离“对视”了一眼,也不约而同的坐了回去,一阵沉默之后庄离百无聊赖的凑到墙边去听隔壁的动静,还没听出个名堂来,门口突然飘过一阵莺歌燕语,莺莺燕燕嬉笑着进了隔壁的雅间,隔壁顿时热闹了起来。 人才过,一阵迟到的香风缓缓袭来,关着门也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许姝厌恶的轻掩口鼻,庄离嫌弃的拿手在面前扇着风,“庸脂俗粉,这香比你制的可差远了!” 许姝瞪了庄离一眼,似是不满庄离拿她跟官伎做比,庄离挠挠头不再说话,继续贴着墙偷听隔壁的动静,可是隔壁因伎女的到来,瞬间变成一片靡靡之音,****不断,庄离听不下去了,嫌恶的跑回桌边坐了。 周瑾虽然人坐的稳如泰山,可是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不停的紧握又松开,松开又紧握,显然很焦急的样子。 许姝料到隔壁有周瑾不愿碰到的人,怕暴露了他的行踪,所以才躲了回来,毕竟他是个不该出现在大胤的人,可是听他略带局促的呼吸,似乎很是着急的样子,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正是酒酣耳熟之时,显然隔壁的人不会那么快离开,候在外面的侍从自然也不会走了,周瑾脱身不得呀! 想了想,许姝伸脚踢了踢庄离,庄离正无聊的把玩着茶杯,突然被踢了一下险些把茶杯掉在了地上,一脸惊吓的不满道,“干嘛?你要吓死我呀!” 许姝指了指隔壁,“隔壁叫了许多佐酒的伎女,我听声音似乎其中还有胡女,你去将那胡女的衣裳给我偷一身过来!” “什么?”庄离不可置信的看着许姝,表情怪异,“你让我去偷女人的裙子?” 许姝一脸正色的点头,“官伎出外必然有车马跟随,应该就停在楼下,以你的身手偷身衣裳不是难事!” “不去!偷女人的裙子想想就丢人!”庄离抱臂看了眼周瑾,“你怎么不让他去?” 许姝无力扶额,“你若是不愿意去我就自己去!” “你也就能欺负我了,对别人都心软的要命,偏就不给我个好脸色!”庄离嘟囔了一句还是去了,临走前狠狠瞪了眼周瑾。 周瑾也正疑惑许姝怎么突然对胡女官伎的裙子感兴趣了,对庄离的敌视回以无辜的疑惑,庄离在周瑾无辜的眼神里蹭蹭蹭下楼了,周瑾一回头却发现许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觉得后背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161、乔装 过了没多久,庄离就回来了,将散发着浓烈香味的一坨花花绿绿的衣裳丢到许姝怀里,“你要的东西!”一边嫌弃的搓手一边嘀咕,“那胡女高你起码两尺有余,你要她的裙子干嘛?你又不能穿!” 许姝将那香的呛人的裙子推的离自己远了些,才笑着道,“我当然穿不了,可是有人能穿呀!” 许姝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周谨的,庄离顺着许姝的脸看过去,顿时明白了许姝的用意,一时间高兴的恨不得大笑三声,终于也有他看周谨的笑话的时候了。 周谨暗叹,他的预感果然不是没道理的,看着那一堆衣裙,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排斥的气息,不由扭过头去。 许姝将衣裙推到周谨面前,“你若急着脱身就只能穿上它,让庄离带你出去,你若是能等到隔壁宴席散去,那就只当我多此一举了!” 周谨又看了那衣服一眼,还是有些下不去手,这日后必然是个天大的笑柄,实在是有损他的颜面。 庄离一副看戏的表情盘腿坐在一边,“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何必拘泥于这等小事呢?” “你来屈一个给我看看?”周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欲伸手拿那衣裙,刚伸出去又反悔了,手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庄离笑嘻嘻道,“我大摇大摆的出去也没人能认出我来,又何需乔装打扮呢?” “你出去!”周谨终于下定决心拿起了衣裙,却瞪着眼睛赶庄离,“你出去!” 庄离耸肩,边走边暗暗地咬牙,今日他被赶出去两次了,这个仇一定得报回来! 在充满排斥和嫌弃的煎熬中,周谨快速的穿上那身裙子,胡女身量高挑,衣裳的大小对周谨而言刚刚好,只是这是女人,而且是官伎的衣裙,款式花哨而复杂,周谨又手脚匆忙,好半天也没穿上去,心里不由急了,可是越急就越穿不上去,一气之下将胡乱套上身的衣裳三两下扯了下来,只恨不得将衣裳都撕了才解气! “要帮忙吗?”许姝突然站起身来向他走了过去。 周谨愣神间许姝已经从他手里拿过衣裳,将他揉成一团的衣裙抖开,一件件分开来,分着分着许姝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手一样飞快的将手里的一样东西丢开,落在地上只是轻薄一片水红色的料子,周谨没看明白是个什么东西,却看见许姝脸红了,心下好奇,但因为是女人的衣物,到底没好意思仔细看明白。 许姝将衣裳分拣好,无视地上被她丢弃的那一团,心里将庄离狠狠的骂了一通,竟然将伎女的小衣都一起偷了出来。 许姝拿着分好类的衣裳往周谨身上套,却摸到一截丝滑的布料,不由皱眉,“你还穿着衣服?” 周谨看了许姝一眼,很是不情愿的把最后一件单衣脱掉了,正脱着又听许姝道,“裤子就不用脱了!”周谨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又爆,到底给忍住了。 抹胸,襦裙,窄袖衫,半臂,披帛等等,许姝一件件给周谨穿上,周谨像个木偶一样任由许姝摆布。到底是女子,即便是看不见,穿起来也十分熟练,很快就穿好了。 “你坐下!”许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周谨依言坐下了,许姝向他伸过手来,周谨下意识的一躲,许姝的手就摸在他的脸上,微凉的手掌贴上周谨暖热的脸颊,许姝的手一颤,飞快的缩了回去。 周谨的脸也忍不住开始滚烫起来,不由伸手摸了摸刚刚被许姝摸过去的位置,顿时连手都觉得烫了,忙放下手来,“你……你要干嘛?” 一抬头就看见许姝已经从她头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梳篦拿在手里,“给你挽个女子的发髻,你现在是男子的发式!” 周谨点点头,坐着不在动了,许姝再次伸过手去,这次准确无误的碰到了周谨的发冠,时间匆忙,许姝随便挽了一个髻,插上梳篦便算完成了,又将自己的幕离拿来递给了周谨,“戴上吧!” 周谨戴好了幕离,许姝便冲外面喊了一声,“进来!” 庄离立刻推门进来,可惜却没看到他想要的场景,周谨被罩在幕离里,除了露出来的水红色裙摆,就什么也没看不到了,庄离失望的撇嘴,“走吧,今儿爷我就做一回好人,送你一回!” 周谨将自己的衣物收拾好跟着庄离走了。 庄离对许姝道,“我送他两条街就回来接你!” 许姝点头,周谨想对许姝说点儿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马车驶出去两条街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周谨已经换回了他自己的衣裳,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顺手将那身女人的衣裳甩在庄离怀里。 庄离嫌恶的将衣裙裹成一团紧紧的扎起来,寻思着找个地方烧了才好,他可不想还给还回去。 周谨自己挽的发髻,发冠戴的有些歪斜,庄离看的偷笑,也不提醒他,乐的看他出丑。没想到周谨自己似乎觉察到了,正了正发冠跳下了马车,庄离很是失望的驾着马车走了。 捏了捏手里的东西,周谨也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庄离回来的时候许姝刚喝完一杯茶,一边续茶一边笑着对他道,“你动作倒是挺快的!”顺手给庄离倒了一杯茶。 “你那车夫动作也不慢呀!”庄离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就把马车偷偷驾出去那么一小会儿,一刻钟不到,他就发现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挽风正在应付他呢!” “我用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傻的!”许姝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庄离看她虽看着神色淡淡,但是整个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惊恐,许姝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的如此明显,连掩饰都不能。 “平宁王究竟让你做什么?”庄离想来想去都只能将许姝的恐惧归咎于周谨身上。 那个素白的瓷瓶此刻正贴在许姝的胸口,小小的一个,却压的许姝喘不过气来,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必须走下去,能走多远算多远吧…… “与你无关!庄离,以后离我远一点,免得被我连累了!” 162、纷杂 许姝的这一番话没头没脑的,庄离追问,许姝却闭口无言,庄离无奈,只得送了许姝回去,到底放心不下许姝,可是又撬不开许姝的嘴,转头去找周谨,可是周谨却突然行踪全无,庄离顿觉有些不妙,连着监视了傅家几天都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又兼之得了新的指示,只得无奈放弃。 宋家的事有了着落,许姝总算是安心了,回到许家独自一个人关在屋里将周谨给的药掺到了冬至准备送进宫的香料里面,制好了香之后更是亲自装盒,不假于他人之手。 许姝回来后不再提及跟宋家有关的事,踏雪隐约有了猜测,鼓起勇气去问许姝,许姝也不隐瞒,直接承认了,“确实是为了宋家的事,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找庄离了!” 原来那个人叫庄离! 踏雪喃喃道,“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没有为什么,以后用不上他了!”许姝半颔着头,脖颈微微弯着,半张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见状踏雪不再多问,忽想起一事来,忙道,“小姐您出去的当高家送来了帖子,高小姐约您明天去水烟阁吃素斋!” 许姝的神色终于带了些许高兴,“好呀,我这给她回信去!” 给高志男回了信,又开始准备明日出门要用的东西,如此总算是混完了一天。 天一黑,许姝就立刻躺到床上去了,今天一天她整个人觉得格外的累,累的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可是此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纷杂的思绪和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乱窜,阻止着她想要睡着的念头。 “这就是我的命吗?”许姝以手覆眼,低声喃喃自语,“我从来都只信命不认命的不是?命能奈我何?它若是奈何得了我,我早就死了……可是活着为什么如此的累,一天比一天累……” “罢了,都是我自找的……”许姝凉凉一笑,“好好的当一个瞎子有什么不好?非要去出那个头,伸头容易缩头难,大概再也做不回那个安静的小瞎子了……” 挪开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七年多过去了,她都已经快要忘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为何要对我如此狠心,死里逃生却落了个瞎眼的下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两行清泪滚落,许姝伏在床上紧紧的抱住自己,透过薄薄的衣料,后背上当年被火燎伤的痕迹在指尖留下一道道突兀而诡异的触感,唯一庆幸的是那场大火没有损伤到她的脸,她还能假装是一个正常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姝还清晰的记得那场大火前后的所有细节,母亲满足的微笑,弟弟嘹亮的哭嚎,姨娘们神色各异的脸,父亲神采奕奕的身姿,一切都那么清楚,清楚的她想要忘记都忘不掉。 作为一个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妹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三,许姝小时候并不受宠。刚生下来因为发现是个女孩儿,王氏看着不大高兴,连洗三都没办,而李氏彼时屋里还养着许婷,所以没几天许姝就被交给奶娘带了。 没过多久李氏又怀了许娢,就更加顾不上许姝了,许姝牙牙学语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奶娘和丫头,许姝蹒跚学步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还是奶娘和丫头,想要见一眼李氏很难,除了每日早晚请安的时候能看到,其余的时候基本是见不到李氏。 许姝努力的长呀长呀,终于可以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去春晖院了,可是她还是没有机会跟她的母亲在一起,李氏左手拉着许婷,右手抱着许娢,没有位置留给她,许姝只能一个人坐在小凳子看着母亲给妹妹喂饭,给姐姐扎小辫,偶尔母亲会抬起头来温柔的冲她一笑,那一刻是许姝最开心的时候。 后来母亲终于给她生了个弟弟,许姝知道,母亲一直想要生一个弟弟,愿望终于实现了,母亲一定很高兴,母亲高兴她就高兴了……只要母亲高兴,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是姐姐和妹妹却不高兴,小小的许姝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件全家人都高兴的事她们为什么不高兴,后来她终于明白了,可是却明白的太晚了…… 那场大火夺走的不仅是她的双眼,还有支撑着年幼的她走过孤独孩童时光的信念…… 许姝抱着手臂,手指都要陷进肉里去了,肩膀耸动,哭的无声而又悲伤。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这些年因为眼睛不适,不能流泪,所以许姝连哭都少了,可是一旦哭起来就再也抑制不住了,想着短短十多年里她所经历的一切,心里就忍不住的难受,她到底还是个孩子。 可是有的人却从不把她当个孩子看,尤其是需要她出力的时候…… 一个瞎子,一无是处的瞎子,纵然是救了长房唯一的嫡子,可她还是个瞎子,没有任何用处的瞎子,白眼和冷遇是许姝刚刚眼盲时经常遭受的,来自于亲人的疏离让小小年纪的许姝过早的经历了人情冷暖,迅速的长大了。 在大火中失去的她全部要重新拿回来! 幸而她足够聪明又足够努力,用高于寻常人十倍百倍的付出终于变成了一个有用的瞎子,一个渐渐让许家离不开的瞎子。 可瞎子永远都是个瞎子,在她在乎的亲人眼里她始终只是个瞎子,她做的再多也不会得来他们半分多余的尊重和爱护,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都不拿你当姐妹看待,在别人眼里,从来只考虑她的利用价值,亲人如此,陌生人亦如此…… 人情凉薄至此,许姝终于彻底的明白了,心也凉透了…… 盈着泪水的眼眶火辣辣的疼,闭眼睁眼都疼的浑身发抖,许姝颤抖着手擦干了眼里的泪水,呆了半晌总算是平复了情绪,缓缓躺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之前那里有个小小的瓷瓶,那个瓷瓶的东西或许有一天会将她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那一天太遥远了,远到她都不想去想了……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帮了周谨其实也是庄离,这大概是她最后能为庄离做的事了…… 163、知心 一夜遐思,第二天许姝青黑着两个用脂粉怎么也盖不住的黑眼眶去了水烟阁,好在有覆眼的布带在,高志男没觉察出异常来。 高志男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一看到许姝就扑了过去,捏着许姝的脸蛋一阵狠揉,“你这狠心的小妮子,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来看我,可别跟我说你没时间,你往庄子上都跑了两回了,会没有时间来看我?” 高志男嘟着嘴佯装生气,许姝捂着脸求饶,“下半年里家里事多,我出门也是为了躲清净,偏也没躲成,若是去找志男姐姐你,岂不是要连你一块也吵扰了?” 许家和宋家的那起子糊涂亲事高志男也有耳闻,遂也不再揪着不放,“罢了,这次我且扰了你,若还有下次我可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许姝摸了摸被揉红的脸松了口气。 高志男却又凑过来趴在了许姝肩上低声道,“你知道前一阵皇后娘娘下令礼部突然进行了一次选秀吗?” 许姝默然点头,这场选秀的契机或许还跟自己有点儿关系,之后她更是从中插手做了手脚。 “父亲将我的名字和画像也送到礼部去了!”高志男声音闷闷的,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她还是难以释怀。 高大人有高大人的打算,许姝不好评价或者议论,遂也不能插话,只听着高志男抱怨。 “父亲要做忠臣,所以就做不了慈父,母亲她再疼我可也犟不过父亲,为此母亲都被气病了!”高志男眼里涌出泪光来,她跟高夫人的母女情意让许姝艳羡不已。 “伯母的身体现在怎样了?”许姝关切的问道。 高志男轻拭眼角,欣慰道,“入选的名单下来了,并没有我,母亲一高兴,病就好了大半了!” “那就好!”许姝点点头,丝毫不提及是自己做了手脚才让高志男落选的。 高志男心有余悸道,“父亲告诉我我已经参选的时候我以为肯定是要进宫了,连父亲也是这样认为的,没想到结果出来了,却没有我的名字,真是万幸!” “伯父只怕是要不高兴了!”许姝并不后悔打乱了高父表忠心的计划,忠心不是靠牺牲子女来体现的。 “哼!才不管他!”高志男还带着气,“母亲跪着求他不让我参选的时候他看都不看母亲一眼,任由母亲在院子里跪了三个时辰晕倒在地也不改变心意,如今他没能得偿所愿,气他一气也是替母亲出气了!” “你不用进宫了,伯母还哪来的气!” “那是!”高志男眉头一扬,止不住心头的快意,“自从我参选,父亲就将我拘在屋里,母亲又病了,日日不得闲,如今可算是能出来,可要玩个够!” “既然要玩个够,怎么来吃素斋了?不该大鱼大肉的庆贺一番?”许姝笑着问道。 高志男摇头,“母亲病的时候我许了愿,若是能让母亲好起来,我就吃斋三个月还愿,如今我正还着愿,沾不得肉腥!” 高志男这一片拳拳孝女之心让许姝有片刻的怔神,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样的…… “对了,宫里新修了来仪宫,这事你知道吧?”许姝是经常进宫,高志男觉得她应该是知道的。 “知道呀!”许姝点头,“是太皇太后娘娘下令修建的,打算给大皇子选妃用的!” “正是!”高志男突然压低了声音道,“邓家那边最近频繁带着邓家的姑娘进宫,这大皇子妃估计是落在邓家了!” “邓家?”许姝默了片刻摇头,“不太可能,邓家这一辈只一个嫡出的姑娘,还长了大皇子年纪,不太可能,那些庶出或者旁支的做不了正妃的!” “邓雅容虽然年纪是比大皇子大,但是她身世地位却是足够了,再说了,太皇太后就是邓家的人,只要太皇太后点头了,谁还敢反对!”高志男突然笑着凑近许姝,“邓雅容若是真做了大皇子妃才好,她便再也觊觎不了齐家了!” 许姝佯装没听懂高志男话里的深意,高志男却不依不饶,“邓雅容对齐四公子的心思可不是什么秘密,但凡跟齐家或者邓家有来往的人家都知道,我就不信你这么聪明一个人会不知道!” 许姝无奈道,“我当然知道的,只是这是她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怎么就没干系了?”高志男瞪大了眼睛,“齐四公子可是你的未婚夫,她觊觎你的未婚夫,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许姝扯着嘴角,一脸凉薄,“我从不认为他是我的未婚夫,也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作过我的未婚夫!” 齐家看不起许家的门第,不愿意承认这门亲事,许家因为许姝瞎了眼的缘故,一心想让许家其他的姑娘代替了许姝,明明是许姝的婚事,却又恰好跟她没关系,这才是最让人觉得讽刺的。 “阿姝……”高志男面露心疼,“我知道齐家的态度让你寒心了,可这是先帝赐婚,纵然他们不愿意,也由不得他们退婚!你那么聪明,等你嫁过去了,一定会让他们改变对你看法的!” “我对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没兴趣,更对嫁进齐家没兴趣,志男姐姐,我当你是知心人,才跟你说这些,你不知道,你不在京里的这几年,我的日子有多难熬……”这样的日子终于快要熬出头了,许姝突然有一种如释其重的感觉。 许姝挺直的背脊彰显着她的骄傲和倔强,看来这几年她吃了很多苦,高志男心头一软,顿时后悔提了齐家的事,“好好好,咱不说这个了!对了,前几日我去庙里还愿,看到了孙家的人,听说许大姐姐现在过得很好!” 提到许婧,许姝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姐姐现在一心教导瓒儿和阿琦,也没人敢来给她添堵,上次去看她的时候脸色好了很多!” “孙家真是不惜福!”高志男感叹了一句,转念一想齐家也是个不惜福的,许姝大概也是看到了许婧婚姻的不幸,所以对齐家也没好感起来,不由联想起自己的婚事,顿时也有些郁郁。 “志男姐姐!”许姝似乎感应到了高志男的不开心,拉过她的手,“伯母一定会给你挑个好人家的!” “嗯!”高志男重重点头,在经历了十几个姐姐各式各样磋磨的婚事后,婚姻成了高志男心里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164、流放 在见过周瑾没多久之后,宋家突然全家被下了大狱,罪名是贪污受贿,抄家夺爵,宋家在一瞬间倾覆,庆幸的是人保住了,没被判处斩首,而是被流放至西洲交河郡,即刻出发。 西洲地处偏远,交河郡更是苦寒之地,可是宋家人却丝毫不敢叫苦,比起满门抄斩,流放又算的了什么呢?被宋文华休弃的金氏得知宋家被流放的消息后以重金打点压解的官差,让宋家人在流放的路上不必吃太多的苦,可是宋鸿兄弟因在狱中被用了刑,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 整个案件里丝毫没有提起抚州的事,许姝不得不佩服周瑾的手段,将那样一件血腥的案子压的不露半点儿风声,同时也觉得惊心,一个本该在塞外做质子的人却在大胤有着如此大的势力,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为了自保,许姝不敢深想下去。 宋家被流放后李氏却纠结起来了,许娢和宋家还有着婚约呢!若是宋家人就这么都死了,那这婚约自然就不复存在了,可是现在宋家人还活着,那这婚约自然就还在,可是宋家又被流放到几千里之外的地方,这辈子估计都回不来了,那这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呢? 不算数吧?可宋文才还实打实的活着,万一许娢另定婚约之后被人知道了她跟宋家还有着婚约该如何收场?算数吧?李氏心里先不乐意了,这婚约明摆着是履行不了的,这岂不是要耽搁许娢一辈子? 李氏心里举棋不定,拿不定主意,遂去韶华居坐了坐,见许娢并没有受婚约影响,一心一意跟着孙嬷嬷学习,比以前乖巧懂事了很多,李氏心下觉得欣慰,越发觉得不该让跟宋家的婚约影响了许娢的大好前程,遂又去找许晖。 才至书房外就听得屋内许晖充满怒气的斥责声,细细一听,就听得许晖正在骂许桦。 “三日前就该默的书时至今日竟然来读都读不出来,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撒谎欺骗先生?为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接着屋内传来戒尺打在肉上的钝响和许桦撕心裂肺的哭嚎。 李氏快步上前不顾小厮阻拦推开了书房的门,一眼就看到许桦涕泗满脸的立在书案前,伸出一只手掌,小声哭泣着,而一旁的许晖手持戒尺怒目而视,“夫人!你不该进来的!” 李氏拉过许桦的手,许桦疼的直缩手,李氏见许桦手心都肿了,还有好几道血痕,顿时心疼的连连掉眼泪,“妾身要是再不进来,桦哥儿就要被老爷打死了!” 有李氏在,许桦自觉有人给自己撑腰了,不由哭的更大声了,“娘,疼......好疼呀!娘......” 李氏顿时心疼的都揪到了一块儿,弯着腰不停的往许桦的手掌上吹气,一边吹气一边声泪俱下的哭诉,“前几日桦哥儿肚子疼,歇了两天,落下的功课补上就是了,老爷又何必下此狠手?总归老爷不止桦哥儿一个儿子,打死了也不心疼,可妾身就这一个儿子,他就是妾身的命,老爷若还要打,打妾身就是了!” 许晖气的将戒尺掷到李氏脚边,“养不教父之过!日后他不成器别人只会指着我许晖的脊梁骨说我养了一个废物!而不会觉得他是被夫人你惯出来的!” 李氏不满道,“桦哥儿还小,慢慢教就是,老爷就是看不起桦哥儿也不必一口一个废物的,让桦哥儿听见了该有多难过!” “慈母多败儿!”许晖捂着气的发疼的胸口无力道,“他还小吗?马上就要八岁的人了,连一本千字文都背不利索,姝姐儿五岁的时候就倒背如流了!” 李氏一哽,辩解道,“姝姐儿是他们姐妹几个里头最聪明的,桦哥儿小时候吃了苦,老爷耐心些教便是,何苦动不动就打呢?老爷越打,孩子就越怕,越怕就学不进去了不是?” 李氏这句话倒是在理,许晖没反驳,看见许桦正一脸仇视的看着自己,顿时又来了气,抓着面前的一本书就丢了过去,“我给你一天时间将落下的功课补上来,明天若是再答不上来,可就不是抽手心了!” 许桦一阵哆嗦,求救的看向李氏,可李氏见许晖已经宽限了一天,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捡起地上的书抚平褶皱放在了许桦怀里,柔声安慰道,“乖,回去好好读书,娘中午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有吃的诱惑,许桦勉强答应了,“我要吃肉!” “好!鸡鸭鱼肉都有,随便你吃!”李氏满口答应了。 许桦这才抱着书走了。 刚刚李氏安慰许桦时许诺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许晖不由就想起了之前李氏将本来属于许姝的东西偷偷克扣下来给了许桦的事,许晖的脸色便又暗了下去。 “老爷,宋家的事您也知道了吧?”李氏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 “知道!昨天就已经被押解出京了!” 许晖当然知道,之前看宋家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他以为宋家真的会就此消失,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出人意料,虽是流放,但是却保住了性命,谁又能说宋家日后没有崛起的可能呢?这样一想许晖便觉得宋家的势力果然不小。 “那咱们家跟宋家的亲事......”李氏话说一半,等着许晖给她接上下一半。 可是许晖却并没如她所想的那样接上,“以后再说吧!” “什么?以后再说?”李氏不解,“老爷您的意思是......” 许晖无意解释,只简短道,“同僚都说宋家这次本该是抄家灭族的,可是现在却只被流放,说不准是有贵人相助,暂时还是不得罪的好!” “不得罪也不意味着就要万事都顺着他们呀!”李氏提议,“现在正是宋家最苦难的时候,咱们家可以打点一番押解的官差,让他们路上少受些苦,然后趁此机会让他们退亲!” “已经有人打点过了!出了城他们的枷锁镣铐就全都卸了,还有马车拉着行李用具,他们根本就不用吃什么苦!” “啊?”李氏惊诧不已,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愿意帮衬宋家,“可......可婚约就这么不管了?” “娢姐儿还小,先看看吧!”许晖挥挥手,不让李氏再说了。 李氏憋了一肚子气,扭头便走。 165、再遇 天气越来越冷了,许姝天天窝在屋子里,除了去了一次寒溪寺就再也没出过门了,每天都闷头捣鼓着一堆香料,整个姝林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笼罩在香雾里。 这一日难得许姝不捣鼓香料了,搬了个贵妃榻在院子里晒太阳,却突然有內侍来到许家请许姝进宫,说是太皇太后有请。 许姝想着这还未到冬至时节,太皇太后怎么就宣自己入宫了呢?疑惑间忽的想起上次进宫时太皇太后说过一阵请她进宫看热闹的话来,那个时候她还以为太皇太后口中的热闹是指的冬至宴饮,现在看来是另有其事了。 太皇太后派人来请许姝的行为落在李氏眼里便是许姝还未在太皇太后面前失宠,太皇太后并没有因为许姝的求情而恼怒于她。李氏心中高兴不已,亲自督促着拂柳给许姝上妆,又亲送许姝出了门,马车都走出去老远了李氏还一脸殷切的带着笑,这样的热情让许婷眼里浮现出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路顺畅的到了慈宁宫,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太皇太后笑着指责许姝,“哀家都给了你令牌了,你却舍不得用!哀家不召你,你也不来!” 许姝歉意道,“前些日子抱恙在身,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 太皇太后尚未表示什么,一旁有个声音插嘴道,“许九小姐身娇体贵,动不动就要静养,跟我们这种皮糙肉厚的粗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是邓雅容。 许姝含笑只作没听见,太皇太后招呼许姝坐了,笑着对邓雅容道,“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也好说皮糙肉厚的?” 邓雅容笑嘻嘻的撒娇,“您摸摸我的手指,都起茧了!” 太皇太后摸了摸,“哟,还真是!” 一个慈爱的中年妇人的声音说道,“这些日子雅容长进了不少,还给娘娘做了抹额呢!怕娘娘嫌弃,藏着不好意思拿出来呢!” 邓雅容娇羞的跺脚,“娘~” 太皇太后笑呵呵的让邓雅容把抹额拿出来给她瞧瞧,“来来来,给哀家看看,做得好哀家重重有赏!” “真的吗?”邓雅容欣喜的问道。 邓大夫人温柔的责备的看了邓雅容一眼,轻呵,“怎么跟娘娘说话呢?没大没小!” 太皇太后毫不在意的摆手,“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又对邓雅容道,“自然是真的!哀家说话算话!” 邓雅容这才羞涩的从怀里把抹额拿了出来,太皇太后看了看,并无什么新奇之处,绣工比公里的绣娘差远了,对见惯了精致奢靡物件的太皇太后来说,这个抹额实在是太普通了,可这是邓雅容亲手做的,太皇太后还是很给面子的夸赞了一番,“比哀家当年可强多了!” 邓雅容顿觉十分的有面子,对被晾在一旁的许姝得意的扬起下巴,可是许姝却看不见,只安安静静的喝茶,邓雅容也突然意识到许姝见证不到她的喜悦,眼珠子一转,便道,“娘娘刚刚说臣女要是做得好就有赏,那臣女究竟做的好不好?” “当然好!”太皇太后放下抹额,看向邓雅容,“你说说看,你要什么赏?” 邓大夫人看了邓雅容一眼,微微眯眼,示意她要识趣,别提了过分的要求得罪了太皇太后,邓雅容却娇笑着指着许姝道,“那娘娘就把许九小姐借给臣女一个时辰可好?” 太皇太后这才想起许姝已经在屋子里等了许久,不由一拍额头,“年纪大了,这记性就越来越不好了,九丫头都坐这儿半天了!” 许姝含笑道,“娘娘这是高兴的,邓五小姐难得进宫来一次,娘娘疼爱的都忘我了!” 太皇太后赞同道,“就是,雅容丫头每每到进宫的时候就躲懒,这就么不待见哀家?” 邓雅容低着头噘嘴,宫里这规矩那规矩的,动不动就要下跪,她才懒得进宫来给自己找气受呢!邓大夫人忙解释道,“是雅容这孩子之前规矩欠妥,臣妾才不敢进宫的!”话锋一转,邓大夫人看着许姝道,“一直听母亲夸许九小姐,今日一见果然乖巧可人!” 邓大夫人突然提到了许姝,许姝知道邓大夫人只是想转移话题,也不插嘴,如邓大夫人所说的那样极尽乖巧之能事。 “九丫头就是这么惹人疼!”太皇太后说了一句记起刚刚邓雅容问她借用许姝的话来,“雅容丫头刚刚说什么来着?” 再邓大夫人眼神的威压下邓雅容回道,“臣女想跟许九小姐一起去御花园逛逛,四表哥说御花园里新搭了一个暖棚,里面什么花都有!” “是有个暖棚!”太皇太后对许姝道,“你就先跟雅容去逛逛吧!” 许姝乖巧的站起来行礼,然后就被邓雅容亲昵的挽着手拉走了。 离了慈宁宫的范围,邓雅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用力甩开许姝的手臂,嫌弃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被邓雅容甩开后许姝依旧不急不缓的往前走,似乎根本没把邓雅容看在眼里。 邓雅容急了,在她身后大叫,“许姝,你给我站住!” 许姝悠悠转身,“有事?” 邓雅容气呼呼的追上去,却又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愣了愣,最后一跺脚走在了许姝前面,许姝便跟在后面,邓雅容回头恶狠狠道,“你跟着我干嘛?” 许姝摊手,“我并没有跟着你,只是就这一条路通往御花园,不走这儿我还能走哪儿?” 邓雅容啐了一口,“小人!” “我是小人?”许姝一笑,想起了齐鹏的那块玉,“那也是邓五小姐你先做小人的!” 邓雅容咬牙切齿道,“你无耻!你竟然敢诬陷我,害我被禁足,更是连舅舅家都不能去了!”邓雅容忘了这其实是她咎由自取的,若不是她先动手想要诬陷许姝,许姝也不会将计就计将她跟齐鹏凑到一块儿去,她有这样的果盖是因为她自己种下了这样的因。 许姝一笑,对邓雅容的辱骂置之不理,没必要跟邓雅容这种人逞一时之快,况且她这怨气来的本就不应该,自己就更没有必要跟她较真了。 邓雅容正打算跟许姝辩个明白,许姝却不应战,邓雅容更觉气愤,见许姝就要从自己身边经过了,不由自主的偷偷伸出去一只脚。 166、截胡 邓雅容伸出去的那只脚并没有如愿的绊倒许姝,反而被许姝狠狠的踩了上去,邓雅容尖叫出声,却又突然意识到不能在宫里大声喧哗,忍着痛意闭上嘴,狠狠的将脚从许姝脚下抽了出来,压低了嗓子吼道,“许姝!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许姝反问道,“故意什么?踩你吗?不好意思,我是个瞎子,看不见路的,所以并不是故意踩你的,还请邓五小姐海涵!” “你就是故意的!我跟你没完!” 许姝这一脚踩的十分用力,邓雅容觉得她脚上的骨头都要被踩断了,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脱了鞋子检查,强忍疼痛意欲跟许姝争个明白。 许姝指了指邓雅容身后,“你看那是谁?” 邓雅容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盛装打扮的丽人,带着七八个宫女正往她跟许姝所在的方向走来,看那模样约摸是个妃嫔,邓雅容撇嘴,即便是来人了又怎样,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这宫里还没人敢得罪她,可到底也还是忌讳有人在,只得收敛了脾气眼睁睁看着许姝走在了她前面。 两人一路相安无事的到了暖棚,可这暖棚却跟民间的暖棚很不一样,并不是封闭的,而是敞开说是暖棚,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花廊,四角有立柱,四周饰以镂空的花纹木壁,隔着木壁的空隙也能看到里面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哪怕是秋冬时节,这里面的花也开的十分热闹。 走过去许姝才发现端倪,脚下的地是热的,这下面烧了地龙,是以地面才温暖如春,鲜花才争相绽放,这如此大的地龙没日没夜的烧着,一日也不得得烧掉多少钱,皇宫果然是个奢侈至极的地方呀! 一旁的小太监殷勤的领着许姝与邓雅容往前走,一边介绍着各色珍稀花卉,邓雅容撇嘴,虽然这些花在冬日里开放实属难得,可平时她又不是没见过,遂不耐烦的看了这个小太监一眼,小太监识趣儿的退下了。 邓雅容忽然看见一丛金边牡丹开的极艳丽,不由伸手掐了一朵簪在鬓上,随侍的婢女呈上铜镜,邓雅容揽镜自照,顿觉十分满意,一扫先前被许姝踩了一脚的不快,又见许姝呆呆立在花丛中,似有无所适从之感,不由轻嗤,到底是普通人家出身的,没见过大场面,就是上不得台面。 再往前走,便看到了更多的更好看的花,邓雅容顿时也不觉得鬓角上簪着的金边牡丹有多好了,一边走,一边换,不多时已经掐了十余朵了,随侍的婢女手里都捧满了,邓雅容还意犹未尽。 许姝眼睛看不见,对赏花着实没什么兴致,而太皇太后召自己进宫显然是有事的,可是却打发了自己陪邓雅容闲逛,实在是耐人寻味。 挽风突然轻轻推了推许姝,“小姐,那边好像有人......” 许姝一愣,低声问道,“什么人?” 挽风再次抬头却没看见方才那个人影了,不由疑惑了,“刚刚那边有人人影,隔着花丛,奴婢没看真切,现在怎么就不见了呢?” 许姝不以为意,“这是御花园,宫中人多,许是个路过的也不一定!”正是因为这个,刚刚许姝才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 挽风摇头,“之前奴婢也看到了一回,这人好像是一直跟着咱们的!” 许姝心下一凛,拉着挽风一边往旁边走去,一边留心身后,走了一段,却没听得有人跟上来,遂有些明白了,“这人不是跟着我们来的,是跟着邓五小姐的!” “不是跟着我们的就好!”挽风松了口气。 一旁的花枝突然哗啦一阵响,许姝忙拉着挽风退后靠到了角落,然后就听见一个焦急的劝慰声,“娘娘,这花是太皇太后娘娘吩咐宫人特意培育,糟蹋不得!” “哼!本宫难道还没一盆花精贵了?你个死奴才,本宫受了气你不劝着,还给本宫添堵,本宫留着你有何用!”一个飞扬跋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许姝不由屏住呼吸,生怕被人发现了。 那个劝慰的太监忙跪下辩白,“娘娘明鉴,奴才所言都是为了娘娘好!皇上最是敬重太皇太后娘娘,得罪了太皇太后娘娘就是得罪了皇上呀!” “算你还有良心!起来吧!” “哟,姐姐这是在教训奴才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走近了,“不是妹妹说姐姐呀,这教训下人的事还是躲在屋里做比较合适,这大庭广众的,叫别人看到只当姐姐是在苛待这些人呢!” “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飞扬跋扈的声音染上了几分阴沉,“你林嫔不过一个小小的嫔,也想对本宫说教不成?” 林嫔娇笑的赔不是,“慧妃娘娘您误会了,臣妾自知身份低微,怎么敢对您不敬呢?臣妾只是好心提醒而已,今日太皇太后娘娘可是邀请了许多贵胄世家的夫人和小姐进宫,保不齐现在她们就在这附近逛着呢!” 慧妃不由抬头打量起四周来,虽没看到人,但态度还是有所收敛,扫了一眼林嫔不由皱眉,“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呢?皇上有快半年没去你那儿了吧!” 林嫔脸一僵,甩了甩袖子嘲讽道,“皇上不来看我日子也得过下去不是?趁着还年轻,不打扮打扮实在是对不起这张脸,打扮了好歹自己看着也赏心悦目,若是等人老珠黄了再打扮,自己看着都觉得膈应,更遑论别人了!” 林嫔的话隐隐有嘲讽慧妃年老之意,慧妃恨声道,“本宫不过是长了你三岁,你竟然胆敢嘲笑本宫年老色衰?” 林嫔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的争辩,“臣妾不敢!娘娘您花容月貌岂是臣妾这蒲柳之姿能比的?皇上每月都去您那儿两三回,昨儿还驾临了您的景阳宫呢!” 林嫔此话一出慧妃突然就变了脸色,“连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明知道昨儿晚上皇上宿在坤宁宫里,现在却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是打量着我奈何不了你吗?” 林嫔忙摆手,“慧妃娘娘明鉴,臣妾并没有这个意思,臣妾只是为娘娘抱不平,最近皇后娘娘频繁截胡,每每皇上来后宫,都会被坤宁宫的人请过去,其他的姐妹们都怨声载道呢!” “咦,你怎么在这儿?”邓雅容捧着一束花不解的看着都快贴的跟花枝融为一体的许姝。 167、诬陷 “什么人?”一声厉喝传来,慧妃快步往这边走来,林嫔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邓雅容吓得手里的花都掉了,许姝趁机走到了邓雅容旁边站了, 慧妃转过来一看发现邓雅容与许姝,想起林嫔刚刚说过的话,态度便收敛了许多,“两位小姐这是迷了路?要本宫叫人送你们出去吗?” 邓雅容看慧妃衣着华丽,料得位分不低,便福身见礼,“见过二位娘娘!” 慧妃笑着让她们二人起身,又拉起邓雅容的手,“这是哪家的姑娘,长的好生标志!” 邓雅容羞红了脸,许姝在一旁道,“这是邓家五小姐!” 邓家!慧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原来是太皇太后娘娘的侄孙女,果然有大家风范!”又转脸看向许姝,“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许九小姐了!上次太皇太后寿诞,只远远的瞧了一眼,也没看真切,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人疼的!” 许姝颔首不说话,慧妃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似乎想分辨出刚刚是从发出的声音,刚刚究竟有没有人听到她和林嫔的对话,不过转念一想她跟林嫔也没说什么不能说的,听了无妨,遂也不欲得罪邓雅容和许姝,这两个人都是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得罪了她们对自己没好处。想明白了这些便笑道,“不打扰两位逛园子了,我跟林嫔妹妹去前面走走!” 慧妃领着林嫔袅袅娜娜的走了,邓雅容哼声道,“你偷听她们说话!” “你不是也偷听了吗?”许姝笑着反问。 邓雅容又哼了一声,丢下许姝走了,刚刚她没当着慧妃的面戳穿许姝偷听的事实也是因为她心虚,她也听到了林嫔抱怨皇后的话,惊讶之下突然看到许姝,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这才惹得被慧妃发现。 许姝微微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又有人跟了上来,果然有人跟着邓雅容,也不知目的是什么,这样想着有心离邓雅容远一些,免得招惹麻烦,可是有觉得太皇太后今日的态度奇怪的很,隐约觉得这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上邓雅容。 又闲逛了片刻,有人来请许姝和邓雅容回慈宁宫,来请的人看到邓雅容和随侍婢女手里的各色珍稀花朵顿时脸都白了,“这些花......” 邓雅容隐隐觉得有些不好,便催促着要走,“太皇太后娘娘还等着呢!咱们赶紧回去吧!赶紧的!” 进了慈宁宫,邓雅容突然跑到前面,抢先一步跪下给太皇太后请安,末了又道,“娘娘,这是许九小姐命人给您摘的花,您喜欢吗?” 许姝在心里摇头,这样明目张胆的诬赖,当太皇太后是傻子吗? 太皇太后看了看邓雅容和她的婢女捧了满手的花,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许姝和挽风,视线最后落在了邓雅容鬓角上的一串三色海棠。 邓大夫人也看到了邓雅容鬓角还簪着的花枝,暗恨邓雅容太过笨拙,就是诬陷人也得先把自己摘清了,这顶着满头的花枝谁会信她的话,惴惴的偷偷看了眼太皇太后,没想到刚好和太皇太后看向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心里一抖,忙垂下头去。 邓雅容等了半晌也不见太皇太后回应,不由忐忑的抬头,就在这时邓大夫人突然笑道,“你这孩子,要给娘娘献花直接献上就是了,有什么好羞臊的?还要假托许九小姐的名义,叫许九小姐笑话了!” 许姝微微摇头,“夫人严重了,邓五小姐一片赤子之心实属难得,怎么会被笑话呢!” 赤子之心,纯洁无暇者也,本真无伪者也! 许姝这话究竟是在说邓雅容单纯,还是在讽刺她撒谎呢?邓大夫人猜不出来,可是见女儿还一脸懵懂,不由摇头,看着邓雅容轻轻用手指抿了抿鬓角的碎发。 邓雅容见状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顿时脸色通红,再也抬不起头来。 太皇太后这才淡淡道,“你有心了,起来吧!九丫头也起来吧!” 邓雅容羞愧的站了起来,缩着脖子一声不吭的站到了邓大夫人身边,有宫女拿着托盘过来接过邓雅容和她婢女手里的花朵,邓雅容想了想欲将鬓角的三色海棠也摘下来,可邓大夫人冲她摇头,太皇太后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再摘下来也是多此一举,不如就这样坦然的戴着,邓雅容只好又把手放了下来。 太皇太后扫了扫眼前满满一托盘的花,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拿下去吧,送到皇后那儿去,让她分给妃嫔吧,我年纪大了,不爱这个了,可是也不能浪费了雅容的一片心意!” 邓大夫人脸色一僵,只能躬身道,“雅容本就是借花献佛,娘娘簪着这些花给宫里添几分颜色才是物尽其用了!” 太皇太后点点头,看了看邓雅容鬓角的三色海棠,又吩咐道,“将那株三色海棠赐给九丫头吧!” “谢娘娘赏赐!”许姝一愣,还是乖巧谢恩,心中却满是无奈,她又成了权利博弈中的一个牺牲品。 邓雅容却惊的张大了嘴,她只得了小小的一枝,可是太皇太后却赐了许姝一整株,这......这意思是......在太皇太后眼里,她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侄孙女还比不上一个外人了吗? 邓大夫人用手肘捅了捅邓雅容,邓雅容不甘的闭上嘴,偷偷拿眼看许姝,眼里满是愤恨。 太皇太后突然冲许姝招手,“九丫头,上次你送来的香气味儿跟上上回的有些不一样,你来帮忙看看可是宫女焚香的时候哪里出了差错!” 邓大夫人知太皇太后这是有话要跟许姝说了,忙识趣的拉着邓雅容告退,“臣妾入宫多时,还未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这便带着雅容去了!” 纵然邓家和傅家不睦,但是进了宫的命妇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却是会被诟病的,即便是只在宫门外磕个头那也是不能免的。 太皇太后摆摆手,“去吧!去吧!” 邓大夫人带着邓雅容跪安,眼角的余光看着太皇太后拉着许姝的手进了内室,而服侍的人包括许姝的婢女在内都被留在了门外。 168、因为 没有人跟进内室,许姝便知太皇太后接下来要跟自己说的话绝不会那么简单,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先前因为太后的事太皇太后赐下进宫令牌的事还没过去呢,不能再加深太皇太后对自己的怀疑了。 “坐吧,这里也没外人,哀家就想跟你说几句贴心话!”太皇太后笑眯眯的将许姝按在椅子上。 许姝乖巧落座,摸到桌上的茶壶给太皇太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太皇太后便夸道,“你这孩子就是乖巧,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小小一个站在那里,宫女们怎么逗你你也不笑,后来哀家问你怎么不笑,你还记得你是在怎么回答的吗?” 许姝颔首,“臣女记得,臣女当时回答的是’母亲交待过,在宫里要懂礼数,不能大哭也不能大笑’,娘娘当时听了便笑了!” 太皇太后现在听了也笑了,“是呀!这么多年了,哀家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七年过去了,哀家都还记得你当时的样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带了个花环,小脸儿红彤彤的,那个时候还没有蒙上这个布带!” 许姝不由伸手抚上双眼,“那个时候见光眼睛还不会流泪不止,后来见不得光了,不得不蒙上一层东西!” “你后悔将你弟弟从大火里救了出来吗?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弟弟被耽搁了,你的眼睛或许就不会瞎了!”太皇太后突然问道。 许姝笑了,“怎么会后悔呢?他是臣女的弟弟呀,别说只是瞎了,就是被烧死在大火里,也不能抛下他不管呀!”她从不后悔救了弟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不会后悔,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亲弟弟被火烧死。 太皇太后动容的拍了拍了许姝的手,“你才担得起赤子之心这四个字呀!雅容她......她心胸太狭隘了!” 许姝心头一动,不由警觉起来,太皇太后大打煽情牌,让她不由自主的软化了心扉,却是再这儿等着自己呢! “邓五小姐她......是个真性情的人!” 这一句话算是比较中肯了,太皇太后点头,“她藏不住她的心思,可是偏偏又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别人看不出来!她每每进宫都爱耍些小心机,哀家跟她母亲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啼笑皆非,后来她母亲便不怎么带她进宫了,最近才来的勤一些,瞧着却无甚长进!” 太皇太后忍不住摇头,邓家虽然是她的娘家,可是她既然嫁进了皇家,就不能只顾着娘家的利益了,她考虑更多的应该是大胤的利益,兄长所谋她实在是难以认同。 “邓五小姐从小就受尽宠爱,天真无邪,偶尔使一些小手段也无伤大雅!”邓雅容的心机手段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没人会看在眼里,即便是她屡屡算计许姝,却也从未得逞。 太皇太后叹道,“她那点儿心机能算计的了谁!你看她刚刚摘了那么多的名贵花,大抵是谁提醒了她,她意识到不妥,就想栽到你头上,可是却连自己头上簪着的花都忘了,那满手的花汁子也不洗洗,蠢的哀家都没心思说她,叫她母亲领回去慢慢教去吧!” 许姝笑道,“臣女还以为邓五小姐是在跟臣女开玩笑呢!” “你呀!她都诬陷你了你也不肯说她一句坏话!”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上次蒋美人都差点儿害死了你,你也一声不吭!” “蒋美人也是个可怜人......况且那天是娘娘您的好日子,臣女又怎能让这等事来烦心于您呢!再者皇后娘娘说会处理的,臣女便没告诉娘娘,并非刻意隐瞒!” “我知你这孩子最是心细,做事从来都考虑的周全又周到,说话也不肯多说半句,生怕出了错!”太皇太后怜爱的看着许姝,就好像是一个真正关爱晚辈的长者那样,如果眼里没有闪过那丝丝缕缕的探究,端的是一幅极其和美的场景。 “母亲教导说多错多,少说少错!女儿家在外面话多容易惹人厌烦!”这话李氏确实说过,但是却是说许娢的。 “你母亲太过谨慎了,你这性子也是随了她!你第一次进宫就是你母亲陪着来的,你站的稳稳当当的,你母亲却......”太皇太后连连摇头,对李氏那日战战兢兢的态度记忆犹新,实在是有失体统。 “母亲她很好......”许姝低声辩解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太皇太后听的,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太皇太后失笑,“你这性子......雅容若是有你一半乖巧,我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了,那地龙培植的花何其珍贵,她说摘就摘,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果然! 许姝突然明白了那个跟在邓雅容身后的人就是太皇太后派出去暗中观察邓雅容的人,那太皇太后让自己陪着邓雅容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或者说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了在御花园发生的一切,刚刚与自己闲谈只是想试探自己是否会撒谎?还有太皇太后刚刚说的为难又是指的什么事?跟她派人暗中跟踪邓雅容的事有关吗? 虽有太多的疑问,但是许姝却意识到这种时候已经不适合跟太皇太后兜圈子了,只有说一些太皇太后想听的,才能彻底打消太皇太后对自己的怀疑。 “其实邓五小姐摘花说来也是臣女的过错!”许姝突然开口了。 “哦?”太皇太后眸色一闪,“怎么了?难不成是你让她摘的?” 许姝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是在去御花园的路上邓五小姐与臣女闹着玩,臣女不小心踩了她一脚,她心里气愤这才摘花消气的!” “她是跟你闹着玩?”太皇太后笑了,“她是在故意刁难你吧?她小时候进宫的时候经常伸脚绊过路的宫女太监,看见别人摔倒了就拍着手大笑,没想到到现在也没改了这习惯!” 太皇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许姝松了口气,顺着太皇太后的话羞愧道,“说来臣女也是故意踩那一脚的,明知道邓五小姐的脚就在那里,却还是踩了,就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齐家吗?” 169、试探 许姝沉默了片刻才道,“并不是因为荣国公府!只是臣女使小性子罢了!” “不是?”太皇太后反问的别有深意,“雅容对齐家小四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吧?” 许姝点头,“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邓五小姐是真性情,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便是在臣女面前,也毫不避讳自己的心意!” 太皇太后轻笑,“她自以为跟齐家沾着亲,又从小被娇养大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在你面前不加以掩饰,又何尝不是没将你放在眼里呢!” “这也是正常!”许姝神色坦然,“若不是机缘巧合,臣女此生也不会跟邓五小姐有任何交集!”若不是那一道虹桥飞架,也不会有先帝赐婚,许家也不会跟齐家有任何关系。 “天命难违!”太皇太后眼里闪过阴翳。 许姝低着头没说话,就听太皇太后又道,“雅容对齐家小四生了旖念,邓家却又另有想法,呵!只当哀家是个傻子,由着他们糊弄,这来仪宫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太皇太后突然又问许姝道,“你以为雅容如何?哀家想听你的真心话!” 太皇太后提到了来仪宫,许姝便明白了邓家的谋算!果然是被高志男说中了,邓家真的是要想将邓雅容推上大皇子妃的位置,大皇子是今上目前为止唯一的子嗣,若不出意外,将来入主东宫的也只会是大皇子,邓雅容也会跟着成为太子妃,离母仪天下只有一步之遥了。 先帝娶了傅家的女儿为后,今上娶的是郑家的女儿,傅家和郑家在朝堂上一点点分薄邓家的势力,邓家这是急了,太皇太后或是也有些焦急,只是身为大胤地位最尊贵的人,她考虑的要更多一些,不仅要考虑郑家的利益,还要权衡皇家的利益,如果邓雅容再成器一点儿,太皇太后或许就赞同了郑家的主意,可是偏偏邓雅容她娇蛮冲动,难当大任。 拿定了主意,许姝缓缓开口了,“既然太皇太后娘娘让臣女说真心话,那臣女就直言不讳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太皇太后娘娘赎罪!” “只管说来便是!你说什么哀家都不怪你!” “听宫人说来仪宫是给大皇子选妃用的,依娘娘刚刚的意思邓家似乎有意让邓五小姐入宫陪伴大皇子,臣女倒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不妥在哪里?”太皇太后追问,语气有些迫切。 许姝如实回答道,“邓五小姐性格活泼伶俐,或可解一时之困顿,然而却不够沉稳大方,难担安内之贤,既无安内之贤,又何来攘外之能?所以臣女以为邓五小姐并不适合,为国之大计,娘娘该另择其贤!” 许姝的话说到了太皇太后的心坎上,邓雅容不是不好,娇俏可爱,虽然有些小心机手段,但是瞧着也是个乐趣,可是邓雅容这样的性格实在担不起大皇子妃的职责。皇家选女看中的仅仅是家世样貌,更看重的人才,一个没有贤能的女子,将来如何管理六宫?六宫不安,君王又怎么五后顾之忧的处理政务? “你说的太对了!”太皇太后深有感悟的拍了拍许姝的手,“雅容她不合适!她那性格进不了宫的!可是她的父母不信,三番五次的进宫来央求哀家,哀家难办呀!” 真的难办吗?许姝可不信!太皇太后其实早就有了决断,不过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 “娘娘不仅是邓家人,更是大胤的太皇太后,您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国运,难在您肩负的责任!” “责任......”太皇太后细细品着这两个字,“是呀!责任!九丫头呀,哀家进宫快四十年了,被肩上的担子压的都快忘了亲情的滋味儿了,哀家每走一步都是危险重重,这一路走来,哀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哀家不想雅容丫头也受这份苦,这宫墙之内不是适合她生活的地方!” “娘娘明鉴!”许姝俯首称颂。 太皇太后笑了,“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 许姝不解太皇太后这话是何意,太皇太后又道,“你跟齐家有婚约,可是雅容又对齐家小四有妄念,哀家以为你会极力赞同让雅容进宫的,她进了宫自然就对齐家断了念想,可是没想到你说的跟哀家想的恰好相反!” 这才是太皇太后真正的目的!试探自己对齐家的态度,可是太皇太后怎么突然对齐家感兴趣起来了? “臣女跟齐家的婚约......”许姝停顿了片刻,“臣女已经不作他想了,一个瞎子......废人一个,也没资格去提了!” “傻孩子!”太皇太后摇头不赞同道,“这是先帝亲口许的婚,他齐家敢不遵守那就是抗旨,量他们也没那个胆子!你放心,这事儿哀家给你做主!” 最近这几年许姝进宫也有不少次了,可是太皇太后却从未向这次这样明确的就许姝和齐家的婚约发表过任何观点,包括上次寿宴的时候,太皇太后的态度都是模棱两可的,这是第一次,来的如此突然,而且态度如此明确,甚至可以算得上强硬了,这绝不是出于对她的怜悯和怜惜,许姝不得不警惕起来。 太皇太后的态度显然是赞成这门婚约的,也不知是真赞成,还是又是试探,无论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什么,许姝想此时想表达自己的不愿是最为稳妥的回答,“齐伯母......她对臣女很好,时常派人来探望臣女,只是臣女也有自知之明,许家配不上齐家,臣女也不适合嫁人!” 听了许姝的回答,太皇太后果然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对许姝的回答丝毫不觉得惊讶,“九丫头呀!你还替齐家说话呢!齐家是什么态度你不说哀家也明白,自以为先帝已经去了,这婚约他们就可以置之不理了!你放心,既然是先帝亲自赐的婚,哀家就由不得他们去反悔,哀家倒要看看他齐家有几个脑袋敢抗旨不遵!” 太皇太后说完见许姝整个人都呆着,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森严,遂摆出一副笑脸吗,“别怕,有哀家在,保管叫齐家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去!” 许姝低下头,落在太皇太后眼里却成了娇羞。 170、来仪 虽然不知道太皇太后今日这看似掏心掏肺与自己一番情真意切的长谈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许姝却从其中悟出来了一点,那就是齐家被太皇太后厌弃了,也不知道齐家究竟做了什么,让本来在赐婚事件上摇摆不定的太皇太后突然偏向了她,而且是彻底的偏向了她这边。 齐家究竟做了什么? 太皇太后又与许姝闲话了片刻便有宫女在门外敲门,太皇太后看了眼钟漏道,“到时候了,咱们也去瞧瞧呀!” 立刻有一群人涌进来伺候太皇太后更衣,出了宫门凤辇已经备好,太皇太后邀许姝同乘,许姝坚决推辞了,好在太皇太后也没强求,另让人备了小轿给许姝。 小轿晃悠悠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弯,终于停了下来,挽风掀开帘子扶了许姝出来,低声道,“小姐,咱们到了来仪宫!” 来仪宫这么快就建好了,许姝想着那块被换掉的奠基石没说话,默默跟在太皇太后身后进了来仪宫。 殿内已经汇集了不少人,还未走进去,许姝已经听到了嘈杂的人声,但是因太皇太后的到来,人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鸦雀无声。 “太皇太后驾到!” 太皇太后威严的缓步上前,走至主位。 许姝在进殿的时候站在了人群的最后跟着人群下跪行礼。 “都起来吧!”太皇太后和蔼的抬手,“新修了这个宫殿,请大家来坐坐,热闹热闹,不必拘礼,大家随意便可!” 民间新屋落成时有暖房之说,亲朋邻居至新居恭贺,为新居添人气,寓意人丁兴旺之意。可今日太皇太后此举只怕还有另一个用意,这宫殿叫来仪宫,紧邻着隔壁的东宫,受邀的人家家中皆有恰在婚配年纪的嫡女,聪明点儿的夫人早就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自许姝进来后邓大夫人就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对太皇太后单独留下她究竟说了什么时候好奇,又听了女儿对许姝的抱怨,暗想许姝若是个记仇的,在太皇太后面前说了女儿坏话的话对他们可是不妙了呀!太皇太后看上去十分恩宠许姝,对她说的话多少还是会看重几分的。 不由责备的看了女儿一眼:作甚要得罪许姝呢?就因为许姝跟齐家的婚约?唉~真是作孽呀! 邓雅容不明不白的被母亲用责备的眼神注视着,心里奇怪,又见母亲不时看一眼许姝,顿时觉得是许姝的错了,撇了撇嘴,趁邓大夫人不注意,一溜烟的溜走了,邓大夫人再回头时邓雅容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由气的捂着胸口连连叹气。 太皇太后虽然发话让大家随意,但是大家都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又有几个敢真的随意呢?无一不端着矜持着身份,唯恐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留个好印象。 许姝算得上少数真的可以做到随意的人中的一个了,跟在参观的队伍后面游览了一番来仪宫。不得不说这来仪宫确实建造的很不错,从选址到建造都十分用心了,位置紧邻着东宫,宫内格局也与东宫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就是比起东宫来来仪宫的规制略低了一筹,可偏偏就是这略低的一筹让人生出无限遐想来。 一行人走着瞧着,许姝忽的听人提起来仪宫的奠基石来,不由就想起了吕家,也不知道吕四小姐嫁到罗家去没有,要是这婚事没成,可就枉费了她一番心血了,近来她倒是把吕家给忘了,回头得打听打听才是! 正想着这事,耳边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惊喜和惊讶,“许九小姐?真的是你呀!我刚刚还以为看错了呢!” “罗二小姐!”许姝凭着声音认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罗家二小姐罗曦。 罗曦吃吃笑了,一旁宫女道,“我家小姐被选入宫中封为才人了!” 许姝忙行礼,“见过才人!” 罗曦轻斥了宫女一声,拉着许姝道,“许九小姐不必如此客气,我进宫也有些时日了,难得见到一个相熟的人!” 罗家富庶,罗曦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本以为进了宫能一朝飞上枝头的,是以满怀期待的进了宫。只是进了宫之后她才发现宫里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且不说宫里的规矩多如牛毛,连吃一顿嚼多少口都有定数的,再者她位分低,宫里随便一个妃嫔都比她级别高,出个门少说也要跪个四回五回的,况且进宫至今皇上也没召幸她,宫人们动辄就给她脸色看,罗曦以前哪遭过这种罪,心里憋了满满的委屈,可宫中没有一个相熟的人可以说上话的,纵然千般委屈,也无处述说。今日突然见到许姝这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觉得亲切,顿时拉着许姝的手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了。 许姝趁机打探了一下罗家与吕家的亲事,“才人进了宫,想来才人的姐姐也已经嫁人了吧!” 罗曦笑道,“许九小姐记错了吧?我没有姐姐,倒是有个哥哥!” “瞧我这记性!都记混了!”许姝一拍额头,“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罗大公子与我家三哥是同岁的,我家三哥如今正在议亲,罗大公子的亲事也该定下来了吧?” 罗曦点头,“秋天定下来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年头,只可惜我看不到哥哥成亲了!” “罗大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许姝状似无疑的问道。 罗曦颇有些自豪道,“是吕家四小姐,我们打小一处玩的,如今可算是要成一家人了!”末了想着自己进了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家人,顿时惆怅非常,“从小叫她姐姐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叫她一声嫂嫂!” 吕家和罗家的婚事果然成了,甚好! 许姝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便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罗曦因许姝甚得太皇太后宠爱,有心与她亲近亲近,日后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也好有话说,若是能得太皇太后青眼相看,皇上的恩宠也就不远了。 相谈甚欢之际忽听得一声巨响,惊的众人齐齐往发出声响的地方看过去!这时又跟着传来了几声巨响。 171、飞火 突如其来的巨响将太皇太后也吓了一跳,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来人,去看看!”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太监往发出声响的地方奔去,其他人见状便三三两两的又聚回主殿,罗曦也跟着许姝回了殿中,许姝趁着人多慌乱之际离罗曦远了些。 不多时去查看的两个太监回来了,跪下回话道,“回娘娘,是库房存放的礼花被误点了!” “原来如此!”太皇太后笑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众人也跟着称是,许姝却捕捉到了回话太监的声音里满满的恐惧,事情绝不是简简单单的礼花被误点了那么简单。 太皇太后又道,“御膳房备了宴席,玩了这许久,各位也累了,请移步用膳吧!” 立时便有司礼的内侍上前引着众人往宴席去了。 许姝留心听着脚步声,果然听到了太皇太后匆忙离开的脚步声,而且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许姝略一思索便停下跟随人潮的脚步,咬咬牙跟在了太皇太后的身后。 太皇太后一路行色匆匆,许姝又跟的极远,竟也没发现被人跟踪了,太皇太后最后绕到了校武场,挽风忙拉住许姝,“小姐,那边好多人!” 许姝顿住脚步,挽风忙拉着许姝站到了隐蔽处,“小姐……咱们走吧,这里全是侍卫,被发现了就糟糕了……”看这戒备森严的架势,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是发现她们躲在这里,只怕性命难保。 许姝摇头,“这是我欠的债,一定要还的!”说罢又掏出一样东西给了挽风,“将这个送到坤宁宫皇后娘娘手里,一定要亲自交给皇后娘娘!还有这令牌是太皇太后赐的,若是遇人为难,可以助你脱身!” 挽风接过东西不愿走,许姝竖眉喝道,“快走!”挽风这才揣好了东西走了。 许姝贴着墙屏住呼吸听到了墙内太皇太后满是怒气的声音,“皇上,这飞火威力巨大,岂能儿戏!” 皇上尴尬而又心有余悸的声音跟着传来,“母后息怒,朕也没料到会出现意外!” 太皇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只是语气还是十分不快,“皇上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就非要挑今天检阅呢?吓着了来宾也就罢了,一个不甚出了什么差池的话,皇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哀家早就说过了,这飞火变数太大,不易操控,需得万分小心,时机不成熟不要轻易使用,皇上却不肯听,险些惹出大乱子来!” 被太皇太后当着一众臣下的面如此不留情面的批评,皇上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没接话,太皇太后扫了一眼远处完好无损的靶子和就近在一丈远处被烧的一片焦黑的地面,更是责备道,“若是再落的近一些都要伤着……”话未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要是伤着了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拍了拍身上落着的灰,强自镇定道,“朕有分寸,母后不必忧心!”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看见一旁用箱子装着的准备用于实验的飞火弹,呵斥道,“还放着做什么?拿下去!” 一旁的官员看了看皇上,皇上挥挥手,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抬了箱子出去。 官员吩咐道,“小心些,别出了纰漏!” 两个侍卫看了看焦黑的地面,心惊胆战的抬着箱子小心翼翼的缓缓挪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箱子一晃就有几个飞火弹滚了出来,两个侍卫吓得脸色惨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他们的长官,见他们的长官正全神贯注的给皇上展示新制的弓箭,并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顿时大松了一口气,忙轻悄悄放下箱子要将滚落的飞火弹捡回来。 捡着捡着突然听到长官的一声呵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送回库房去!”两个侍卫顿时也顾不得到底还有没有没有捡起来的飞火弹了,手忙脚乱的抬着箱子便走。 侍卫走了后入口的大门又被关上,许姝听着脚步声已经过了转角处才想关起的大门口走去,走了十余步后突然蹲下身,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被侍卫漏下的一个飞火弹,刚刚听声音就发现这里掉了个飞火弹,可是侍卫却没有捡起来,如此倒是给她省了许多功夫了,得来的太轻松了! 许姝将飞火弹拢进袖子里,不急不缓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才走出没多远,许姝突然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不由加快了步子,可是她到底眼睛看不见,走再快也比普通人要慢,再者一走快就来不及留心环境和路况,一个不慎就摔在了地上。 倒地的瞬间许姝紧紧的捏住自己的袖子,以免袖子里的飞火弹被摔了出去,或者摔在了地上发生意外,因而其他的地方全然顾不上了。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想,疼的许姝紧紧皱眉,却还是先要检查袖中的飞火弹,确定完好无损之后撑着一旁的宫墙缓缓的站了起来。 弯腰隔着裙子摸了摸膝盖,顿时一阵钻心的痛袭来,隔着层层布料,指尖也能感觉到皮肤和布料之间的黏腻感,那是膝盖磕破后流出来的鲜血。 伤了腿越发走不快了,许姝索性拖着腿不急不缓的往回走了,即便是真被什么人抓住了也无妨,大不了就同归于尽吧! 许姝认命的这样想着。 可是跟在身后的人却并没有立刻出现,甚至在许姝放缓速度之后他也跟着放缓了他的速度,许姝心生疑惑,便停住了脚步,没想到身后跟踪的人也停了下来。 立了片刻许姝突然转身往后走去,跟踪的人没料到许姝会这么做,愣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反应,是不是跟着折身往后走,还是迎面而上呢? 眼看许姝越来越近,跟踪的那人一急,手的反应速度领先了脑子的反应速度,伸手往许姝脖子后面一挥,许姝连出声都来不及,整个人就软软的倒了下去,只是即便是倒了下去,还紧紧捏着她的袖子。 那人忙伸手接住许姝,同时,一道亮光从许姝手里滑向地面,叮的一声脆响,那人定睛一看,原是个发簪,是打算用来偷袭自己的吗?那人不由失笑! 172、密道 许姝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自己的袖子,果然空空如已,不由万分懊恼,到底是自己大意了!翻身坐起,牵动了膝盖上的伤,顿时疼的龇牙。 “你在找这个吧?”周瑾掂了掂手里的东西,略显得意。 许姝不回答,反而问道,“我是在泰昌宫?” “你猜?”周瑾的回答的很欠扁。 许姝无奈的伸出手去,“把东西还我!” 周瑾把东西一收,摇头,“还你?它是你的?” “我捡的!”许姝咬牙,却显得底气不足。 周瑾一笑,“我这也是捡来的,那它现在是我的了!” 许姝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平静,“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周瑾看着手里的飞火弹,满是探究,“你想要这东西,我也想要这东西,你说该怎么办呢?” 许姝心一沉,知道东西自己是要不回来了,顿觉十分对不住庄离,却也无心再与周瑾纠缠,站起身便要走,可是心里到底不服气,遂冷声道,“周公子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在宫里来去自如,这宫里该是有不为人知的密道吧?或许还跟傅丞相家的相通!” 周瑾目光一闪,显然是被许姝说中了,却掩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拿药的事来威胁我!” “我是个信守诺言的人,既然公子兑现了帮助宋家的许诺,我也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药的事我绝对会恪守约定的!” 说完许姝便要走,却摸不到门,又要扯手腕上的佛珠串,周瑾遂指了指她的左前方,“往左!” 许姝略一思忖到底还是按照周瑾的指点走了过去,果然摸到了门,就在她要开门的瞬间,周瑾又道,“你说你现在从这儿出去,被太皇太后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许姝按在门框上的手就顿住了,诚然周瑾说到了她最担心的一点上,之前太皇太后已经对她起疑了,今日一番长谈且不论太皇太后的目的是什么,显见对太皇太后而言她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太皇太后对她的怀疑暂时搁下了,此时再次惹来怀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最终手还是垂了下来,袖着手站在门口“盯”折着周瑾一言不发。 周瑾被看的有些发毛了,若是许姝是个视力正常的人也就罢了,可是许姝看不见,却又能那么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他,而且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眼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仿佛能看透他整个人一样,这种感觉让周瑾觉得极度的没有安全感。 “我带你从密道走!”周瑾到底捱不过投降了。 跟着周瑾进了密道一股凉意迎面袭来,许姝下意识的抱紧了双臂,周瑾见状道,“忍忍,没有多远!” 许姝点头,手指轻触墙壁微微一刮,然后凑至鼻尖轻嗅,一股经年的潮湿混着油烟的味道钻入心肺,许姝便知这密道已经修建多年,照明用的灯油的气息都已经浸入了墙壁,可是这样一条存在多年的密道皇上难道不知道吗?许姝心下好奇不已。 “这条密道修建之初是为了以防万一用的,只有历代帝王才知道!”周瑾似乎知道许姝在想什么,“皇叔他不是奉旨继位,所以他当然不知道了!” 先帝死的突然,太皇太后在宫里又只手遮天,先帝死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民间无从得知,至于是否有立遗诏更是无人知晓,民间只知先帝驾崩之后没多久,其弟继任为帝,改封先太子为平宁王,出关为质。 那时周瑾还小,他是怎么知道密道的存在的呢? “是母后告诉我的!母后是父皇生前最信任的人了!”周瑾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情,不知是因为先帝,还是因为太后。 太后将这些都告诉周瑾显然对周瑾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可是许姝记得周瑾乃先帝贞妃之子,并非太后亲生的,虽然许姝不了解太后,可是那次看太后与周瑾之间的相处,竟宛若亲母子一般,真是叫人羡慕...... 原来即便是没有血缘,也可以亲近如斯,可是有的人即便是有血缘,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哐当!”陷入沉思的许姝一头撞到了转角的墙上,直撞的眼冒金星,连连后退,险些站立不住。 周瑾伸手扶住许姝,一脸惊讶,“难不成到了地下你的耳力就不下降了?”刚刚到了转角处周瑾没有提醒许姝是因为他见之前许姝在地面上走的十分顺遂,没想到到了地下竟然撞上了。 许姝摸着已经微微肿起的额头暗暗叹气,不该分心的,刚刚那一撞又牵动了膝盖上的伤,上下夹击,疼的她都有气无力了,“刚刚想了些事情,分神了!” 松开额头,许姝又去摸膝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又仔细摸了摸,似乎有敷药了痕迹,便看向周瑾。 周瑾难得的难为情了一次,“唔.....呃......那什么,看你腿上再流血,就帮你处理了一下伤口,不是有意占你便宜的!” 许姝也脸红了,慌忙站直了身子,强作镇定。 周几还在自顾自的解释,“也是我害你摔伤的,就当补过了!”一回头许姝已经走了,忙跟了上去。 又走了一段总算是绕了出来,周瑾先出去探了探情况,见没有异常才将许姝拉了出来,“这里是绛雪轩,紧挨着皇后的坤宁宫,你出去直接去坤宁宫吧,你那个婢女估计正在坤宁宫等你呢!” “你一直都在?”许姝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周瑾却听明白了她在问什么,“差不多,你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了,所以你没发现我!” 许姝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那两个侍卫被绊是你做的手脚?” 周瑾点头,“我打中了其中一个腿上的麻筋!” 许姝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刚刚理直气壮问周瑾要东西的勇气彻底没了,她还以为是她运气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捡到一个被遗漏的飞火弹,却没想到这一切其实都是周瑾算计好了的,是她捡了属于别人的东西,许姝再也不好意思看周瑾一眼,匆匆推了门出去。 周瑾在许姝身后提醒,“出门向右走就到了坤宁宫的偏门!” 173、愧疚 敲了坤宁宫的偏门,许姝才想起刚刚周谨带她走了皇室密道,这么机密的事自己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 正揣摩着以周谨的秉性杀她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时偏门被打开,宫女一眼认出了眼覆布带的许姝,忙将她请了进去。 皇后得了新香很是高兴,看到许姝亲昵道,“本宫还以为你要冬至才能进宫,这些日子一直省着用呢!” 许姝见礼完毕才回道,“娘娘只管大胆用便是,若是没了遣个宫女知会臣女一声,臣女便给您送来了!若不是怕失了药性,臣女便一次做个十盒八盒的了!” “那倒也不至于,这香用的都是上等材料,失了药性就白白糟蹋东西了!”糟蹋东西倒是其次,药效才是皇后最关心的。 皇后招呼许姝在她身边坐了,指着挽风道,“你刚刚叫这婢子给本宫送香过来,本宫还以为你了出什么事了,问她她也不说,可是把本宫给急坏了,现在看到你可算是安心了!” “臣女在来仪宫遇上了一位旧识,脱不开身,又怕耽搁了皇后娘娘您,所以就让挽风替臣女跑这一趟了!” “不耽搁,不耽搁!”拿到了新的香,皇后娘娘满意极了,见服侍的宫女都离的远,便压低了声音对许姝道,“你这香果然不错,每次皇上来之前本宫就提前一个时辰点上,皇上来了几次之后都说在本宫这里他觉得格外的松快,浑身上下舒坦极了!如今皇上只要来后宫,大半时候都是来了本宫的坤宁宫!” 许姝解释道,“这香里掺了解乏的药材,确实有祛疲除惫之功效!” 皇后抚着肚子,饱含期待,“本宫知道这香妙用多,就等着看它一个一个的效用了!” “娘娘一定能如愿以偿的!”许姝探了皇后娘娘的脉搏,突然眉头微皱。 皇后的心不由一颤,“有什么不妥吗?”问完又疑惑道,“可是太医说本宫的身子没有问题呀!” 许姝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支支吾吾道,“皇上驾临坤宁宫时,娘娘除了点燃臣女所制的香,是不是还用了些别的药物?” 皇后脸一红,屏退了左右,怕坏了她求子的大计,也顾不得羞臊了,“皇上已经三十好几了,哪里比得上壮年时候了,一个月总共来后宫也不过五六回,有时候还是只坐坐就走,这后宫这么多妃子,好几月也轮不上一回!本宫作为中宫皇后,皇上初一十五必须要来坤宁宫的,可是皇上人来了,却未必就留宿,本宫也是出于无奈,所以就给皇上备了些滋补的酒菜……” 皇后为了怀上龙嗣也是费尽了心思,不仅放下六宫之主的身段跟后宫妃嫔去争宠,还不惜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给皇上下催情药。 许姝摇头,“于娘娘而言倒是没什么不妥的,只是是药三分毒,这助孕之药本就不宜多用,若是再加上其他的药物,臣女很难保证不会伤及龙体!”更何况现在周谨又插了一手,也不知他给的药究竟有什么作用,这么多的药加起来,皇上的身体未必承受的住。 若是皇上出了什么事,她又还没怀上孩子,那就得不偿失了,皇后有些后怕了,“那……那该怎么办?”皇上来了坤宁宫,却不与她同房,她也怀不上孩子呀! 许姝皱眉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什么主意来,到底这种事也不是她擅长的。 二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许姝才迟疑道,“娘娘与皇上乃少年夫妻,情谊深厚非其他妃嫔所能比,如今皇上已年近不惑,却子嗣单薄,心中必然也有苦闷之处,娘娘不妨屈尊,多多宽解皇上,软语在旁,也不必说什么事,只关怀皇上的日常饮食起居便可,就如民间夫妻一般,令皇上回忆起少年时光的恩爱,自然就会对娘娘更加恩宠,如此便水到渠成了!” 就今日在演武场偷听的那一耳朵,许姝肯定皇上心里的怨气只怕不小,可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后宫女子都只将他当作帝王,没有一个是对他倾心以待的。 皇上的怨气来自于很多方面,名不正言不顺的继位一直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他渴望做出一片政绩来证实自己有治国安邦之才能,可是太皇太后却又强势的立于他之上,霸道的一意孤行,完全无视他作为一个帝王的尊严,长此以往,纵然是亲母子,也会产生隔阂,甚至逆反,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彻底放下心中负担完完全全做自己的人。 让皇后屈尊邀宠倒不是难事,她都豁出去直接从其他后妃那儿截人了,再也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只是皇后却担忧这个法子不能奏效,“这……管用吗?” “此法虽然慢了些,但是却比用药要可靠的!若是被皇上发现娘娘的所作所为,娘娘所求就再也无望了!” 皇后虽然铤而走险,却也一直有此担忧,东窗事发之际,丢脸倒是其次,彻底失宠才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如今既然另有他法,那不妨一试,“如此本宫听你的便是了!” “娘娘英明!” 许姝心中微微愧疚,为自己利用皇后而感到愧疚!其实皇后算得上是个好人了,虽然有心机手段,但是却从未害过人,而且她也并没有皇上对她的冷淡而迁怒后宫其他人,依旧将后宫打理的井然有序,还主动为皇上选妃纳美,从很大程度上来讲,皇后是一个贤后。 而自己为了报大皇子羞辱之仇利用了皇后求子若渴的心态,一开始二人算是平等互惠,可是现在为了宋家的事,自己与周谨做了交易,却要再次利用皇后,终究是自己对不起皇后了,所以尽可能的为皇后解决让她为难的事就当作弥补吧!只盼着皇后真的能早日得偿所愿。 “来,这些你拿着!”皇后突然将一叠东西塞到许姝手里。 许姝一摸竟然是一叠银票,惊讶道,“娘娘这是?” 皇后道,“我知你制香用的材料都是上好的,这一盒香做成也得花不少银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纵然有这些年的赏赐,银钱也未必凑手,这些你就拿去吧,待本宫有孕,另有重赏!” 许姝一呆,只觉得手里的银票格外烫手。 174、配方 许姝跟皇后来往太皇太后倒是没疑心什么,一来是觉得上次皇后救过许姝,以许姝的性子对有救命之恩的皇后亲近是很自然的事,再者也觉得皇后是因为自己对许姝青眼相看,所以亲近许姝,也是为了讨好自己。太皇太后对许姝尚有盘算,也乐得见皇后跟许姝来往,借此抬一抬许姝的身价。 回到许家,许姝将皇后给的银票清点了一番竟然有整整五万两,惊叹皇后大手笔之余也暗暗发誓这笔钱绝对不能动用,遂取了个福字回纹漆盒将这些银票装了起来。 踏雪欲问这些钱的来历,挽风却冲她摇头,踏雪瞪了眼挽风,挽风委屈的撇嘴,私底下才道她也不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只知道是从宫里出来的,踏雪越发觉得自家小姐近来不对劲了,先是管了本来说好了不管的宋家的事,如今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大笔钱回来,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罗曦说罗家和吕家的婚事议定了,许姝还是让挽风叫林大打听一下,得知果然是定在明年春天,便彻底安心了,只等着看戏便是。 除了叫林大打听吕家和罗家的事,许姝还让林大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回来,而且这些东西并没有送来姝林馆,直接送到了桃花山庄,而且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庄子上。 许姝又要去桃花山庄,李氏得知后纳闷不已,眼看着就要冬至了,怎么还要去呢?虽然她赞成许姝多去庄子上疗养,但是如此频繁的奔波对许姝的身体也不是个好事呀! 只是许姝坚持要去,许婷也跟着帮腔,李氏只好准了。 到了桃花山庄,许姝将踏雪等人都撵出了她住的院子,连一日三餐也只让送到门口,谁都不许进到院子里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捣鼓林大买来的那一堆东西,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儿,还时不时的听到各种奇怪的声响,以及偶尔闪现的一片火光,吓得围在院子外面的踏雪等人每天都心惊胆战的。 许姝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是为了研究出飞火弹的配方,大胤着专人研究了数年终于研究出了飞火弹,可以用于前线远距离攻城杀敌,威力无穷,比弓箭的杀伤力大十数倍,觊觎的人当然也数不胜数,可是大胤也防范的十分森严。 参与研制的人很多,但是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部分,然后由另外一个只听命于皇上的人负责混合实验,并记录下各种材料的配比,即飞火弹的配方。 当初庄离去库部是想偷飞火弹的配方,可是却没有偷到,许姝承诺过庄离,要帮他拿到飞火弹的配方,可是飞火弹被周谨拿走了,许姝只能另辟蹊径了。她掂过飞火弹的重量,闻过飞火弹炸裂后的气味,能分辨出它是由哪几种材料配比而成的,如今要确定就是各种材料的比例了,所以才要躲在庄子上来做实验的,又怕配比失误伤了人,所以把其他人都撵了出去。 虽然成比例的缩小了配方,许姝还是将整个院子祸害的不轻,等她终于确定出最后的配方时,整个院子已经满目苍夷,踏雪等人终于被允许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这里不比在许家的时候,院子里本来是植满了花木的,可是现在连一片叶子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满院子只剩烧的漆黑树桩,还有坑坑洼洼的地面,连正屋的门窗也没能幸免,熏黑了大半。 踏雪简直欲哭无泪了,她的担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小姐的行为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只是看到许姝时却发现许姝神采奕奕,精神特别好,玉手一挥,“把院子找人收拾收拾吧,我换个地方住!” 踏雪捂着鼻子道,“小姐,您还是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吧!” 许姝提起自己的袖子闻了一下,还未凑近,一股难以描述的怪味扑鼻而来,立刻嫌弃的松开,“备水,我要沐浴!” 踏雪一边让人另给许姝铺成院子歇息,一边让人准备热水,又还要安排工匠修补被炸的面目全非的院子,忙的不可开交。 许姝却是彻底闲了! 她欠下的债终于还完了! 悠哉了几日,李氏终于派人来请了,明日就是齐家暖炉宴的日子了,该去齐家了。 许姝长吁一口气,本来闲适的心情便晴转多云了,闷了半晌没吭声。 雪莹看着许姝的脸色,没摸清许姝是什么意思,抬头求救的看向踏雪。 踏雪知道许姝这是不想回去的意思,便道,“小姐原先是说冬至日要进宫,就不去荣国公府了的,如今虽不用进宫去了,但是先前已经说了那样的话了,也就不好再去齐家了,免得被人笑话说话不算数!” 原是担心这个! 雪莹松了口气,“这倒无妨了!昨儿荣国公府专门派了个老嬷嬷过来特地请九小姐,说是齐老夫人十分想念九小姐,还送了好些衣裳首饰,说是齐大夫人的心意,既然齐家这么心诚,夫人便道九小姐怎么也该去谢谢齐大夫人的这一片心意!” 是齐大夫人的意思,还是李氏的意思? 许姝不想去深究,淡淡的“嗯”了一声,还是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撑着头“看”着窗外。 雪莹不知许姝的这一声“嗯”是表示知道了呢?还是表示要回去参加齐家的冬至宴呢?不由又看向踏雪。 踏雪这次却没理她,只是看许姝露在外面的手有些泛白,便拿了个手炉给许姝。 许姝将手炉贴在脸上暖了片刻,突然问道,“齐大夫人都送了些什么东西过来?” 雪莹与踏雪俱是一愣,许姝从前可从不关心这个,是以雪莹也没有留意齐大夫人究竟送了些什么过来,支吾道,“东西是夫人收着了,奴婢并没瞧见,只是听明秀说仿佛有一套累金丝点翠的头面……” 雪莹突然戛然而止,明秀是管着李氏的首饰等贵重物品的,明秀既然见了这东西,岂不是说明李氏将这套头面据为己有了?那她此刻却又提及,岂不是……雪莹悔的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作甚要跑来庄子上! “哦!”许姝淡淡的回了一声,半晌后又道,“那就回吧!踏雪,收拾收拾,咱们回去吧!” 175、不该 回到许家雪莹到底没敢将那套累金丝点翠头面的事告诉李氏,一来是她自觉自己说漏了嘴,若是告诉李氏只会惹来一顿责罚,二来是她打心眼里是不认为李氏是那样会霸占女儿东西的人,相信李氏一定把东西如数交给许姝的。 许姝没去庄子上几天就回来了,李氏十分好奇她去这几天是干嘛去了,“就这么几天时间也不肯好好在家呆着,究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奔波这一趟,看把你累的,脸儿又瘦了!” 摸了摸脸颊,许姝避而不答,反是笑道,“女儿倒还觉得近来长胖了些许!” “胖点儿好,胖点儿有福气!”吴嬷嬷在一旁插话道。 李氏符合道,“可不是,脸若银盘那才是福相!”可是再看看许姝那尖尖的下巴,可能连半张银盘都不够。 “庄子上比府里可冷多了,现在天也冷了下来,就在屋里呆着吧,等开春了再去!”许姝刚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李氏生出一丝无法确定的慌张感,就好像有东西要脱离了控制一样,下意识想要将这些东西牢牢的抓在手里。 许姝点点头,“女儿也是这样想的!这次去是为了将那边之前种下的药草都采回来,免得下雪被冻坏了!” 许姝无意的回答了李氏的上一个问题,李氏的心便又落到了实处,“我就说你怎么去的这么急,原是怕下雪!这也没必要你亲自跑一趟,无拘叫踏雪她们哪个替你跑一趟就是了!” “她们不懂这个,怕糟蹋了东西!” “也是!”李氏一想也觉得许姝说的有理,遂不纠结于此了,“原先以为冬至你是不用过荣国公府去的,竟也没给你准备合适的衣裳,好在你齐伯母贴心,给你送了衣裳首饰过来,明日你便穿上,你齐伯母看见了也觉得高兴!” 许姝点头,李氏让人将齐家送过来的东西拿过来,雪莹偷偷瞄了一眼,果然没看到明秀口中的那套累金丝点翠头面了,再看李氏热络的拉着许姝的画面,心里顿时觉得怪怪的。 踏雪抱着齐家送来的那一堆东西,扫了一眼,东西倒都是上好的,可是齐家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姐,明天您真穿这个?” “对呀!”许姝点点头,“既然齐伯母让我穿我就穿吧!” 踏雪看着怀里的东西直皱眉,自家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第二天许姝果然穿了齐家送来的衣裳首饰,齐家也是用心了的,虽然没有量过许姝的尺寸,却将衣裳做的十分合身,样式做工也十分精致! 李氏看了立刻夸道,“听说是用御赐的料子做的,果然跟我们在外面买的不一样!” 李氏各拉了许姝和许婷的一片衣角拿在手里比较,果然许姝身上的衣裳料子更胜一筹,齐家到底是功勋世家,底蕴深厚,财力也非一般人家能比的呀!李氏的目光在许婷和许姝之间逡巡,有些拿不定主意,高氏的话还一直回响在她耳边,可是…… 许婷看了看许姝的那一片衣角,顿时对身上这套昨天试穿时还十分满意的衣裳也失去了兴致,本以为母亲花了半个月为她量体裁制的衣裳已经十分好了,可是现在却被半路杀出来的许姝压了下去,许姝她本不该去齐家的…… “哎,九妹小心!”许姝上马车的时候许婷伸手扶了一把,袖子拂过马背,一阵香风飘过,马儿打了个响鼻。 “谢七小姐!”虽然挽风不知许婷怎么突然就伸手扶了这一把,可还是礼貌的道谢! 许婷捏着袖子柔声一笑,“应该的!” 许桦因功课实在是过于差强人意,被许晖勒令不许出门,许娢又因为被宋家的那门糊涂亲事牵连,李氏不欲许娢再抛头露面给人添茶余饭后的谈资,遂也打算让许娢老实在家呆个一年半载,等宋家的事平息了再做打算,如此便连其他几个庶出的姑娘也不带了,只带了许姝和许婷,如此也正合了李氏心意! 李氏看着许婷友爱的扶了许姝上车,不由欣慰的感慨,“婷姐儿娴静孝顺,善解人意,对谁都是诚心以待,对姝姐儿更是体贴入微!就前两天,姝姐儿无缘无故的非闹着要去庄子上,她还帮着姝姐儿说话,说姝姐儿在庄子上更好调养身体,我也是想到这一点才由着姝姐儿去的!真是再也没有比婷姐儿更贴心的了!” “夫人说的是!”吴嬷嬷微微垂头,没有继续附和李氏的话。 好在李氏感慨了这么一句也就上了马车,吴嬷嬷帮催促着余下的人上车,目送李氏母女三人离开。 马车走出去没多远,马车里的许姝突然皱眉,“今天是换了马匹了吗?” 挽风撩开帘子一看,摇头,“没有呀!还是之前小姐惯用的那匹枣红马!” 许姝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松开,“那它是病了吗?” 踏雪道,“病了马是不可能拉出来套车的!” “那就奇怪了!”许姝轻叩桌案,“今日这马儿跑的频率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挽风静静地感受了一番,却没有觉察到任何差别。 “跑的比以前慢了,而且它的右后腿似乎有病痛,并没有用力,一用力就会下意识的一缩,所以今天坐在车里感觉格外的颠簸!”许姝将手贴在马车底板上,能感受到马车有节奏的颠簸着。 踏雪和挽风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茫然,显然都没有感觉到,踏雪便探出头去看,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马儿的右后腿微微有些跛,再一抬头李氏的马车已经在前方很远的地方了,不由催促车夫,“曾叔,再快点儿吧,快跟不上夫人了!” “嗳!”车夫应了,扬鞭催马,一鞭子正好打在马儿的右后方,马车一声嘶鸣,突然像发狂了一样疾驰起来,车夫没料到会这样,连忙拉紧缰绳,可是还是没能制止住马车的奔驰,马车被疾驰的马车拉进了另外一条岔道,车夫急的就要再给马儿一鞭子。 许姝却突然出声制止了,“让它跑吧!跑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车夫便放下鞭子,由着马儿跑去。 176、病了 车夫放松了缰绳,由着马儿跑了片刻后速度果然慢了下来,车夫趁机在一座茶楼门口勒停了马车,歉意的请许姝等人下车,“还请九小姐先下车,容小的检查一番!这里有个茶楼,小姐可稍适休息!” 挽风扶着许姝下了车,许姝却没有往茶楼走去,而是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子,车夫小声提醒道,“九小姐当心,这马儿刚刚突然发狂,恐是有了不妥,九小姐还是离远一些,当心被伤着!” 许姝举起另一只手示意车夫不要说话,摸着马儿脖子的那只手缓缓向马背摸去,渐渐摸到了右后腿的上方,突然触摸到些许黏腻感,许姝翻过手掌,踏雪惊呼,“血!小姐,您受伤了?” “不是我!”许姝摇头,“是马儿受伤了!” 踏雪联想起刚刚车夫的催马扬鞭的那一下,不由看了车夫一眼,不满道,“曾叔,只是让您快点儿,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车夫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关小的的事!小的手上控制着力道,不会打伤马的!” 许姝的手沿着黏腻继续摸下去,马儿突然一阵轻颤,挽风连忙将许姝拉开,待马儿平静下来,许姝吩咐车夫,“把车辕都卸了!” “是!”车夫三两下将车和马儿分开。 踏雪指着马匹右后腿的上方道,“马受伤了!” 车夫看了眼马儿受伤的位置,转头去卸下来的车架上检查了一番,突然低呼一声,取下来一物,看了一眼许姝,将东西交给了踏雪,是一根针,“姑娘,这是在马车上发现的,扎在套车的皮绳上,刚刚就是这根针扎疼了马,马才吃痛发狂的!” 踏雪拿帕子将针擦干净了托到许姝面前,许姝摸索着将针拿在手里愣了片刻,突然将针别在了袖子上,然后吩咐马车夫,“套车!” 马车套好,车夫问道,“还是去荣国公府?” 许姝点头,“快点儿,去迟了就不好了!” “是!”车夫打起精神,握紧缰绳一鞭子甩下去,马车立刻飞速向前而去。 李氏的马车走在最前头,许婷的马车紧跟其后,是以许姝的马车跑进另一条岔道时李氏并没有看到。 许婷微微打起帘子,看着许姝的马车拐到另外一条路上去,不由露出舒心的笑容,放下帘子,整了整衣衫,务必保持着十分的端庄得体。 到了荣国公府,李氏下了马车才发现许姝的马车竟然不见了,不由惊讶道,“姝姐儿呢?落在后面没跟上来?” 许婷也佯装惊诧,“咦?九妹去哪儿了?该不会偷偷跑去哪儿玩去了吧?” 李氏摇头,“不该呀!她若是想出去玩,无拘什么时候都行的,今天来荣国公府她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不来的,更不会半路上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偷偷就走的!” 许婷轻笑道,“母亲,九妹近来任性非常,虽然以前她不会这样,但是那也不能说明她这次就不是呀!您忘了就在前几天,她非要闹着去庄子上的事了?” 这么一想李氏也觉得许婷说的有道理了,不由抱怨道,“这孩子也真是的!不想去直接跟我说一声便是了,我还能强压着她来不成!何需耍这种花招,白白叫人抄心!” 许婷自然的挽住李氏的胳膊,将下巴贴在李氏的肩上,撒娇道,“九妹还小,贪玩也是正常,母亲不要生气,女儿替九妹给您赔个不是!” “你呀!你呀!”李氏怜爱的轻轻戳了许婷一指头,“娢姐儿捅了娄子是你帮着她善后的,姝姐儿任性妄为也是你帮着她说话,整日里就抄心别人的事了,怎么也不抄心抄心你自己呢” 许婷甜笑,“女儿是姐姐,当然要多关心弟弟妹妹们!再说了,女儿能有什么事?女儿不是还有母亲嘛!” 李氏慈爱一笑,给许婷正了正发钗,携着许婷进了荣国公府的侧门。 进了荣国公府李氏才发现府内并不热闹,见了老夫人才知道缘由。 “今日只是一场家宴,大家都是亲戚,随意些就好!” 家宴! 亲戚! 李氏心中一喜,荣国公府这是将许家当亲家看待了,也就代表着荣国公府承认了那门亲事了! 李氏欣喜的坐下,齐老夫人看了一眼许婷,问道,“姝丫头怎么没来?” 李氏面上微现尴尬的神色,许婷在一旁柔声回答道,“九妹身体不适,所以不能赴宴,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心意,实在是抱歉的很!” “病了呀!”齐老夫人一叹,“她那身子骨也是单薄的厉害!” 一旁的邓大夫人齐氏笑道,“现在的孩子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都恨不得跟仕女图上一样,纤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雅容最近也念叨着要再瘦些呢!” “太过纤瘦也不好!”齐老夫人打量了一眼许婷,见许婷身姿匀称,不由微微点头。 “外祖母又说我坏话!”邓雅容嘻嘻笑着从后堂转过来,手里擎着几枝许婷叫不出来名字的花枝,“这是我送给外祖母的花,好看吗?” “谁说你坏话了!”齐老夫人笑骂了一句,接过花枝嗅了嗅,赞道,“真香,插在屋子里连熏香都省了!” “那赶紧插上!”邓雅容笑着招呼人将花枝用美人瓶插了起来,这才去邓大夫人身边坐了,邓大夫人催着她给李氏见礼,“还不快去见过你李伯母!” 邓雅容暗暗撇嘴,还是老实给李氏和许婷见了礼,厮见完毕,邓雅容好奇道,“许......许九小姐怎么没来?”叫习惯了许姝,邓雅容差点儿脱口而出许姝的名字。 李氏顺着许婷刚刚的借口回答道,“她身子不太舒服,在家里养着呢!” 邓雅容有些失望的坐了回去,上次在宫里她吃了许姝的亏,却没能报复回去,心里憋了好大一股子气,回去之后策划了无数个报复的方案,本指望这次能报仇的,可是没想到许姝竟然没来,满腔斗志顿时失去了目标。 众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口突然来人回禀,“老夫人,夫人,许九小姐来了!” 齐老夫人等人尚能掩饰自己的惊讶,邓雅容却丝毫掩饰不住的看向李氏,“她不是病了吗?” 177、外人 在李氏的纳闷中许姝一身华服的进来了,“给老夫人请安!”又对万氏道,“伯母送我的衣服我很喜欢,谢谢伯母!” “你喜欢就好!”万氏目光一闪,掩饰住算计的光芒。 婢女引着许姝在许婷下首坐了,邓雅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问许姝,“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来了?” 许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李氏方向,回道,“昨儿确实身子不太舒服,母亲疼我,就让我留在家中休息,只是前天老夫人特意派了嬷嬷去请我,若是不来实在对不起老夫人的一片心意,所以便来了!” “来了就好!”邓雅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无数个报复的法子浮现在脑海中。 许姝和李氏之间隔了一个许婷,李氏也不好追问许姝刚刚到底去了哪儿,不过见许姝最后还是来了,之前心里的那点儿不满也就消散了。 许婷没想到许姝竟然还会来,而且来的这么快,并且衣衫整齐。她以为至少许姝会在颠簸的马车里被颠簸的散了发髻,乱了衣衫,这样她就不好意思来齐家了。 可是现在许姝却来了,来的这样快,快得她都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许姝她有没有发现自己对马匹做了手脚呢?许婷被这种担忧困扰的都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了,连李氏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婷姐儿,问问姝姐儿刚刚去哪儿了!”李氏终于忍不住的推了推许婷。 “啊……”许婷这才惊醒,“哦……” 可是答应之后许婷却迟迟开不了这个口,李氏不由摇头,决心待会儿找个机会自己问。 许婷见李氏叹气,似是对自己很失望的样子,忙收敛了情绪,关切的低声问许姝,“九妹,你刚刚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贪玩去了?可把母亲担心坏了!” 许婷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这个音量刚好也能让李氏听见,声音的担忧和微微的责备也恰到好处。 许姝摸着袖子羞愧道,“路过一处戏楼,听入了迷,这便来晚了!” 许姝的解释李氏也听见了,倒也不好再说许姝什么了,毕竟眼瞎了的许姝也没有别的可以消遣了。 许婷心里一突,若是许姝如实说她是被惊马耽搁了也还好,可是许姝偏偏却撒了谎,许婷明明是亲眼看着她惊马的,许姝撒谎究竟是已经发现了惊马的真相,还是单纯的只是为了不想让大家担心她?在这两个猜测里,许婷本能的倾向第一个猜测。 邓雅容看着对面坐着的许姝蠢蠢欲动,最后终于坐不住了,俏生生站起来对齐老夫人撒娇道,“屋子里怪闷的,我带许七小姐和许九小姐出去走走好不好?” 齐老夫人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大人,也觉得留几个孩子在这里不好,便点了点头,“你也算半个主人,可要好好许七小姐和姝丫头!” 邓雅容连连点头,转头招呼许姝跟她走,“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许姝还未动,许婷先站了起来,“多谢邓五小姐!” 邓雅容这才想起来还有个许婷,勉强招呼了一句,“你也来吧!” 许婷脸色微僵,借着去扶许姝的当缓解尴尬,许婷伸手去扶,许姝不好不起来,只得站了起来,邓雅容忙挽着许姝另一边的手,在齐老夫人满意的目光下离开了正院。 再走的远了一些,邓雅容有心算计许姝,可是碍于许婷在一旁只得按捺住,偏许婷在一旁还不消停,时不时的说上几句话,说话也就罢了,还偏有显摆学识之嫌,渐渐的将邓雅容的耐心磨光了。 “这园子里的太湖石玲珑剔透,层峦叠嶂,姿态多变,是经了高人之手的吧?” “我哪儿知道,这又不是我家!”邓雅容终于不耐烦了,她来齐家无数次了,可从来没留心过园子里的石头,再者她算计许姝心切,此刻只觉得许婷格外碍事,哪还有心情跟许婷闲扯,只恨不得许婷立刻消失在她眼前。 许婷被邓雅容呛的脸上的笑容一顿,出现了一道裂痕,好半天才恢复,“邓五小姐说笑了,刚刚齐老夫人也说了,荣国公府算你半个家了!” 邓雅容翻了个白眼,暗啐许婷自圆其说的厚脸皮,正要再呛声,突然瞧见一行人过来了,立刻换了副表情,冲着来人招手,“大表哥,四表哥!” 邓雅容的表哥……那是齐大公子和齐四公子! 许婷眼前一亮,微微背过邓雅容理了理发髻,又整了整袖口,摆出一副温柔至极的笑意亲昵的靠在许姝身边,许姝却动了没动,就好像就没有听到邓雅容说的话。 邓雅容嫌齐鹏和齐瑞走的慢,不由催促道,“你们快点儿!” 齐鹏笑道,“我这腿想快也快不了呀!” 邓雅容嘟嘴,不情不愿的看着齐鹏和齐瑞慢吞吞的绕过曲折的小道,终于走到了她身边。 “见过齐大公子,见过齐四公子!”许婷盈盈一拜,拜下去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齐瑞一眼,虽然什么都没看见,脸却还是红了。 许姝也跟着行了个礼。 齐瑞不待见许姝,直接扭过头去,连带着将许婷也一起忽视了,许婷尴尬的直起身子来,这才发现许姝早已经站直了,想来许姝是清楚齐瑞的秉性的,所以只囫囵全了个礼数,根本没指望齐瑞会回应。 齐鹏笑着看了许姝一眼,打了招呼,“许九小姐,这位是许七小姐吧?” 许婷矜骄的微微侧身颔首,算是回答了齐鹏的问题。 邓雅容叉腰不满道,“大表哥偏心,怎么就不跟我见礼呢?” 齐鹏摇头失笑,“我是兄长,要见礼也该你跟我见礼才是!” 邓雅容嘟嘴不理会齐鹏了,绕到齐瑞身边,见齐瑞一脸愠色,问道,“四表哥怎么了?” 齐瑞冷冷的看了眼许姝,“好好的家宴,叫些不相干的外人来做什么!” 不相干的人指的是谁在场的五个人都心知肚明,许婷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许姝却还是一脸的风轻云淡。 “四弟!”齐鹏不满的呵斥了一声,可以齐瑞并不买账,齐鹏正要向许姝致歉,许姝突然开口道,“你们聊,我先走了!” “七姐,走了!”许姝率先转身,语气不容反驳,许婷忙跟着许姝走了。 178、披风 “许九小姐留步,许九小姐留步!”齐鹏跛着腿一拐一瘸的追了上来,满脸焦急和抱歉,“四弟今日刚受了父亲责骂,心情不好,许九小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许姝心平气和道,“齐四公子说的一点儿我不错,我又为何要计较?齐大公子多虑了,我只是单纯的想走走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齐鹏热情道,“前几日刚下了雨,园子里好多地方还是湿的,你想去哪儿我带着你去吧!” 许姝看着齐鹏,嘴角微掀,“想去个没有你齐大公子和齐四公子的地方!” 齐鹏的脸瞬间通红,就如同刚刚许婷听了齐瑞的外人之后那样,回头看了齐瑞,发现齐瑞跟邓雅容相谈甚欢,再转头就看到许姝和许婷已经走远了,只得喊道,“今日家中人多,九小姐留心被冲撞了!” 许姝和许婷并没有走远,就近找了个凉亭坐了,许姝不说话,许婷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便随口找了个话头,“荣国公府这么大,齐家却人丁不兴,偌大一个府邸,竟然这样冷清!” “嗯!”许姝回了一声,却是赞同了许婷所说的,齐家确实人丁不兴,包括齐家的姻亲,都不是子嗣兴旺的人家,只是齐家尤甚,当然这也和齐家不兴蓄养姬妾有一定的关系。 齐家祖上是武将,武将多戍守边境,或是苦寒之地,或是战场前线,活的十分辛苦,是以于女色上并不节制。第一任荣国公便是如此,每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时都要纳美妾一人庆贺,有一次却不甚纳了一个敌方派来的细作,险些成了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这才幡然醒悟,从此立下了齐家儿郎只得有一妻一妾的规矩,一直被遵守到今天。 许姝的态度十分冷淡,让许婷又不由想起来马车的事,开始不停地猜测许姝的态度,正饱受煎熬之际,突然走过来两个婢女,“许七小姐,许九小姐,园子里冷,大夫人吩咐,让奴婢给二位送两件御寒的披风过来!” 两个婢女一人呈上一个披风,许婷接过感激道,“多谢夫人,入了冬,确实冷多了!” 另一个婢女将披风给许姝披上,正要退下之际突然被许姝抓住了手腕,婢女被吓了一跳,不由低呼一声,却见许姝笑眯眯问道,“你用的什么头油,好香!” 婢女拍了拍胸口,忙回道,“是津了玉兰的桐花油!” “难怪呢!”许姝笑道,“是你自己做的吧?这个味道的外面买不到的!” “是!”婢女回了一句,又道,“大夫人还交待凉风入骨易伤身,两位小姐游玩片刻便回屋暖着去,切莫贪玩!” “知道了,姐姐回去替我们谢谢夫人!”许婷示意叶青给了婢女一角银子的打赏。 婢女笑着接过了,携着另一个婢女走远了。 许姝拢着披风捏了又捏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来,挽风在一旁附耳道,“小姐,您和七小姐的披风一模一样!” 许姝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可心里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今天的万氏表现的太过不同寻常了,而且她明明是和邓雅容一起,三个人出来的,可是现在送披风来的人却只有两个,说明这个披风就是给她和许婷准备的,邓雅容没份,这里头一定有古怪! 这样想着许姝便把披风脱了下来,许婷好奇道,“九妹你不冷吗?” “你最好也把披风脱下来!”许姝忍了忍到底还是提醒了许婷。 “为什么?”许婷不解,可是看着许姝严肃的神情,虽然没有得到答案,还是老实脱了。 “回去吧!”许姝觉得还是呆在人多的地方安全。 许婷脱了披风正觉得冷,也点了点头。 才走出没几步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许姝忙矮身蹲下,许婷也不明所以的跟着蹲下。 “人呢?”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许婷的脸立刻白了,慌慌张张的四下一看,发现竟然没有可以逃走的路,顿时开始绝望了。 “不是说就在这边的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找找!夫人说穿着红色的蜀锦披风,好找的很!”第三个男人的声音。 许姝看了眼挽风怀里的披风,她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叶青吓得一下子将手里的披风丢开。 “什么声音?”有人突然看向许姝姐妹藏身的地方,是被叶青丢披风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叶青白着脸和许婷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就跑,叶青一边跑一边指着许姝藏身的地方喊道,“穿披风的人在那里!” 三个男人迅速围了过来,而许婷和叶青却早已跑远。 许姝捡起被叶青丢掉的披风拎在手里,脸上渐渐爬上笑容,嘲讽至极,跑的真是快呀! 缓缓批上披风,许姝又踱回凉亭坐了,挽风挡在许姝面前,怒目瞪着眼前的三个男人,大有他们敢上前就把他们撕成碎片的气势。 惧于挽风高大的身形和狰狞的神情,三个男人面面相觑没敢上前。 许姝拉了拉挽风,示意她让开一些,挽风微微挪开一些,让许姝能“看”到那三个男人。 “齐大夫人叫你们来的吧!” 许姝用的肯定的语气,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回答。 许姝又道,“她是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找两个穿红色蜀锦披风的女孩儿,然后想办法拿到她们的贴身物品?如果拿不到的话,哼,后果你们是知道的!”最后一句宛若万氏说话的口气一般。 许姝想了想只有这个可能,万氏还没大胆到敢让人在齐家的宅子对她做不耻的事,顶多拿点儿东西,到时候以私相授受的罪名闹开,而且她今日穿戴的都是万氏送来的东西,只要被拿回去万氏一眼就能认出来,也就不怕自己耍花招了,看来万氏是防着自己了。 三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震惊,许姝猜的分毫不差,他们都是齐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万氏手里,由不得他们不听话。 终有一个胆子大迈步往前了,却见许姝将手伸进袖袋里,便又立刻退了回去。 179、戏弄 许姝却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小的瓷瓶来,从其中一个里面倒出三个小药丸来,放回去一粒,给了挽风一粒,自己吃了一粒,挽风见状也把那粒吃了下去,然后许姝就将那个小瓷瓶用力往后一丢,扔进了水里,然后将另外一个瓶子在手里掂了掂,往那三人面前一掷,瓶子落地即碎,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入鼻却沁人心脾,并不难闻。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许姝这番举动所图为何。 许姝慢悠悠站起身来指着地上药瓶的碎片道,“这瓶子里装的是剧毒六月雪,初闻之醇厚馨香,提神醒脑,三日之后却会毒发,毒发时头疼欲裂,犹如万虫啃蚀,最终七窍流血而亡,流出来的血却是纯白如雪的,因此被称作六月雪!” 三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雪还要白几分,其中一个胆子略大的颤抖着问道,“那……那你刚刚吃的是不是就是解药?” 许姝点头,“当然是了,不然我连自己一块儿毒死吗?” 那人立刻跳进水里去捞瓶子,另外两人松了口气,气急败坏的往许姝奔来,许姝又道,“解药只剩一颗了,那瓶子里只有一颗解药了!” 这两人也迅速跳进了水里,先入水的那人不由游的更快了。 许姝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推了推呆滞的挽风,“走吧,风大,别着凉了!” 挽风回过神来,磕磕绊绊道,“小姐……那……那个瓶子里真的是毒药吗?” “当然!”许姝一本正经的点头。 挽风追问道,“奴婢怎么从来也没见过?您是何时制出来的?” 许姝神秘道,“你忘了前几天在桃花山庄我一个关在院子里的事了?” 挽风恍然大悟,欣喜道,“小姐竟然能未卜先知,预先就备好了毒药和解药!” “这些原本是为了以防万一的!”许姝有些无奈,进宫的次数多了,被算计的多了,由不得她不做好万全之策,否则轻易不敢出门。 “小姐,我们去哪儿呀?”见许姝拐了个弯不是往会客厅去的,挽风忍不住问道。 “去哪儿?”许姝低喃一声,脸色一片肃穆,“去要个说法去!” 许姝直接去了万氏的院子,万氏身边服侍的人并不是全见过许姝的,只是今日齐家宴客,知道来的人都是贵客,见许姝过来也不敢得罪,忙迎上去请安,并委婉的逐客,“这位小姐,这里是我家大夫人的寝院!” “我知道!”许姝拂开侍女拦路的手径直往里走,“我就是来找你家夫人的!” 侍女一脸困惑,一旁的嬷嬷冲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只得将许姝迎了进去,嬷嬷奉上茶,“许九小姐稍候,老奴已经派人去通知夫人了!” 许姝看着茶却不喝,反而笑道,“是陈嬷嬷吧?” “是老奴!”陈嬷嬷应声。 许姝便将茶碗推开了一些,“这茶我可不敢喝,万一又睡过去了可怎么办?这回大概不是只是信口胡说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影射上次安神药的事,陈嬷嬷涨紫了面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姝似乎很满意陈嬷嬷的表现,惬意的靠在椅背上,“嬷嬷看到我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对不对?还有,我身上的披风嬷嬷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听说是红色的蜀锦,应该很漂亮吧?可惜我看不见,嬷嬷觉得这个颜色我穿着好看吗?” 陈嬷嬷更说不出话来了,好在万氏匆匆赶来,陈嬷嬷连忙求救的看向万氏。 万氏听闻婢女来报说许姝在她院子里等她,顿时惊呆了, 许姝悠哉的坐着,并不起身,笑着冲万氏问安,“伯母安好!唔……听伯母的气息,是有怒急攻心之相,看来伯母不怎么好喽!” 万氏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劳你费心,我好的很!” “那就好!”许姝笑着点头,“万一被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万氏怒了,转瞬却意识到自己不该自乱阵脚的,遂强压下火气,坐到了许姝对面。 “伯母请用茶!”许姝将陈嬷嬷端给她的茶推到了万氏面前,还不忘叮嘱,“这是陈嬷嬷亲手沏的茶,也不知道有没有加什么多余的东西!” 陈嬷嬷慌忙摆手,万氏这才沉着脸喝了一口。 “看来陈嬷嬷没有加多余的东西!”许姝突然诡异一笑,“可是我加了呀!” 万氏一惊,飞快的将手里茶杯扔开,茶杯掉在地毯上并没有碎,茶水却迅速沁了地毯里,万氏不知许姝往茶里加了什么,可是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顿时不顾仪态的当众将手指伸进喉咙里抠,陈嬷嬷慌忙去拿痰盂,却还是晚了一步,万氏已经呕了出来,污秽溅了万氏一身,还有一地,陈嬷嬷只得放下痰盂,招呼人服侍万氏更衣。 如此一番折腾,万氏再次出来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直接气冲冲的问许姝,“你究竟在茶里放了什么?” “什么也没加!”许姝一脸无辜。 万氏怒极,想着自己刚刚像个傻子一样被许姝戏弄,顿时再也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抬手狠狠地打向许姝。 却被挽风钳住了手腕,“夫人请自重!” 万氏悻悻的收回手,也不敢挨着许姝坐了,怕再被许姝算计,陈嬷嬷忙另外搬来椅子给万氏,万氏这才坐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虽然已经猜测到许姝的来意,但是万氏还是忍不住明知故问。 许姝却答非所问,“伯母是不是觉得很生气?因为我刚刚戏弄了您,而您就像个傻子一样跳进了圈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万氏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情被许姝三言两语就有挑拨的波涛汹涌了。 “看来是了!”许姝挑眉,“我不过是开个小小的玩笑,无伤大雅,伯母您就这么生气,可是您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您自己做过什么了吗?看到我身上这件披风您就什么都想不起来吗?我这样一个死里逃生的人都不生气,您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180、想要 “你到底想干什么!”既然许姝已经都知道了,万氏也无心再装出一副慈爱的假象,冷冷的盯着许姝,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嫌恶。 “我想干什么?”许姝一声冷笑,“这话应该我问才对?伯母您究竟想干什么!” “你真想知道?” 许姝点头。 “我想让你嫁不进我齐家的门!” “早说不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许姝并没有像万氏想象中的那样惊讶和挫败,反而透着无尽的鄙夷,“之前还舍得拿个瘸腿的儿子来做局,现在却只舍得用三个下人了,伯母您是越来越小气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电光火石之间,万氏想起来那次许姝被困在孤岛上的事来,原来那天长子其实也上了孤岛,并且和许姝见过面,可是长子却欺瞒了自己,一定是许姝对他说了什么了,长子才倒戈相向的,“好,好的很!” “别那么生气!”对比万氏气冲冲的模样,许姝淡定的像在提及外人的事,“至少这次齐大公子还是很听话的不是?带着齐四公子绊住了邓五小姐,不然那三个人也不会恰到好处的就出现在我和七姐面前了!” 万氏板着脸不接话。 “您若是准备三个披风我也不会怀疑到齐大公子身上去,只会当他们兄弟是恰巧路过,可是您却只准备了两个披风,说明您知道我们会分开,再往深处一想就能想到齐大公子的出现不是偶然了!伯母,论心机手段,您还真不被我看在眼里!” 许姝脸上的笑意温柔而真诚,说出口的话却鄙夷至极。 被一个年幼自己二十多岁的晚辈轻视,万氏气的浑身都哆嗦起来,双手紧紧的捏着裙子,恶狠狠的瞪着许姝。 “还有,您不该找三个下人来扮登徒子的,他们虽然好掌控,可是太胆小了,连我的婢女他们都怕,哪是能成事的人呢?” 万氏这才想起那三个不知去向的下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猜?”许姝托着腮,一脸人畜无害。 万氏拂袖,既然许姝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她面前,不用猜也知道那三个人没有好下场了。 外面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还夹杂着惊呼,万氏气道,“出去看看,是什么人这么不长眼!” 陈嬷嬷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口就涌进来一群人,陈嬷嬷躲避不及被撞到在地,连连呼痛,却没人理会,涌进来的一群人早已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留下无数泥泞的脚印,陈嬷嬷费力的扭头看去,只看到了婢女慌张的身影中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的身影。 “夫人救命呀!”奔进门的三个男子看到万氏,顿时跪下哭求。 “都闭嘴!”万氏嫌恶的侧身,只拿眼角的余光瞟了瞟面前两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淤泥气味的男人,突然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怎么只来了你们两个?” 两人低头互相推诿了一番才异口同声道,“大武不识水性,淹死在池塘里了!” 万氏心头一震,气愤看向许姝,许姝无辜摊手,“他是自找的,既然胆敢害我,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另外两人这才看到许姝,顿时又是一阵哆嗦,“夫人,她……她给我们下了毒!” 又是下毒! 万氏记着许姝刚刚戏弄自己的事,又见眼前两人除了狼狈并无异样,并不觉得许姝真的就给他们下了毒,“荒唐!你们要是中毒了还能活到现在吗?” “她说那个毒药叫六月雪,闻了之后就会中毒,中毒后要三日后才会毒发!” 连毒药的名字都说了出来,万氏顿时觉得这回可能是真的了,因下人说是闻了就会中毒,顿时呵斥道,“你们退出去,跪门口去!” 两个小厮无奈的跪出去了,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陈嬷嬷一瘸一拐的被人扶了进来,万氏烦躁的挥手,“请个大夫来看看!”婢女便又将陈嬷嬷扶了出去。 “你……真的给他们下毒了?”万氏问的很不确定,语气也不知不觉的软了下去,已经死了一个人了,再死两个她就真的掩盖不住了,到时候老夫人问罪,她该如何解释? “猜?”许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万氏气结,却是信了许姝真的下了毒了,“你要怎样才能给他们解药?” “没有解药了!”许姝抖了抖空空如已的袖子,“唯一剩下的一颗解药我已经丢进池塘里了!” 万氏这才明白这几人为何如此狼狈了,原是为了抢唯一的一颗解药才跳进水里的。 听到没有解药了,其中一人绝望的哭道,“夫人,小的家中代代单传,小的还没成亲呢,小的不能死呀!” 另外一个人也跟着哭起来了,“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三岁的儿子,就指着小的一个人养活了,小的也不能死呀!” “哭什么哭?还没死呢!”万氏气道。 两个小厮顿时熄了声音,看了看万氏,又看了看许姝,绝望的边缘忐忑不安。 “既然有解药,再制两颗出来也不是难事吧?”万氏问道。 “当然不难!”许姝笑的眉眼弯弯,这一瞬间竟然看不出她是个瞎子。 万氏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许姝又道,“可是凭什么?我凭什么要给他们解药?他们要害我,却还要我救他们?我素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那你想要什么?”万氏咬牙切齿的问道,又补充道,“若是你想让瑞哥儿娶你的话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宁愿他们两个死了我去老夫人面前请罪!” 两个小厮不由一抖,面露绝望。 许姝冷嗤,“伯母也太看得起齐四公子了!他还不值得我许姝劳心费力,您都明言不想我嫁进齐家了,我的脸皮也还没厚到您想的那种程度!” 许姝的话可谓是很不客气了,万氏再添几分羞恼,“那你想要什么?” “我就想看着他们七窍流血而死!就想看着他们死后伯母您被老夫人骂个狗血淋头!或许还会因此失去掌管整个荣国公府的权利,也或许会被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您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骂您卑鄙歹毒!” 许姝的话戳中了万氏心中最担心的地方,万氏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溃了,咆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181、不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许姝脱下身上的披风扔到地上,“齐家任何的东西我都不想要,从来都是如此!” 一件件的衣裳被脱了下来,一件件首饰被摘了下来,万氏这才发现许姝里面竟然还穿了一身全套的衣裙,挽风从自己头上拔了两个钗将许姝凌乱的发髻重新绾起。 “当然也包括齐瑞!” 许姝踩在一地的华裳上,目光凛冽,“您以为只有您不喜欢这门婚事吗?您以为我就真的想嫁进齐家吗?您错了,我从未想过要嫁给齐瑞,不是因为觉得高攀不起,而是不值得,你齐家还不值得让我许姝去迁就!” 赤果果的鄙夷打击的万氏那颗自以为是的心无处安放,她从没有料到许姝竟然不想嫁进齐家,一直以为她都是想当然的以为许姝会想嫁进齐家,可是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会像她一样这样想,荣国公府那可是开国功勋,许家只是一个连末流世家都算不上的普通官宦人家,可是这两家有一天突然成了亲家了,任谁都会认为许家会紧抓着这门亲事不放了,毕竟这可是几辈子都可能盼不到好事,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可是许姝却放弃了,不,许姝不是放弃了,而是她从未稀罕过,从没有将齐瑞乃至齐家看在眼里。 自作多情的窘迫席卷而来,万氏羞恼的头都抬不起来,勉强道,“是我会错了意了,既然你也不喜这门亲事,那便是皆大欢喜了!之前的糊涂事就让它过去吧!日后咱们两家还亲亲热热来往!” “这是施舍吗?还皆大欢喜?您以为您是谁?在算计了我这么多次以后突然告诉我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您以为我会稀罕吗?抱歉,我今天既然找来了,为的就是将伯母您对我做过的种种计较个清楚明白!” 许姝声音冷然,掷地有声,不似在开玩笑,若是许姝真心计较起来,万氏是万万糊弄不过去的,上次许姝被困孤岛之所以能糊弄过去,那是因为许姝愿意配合万氏的谎言,可是这一次,许姝不会再配合了。 尴尬,愤怒,恐慌……齐齐席卷而来,万氏颓然的瘫倒在椅子上,“你到底想怎样?” “上次荣国公寿宴,邓五小姐用计骗我至孤岛,伯母您知道后却是将计就计,想设计我和齐大公子在一起,然后刚好被别人看到,这样我和齐四公子的婚约就履行不了了。也是瘸子配瞎子,在您眼里当是绝配了吧?还有您隔三差五的就往许家送东西,我以为您是感激我帮您摆脱了邓五小姐的纠缠,后来才想明白,是宫里给齐家施加了压力,让您不得不对许家表现的亲热,可越是如此,您就越厌恶许家,所以这一次您就用了更卑鄙的手段,私相授受确实是个很好用借口,可惜您又失败了!” 万氏做过的每一件事许姝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万氏的目的也了若指掌,万氏心里不由生出绝望来! “伯母您知道吗?”许姝看向万氏,笑的讽刺,“其实您不该这么心急的,再忍几年,这门亲事就不了了之了!可是您忍不住,既然忍不住,那就要承担忍不住的后果!” 万氏没想明白许姝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过几年后婚约就会不了了之呢?待要追问,许姝却已经走开了,万氏看到门口跪着的两个小厮喊道,“解……解药呢?” “他们根本就没中毒,那瓶药水不过是普通的提神醒脑的药水,什么六月雪都是我信口胡诌的!” 得知再次被戏弄,万氏却已经无力去生气了,只颓废的摆手挥退了欣喜若狂的两个小厮。万氏这才记起许姝刚刚那后半句话,她究竟要承担什么后果呢?许姝没说,可是看许姝的神情便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万氏心中顿生无尽的恐慌。 出了万氏的院子,挽风问道,“小姐,咱们去哪儿?” “去找七姐!”许姝仰头,压抑住某种情绪,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 “可……可去哪儿找七小姐?” “她自然在她想在的地方!”许姝抬脚往左边走去,那是她和邓雅容分开的地方,许婷一定会去找齐瑞的! 危急关头许婷带着自己的婢女跑了,丢下许姝独自面对困境,并且主仆二人默契的没有提起找帮手去帮许姝的话。 虽然许婷自己脱身了,但是却不敢去找李氏,万一被李氏追问起许姝的下落,她该怎么应对?许婷略踌躇了片刻便往回走了,正好许姝不在,她能趁机做点儿她想做的事。 许婷走回去果然发现邓雅容和齐家兄弟还在原处,已经摆好了桌椅,支起了钓竿,邓雅容与齐家兄弟摆弄着钓竿相谈甚欢,便堆起了满脸笑意凑了过去,“邓五小姐!” 邓雅容一回头看到是许婷,便没什么兴趣,可没看到许姝不由好奇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许婷回道,“九妹身体不适,歇着去了!”说完许婷无比自然的挑了个位置坐下。 邓雅容不满道,“你坐了我的位置!” 许婷其实已经发现了这里只有三个位置,也知道自己坐的是邓雅容的位置,只是她以为邓雅容最多只是敢怒而不敢言,不曾料到邓雅容真的会这么直截了当的就当面说出来,顿时臊红了脸,尴尬的站起来。 齐鹏打圆场道,“许七小姐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着了,赶快坐下来歇歇!表妹就体谅体谅了,我重新让人给准备就是了!来人,再搬些桌椅过来!” 邓雅容这才勉强同意了,“那这椅子就让给你坐了吧!” 许婷强忍着巨大的羞辱感坐下,还要满脸笑容的给邓雅容道谢,“多谢邓五小姐!” 邓雅容却没再理会,伸手去晃齐瑞的钓竿,齐瑞阻拦不了,便也伸手去晃邓雅容的,邓雅容急了,忙收回手去护自己的钓竿,齐瑞这才得意的收回手去。 看着邓雅容和齐瑞玩闹,许婷眼里阴晴不定,齐鹏看到许婷眼里闪过的妒火,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182、瘸子 “好热闹!都在呢!”许姝款款走来,身上穿的不是早上那身金红色的软烟罗的广袖裙,而是换了一身月牙色的窄袖绫袄,领口和袖口鹅黄色的掐牙衬着许姝如上等羊脂玉般的肤色,端的眉目如画,下身是一袭撒花间色裙,葱绿的颜色,行走间不时会露出折在内里的白,清新别致,头上绾了个单螺髻,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全然不似刚出现在齐家时的富贵华丽。 “许九小姐!”齐鹏率先站起来打招呼。 许婷听到许姝的声音时身子一僵,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快请坐吧!”刚刚丫头新摆的椅子正好有多余的,齐鹏便殷勤的招呼许姝入座。 许姝“看”了眼许婷的方向,反而坐到了齐鹏身边,齐鹏心里一突,脸上开始不自在了。 邓雅容倚在栏杆上,回头看了眼许姝,见齐瑞正瞪着许姝看,便伸手掐了他一把。 齐瑞正满心不满,被邓雅容掐这一下也恼了,甩手便走。 邓雅容跺脚,在齐瑞身后喊道,“四表哥,你去哪儿呀!” 齐瑞不理,头也不回的走了,邓雅容急了,甩下钓竿追了过去。 齐瑞甩手走的瞬间许婷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可是却又意识到她这样跟过去不妥,半曲着身子便要坐下,这时许姝突然道,“七姐要是担心就过去看看!” 担心?许婷能担心什么?她跟邓雅容素无交情,自然不会是担心邓雅容了,许姝这句话很有深意,齐鹏看了眼许姝,目光最后落在了许婷身上。 许婷在齐鹏探究的眼神中缓缓坐下去,端过茶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许姝一笑,“七姐就真的不想去看看吗?小心以后后悔哟!” 许婷端茶杯的手一紧,“九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让你去你就去!”许姝突然冷了脸,语气不善的看着许婷。 许婷不敢直视许姝,踌躇了半晌,在许姝的压力和自身好奇心的双重作用下到底还是站起来了。 齐鹏目瞪口呆的看着许婷走远,再回头看许姝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许婷一走便只剩下许姝与齐鹏了,许姝也再无顾忌,“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齐鹏笑的温文,“刚刚七小姐说你累了,歇着去了,想来是歇息够了就来了!” “是这样呀!”许姝似乎恍然大悟,“原来我刚刚是歇息去了!那齐大公子知道我在哪儿歇息去了吗?” 齐鹏还是保持着笑意,“这我就不知道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许姝突然冷笑起来,“你为什么要带着你四弟来绊住邓五小姐?为的不就是让你母亲的谋算能成功吗?你母亲不愿意你弟弟娶个瞎子,想将这个瞎子推给你,可是你也不愿意,所以你乐的看你母亲去算计那个瞎子,而你还能继续伪装成一个孝顺听话的儿子!” 齐鹏终于笑不下去了,“我只是遵从母亲的吩咐,让表妹与二位分开,其他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再者,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九小姐过,在我心中九小姐乃当世奇女子,多少伟岸丈夫都不及你!” 许姝没将齐鹏的奉承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没关系,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你母亲已经知道了你上过孤岛见过我的事,今天宴席散了之后她就该找你了!” 齐鹏身体一震,上次万氏盘算落空,齐鹏为此解释伪装了许久才让万氏彻底相信,如今万氏知道了真相,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许姝又道,“你想的没错,就是我说的!” 齐鹏一声长叹,“九小姐,上次在孤岛上我听你的话走了并且对母亲守口如瓶,这次的事我也提醒过你家中人多谨防冲撞,我从未害过你,可你却为何要害我呢?” “为了报复!”许姝摊手,“你母亲屡次算计于我,每每我都忍让退步,可你母亲却变本加厉,毫不收敛,我的忍耐是有限的,而她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你的报复?让我们母子之间产生隔阂?”齐鹏觉得许姝这样的报复相对于万氏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轻了一点? 许姝摇头,“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而且我给你留了后路了,你可以说是被我威胁恐吓了,今天我都将她吓了个半死,你这样说她一定会相信的,就看你想不想挽回你们的母子情分了!” “母子情分?”齐鹏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有些讽刺,却不想被许姝看出端倪,“如此就多谢九小姐手下留情了!” “谢我?你谢的也太早了点!”许姝突然扬手打向齐鹏的脸。 齐鹏惊诧间发现许姝手里寒光闪闪,竟然握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直直的朝着他的脸刺了过来。来不及思考,齐鹏下意识的推开椅子,迅速跳开几步,在许姝的攻击范围之外站定,脸上惊魂未定,“九小姐这是干什么?你我无冤无仇,你却为何要对我下此狠手?” 许姝收回匕首,冲齐鹏扬了扬下巴,“刚刚跳的挺快的呀,看来你的腿并没多瘸嘛!” 齐鹏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开了,刚刚情急之下竟然把腿给忘了,伪装了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轻易的被许姝揭开了。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齐鹏按着跛足多年的左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已经习惯了拖着那条腿走路。 许姝敲了敲自己的耳朵,“你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骗不过我的耳朵!你若是一个真正的瘸子,那么你踩地的左腿会软弱虚浮,可是你的左腿踩在地上的每一步却稳健有力,别人看不见,我从能听到!” “我的左腿虽然跟右腿一样有力,但是我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瘸子!”齐鹏站直了身子,左脚却只有脚尖点地,脚后跟根本沾不到地,“当年摔断了左腿,因为接骨不及时,落下了病根,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寸,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是长短腿,就装出一副左腿无力的样子,装了这么多年,我都快要以为是真的了!” “不仅仅是不想让人笑话吧?反正都是瘸子,原因是什么又有谁会在意呢?” 183、相争 齐鹏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九小姐!我这腿是替人受过才伤的,伤的越重,得到的补偿就越多,所以我自然要表现的腿伤的越严重越好,这样齐家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腿疼,可是每次宫里派人来看我的时候,母亲就会对着那些人哭诉,说我疼的吃不下睡不着,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说的多了,我就真的以为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更是不敢用力,有一段时间甚至连路都不会走了!后来宫里渐渐没人再来了,母亲也不哭了,我才发现我的腿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疼,可是却已经伪装习惯了,正常走起来反而觉得不自在!” 抬起左腿迈出去,站定,再迈出去右腿,走的很稳,除了身子微微向左倾斜,齐鹏走路的姿势并不像之前那样跛的那么明显。 “如果走慢一点儿看上去跟正常人差不多,走快了才能看出来!”齐鹏走快了几步,果然身体倾斜的幅度变大了很多。 “才半寸而已!”许姝敲了敲桌子,“穿个厚底的鞋子,左边鞋底比右边鞋底厚半寸不就好了?反正只要看上去是个齐全人就行了,谁还会在乎你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呢?” 齐鹏哑然,继而狂喜!对呀,腿短了半寸,那可以用鞋子厚半寸来弥补呀!这么简单的方法他怎么就一直没有想到呢? “多谢!”齐鹏这才明白许姝刚刚说的那句谢的太早了的含义。 许姝嫣然一笑,“别谢我,我是不怀好意的。你腿不瘸了,齐家才热闹的起来,我也才能出了心底的那口恶气!” 齐鹏因为腿瘸,齐家人心照不宣的否定了他继承荣国公府的资格,转而培养起齐瑞来,可是现在如果齐鹏的腿不再瘸了,作为长子嫡孙的齐鹏才是将来最有资格继承荣国公府的那个人,而被默认为继承人并培养了多年的齐瑞会甘心吗? 到时候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最煎熬的应该就是身为母亲的万氏了吧! 齐鹏神采奕奕的笑了,心情大好的他对许姝所言并无反感,反而半是玩笑道,“你就这样直白的把你的目的说了出来,就不怕我从中作梗坏了你的打算吗?” “你舍得吗?”许姝仰头反问,丝毫没有半点担忧,“权利,地位,金钱,美色,荣国公府拥有的这一切你会舍得拱手让人?你会甘于屈居人下,一辈子就做一个别人眼中的瘸子?” 齐鹏沉默不语,他从来都不舍得,该是他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别人?哪怕是亲弟弟也不行!他更不愿意一辈子在别人眼里都只是个瘸子,他跟许姝不一样,他没有许姝那么宽广的胸襟和大度的气魄,在别人嘲笑他是个瘸子的时候,他做不到继续保持冷静平和的心态,他要向世人证明他纵然瘸了,也胜过那些四肢健全的人,他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跪伏在他的脚下。 “只要你舍不得,就必然要去争,你既然争了,就一定会有个果,至于谁赢谁输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你争了,我就赢了!” 只要齐鹏和齐瑞兄弟不再和睦相处,万氏的苦难就要来临了,当然,这只是许姝的第一步而已,只让万氏时不时受点儿心理上的煎熬怎么够呢?万一万氏下得了那个狠心只认定一个儿子,抛弃另一个了怎么办?她还要给万氏一个大惊喜,让她时时刻刻都如鲠在喉。 “你说的确实很对!”如果许姝只是想报复万氏,那么她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齐鹏看着许姝,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可是我好奇的是你明明跟四弟有婚约,却为什么还要怂恿我去跟四弟争?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有婚约就一定要嫁了?一纸婚约而已,得我认了才能作数!”许姝毫不掩饰自己对齐瑞,对齐家的轻蔑。 “够豪迈!”齐鹏赞道,看向许姝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既然你不认可这门亲事,不妨我们二人……” 不等齐鹏说完,许姝突然伸出一只手竖在齐鹏面前,“打住!我对你的提议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更不想掺和进别人的家事里,我帮你这一次并不意味着我就会永无止境的一直帮你,如果有一天你母亲突然支持你了,或许我就会去帮你四弟了!你要明白一点,我只为自己做事,而不会受别人的摆布,你若是想利用我,最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齐鹏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知道许姝说的是真的,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她一定会说到做到的,他们并不是朋友,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而且,利用许姝,他还没那个能耐。 明白了这一点儿齐鹏心里有些不是个滋味儿,他以为他跟许姝至少应该算是同病相怜的,同样是因为身有残缺而被家族抛弃的棋子,应该团在一起取暖相互安慰,可是许姝终究跟他不一样呀! “我明白了!”心中纵然有波澜,可齐鹏惯擅长伪装自己,面上也看不出有太多波动,只是平静的对许姝拱手,“只是还是要谢谢你为我指点迷津!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最终对我有利,那便是于我有恩,我虽谈不上知恩图报,但也绝不是恩将仇报的小人,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若真有我们对立的那一天,我会还你一份人情!”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许姝脸上的冷然散去,带着些许惆怅,“顾好眼前的便已经不易了!” 齐鹏想着自己的处境,有些感同身受,“说的是,因为是个瘸子,我处处都要格外的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就惹来旁人不满,可四弟却从来不需要顾忌这些,世人的宽容对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吝啬给予的,哪怕是亲人也不例外!” 许姝的侧头扫过刚刚许婷做过的位置,现在虽然已经空了,可是眼里还是带了厌恶,她拿她当亲姐姐,她却拿她当踏脚石,有时候亲情也约束不住一个人内心阴邪的本能! 184、齐瑞 许婷被许姝突然的翻脸吓到了,本能的按照许姝的指示离开,可是心里终究是压抑着不满的,走了几步,这不满就慢慢发酵沸腾开来,许婷拽了一把路边的花枝狠狠的扔在地上,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叶青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的给许婷擦手上的汁液,“小姐仔细伤着手!” 许婷抢过叶青手里的帕子也丢在了地上,“她以为她是谁?太皇太后吗?谁都得听她的不成?” 纵然此刻许婷用这样的狠话发泄着不满,但是也改变不了她方才怯懦的不敢正面对立的事实。 叶青默契的忽略这一点,顺着许婷的话指责许姝,“九小姐仗着有太皇太后宠爱,连夫人也不看在眼里,奴婢可是听说之前好几次老爷和夫人吵架都是九小姐唆使的!” “真的?”许婷一愣,来了兴致。 叶青点头,“每次老爷去找夫人之前不久九小姐都跟老爷见过面,要不是九小姐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怎么会恰好每次见过九小姐后就跟夫人吵架呢?” 许婷一想也觉得有理,顿时不满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叶青忙赔不是,“这本是下人之间磨牙的闲话,没根没影的事,奴婢怎好跟小姐说呢,万一不是真的,岂不是让小姐为难了?” “知道你是为我好!” 许婷现下也不觉得气,只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的将这件事透露给李氏,她奈何不得许姝,自有旁人奈何得了! “小姐,齐四公子走远了!”叶青指了指齐瑞马上就要消失在眼前的背影。 许婷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决心跟上,她一眼就看出来邓雅容对齐瑞的一腔爱慕,可是齐瑞对邓雅容的态度她却没摸清,借此机会探查一番也好。 许婷跟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邓雅容的哭声,忙拉着叶青躲在树后面。 “四表哥……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别不理我!”邓雅容的声音满是哀求。 “好了,别哭了!烦死了!”齐瑞语气十分不耐烦,“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动不动就打骂掐人,我可不是你那两个哥哥,甘心由着你欺负的!” “我不是故意的!”邓雅容小声辩解,又心疼的去拉齐瑞的袖子,“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齐瑞甩开邓雅容的手,本来邓雅容也没多用力,早就不觉得疼了,他当时只是烦许姝,借题发挥了,看邓雅容如此愧疚,也不好再迁怒于她了,“行了,你以后别这样了!” “只要你不再看许姝了,我保证不掐你了!”邓雅容高兴的保证道。 齐瑞气道,“谁看那个瞎子了?谁会看那个瞎子?” “你刚刚明明在看她!”邓雅容不依不饶。 齐瑞顿时又来气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看她了?从我记事开始,她就跟我绑在一块儿了,你知道同窗们都怎么称呼我的吗?啊?瞎子的未婚夫!瞎子的未婚夫!你懂吗?我堂堂荣国公府的四少爷,在他们眼里我就只配跟个瞎子相提并论!她就像一块烂泥粘在我身上,抠都抠不下来!多看她一眼我饭都吃不下了,只恨不得她立刻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是疯了才会看她!” 齐瑞将许姝贬的如此不堪,邓雅容咂舌之余也忍不住窃喜,只要四表哥不喜欢许姝,她就还有机会,“好了,好了,别生气!是我看错了行了吧!”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恶心!”齐瑞警告道。 “好好好!保证不提!”邓雅容举双手保证,“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跟着我就行了!”齐瑞转身就走。 邓雅容急的跺脚,怕齐瑞生气,不敢跟过去,等齐瑞走远,才敢抱怨道,“天天就知道斗蛐蛐,要是让舅母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看齐瑞对邓雅容的毫不留情应该是对邓雅容没有什么特殊情意了,许婷放心了,又因许姝已经无事,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脱身的,但是现在对李氏也好交代了,许婷便准备回去找李氏,一转头突然发现许姝就站在她前方三尺远的地方,顿时吓得后退一步,身后的叶青躲避不及被许婷踩到了脚背,疼的龇牙咧嘴,也没敢叫出声来。 “七姐!”许姝平静的叫了一声。 “九……九妹!”许婷镇定下来,开始思索许姝来的目的,“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的!” 许婷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的捏紧,“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姝“看”了眼叶青,对挽风道,“带叶青下去,我跟七姐有话要说!” 挽风点头,二话不说的拽着叶青就走,叶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挽风拽走了。 叶青走了,许婷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危急关头她跟叶青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出卖许姝保全自己,虽然之后她们也默契的绝口不提许姝,但是却并不代表着她们彼此内心就真的毫无芥蒂,即便是亲密无间的主仆,有些话,有些事还是要避开彼此的。 “九妹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许婷抿着唇,身体紧绷,整个人透着十足的紧张。 许姝反而格外的轻松,“听到刚刚齐瑞说的话吗?” “啊?”许婷以为许姝找过来是要来质问自己刚刚丢下她独自逃跑的事,却没想到许姝一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关的另一件事! “你比我来的早,肯定是听到了,我也就不跟你重复了!” 许婷赶忙道,“先帝赐婚由不得他喜欢不喜欢,九妹你不要放在心上!”大抵是因为许姝不提园子里发生的事让许婷松了口气,都有心思言不由衷的安慰许姝了。 “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放在心上,那七姐你呢?你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吗?” 这种时候许婷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齐瑞对许姝的厌恶从来都没有加以掩饰,可是许婷却没有胆量当着许姝的面说出来。 “先帝的赐婚齐家不敢抗旨,齐许两家注定是要做亲家的!七姐你说是不是?” 诚然,许婷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却没有勇气承认,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她心里的小九九就再也瞒不住了! 185、成全 “这是大人的事,我听不明白!也不是我该明白的事!”最终,许婷选择了装聋作哑。 “大人的事……呵!”许姝冷冷的扯了扯嘴角,“七姐,大人的事七姐你比谁都明白吧?至少在宋家的事上,你做的要比母亲果决的多!” 宋家的事!许婷一个哆嗦,宋家的事都过去了那么久,许姝现在提及是什么用意?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吗?不!不可能的!她的计划天衣无缝,所有的证据都已经被处理了,许姝不可能抓到任何蛛丝马迹的! 许婷渐渐恢复了冷静,“九妹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记得就好了!”许姝突然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还记得写给宋文才的那封信吗?就是以我的名义写给彼时还是你未婚夫的宋六公子的那封信!” “这信怎么在你手里!”许婷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说漏了嘴,慌忙捂住嘴退后一步,脸上的神情满是慌张。 许姝捻着轻薄的纸张,仿佛捏着的是她和许婷之间仅余的那一点儿稀薄的姐妹情分,“这封信本应该是被叶青烧了的对不对?可是你忘了一点儿,宋文才可不比十妹那样全心全意的信任你由着你诓骗,他焉有不防备的道理?他给叶青的只是一个空的信封而已,信纸早被他拿出来了,而叶青拿到信封之后也没有检查就直接烧掉了!” 终究还是出了岔子,许婷闭上眼睛,惊慌过后渐渐平静下来,宋家的事已成定局,纵然此刻许姝知道了真相也无济于事,她有什么可怕的呢?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许姝忍不住笑了,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问她这样的问题,“我想怎样?我什么都不想,我什么也没想过,我反倒是想问你了,你想怎样?嗯?你究竟想怎样?” 许婷半垂着,一副静和娴雅的模样,“我也什么也没想过,一切都是听长辈的安排!” “长辈的安排……”许姝突然鲜见的动怒了,“别拿母亲做幌子来掩饰你自私自利的本性!母亲可没有叫你去陷害十妹,母亲也没让人对我的马车动手脚,母亲更没让你将为了自己脱身把我推进虎口!” 马车的事许姝果然知道了!许婷又是一震。 就听许姝又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心思深沉,可是在深宅大院里有心机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我当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将这些心机手段用在我身上!你算计我也就罢了,因为我跟你不亲近,被舍弃无可厚非,可是你连十妹也不放过,她从小就跟你住在一起,一盘花饽饽自己舍不得吃都要留给你的,你把她骗上宋家的贼船的时候你就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心痛吗?你当然不会觉得心痛,利用别人是你的天性,你在算计了十妹之后还不忘哄骗她帮你一起遮掩真相,可怜十妹傻乎乎的就上当了,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她最爱的七姐眼里,她只是一个替你挡掉一门已经成为拖累的婚约的棋子!” 许姝将手里折叠起来的纸扔向许婷,可是因为纸张太轻,并没有扔到许婷身上,反而是落在了地上,许婷看着脚边的纸张,许婷微微舒了口气,“这些话你想说很久了是不是?若不是今天又出了这些事,你估计还会再忍很久吧?你说你当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我又何尝不曾当你是我的妹妹呢?可是你呢?你从小就跟其他的姐妹不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不像十妹,从来不粘我,有话也不跟我说,你的那双眼睛打小看人就让人瘆得慌,就好像你看穿了所有的秘密一样,可是你看到了什么却又从来不说,仿佛装着所有的秘密,让人亲近不起来!” “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愿意去计较,我总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那么多,每个人都有私心,我不过是没说破罢了!十妹倒是什么都说了,可同样逃不过被你利用的下场!” “许姝,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的就是这一点!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世间就只有你一个正人君子,从容安坐在云端之上,睥睨人世的一切肮脏污秽,而别人全都是戚戚小人,汲汲营营,做的全是为你所不齿的下流行径!可到头来你还不是跟这些小人同流合污?呵,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你也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瞎子!” 这是许婷第一次当着许姝的面说她是瞎子,恍惚间许姝仿佛又回到了许家的花园,隔着那堵墙,听到许婷用轻蔑而无所谓的语气说着“不过是瞎子!” “是呀!我就是个瞎子,一个你看不起却又奈何不了的瞎子,而你甚至还羡慕着妒忌着这个瞎子!” 许婷眼神一闪,显然许姝说对了,她确实妒忌许姝,妒忌许姝比她聪明,比她漂亮,当然,自从许姝瞎眼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了,可是更让她妒忌的是许姝才出身就能被赐一门极其荣耀的婚事,渐渐长大的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一门可以胜过许姝的婚事,妒忌的火苗一点点燃烧成熊熊大火,内心有个声音诱惑着她:既然比不过,那就抢过来呀! “我知道,你觊觎我跟齐家的婚约很多年了,以前你最多在心里想想,可是随着你一年年的大了,而母亲始终不给你定亲,你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几乎都昭然若揭了,你以为你藏的很好吗?” 许婷暗暗拽紧拳头,至少她在李氏面前藏的很好! “你也就能骗骗母亲罢了!当初宋家的婚事我原本是挣给十妹的,只是后来宋家却挑了你,不过现在十妹还是阴差阳错的许给了宋家!”这也是许姝在得知许婷算计了许娢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找许婷对质的原因,“所以你现在又打上了齐家的主意了是不是?十妹没有了资格,现在能跟你争齐家的人就只有我了,所以你不希望我跟你抢是不是?” “是又怎样?”许婷突然抬头,怒视着许姝,“你是不可能嫁进齐家的,我也是不想许家抗旨,我这样做又有什么错?” “既然是,那我就成全你!” 186、善待 许姝撂下最后一句话就走了,许婷呆了一晌才明白过来许姝的意思,竟止不住生出狂喜来,她知道许姝说话算话,既然许姝说不争齐家这门婚事了,那就是真的不争了,她再也无需担忧了! 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信纸,许婷就要撕碎,却突然顿住,片刻后展开信纸,竟然只是一张白纸,许婷轻笑,她早该猜到会是这样的,装神弄鬼,故作神秘是许姝惯用的伎俩,不知道讹了多少人了。上当就上当了吧,与许姝交恶就交恶吧,反正她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万氏被许姝威胁了一番,又不知许姝究竟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突然被齐老夫人叫了过去,万氏慌忙赶过去,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结结实实的挨了老夫人一巴掌。 “娘……”万氏捂着发麻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厉声道,“万家也是京里排的上名号的名门世家,怎么就教出你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蠢货来!我当初也是瞎了眼了,千挑万选怎么就挑了你这样一个儿媳妇!” 先是被打了一巴掌,还未醒过神来就又被一顿臭骂,万氏彻底懵了,“娘,媳妇是哪里做错了,竟惹得您如此动气?” “你还好意思问我?”齐老夫人拍着桌子问道,“你还记得上次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怎么说的吗?” 上次进宫太皇太后说了很多事,万氏一时拿不准齐老夫人指的是哪件,为防说错再次惹齐老夫人动怒,索性跪下请罪,“媳妇愚钝,还请娘明示!” “你竟然不记得了?”齐老夫人气势汹汹的瞪着万氏,“你不记得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前前后后四次提到了姝丫头,太皇太后可不是那种会说无缘无故的话人,她是什么意思你就没想过?” 万氏当然想过,“太皇太后是想让咱们齐家善待许九小姐!” “那你善待了吗?”齐老夫人一挥手,一堆华丽的衣裳就丢在了万氏面前,那是不久前许姝脱在万氏院子里的,万氏叫人拿下去处理的,可是现在却出现在了齐老夫人这里,“你既然知道要善待她,为什么还使出这等有辱我齐家门风的下流手段?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不成反丢脸!” 万氏没想到齐老夫人这么快就知道了她今天对许姝的算计,万氏打量着齐老夫人的神色,深知此时顶着齐老夫人的怒火与她对着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既然老夫人都已经知道了,那不如索性承认了便是,反正老夫人也不会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将她怎么样的,顶多骂一通了事。 “今日的事是媳妇一时糊涂了,看着瑞哥儿和容姐儿站在一块儿似一对璧人一般,再看许九小姐总觉有几分不满意,又想着是先帝赐婚推都推不掉,脑子一热,就做了糊涂事!”深知邓家欲将邓雅容送进宫的打算,万氏此刻十分顺手的拿了邓雅容来做挡箭牌。 “容姐儿你就不要想了!”老夫人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只是今日的事你得罪了姝丫头,回头太皇太后问起,姝姐儿要是和盘托出,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万氏有些不以为意,“太皇太后也不会只听许九小姐的一面之词的!” “比起你我来,太皇太后只怕更相信姝丫头一些!” “太皇太后为何如此私宠许九小姐?”万氏不解太皇太后为何会在赐婚这件事上偏袒许姝,明明是齐家跟太皇太后关系更亲近一些不是? 齐老夫人没有回答万氏的问题,只是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赔罪也好,重金收买也好,务必要得到姝丫头的谅解,让她下次进宫的时候别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半句齐家不好!否则我齐家就不认你这个媳妇了!” 万氏心惊之余忍不住犯难了,给许姝赔罪?万氏是决计做不到;重金收买?许姝今日决绝的态度只怕是不能轻易就收买的了的,这可怎么办?经过了今天与许姝的对质,万氏实在是拉不下脸面再跟许姝有任何联系了。 “我打听过了,三天之后姝丫头要去寒溪寺,然后和妙凡师太一起进宫面见太皇太后,你还有几天的时间想办法!” 只有三天的时间,万氏更加为难了,“我……” “你走吧,还有客人等着呢!”齐老夫人也不给万氏分辩的机会,扬手便撵人,万氏无奈,只得爬起来走了。 身后一个丫头抱着那堆衣裳追上去,“大夫人,老夫人说这是您的东西,让您自己处理!” 万氏黑着脸接过,这衣裳她本来就是要处理掉的,只是半道上被老夫人的人截去了。 走了一半,万氏突然折回了自己的院子,并吩咐道道,“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婢女听令去了,不多时却独自一个人回来了,“大少爷正随老爷一起陪着宾客,走不开,老爷说夫人要是没有要紧事就等客人走了再说!” “大少爷在前头,那四少爷呢?”万氏觉得有些奇怪,平常齐大老爷宴请宾客都是带着齐瑞在身边的,今天怎么带了齐鹏? 婢女道,“四少爷在屋子里歇息,说是头疼,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还不赶紧请大夫!”万氏瞪了婢女一眼,婢女忙应声去了。 “对了,表小姐呢?”万氏看着那堆衣裳,突然想到了一个完成老夫人交代的事的办法。 婢女摇头,“之前在园子里看到过,跟四少爷在一起说话的,后来四少爷回屋了,表小姐也就走了!” “去把表小姐叫来!”万氏敲了敲桌子,神色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容,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一举两得的好主意。“把这衣裳拿下去烧了,再出了差错可绝不轻饶!” 想让许姝不再太皇太后面前乱说话并不难,既不用给她赔罪,也不用收买她,只要让她进不了宫就行了,她进不了宫就见不到太皇太后,见不到太皇太后她又哪来的机会说齐家的不是呢? 187、所赐 齐家今日宣称是家宴,所以并没刻意避讳男女大防,只是男女分席而坐。 吃饭的时候许姝注意到邓雅容的心情似乎十分的好,好到都没有故意找她的茬,实在是难得,饭后喝茶消食的时候邓雅容更是主动坐在了许姝身边,“外祖父养了一对芙蓉鸟,会唱曲,你要不要去看看?” “谢邓五小姐好意,只是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就不去了!”许姝直截了当的拒绝了,邓雅容可不会安什么好心,上次邀她游湖就将她骗到荒岛上去了,这次也不知她又盘算着什么。 邓雅容抿唇,脸上带了不快,可是转瞬却不见了,“就一会儿功夫,耽搁不了你的!” 许姝沉默着不说话,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茶碗盖,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茶汤上的浮沫,就是不理会。 邓雅容板着脸顿了片刻,突然就走到李氏身边去了,与李氏说了几句之后又折了回来,满脸止不住的得意,“许伯母说了,时候还早,不急着回去,让你尽管陪着我去就是了!” “可是我不想去!”许姝放下茶碗,神色冷淡到了极点。 “不识好歹!今日我偏要你陪我去不可!”邓雅容一跺脚,冲李氏撒娇道,“伯母,九小姐不愿意陪我玩,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邓雅容的声音吸引了一旁的大人,邓大夫人和李氏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李氏看了眼邓大夫人,笑着对许姝道,“我们大人说话你们听着也无趣,邓五小姐也是一片好心,你就跟着她去玩就是了!” 邓大夫人脸色微微缓解,瞪了眼邓雅容,“你这皮猴怎的也不安生些!瞧瞧许九小姐,这才是个闺秀该有的模样,还不快老实坐下!” 邓雅容脸拉的老长了,对邓大夫人说的话极其不满,可是又不敢当着众多人的面反驳,怕被人指责目无尊长,硬生生把自己气的盈了一眶的泪。 万氏适时的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许九小姐本就抱恙在身,今日天气又冷,出去走一遭万一冻着了,把你许伯母心疼坏了,可就是你不懂事!容姐儿你要是真想看父亲养的鸟,我让鹏哥儿和瑞哥儿陪你去奇珍阁就是了!” 在万氏口中许姝就仿佛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更有影射李氏责怪邓雅容不懂事的意思,李氏脸上挂不住了,遂看向许姝,语气微微透着几分不愉,“姝姐儿,你上回不是还说想那一对画眉鸟挂在院子里的吗?这芙蓉鸟的叫声听说比画眉还动听几分,你且去看看,若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买一对!” 万氏笑着接话道,“何必去买呢?正好前一阵孵了几只小的,等驯养熟了,送两只给贤侄女就是了!” “那感情好!姝姐儿,还不快谢谢你齐伯母!”一唱一和间,李氏已经将许姝逼到了退不回去的高台。 许姝终于起身,冲万氏一福,声音无喜无怒,“谢伯母今日所赐,他日许姝必将报答!” 许姝虽然是道谢了,可是致谢的话却听着怪怪的,李氏咀嚼了半天也没品出哪里不对来,万氏却是心头一颤,连笑意都变得勉强了。 邓雅容得意扬起下巴,趾高气扬的对许姝道,“走吧!” 齐鹏踌躇着站起身来问道,“表妹,可还要我陪你去?” 万氏正要制止,邓雅容眼珠子一转,兴奋的点头了,“好呀!” “哎......”万氏忍不住出声,邓雅容却已经出了门,邓大夫人不解的看着万氏,万氏解释道,“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先等我派人将奇珍阁收拾收拾,那里面除了养鸟,还养了好些狗,气味混杂,怕冲着他们!” 邓大夫人道,“无妨,下人看到他们去了自会收拾的!” “那也是!”万氏勉强回了句,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办? 路上邓雅容刻意将许姝夹在她和齐鹏之间,与许姝说话时屡屡将话题往齐鹏身边带,许姝却全程沉默,一言不发,邓雅容心中气愤,但是想着自己心中所图,硬是忍下了这口气,三人一路各怀心思的到了奇珍阁,下人果然先请了他们去在门房稍候,急急忙忙安排人打扫去了。 邓雅容踩了齐鹏一脚,冲许姝努嘴,示意齐鹏跟许姝说话,齐鹏看了眼桌上的茶壶,忙拿起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表妹,九小姐,请用茶!” 许姝微微颔首,并没有端起茶杯,邓雅容端起来喝了一口,却“噗”的一下全吐了,“这是什么东西呀?难喝死了!” 下人尴尬回道,“这是小的们喝的粗茶,这等下劣之物,当然入不得小姐的口了!” 邓雅容见许姝没喝,疑心许姝是知道这是粗茶才不喝的,却不提醒自己,专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的,不由恨恨的瞪着许姝,要不是为了她下半辈子的幸福,她才不会在这受许姝的气呢! 门房简陋,邓雅容有些呆不住,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许姝“看了看”齐鹏,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示意齐鹏走。 齐鹏知邓雅容与许姝有过结,此刻邓雅容异常热情必有算计,这个表妹心思浅显,一向是不会遮掩的,心里有什么事都摆在脸上的,邓雅容这点儿小心思许姝必然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方才在众人面前她才百般不愿跟着出来,此刻即便是迫于无奈出来了,也必有应对之法,倒是自己跟出来有些多此一举了,便站起来道,“表妹,九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我就先走了!” “唉,大表哥,你怎么就要走了呀?”邓雅容急了,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呢。 齐鹏却歉意的笑着走远了。 邓雅容撇撇嘴,复在许姝身边坐下,许姝将茶壶递给一旁的下人,“上壶热水吧!” 下人抱着壶走了,屋内仅余邓雅容与许姝二人,许姝侧身向着邓雅容道,“是齐大夫人教你这么做的吧?” 邓雅容有些慌张,转念一想许姝也看不见她的慌张,便强作镇静道,“我做什么还要别人教不成?我爱怎样做就怎样做!” “也是,齐大夫人可没叫你把齐大公子也叫上!她想要的只是我一个人罢了!” 188、自知 “什么……什么意思?”邓雅容愣住,没明白许姝后面那半句话。 “她想要我一个人!”许姝伸出一根手指,“所以齐大公子刚刚要跟来的时候她才会急,因为她不想齐大公子跟过来坏了她的计划!而且过不了一会儿应该就会来人把你也叫走,至于叫你走的理由嘛,大概就是你母亲有事找你之类的!” “为什么呀?”邓雅容瞪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没听懂许姝说的话,还是没弄明白万氏的打算。 许姝却没有解释,反而是问道,“吃饭前齐大夫人找了你是不是?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呢?让我猜猜,肯定跟齐四公子有关对不对?她一定表现的对你十分满意,甚至还流露出了若不是因为先帝赐婚,她一定会让你做她儿媳妇的意思,我说的对不对?” 几乎分毫不差,邓雅容有些震惊,“你……你偷听了我跟舅母说话?” “还用得着偷听吗?”许姝一笑,“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随便一两句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别人想利用你简直易如反掌!”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笨喽?”邓雅容气呼呼的反驳,“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知道你对我有算计,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来这儿的,而你是被别人拿着当枪使了!”可惜万氏挑的这杆枪也太钝了。 “你是说舅母利用我将你带到这儿来?”这句话邓雅容还是听明白了,只是对整件事还是有些一知半解。 “看来你还没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嘛!” 许姝半是调侃半是夸赞的语气激怒了邓雅容,“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猜测,证据呢?” “证据?证据很快就来了!”许姝指了指门外。 邓雅容探头看去,就看到了两个婢女往这边来了,婢女进门行了礼便对邓雅容道,“表小姐,邓大夫人在找您,让您赶紧去一趟!” 被许姝说中了!而且一字不差! 邓雅容看了看许姝,又看了看那两个婢女,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起身。 许姝却突然附耳道,“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吗?想知道的话就留下来,不过你要是怕了,那就尽管走吧!” “谁怕了!留下就留下!”邓雅容赌气的对那两个婢女道,“你们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会去找母亲的!” 婢女对视了一眼,还要再说什么,邓雅容却轰她们走,“还愣在这儿干嘛呀?还不快去!” 婢女们这才无奈走了。 邓雅容看着许姝,疑惑而又略带不安的问道,“舅母她真的在利用我吗?”万氏那亲切的笑容,亲昵的语气,真的不能再真了,怎么可能是在骗她呢? “有的人对你好未必是真的对你好,有的人对你坏也未必是真的坏!”许姝语含玄机,“今天之后你要感谢我,我今天帮了你两个大忙!” “你能帮我什么忙?”邓雅容疑惑了片刻嘟囔道,“我才不要你帮忙,更不会感谢你!” “那是你的事!”许姝勾了勾嘴角,单纯如邓雅容,随便一激就上钩了,难怪万氏冒着雷霆之险也要利用她,这么趁手,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许姝好整以暇的抱着手臂,突然道,“齐大夫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竟然能让眼高于顶的邓五小姐你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的替她出力,受了我这么多冷眼也毫不退缩!” “用不着你管!”邓雅容恶狠狠的看了眼许姝,扭过头去,心里却既迷茫又酸楚,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许姝说的都是对的,舅母就是在利用她,可是她却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她是那么喜欢四表哥,为了四表哥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忍受,只要能嫁给四表哥,哪怕就是被利用了,她也心甘情愿!是了,舅母说的也不全错,只要许姝不能嫁给四表哥了,那她不就还有机会不是?所以不管舅母是不是在利用她,说服许姝放弃四表哥对她都是有好处的! 邓雅容深吸一口气,突然坐到了许姝身边,很是严肃的开口,“你不能嫁给四表哥!” “齐大夫人跟你说的?”许姝挑眉,要不是跟邓雅容交集多了,否则还真是要被她这样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得性子吓一跳。 邓雅容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你是个瞎子,配不上四表哥!” 许姝觉得邓雅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好笑,有心逗她一逗,“劳你费心,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邓雅容被气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过了片刻,记着自己找许姝的目的,又灰溜溜坐下了,语重心长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也看到了,四表哥他不喜欢你,连提你的名字他都要生一场气的,强扭的瓜不甜,你就算是强迫着他娶了你,他也不会善待你的,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说的好像很有几分道理的样子!”许姝状似赞同的点头。 邓雅容心中一喜,再接再厉,“我知道你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肯定也不愿意下半辈子委委屈屈的过是不是?” 许姝点头,“那又能怎样?先帝赐婚,不是我能左右的!” “有办法的,有办法的!”邓雅容大喜,许姝刚好说到了她最难以启齿的关键点上,“赐婚本是成两姓之好,不一定就非得让你嫁给四表哥,你也可以嫁给……嫁给别人,只要是齐家的人就可以了!” 有个名字邓雅容差点儿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觉得太突然了,又给咽了下去。 “比如呢?除了齐四公子,还能嫁给谁?”许姝却不给她咽下去的机会。 “比如大表哥也可以呀!”邓雅容到底还是没忍住。 许姝笑了,“这话也是齐大夫人教你的吧?她暗示你只要我不嫁给齐四公子,你就有机会了是不是?” “是又怎样?”邓雅容索性也不遮掩了,“舅母说的都是实话,你身有残缺,配不上四表哥,舅母见你可怜,愿意将你许配给大表哥,也是不想你下半生孤苦无依,还能成全我和四表哥,如此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傻子,被人卖了都还不自知!走吧,去看看你口中的两全其美有多可笑!” 许姝站起身,门外刚好进来人请她们移步去看芙蓉鸟。 189、恶狗 出了门房,走过天井,再转过一条曲折的小道,婢女领着二人进了一处空旷的小花园,背后临着奇珍阁的主楼,耳边果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叫声,婢女指着一个笼子道,“这是红霞,因一身绯红的羽毛,国公爷就给取了这个名字!” 邓雅容本就不是为了看鸟来的,又兼之此刻内心怀有心事,对婢女的介绍毫不感兴趣,甚至觉得厌烦,“知道了,你下去吧!” 婢女福身退下,邓雅容打量了一眼小小的花园问道,“你带我来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许姝侧耳听了片刻,突然走了几步,背靠着一棵树,低声道,“记得捂好你的脸!” “什么?”邓雅容没明白,正要再追问,突然一旁楼阁一楼的门打开,飞快窜出两个黑黄的影子,邓雅容愣住,定睛一看突然惊叫出声,“啊……有狗!” 邓雅容惊叫着满院子乱窜着要逃离,却突然发现她们刚刚经过的月亮门已经被关起来,她拼尽全力推也没推开,“来人啦!快开门呀!救命呀!” 叫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再一回头两只大狗已经冲着她来了,邓雅容顿时鬼哭狼嚎的又窜开,却还是晚了一步,其中一只狗咬住了她的裙角,邓雅容用力一挣,裙子顿时被撕掉了一大块,趁着两只狗撕裙子碎片的空当,邓雅容飞快的跑开了,却突然发现许姝不见了,不由大叫,“许姝!许姝!” “这里!”已经爬上树的许姝懒洋洋的应了一声顺便晃了晃树枝,怕邓雅容看不见她。 邓雅容顿时跟看到救星了一样奔过去,却在看到光溜溜的树干时瞬间傻眼,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用手爬上来的!” 邓雅容都快急哭了,“我也知道是用手,可是我不会呀!” 许姝勉为其难的用一只手抱住树干,伸出去另一只手,“那我拉你上来吧!” 邓雅容感激的伸出手拉住许姝的手,可是许姝体弱力气小,拉不动邓雅容,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把邓雅容拉上来,许姝索性放开了手,邓雅容顿时又哭嚎起来,“许姝,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许姝一边解腰带一边冷喝道,“闭嘴!你再叫是嫌那两条恶狗不来找你是不是?” 邓雅容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的看着许姝用腰带将自己绑在了树干上,然后伸手两只手来拉她,顿时忙将手伸了过去。 因被狗撕去了大半的裙子,没有裙子碍手碍脚的了,又有许姝全力相助,邓雅容总算是爬上来了小半。 两只撕完了邓雅容的裙子,突然看到有棵树正在不停地摇晃,顿时都奔了过去。 本来爬上去了一半的邓雅容看到恶狗过来了,吓的腿一抖,又掉了下去,慌忙间双手抱住许姝坐着的那条枝干才没完全掉下去。恶狗顿时扑了过来,邓雅容尖叫着一顿乱扑腾双腿,裤腿又被恶狗咬住撕烂,顿时大腿露了出来,冬日的寒风吹过,邓雅容冻的一阵哆嗦,哭求道,“许姝,你快拉我上去!拉我上去,我求你了!” “你闭嘴!有力气哭不如多用点儿力往上爬!”许姝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的了,可是邓雅容却还是在一个劲儿哭,完全用不上半分力。 许姝终于忍不住怒了,“你再哭我就把你推下去,让狗把你吃了!” 许姝的表情太过严肃,邓雅容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腿也忘了挣扎,就在这时一只恶狗扑上来咬在她的小腿,邓雅容痛的惨叫一声,可是手却丝毫不敢松。 恶狗咬住了邓雅容便不松口,拼命的想把邓雅容拽下去,邓雅容惨叫连连,许姝伸手够到刚刚挂在树枝上的鸟笼,辨清狗的方位后用力朝着恶狗砸过去,恶狗吃痛,一声嚎叫后松开了邓雅容。 在疼痛的刺激和求生欲的双重作用下,邓雅容终于被许姝拉上了树。 邓雅容狼狈不堪的仅仅依偎在许姝身边,一动不动,腿上的伤口鲜血淋漓,却不敢去碰,生怕一动自己就掉了下去,脸都疼的泛白了,可是怕许姝看到她哭就真的把她推下去,也只能咬牙忍着。 伤口流出来的血顺着脚踝滴在地上,两个恶狗舔着地上的血迹虎视眈眈的看着树上的两人,邓雅容又是一阵哆嗦,靠许姝更紧了。 许姝从怀里掏出手帕,摸索着摸到了邓雅容的伤口,微微用力扎住,邓雅容疼的龇牙,终于没忍住,还是叫出声来。 许姝道,“再忍忍,过一会儿就该来人了!” 邓雅容点点头,许姝现在就是她的救星,许姝说什么她都相信。 “你猜来的会是谁?” 邓雅容摇摇头,“我不知道,会是舅妈吗?舅母说她想说服你嫁给大表哥,可是你不听,所以让我替她来劝劝你,还说芙蓉鸟声音动听,你听了高兴,心情好就比较容易说话!” 许姝轻嗤,“那是因为奇珍阁位置偏远,在这里就是出了事,别人也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邓雅容赞同的点头,“我刚刚叫了半天也没人开门!” “那门是刻意关上的,那狗也是别人刻意放出来的,你就是喊破喉咙了也不会有人开的!”许姝敢保证,此刻门后一定站着人。 “舅母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我!”渐渐回过神来的邓雅容只觉得万分委屈,她没想到万氏利用她也就罢了,却连她都不放过。 “那两个被你轰走的婢女还记得吗?”许姝提醒道,“齐大夫人本来是打算把你叫走的,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邓雅容顿时大为后悔,她不该被许姝一激就上了许姝的当的,顿时埋怨道,“都怪你,是你害了我!” “我可没强迫你!要怪也是我怪你才对,是你将我拉到这个陷阱里来的,要不是我机警,我现在就该是躺在地上的一堆白骨了!”许姝的声音陡然变的森然,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面的冰冷,“而你就是那个间接害死我的凶手,你这辈子跟你的四表哥就只能有缘无分了!” 邓雅容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原来如此,舅母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让自己劝许姝,她是想借自己的手害死许姝…… 190、报答 好险!她险些就上了当了!邓雅容惊出一身冷汗来,要不是许姝洞察一切,她可就要被万氏坑害惨了! 邓雅容顿时也不觉得腿疼了,揣着一腔怒火恨不得立刻去找万氏算账去。 “你想去找齐大夫人理论?”许姝觉察到了邓雅容的意图,轻笑着摇头,“别傻了!她不会承认的,你仔细想想,她其实并没有跟你说什么不是?她没有让你带我来奇珍阁,也没有让你劝我,你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你自己根据她说的话臆断出来的,你就是跟她对质你也赢不了!” “容姐儿,舅母一直就很喜欢你,要不是鹏哥儿瘸腿了配不上你,瑞哥儿又有婚约,真想聘你做我儿媳妇……” “我就瑞哥儿这么一个齐全儿子,却要跟个瞎子过一辈子,我这个做母亲于心不忍呀……” “鹏哥儿虽然瘸了腿,但是相貌堂堂的,配个瞎子也是绰绰有余了,可是许家偏眼高于顶,实在是叫人生气……” “原来如此……”邓雅容颓然低头,“你说的对,舅母其实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跟我抱怨,抱怨你是个瞎子,她不想健全的四表哥有个瞎子做媳妇,还说要是当初赐婚的是你和大表哥,她也就认了……” “死不悔改!”许姝咬牙切齿的低哼一声,“既然她把我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我就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吧!” 许姝转头问邓雅容,“觉得生气吗?愤怒吗?难过吗?” 邓雅容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教你个办法可以出了这口气,还能让你舅母以后在你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你要不要听?” “你这是在利用我!”邓雅容这回倒是不笨了,“舅母本来想算计的是你,可是你现在却让我去对付她,我若是成功了你也出了气,我要是失败了你也没有损失了!” “那你听还是不听?” “听!”邓雅容咬牙点头,纵然许姝在利用她,但是许姝刚刚也救了她,就当是还许姝人情了。 许姝附耳过去对邓雅容耳语了一番,邓雅容惊的张大了嘴,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连连点头。 “好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不出任何差错的话,你舅母应该有很长一段日子没脸见人了!” 邓雅容解气的哼声道,“便宜她了!我腿上的伤口这么大,我也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门了,伤就是好了,也会留下疤痕的!” “所以我才说我今天帮了你两个大忙!”许姝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你帮我躲过舅母的算计算一件,那第二件呢?”邓雅容问。 许姝笑而不语,邓雅容追问,许姝却也只是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邓雅容撇嘴,心情渐渐平复,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清晰的痛意,有些忍耐不住了,“你不是说有人会来吗?怎么还不来?” 许姝凉凉道,“怕我死的不够透!再等等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邓雅容从树枝的间隙里看过去就看到刚刚她怎么也推不开的月亮被从外面打开了,然后涌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害她落得如此狼狈境地的舅母万氏。 “容姐儿……容姐儿……”万氏冲进来后立刻大声呼唤,声音颤抖,神情惶恐,她是真的怕了,如果邓雅容出了什么意外,老夫人只怕会撕了她。 恶狗看见来人很是兴奋的就要扑过去,可是早有擅长训兽的下人将恶狗制服拖了下去。 “在那里!”一个眼尖的婢女看到了坐在树枝上的许姝和邓雅容。 万氏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邓雅容,不由松了口气,连忙小跑了过去,离近了仔细一看,万氏的脸顿时又白了。 邓雅容衣衫褴褛,形容狼狈,一条腿还鲜血淋漓的裸露在外,闭着眼歪在许姝身上。 “容姐儿……”万氏又叫了一声,可是邓雅容还是没有反应。 许姝替邓雅容回道,“邓五小姐被恶狗撕咬受到惊吓晕了过去!” 万氏看了眼毫发无损的许姝,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想算计的人没有算计到,而不能碰的人却偏被她伤了。 “雅容?”一个颤抖着饱含不可置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万氏一回头就看到了邓大夫人,不由神色不安的叫了声,“小姑……你怎么来了?” 邓大夫人狠狠地瞪了眼万氏没说话,慌忙冲到树下仰望着邓雅容,“我可怜的孩子,你究竟怎么了?你跟娘说句话呀,你可别吓娘了……” “娘……”邓雅容突然微微睁开眼,虚弱的叫了一声,邓大夫人欣喜的要去拉她的手,这才惊觉邓雅容还在树上,顿时怒吼,“还不快把小姐抱下来!” 婢女顿时围了过去,邓雅容偷偷拿眼打量了一下,暗忖就是摔下去也无碍的,便松开抓紧许姝的双手,眉目含泪的看着邓大夫人,“娘,我疼……” 邓大夫人看着邓雅容那条满是血迹的腿,心疼的眼泪直往下掉,“孩子,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娘,我要回家!回家……”话还未说完,邓雅容身子一软就直直的从树上摔了下去,幸而树下早就围了一圈婢女,刚好接住了邓雅容。 邓大夫人脱下自己的外袍给邓雅容裹上,吩咐婢女小心将邓雅容抱好,匆匆出了小花园,全程都没有理会一旁一脸尴尬的万氏。 许姝慢悠悠的从树上爬了下来,喃喃感慨道,“爬树果然是门能救命的手艺!我这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来齐家两回竟然都用到了!” 万氏板着脸不说话,她是真没料到许姝这样一个瞎子竟然会爬树这项技能,这可是只有做粗活的仆下才会做的事。 许姝一边理着在树上蹭皱的衣裳,一边对目瞪口呆的万氏道,“很失望是不是?夫人您本计划的应该是一进来就会看到我许姝的尸骨,可是邓五小姐却没有按照夫人您的计划那样离开,所以您慌张赶来也是怕躺在地上的是邓五小姐是不是?现在看到邓五小姐只是受伤了,是不是又觉得很庆幸?” 诚然,邓雅容无大碍确实让万氏倍感庆幸! “可是您也别高兴的太早了,我早说过,夫人所赐,必将报答,我的报答还在后头呢!” 191、能耐 万氏不由后退了一步,今日她两次三番得罪许姝,而且这一次更是得罪的死死的,许姝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且许姝现在都改口称呼她为“夫人”,不再是“伯母”了,显然已经怒极,连面子情都不打算不顾了,她该怎么办……万氏心里急急想着对策,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夫人您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点,我才告诉过夫人的,论心机手段,您还不被我看在眼里的,您怎么就偏不信呢?非要以身相试呢?可是结果呢?我是该说您蠢,还是说您勇气可嘉呢?而且您似乎还没意识到得罪了我的后果是很严重的是不是?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于我,不给您点儿教训,您大概就以为我许姝就是个面人,随人拿捏的是吗?”许姝轻薄的唇一开一合间,语调软糯,可是吐出的话语却满带威胁。 大抵是意识到已经彻底得罪了许姝,万氏倒也镇定了下来,听得许姝又是讽刺又是威胁的话语,心中气愤,直视着许姝冷笑一声,“教训?去向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诉苦吗?你除了借她老人家的势,还有别的能耐吗?” “对呀!我还可以告诉太皇太后娘娘!”许姝恍然大悟的一拍额头,“多谢夫人提醒了!”许姝一顿,突然又道,“夫人将我诓到奇珍阁就是因为担忧我向太皇太后娘娘告状?所以想让我永远的闭嘴?这倒真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而且还能有邓五小姐帮您背了害死我的罪名,您只用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 万氏别过头去,懊恼的神情说明了一切,许姝猜的都是对的,一开始万氏被齐老夫人警告后只是想让许姝受点儿伤,让她近期进不了宫就行了,可是后来又想了想,万一许姝特别记仇,对自己对她做下的事始终耿耿于怀该怎么办呢?而且许姝还放下了要报复自己的狠话,她早晚有一天会对自己不利的!不想余生都生活在担心中,唯一的办法是将威胁到自己的不利因素永远铲除! “可惜了!这次您又失败了,还搭上了一个邓五小姐!”许姝啧啧有声,似乎是在替万氏感到惋惜,“邓五小姐不像我,她可是您得罪不起的人,这次您大概没有永绝后患的胆量了吧!” 万氏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好似这样才能保持住她在许姝面前最后一丝尊严和优越感。 可是许姝却连最后一丝镇定也不给她留,“刚刚邓大夫人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也是,如今太皇太后娘娘正忙着给大皇子选妃,邓五小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了伤,邓大夫人怎么可能不生气呢?夫人您坏了邓家的大计,也不知邓家会怎么想,我倒是听说夫人您的娘家侄女也有意入来仪宫,不知邓家会不会往这个上面想……” 许姝既然这样说,那就代表着邓家有极大可能会这样认为了,若是让邓家以为万氏是为了娘家而排除异己,故意算计邓雅容受伤,邓家岂会甘心咽下这口气?还有老夫人,才为了许姝的事掌掴过万氏的,现在邓雅容又出了事,以老夫人的精明必然能料得邓雅容是替许姝受过的,可是万氏却不能说出真相,无论是承认前者,还是承认后者,万氏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夫人您看,我能耐多着呢!”许姝咯咯笑出了声,“您还不够资格让我在太皇太后娘娘面前提起您,只一个邓家就够您喝一壶了!” 万氏咬牙切齿道,“我等着就是了!我倒要看看他邓家能将我怎么样!”虽然说的硬气,但是细细分辨,便能听出她的底气不足。 邓雅容来奇珍阁是她自己要来的,那狗是荣国公养的,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万氏放过出来的,这件事要说错,那最大的错处也会落在荣国公身上,与万氏无甚大干系,所以邓雅容虽然受了伤,但是却也没有过于担忧,她在利用邓雅容之前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可是许姝却给邓雅容指了条明路,让她将受伤的事和大皇子选妃的事联系起来,邓大夫人俨然已经视大皇子妃之位为邓雅容的了,如何能忍受别人染指呢?纵然万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许姝却凭空在她的后路上挖了一道鸿沟。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话诚然是十分有道理的,之前我做事呢也喜欢做绝,可是后来吃过教训后才改了这脾气,夫人您也该吸取吸取教训!”许姝突然说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又拿出一个檀香串儿来,“夫人还记得之前我送您那尊观音像吗?这个手串跟那尊观音像是同木同料的,原本我是打算等您生辰的时候送给您做贺礼的,不过眼下来看明年您生辰的时候我大抵是不用来了,那这手串就提前送您了吧!” 万氏不伸手去接,许姝却还是塞到了她怀里,“这东西虽算不得什么金贵物件,但是夫人最好还是能收下,要是弄丢了,夫人您该心疼了!” “莫名其妙!”万氏一拂手,手串又掉在了地上,她是真的觉得许姝这番话说的莫名其妙。 许姝听见声响,只是一笑,并不去捡,“罢了,看样子夫人还是没把我说过的话记住,但愿将来您后悔的时候不会回想起我说过的话来!”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许姝走过月亮门,回头看了眼万氏,嘴角的讽刺一闪而过,她给了万氏选择的,那就怪不得她了! 万氏狠狠一脚踩在地上的檀香串儿上,犹觉不解气,又狠狠碾了一番,却也没能将木珠碾碎,便用力一脚将手串踢出去老远,看着手串被踢到了灌木丛里不见了踪迹才长舒一口气。 “夫人,老夫人有事找您!”一个婢女慌慌张张跑了过去。 万氏心里咯噔一下,老夫人这消息也太灵光了,她都还没出奇珍阁,老夫人怎么就得了信呢?难道是许姝?可是许姝也才走,不至于那么快呀?想着早走一步的邓家母女,万氏便明白了,一定是那对母女去告的状! 192、香囊 回去的路上李氏追问许姝怎么落在后面了,“真的是听戏入了迷?还有,你这衣裳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换了?” 许姝看了眼许婷,许婷背过身去,不敢直视许姝,许姝回头笑着对李氏撒娇,“都是女儿不好,女儿在来的路上还买了一个糖人藏在衣裳里,没想到屋里暖和,糖人化了,黏在袖子上了,无奈只能换一身了!” 李氏点点头,似是信了许姝所说,“快回去吧,看这天该下雪了!” 正要上马车,突然一骑飞骑驶来,停在了许家的马车旁,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气喘吁吁的对李氏道,“老夫人请夫人速速回府!” “出什么事儿了?”李氏忙问。 下人摇头,“小的不知,是素芬姑娘传的话!” 李氏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匆匆忙忙回许家去了,来不及更衣就直奔王氏住所,一进门便问道,“母亲急急忙忙叫我回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吗?” 王氏抬眼看了李氏一眼,朝一旁抬了抬下巴,“这是韩夫人!” 京中韩姓人家何其之多,李氏见眼前这位韩夫人眼生的很,竟是从未见过,遂也只得随着王氏的介绍称呼对方一声,“韩夫人!” 韩夫人却脸色不善,对李氏的打招呼视而不见,甚至几不可闻的冷哼了一声。 李氏不解的看了眼王氏,王氏轻咳一声,“老张家的,把东西拿给大夫人瞧瞧!” 张嬷嬷立刻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物件呈到李氏面前,李氏接过打开瞟了一眼,是个香囊,李氏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不由皱眉。 张嬷嬷小声提醒道,“大夫人翻过来看看!” 李氏顺从的将香囊翻了过来,香囊背面赫然绣着一个“婕”字,这是许婕的香囊,难怪觉得眼熟!李氏的脸顿时黑的如锅底一般,手里的香囊也变的如烫手的山芋一样,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夫人认得这东西就好!不然我还以为这东西是哪个暗门子里来的!”韩夫人高扬着下巴轻蔑的说道。 这是将许家比如做皮肉生意里最不堪的暗娼了!王氏不满的重重咳了一声。 韩夫人这才略收敛了一些,只是说话还是一样的不客气,“夫人真是好家教,教出来的女儿就是与众不同,不将风俗礼节看在眼里,如此的不拘一格,我韩家可承受不起!”言下之意就是哪怕这香囊真是许家小姐的,他韩家也不会对此负责的。 李氏强忍着羞愧道,“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我许家的姑娘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家姑娘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落到外头去呢?” 王氏点头道,“六丫头这些日子都一直陪着我,我瞧着以她的性子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韩夫人讥笑道,“许家的姑娘如何我是管不住的,我只知道这香囊是从我儿子的身上掉下来的,我儿子说这是许家的姑娘送的,看夫人方才的神情分明是认可了这是你许家姑娘的东西了,怎的现下又不认了呢?” 李氏耐着性子解释道,“不是不认,这是这东西断然不是我许家的女儿送给韩公子的!这香囊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身边服侍的人都能接触到的,说不定就是哪个不长眼的给偷了,这才辗转落到韩公子手里的!” “正是!”王氏接着道,“这香囊上的绣线都磨断了好些,可见这香囊用的有些日子了,我许家虽不富裕,但是也不至于让儿孙们连个像样的香囊都用不起,我看夫人手里的这个香囊应该是六丫头不要了随手赏给婢女的!” 婢女偷人总好过大家小姐私相授受,王氏与李氏统一战线将事情往下人身上推。 韩夫人却不急,又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来,展开一看是一幅还没来得及装裱的仕女图,“这是在我儿书房里找到的,我找到这幅画时上面正好压着这个香囊,还请二位夫人认一认,这画上的人究竟是贵府的小姐,还是贵府的婢女!” 李氏只看了一眼画像就撇过头去了,那画上的人正是许婕!她想将事情推到下人身上的计划是行不通了。 王氏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许婕,看了眼李氏,再看看韩夫人,也觉得羞愧的无地自容,可是却想不明白每日都来给她请安的许婕看上去乖巧无比,怎么会做出这种让许家丢脸的事情。 见此情形韩夫人自然明白了,嘲讽道,“哟,看来我也没胡乱冤枉人,这画上的人是府上六小姐无疑了!” “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问题!待我叫六丫头来问一问!”王氏强撑着脸皮让人去叫许婕。 素萍去了片刻,叫来的却是许姝,屋内三人俱是一愣,王氏惊讶道,“怎么是你来了?你六姐呢?” 许姝先是款款给三人行了礼才回话,“素萍去找六姐,六姐听了事情原委,直喊冤枉,死活不愿意跟素萍走,便跑到我院子里求我替她来道明真相,还她清白!” “那她是怎么跟你说的?”王氏追问。 许姝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香囊来,“这是刚刚从六姐身上拿过来的,烦请祖母比对一二,可否是一模一样的!” 王氏将两个香囊都给了李氏,李氏仔细对比了一番,虽然布料花纹不一样,但是针脚绣迹却俨然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遂点头,“是一样的!” 许姝接着道,“原来如此!母亲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六姐病好了之后去庙里还愿的事?” 李氏愣了片刻突然连连点头,“我想起来了,当时她出门的时候我还让她帮我捐了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怎的?这跟这香囊有什么关系?” 许姝“看”了眼韩夫人,面露讥诮,“六姐说那日她在禅房歇息,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男人,她吓了一跳,跟丫头合力才将那男人赶出去!因怕长辈怪罪,所以回来之后不敢告诉祖母和母亲,至于那个香囊,六姐说本就是旧物,发现丢了之后也没留意,现下想来应该就是那日丢的,然后被人捡了去!” 193、私相 许姝只差明明白白的告诉韩夫人,那个闯进许婕歇息禅房的人就是她的儿子了,可是偏偏许姝又不说明,韩夫人要是真的跳出来反驳,岂不是就印证了许姝说的是对的了?韩夫人的脸不由拉的老长了,“那依着九小姐的意思,这香囊是我儿子捡到的了?” “至于是不是韩公子捡到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六姐给他的!”许姝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笑却并没有达眼底。 韩夫人的脸拉的更长了,“九小姐是认为我儿见过令姐一面之后就对她一见倾心,还在家中私藏她的画像?” “六姐长的貌美,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许姝笑的颇有几分得意,好似很为许婕的长相感到自豪。 韩夫人无话可说,重重的哼了一声,老实说她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只是在儿子房里发现了那样一张画像,还有一个香囊,可是任她如何逼问,儿子也绝口不提画中的人是谁,韩夫人再三打听才找来许家的,本是想先杀杀许家的气焰,不管这事儿谁对谁错,都得先叫许家觉得是他们理亏,韩家才能占了上风,理论起来才更有话语权。可许姝三言两句就将许婕私相授受的罪名摘掉,反而让韩公子成了一个乱闯闺阁的登徒子的形象,这是韩夫人没有料到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氏却大感轻松,“如此看来,这事儿果真是个误会!” 再坚持下去也没有好处,韩夫人不得不收敛了神色,“或许是吧!” 韩夫人趾高气扬的态度激怒了李氏,明明是韩家理亏,怎的还如此不可一世,怎么也该为之前对许家的污蔑道个歉不是? “什么叫或许是吧?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夫人心里难道就真的一点儿数都没有?或者是夫人本就知道事情的真相,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意图栽赃我许家的姑娘,败坏我许家的名声?此刻见栽赃不成,才不得不改口!” 韩夫人气红了脸,奈何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气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不与你理论!” 王氏是惯在这种时候打圆场的,“既然是误会,就都消消气,消消气!”王氏示意婢女上了茶又接着道,“不打不相识,虽然之前是有些误会,既然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那就让这事儿烟消云散吧!” 韩夫人顺坡下驴的点头,“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这事儿我便不计较了,全当是一场误会罢了!” 韩夫人勉强的口气好似给了许家多大脸面似的,李氏更觉生气,可是老夫人都发了话了,当着韩夫人的面,她不能不给老夫人这个面子,只得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正经来讲韩家也算不得多好的人家,甚至比许家还略低了一筹,是以李氏初见韩夫人时才不认得,皆因往常赴宴时韩夫人之流是入不得李氏的眼的。 而韩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看儿子那一副情深不渝的模样,若是许家的姑娘还能看过眼去,成全了儿子也无妨!只是私相授受终究是件丢脸的事,若是能就此拿着许家的把柄了,也好多索要一些嫁妆! 韩夫人想的很是周全,可是没想到事不遂人愿,眼看着许家就要低头了,却杀出来一个许姝全给搅和了,让本来处于上风的她瞬间落到了劣势地位。韩夫人心中气恨,深知真相并非许姝口中所说,有心回去追问儿子,便匆匆告辞而去。 李氏有些不满的向王氏抱怨,“明明是韩家门规不严,纵容儿孙做下不耻之事,母亲却为何就这么轻易放过这韩夫人?婷姐儿眼看就要及笄了,虽然不大办,但那也是大事,马虎不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婷姐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懂什么!”王氏不满的瞪了眼李氏,再看许姝却满是赞许,“韩夫人如此气势汹汹的找上门来,必然对这件事有所了解,六丫头怕是干净不了!此时咱们对这事一无所知,只能被韩夫人牵着鼻子走!姝姐儿想了这个法子将韩夫人激走也是权宜之计,在韩夫人醒过神来之前咱们先将六丫头这边都处置妥当了,韩夫人回头再找过来的时候咱们也就不惧了!” 李氏这才醒悟过来,许姝刚刚那番话是编造出来的,“可是你六姐那天是真的去还愿了呀!”说到这儿,李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王氏看出来了,也是一叹,“回去好好问问六丫头,那天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若是她果真对那韩家公子有心思,那韩家公子也是个值得托付的,成全了她也无妨!” “是!”李氏沉着脸应下了,突然又道,“那韩家靠不住可如何是好?” 王氏想着今日韩夫人的做派,想来韩家的家教也好不到哪儿去,“若是韩家不成体统,那就趁着这事儿还没闹大,赶紧把六丫头嫁出去吧!正好这些日子我也留意了一些人家,倒有几个合适的,正要跟你合计的!” 老夫人都越过自己要给自己房里的庶女定亲了! 听到这里李氏的心也沉了下去,“媳妇省得了,这就去找婕姐儿去!” “六姐还在姝林馆里!”许姝道,“因怕六姐在韩夫人面前露了怯,我就私自将她拦了下来,还请祖母和母亲恕罪!” “姝姐儿做的一点儿也没错!”王氏赞许道,“也是我一开始想差了,没料到六丫头可能是真的有问题!” 许姝点点头,“素萍去叫六姐的时候刚好遇上了我,我觉察到六姐的语气有些怪异就生了疑心,只盼着是我多想了!” “哪是你多想了!”王氏一声冷笑,“枉我白疼她一场了,她却如此丢我许家的脸,姝姐儿你先回去吧,看好了你六姐,别让她跑了,待会儿我让人去姝林馆领她来问话!” 许姝敛眉应下,出了门神色瞬间肃穆,“看”了一眼远方,抬脚便走。 挽风小声提醒道,“小姐,这不是回姝林馆的方向!” 许姝头也不回的回答,“我知道!” 194、还愿 许家二房是许家最低调的一房了,虽然许家的大孙子出在二房,但是许二夫人易氏却依旧处处都以长嫂李氏为尊,从不与李氏争锋,比起三房的安氏,易氏是再好相处不过了。 许姝到的时候易氏正盘坐在榻上拿着布老虎逗着才一岁多的孙子霄哥儿,听闻许姝来了忙汲上鞋坐正,将霄哥儿递给奶娘抱着了。 “姝姐儿来了!”易氏不善言辞,只干巴巴一句话便了,若是碰上一个能言善辩的,此刻必定会有一番长篇大论,譬如“哎呀,姝姐儿可有些日子没来我这儿了!”之类的。 许姝含笑坐在了刚刚霄哥儿趴着的地方,坐下之后却突然又半屈着站了起来,伸手从屁股下摸出来一样东西,摊开手易氏一看,是一坨已经被揉的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点心了,易氏有些迥迫,“霄哥儿胡闹,姝姐儿你多担待些,别生他的气,婶娘给你做条新裙子!” 婢女忙接过许姝手里的点心,又拿了热帕子给许姝擦手,许姝一边擦手一边道,“二婶严重了,霄哥儿如此可人疼,我怎么会生气呢!七弟小时候还将虫子放到我茶杯里呢!” 易氏只笑了笑,不知该怎会接话才好,找了半天才道,“那就好!那就好!”说完又觉得这话说的有些不太合时宜,忙道,“你是来找你大嫂的吧?我让人去叫她过来!” 许姝摇摇头,“我不是来找大嫂的,我就是来探望二婶的,霄哥儿周岁宴我不在府里,也顺便来看看霄哥儿!” 易氏忙示意奶娘将霄哥儿抱到许姝面前,许姝伸手在空气中探了探,似乎在犹豫着落到哪儿,霄哥儿却突然伸出他肉肉的小手捉住了许姝的手指,许姝指尖一颤,突然笑了,“霄哥儿力气真大,七弟像他这样大的时候还什么都抓不住!” 奶娘忍不住自得道,“霄少爷胃口好,能吃,长的也比胖的孩子壮实,力气自然大!霄哥儿,这是姑姑!九姑姑!”奶娘侧头看着霄哥儿指了指许姝。 许霄抓着许姝的手听了奶娘的话突然咧嘴笑了,然后抓着许姝的手就往嘴里塞,奶娘阻止不及,就叫许霄将许姝咬了一口。 一岁的小孩儿牙还没长齐,但是咬人却挺疼,好在许霄只咬了一口就松开了,拍着手咿咿呀呀的叫着,奶娘忙将霄哥儿抱开,易氏冲奶娘摆摆手,奶娘忙将许霄抱了下去。 易氏着急忙慌的去看许姝的手,白嫩的手指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清晰的牙龈,易氏一时手足无措,愧疚道,“这孩子真是的!我……我真是……” “没事儿的!”许姝毫不在意的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他能有多大劲儿,哪咬的疼我!” 易氏一个劲儿的赔着不是,许姝再三表示无碍后易氏总算是忐忑的安心了下来,一连声的让人送果子糕点上来,殷勤招呼许姝品尝。 “这橘子是你二姐姐送来的,本是你二叔从前爱吃的,只是自从坏了牙,便吃不得了,我也不甚爱这东西,你尝尝看!”易氏亲手剥了一个橘子将果肉递在许姝手里。 许姝将橘子肉拿在手里笑道,“二姐真是孝顺,这季节竟然还能买到橘子!” “哪是她买的!”易氏见许姝不吃,只当她也是不爱吃,也不再劝,“送东西来的婢子多说了两句,我才知道这是宫里赐给淑妃娘娘的,淑妃娘娘又赐给永乐侯府的!” “那就更难得了!”许姝笑着,终究还是出于礼数吃了一口。 易氏叹了口气,“虽然她是一片孝心,我也不好说她,但是这样做实在是有些不妥!我听说这是永乐侯病了,淑妃娘娘才赐下的东西,她却拿回娘家来,叫侯府里其他人知道了,私底下该说她了!” “永乐侯这病也有数月了吧?”许姝状似无意的问道。 易氏点头,“可不是!夏天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入秋就病了,请了许多大夫也没看好,你二叔还托你三叔从外地请了名医来,可侯爷的身子还是没什么起色,好在眼下看着也没性命之忧,才叫人松口气,因着侯爷的病,永乐侯府都闭门谢客许久了,我跟你二叔之前还去探过病的,这一两个月也没登过门了,好在你二姐时不时还送了东西回来,知道她过的好,我也就安心了!” “二婶对二姐姐真好!虽然二姐姐不是二婶亲生的,但是却胜似亲生!”许嫣作为一个庶女,却跟嫡母感情深厚,这在深宅大院里是十分难见的,尤其是许嫣还有苏姨娘那样一个八面玲珑的生母。 易氏欣慰道,“我没有女儿,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却从小便养在我身边的,比起苏姨娘来,她倒是跟我更亲近一些!也正是因为这个,我心觉很是对不住苏姨娘,槐哥儿的生母没了之后就叫苏姨娘养着他了!” “苏姨娘对五弟可是疼到骨子里去了!我还记得春上五弟就咳嗽了几声苏姨娘就吓得让大嫂去请大夫了!” “她对你二姐姐也好!”易氏的神色突然有些沮丧,“你二姐姐这些年一直没给梁家生下一男半女来,苏姨娘比我还急,四处烧香求佛的,她在宫里攒下的那点儿银子,都捐到这京里京外的大小寺庙里去了!我跟你二姐姐都劝过她,可她就是听不进去,也就只好由着她去了!” “我倒是听说二姐姐屋里有个同房有消息了!” 易氏连连点头,“你二姐姐跟我说了,她如今正照料那丫头的胎,才许久没回来过了!只盼着那丫头肚子争气些,不然倒叫你二姐姐白欢喜一场了!” 许嫣只怕不会欢喜吧!想起许嫣那日隐忍的语气,许姝知道这个有孕的婢女大概凶多吉少了。 许姝正要开口问什么,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婢女道,“苏姨娘说明日要去石壁寺还愿,想找夫人讨个出门的对牌!” 易氏叹息着点头,“你去找大夫人拿给她便是!唉,说了多少次了,就是不听!” “苏姨娘经常去石壁寺吗?”许姝问道。 易氏道,“她去的寺庙多了,每个月这个寺那个庙的还愿,也不见有用处!”突然想起许姝与寒溪寺关系匪浅,易氏忙住了嘴。 195、好戏 许婕就是在石壁寺出的事! 可是许婕却绝口不提,还是挽风一巴掌从许婕的婢女口中打出来石壁寺这个地点,那婢女挨打后倒是老实了,将许婕的日常行踪全部交待了,其中一点让许姝格外注意,那就是许婕总是喜欢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去花园里,有时候待到很晚才回来! 而在许家,喜欢傍晚去花园的人只有苏姨娘,而易氏的话也证实了苏姨娘去过石壁寺,许姝不由怀疑许婕私相授受的事是苏姨娘一手策划出来的,只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许姝想不通。 韩夫人初找上门来时许婕既惊慌又饱含期待,许姝一开始以为这是万氏的后着,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拦下了许婕,可是却没料到这事儿跟万氏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倒是她自己多心了。 或许苏姨娘只是想帮许婕早点儿嫁个好人家罢了,毕竟她也没料到韩夫人会拿着许婕送给韩夫人的香囊找上门不是? 罢了,左右这事儿与自己无关,终究与自己无关了! 从二房回来,踏雪一脸欲言又止,许姝尚未问话,挽风已经忍不住了,“踏雪姐姐,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这么憋着会把人憋坏的!” 踏雪看了眼许姝,神情很是挣扎,最终还是一咬牙开口了,“后门那里留了记号,奴婢把记号抄下来了!”踏雪伸出手,手里有一张纸。 许姝接过却不打开,径直撕个粉碎,“我说过了以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必告诉我了!” 踏雪和挽风对视了一眼,对许姝的果决感到震惊,“小姐您……您真的就……” 许姝抱着手深吸一口气,“我欠的已经全部都还完了,等过完年我就会跟父亲说以后就长住在庄子上不回来了!” 踏雪看了看许姝,又看了看挽风,走上前接过许姝手里的碎屑丢进了火炉里,顿时燃起一阵青烟,踏雪秀丽的脸在烟雾缭绕中坚定不移,“好,都听小姐的!” 许姝“盯”着眼前的火苗看了许久,直到火焰熄灭,只留下一堆灰烬,“一张纸燃烧殆尽了都能留下一撮灰,可人死了之后又能留下什么呢?” 踏雪不解许姝为何突然发此感慨,抱着大氅进门的拂柳刚好听见了这句话,不由接话道,“人可以留下子嗣和名声呀!像咱们家的太老爷太老夫人这样的老寿星儿孙满堂,死后也香火鼎盛,还有那些青天大老爷,清正廉明之名流芳百世,还有……还有像奴婢这样的下人如果死了之后能被恩赐葬在主家的墓地,那也是让子孙引以为傲的!” 许姝笑了,“踏雪你瞧瞧,拂柳这只怕是动了春心了,青天白日的就满口子嗣儿孙的,一点儿也不嫌臊人!” 拂柳娇嗔一声将大氅批在了许姝身上,“奴婢可是正经回答小姐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动了春心!奴婢这辈子都伺候小姐,才不嫁人!” 踏雪也忍不住笑了,“小姐赶紧将这妮子许人了吧,我倒要看她嫁不嫁!” 拂柳作势要捂踏雪的嘴,踏雪躲闪间目光却一直在许姝身上,许姝低头瞬间满脸的寂寥和苍凉浓到化不开! 小姐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小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她从来都看不透? 踏雪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许姝了,尤其是第二天许姝竟然收到了一等邓雅容写给她的信,而许姝“看”完之后竟然还写了回信。 “小姐,邓小姐跟您都说了些什么呀?”踏雪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许姝卖了个关子,“接下来几天你留意外面的动静,有好戏看了!” 踏雪不得不留心起外界的传言起来,起初几天并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是关于剑南道贪污案的,贪污案已经处理的接近尾声了,街头巷尾流传的多是那些被抄家被砍头的人家的今昔对比,无一不是一片唏嘘。 又过了几日,京里突然传出万家三小姐与堂兄乱/伦私/通的传言来,顿时举京一片哗然,要知道万家三小姐可是在太皇太后面前挂了号,要参加大皇子选妃的人,若是乱伦的事是真的,那岂不是给皇家戴了绿帽子了? 世人议论的津津有味,还有不少好事者去扒拉万家的陈年旧事,这一扒拉果真就扒拉出事来了! 万家兄妹乱/伦是有先例的! 上一辈的万家姑娘里就有一个跟她的庶出的堂兄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这位姑娘到了及笄之年为了不嫁人竟然装病,被家人识破后又装疯,万家人觉得很是有些不对劲,就着人去查,这一查就查出来这位姑娘跟她庶出堂兄之间的事了! 在权衡了嫡女和庶子的用处之后万家秘密处死了那个庶子!万家姑娘悲痛欲绝,几次三番欲自尽随庶兄而去,都被万家人救下来了。后来万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偏方,说是吃下去以后就能忘记前尘往事重新做人。 万家姑娘吃了那个偏方之后人就变得有些呆怔了,但是好歹不再寻死觅活的了!万家松了口气,火速给嫡女定了门亲事将她嫁了出去。 关于兄妹乱/伦的事万家将消息瞒的死死的,该处置的人都处置干净了,但是却忘了一个,就是那个庶子的姨娘! 儿子死了之后万家那位妾室便疯了,万家以为一个疯子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就没理会她,只将她送到了庙里,没想到留着她到了今日却成了万家的把柄。 甚至还有好事者去庙里找万家那个疯了的妾室,不是为了证明万家兄妹乱/伦的事是真是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而是想弄清楚究竟是万家上一辈的哪个嫡女跟庶兄不清不楚,只是那妾室已经疯傻的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万家上一辈子嗣颇多,但是嫡女却只有三个,万氏便是其中之一,听闻京中传闻后万氏心惊之余不由忆起许姝那日撂下的狠话,可是转念一想许姝是不可能知道二十多年前万家发生的事,披露这事儿的应该另有其人!小姑那日离开时脸上的阴冷浮现在眼前…… 万氏恍然大悟! 难怪亲生女儿受了那么大委屈这几天她都不上门来问罪自己,原来是有更阴毒的手段,让自己猝不及防,辩无可辨。 196、最后 一开始关于万家两代兄妹乱/伦的流言还只在平民间流传,可渐渐地贵妇人圈子里也听到了风声,看万氏的眼神就不一样了,直接表现就是自家宴席不再邀请万氏,在别人家宴席上碰到万氏只当作没看见,绕路也要躲过她去,恼怒之下万氏便不出门了。 这样的流言渐渐流传到了齐家,齐家上下也俱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万氏,万氏终于忍无可忍了,将顶撞她的一个仆妇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仆妇顿时躺在地上撒泼打滚,鬼哭狼嚎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我又没偷人,偷人也没偷自己的阿凶,为什么要打死我?” 这下可好,本来只是下人私底下议论的事,却被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围观的仆人戏谑鄙夷的目光齐齐聚在万氏身上,任万氏再镇定也顶不住了,大吼一声,“滚!都给我滚!” 下人哄散而去,万氏气的胸口一鼓一鼓的,可是偏偏却什么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开口去解释这件事,一旦她去解释就会给看热闹的人再添谈资,她要让那些好事者谈无可谈,这事儿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提了。 浸淫内宅几十年的万氏深知平息流言最好的方式不是疏,也不是堵,而是听之任之,任由它发酵传播,用不了多久就会偃旗息鼓。 就是当年她对待跟许家的婚事一样,一开始满京城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议论,可是她全然置之不理,过了不到半年,就再也无人提及了,直到今天。她用半年的忍耐换来十多年的耳根子清净,这一次她同样可以忍到流言散去的那天。 可是万氏没有等到流言散去的那天,她的夫君,齐大老爷就一言不发的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书房去了,而齐老夫人更是在没有过问过她意见的情况下让齐三夫人杜氏协理中馈。 万氏有苦说不出,眼睁睁看着丈夫视自己如敝履,眼睁睁看着弟妹分走自己的掌家大权,更让她觉得寒心的是两个儿子都对她避而不见,她在齐家成了一个人人都视而不见的人。 然而还远远不止这些,万氏的堂姐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暗示自己出嫁的早,对于京中关于万家的流言并不清楚,而万氏的堂妹也跳出来澄清自己从小跟着父母在外地任上,直到成亲才回京的。 这两人的澄清几乎是暗示了万氏就是那个跟庶兄有不耻行径的人,此刻万氏才意识到她想错了,她不解释自有别人解释,而别人一旦解释了就占了先机,她想解释都已经没有机会了…… 万氏的堂姐堂妹的解释流传开之后齐家人更是不将万氏看在眼里了,之前还可以说是对她视而不见了,现在已经是明目张胆的不待见她了。 齐老夫人直接接手了齐家的掌家之权,转手就给了杜氏,又将外院的一处院子修葺一新叫齐大老爷搬过去住,还将一个贴身婢女赐给了齐大老爷做妾室,直接越过万氏将那个婢女提作姨娘,并放话让新姨娘负责齐大老爷的饮食起居,众人便明白万氏这是失势了,明里暗里都开始作践起她来。 许姝每日听着踏雪给她讲外面的流言闲话,日子过的很是惬意,直到有一天踏雪突然慌慌张张抱了一个盒子回来,一进屋就把门关了。 “小姐,奴婢刚刚出门就碰到了那个……那个人,他塞给奴婢一个盒子,奴婢怕被人看见,没敢跟他争执,只好拿着了,可是转眼那人就不见了……” “丢了吧!”许姝面无表情的摆摆手。 “小姐……”踏雪抱着沉甸甸的盒子,犹豫不决。 “丢了!”许姝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踏雪叹了口气就要转身,却突然听许姝道,“等等!” 踏雪欣喜回头,许姝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放下吧!” “是!”踏雪小心翼翼的盒子放在了许姝面前,自觉的退了出去。 许姝摸着盒子上的花纹,良久,还是打开了盒子,伸手一摸,熟悉而又陌生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庄离果然将她改良后的飞火弹做出来了,可是他送一个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许姝又在盒子里摸了摸,果然在飞火弹下摸到了一张纸,轻轻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愣了片刻,另一只手贴了过来,眼看就要撕开一个口子了,许姝突然颓然的垂下手去。 过了许久,许姝终于展开了信纸,指腹触及纸面,循着墨迹,感受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跟着薄薄的一张纸,似乎能感受到写信的人写下这封信时的情景。 信很短,不过短短数十字,许姝却读了很久很久,她从未像这样认真的去读过一封信,认真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时间就停留在一刻,这样,很多事她都不用去面对。 可是残酷的现实谁也逃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走的也注定会离开…… 许姝将信纸折好,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好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神圣的让人不忍侵犯,折着折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许姝不敢去擦,怕泪水染湿了信纸,只高高仰起头,徒劳无功的阻止着泪水的下流。 折好的信纸被许姝贴在胸口,许久之后又压了回去,盒子被关上,许姝的泪再也抑制不住的砸在盒子上! 这是她跟庄离之间最后的一封信了吧!他们以后……没有以后了,再也没有了…… 他们曾经一起直面死亡,却不能一起向往着生活,庄离有他的事要做,而她也有她的路要走。从认识开始许姝就知道,跟庄离分道扬镳是早晚的事,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来的这样快,是许姝自己做的选择,她不能后悔!选择了一件事,就注定要失去另外一些事…… 她既然选择了救宋文才,就注定会被周谨拖下水,可是她不能再连累庄离了,庄离为她做的够多了,余生他该为自己而活了,而不是围绕着她为她鞍前马后。 “庄离,你一定要好好的,没有了我,你一定会活的更好!” 197、谎言 邓雅容腿上的伤好了之后约许姝见面,许姝以怕冷不想出门的理由拒绝后,没想到邓雅容竟然直接找到许家来了,面对许姝态度好了许多。 “你怕冷那我就来找你好了,我约在外面本来也是怕在你家说话不方便,不过我看你母亲也不大管你,倒也不怕她派人听墙角了!” 邓雅容虽然有些天真冲动,但是有时候的直觉却是很准的,她总觉得李氏对许姝的好隔着一层什么,虽然看似亲近,但是总觉得怪异。 “怎么?邓大夫人经常这样对你?”许姝将自己裹在狐狸毛的大氅里,懒洋洋问道。 邓雅容揪着嘴不高兴的点头,“每次被我抓到了还不承认,就会推到丫头身上!这次我说要找你玩,她还让我把你叫去我那儿,我才不会那么笨呢!” “你最聪明了!”许姝忍不住揶揄,“聪明的你却被同一个人回回都拿了当枪使!” “你还说!”邓雅容羞赧的跺脚,“都赖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她利用!” “消消气,她也遭了报应了!” “那是她活该!”邓雅容解气的哼了一声,“谁让她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的,母亲会放过她才怪!家里的姨娘都被母亲制的服服帖帖的,要不是看在她是我舅母的份儿上,下场只怕还要更惨!” 邓大夫人精明能干,却生了邓雅容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儿,也不知是不是应了物极必反那句话了。 许姝自忖跟邓雅容还没熟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是以并不怎么接话,可邓雅容却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说个不停。 “我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母亲天天唉声叹气的,看她那样子活似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我问她她却只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跟我说!也不知有什么让她难受的事,吓得我这几日好了也只能继续装病,今天也是趁着母亲不在家才有机会跑出来的!” 邓大夫人当然会叹气了,在大皇子选妃的节骨眼上邓雅容却受了伤,错过了选秀的时机,也就错过了成为大皇子妃的机会,将自己的囊中之物拱手让人,邓大夫人如何能心平气和呢? “邓大夫人进宫了?”许姝问道。 邓雅容惊诧的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进宫,难道还能去齐家不成?你母亲只怕是有一阵不会搭理齐家了吧!” 许姝一笑,她当然知道,邓大夫人还没死心呢!现在正是关于万家的流言满天飞的时候,万家三小姐又是大皇子妃的待选人选,邓大夫人或许是想利用此机会让太皇太后重新再举行一个选秀,这样邓雅容就有机会参加了。 “其实外祖母对我还是挺好的!”邓雅容突然有些伤感,“我刚出事的时候外祖母就请了御医给我治伤,还逼着舅母上门给我赔罪,可是却被母亲赶了出去!后来伤快好的时候,外祖母怕我腿上留疤,又送来了雪肌露,可是母亲生着舅母的气,连带着将外祖母也怪罪上了!” 邓大夫人这是因为邓雅容错过了选秀,所以迁怒旁人罢了,从始至终邓大夫人生气的都不是邓雅容受伤这件事。 “那雪肌露倒是好用,我腿上一点儿疤也没留!”邓雅容说着毫不介怀的直接卷起裤腿露出光滑的小腿,先前被狗咬伤的地方只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粉色印子,突然意识到许姝看不见,便放下了裤腿。 “对了,我有正经事问你,你让她们都下去!”邓雅容点了点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丫头,还以身作则的把自己的丫头打发出去了。 许姝也挥手摒退了婢女,“你们都下去吧!” 屋子里其他人都走了后邓雅容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跟母亲说实话,非让我撒谎,我从来没在母亲面前撒过谎,生怕被揭穿了!当时我腿疼的紧,没来得及问清楚,今天你可要给我说个明白!” “这不是没被揭穿嘛!”邓雅容说到了邓大夫人最愿意相信,也觉得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上了,自然不会被怀疑。 “当时在树上我就跟你说过了,齐大夫人其实什么要紧的话都没有跟你说,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抱怨,偏你自作聪明的揣摩到了她的心意,而这些都是她刻意诱导你的,让你自以为是顺了她的心意为她排忧解难,这就是齐大夫人的高明之处了,哪怕事情败露,她也无惧与你对质因为你拿不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所以说实话最后讨不了好的人是你!” “那也不能撒谎!”邓雅容小声嘀咕。 许姝轻嗤,“你撒谎也不再少数了吧!只是每每都被人拆穿了而已!” 邓雅容气哼哼的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许姝所说的内容。 “撒谎是有技巧,不是嘴巴一张,信口一说就能被称为谎言!谎言之所以是谎言是因为它能骗得住别人,骗不到人的只能叫胡说!” “而且我让你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不是?是齐大夫人告诉你奇珍阁有养芙蓉鸟的不是吗?” “可是……可是万三小姐的事总不可能是真的吧?” 许姝把手一摊,“那你能证明它是假的吗?” 邓雅容并不能证明万三小姐与堂兄私/通的事就是假的,只是本能的不愿意相信这种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事可能真实存在。 “唉……”邓雅容突然叹了口气,“母亲说的对,我这样的性子离了她就只会闯祸,论勾心斗角,我实在是不通此道,你就凭我几句话就能猜测到我的目的和接下来对话,然后还能迅速就想到报仇的方法!可是我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为何我不过是跟母亲说了一句我之前在宫里看到万三小姐一个人偷偷的哭了,然后结果就是现在满京城都是关于舅母的流言了!” 可是为了家族荣耀,邓大夫人还是狠下心要将邓雅容送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去,有时候骨肉亲情只是自私的人们用来遮掩自己肮脏目的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的亲生父母也不例外!”许姝突然正色的看着邓雅容一字一句,邓雅容不由呆住了。 198、极端 邓大夫人从宫中回来后得知女儿偷偷跑去了许家,便匆匆赶了过来,邓雅容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母亲回去了,一路上神色郁郁。 邓大夫人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跟许九小姐拌嘴了?不该呀?那日是她把你拉到树上的,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么能……” “我没有!”邓雅容无辜的反驳。 “那就好!”邓大夫人拍了拍胸口,“因你受伤的事怕牵连到荣国公府名声,一直对外都是瞒着的,便是许九小姐救你的事也不能说,我还想着等你腿再好些就带着你一起登门道谢的,结果你却一个人跑了出来,连谢礼都不带,实在是很失礼数!” 邓大夫人的语气微微有些责备,邓雅容也意识到自己今日确实是空手上门的,遂也不狡辩,老实垂头听训,邓大夫人倒是觉得今日的邓雅容格外乖巧,便有心跟她说几句话贴心话。 “今日我进宫太皇太后娘娘还特意问起你怎么没一起来,我也不好说你受伤的事,只好说你说去你外祖母家,可是娘娘看上去似乎觉察到我在骗她了,下次你可得跟我一起进宫!” 邓雅容撇嘴,“我不喜欢宫里,处处都要守着规矩,时刻都要警惕小意,一点儿也不自在!” 邓大夫人别有深意一笑,“宫中的大多数规矩是用来约束低等妃嫔,身处高位的又有几个会在意?只要你站的足够高,就有足够的自由!” 邓雅容毫不关心,“我又不进宫做妃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邓大夫人叹了口气,女儿的不开窍着实让她头疼,忍了忍到底还是决定先给女儿透个气,“那要是有一天你真的要进宫了?” 邓雅容呆了一呆,不可置信道,“皇上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怎么能……” “我不是说皇上!”邓大夫人看着邓雅容无可救药的摇头。 “那还有谁?”邓雅容松了口气,却不关心下文了。 邓大夫人循序诱导,“宫里还有别的男人吗?” “大……大皇子?”邓雅容难得反应灵敏了一次。 邓大夫人满意的点头,“正是!大皇子选妃的事现在正到了关键时刻,咱们邓家的荣耀能不能继续延续下去就看你的了!” “我……我……我不喜欢大皇子!”邓雅容知道以母亲的性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顿时心凉了一大截,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理由。 邓大夫人毫不意外的笑了,“这都不重要!等你成了大皇子妃,世人都要跪伏在你脚下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没什么能胜过权利的滋味了!” 可是邓雅容还是不感兴趣,“那我也不喜欢大皇子!” “我知道!”邓大夫人突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儿,“我知道你喜欢齐家的四小子!” 邓雅容惊的张大了嘴,片刻后开始难为情起来,“娘……娘,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生的,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从你十岁开始我就觉察到你对齐家小四的态度跟对别的表格不一样,怕你难为情就一直没说破!” 邓大夫人笑的慈爱,可是邓雅容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母亲既然早知道了,却从没有对自己提及过,而且还听之任之,之前尚可理解成母亲是赞成自己跟四表哥的,可是现在母亲却在明知道自己对四表哥的情谊下还主张自己进宫,母亲究竟有没有在乎过自己的想法…… “齐家小四跟许九小姐有婚约,即便是许九小姐瞎了,许家也还有别的姑娘代替她,你跟齐家小四是不可能的,这份孽缘还是趁早断了吧!”既然已经下定了送邓雅容进宫的决心,邓大夫人就不会再给邓雅容留其他的后路了。 邓雅容突然觉得心里憋了口气,压抑的她都要踹不过来气了,不由别过脸去不说话,邓大夫人只当邓雅容是耍小脾气,并没在意,再次叮嘱道,“过两天我还要进宫一趟,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表现的乖巧一些,务必要让太皇太后娘娘满意!” 邓雅容还是低着头不回答,邓大夫人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突然甩开,邓雅容咬着唇看了眼邓大夫人突然往车外冲去,邓大夫人惊叫着,“停车!停车!快停车!” 可是还是迟了一步,邓雅容已经从飞驰的马车下跳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瞬间邓雅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仿佛这样才能表明她的决心。 她终于明白许姝那句“我帮了你两个大忙”是什么意思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许姝她一早就知道了,她帮了自己,可是母亲还是不死心……母亲她还不如一个外人心疼自己…… 邓大夫人惊慌的从马车上爬下来扑到邓雅容身边,拉着邓雅容检查,“伤着哪儿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邓雅容毫不在意形象的瘫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一点点沁出的殷红血迹,笑着对邓大夫人说道,“我的腿受伤了,走不了路了,不能进宫了!” 邓大夫人惊愕的看着女儿,仿佛眼前是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她一直以为女儿就是小孩子心性,从不知道天真无邪的女儿竟然也有这样决绝的时候。 许姝睡觉前突然收到了邓雅容的信,拿着信许姝愣了一瞬,踏雪敏感的觉察到了,“小姐,怎么了?” 许姝轻轻摇头,“这封信被人拆开过!” “奴婢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而且奴婢一路拿过来没有经过第二个的手!”踏雪一惊,许家竟然还有人敢私拆许姝的信? “应该是邓大夫人拆的吧!”许姝无谓的一笑,有些同情邓雅容,幸亏邓雅容不知道,不然她要是知道了这些,是否还能保持之前的天真单纯呢? 看了信许姝却再也笑不出来了,良久一叹,她也没料到邓雅容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来,而且心中邓雅容的语气十分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陈述着她跳下马车的事,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许姝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199、年礼 天气越来越冷,到了年关,李氏也开始忙起来了,许杉的婚事,许婕的婚事都已经铺展开了,预计年后就要定下来了,是以今年的年礼格外的忙,李氏带着许婷忙的不可开交,自许婷及笄,李氏越发倚重起许婷来,处理家中大小事务时都带着她。 在整理各家帖子的时候许婷却没看到齐家的帖子,又翻了一遍却还是没有看到,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可是见李氏似乎没有觉察到,便旁敲侧击的提醒,“今年送给荣国公府的礼还是跟去年一样吗?” 李氏抬头想了片刻突然道,“你将荣国公府的帖子拿来我看看,我看他们送了些什么过来?” 许婷装模作样的找了一通,故作惊讶道,“咦?怎么没看到?” 李氏一愣,不由站了起来亲自找了一遍,果然也没有,眉头便皱了起来。 许婷安慰道,“时间还早,说不定过两天就送来了,再者我们家也可以先送了礼过去也是一样的!” “不该呀!”李氏喃喃摇头,“这都快小年了,往年这个时候早就送来了,而且每年都是荣国公府送了礼来咱们家咋个回礼的!” 一旁的吴嬷嬷小声道,“前一阵外面的流言夫人想必也知道,荣国公府怕是为了避嫌,年下是一场酒宴也没办,年礼约摸也是从简了!” “从简也不能省了咱们家!”李氏的眉皱的更深了,自从齐许两家定亲,纵然平常往来的少,可这逢年过节的礼就从来没断过,这点儿礼数齐家一向是有的,今年这是怎么了? 李氏突然焦躁起来,下意识的问道,“姝姐儿呢?” 吴嬷嬷回道,“九小姐在自己屋子里呢,前两天冀王妃送来了一盒冷暖玉棋子,九小姐又问老爷讨了几本棋谱,听丫头们说九小姐这几日都拉着踏雪她们几个打棋谱呢!” 李氏叹息了一声,“罢了!她也不知道!我去母亲那里问问!”又吩咐许婷,“你再核对一遍礼单,看有没有哪里错了!” “是!”许婷应了,李氏便匆匆更衣往上房去了,到了老夫人那里,还未开口问齐家的事,王氏便先问她了,“韩家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来了一回之后怎么突然就没消息了?” 李氏只好压下心里的话先回答老夫人,“韩家那边我打听过了,那韩公子倒是个忠厚老实的,就是韩夫人有些刁钻!也托了相熟的夫人打探过韩家的态度,韩家是极愿意跟咱们家结亲的,只是因韩夫人先前不分青红皂白就登门兴师问罪得罪了咱们家,倒是一时拉不下脸来求亲!” 王氏点点头,“晾一晾也好杀杀韩家的威风,只是韩家也算识情知趣,没将这事儿宣扬出去,等过了年找了机会在外面碰上一面,如此也能顺理成章的化解之前的隔阂,正经将亲事定下来!” “媳妇也是这样想的,正好年头的上元灯节就是个好机会,那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出门的,在街上碰到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王氏又问道,“杉哥儿翻年就二十了,这个年纪还没成家实在是不像话了!”王氏此话颇有敲打李氏之意。 李氏冷冷的扯了扯嘴角,姿态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恭顺,“妾身跟老爷商量过了,挑了几个合适的人家,趁着年下送礼的机会,也好探探对方的意愿,开了年也能定下来!” 既然是许晖参与了的,王氏也放心了,“六丫头也算是定下来了,那七丫头呢?” 李氏这才道,“媳妇来正是要跟母亲商量这件事的!” “怎么?你已经看好了人家了?”王氏一愣,李氏的心思她是知道几分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盯着齐家看的,难不成突然改了主意。 李氏挥手摒退了下人,“媳妇的心思母亲也是知道的,我也就不瞒着了,我是想将婷姐儿嫁进荣国公府的!姝姐儿这个样子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齐家是不会愿意娶她的,齐家这些年对咱们家不冷不热的也是表明了他们的态度,咱们家就更没有必要在明知齐家的心思的时候还主动送上门去受辱了!倒不如直接让婷姐儿代替姝姐儿,婷姐儿礼数周全,娴静雅丽,齐家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来,如此既全了一段姻缘,也免了两家背上抗旨的罪名!” “那你就肯定荣国公府愿意让婷姐儿代替姝姐儿?”王氏眯着眼,犀利的目光从眼缝里射向李氏。 李氏镇定自若的回答,“齐家没得选了!” “那可不一定!”王氏摇摇头,眼神还是那么犀利,“你别忘了,齐家可还有一个瘸了腿的儿子!” “让姝姐儿配一个瘸子……” 这个念头李氏虽然无数次的兴起过,但是却都是转瞬即逝,比起许姝嫁给齐鹏,将许婷嫁给齐瑞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有何不可?”王氏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一个是齐家的嫡子,一个是许家的嫡女,这并不违背先帝赐婚的初衷!而且他们二人都身有残缺,也算是般配了,以齐家的门第和齐大少爷的情况来看,齐大少爷很难有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让他来履行婚约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是……可是……”李氏想不出反驳的理由,诚然,内心深处她曾多次多次对比过两种履行婚约的方法,以齐家的立场来说接受齐鹏娶许姝显然来的更容易一些,可是就她个人而言,她却更倾向于将许婷嫁给齐瑞,许婷是李氏最疼爱的女儿,她当然要给最好的,哪怕这个最好的是从另外一个女儿手里抢过来…… “你也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从许家的立场出发,能让七丫头代替九丫头是最好是结果了!” 王氏一双利眼早已看透了李氏的私心,只是许婷嫁给齐瑞带来的利益显然要大于许姝嫁给齐鹏,所以李氏虽然有私心却也是对许家最有利的,王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为了家族利益,只能牺牲许姝了。 “我一直关注着荣国公府的动静,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齐家今年没有按照送来年礼吧?” 200、挑拨 李氏点头,语气有些难耐,“往年这个时候早就该送来了!” “往年七丫头也还没及笄!”王氏一语中的,“你以为齐家在私底下就没有盘算过这份婚约?只怕比较的次数比你比较的还多的多!若是先帝还活着,当初九丫头瞎了眼的时候齐家怕就要趁机求先帝收回赐婚了,只是先帝去的早,这门亲事齐家才再也推不掉了,齐家本就是不甘心的,今年七丫头又及笄了,这种时候齐家怎敢轻举妄动!” “那依母亲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应对?”虽然李氏内心深处也是知道齐家对这门亲事的抵触,但是却自欺欺人的不愿意承认,此刻被王氏说破,面上多少有些不自在! “还能怎样?”王氏长叹,“虽然咱们是女方,该有女方的矜持,可是都这种时候了,也顾不上什么矜持颜面了,既然荣国公府那边没有动静,咱们家就先送了礼去探探路吧!” “这……”迟疑了片刻,李氏终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听了王氏的安排,“媳妇这就回去拟了礼单给母亲过目!” 王氏点头,“去吧!对了,小年的时候姝姐儿进宫让她帮忙捎样东西进去!” 李氏略显迟疑,“母亲要带什么东西进去?宫门口盘查的严谨,好些东西不让带进宫里去的!” 王氏瞪了李氏一眼,“这个我自然知道!就是想让姝姐儿给我那侄孙女捎些银钱进去,也是她母亲辗转托付给我的!唉……我那侄媳妇也是当了祖母的人,却还在为儿女操心呀!” 当年王氏的侄孙女参加选秀,最后不幸落选,却被留在宫中做女官,若是不遇大赦,得等年满二十五岁之后才能出宫,宫中女子大多过的清苦,王家姑娘也不例外,好不容易给娘家带了话让送钱进来,王家却找不到送钱进去的门路,这才求到王氏这里! 王氏将用锦帕包好的一叠银票拿给素萍,“姝姐儿怕冷,就不用叫她过来了,我让素萍陪着走一趟!” 李氏眯眼觑了一眼素萍手里的一踏银票,暗道老夫人还是信不过自己,怕自己趁着转手的时候将银票私吞一部分下来,所以才让素萍送过去,又怕姝姐儿不乐意,所以硬拉上自己。 “那就有劳素萍姑娘了!”李氏收回目光,“媳妇院子里还有好多事,就先回去了!” 王氏摆摆手,李氏转身,素萍忙跟上去,出门的时候却碰上了张嬷嬷,李氏羞愧的别过脸去,自从铜儿死了,李氏就一直是避着张嬷嬷的,避了小半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张嬷嬷面如死灰的脸在看到李氏的瞬间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眼里闪过亮光,却又很快就熄灭了,垂手立在一旁给李氏让路。 李氏将脸扭向另一边,匆匆从张嬷嬷面前走过,看着李氏走远的背影,张嬷嬷拽紧自己的双手,她恨呀!她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孙儿报仇,还要匍匐在仇人的脚下卑躬屈膝,恨意扭曲了张嬷嬷的脸庞,只要想起孙儿的惨死,她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 “老陈家的……”王氏叫了一声。 张嬷嬷佝偻着身子进来,给王氏行了个礼,起身的时候身子摇摇欲坠,王氏忙让人扶她坐下,“前两天丫头们还跟我你病了,你怎么不在屋里躺着,出来做什么?” 张嬷嬷搓着手,局促不安道,“铜儿她娘走了也有两三年了,老奴想求老夫人再给老奴那儿子寻个填房,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给陈家留个后就行!” 王氏爽快的答应了,“好!你儿子是个老实肯干的,明年开春正打算放一批丫头出去,到时候你看中哪个就领回去吧!” 张嬷嬷慌张摆手,“老夫人随便指一个便是天大的恩赐了!老奴的儿子都是三十好几的鳏夫了,别糟蹋了年轻姑娘!” “你别说了!就这样说定了!这是我们许家欠你的!”王氏拍了拍张嬷嬷的手,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得了王氏明确指示的李氏迅速将给齐家的礼单拟了出来,王氏看了也十分满意,便要着人第二天给齐家送过去,张嬷嬷主动请缨,张嬷嬷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了,由她去也代表着许家的诚意,王氏遂准了。 第二天正好是小年,许姝出门的时候恰好碰上张嬷嬷往荣国公府送礼的马车,张嬷嬷按着礼数给许姝见礼。 听着仆从络绎不绝的往马车上搬东西,许姝笑道,“今日要辛苦嬷嬷了!” 张嬷嬷敛眉躬身,“九小姐客气了,这是老奴应尽的本分,谈不上辛苦!再者也可以沾沾九小姐的福气,这是个美差,旁人想要都没有的!” “沾我的福气?”许姝微微惊讶,“嬷嬷这话从何说起?” 张嬷嬷慈爱的笑道,“九小姐还不知道吧?今日老奴这是要去荣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大夫人亲自拟定的礼单,东西多着呢!到底是亲家,跟对别人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许姝的笑淡了几分,“嬷嬷慎言,齐家跟许家算哪门子的亲家?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可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张嬷嬷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九小姐这是害臊了吧?老奴前几天可还听老夫人与大夫人商量九小姐跟齐四公子的婚事呢,说是要早点儿定下来呢!” “是吗?”许姝微微扬眉,脸上并无半分娇羞和惊喜,“也是该定下来了,再不定下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许姝相信王氏和李氏会商量许家和齐家的婚约,但是对象绝不是她,那一车压的车辕都吱吱作响的礼品也不是为了她,张嬷嬷这挑拨离间的本事在她身上却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张嬷嬷赔着笑目送许姝的马车离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借着清点礼品的空当,趁无人注意到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到了其中一个盒子里,然后若无其事的又将礼盒原样放了回去。 她的孙儿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冤死!许家一定要血债血偿! 201、过年 许家的年礼送出去整整四天后才收到齐家的回礼,相比较于许家的丰厚,齐家的回礼有过之而无不及,王氏与李氏俱是欢喜不已,暗想投石问路果然是对的,李氏更是后悔前两年不该矜持着女方的颜面,该早点儿问个清楚明白了,若是早两年问了,只怕亲事早就定下来了。 李氏欢欢喜喜的主持许家过了一个热闹的年,便是看着素来让她觉得闹心的许杉和许婕都顺眼多了,对他们二人的婚事也不再是那么反感和排斥了,更是主动将许婕与韩家公子的那段孽缘告诉给了许晖。 许晖没想到许婕如此不检点,羞愤之余也彻底寒了心,之前对许婕的那点儿悲悯也消失殆尽了,“既然是她自己挑的,那就成全她吧!” 李氏点头,又道,“那杉哥儿那边老爷可有挑中的人家?” 许杉是许晖的第一个儿子,虽然是庶子,但是从小却也是娇宠着养大的,只是大了之后许杉却越发的不成器了,许晖心冷之余却还是忍不住多为庶长子考虑考虑。 “杉哥儿学问不好,人也畏畏缩缩的!从仕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所以也不必挑高门大户了,给他挑个家境殷实一些的岳家,哪怕门第低一些也无妨!” 许晖的言下之意是许杉将来是做不了官的,一辈子大抵只能是混吃等死了,所以找个嫁妆丰厚的媳妇,日后就吃软饭也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李氏听明白了许晖话外的意思,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任凭许杉现在拿腔作调挑三拣四的,在他老子眼里他也就是个只配吃软饭的窝囊废! 遂李氏很是大方的表示,“到时候分家的时候给他分些出产好的产业,如此也衣食无忧了!” “夫人有心了!”许晖赞了一声,又说起许婷的婚事来,“婷姐儿也及笄了,夫人该多费心了!” 李氏眼神躲闪,支吾道,“老夫人前两天也跟妾身说了!” “那就好!”许晖点点头,看了眼李氏,看李氏回避的眼神,便知李氏还惦念着荣国公府那边,不由叹了口气,“齐家那边就不要做太大的指望了,去年的剑南道贪污案虽然齐家没事,但是齐家的世交却落马了好几个,齐家在朝中的关系网一下子毁了小半,如今齐家正忙着弥补!这联姻自古便是一种无往不利的政治手段,可齐家子嗣又不丰,对儿孙的亲事看的就格外重!夫人且想想,我们许家在什么地方能帮不上齐家的忙了?对齐家而言,与我们许家结亲就是拖他们家的后腿,齐家如何甘心?” 道理谁都明白,可是人就是这样,不符合自己心理需求的话再也道理都觉得是不可信的。李氏也是如此,诚然许晖说的都是事实,但是这也仅仅是许晖个人的猜测而已,可是要是万一呢?万一不是许晖想的那样呢?而且齐家去年也回了礼呀?也就是说齐家多多少少还有有那么点儿意思的,至少它是不想跟许家断绝来往的不是?这样一个“万一”的窃幸念头支持着李氏坚定她内心的执念。 李氏低眉顺眼的坐在一旁,许久才道,“老爷说的是,只是老爷也不能肯定齐家就真的如老爷所想的那样不是?万一齐家只是碍于脸面拉不这个脸呢?毕竟是事关先帝颜面的赐婚,齐家也不敢儿戏!” 李氏还是执迷不悟,许晖无奈叹气,又听李氏道,“当然,妾身也没全部都指望着齐家,妾身也是做了两手准备的,齐家能成自然是好,便是不成妾身也挑了几个备选的人家,人品家事俱是上等的,定不会委屈了婷姐儿!” 虽然也都是上等的,但是比齐家自然还是差了一些的,毕竟以许家的门第来说,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俱是与许家相仿的地位,便是连李氏的娘家李家都不如的。 都是为了许婷……许晖替许姝觉得一阵难过。 李氏何时对许姝这么上心过了?李氏心心念的与荣国公府的婚事本来可是属于许姝的,李氏闷声不响的就替她做主让给了许婷,而许姝只能默默认了,从未抱怨过半句。 “姝姐儿昨天跟我说等上元节过了,她就搬到庄子上去住了,那边离寒溪寺也近,与妙凡师太往来更便宜!” 李氏呆了呆,半天没说出话来,许晖的话她听明白了,许姝这是要去庄子上长住了,和去年那样住个十天半个月就回来的不一样,以后或许就不打算回来了,这就是她为自己打算好的下半生的路吗? “那……那老爷……您……您的意思呢?”和许姝之间越来越疏离的母女之情让李氏这话问的十分没底气,甚至心虚。 “我答应了!”许晖闭上眼,掩盖住眼里的难过和失望,李氏连半分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也是,在李氏心里,许姝的下半辈子或许就该是这样的,青灯古佛,孤身老矣。 “她在府里过的并不自在,去了庄子上也好,清净又自在!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去庄子上住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好多了,最近脸色又差了下去!” 李氏不由面露不忿,许晖这话是说她苛待了许姝不成?可是看许晖一副不需她多言的模样,怕是认定了自己对许姝不好了,心里又不由觉得甚是委屈,转念再想想之前她与许晖每每起争执皆是因为许姝的缘故,暗道自己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尽给自己添堵了,便赌气道,“也好!都依老爷的安排就是!反正妾身去年就早已经将那边全都安排妥当了,住个十年八载的也无妨!” 许姝自去追求她的自由自在去,她倒要看看离了许姝难道许家就不成一个家了吗? 许晖觉察到李氏在赌气,也懒得劝了,他与李氏做了近三十载的夫妻,李氏的性子他多少了解一些,她要逞一时之气就随她去吧! “之前家里有什么琐事都要把叫回来,她一个孩子又能帮上什么忙?就让她安心养着吧!”许晖又叮嘱道。 李氏黑着脸狠狠点头,“好!”她就全当许家从来没有许姝这个人! 202、上元 上元节是过年后的第一个节日,也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里,平日被紧锁在院墙之内的女眷也能出游街巷,赏灯观月,自夜达旦,更有富贵人家派发钱粮给贫苦百姓,是举国欢庆的一天。 上元节李氏是要去碰韩夫人的,自觉带多了人也不方便说话,就只吩咐了许婕一人随她去,其余的孩子托付给了许二夫人易氏,易氏慎重答应了,安氏也将许媛托付给了易氏,易氏见责任重大,怕自己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便叫了苏姨娘一起出门。 李氏单独带走许婕的目的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娸偷偷看了眼易氏,心里有些羡慕许婕,虽然李氏不待见许婕,可是正经大事却一件也没耽搁,而自己的嫡母虽然从不为难苛待自己,可是在自己的婚事上却从来都每个主意,让自己平白蹉跎了这么多年青春,忆及许婕跟韩公子的缘分来由,许娸心里生了个想法,今日这样好的机会,若是能遇一良人,也才不枉她出来这一趟。 许姝眼睛看不见,易氏在她身上格外的费心些,一路都紧紧的将许姝拉在自己身边,生怕把许姝弄丢了没法向李氏交代。 趁着众人围着花灯挑选的时候,许娸见无人注意到她,便拉着贴身婢女偷偷混进了人群里,众人正挑的兴起,谁也没看到许娸偷偷跑了。 许姝看不见,花灯于她也没什么意义,便只站在一旁等候,易氏见状挑了一盏兔子灯给她,“你是属兔的,我就给你拿了个兔子灯,好歹也应个景儿!” 许姝接过,将兔子灯靠近自己,除了手里微微摇晃的触感,漆黑一片的眼前感受不到半分兔子灯的痕迹。 看着许姝发愣的样子,易氏在心里一阵叹息,有心宽慰,却苦于口舌不锋。 “这个灯明明是我先拿到的!”许娢突然不高兴的叫了起来。 易氏忙看了过去,就见许娢紧紧拉着一个宝塔样式的花灯的一角,另一角被一个陌生的姑娘抓在手里。 “怎么回事?”易氏上前问道。 见易氏来了,自觉有人给自己撑腰了,许娢中气十足的指着花灯道,“她抢我的灯!” 许娢对面的姑娘嗤笑,“这灯你付过钱了吗?我可是刚给过银子了的!” 易氏见一旁的摊贩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掌心里正躺着一粒碎银子,而小贩也没料到一个灯会惹来这么大的争执,拿着银子左右为难。 许娢辩解道,“我又不是不给钱!这灯我都拿到手里了,等着大家都挑好了一起给钱的!” 本着和气为贵的原则,易氏上前劝和,“一个花灯而已,娢姐儿,咱们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就是了!老板,这样的灯还有吗?” 摊贩苦笑着摇头,“小的这摊子上的灯都是独一无二的,卖一个就少一个了!” 许娢闻言将花灯抓的更紧了,可怜巴巴的看着易氏,对花灯的渴望流露无疑。 易氏只得硬着头皮向那姑娘道,“这位姑娘,你看这样可好?我付你双倍的银子,就还请姑娘将花灯让给我家姑娘!” “凭什么!”那姑娘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许娢一眼,“在家宠着那是你们的家事,外人可没让着她的道理!今日这花灯我要定了!” 易氏为难的看着许娢,许娢撇着嘴,闷声道,“我在家关了大半年了,难得出来一回,却连个喜欢的花灯都买不到,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出来呢!” 易氏又看向摊贩,“老板,这灯既然是你做的,那你就再做一个吧,我们等会儿也不碍事的!” 摊贩搓着手为难道,“夫人您也知道,花灯就今天一天的生意,做多了卖不完的就砸在手里了,所以也就没准备多的材料,实在是……” 易氏不想与人起争执,便只能去劝许娢,“娢姐儿,你看,要不咱们就将灯让给这位姑娘吧?你看这条街这么长,咱们往前走走,说不定还能看到更漂亮的呢?” 许娢的牛脾气却突然上来了,“我不!我就要这个!” 局面僵持不下,对面那姑娘见状突然竖起眼睛呵那摊贩,“你收了我的银子却不卖我东西,可是瞧不起我?好!既然如此,那这灯谁都别想要了!” 那姑娘手下用力一扯,宝塔灯瞬间被扯成了两节,许娢惊呆的看着自己手里残破的白纸和竹条,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刚刚威风八面的宝塔灯的样子。 易氏和小摊贩却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花灯毁了也好,没了花灯,自然也没了争执。 许娢一脸不悦的丢开手里残破的半个花灯,却果然不再提她就要宝塔灯的话了。 可是那姑娘却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手一扬就围上来一群仆人,指了指那摊贩道,“将这些灯都给我砸了,敢瞧不起我?我就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唉……唉……唉……”摊贩惊慌失措的去护灯,却敌不过对方人多,不消片刻功夫,几十个花灯便被毁了个干净,连许家姐妹手里已经挑好了花灯也被仆人抢走砸坏了。 许姝站在最边上,她手上的兔子灯是最后一个幸存的,一个仆人顿时朝许姝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灯,许姝却将灯换到了身子另一边,仆人扑了个空不由怔住,他没料到许姝竟然敢反抗。 许姝从怀里掏出一角银子走到缩在角落的摊贩身边将银子给了他,“这个兔子灯我买了!” 摊贩却连连推却,不敢收下银子,他刚刚就是因为手快收了不该收的银子才遭此横祸的,现下哪里还敢再拿银子呀! 许姝也不理会,将银子丢在了摊贩脚边。 那仆人追上欲再抢,还气势汹汹道,“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我家小姐可是大皇子妃的嫡亲妹妹,你竟然敢跟大皇子妃的妹妹作对,好大的胆子!” “大皇子妃的妹妹?”许姝突然一笑,“我年前进宫的时候怎么没听说大皇子大婚了呢?” 许姝的话让那仆人不敢轻举妄动了,能进宫的自然不是普通人,不能随便得罪,这点儿分寸他还是有的,不由求救的看向自家小姐。 那横眉冷眼看着仆从毁灯的姑娘突然看到许姝一身清冷的立在一片嘈杂中,格外瞩目,触及许姝覆眼布带,不可置信的低呼,“你是许……许九小姐?” 203、厥词 “是我!”许姝一手擒着灯缓缓走到许娢身边,许娢自动委屈的贴在许姝身后站了,挨着许姝竟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一扭头却发现挑灯时就在自己旁边的许婷此刻却在人群最后面的位置了,心里顿时觉得怪怪的,这是怕惹上麻烦才离自己那么远的吗。 “许九小姐!”那姑娘心头一震,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又狠狠瞪了眼刚刚大放厥词的仆人,胆大妄为的狗东西,这都还没定数的事就拿到外人面前炫耀,可别丢了家族的脸面!仆人垂着头悄然退了回去,显然已经从眼前的局势上看出自己闯了大祸。 可是那姑娘还是追了过来狠狠给了仆人一个耳光,打的正值壮年的仆人一个趔趄,显见是用了十二分的力道了,“家中小人无知,胡乱说话,还请许九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许姝可不比旁人,她姐姐从宫中参选回来以后数次跟她提起过许姝,说许姝是个太皇太后娘娘时常挂在嘴边说起人,那时她姐姐就将许姝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当好生结交才是!之后又从宫人得知许姝是唯一一个得了太皇太后钦赐入宫令牌的人,可见许姝在太皇太后娘娘心中地位非同一般,姐姐说这话时都是带着羡慕的,可见这许姝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是杨四小姐吧?”不等对方自我介绍,许姝准确的道出了对方的姓氏排行,年前她进宫给皇后送香的时候也去了太皇太后宫里,太皇太后自从上次与许姝长谈之后也颇有几分把许姝当半个贴心人看的意思,遂将给大皇子选妃的一些事情说给了许姝听,许姝便一一记在了心里。 “是……”杨四小姐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她本来还打算胡乱编个名号趁机走人,现下看来是不行了,不仅走不成了,还果真是将脸丢了! 许姝却笑容可掬道,“那恭喜杨四小姐了,看来大皇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是杨大小姐吧?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杨四小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无力辩解,也没脸解释,更是怕说多错多,又落人话柄了! 大皇子妃的人选其实并没有完全定下来,年前太皇太后最终选定了三人,这三人中到时候一个为正妃,另外两个为侧妃,杨大小姐自忖自己比另外两个人要优秀的多,而且太皇太后似乎也更中意她,便以为大皇子妃的位置非自己莫属了,回到家中,私下里得意忘形之际便以大皇子妃自居,下人们也自是跟着吹捧,平常说习惯了,即便是到了外头,一时半会也改不了,是以刚刚那个下人才会在许姝面前大放厥词! “杨大小姐得此际遇,杨家的地位自然也要再上一层楼,杨四小姐以后想要什么样的花灯就有什么样的!又何必跟一个靠手艺讨饭吃的可怜人过不过呢?一年也就这一天的生意,偏偏就这么被全部糟蹋了,太皇太后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不讲道理的了!”许姝环“视”了一圈满地狼藉叹息道。 “我……我……我赔!我赔!都是我一时冲动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杨四小姐大感惶恐,慌忙拿出钱袋子全部给了摊贩,摊贩躲闪着不敢要,惶恐不安的看向许姝。 许姝含笑道,“既然是杨四小姐赔给你的,你拿着便是,这是你该得的!” 摊贩这才放心的接过,对许姝满是感激! “许九小姐,今日的事是我不好,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杨四小姐忐忑不安的给许姝赔礼道歉,最重要的是盼着许姝不要在进宫的时候将这件事告诉给太皇太后了,不然杨家就完了…… “你又没得罪我,我又为何要计较!”许姝意有所指。 杨四小姐明白,许姝这是在替自家姐妹出气,奈何她现在惧于许姝在太皇太后心中的地位,得罪不起别人,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给许娢赔礼,“许……”不知道许娢的排行,只得囫囵道,“许小姐,多有得罪!” 许娢顿觉扬眉吐气了,高高的仰着下巴不理会杨四小姐。 “十妹!”许姝声音平静的叫了一声,语气淡然。 许娢听了却不敢不老实的乖乖摆正了姿态,“罢了,我也有错,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虽然灯都是你的人弄坏的,但是事情因我而起,我也有一半责任的!喏,这是我赔给你的!”许娢也将钱袋子掏出来给了摊贩,摊贩看了眼许姝,接过去抱在怀里。 许姝对许娢主动赔偿的举动觉得十分满意,赞许的点点头,将手里的兔子灯给了许娢,许娢惊讶了一瞬间便欢喜的抱在了怀里。 “许……许九小姐,今日的事还请您……”杨四小姐欲言又止。 许姝头也不回的回道,“杨四小姐请放心,我并不是个好说人是非的人,您的担忧并无必要!只是有一点你得记牢,祸从口出,肆意妄为的仆人留着最终只会害了自己!” 那仆人身子一颤,惊慌的看向杨四小姐,杨四小姐果然正阴冷的看着他,顿时那仆人心就凉了半截。 好在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没进入主街,人并不多,刚刚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围观的人,杨四小姐得了许姝的保证便匆匆带着下人离开,易氏也招呼大家继续往前走,却突然发现许娸不见了,不由慌了,“娸姐儿哪儿去了?” 众人环顾四周果然没看到许娸的身影,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留意许娸去了哪儿。 苏姨娘道,“今日难得出来一次,五小姐许是在哪儿看花灯看入了迷才跟我们走散的,夫人先带着小姐们去前面赏灯,妾身带着人去找五小姐!” 易氏看了看身边乌央乌央的一群人,也只能按照苏姨娘说的做了,便点头,“你多带些人去找,一个时辰后咱们在谪仙楼汇合!” 苏姨娘点头带着人走了,易氏心绪不宁的带着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204、合意 苏姨娘别过易氏,将下人两个一组的分别遣开,自己带着一个婢女往另外一条路上去了,一路也不东想西想的,似乎是有目的地的径直往前走去。 果然没走多久就看到了许娸和她的婢女,不远处跟着许娸的一个婢女看到苏姨娘后忙走了过来,低声叫了声“姨娘”。 苏姨娘点点头,问道,“五小姐都做了些什么?” 跟踪的婢女回道,“五小姐一路逛到这里,看到有人在放灯,就也买了灯来放,之后就一直逗留在这里!” 苏姨娘摆摆手,示意婢女都留在原地,自己悄悄走上前去,无声无息的在许娸身边站定,而许娸正盯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出神,完全没有觉察到苏姨娘的靠近。 “五小姐!”苏姨娘终于开口了。 “苏……苏姨娘!”许娸终于回神,惊讶又无措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苏姨娘。 苏姨娘柔声道,“就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就真的找到五小姐了!” “那……母亲也知道我走散了?”许娸有些沮丧。 苏姨娘点头,“夫人自然知道了,不然也不会让我出来找五小姐了!” 许娸不由垂下头下,她以为今天出来了这么多人,她又一直刻意跟在人群的最后面,易氏应该是不会注意到她的,没想到她这才出来了不过两刻钟就被找到了。 “五小姐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心事吗?”苏姨娘关切的问道。 许娸苦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心事?我虽然是庶出的,但是吃穿用度,母亲从未苛待过我半分,该教导的礼数技艺也一样不少,作为一个庶女能过的像我这样自在也该知足了不是?” 苏姨娘摇摇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性子我自然了解几分,你若是把姨娘当成外人,不说也罢!” “我……”,平心而论苏姨娘平时对许娸着实不错,便是她亲生的方姨娘也不一定比的过了,许娸挣扎了一番也不好再瞒了。 “原先有四姐挡在前头,即便是母亲迟迟不给我定婚事,我也没觉得有多着急,至少还有四姐垫着呢!可四姐去年秋天就嫁了,之后小半年里母亲却提也没提我的婚事,姨娘心里急,可是她人微言轻,在父亲面前也没多少情分,帮不上什么忙!今天看大伯母的样子,似乎是给六妹看中了人家了,我比六妹还大一岁,今年都十七了……我……我急呀!” 苏姨娘顿时明白了许娸偷跑出来的目的,“你是想效仿六小姐?” 许娸红着脸点头承认了,“我知道私相授受是件十分丢脸的事,被人知道了会在背后指着许家的脊梁骨骂的,可是我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与其坐在家里等,还不如搏一把,我这么大年纪了,真的等不起了!” “夫人她……”苏姨娘叹了一声,“夫人也有夫人的顾虑!你也知道的,二老爷官位不高,官名不显,你又是庶出,难能有份好的亲事!我之前也听夫人提起过,是想等大少爷高中了,借此可以抬抬你的身份,更好说亲一些!” 许娸撇嘴,“大哥都落第两回了,等他考中进士,我都成老姑婆了!” 苏姨娘不满的看了许娸一眼,“春试在即,夫人正忙着大少爷应试之事,等忙完了我再跟夫人提提,早些将你的婚事定下来!” 许娸感激涕零,“谢姨娘!” 苏姨娘慈爱的拍了拍许娸的脸,少女的皮肤紧致而细嫩,苏姨娘不由感慨道,“一转眼你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我还记得你二姐姐出嫁的时候你扎着两个小辫拉着她的裙子不许她走的场景,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姨娘是想二姐姐了?”许娸察言观色,看出了苏姨娘脸上浓浓的思念。 苏姨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既然嫁人了,那就是夫家的人了,一切都当以夫家为重,娘家……有空回来看看就是了,况且……我也只是她的姨娘,她回来也是去看夫人的……” 许娸宽慰道,“二姐姐也是十分珍爱姨娘的,姨娘每日吃的养荣丸都是二姐姐特意着人配的,每个月一次送来,雷打不动的送了这么多年!” “二小姐是个重情的人!”苏姨娘感慨了一声,眼里突然涌出泪意来,“当初老爷的上峰替为外侄说亲,老爷碍于情面不敢答应,可是对方那个哥儿却是极不成器的,正左右为难的时候,二小姐她不忍看老爷得罪上峰,舍身要答应这门亲事。这时梁家突然来求亲,二小姐便一直视梁家为救命恩人,嫁进梁家这几年对梁家上下俱是掏心掏肺的好呀!可是二小姐这样好一个人,老天爷却偏偏要折磨她,她成亲了这么多年,却没能为梁家生下一男半女,每每说到此事,二小姐便觉愧对梁家,愧对梁家的救命之恩!” “二姐姐她……她一定会有孩子的!”许娸一边将手帕递给苏姨娘擦眼泪,一边干巴巴的安慰,她一个没嫁人的闺阁女儿,哪里能理解许嫣的处境呢? 苏姨娘摇摇头,凄凉的开口,“她其实有过孩子的,但是那时候她初嫁进梁家,正是万分谨慎小意的时候,守着规矩,半分差池也不敢出,硬生生将自己累的落了胎,又羞与人说,没有修养好,之后就再也怀不上了……你二姐姐这辈子都与子嗣无缘了!” “……”许娸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那……那就给二姐夫纳几个妾室,将妾室的孩子抱过来养!” 苏姨娘脸上的神情更为苦涩了,“二小姐跟你想的一样,千挑万选选了个忠厚的婢女,结果那婢女一有孕便不将二小姐看在眼里了,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还天天在侯府散播谣言不是说二小姐克扣她的份例,就是说二小姐要抢她肚子里的孩子,这让二小姐以后还怎么提抱养庶子的话?” 许娸词穷了,讷讷的看着苏姨娘。 苏姨娘擦了擦脸上的泪,渐渐恢复了一贯的温婉,“你二姐姐孤身一人在梁家,每日忙前忙后的也没个人帮衬,只恨我当初少生了一个,不然也有个照应!” 许娸心里一动,虽然是做妾,但是是侯府的妾,正室还是自己的亲姐姐……这门婚事倒是合意…… 205、为妾 许娸被心里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甩甩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她怎么能做妾呢?她不能做妾的!方姨娘自她长大几乎每天耳提面命的苦口婆心的恨她说什么“宁做贫苦妻,不做富贵妾!”,还有“一日为妾,终身为妾!”还以自己为反面教材向她展示做妾的种种坏处。 一旦做了妾,这辈子这再也与妻无缘,与母无缘了。 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做妾的念头却一直挥之不去,许娸不停的比较,反复的比较,越比较,心里就越倾向于梁家…… 亲姐姐做正室,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虽然顶着妾室的名头,但是也要强过其他的妾室去,而且自己若是能替二姐生下一个儿子,二姐更是会倚重自己,梁家是富贵侯府,梁家人又都是她熟悉的,与其被嫡母不知道配到什么人家去,还不如做梁家的妾室…… 富贵权势迷住了许娸的眼,让她看不到这富贵背后的不堪,一心陷了进去,将方姨娘多年的唠叨都抛之脑后了。 因存了这样的心思,许娸待苏姨娘便格外殷勤起来,苏姨娘唇角微勾,只作没有觉察出许娸不同,笑着受了。 苏姨娘与许娸先到了谪仙楼,易氏等人还没到,便先去了定好的厢房喝茶等着,许娸一路小意殷勤,盘算着先把苏姨娘哄好了,然后再在她面前哭述一番,趁机说出自己的心思,如此才显得自然不突兀。 那厢易氏还惦念着下落不明的许娸,也没心思赏玩了,只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群孩子,生怕再不见了哪一个! 杨四小姐走后许婷又无比自然走到许娢身边亲热的跟许娢说话,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许娢不禁怀疑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再兼之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不消片刻就又与许婷亲热如初了。 到了主街果然更热闹一些,街上人挤着人,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许娢远远的又看到了一处卖花灯的地方,叫嚷着要去买,易氏只好将众人带了过去。 许娢将兔子灯还给许姝,兴冲冲的去挑新的花灯了,许姝作为唯一一个有花灯的人没有参与进挑花灯里去,晃着兔子灯有些无聊的听着耳边纷杂的各色声音,突然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声音,便转过身去,却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许九小姐?”认出许姝的人很是惊讶,甚至快走几步上前似乎是要确认究竟是不是许姝。 既然被认出来了,再躲也无用了,许姝只得又转过身,“齐大公子!” 齐鹏笑着拱手见礼,一旁的齐瑞一如既往的冷哼着侧身,对许姝视而不见。 许姝也只当齐瑞不存在,只与齐鹏说话。 易氏并未见过齐家兄弟,不认识齐鹏,但见许姝与其中一人相谈甚欢,知许姝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跟陌生男人说话的,遂微微放心。 齐鹏得知许姝姐妹等人是由隔房的婶娘带着赏灯的,要去给易氏见礼,许姝便领着他去了,齐瑞却赌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辈见过许二夫人!”齐鹏谦逊下拜。 易氏不认识齐鹏,被齐鹏的大礼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许姝道,“这是齐大公子!” “是齐大公子呀!”易氏恍然大悟,却又惊讶道,“你的腿不是……” 脱口而出几个字让易氏尴尬的红了脸,怎能当着别人的面戳别人的痛处呢!易氏只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不会说话就不说,怎么偏偏…… 齐鹏笑着拍了拍那条跛腿,“以前这条腿走路确实不大灵便,过年的那天晚上晚辈做了个梦,梦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问晚辈有何心愿,晚辈便道因这残腿累母亲伤心,父亲悲痛,也让自己满腔抱负不得展现,不得报效家国,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这残腿能复原!菩萨笑着点点头便不见了踪影,晚辈也是只当那就是个梦,才敢大言不惭的,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这腿走路竟然正常了!”齐鹏又走了两步,果然与常人无异。 听着齐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许姝强忍笑意拿帕子遮住了扬起的嘴角,齐鹏眼角的余光看到许姝脸上的浅笑微微有些怔愣,他似乎从未见过许姝有过这样轻松的笑容。 易氏却是信了齐鹏的话,不住的感慨,“齐大公子心诚感动天地,实是难得呀!” 齐鹏在一旁谦逊的陪着笑谈,渐渐将话题岔开了。 许娢正围着小摊一个一个的翻看花灯,许婷一回头却看到了齐瑞一个人立在不远处,沿着齐瑞的位置微微往右一看,便看到了齐鹏与许姝,还有易氏,三人相谈正欢,谁也没有留意齐瑞。 想了想许婷还是往齐瑞那边走了过去,“齐四公子!” 齐瑞抬眼看了许婷一眼,“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许婷故作没有看见齐鹏一般,问道,“齐四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没有其他人一起出来吗?” 齐瑞头也不扭,只将手指往旁边一指,“我大哥在那边!” 许婷作恍然大悟状,“九妹也在那边呀!” 果然听到许婷提起许姝,齐瑞立刻皱着眉满脸不快。 许婷指着一旁的花灯道,“看样子二婶和齐大公子还有好一阵话要说,等着也是无聊,公子不如也去挑个花灯把玩一番?” 齐瑞早就等的百无聊赖了,奈何拉不下面子主动去找别人,此刻许婷刚好递了台阶过来,齐瑞便顺着台阶下了,“也好!” 许婷心下大喜,引着齐瑞去了花灯摊子,挑选的空当时不时与齐瑞说上几句话,许婷察言观色有意讨好,齐瑞也是贪玩的本性,渐渐与许婷聊的投机了。 齐鹏看着齐瑞走到花灯摊子,看着齐瑞与许婷说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回头却发现许姝戏谑的看着他,不由觉得一阵尴尬,他的心思倒是许姝看的透透的。 这样一个女人若是能为自己所用该多好,可惜这样一个女人也是他驾驭不了的,若能为友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为友,至少也不能做她的敌人,得罪她的人有多惨,母亲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从威风凛凛的掌家夫人到现在如过街老鼠,都是因为得罪了许姝呀! 206、可欺 买好了花灯,易氏惦记着许娸,催促着众人往谪仙楼去,齐家兄弟似乎没有分开的意思,依旧同行,态度很是大方自然,易氏也不好多好什么,思量了片刻才主动邀请二人同往谪仙楼。 齐鹏谢过,环视了一眼,这才发现许家全是女眷,便低声问许姝,“怎么不见你的兄弟?” 许姝微哂,“七弟年前功课做的极差,被父亲责令在家思过,大哥又马上要参加春闱了,自己不愿意出来的,其他的兄弟们也就不好出来了!” “你家兄弟真是刻苦,今年该高中了!” 许姝笑道,“齐大公子受祖先功勋荫庇,不用走科举之道,怕是不知道春闱有多难,大哥聪慧而又刻苦,未及弱冠便已是举人,春闱却连续落第了两回,中进士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齐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虽然难,但是能考中的皆是栋梁之才,将来前途无量!” “难怪刚刚二婶对你赞赏有加,齐大公子果然会说话!”许姝笑了笑,颇有些揶揄,“只是考中进士的也不见得就个个都是栋梁庸才,庸才也是有的,运气好便从此平步青云,即便是人才也不见就能为国效力,大胤每年被查处的贪官污吏可是不再少数,这些人不仅不是栋梁,还是国之蠹虫。” 齐鹏不由想起去年热闹了半年的剑南道贪污案,齐家也是费劲心思才保全了自己,可见许姝说的果然不错! “你这话要是被许二夫人听见了,只当你是影射你大哥的,怕是要记恨你了!” “二婶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谪仙楼,才到门口易氏便看见二房的下人候在门口,下人看见易氏忙上前请安,将众人往后堂引,言道是出事了。 易氏慌忙去后堂,只让婢女引着许家女眷去预定好的厢房。 易氏到了后堂却看到了苏姨娘和许娸,一贯温柔的苏姨娘此刻脸上竟然带了怒气,看到易氏一进来便道,“夫人,妾身和五小姐在房间里坐的好好的,店家突然派了两个伙计过来,说房间里的屏风坏了,让妾身和五小姐移步后堂,容他们修缮一番,妾身见时间还早,两个伙计态度又十分恭敬,这便答应了,谁知妾身在这儿坐了好半晌了也不见人来,便叫丫头去厢房看看,这一去却发现那厢房已经被别人占了,妾身觉得气愤,便叫了店家来一问,店家一开始尽装糊涂,后来见敷衍不过了,又推给伙计,说是新来的伙计不懂事,误以为这个房间是没人的,就包给了别人!” 易氏听完倒是不像苏姨娘那般生气,只是对掌柜道,“既然是搞错了,那将房间还给我们就是了,我们家这么多人走了这么久了,总不能让我们连口水都喝不上吧!” 苏姨娘更加气愤道,“店家说那后来的人有钱有势,他得罪不起,叫我们多担待着些!” 这下易氏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了,她总算是明白苏姨娘的气愤从何而来了,店家这是吃定了许家了,比较了一番许家和对方的势力,心觉对方得罪不起,但是许家还是得罪的起的,这是对许家赤果果的轻视! “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你们是大店,我们许家从去年秋天就预定了房间的,足足提前了小半年,定金也是一早就付了的,可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欺负我们许家势单力薄呢?” 掌柜避重就轻,一个劲儿的道,“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小的退双倍的定金给夫人!”掌柜的一开始也是瞧着就苏姨娘和许娸二人,料得她们两个弱女子掀不起什么波浪来,便心安理得的占了许家的房间,不想后面还有人来。 易氏不赞同,“这不是钱的问题,委实是掌柜的做的太过分了!若是掌柜的将房间还给我们,这事儿便就此作罢,如若不然,我们许家虽然人微言轻,但是也绝不会就这么忍下此等羞辱!” 掌柜的掩面哭求道,“是是是,这事儿是小的做的不对,只是这事真不赖小的,那位爷一来就看到了那间空屋子,一头就钻了进去,小的拦都拦不住呀!” 易氏不听掌柜的解释,“我们现在只要一个房间,无论是我们原先定的房间也好,亦或是掌柜的另寻了房间给我们也好!” 若是还有别的房间,掌柜的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占许家的房间呢? “哎哟!糟了!”易氏突然一拍手便匆匆往外去,“孩子们都过去了,可别起了争执!” 许婷等人走在前面,一推开房间的门就看见两个陌生男子,顿时骇了一跳,“你……你们是谁!” 两个男子回头,也是愣住,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姑娘有事?” 许婷皱眉,“这是我家定好的房间,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家定的房间?”另外一个男子惊讶道,“可是掌柜的说这个房间没人的呀!” “怎么可能!”许婷蹙眉,一旁的齐瑞问她道,“你不是说你们家定了房间吗?” 自觉在齐瑞面前丢了脸,许婷的脸不由红了,“二婶是这样说的,之前母亲也说过的,我们许家每年都订在这里,错不了的,可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了?叫人来问问便知!”齐瑞指着一旁的下人让人去请管事的。 屋内的两个男子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主动邀请道,“各位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坐吧,这房间甚是宽敞,我们也只有兄弟二人,坐得下的!” 齐瑞冷哼一声,自觉占理,并不理会男子的主动邀请。 后到的齐鹏上了楼看到门口围着的一群人好奇道,“怎么不进去?都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齐瑞不高兴道,“房间不知道被哪里来的两个混账占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屋里的一个男子突然叫了起来,似乎还有要跟齐瑞打一架的趋势,另外一个人在一旁劝着。 这声音许姝觉得有些耳熟。 另一个人终究没劝住,那人撸着袖子冲了出来,却一眼就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许姝,惊喜道,“许九小姐!” 许姝侧身回礼,“傅二公子!” 207、认识 “你们认识?”齐鹏惊讶的看着许姝。 “当然认识了!”傅俊谦慌忙放下袖子,也不记得找齐瑞理论了,兴冲冲跑到许姝身边,将齐鹏挤到一边去了。 许姝伸手扶了差点儿被傅俊谦撞倒的齐鹏一把,才回答道,“在寒溪寺认识的!” 傅俊谦瞪着眼睛,眼里闪过疑惑,瞬间又消失了,“是呀!我去寒溪寺给母亲求平安符,正巧九小姐也在寒溪寺,便认识了!” 许姝对傅俊谦的上道很是满意,主动将齐鹏和齐瑞的身份介绍给他。 傅家与齐家无甚交集,是以几人才不认识,如今身份都亮明了,思量了一番两家势力对比,齐瑞果然硬气不起来,干咳了一声不再言语。 屋里的傅大公子也出来,再次邀请众人入内,众人便顺水推舟的进去了。 易氏等人匆匆赶来却没有见到想象中剑拔弩张对峙的场景,一屋子和乐融融,不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苏姨娘也讶异不已,掌柜的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是……” 傅大公子傅俊贤闻声回头,笑着道,“都是一场误会,如今大家冰释前嫌,就一起坐坐喝杯茶吧!” 掌柜的大松一口气举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擦着擦着却突然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袖子后偷偷看过去,就见傅大公子警告的眼神,不由身子一抖,“都是小的的错,今日各位的花销记在小的账上,就当小的赔不是了!” “谁缺那点儿银子了!”齐瑞哼了一声。 掌柜的赔着笑脸借着赔罪的空当灰溜溜下去了。 傅俊贤起身与将易氏让到主位,易氏见在场的都是孩子,独她与苏姨娘在怕是要让一屋子人不自在了,便拉着苏姨娘道,“刚刚急着找娸姐儿,也没好好逛逛,难得出来一趟,你再陪我出去走走!” 苏姨娘会意的点头,“是呢!怕夫人您等急了,妾身一路也是匆匆赶过来的!” 傅俊贤再三挽留,易氏还是拉着苏姨娘走了。 许娸跟着苏姨娘进来的,现下苏姨娘走了,她瞟了一眼,发现屋里竟然没有空座了,不由愣在原地。 傅俊谦见状忙站起来让座,“姑娘请坐!” 许娸感激的谢了,傅俊谦原是坐在傅俊贤旁边的,现在他把位置让给了许娸,自己从屏风后搬了个锦凳来,走到许姝和齐鹏之间笑着对齐鹏道,“挤挤,挤挤!齐大公子不会介意吧?” 不等齐鹏回答傅俊谦已经将放在了他和许姝座位中间的空隙,齐鹏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傅俊谦满意的坐下,又笑眯眯的问许姝,“许九小姐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许姝含笑回道,“公子随意便好!” “那就好,那就好!”傅俊谦便心安理得的坐下了,又殷勤的给许姝倒茶,“许九小姐请喝茶!” 许姝笑着却不去拿茶杯,傅俊谦疑惑道,“这茶不合许九小姐心意吗?也是,我都还没问你喜欢喝什么茶就自作主张了,是我的不是!许九小姐想要喝什么茶?这里什么茶都有,俱是上好的茶叶!” 许姝无奈,只得道,“劳公子费心,我不渴!” “哦哦!那吃点心!”傅俊谦又将一盘子点心推到许姝面前。 傅俊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咳了一声,傅俊谦却熟视无睹,殷切的看着许姝。 许姝额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耐着性子道,“我也不饿,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那你饿了跟我说,我让厨房给你做新鲜的!你喜欢吃什么?我记得上次吃的虾仁面你就很喜欢!” 傅俊谦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了,这傅二公子与许姝的关系不一般呀!当着许姝名义上的未婚夫的面都如此亲昵,毫不避讳,有人偷偷看了眼齐瑞,果然见齐瑞已经黑了脸,虽然齐瑞看不上许姝,甚至万分嫌弃许姝,但是他看不上的许姝却被别人视若珍宝,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格外的愤怒。 许姝也忍不住黑了脸,这傅俊谦想干嘛?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许娢是个憋不住话的人,见状便问了,“九姐跟傅二公子很熟吗?” 许娢的话一处,众人俱是饱含八卦之心的看了过来,便是傅俊贤也忍不住侧目。 许姝笑着看了眼傅俊谦,傅俊谦回之以笑,就见许姝朱唇轻启,“其实也不算多熟,只在寒溪寺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只是这一面之缘却印象比较深刻!” 许娢追问,“为何印象深刻?” 许姝迟疑道,“还是不说了,不然傅二公子该不高兴了!” 齐鹏在一旁起哄道,“说说也无妨,想来傅二公子是不会介意的是不是?” 傅俊谦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勉强一笑,“罢了,不说!不说!咱们来猜灯谜吧?猜灯谜!” 许娢却仗着年纪小,不肯罢休,非要问个究竟,“九姐你就赶紧说嘛!” 许姝只好道,“傅二公子,这可不怪我你且多担待着些!” “算起来应该是去年的事了,我大病初愈去寒溪寺静养,恰逢傅二公子去找师傅求平安符,当时我在禅房里抄经书,傅二公子误以为是师傅在里面,便对着我行了大礼,我怕傅二公子觉得难堪,就没出声,准备从侧门悄悄走开,不想却还是被傅二公子看到了,傅二公子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脸上挂不住,当即平安符也不要了,径直便走了,却一头撞到了院子里的鱼缸,整个人都栽在了鱼缸里,被人拉起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荷叶呢!”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傅俊谦却哭丧着脸,暗想许姝这女人果然不简单,撒起谎来还面不改色的,难怪谨之都被她骗的团团转。 等众人笑够,许姝又道,“我本以为自此之后傅二公子该看见我就要绕着走的,不想今日却如此殷勤,可是怕我说漏了你在寒溪寺丢脸的事?” 许姝一句话将傅俊谦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击碎了,傅俊谦这才明白许姝这一番玩笑话的目的所在,只得顺着她的话赔着干笑,落在众人眼里便是许姝说对了。 208、胃口 众人转移了注意力,渐渐去聊其他的了,傅俊谦趁机低声对许姝道,“女人都是骗子!你撒谎的时候脸都不红,比说真话还真,真是叫人佩服!我什么时候去过寒溪寺了?” 语气有些不忿,显然对许姝刚刚损他的那番话耿耿于怀。 许姝对傅俊谦的不满视若无睹,还不忘提醒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刚是傅二公子你亲口承认自己去寒溪寺求平安符的!” “……”傅俊谦一时语塞,“那我也没对你行大礼!更没掉进鱼缸里!连撒谎都要占我便宜!” 傅俊谦对此更是愤愤不平。 许姝无谓浅笑,“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去年大病了一场,许是落下了病根,把事情记差了!还请傅二公子多担待些!” 傅俊谦气的牙根都一阵哆嗦,咬牙切齿的狠狠灌了一口茶,却也不忍真心气许姝,反倒觉得许姝撒谎耍无赖的样子也俏皮可爱的很,不由看痴了。 一旁的齐鹏看在眼里,又看了眼正跟许婷聊的热火朝天的齐瑞,只能苦笑着摇头,他那可悲可叹的弟弟呀,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谪仙楼里聊的融洽,李氏带着许婕去会唐家却进行的不太顺利。 原因无他,韩夫人记恨上次在许姝手上吃瘪,见了李氏也很是不待见,若不是还存着与许家结亲的打算,只怕都是不愿意来见李氏的。 李氏实在是不愿意再在许婕身上耗费过多的心思精力了,也不管韩家究竟如何了,反正是许婕自己选的,是好是坏结果都该许婕自己承担,她的任务就是将许婕嫁进韩家去。 是以尽管韩家态度不是很友好,李氏还是醒着头皮迎了上去,好在最后结果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跟韩家约定了登门详谈的日子,便带着许婕去谪仙楼。 推开门李氏也是惊讶万分,待看到齐鹏齐瑞不由又欣喜起来,尤其是看到齐瑞和许婷正言笑晏晏,更觉喜悦,刚刚在韩夫人那里受的一肚子郁气也消散了,笑着与众人打招呼。 许姝趁机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李氏,自己立在李氏身后,许婕见状便站到了李氏身后另一边,此刻无论出身,众人在李氏面前都是晚辈,俱都过来见礼,李氏一一笑着回应,又道,“我就歇歇,你们自去玩吧,别因着我不自在起来了!” 众人笑着点头,却还是多少有些不自在了,比如许婷与齐瑞说话就端庄矜持了许多,许娢也不敢摆弄花灯了,乖乖坐在许媛身边看许媛下棋。 李氏低声问许姝,“傅家两位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许家跟傅家素无来往的,是齐家两位哥儿带过来的?” 许姝摇头,将因这房间引来的误会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店家有意欺许家势弱的意图,“也是一场误会,便跟傅家两位公子认识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原来如此!”李氏点点头,心里止不住的阵阵激荡。 傅家呀!左丞相家的公子! 李氏眼里闪过阵阵狂热,看了眼傅俊贤,傅大公子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应该已经有了家室了,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傅俊谦身上,傅二公子倒是年纪正好,看上去也彬彬有礼。 李氏又看了一眼正乖巧的坐在许媛身边的许娢,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顿时满意的点点头,对傅俊谦便热络起来了,主动搭讪起来,“傅二公子瞧着有些面善,可是在哪里见过?” 傅俊谦挠挠头,委实不觉得李氏看起来面善,他十分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李氏,可是若是直接这样回答会让李氏很没面子,这样没有礼貌的事他是做不出来的,不由看了眼许姝,希望许姝能帮忙化解一下尴尬。 许姝没接收到傅俊谦的求救信号,齐鹏只得出面替他解围,“傅二公子去过寒溪寺,夫人或许是在那儿见过傅二公子的!” 李氏点点头,“那便是了!我就觉得傅二公子看着十分眼熟,我是常去寒溪寺的,定是在那儿见的!” 傅俊谦没有去过寒溪寺,不过尴尬的局面被化解了,他也就不管事情的真假了,反正今天他听的假话也够多了,不缺这一两句的。 李氏又问,“傅二公子的舅舅可是光禄大夫乔大人?” 傅俊谦点头,“正是母舅!” 李氏笑道,“刚刚来的路上碰到了乔夫人的马车,乔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正在猜灯谜,傅二公子怎么不一起?” 傅俊谦有些不好意思的老实相告,“晚辈本来是跟兄长出来喝酒的,谪仙楼的神仙醉十分有名,只是后来阴差阳错的……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晚辈也怕喝醉了丢人现眼!” 李氏失笑,“傅二公子倒是性情中人,如此真性情,也不知被哪家的姑娘得了便宜了,傅二公子可婚配了?” 傅俊谦红着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晚辈还年轻,并未定亲!” 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将来傅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 傅俊谦尴尬又无措的红着脸,齐鹏也在一旁揶揄的看着他,傅俊谦更觉不好意思了。 许姝脸上的神情却为之一紧,她的母亲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现在竟然连傅家的主意也打上了,傅家……她可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李氏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傅俊谦,难得有这样面对面单独谈话的机会,错过了这回可不一定还有下回,便拉着傅俊谦东扯西拉,旁敲侧击差点儿将傅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打探了个清楚明白。 傅俊谦实在是招架不住了,落荒而逃又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只得咬紧牙关视死如归的面对李氏全方位无死角的问询。 还是傅俊贤觉察到弟弟的窘境,主动与李氏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兄弟还约了别人,就先走一步了!” 李氏还有好些话没问完,不由觉得可惜,又不好强留,只再三道,“若是二位公子不嫌弃,得空来许家坐坐,许家虽比不得傅家显贵,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傅俊贤口称“一定,一定”,然后携着傅俊谦走了,傅俊谦恋恋不舍的看了许姝一眼,被傅俊贤拉出了门。 209、贞妃 傅家兄弟走后,李氏灼热的目光便落在了齐瑞身上,看看齐瑞,又看看许婷,怎么看都觉得般配的很,又见二人言谈举止似乎十分亲近,顿觉十分欣慰,这样一样跟齐家的婚事就更有把握了吧! 今日她本来是只想把许婕的婚事敲定的,齐家兄弟的出现完全是意外之喜,而且还见到了傅家兄弟俩,更是喜上加喜呀! 李氏顿觉神清气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看了眼站在她身上的许姝,便站了起来,“我去看媛姐儿下棋去!” 齐鹏看了眼许媛所在的位置,又看了看傅俊贤走后留下的空位,果然在许媛和齐瑞之间,顿时明白李氏说去看许媛下棋只是个幌子,她是要去跟齐瑞说话。 李氏走了许姝便让许婕坐了李氏的位置,自己坐了刚刚傅俊谦搬来的锦凳。 齐鹏看了看离的甚近的许婕,本想跟许姝私语一番的念头便打消了,怕被人偷听了去,许婕也意识到自己坐在这里很是不合时宜,便让丫头另找了个锦凳坐到许娸旁边去了,齐鹏这才大胆的对许姝说话。 “看来你们家已经做了决定了!” 齐鹏所说的决定是什么许姝心里明白,冷冷挑眉,“难道就许你们齐家有盘算,我们许家就没得选了?” 许姝虽然语气冷淡,神情也淡漠,但是细细分辨便知她并没有生气,整个人是超乎常理的平静。 “也是!谁都有选择的权利!”齐鹏点点头,“只是你们家的决定似乎跟我们家的决定有些相悖了!” “那不重要!”许姝语带嘲讽,其实每次许姝提起这桩荒唐的赐婚时总是忍不住的觉得嘲讽,“这是赐婚,总要上面决定的,许齐两家的决定并不重要!” 许姝一语中的,诚然,无论齐家怎么想的,也无论许家是怎样打算的,过不了上面那关全都是枉费了。 齐鹏看了眼许姝,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也只是捕风捉影,既然是做不得准的事,还是不要到处宣扬了。 “齐大公子为何欲言又止?” 齐鹏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许姝,毕竟是跟许姝有关系的,“前一阵我奉诏入宫,听了太皇太后娘娘一番话,觉得跟你可能有些关系!” “是关于先帝赐婚的事吧?”齐鹏一开口就许姝就料到是什么事了。 齐鹏点头,微微惊讶,“你知道?” “去年冬天进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娘娘便跟我说过了!”许姝神色有些郁结,太皇太后在赐婚一事上的坚持和执着对她而言是十分不利的,可是这对太皇太后娘娘而言却是一种恩赐,也是对齐家的一种威慑,齐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娘娘对此事似乎十分坚持,执意让四弟娶你,甚至都有再下一道懿旨督促这门亲事,是祖母去求情才让太皇太后娘娘打消了下懿旨的念头,但是却依旧对赐婚不松口!”齐鹏突然凉凉一笑,“父亲说若是让我娶你,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太皇太后娘娘当即啐了他一脸,说他痴人说梦,至今父亲看我都还是满脸怒容,大抵是觉得我是个废物,在别人眼里一无是处,诚然,我也自觉配不上你!” “瞎子配瘸子……果然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听多了这样的话,许姝已经无比淡然,“只是你现在已经不瘸了,而我还是个瞎子!” “会好起来的!”齐鹏相信以许姝的能力,她一定会有办法重见光明。 “或许吧!”许姝无所谓的一笑,突然问道,“你们齐家近来,尤其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有没有什么地方让太皇太后娘娘,或者邓家不高兴了?” 齐鹏想了片刻,果断的摇头,“我们齐家虽然是世袭的爵位,但是祖父,父亲和几位叔伯都不是身居要职,不会在朝堂上跟邓家起争执,至于太皇太后娘娘,我们齐家更是不敢得罪,若非要说我们家有什么让太皇太后娘娘不高兴的事,那应该就是你和四弟的婚事了!” 许姝摇头,“婚事是果,我要找的是因!” 齐鹏愣住,绞尽脑汁想了想,最终不太确定道,“你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这个时间倒是有一件事,也不知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什么事?” 齐鹏看了眼周围,见无人关注他们,可还是将声音压的更低了,“是关于先帝贞妃的!” 贞妃?那是周谨的生母! 联系到去年周谨出现在京城,许姝几乎可以断定太皇太后迁怒齐家的真实原因肯定跟周谨有关。 先帝薨逝多年,作为先帝妃嫔的贞妃也多年未出现在世人口中,齐鹏以为许姝不知贞妃其人,便从头开始解释。 “贞妃是齐家的养女,论辈分我要称她一声姑姑的!先帝与当今太后大婚多年却无出,太皇太后主张选秀充实后宫延续皇室血脉,那是先帝年间的第一次选秀,也是唯一的一次,贞妃就是那个时候进宫的,因容貌出众,入宫三月便晋升为嫔,次年便有孕,生下了先帝的长子,先帝封其为太子,晋其母为贞妃,先帝殁的时候正逢大胤内忧外患,今上继位后改封先帝太子为平宁王,遣入北狄为质,太后怜平宁王年幼,远赴塞外恐不能顾全自己,便令贞妃随平宁王一同入北狄!” 齐鹏说的平淡,但是这平淡的字里行间究竟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才沉淀下来,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塞外苦寒,北狄荒蛮,贞妃初到之际并不习惯北狄的生活,时常遣人入京哭述,当时的局势大胤如何敢得罪北狄,是以宫里每每就派人送些东西以示安慰,随着时间推移,到了第二年,贞妃就再也没派人进京过了,直到去年秋天,贞妃再次派人入京,表其南归之心,太皇太后收到信后就将祖父和父亲叫进了宫里,具体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祖父和父亲出宫之后并无异常!今日若不是你提起,我还想不起这件事来!你觉得跟这件事有关?” 许姝迷茫摇头,“或许吧!毕竟贞妃是齐家的女儿,贞妃不知事,也是齐家管教无方!” 210、真伪 许姝敷衍得了齐鹏,却敷衍不了自己,太皇太后迁怒齐家必然是因为贞妃,而在太皇太后眼里,贞妃与周谨是一体的,贞妃的态度就代表着周谨的态度,贞妃想要回来,落在太皇太后眼里,就是周谨想要回来。 可是如今周谨的身份却有些尴尬,他曾是先帝太子,先帝殁了之后,本该是他继位,可是最终登上帝位的却是他的叔父——当今圣上,作为曾经的太子,要么老死在异国他乡,要么熬到今上西去,否则他的存在对大胤而言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太皇太后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回来的。 贞妃出自齐家,太皇太后迁怒齐家也是理所当然,在太皇太后心底或许更认为齐家是支持周谨的,毕竟若是周谨继位,于齐家而言似乎更有好处! 太皇太后要惩罚齐家,彰显皇命不可违,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迫齐家娶了自己这个瞎子,说到底她也只是皇权博弈的一个牺牲品。 “若是太皇太后真的下了懿旨,你会嫁给四弟吗?”齐鹏突然问道。 许姝轻吁,“还没到那个时候!也不会到那个时候的!”在太皇太后下懿旨之前,她会想办法成全许婷,既是成全许婷,也是解脱她自己。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了!”齐鹏突然有一种如释其重的感觉,似乎许姝不嫁给齐瑞对他而言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诚然也确实是一件好事。 “看天意吧!”许姝低喃一声,希望自己能够赌对。 “天意……”齐鹏不由想起许姝和齐瑞定下亲事的原因来,“你跟四弟定亲的时候大家也都说是天意,可见天意有时候并不遂人愿,你跟四弟都不满意这门婚事!” “即便是天意不顺我,那也更不顺你们齐家,有齐家在前,我又有什么好着急的?”许姝敢打包票万氏在经历了流言的打击后绝对会用尽全力反对这门亲事的,毕竟万氏会将这笔账全算在自己头上,即便是最后撮合许婷和齐瑞不成,也还有万氏来搅局,这个恶人也不会由她许姝来做。 齐鹏也想到了万氏,脱口而出便道,“母亲的事是你……”忽又觉得唐突,便住了口。 许姝倒也不避讳,“我给人提了个醒,有人便想一石二鸟,只可惜到头来便宜的却是别人!” 邓大夫人想借着万家的丑闻让万家姑娘失去当选大皇子妃的资格,好让邓雅容有机会,可是没想到到最后被太皇太后看中的却是杨家。 “对了,邓五小姐近来可还好?”许姝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邓雅容的消息了,邓雅容跳车之后写了一封信给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信来了。 “表妹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年前听说闹了好几场,临近过年才安静下来,之后就没有听过任何消息了!”齐鹏显得有些无奈,“你也知道的,上次表妹在我们家受了伤,如今姑姑看我们家十分的不顺眼,年后都没有回来看祖母!” 齐鹏看了眼齐瑞,暗道表妹若是再耍一阵小性子的话,只怕四弟都要忘了她这个人了。 “邓大夫人倒是好气性!”许姝轻轻一笑,邓雅容虽然比不上邓大夫人精明能干,但是脾气秉性却是有几分像的。 “也是我们家理亏在先!”齐鹏虽说着齐家理亏,但是面上却并无半分愧疚的神色。 “邓大夫人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要不是你去报信,她也不会看清有些人的真面目!” 齐鹏尴尬的咳了一声,“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美德!再说了,当时你给我使眼色的时候我便知道你已有成算,说到底我也帮了你的,我为了你陷母亲于不义,我心中也甚是难安!” 许姝嗤笑,“心中难安?难道不应该是大快人心吗?腿瘸之后你受的屈辱和打压有多少是来自你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压抑了多少年的悲愤终于有机会喷薄而出,我只是给了你个机会,要不要抓住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所以你也没有帮我,你帮的是你自己。” 心中真实的想法被许姝一语道破,齐鹏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在许姝面前似乎毫无秘密可言,他心中最阴暗的一面也无处遁形,可笑的是阴暗如他却还在许姝面前伪装成一个大度儒雅的谦谦君子,殊不知许姝早已一眼就将他看穿了,很早就看穿了,可他还宛如一个跳梁小丑用拙劣的演技去弥补。 “伪君子和真小人相比,我更愿意跟真小人打交道!”在齐鹏和周谨之间,许姝宁愿和周谨打交道,至少周谨从不掩饰他的目的和野心,可是齐鹏不一样,他既要得利,还想图名,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跟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做好自己就够了,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目光,把自己活的那么累不值得!”就好比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她的,她管不了别人的想法,别人也休想干涉她的行事。 许姝点醒了齐鹏,齐鹏羞愧的点点头,“我承认自己不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却又贪念君子的名声,世人总是更容易接受一个衣冠楚楚的人,而不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乞丐,哪怕衣冠楚楚只是道貌岸然!大抵我是渴望着被世人接受并认同的吧!” 做了多年的瘸子,他是多么渴望能做一个正常的人,有正常人该有的社交,体验正常人的生活,他努力去做每一件可能别人会喜欢的事,努力做一个容易被人接受认可的人,哪怕要去伪装,他也愿意一直戴着虚假的面具。 “很累!”许姝低语了一声,齐鹏多像刚瞎眼的自己,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多年,她也是从齐鹏的心境走过来的,只希望齐鹏能早日醒悟过来。 “许姝,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敌人,或是让你厌弃的人,所以,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高兴了,请你一定要像刚刚一样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好吗?”齐鹏突然郑重的看着许姝。 许姝呆了一瞬,机械的点头,齐鹏这是怎么了? 211、自甘 上元节之后许婕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考虑到许婕和韩公子的年纪都不小了,婚期就定在了下半年,许婕得偿所愿,心满意足的在屋里绣嫁妆,几乎足不出户。 而李氏对齐家也更加殷勤起来,隔三差五的就要遣人去送些东西的,而齐家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不得不回应许家的热情,于是李氏便觉得齐家志在必得的了。 可是许娸却越发焦躁起来,比她年幼的许婕都定了亲,而她还没有着落,在苏姨娘跟前也再也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不安,苏姨娘忖度些火候也差不多了,就书信一封给了许嫣。 许嫣收到信后没两日便回了许家一趟,一头扎进易氏怀里痛哭,“母亲,女儿不孝,梁家已经没了女儿的容身之地,求母亲接了女儿回来吧!” 易氏吓坏了,搂着许嫣追问,“出什么事了?” 许嫣边哭边道,“母亲可还记得我屋里那个有了身孕的丫头?” 易氏点头,“记得,自然记得!” “母亲当初跟我说等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抱过来养,我本是不愿养别人的孩子的,可是自己肚子就是不争气,由不得我不愿,我便去跟陈姨娘说了要养那个丫头肚子的孩子,陈姨娘也点了头了,可是夫人却突然插手将那个丫头弄到了她院子里养胎去了,那意思分明就是她要来养那个孩子,她要养便养,我也不稀罕,可是那丫头却不省事,见天的在夫人面前给我上眼药,又仗着自己的肚子在府里为非作歹,跟我过不去,偏夫人就宠着那贱婢,当着下人的面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梁家,女儿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这……这梁家也太过分了!”易氏一听梁夫人竟然这样粗俗不堪的骂许嫣,也忍不住气愤起来,“梁家虽出身市井,可是既然如今封了侯爵,也就该有个侯府的样子,怎么还跟市井斗民一般粗野!” “府里的下人都看我的笑话,梁家我也不愿意回去了!”许嫣抽噎的喝了口茶润喉,却被茶水呛住,一顿猛咳,咳的通红的眼眶更红了。 易氏看了更觉心疼,“你先在家里住几天,回头我去梁家那边说道说道去,当初主动求亲的是他们,如今作践我们许家姑娘的也是她,我倒要问问这是何道理?” 许嫣呆住,她没料到易氏竟然是这样想的,她以为易氏会劝她忍耐以和为贵的,这……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出口呢? 易氏只当许嫣是怕她难做,便安慰道,“放心吧,我知道我不会说话,到时候我叫你大伯母陪我去,绝不会让梁家骑在我们头上的!” 许嫣挤出泪花悲戚道,“都怪女儿无能,若是我能生,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易氏这话并不全是安慰,李氏年近四十了都能生下许桦,许嫣才二十出头,谁就能肯定的说她不能生了? 许嫣摇头,“女儿请高人算过了,我这辈子没有子女命……况且,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也是知道的……这些女儿不敢让梁家知道,要是梁家知道了,非休了女儿不可!” 无后乃七出之条,以梁家上不得台面的行事,在知道许嫣不能生后,确实很有可能就将许嫣休弃了,易氏不由呆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女儿愿意去陪二姐!”许娸突然推开门冲了进来。 “娸姐儿怎么来了?”易氏望了眼空荡荡的门口,“人都去哪儿了?” 许娸在易氏面前跪下道,“是女儿把她们都支开了!” 易氏面露不悦,“你下去,我跟你二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许娸纹丝不动,“女儿刚刚说的话母亲听见了对不对?” “下去!”易氏喝了一声,显见的动怒了。 许娸梗着脖子不走,“女儿说女儿愿意入梁家帮衬二姐!” 不等易氏发怒,许嫣已经扑过去抱住许娸感激道,“五妹,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二姐怎么忍心看你给人做妾呢?” “二姐,你打小就对我好,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你,反正我是要嫁人的,若是能帮到二姐你,嫁给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做妻做妾也不重要!”许娸情深意切的剖白自己,却没看到许嫣低垂在耳边的脸上得逞的笑意。 易氏被许娸的话气的一阵哆嗦,伸着手指了指许娸,痛骂的话却说不出口,良久猛的放下手指,痛心疾首道,“娸姐儿!你……你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呢?你以为做妾是什么好事吗?” 许娸咬着唇犟着不言语,许嫣也柔声劝道,“是呀,五妹,你要想清楚,做了妾这辈子就只能是妾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纵然我会照应着你,可我毕竟长了你几岁,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了,晚景凄凉,谁来照顾你?” 那是多少年后的事了,许娸还想不了那么远,她只听到了许嫣那句会照应她的话,这就足够了,遂斩钉截铁道,“女儿只想帮二姐,求母亲成全!” 许嫣感动的捂脸大哭。 易氏怒其不争的长叹,“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我何苦为你盘算许多!你父亲官位不高,你又是庶出,好点儿的人家看不上你,差点儿的人家我又看不上,我原是指望你大哥考中了进士,从他的同科里挑个上进后生配你的,谁知你却自甘下贱的要去做妾!” 易氏从未说过这种重话,许娸不由羞愤的红了眼眶,可是却还是坚持己见,嫁一个出身贫寒的学子,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过上好日子,可是梁家却是现成的荣华富贵,两相比较之下,许娸还是更倾向于梁家。 许嫣出来打圆场,将许娸哄走了,“五妹,你先回去吧!”又劝易氏道,“五妹也是心疼女儿,并无他意,母亲消消气!” 易氏摇头叹息,“她是怎么就生出这想法来的呢?” 许嫣道,“无论是怎么生出来的,叫她打消了便是,女儿有一计能叫五妹打消这个念头!” “哦?什么方法?” 212、名义 “女儿待会儿便下去跟五妹说母亲您答应了她,让她今日便随我回梁家去,待她到了梁家,我便安排人散布梁家姨娘日子过的凄苦的消息,再当着她的面儿狠狠罚了家中的姨娘吓唬她!五妹也只是一时兴起,只当天下的主母都如母亲这般大度的,不觉得做妾没什么不好,又存了帮我的心思才起的念头,女儿吓她一吓叫她亲眼看看做妾就要处处受制于人,行动言语皆不得自由,她自然就会打消了念头!” “这……”易氏迟疑了,倒不是觉得许嫣的方法不可行,只是觉得许嫣就这么将许娸接到梁家去似乎有些不妥。 许嫣看出易氏的迟疑,宽慰道,“母亲放心,梁家又不是什么别的人家,那也是许家的正经亲家,五妹去住两天不碍事的!” 易氏终于点了头,“也只能如此了!”又叮嘱道,“这事儿千万要做的私密一些,莫要坏了你五妹的名声!” “女儿明白!”许嫣柔柔一笑,掩饰住心底的无限心机。 许娸突然被许嫣带走,方姨娘慌了神的来找易氏,易氏安慰她说没事,方姨娘虽然不再追问了,可是面上却写满了不放心,而易氏也觉得心里坠坠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许娸被许嫣带去梁家的消息虽然二房刻意遮掩,却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许家,众人只觉得奇怪,并不做他想,可许姝却从整件事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就是苏姨娘,她还记得上元节那天许娸突然失踪,是苏姨娘把她找回来的,而许婕与韩公子的事也与苏姨娘脱不了干系,许姝隐隐约约觉得在许娸身上或许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罢了,反正跟我没关系了!”许姝耸耸肩不再去想,上元节已过,屋子里东西都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她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那还理会这个事做什么呢? “小姐……出事了!”踏雪突然一脸气愤的奔了过来。 踏雪显见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许姝诧异道,“怎么了?” “夫人派人去了傅家!”踏雪寒着脸,有些咬牙切齿。 “去了傅家?”许姝惊讶了片刻便释然了,“去干嘛了?” 母亲果然是看上了傅家,是在为十妹打算吧?只可惜傅家那样的门第是十个许家也赶不上的,母亲可还是敢痴心妄想呀! “给……给傅二公子送了两盒桂花糕!说是那日在谪仙楼见傅二公子十分喜欢吃桂花糕,恰巧家里的厨子又擅长做这个,就想叫傅二公子尝尝可还合口味!” “桂花糕呀!”许姝轻轻一笑,“难为母亲想出这么好的理由来,一点儿吃食,傅家也不至于不收,总要回礼的,这一来二去的,交情就有了!只是母亲作为一个长者,给傅二公子这样一个小辈送东西,未免显得太低三下四了些!” “夫人是以小姐的名义送过去的!” 许姝脸上的浅笑一点点褪尽,冰冷渐渐爬满整个脸颊,“看来母亲还是知道顾忌自己的脸面的,至于我,这辈子大概也用不上名声这东西了,所以用的格外趁手!” “小姐,人还在路上,要拦下来吗?”踏雪问道。 许姝摆摆手,“拦得了这一次,也拦不了下一回,就让她去,也就这两天了,再忍忍又何妨!” 踏雪沉默的点点头,又去清点了一番东西回来道,“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明天就走吧!” “也好!”许姝摸着一旁的门框,满是感慨,“在这里也住了有六七年了,现在真的要走了倒有些舍不得了!尤其是院子里的海棠树,都长这么高了,庄子上可没有!” 踏雪看了看海棠树下的小树苗道,“可以移一颗海棠树苗去庄子上,过几年也能长这么高!” “好呀!”许姝点点头,流露出几分兴致来,“拿锄头来,我要亲自挖!” “唉!”踏雪应了,吩咐人去拿锄头,有拿了几个丝带将许姝的袖子扎了起来,怕被泥土弄脏了,又将许姝一头青丝用手帕包在脑后,免得影响许姝行动。 锄头拿来许姝一摸,不由皱眉道,“怎么这么轻?” 圆圆回道,“这是花锄,小巧轻便,花匠怕小姐伤着自己,不肯给大的给奴婢!” “算了,就这个吧!”许姝拎着小花锄,在踏雪的指点下挑了一棵树苗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一点儿根也没伤着,不由兴致勃勃道,“再挖几棵吧!庄子那么大,可以栽好多呢!” 难得许姝有兴致,踏雪便陪着她一起又挖了几棵,正月的地还有些微冻,许姝挖了几棵之后出了一头的汗,踏雪还没来得及制止,许姝已经拿手一擦便将手上的泥抹了自己一脑门,肌肤传来的异物感才让许姝意识到不对,忙叫踏雪,“快帮我头上的泥巴擦了!” 踏雪忍着笑意将许姝额上的泥渍擦干净,“小姐,挖的也差不多了,奴婢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许姝点点头,举着满是泥巴的手喊道,“把水端到院子里来,别把屋子里弄的全是泥土的味儿了!” 洗了两三遍总算是把手上的泥洗干净了,闻了闻没再在手上闻到泥土的气味了,许姝才用簪子挑了脂膏在手上,兰花淡雅的香味儿弥漫开,许姝惬意道,“这味儿不错!下回还做这个味儿的!” 拂柳笑嘻嘻道,“小姐下次做脂粉的时候多做一些吧,让奴婢们也沾沾光!” 踏雪啐道,“小姐什么时候短了你东西了,屋里屯了那么大一盒子的脂粉,还敢跑来使唤小姐!” 拂柳分辨道,“那都是用完了的空盒子!” 踏雪欲再说什么,许姝笑道,“去了庄子上再做,趁着庄子上的梅花还没谢,咱们做梅花味儿的胭脂!” 拂柳欢呼一声抱着托盘进屋了,踏雪无奈摇头,一回头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眼熟的身影,含笑的脸便僵住了。 明秀看到许姝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九小姐!” 许姝将手指凑在鼻尖闻着手上的兰花香,漫不经心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明秀回道,“夫人请九小姐过去一趟!” 213、回礼 “母亲找我有什么事吗?”许姝放下手指转头看向明秀。 明秀踌躇了片刻,正迟疑该如何回答,许姝已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换身衣裳便去!” 到了春晖院许姝发现今天的李氏格外的热情,许姝的态度始终淡淡的,李氏的热情却半点儿折扣也没打,招呼一旁的婢女,“快把东西拿上来!” 雪莹便送上一个七八寸长的嵌螺钿的盒子,李氏指着许姝道,“拿给姝姐儿呀!” 许姝让挽风接了,谢过李氏,“母亲这是知道女儿就要走了,所以赶着给女儿些好东西吗?” 李氏脸上的神色一滞,“这是傅二公子给你的回礼!” “回礼?”许姝微觉讶异,虽然母亲是以自己的名义给傅二公子送的东西,可傅家人但反有点儿脑子的也是该回礼给许家,而不是自己呀?而且母亲这样大方的说出回礼来是打算坦承她私自以自己的名义给傅二公子送东西的事了? 李氏点点头,“上元节的时候听说了你跟傅二公子认识时发生的事,傅二公子本是诚心去求平安符的,却因你的缘故没能求到,我心里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正好今天找到了一个妙凡师太开过光的平安符,就连着一些吃食给送了过去,就算是替你赔给傅二公子的,傅二公子收到平安符后十分高兴,回了两篓鲜虾,说是你吃这个,还有这个木盒子,傅二公子说这盒子一定要交到你手上!” 连巴结奉承都说的如此体贴细致,许姝连鄙夷都觉得无力了,“母亲有心了!” 李氏谦逊的摆手,“小事一桩!傅二公子也是个极和气的人,听说那天齐家的两个哥儿都差点儿跟傅大公子打起来了,还是他出面调解的!” 那天明明是傅俊谦自己差点儿要跟齐瑞打起来的,李氏这心也偏的太快了,齐家还没抓到手,就已经盘算着踩着齐家攀附傅家了。 李氏又指着那个盒子殷切道,“你打开看看,下人送过来的时候摔了一下,可别摔坏了里面的东西!” 很明显,听李氏的口气是想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东西是先到了李氏这里的,李氏要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早点儿打开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而且也不会被许姝发现,现在却叫许姝当面打开是什么用意? 许姝有些不理解李氏的吩咐,却还是将盒子拿了过来,一摸瞬间解开了疑惑。 原来这盒子的锁是特制的机关锁,并不是普通的锁,李氏不是不想打开,而是打不开,可是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就把许姝叫了过来,她以为许姝是能打开的。 许姝摸了摸锁为难道,“女儿打不开……” 李氏有些失望,急切道,“怎么会打不开呢?”片刻后又掩饰的一笑,“我也是怕摔坏了里面的东西才叫你打开的,既然打不开你就先拿回去,慢慢研究吧!” 许姝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去吧!” 许姝又道,“姝林馆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女儿明天就启程去桃花山庄了!” “这么快!”李氏一怔,心里蓦的腾起一片难言的情绪,是酸楚?是别愁?还是不舍? 良久李氏无力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路上小心,到了庄子上记得派人回来报个信儿,庄子上住的不喜欢了就回来了,姝林馆我让人勤快的打扫,保管一直是干净的!” “好!”许姝点头转身,走的缓慢而果决,李氏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怔愣了许久。 “夫人……”吴嬷嬷在一旁低唤了一声,递上一个手帕。 李氏一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清泪,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李氏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哭了呢?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还会回来的是不是?是不是?” “或许吧!”被李氏追问的无可奈何的吴嬷嬷含糊的回道。 “姝姐儿一定还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李氏捏着帕子信誓旦旦,也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吴嬷嬷轻叹了一声,李氏与许姝的母女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李氏的错,李氏自诩疼爱许姝,可是实际上她又何尝不是跟许家其他人一样呢?把许姝当成一个予求予取的对象,想要什么就管许姝要,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许姝,甚至把许姝当作做人情攀权贵的筹码,何曾仅仅把许姝当成一个女儿看待过? “姝姐儿她从前什么都跟我说的,可是现在她都瞒着我!”李氏失望的摇头,“刚刚她开那个盒子的时候明明是能打开的,可是她却跟我说她打不开,她这是不想我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吴嬷嬷不赞同道,“夫人您也找了匠人看过了,那盒子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李氏摆摆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拉过吴嬷嬷低声道,“你说姝姐儿是不是跟傅二公子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们是不是不仅就在寒溪寺见过一面?” “这……”关系到许姝的名声,吴嬷嬷不敢轻易开口。 可是李氏却只当吴嬷嬷的沉默是默许,越想越觉得可能,“一定是了!娢姐儿跟我说那天在谪仙楼傅二公子一直紧挨着姝姐儿,一开始姝姐儿是挨着齐大公子坐的,傅二公子愣是搬了个凳子插在两人之间,还有今天送来的虾,也是说姝姐儿喜欢吃的,若是他们只在寒溪寺见过一面,他怎么会知道姝姐儿喜欢吃虾呢?” “这……”吴嬷嬷更是无言以对,可是在她心底许姝不该是李氏口中所说的那样的。 而李氏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不可自拔,“今年春天媛姐儿出事,宋家找上门来,许下婚约,姝姐儿跟我说她帮了宋家这个忙,我们许家就有了两门好亲事,一个配婷姐儿,一个配娢姐儿!我当时还好奇她怎么突然就舍了荣国公府的亲事,原是碰上更好的了,看不上齐家了,所以才让出来的!” 吴嬷嬷在心里叹息一声,李氏这样……真是无药可救了。 214、大赦 许姝搬到桃花山庄后许家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传来,譬如韩家明目张胆的就许婕的嫁妆跟许家讨价还价,让许婕丢尽了脸面,可李氏却很是耐心的一样一样的跟韩家理论个明白,让许婕丢脸的时间延续了数日。 又比如去永乐侯小住几日的许娸被醉酒的梁二公子误当作是许嫣毁了清白,为了弥补过错,梁家要正式为梁文纳许娸为妾。纳妾文书送到许家,许二老爷一言不发,易氏被气的突发心疾,送信到梁家让许嫣回来侍疾,许嫣硬着头皮回来了一趟,走的时候一边脸颊肿的老高,遮都遮不住。后来还是王氏出面答应了婚事,许娸终于如愿以偿的入了梁家为妾,而许嫣也确实待她如亲姐妹一般,并没有因为她妾室的身份而苛待她,许娸窃喜自己终于走对了这步棋,有大皇子在,梁家的富贵指日可待,她纵然只是个妾室,那也能跟着沾光,比被易氏胡乱嫁人强多了。 可是许娸的窃喜没有持续多久,春末之际宫中突然传出皇后有孕的喜讯,梁家的地位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了。 作为当今圣上后宫妃嫔中第二个有孕的女子,皇后因其中宫的身份备受关注,比起伶人出身的淑妃所生的大皇子,皇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身份要高贵许多。 太皇太后大喜之下将大皇子选妃的事也搁置在一边了,全心全意照料皇后此胎,为了防止后宫琐事打扰皇后安胎,自己不辞辛苦的接过打理后宫的职责。 而当今圣上大喜之下下诏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之人皆可免罪或减刑,这也就意味着被流放的宋家要回来了。 果然,在随后宣布的特赦令上便有因贪污渎职罪而被流放的宋家,李氏知道这个消息后长久没有言语,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许晖的,应该早早的跟宋家退了亲事,现在宋家虽然被赦免了罪行,可是回到京城后也只是一介平民,如何配得上许家呢?还有傅家,多好的门第,刚刚有些交情,结果宋家突然就要回来了,现在可好,她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李氏沉着脸在心里将能迁怒的人全部迁怒了一遍。 皇后有孕这么大的喜事宫中自然少不了要庆贺一番,只是却只邀请了宗亲贵胄,太皇太后派人来请许姝,得知许姝去了庄子上,又辗转到了山庄将口谕送达。 踏雪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传口谕的内侍口中打听到此次宫宴也邀请了齐瑞,齐瑞是荣国公府唯一一个受邀入宫的人,许姝便明白太皇太后叫她进宫的用意了,太皇太后果然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她该怎么办呢?她该怎样才能摆脱齐家?摆脱该死的赐婚呢? “对了!”许姝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邓五小姐也会进宫吗?” 踏雪点头,“邓家是从来不会缺席宫中的宴请的!” “也是!”许姝点点头,至今悬而未定的大皇子妃人选是邓大夫人的目标,如今本以为已成定局的事突然有了转还的余地,邓大夫人必然会带着邓雅容进宫的。 许姝舒了一口气,这时菁菁拿着一封信进来了,“师太写给小姐的信!” “快拿来!”许姝忙展开信,读完后安心了不少,“三日后师父会跟我一起进宫!” “那太好了!”踏雪高兴道,“有师太在,什么魑魅魍魉也不敢打小姐的主意了!” 许姝将信合上装回信封里,踏雪接过放进了一旁的匣子里,匣子全是一模一样的信封,是这些年来许姝与妙凡师太之间往来的信函。 “师父这次是带着弟子进宫为皇后做法事安胎的,并不是只师父一个人,所以,进了宫我未必能跟师父见着面!”虽然嘴上这样说着,许姝却还是明显的轻松了许多,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有妙凡师太在,太皇太后都要顾忌几分。 “那三日后咱们是要先去寒溪寺吗?”踏雪问道。 “不!”许姝摇头,“我们明日就去,先去寺里住两天,三天后直接从寒溪寺走!” 踏雪记下了,“那奴婢这就去安排去,这次小姐还是只带挽风一个吗?” 许姝点点头,大皇子对她的为难还犹如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清晰的印在脑海里,而且之前大皇子还意图劫持过自己,三日后的宫宴是个好机会,大皇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许姝不想再多一个人被卷入其中了。 踏雪不放心,“那天宫里肯定人很多,挽风她一个人只怕照应不过来!” 许姝已经做了决定,坚定的摇头,“我也不会到处走动,有挽风在就够了!” 踏雪无奈,只得尊重许姝的决定,她只陪同许姝进过几次宫,不如挽风进宫的次数多,再加上挽风又是从宫里出来的,对宫中情形比她了解的多,也没什么好叮嘱挽风的,只再三强调让挽风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许姝。 第二日许姝起了大早,到寒溪寺的时候远远便听见一片诵经声,踏雪道,“现在还是早课时间,咱们还能赶上早上的斋饭!” 守门的姑子看到许姝一行人兴高采烈道,“师太说的果然不差,许九小姐果然来了!” “师太真是神人,知道小姐要来!” 许姝点着门口的小姑子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来,可见有哪一次她不是这样说的了?” 踏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姑子便领着她们去歇息的院子,又送了斋饭过来,吃完斋饭刚好下早课,许姝便独自前往妙凡师太的禅室,连挽风都没带。 许姝走的慢,到禅室的时候妙凡师太正在喝茶,平静的叫了声“师父!” 妙凡师太虚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吧!” 许姝盘腿坐下,双手自然的搭在腿上,又叫了一声“师父!” “说!”妙凡师太放下茶杯看着许姝。 许姝却垂下头去,似乎能感受到妙凡师太正直视着她。 “徒儿不知该从而说起!”许姝面露茫然,去年下半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多的让她应接不暇,疲惫不堪。 “既然不知从而说起那便是还没到说的时候!”妙凡师太淡笑道,“为师倒是有件事要与你说!” 215、师父 许姝忙恭敬跪好,“请师傅赐教!” 妙凡师太微微摇头,“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可从不见你有如此恭顺的时候!” “徒儿有违师训,心中惶恐,若态度再不端正些,实在愧对师父的教诲!” 妙凡师太听罢也只好随她去了,“太皇太后让我进宫为皇后安胎,可是皇后也秘密派了人来找我,要我断她腹中龙嗣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若是女孩儿,可有秘药转为男胎!” 皇后果然从未对妙凡师太死心过,一开始就是打算借着许姝的关系亲近妙凡师太的,可是许姝帮她达成了怀孕心愿,现在皇后又希望一举得男了,贪念果然是一点点膨胀起来的,许姝还以为皇后在她面前说过的无论男女都不重要的话是真心的,现在看来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谎言,如今她怀揣龙种,果然有恃无恐起来,以前哪敢大摇大摆的找上寒溪寺来呢?生怕得罪了妙凡师太! “皇嗣之事岂容外力沾染!”妙凡师太摇摇头,“皇后的请求我没有答应!” 聪慧如妙凡师太,又是常年行走在深宫中的人,怎会不知这其中厉害,如何会答应皇后呢?只是自从怀孕后便倍受各种优待的皇后只怕眼里已经容不得别人的拒绝了。 “明日你进宫且要留心,虽然皇后有孕源于你相助,可是她现在为了能一举生下皇子,未必不会利用你!” “师父都知道了……”许姝咬唇。 “是皇后派来的人告诉我的!”妙凡师太笑意深然,“所以为师才特意叫你来叮嘱你此事的,皇后在宫中多年,无子无宠却稳坐中宫之位,除了有郑家的势力支撑,她本人的手段也是非常人所能比的,为师虽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帮助皇后,但是以你的本性,是不会去做为虎作伥的事的,所以在你看来,皇后至少不是一个坏人,可或许你只是看到了皇后想要你看到的而已!” 皇后违背了跟许姝之间的承诺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其他人,而皇后告诉妙凡师太这件事或许是只是出于挑衅,你的徒弟都为我效力了,你这个做师傅的是不是也该识趣一些?抑或是威胁,以许姝的安危来威胁妙凡师太助她生下皇子。 其实皇后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正直纯粹,这一点儿许姝很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刻意的接近,借着太皇太后赏赐的机会主动示好,到清晖楼的那场火,正是因为许姝觉察到还有人隐藏在暗处跟踪观察,所以被蒋美人关进清晖楼时才丝毫没有惊慌,她知道会有人来救她的。 而皇后的人也确实在火烧起来之后将她救了出来,为了让她背负起救命之恩,皇后不惜冒着冲撞太皇太后寿宴的风险让后宫走水,由此也可见皇后对子嗣的渴望。 只是彼时的许姝也因怀有目的需要借皇后之手来达成,所以许姝半推半就的主动落入蒋美人的圈套,为的是成全皇后,也成全自己。 “徒儿知道的,徒儿明日会倍加谨慎的!” 妙凡师太颔首,“你既然搬到了庄子上去住,看来荣国公府的婚事你是彻底要放下了!” 许姝坚定的点头,“是!荣国公府的婚事于我而言只是拖累,不值得我抛弃所有去迁就!” “那许家你也放下了吗?” 许姝沉默了片刻也点了头,“许家生我一条命,养我十三载,这是恩情,不能不报,我穷尽所能,做了我所有能做的,可是还是有人不满,还有人想要更多,心软迁就了一次就会再有下一次,下下次,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不是神,永远也满足不了所有人的私欲,一个再好再优秀的人他也无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不是?” 妙凡师太终于赞许的看了眼许姝,“你早该想明白了的!去年你都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许姝笑了笑,脸上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洒脱,“只是换了个人而已!” 妙凡师太叹了一声,从一旁拿过一个瓷罐,“为师近日得了一罐龙血茶,对你的眼睛有几分疗效,你且拿去吃了看看!” “龙血茶?”许姝有些好奇,“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茶?” “这是药!”妙凡师太掀开瓷罐的盖子,果然一股混杂着药材的茶叶味儿扑鼻而来。 许姝闻了闻并不觉得难闻,接过拿在手里问道,“就跟普通的茶一样喝吗?” 妙凡师太摇头,“睡前拿银挑子称半钱出来,碾碎了和着米酒喝下,隔一日喝一次,这一罐子也够你喝大半年了!寒溪寺没有酒,你带回庄子上了再喝吧!” 许姝摸着瓷罐上凸起的花纹低喃,“它真的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妙凡师太摇摇头,“为师也不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的眼睛也已经这么多年都看不见了,不是一两天就能看到成效的,只是这药十分珍稀,为师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配齐的!” “多谢师父!”许姝恭恭敬敬的给妙凡师太磕了个头。 妙凡师太摆摆手,“你回去歇着吧,该交代的我都交代给你了,明日要早些出发,你今晚不要睡的太晚了!” 许姝点点头这才下去,出了禅室,绕过走廊,正要拐进她临时休憩的小院时突然听到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了几句突然听到一个人质问另一个人为什么要扯她头发,不由不解道,“寒溪寺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还未剃度的新弟子了?” 送许姝回来的慧静回答道,“这是附近村子里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原本是被家里人送来寺里要剃度的,可是师太不收,留她们在这里打打杂做些针线活换些银钱挣口饭吃,她们都是早上来寺里,晚上再回自己家去,也不让她们接触来这儿的香客,只留在后院干些杂活!” 经历了阿怜的事,妙凡师太再也不轻易收留任何不知根知底的人在寺里了,哪怕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也不行,唯恐再出一个阿怜来! “对了,阿怜最近可有消息?” 216、皇后 慧静脸上突然浮现出愤懑的神色来,“前两天刚来过,还给捐了二十两的香油钱来!”只是阿怜来的时候趾高气扬的模样实在是太刺眼,捐香油钱时的得意让慧静恨不得将那二十两银子砸到她脸上去。 许姝不禁哑然,曾经穷到要靠偷斋饭裹腹的乞儿,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来捐香油钱的香客了,世道变化竟是如此之快呀! 感叹了一番许姝也就放下了,她本只是随口一问,也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天果然出发的很早,天才蒙蒙亮负责接妙凡师太等人的马车就已经候在寒溪寺门口了,妙凡师太与一众参与做法事的弟子井然有序的上了车,许姝乘坐自己的马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因跟着宫中的马车,又有侍卫开道,许姝的马车破天荒第一次进了宫门,只是也没走多远就换了步辇。 太皇太后请妙凡师太来是给皇后安胎的,做法事的地点自然就在坤宁宫了,又因太皇太后要主理今天的宫宴,遂妙凡师太等人被直接领到了坤宁宫。 皇后孕三月,孕肚未显,着一身绯色宫装,淡扫蛾眉,慵懒的斜依在上座,听妙凡师太到了才坐正了身子,受了妙凡师太等人的礼数,淡淡一挥手,“来人,带几位师父去偏殿吧!”看到许姝眼里才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本宫特意让人给你送的帖子,就怕你不来!” “有劳娘娘记挂!”许姝欲坐到下首最末的一个椅子上,皇后却指着身边最近的一个位置道,“你坐这儿吧,本宫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来人,还不赶紧扶着九小姐入座!” 宫女忙上前将许姝搀扶着坐到了皇后指定的位置上,热茶也立刻送了过来。 摒退宫女,皇后将身子往许姝这边靠了靠,轻抚小腹,神色一片舒朗,“本宫能怀上龙嗣全都是你的功劳!” 许姝矜持的推却,“也是娘娘身体康健!” 皇后笑道,“本宫说过,待本宫有孕必重重赏赐于你,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许姝摇头,“臣女什么都不想要!” 皇后想了想提示道,“即便是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你家中族人有所求本宫也会满足的!财源,官职,都可以!最近皇上对本宫百依百顺,但凡本宫开口莫有不从!” 许姝还是摇头,“没有,他们所求再与我无甚干系了!” 皇后一愣,突然记起去请许姝的内侍回宫后说过许姝如今住到了京郊的别院去了,并不在京里了,皇后便立刻明白许姝跟许家之间约摸是出了什么问题了,也不在再提,只道,“那本宫便先记你一功,无论你何时想起想要什么了,都可以来找本宫!” “谢娘娘!”因着周谨,许姝本觉得愧对皇后,又记着妙凡师太的教诲,许姝不敢再与皇后有过多交集,唯恐殃及他人。 眼神微转,皇后突然想起了一事,“这次的宫宴只请了宗亲和勋贵,本宫本是要跟母后说请你来的,可是母后却早一步请了你,回头本宫一打听才知道,齐家的四公子今日也会来!” 许姝猛然抬头,果然跟她猜想的一模一样,太皇太后果然是打算将当年的赐婚正大光明的摆在明面上了吗? “本宫随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就本宫看来,母后的做法有些激进了,对你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娘娘所说的太皇太后的做法是指……” 皇后压低了声音,“太皇太后将北边的移花阁收拾了出来,又搬了好些新的花木进去,本宫无意间问了一句,太皇太后却笑的别有深意,道是准备给你看的,移花阁就在明台的斜后方,在明台上能看到移花阁内所有的地方,所以待会儿若是有人引你去移花阁可千万别去!” 许姝心头一震,皇后说的虽然隐晦,可她还是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打算,今日宫宴便设在明台,太皇太后这是打算让今日赴宴的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和齐瑞在一起,然后她再趁机提起先帝的赐婚,顺便再下一道懿旨,将这件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的前程往事推至人前。 “谢娘娘提醒!”虽然许姝早已意识到今日入宫不会平平安安的,可是还是感激皇后的提醒,有了皇后的提醒,她也能早早的避开圈套。 “举手之劳而已!”皇后摸着肚子,突然问道,“你说本宫能一举得男吗?” 许姝眉睫一颤,漾着笑意的脸渐渐趋于平静,双手交叠在膝上,良久才道,“娘娘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皇后的心情很不错,并没有因为许姝的刻意回避而生气,凡是道,“你说的对!本宫也相信本宫一定能生下皇子的!即便这一胎不是,下一胎也一定是!” 许姝没有附和,只是低了低头,此刻她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好在皇后也不介意她的沉默,神色依旧愉悦,“昨天淑妃竟然破天荒的来给我请安了,本宫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像昨天那样谦卑的淑妃了!连本宫赐座她都不敢落座,咯咯……”想起昨天淑妃忐忑小心的模样,皇后就忍不住的想要,“她终于不是宫里独一无二的了,这后宫除了中宫之位,谁都不是独一无二的!” 淑妃的忐忑惶恐不仅仅是因为皇后有孕就意味着大皇子不再是皇上唯一的子嗣,她在后宫无人替代的地位也不复存在了,更是因为她能生下大皇子是因为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而如今皇后有孕,便疑心皇后也知道她能生下大皇子的真实原因,会跟她秋后算账,所以才来试探皇后的态度。 “本宫身为皇后岂会跟她个妃子一般见识,那也太小瞧本宫了,她那点儿手段本宫何曾放在眼里过,到底是乡野出身,也就会斤斤计较那些蝇头小利!”皇后嗤了一声,神色间尽显优越。 “娘娘,太皇太后娘娘派人来请许九小姐!”一个宫女悄声进来立在门口回话。 “来了!”皇后看了眼许姝,叮嘱道,“去吧,记着本宫说过的话!” 217、沾光 今天的太皇太后特别忙碌,但是神情却是少见的十分高兴,许姝到的时候太皇太后笑道,“如今你进宫也不来找哀家了,可是心里不再惦记着哀家?” 许姝笑称不敢,“今日臣女是跟着师父一起来的,才进宫门就被内侍领去了坤宁宫!” 太皇太后不再说笑,指着一旁道,“你猜猜今儿还有谁来了?” 许姝从进来伊始就觉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果然是有别人在,而且听太皇太后语气,显然坐在旁边的人应该就是齐瑞,可许姝却故作不知,为难道,“臣女也不见,又没听到声音,实在是猜不出来是谁!” 太皇太后爽朗的大笑起来,“瑞哥儿,还不快去跟九丫头见礼!” 在太皇太后面前,纵然齐瑞对许姝有再多不满再多不喜也只能隐忍在心,不敢有半分流露在面上,“许九小姐!” 许姝回礼,“齐四公子!” 太皇太后笑眯眯道,“今日哀家忙,不得空,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来人,带他们去移花阁,那里新栽了花木,景致怡人!” 宫女上前领路,齐瑞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现的十分有礼节,“许九小姐先请!” 许姝心中嗤笑齐瑞的装模作样,还是先跟着宫女走了,出了慈宁宫,许姝对宫女道,“移花阁我知道在哪儿,我们自己过去吧,今日宫宴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不劳你带路了!” 宫女想着许姝是常进宫的,又得太皇太后宠爱,既然她这样说了,那便依她就是,遂福身退下了。 宫女一走,齐瑞立刻变了脸,又要再哼一声,许姝却抢先开口了,“别哼了,除了哼你就没有别的本事了吗?” 哼声就那样被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却也咽不下去,齐瑞厌弃的表情僵在脸上渐渐转为愤怒。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进宫?”许姝轻笑,“也是,年前才闹出了那样大的笑话,是我我也没脸见人了!” “你住口!”齐瑞大吼了一声,关于万氏的流言让齐瑞在同窗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而此刻许姝也拿这事来嘲笑他,瞬间就让他失去了理智。 可是许姝完全无视他的愤怒,继续挑衅,“自己做得的事别人就说不得了?” “住口!你胡说!”齐瑞气的浑身发抖,纵然有关万氏的流言在齐家早被默认是真的了,可是此刻被人当面说出来却还是让齐瑞难以忍受。 许姝咯咯一笑,“我不说自有别人说,你管的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 许姝悠哉自得的表情刺激的齐瑞彻底丧失了理智,想也没想就扬手甩向许姝的脸颊,挽风及时出手钳住了齐瑞的手臂,狠狠地捏住,挽风比齐瑞还高了一个头,在挽风面前,齐瑞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 “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生气,这是在宫里,不是在齐家!”许姝慢悠悠劝道。 齐瑞挣扎了数下也没将胳膊从挽风手里挣扎开,欲用另一只手帮忙又觉得丢人,遂用力往后一扯,而挽风恰好在此刻放手,齐瑞一下子用力过猛,踉跄后退了几步也没止住力道,最后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挽风忍不住笑的别过头去,许姝啧声道,“这就是齐家的家教吗?出言不逊,动手打人,不顾礼仪,齐家便是如此世家?” 齐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惧于挽风高大的身形不敢再靠近许姝,可是心里的怒火却止不住的腾腾往上涌,指着许姝气势汹汹道,“我齐家再不堪也比你许家强!许家算什么东西,下三滥的破落户,也好意思高攀开国元勋的荣国公府?” “齐四公子还真把齐家当个香饽饽了,以为我许姝稀罕呢?”许姝轻蔑一笑,“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若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刚刚你打那一巴掌的时候,这胳膊就该给你折了的!” 许姝的轻蔑让齐瑞瞬间羞恼,脱口骂道,“贱妇,你身负婚约却跟别的男人言谈甚欢,简直不知廉耻!” 许姝不怒反笑,“你口中别的男人可是指你的兄长齐大公子?”齐瑞不接话,许姝接着道,“齐大公子性格温和,举止有礼,确实比你讨人喜欢的多!平心而论,你没有哪一点儿能比得上你哥哥了,哪怕他是个瘸子也强过你千百倍!” 自从齐鹏的腿不瘸了之后,齐家人待兄弟二人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自负如齐瑞都感觉到了家人对他远不如从前重视和包容了,微微犯些许小错就会被训斥一顿,从前可从前不会这样的,而此刻许姝也拿他兄弟二人做对比,言辞间尽显对齐瑞的鄙夷。 齐瑞气的胸口一鼓一鼓的,许姝完全不似别的女人那样,骂两句便羞愧的无地自容,许姝反而越战越勇。 “连个瘸子都比不如!”许姝嗤笑,“我这是倒了什么霉了,竟然被指婚给了你?与其嫁给你,还不如做一辈子的姑子!” 被自己看不起的人轻视是什么滋味儿?齐瑞算是领教了个透彻,不甘落败的齐瑞直戳许姝的痛处,“你一个瞎子,谁会娶你,我告诉你,别说是先帝赐婚,就是当今圣上赐婚,我也不会娶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劳您费心,我可从来不没想过要高攀你齐家!”许姝侧耳听了听,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遂给出最后一击,“你知道为何今天整个荣国公府受邀请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齐瑞板着脸不说话,心里却也是疑惑的,遂故作高冷的静待许姝说话。 “齐家年前被太皇太后申饬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是不是?本来整个荣国公府今天都没有资格出现在宫里的,而你的出现是恩赐,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完成你家里人的嘱托!” 齐瑞渐渐冷静一下,理智回笼,他刚刚太冲动了,如果他在宫中失礼,只会让太皇太后对齐家更加不满。 “想起你今日进宫的目的了?”许姝突然一声冷笑,“那你可知道你今日能跨进宫门是因为我,因为与我的婚约才让你有资格出现在我面前,纵然你再看不起我这个瞎子,却也是沾了我的光才得以进宫的!” 218、移花 “你……你什么意思?”齐瑞震惊的看向许姝,面上的震惊远远不能够表达他心里的惊骇,曾几何时齐家竟然也要沾别人的光了?而这个别人正是过去多少年里他看不起的那个人。 “你还没明白吗?”许姝面露鄙夷,“齐家得罪了太皇太后,今日本是没有打算邀请齐家任何一个人的,可是因你与我有婚约,看在我的面子上,太皇太后才格外开恩的准你入宫而已!你没瞧见刚刚太皇太后的态度吗?她都没有提及男女大防,她的意思还不明显吗?” 太皇太后这是要撮合他跟许姝呀!齐瑞顿时一阵嫌恶,想着入宫之前家里人的各种叮嘱更是浑身都不自在了,指着许姝恶狠狠道,“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有半点儿关系!”甩手便走。 许姝在背后凉凉提醒,“出宫的话走右边的那条路!” 齐瑞哼了一声果真走了右边的那条路,一开始就想哼的那声总算是哼出来了。 许姝背后走过来一群贵妇人就只看到了齐瑞匆匆离去的背影和低着头用帕子擦眼睛的许姝,有好奇的夫人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擦了眼睛,许姝回头柔声道,“眼睛进了沙子了!”声音喑哑,联系起那个背影,心中了然,有故事呀! “刚刚那个背影有些眼熟呀!”另一位夫人道。 “我也觉得!”有人附和,“是……齐四公子吧!我前两天刚见过的,应该没错了!” 既然走的是齐四公子,那眼前这个人是……在触及许姝灰暗的眼眸时众人也明白了。 人群最后突然走出来一人,“许九小姐!” 许姝忙下拜,“臣女见过冀王妃!” 冀王妃快走两步走到了许姝身边,“还真是你,我是听说你今天也来了,正奇怪怎么没见着你呢!” 冀王妃与许姝说着话,其他的夫人便先行一步了,冀王妃也要拉着许姝去明台,许姝摇头道,“太皇太后说移花阁栽了好多花木,让我跟齐四公子去看看,虽然现在齐四公子走了,但是我也还是要去看看的,不然就辜负了太皇太后的一片心意了!” “那我陪你去吧!”冀王妃自然的挽住许姝的手臂往移花阁走去,走着走着忍不住关切的问道,“你刚刚哭了?” 刚刚许姝是故意做出哭的样子,其实并没有真的哭,也不好拆穿自己,只得嗯了一声。 “是齐四公子欺负你了?”冀王妃面露不忿。 许姝微觉不安,还是点点头,“也算不得欺负,只是说话难听了点儿!骂我是个瞎子,不知廉耻的高攀齐家!” 冀王妃瞬间愤慨了,“一个大老爷们说话也太难听了,还是世家子弟,一点儿风度礼仪也不懂!” 许姝道,“其实我倒不怎么生气,他却掉头就走,倒好似我欺负了他似的!” 冀王妃轻视道,“小肚鸡肠的男人大多没什么大出息!说话恶毒,心胸狭隘,这样的男人我最是看不起了!” “先帝也真是的,好好的赐什么婚呀!可是要坑害你一辈子了!” 也只有出身民间的冀王妃才如此不忌讳的胆敢非议先帝了,旁人就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可是这是在宫中,处处都是人,说话行事皆要约束起来,许姝不得不提醒道,“王妃慎言,这是在宫里,尤其该谨言慎行!” 冀王妃抿了抿嘴唇,微带羞赧,她脾气一上来,一时没忍住就将心底的抱怨脱口而出了,幸亏也没有别人听见,不由庆幸的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没有被别人听见!” 又问许姝,“上次我给你的那个做鱼的方子你做了吃过了吗?” 许姝点头,“做了,很是鲜美可口!” 冀王妃得意道,“那个方子是我研究了很久才琢磨出来的,我家王爷每次能就着鱼吃一大海碗的饭!” “王爷真是好福气!”许姝笑着称赞。 冀王妃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能嫁给王爷才是真的有福气!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 许姝轻轻摇头,“王妃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 “对你是小事,对我来说可是件大事!”冀王妃轻声埋怨,“王爷也真是的,好好的与人打什么赌猜什么谜呢?差点儿就丢脸了!嗳,你是怎么分出那根木棍的头尾的?” “树木生长时尾在下,年轮多而紧实,头在上,年轮少而松散,是以头轻尾重,把木棍往水里一放,重的那头就是尾!” “原来如此!”冀王妃恍然大悟。 说话间到了移花阁,守在门口的见是冀王妃陪着许姝来的,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将二人迎了进去,一进院子扑鼻而来的就是一阵花香,冀王妃感叹了一句,“好香呀!” 许姝却不由拿帕子掩住了口鼻,她虽然调香制香,但是对外头的香却有着本能的排斥。 “咦~竟然还有绿色的百合!”冀王妃行至一株绿百合花前站定,凑近一闻却打了个喷嚏,“阿嚏!太香了!”便站的远了些。又往前走两步,却有一种她不认识的花,不由喃喃自语,“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许姝在身后道,“这是天仙子,有此花有毒,所以并不常见!” “有毒呀!”冀王妃伸出去欲摸一下的手吓得忙缩了回来,嘀咕道,“宫里怎么能种有毒的花呢!” “其实大部分花草都是有毒的!只分毒性的强弱罢了!”许姝指了指刚刚冀王妃看过的百合,“其实百合也是有毒的!” 想到自己刚刚闻了一下,冀王妃不由脸色发白,“就闻了一下,应该不打紧吧……” “一点点不碍事的!”许姝笑着安慰,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轻轻一嗅许姝便能分辨出这里头至少夹杂了四五种有催情迷心效用的花草,太皇太后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那就好!”冀王妃拍了拍胸口,见这花也有毒,那花也有毒死的,顿时对看花赏景没什么兴致了,拉着许姝要走,“咱们去明台吧,让太皇太后等我们就不好了!” 219、分权 本该和齐瑞一起在移花阁的许姝却出现在明台,太皇太后面色微僵,又见冀王妃也在,脸色更是不太好,对出身民间又多年无出的冀王妃,太皇太后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不喜,可是当着外人的面,开口却还是十分的慈爱,“九丫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环视了一圈不见齐瑞的身影,遂问道,“齐家小四呢?” 许姝垂着脸面露难过,双手捏着帕子叠在身前,身姿僵硬,刚刚从旁边路过的夫人们在许姝进来时便开始窃窃私语了,太皇太后心觉有异,抬头问道,“怎么回事?” 一位胆大的夫人起身回道,“臣妾刚刚路过御花园,看到齐四公子拂袖而去,独留许九小姐一人……”夫人看了许姝一眼,“似乎在垂泪!” 太皇太后脸色一僵,暗骂齐瑞不识抬举,这种场合也敢给她捅娄子,看来齐家家教果然是不堪的很,心里记恨上了齐家,却还要挤出笑脸来圆场,“年轻人就是脾气冲,九丫头受委屈了,回头哀家替你教训他去!” 太皇太后不轻不重一句话就要将这事带过了,冀王妃心中不平,就要为许姝说话,许姝却抢先一步跪下了,“太皇太后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正如齐四公子所说,臣女就是个瞎子,高攀不起荣国公府!” “他当着你的面说你是个……瞎子?”太皇太后脸色阴沉,纵然许姝真的就是个瞎子,可是稍微知晓礼节的人都不会当着许姝的面这样说。 许姝沉默的点头。 “他才是瞎了眼!”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好了,你先起来吧!”又吩咐冀王妃,“你好生照顾着她!” 许姝依言起来,从言语间分辨出太皇太后现在已经很不高兴了,不仅仅是因为齐瑞,也是因为她,因为她没有顺着太皇太后的意思将这件事揭过去,反而将这件事更加激化了。 在座的众人或低声私语,或偷眼打量许姝,或指指点点,冀王妃忍不住气愤道,“这些人真是的,明明是那个齐瑞的不是,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看着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其实许姝要的就是这样,她要让大家都知道齐瑞嫌弃她,不给她留半分情面,让大家知道齐瑞对这门亲事的抵触,说的人越多,太皇太后就越不敢再开口提起这门亲事。 “你倒是想得开!”冀王妃有些心疼遭遇,又有些羡慕许姝的豁达。 “想不想的开日子都要过下去的!”许姝听力过人,当然能听到别人对她的议论,可是却毫不在意,“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别人对我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从五岁开始,我就学会了要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下保持平常心态!” 冀王妃长叹了一声,见殿中人差不多齐了,可还不见皇后身影,便料得今日皇后应该不会出现了,“看来皇后娘娘今天不会来了!”冀王妃无限惋惜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本来还想沾点儿喜气的!”冀王妃也是成婚数年无出,今天也是太皇太后特地召她进宫,用意不言而喻,希望她能沾沾喜气也早日为冀王开枝散叶。 直到快开宴,邓家母女才姗姗来迟,而邓雅容的不高兴摆在了脸上,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依着邓大夫人的心思,她们不应该早点儿到吗?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宴席上邓大夫人趁着太皇太后中途去休息的空当急匆匆跟了过去,本来是要拉着邓雅容一起去的,可是邓雅容一动不动的坐在位置上,眼看太皇太后就要走远了,邓大夫人只得放弃带上邓雅容的打算。 邓大夫人一走,邓雅容立刻坐到了许姝旁边,“外祖母说今天四表哥也来了,怎么我没看见?” “他已经走了!”许姝淡声回答。 邓雅容咬唇,语气有些生涩,“今天荣国公府只有四表哥一个人收到邀请,然后你也来了,母亲说太皇太后是要撮合你跟四表哥,这是不是真的?” 许姝挑眉,“你母亲说的没错!” 邓雅容顿时不说话,再抬头满眼通红,泫然欲泣,“你要嫁给四表哥吗?” 许姝没有回答,邓雅容再次追问,“你会不会嫁给四表哥?” “不会!”许姝回答的斩钉截铁,邓雅容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脸颊也放松了下来,可是许姝接着又道,“我不会嫁给他,但你也不会嫁给他!” 邓雅容气呼呼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许姝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声,免得错付了一腔深情,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用你管!”邓雅容气哼哼的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回头看到母亲邓大夫人面沉如水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当初要不是邓家,哪有她今日至高无上的地位!”邓大夫人恨恨的捏紧了拳头,当初先帝薨逝,今上是在邓家的全力支持下才得以顺利登基的。 “我们走!”邓大夫人突然起来,拽着邓雅容就走,完全不顾及在场那么多人。 “唉,邓大夫人怎么走了?” “是呀,这宴席才刚刚开始呢!” “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不给皇后面子了些?” “邓家什么用得着给别人面子了?” 不知情的人都在好奇的议论。 知情的人却相视不语。 许姝想邓大夫人应该彻底明白了邓雅容没有成为大皇子妃的机会了,所以才对太皇太后不满,甚至直接拂袖而去。 可是邓家作为今上的忠实拥簇者,又有傅家环伺一旁,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得罪邓家呢?从利益的角度来讲,邓雅容做大皇子妃并无不妥。 或许是为了分权吧!邓家势力太多,太皇太后也担心有一天邓家的势力会大到她无法掌控,所以才要扶植其他世家与之分庭抗礼吧! 而邓大夫人在对大皇子妃无望之后会如何安排邓雅容呢?或许齐家真的会成为邓大夫人的选择之一,而太皇太后也该适当的安抚邓家一番不是? 这样想着许姝觉得现下的情形对自己似乎是有利的,不由轻松了许多。 220、赔罪 宴席散后许姝与妙凡师太汇合,妙凡师太得知皇后并未为难许姝,反而指点了无数避开太皇太后的算计,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松懈,反是再三叮嘱许姝离皇后远一些。 许姝今日也觉察到有孕的皇后与之前的态度不一样了,而且她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适时的与皇后拉开距离也是一件好事。 太皇太后在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骂齐瑞瞎了眼的话很快传开,再加上许姝在太皇太后面前说的那番话,这下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齐瑞嫌弃许姝了,先帝的赐婚似乎沦为一个笑柄了。 其实大多数男人都是理解齐瑞的,毕竟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不愿意娶一个瞎子,这关乎到一个男人的尊严,有一个瞎子做正室,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是再理解也不妨碍他们看热闹,这几天的齐家格外热闹。 年前因为贞妃的事齐家已经被太皇太后斥责过了,如今皇后有孕,好不容易借着这个机会齐瑞可以进宫了,不趁机讨好太皇太后也就罢了,还公然与太皇太后作对,陷整个齐家于水深火热之中,齐大老爷气急,叫人将齐瑞绑了起来,扒了裤子狠狠打了一顿。 一边打一边骂,“逆子!混账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齐瑞被绑在板凳上动弹不得,门被锁了,在场的都是齐大老爷的亲信,也没有人求情,那一鞭又一鞭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打在肉上的,前两鞭子齐瑞尚且能咬牙忍受,再后来就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见儿子一点儿男子汉的样子也没有,才打了两下就哭嚎起来了,齐大老爷更觉气愤,下手就更狠了,“先帝赐婚是你说不愿意就不愿意的?你是有几个脑袋?也敢抗旨不遵?” 齐瑞渐渐哭嚎的没有力气了,而齐大老爷还没有住手的意思,心里也怕了,连连求饶,“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齐大老爷又是一鞭子下去,“说,你错在哪儿了?” 齐瑞惨叫一声,“我……我哪儿都错了,我……我不该……不该嫌弃许姝的!” 齐大老爷总算是住手了,“知道就好!许姝她就是又聋又瞎,又哑又丑,那也是先帝赐婚给你的未婚妻,你嫌弃她就是亵渎先帝,蔑视帝王!是要掉脑袋的!整个荣国公府都要跟着掉脑袋的!” 齐瑞只觉得从后背到大腿都火辣辣的疼,只能大口喘着气来分散疼痛感,“我知道了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有以后?”齐大老爷怒视着齐瑞,“我告诉你,你立刻去给许姝赔罪,不然我饶不了你!” “给……给许姝赔罪……”齐瑞迟疑了,在宫里他才把话说的那么绝的,现在却去给她赔罪,他如何抹得开这个脸呢! 齐瑞只略微迟疑了片刻,齐大老爷就又一鞭子打了过去,齐瑞又是一声惨叫。 好不容易砸开门的万氏冲进来就看到齐瑞半截身子都血淋淋的,大哭着扑了过去,“老爷!虎毒不食子,您何必为个外人下如此狠手?” 万氏自己的事都还没揭过去,此刻便跑到这里给齐瑞求情,齐大老爷当然没有好脸色给她了,呵斥道,“你来干什么?” 万氏哭道,“妾身再不来瑞哥儿都要叫老爷打死了!” “我管教儿子,你少插手!”齐大老爷一扬手,“来人,请夫人回去!” 仆妇上前拉万氏,万氏拼命的想要挣开,“瑞哥儿不能去许家赔礼,许家就是见了血的饿狼,一旦我们招惹上就拜托不了了!” 齐大老爷嫌恶的挥手,“拉下去!都是你成天在瑞哥儿耳边说些不着调的话,教唆他抗旨不遵的!” 万氏到底抵不过几个仆妇的拉拽,被一点点拽离了齐瑞身边,万氏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老爷,您相信妾身这一回,千万别去许家!” 万氏的声音渐渐消失了,齐大老爷让人给齐瑞松绑,“先养两天伤,然后再去许家赔罪,也不必等伤全好了再去,最好是一跪伤口还能沁出血水来,许家见你如此惨状,也就知道你受了教训,不会太过为难你的!但若是许家气不过要打你,你也就给我老实受着,左右是打不死的!” 齐瑞被人半死不活的抬了回去,果然才养了两天伤就被齐大老爷催促着去许家配赔不是,齐瑞拖着连走路困难的下半截身子一步一挪的去了许家。 早在齐瑞嫌弃许姝的传言流传开时李氏就开始思考应对之策了,深觉这是一个可以促成许婷嫁进齐家的大好时机,遂齐瑞登门赔罪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想象中怒目而视的许家人,反而是笑容可掬,不由大为松了口气,至少他应该不会再被许家打一顿了。 许晖对齐瑞的所作所为很是气愤,放话要狠狠教训齐瑞一番,可是李氏满门心思的都是将许婷嫁给齐瑞,何曾顾忌过许姝半点,怕许晖坏了她的盘算,遂在齐瑞登门的时候找了个借口将许晖支开,独自一人接待了齐瑞。 只有李氏在,而且上元节那天李氏对齐瑞的态度很是亲切,齐瑞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依着齐大老爷交待的话,一脸诚恳的像李氏表达了自己的来意,“晚辈今日来是为前几天的猖狂向许九小姐赔不是的,那日晚辈家中出了些变故,心中不愉,不慎迁怒了九小姐,得罪之处还请九小姐多多谅解!” 李氏和蔼的笑了,“年轻人难免有个不合的时候,拌两句嘴有什么?便是她们亲姐妹都有吵架的时候呢!多大点儿事儿呀!真不知道那些瞎传话的人是怎么想的,也值当他们说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竟然这么简单就原谅了他?齐瑞简直有些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之前他都做好了豁出去的打算,可是没想到许家竟然全不在意。 是呀!许家怎么敢在意呢?许家还想高攀他们齐家呢!又怎么会怪罪他呢? 明白了这一点儿,齐瑞心里的不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得意和高傲。 221、替亲 齐瑞又与李氏寒暄了一阵,李氏才道,“贤侄难得来一次,正巧家里的孩子们今日都得空,叫他们陪你好好玩一天了再回去?” 齐瑞身上还有伤,不便逗留,可是却抵不过李氏的热情,又怕回去太早会让齐大老爷觉得他敷衍,道歉不够诚恳,遂还是留了下来。 李氏本意只是想让许婷来见齐瑞的,可是为了避嫌,还是把其他的几个孩子也叫上了,但是许婷却领略到了李氏真正的意图,主动去亲近齐瑞,可是齐瑞在心里恨死了许姝,一心认为是许姝害他丢进脸面,还挨了一顿毒打,因而连带着也迁怒许婷,对许婷不如之前热情了,许婷心里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许姝在庄子上并不知齐瑞挨打的事,也不知道齐瑞去许家赔罪了,而宫里的太皇太后没在提起她与齐瑞的婚约,甚至都没召见齐家任何人,由此可见太皇太后对齐家的态度已经十分不满了,连训斥都懒了。 自齐瑞来赔礼过后,李氏自觉得又与齐家亲近了一层,如万氏所料的那样更加黏上了齐家不放。 考虑到许婷已经及笄许久了,而齐家态度又暧昧,实在是拖不得了,李氏咬咬牙,终于决定上齐家去问个明白。 万氏被齐家变相的夺权了,李氏登门见到的是齐老夫人邓氏,这样一来有些话就更好说了,李氏多了一分底气。 齐老夫人是真的没有猜到李氏的来意,遂只与李氏闲话家常,见李氏是独自一人来的,便问道,“怎么不见姝丫头!” 李氏面色如常,“姝姐儿去庄子上静养去了,她身子一贯不利索,去年在庄子上住了几个月之后大有起色,跟老爷商量了之后就索性让她去庄子长住了!” 齐老夫人却从李氏的话里品出另外一个意思出来,这个长住是多长?半年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不过齐老夫人却没说破,“庄子上好呀,清净,我都想去庄子上住,可是府里事多,走不开呀!” “到了老夫人这个年纪该享儿孙福了!”李氏渐渐将话题往自己的来意上带了。 齐老夫人却想起了关于万氏的流言,脸色便垮了下去,“哪有什么福可享,没气死就是好的了!” 李氏这才记起万氏的事来,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的喝茶掩饰过去,忽见墙上挂了一幅画,落款是齐鹏的名字,再旁边的一幅落款是齐瑞的名字,便又有了话头,“墙上这画画的真是不错,是哪个大家的作品?” 齐老夫人抬头看了眼,摇头失笑,“哪是什么大家之作,是我那大孙子鹏哥儿画的!前两天刚裱好了挂上!” “那旁边这幅一定是四公子画的了!”李氏指着齐鹏的画旁边的那幅画肯定道。 齐老夫人点头,“正是!不过瑞哥儿的画是前年画的,比起鹏哥儿的画来要逊色了不少,瑞哥儿前两天还说要画幅新的给我呢!” “家里的哥儿真是孝顺!”李氏赞了一声。 齐老夫人见李氏说话就围绕着齐鹏齐瑞兄弟二人,便有些明白了李氏的来意,这是为前些日子京中的传言来讨说法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该如此!齐瑞可是登门赔罪过的,许家也是表明了不会计较的,那李氏今日来为了什么呢?回想起齐瑞回来后描述的李氏的态度,如果她所料不错,应该跟那门亲事脱不了干系!都出了这样的事了,许家竟然还能开这个口?她倒是有些佩服起李氏的脸皮厚度了! “夫人膝下子女众多,也是个顶个的孝顺呢!尤其是姝丫头,那可是太皇太后娘娘都夸赞的至纯至孝之人!”见李氏拐弯抹角的,齐老夫人索性帮了李氏一把,免得李氏再拐弯抹角的浪费时间,她倒要看看李氏究竟想要什么!左右现在齐家也进退两难了,由许家来开这个口他们也不至于显得太被动。 李氏摇头,面露悲戚,“那又有什么用?她终究是落下了病根,还要连累贵府,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呀!您说,先帝赐婚本是一件好事,可是现在看来却实在是算不上一件好事了,这京里如今闹的沸沸扬扬的,本是咱们两家的事,如今却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了,这叫什么事呢!” “谁说不是呢!”齐老夫人含糊了一句。 如今京里的形式对齐家是十分不利的,纵然齐瑞登门道歉,可那也是为了保全齐家,做给太皇太后看的,丝毫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齐家依旧倍受指点和谴责。 李氏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许家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论家世地位,许家着实配不上齐家,可是先帝赐婚也非我们能改变的,抗旨的罪名谁也担不起!自姝姐儿瞎了眼之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指望这门婚事能成了,要不是现在京里传出这样的话来,今日我也不会登门!” “夫人的意思是……?”齐老夫人没有听明白李氏的话,李氏说许家不敢抗旨,那就是说这门婚事势在必行,可又说许家没有将许姝嫁进齐家的打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前朝有一旧例,一位世家女被指婚给一位将军,这这位将军战死在战场上了,最后是这位将军的胞弟迎娶了世家女!” 李氏举了个例子,齐老夫人便明白了,李氏这是打的替亲的主意呀!许姝身有残缺不能履行婚约,但是她尚有姐妹,可由她的姐妹代替她出嫁! 其实这个主意齐家曾经也不止一次的想过,但是齐家想的却是让齐鹏代替齐瑞,只是现在齐鹏腿好了,相比较起齐瑞来,作为嫡长子的齐鹏显然更优秀一些,这个想法才搁浅,而且宫中太皇太后频频施压,齐瑞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了娄子,齐家更是不敢再起替亲的念头,可是许家却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这样也好,这个恶人总要有人做的,由他们许家自己来做岂不是更好? “那不知夫人是想要谁代替姝丫头?” “长幼有序,自然她的姐姐,家中行七的婷姐儿!” 总算是说出口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李氏微微松了口气。 222、妥协 果然! 齐家在盘算用齐鹏代替齐瑞的时候也想过许家会如何做,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由许婷代替许姝,现下李氏所言证实了齐家的猜想。 良久,齐老夫人模棱两可道,“替亲之事虽有先例,但却仅因赐婚双方有一方亡故,如今瑞哥儿和姝丫头俱都好端端的活着,替亲之事未必可行!” 李氏不由语塞,齐老夫人说的在理,她竟无从反驳,而且看齐家的意思从始至终都不曾主动提起过婚事,如今自己好不容易豁出脸面提了出来,齐家却还再三推诿,齐家这是想要抵赖?李氏的脸色便不好了。 “老夫人说的是!姝姐儿确实是好端端的活着没错,可她的情况与常人有异,自然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若是齐家愿意如先帝赐婚那样履行婚约娶姝姐儿的话我们许家自然也没意见的!” 李氏料定,比起瞎眼的许姝,齐家还是更愿意娶模样礼数周全的许婷的。 “这……”齐老夫人不曾想李氏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是赌气之言,但是现在满京城里谁都知道齐瑞不喜许姝,这门亲事还如何进行下去? “到底是先帝赐婚,还是慎重些的好!这事关整个荣国公府,也不是老婆子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这事儿还要跟国公爷商量商量了才能做出决定!”齐老夫人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 李氏也知道齐老夫人是做不了这个主的,也不勉强,“这是自然,我们许家也是思量再三才决定让婷姐儿代替她妹妹的,无论样貌还是才德,婷姐儿都是姐妹里最拔尖的,这也是我们许家的诚意,挑了最好的女孩儿,方不辱没了这门亲事!” 齐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夫人再等几天,齐家定会给许家一个答复!” 至于这个答复让不让许家满意,齐老夫人就不确定了。 李氏却没想到这个,在她看来现在对齐家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由许婷代替许姝嫁给齐瑞。她在此时提出这一点就是要趁着现在京城里都在纷纷议论这门亲事,趁着齐家如今处于被动局面,许家才能占尽先机,齐家为了平息流言才会尽快做出决定,许婷的年纪实在是拖不起了。 齐老夫人将李氏的来意转达给齐家其他人,国公爷没发表意见,反是问齐大老爷,“你怎么看?” 齐大老爷拱手道,“平心而论许家的提议是最好的办法了!诚然如许家所说,抗旨拒婚的罪名许家背不起,齐家也背不起!这门亲事无论咱们家愿不愿意那都是势在必行的,而且太皇太后的意思摆在那儿,我们逃不过的!” 荣国公微微颔首,“老大说的对,现在的局面对我们齐家十分不利,流言愈演愈烈,得尽快平息!”而平息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这门赐婚尘埃落定! 齐大老爷赞同道,“拖是没有用的,纵然瑞哥儿的年纪还小,还能再等几年,可是再等几年婚事还是在,而许家适龄的女儿却不多了,那个时候齐家就没得选了,趁着现在,还能挑一挑!” 拖字诀是万氏的主意,这些年万氏也是这样践行的,可是如今的形式让齐家连拖都不能了。 齐大老爷的话说的直白而现实,与其拖到最后被许家胡乱塞一个女儿过来,还不如赶早在剩下的女孩儿中挑一个最好的。 “许家七小姐是如今许家待嫁女儿中最好的了!许家每次赴宴我都留意过许家的一众姑娘,也唯独许七小姐略强一些!”这一点儿李氏没有瞎说,从选媳妇的角度来说,许婷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只能如此了!”荣国公叹了一声,纵然妥协,到底心有不甘。 齐大老爷安慰道,“好歹鹏哥儿如今好了,日后给鹏哥儿再配一门好亲事弥补吧!” 想起齐鹏荣国公才觉得稍微有些安慰,“这件事还是要先禀明了圣上才行,私下换亲可是欺君之罪!” “只是最近陛下并不愿意召见儿子……”齐大老爷面露窘迫,因为贞妃的事,现在齐家在皇上面前一无是处。 “总有机会的,也不急在这一时!”荣国公安慰了一声,显然是不打算自己出面的,齐大老爷在心里苦笑一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总是会落在他身上。 齐大老爷颓然的耷拉着肩膀往书房走去,路上碰到齐鹏,齐鹏关切的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齐大老爷摆摆手,“没什么?”见齐鹏手里拿着书,便问道,“你拿着书这是要去哪儿?” 齐鹏道,“四弟在屋里养伤,我怕他闷着,挑了些书给他解闷!” “你有心了!”齐大老爷赞了一声,眼里满是对齐鹏的赞许。 齐鹏谦虚道,“我们是亲兄弟,自然要相互照应!” 想到齐瑞娶了许婷之后在仕途上便失了一大助力,以后的情形真是难说呀!齐大老爷不由拍了拍齐鹏的肩膀,“日后都帮衬着你四弟些!” 齐鹏惊讶道,“父亲何出此言?” 齐大老爷一时没忍住就将许家意欲替亲的事说了出来,“有许家这样一个岳家,你四弟以后的前途只怕要格外艰辛一些,他又不如你谦逊,性子急躁难成大器,为父很是为他的前程忧心呀!” 齐鹏却更关注替亲一事,“祖父祖父都答应了?” 齐大老爷疲惫的点头,“目前来看这是对这门亲事最好的安排了!” 齐鹏也跟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对了,这事儿母亲知道吗?” 齐大老爷摇头,“这门亲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有你母亲一份功劳,如今好不容易要尘埃落定了,让她知道了岂不是横生枝节!你可千万告诉她!” 齐鹏沉默的点点头,小心劝道,“无论前事如何,这么多年来母亲为齐家的付出父亲也是看在眼里的,还请父亲善待母亲!” 齐大老爷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大人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等你四弟的婚事定下来,我找个机会给你谋份差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一番作为了!” “是,儿子一定不辜负父亲所望!”齐鹏躬身送走了齐大老爷,这才转头去找齐瑞,父子二人都没有发现角落里猫着的一个身影。 223、龙凤 ?? ?? ? ?????? ?  ???%?`??" ???? ?  ???%?`??0????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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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 ? ???? ? ????p?? ?? ? ??????$????????  ?? ??????  ? ?? ??????? ??????? p?? ???????? ????????????? ? ??? ??? ?? ?? ? ??? ?0???pb 224、血诏 许楠考中进士和郝姨娘生下一对龙凤胎的消息在同一天被送到了桃花山庄,王氏还派人传话让许姝回去参加喜宴,许姝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却还是备了两份礼让人带回去给许楠和郝姨娘。 看着一旁码了一尺高的香盒,踏雪心疼道,“也不急在这一时的,小姐不必如此辛苦的!” 许姝摇头,“最近我心里一直坠坠的,总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我怕出了什么事就顾不上制香了,如今有空就先都做好吧!” 踏雪叹了口气,不好再劝,只得挽了袖子跟其他几个丫头一起帮许姝打下手。 近日许姝总是莫名的心慌,一开始她以为是服了妙凡师太给她的药的缘故,可是到了晚上,当庄离一身血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她的直觉是很准的。 “许姝,对不起,我食言了!”庄离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没有根一样漂着的水草。 许姝抑制住心惊叫露荷来给庄离给处理伤口。 “不用了!”庄离拉住许姝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这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只要它没事我就没事!” 说完庄离踉跄着就要走,许姝叫住他,“你伤的这么重,走不远的!” 庄离回头虚弱一笑,“放心吧!他们追不上我的!” 许姝摇头,“别逞能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打不过!” “那我也要走!”他不走就要连累她了,他好不容易甩开追兵给自己赢来了一点儿时间,他不能让追兵发现许姝的存在,他要去引开他们。 “别走!我有办法!”许姝扬声叫来露荷为庄离包扎伤口,不顾庄离的挣扎直接让露荷将庄离药晕后自己独自出了门。 踏雪正一脸不安的守在门口,刚刚庄离一身血的出现的时候被吓到的不仅仅只有许姝。 许姝出来吩咐她道,“他刚刚是从后门进来的,将他留下来的血迹处理掉,然后去厨房拿一碗鸡血,一路从后门滴到后院的那口枯井那里去!” 踏雪忙点头下去了,许姝又对挽风道,“将上次我做的那些飞火弹还有原材料都找出来,搬到后院去!” 上次许姝在庄子上研究飞火弹的配方时做了不少飞火弹出来,没想到今天能派上用场。 布置完毕再回到屋子里时庄离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人也已经醒过来,有些哀怨的看着许姝,“你为什么要迷晕我?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危险?你不要命了?”说完后面庄离已然动了气。 许姝却气定神闲的问道,“追兵有多少人?” 庄离想了想道,“至多还有四五个吧!” 许姝有些可惜道,“真是大材小用了!” “什么意思?”庄离不解。 许姝道,“你还没见识过飞火弹的威力吧?” 庄离陡然明白了许姝为何敢胸有成竹的说她有办法了,“你要拿飞火弹炸他们?” 许姝点头,“陷阱已经布置好了,整个后院都埋了飞火弹,我安排了人守着,只要他们进来,就立刻点燃飞火弹,将他们炸成灰烬!” “可是……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些?会不会惊动其他人?”庄离有些迟疑。 许姝摊手,“你以为这是在京城?这里十里八村的就我这一处宅子,就是把整个宅子都炸了也没人知道的!” 庄离点点头,总算放心了,却突然向许姝伸出手去,“把刚刚我给你的东西还我!” 许姝不给,“你先说那是什么东西!” 庄离竟然也不瞒,直接道,“是先帝的血诏!” 许姝手一抖,忙将那东西扔给庄离。 庄离小心收好,这才解释起事情的始末来,“你将飞火弹的配方给了我之后我就拿去东海王那儿交差了,之后东海王又给了我一件新的差事,让我进京找一个叫刘顺的人,他以前是宫里的太监,后来老了就被放出来养老了,我费了些周折好不容易打探到这个刘顺的消息,却还是晚了一步,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有人捷足先登杀了他,我追了出来从为首的人身上拿到了这份血诏,只是对方人多势众,我寡不敌众……”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许姝兴致缺缺。 庄离有些惊讶,“你是真的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许姝点点头。 庄离忍不住再次问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太监手里会持有先帝血诏?还有东海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血诏里写了什么你也不想知道?” 许姝通通摇头,庄离语塞,“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欠了你那么多的人情,能还的话为何不还?至于其他的,再也与我无关了!”她只是想救庄离而已,无关其他。 庄离挠挠头,“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以前我随便提及一两句,你就能猜测到全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倦了累了而已!”许姝低低一声轻喃,思及过往的经历和所作所为,眉宇间是彻骨的疲惫,“我努力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也只是一个有用的瞎子,那我又为何不让自己活的轻松一些,做一个无用的瞎子呢?”她想要的终究没有得到,而一切的一切都足够让她明白曾经的她是多么天真。 “你终究是心太软了……”庄离叹了一声,“就像今天,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的,可你还是救了我,你其实并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了你的!我知道你跟平宁王之间有过交易,你疏远我是不想连累我,你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替别人着想,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尊严也要成全许家与齐家的婚事,许姝,对自己好一点!” 当许姝说出“累了”两个字的时候庄离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酸,而是欣慰,许姝她终于能不再掏心掏肺的对那样一群狼心狗肺的人了。 “好!”许姝点点头,时不我待,再好也终究敌不过时间的年轮。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连墙壁都跟着响声颤动,终于响声听了,许姝起身道,“你休息吧!我去后院看看!” 225、决断 许姝走到后院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踏雪板着脸将下人都撵走了,这才敲开后院的门。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儿,烧焦的木头味儿,血腥味儿,还有皮肉被烤糊的油脂味儿,踏雪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跟着许姝进去了,低垂着眼睛不敢看院子里的惨状。 “数数,有几具尸体?” 许姝看向踏雪,踏雪只得忍受着不适,直视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触目满是残肢断臂,她怎么也没数清楚有几只手几只脚,急的都要哭了。 “数脑袋!”许姝小声提醒。 踏雪飞快的瞄了一圈,“五个!五个!” 跟庄离说的人数一致,应该没有漏网之鱼了,便吩咐道,“将这里都烧了,让人看着些,别让火势烧到别的院子里去了,烧完了之后就将后院的这个门封死!” 踏雪连连点头,和挽风一左一右搀扶着许姝逃也似的离了满是残肢的院子。 打点完许姝吩咐的事,踏雪在回去的路上才走到一半就忍不住吐了,呕的撕心裂肺,苦胆汁都差点儿吐出来了,刚刚的所见真的是她见过的最恐怖最无法想象无法形容的场景了,她连站直的勇气都没有,可是她家小姐却淡定自若,难道看不见就真的无惧无怕吗? 因为追兵都死了,庄离索性大着胆子留在庄子上养伤了,他本就身体素质过硬,没两日就又生龙活虎了,见许姝每日都懒洋洋的,便一时兴起时常逗逗许姝,只是许姝却兴致不高,不怎么回应。 从前的许姝就像暗夜里的豹,悄无声息,出手却是致胜,而现在的许姝就像晒太阳的猫,温吞慵懒,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庄离忍不住了,“你就打算天天这样无所事事的过一辈子吗?” 许姝点点头,“无所事事有什么不好?你昨天还说我心太软了,我要是想找点儿什么事做的话肯定就跟许家脱不了干系,所以闲着不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离解释道,“闲着是挺好,可是人闲太久了就废了!你也不能一直就这样无所事事下去吧?总要有点儿消遣是不是?比如我,闲着的时候会练功,偶尔大半夜去串个门,检验一下自己的功力!那你也总得有个寄托有个目标吧?总有你想做的事吧?” “想做的事呀?”许姝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脸肃穆道,“等死!” 庄离气结,“你……”一拂手不理会许姝了。 许姝也无所谓的继续拨弄着灯罩下的流苏,阳光透过支起的窗扉洒在许姝脸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晕染出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庄离才发现许姝其实是一个容貌极其出众的女子,是他见过的女子中少有的能称得上绝色的,可是过去他对许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被覆眼的布带蒙住了半张脸的样子,取下布带的许姝竟然是如此美貌,蒙尘的双眼也掩盖不住她的出众的姿容。 庄离痴痴的盯着许姝看,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又过了四五日,庄离的伤终于好的七七八八了,又将后院里大火烧后残留的痕迹收拾了一番,做完这些还要处理他得到的那份血诏,纵然他再不舍也得离开了,临走前无比愧疚道,“毁了你小半个庄子实在是过意不去,赶明儿我赔个更大的给你!” “一言为定,可不许赖账!”许姝言笑晏晏,亲自送了庄离从后门出去。 “小姐,夫人过来了!”送走庄离还未走回来,半路上圆圆就来找许姝了。 许姝脸上的消息淡了几分,“什么事!” 圆圆道,“听说是关于齐家的事!” 许姝脸上的笑就更淡了,也有些庆幸幸亏庄离走了,不然被李氏来看见还真是解释不清。 见了李氏没想到李氏也面色不佳,纵然李氏时常会不高兴,但是甚少在许姝面前流露,哪怕她再不高兴,在许姝面前也会表现的至少是心平气和,可是今天,李氏不悦的情绪毫不掩饰。 李氏的不高兴并不是冲着许姝来的,一见许姝便开始抱怨,“齐家真是欺人太甚了!最近你三婶在家里生事,我忙的焦头烂额的,也是前两日才听说了在宫里发生的事,叫你受委屈了!” “齐四公子说的都是实话,大家心中也诚然都是这样想的,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许姝知道,李氏此来不仅仅是为了抱怨,她进宫遇上齐瑞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李氏现在却拿出来说必然是为了引出别的事。 李氏既欣慰又心酸,“你心胸豁达,可我这个做娘的却看不得你受委屈,定要齐家给个说法才行!” 齐家早就给了说法了,齐瑞那一顿打纵然许姝远离京城也还是听说了的,只是这似乎并不是李氏想要的说法。 “我找上齐家的门,齐家的人倒是对这事不避讳,直言齐四公子与你脾性不合,即便是强行成婚将来也是一对怨偶,就提出了让你七姐代替你嫁进齐家,可是为娘却觉得十分对你不住,没有答应,这本是你的亲事,怎么能说替就替呢?” “总归是结两姓之好,至于谁娶谁,谁嫁给谁,并没那么重要!再者女儿早就与母亲说过了,齐家这门亲事不是七姐就是十妹的!”许姝微微扯了扯嘴角,以齐家的自视高傲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出让许婷代替她的话来,可是李氏却还要在她面前做戏,仅存的一点儿母女情分也烟消云散了吗? “我知道你大度,可是这毕竟是先帝赐婚给你的,总要你来做这个决断!”李氏连连点头,话里却意有所指。 许姝听出来了,直接了当的问道,“母亲想女儿怎么做?” 李氏语塞,纵然她心中有所想,但是却不能说出口呀! “既然是齐家那边提出来的,只要咱们家点头,这门亲事就定下了,如今母亲也得了我的亲口答复,还有什么问题吗?” 片刻后李氏支吾道,“齐家那边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替亲的!比如你齐伯母她……她就不太愿意!” 226、愿意 李氏提出让许婷代替许姝嫁入齐家的想法,齐家人确实都同意了,但是却因万氏受流言所累地位直线下降,齐家人在这等大事上直接略过了万氏。可是万氏在齐家经营多年,遍布耳目,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那天李氏人才走没多久,万氏就知道了替亲的事,顿时勃然大怒,万氏从来反对的就不是许姝嫁进齐家,而是跟许家结亲这件事,万氏是打骨子里瞧不起许家的,她不想自己最宝贝的儿子有一个破落户的岳家。 大怒之下的万氏却对这门亲事无能无力,荣国公都点头的婚事她再不满又能怎样?可就在这时候,邓大夫人突然找上她了,言语间流露出愿意将邓雅容许配给齐瑞的意思。万氏大喜,便将这件事告诉给了荣国公夫妻,在邓家和许家之间齐家毫不犹豫的会选择齐家,顿时都不顾京里的流言,不再提李氏所说的换亲一事了,比起货真价实的利益,些许流言又算得了什么? 李氏等了几天都没有音讯,便再次登门讨要说法,这次她见到的却是万氏,万氏一口咬定先帝赐婚的是许姝和齐瑞,拒不接受替亲,要嫁嫁许姝,除了许姝,齐家拒不接受许家其他任何一个女儿,万氏说这话有恃无恐,丝毫不怕许家会真的让许姝来履行婚约,因为万氏明白,既然许姝上次发狠与自己撕破了脸面,她就没再做嫁入齐家的打算。 李氏被万氏的话气的一个仰倒,却因万氏说的句句在理,无话反驳,气急之下便嚷嚷着让齐家立刻去许家向许姝替亲,万氏却以长幼有序,兄长齐鹏尚未定亲为由推脱了。万氏是打定主意要将拖字诀用到底了,反正齐家的是男儿,拖得起! 李氏气的无计可施,恨恨离去,后来打听到齐家欲与邓家联姻的事后,私下里自觉许家与邓家有天壤之别,难怪齐家会反悔了,恼恨之余难免有些气馁,便打算再另寻一门亲事给许婷,不由想起傅家来,可是比起齐家来,傅家的门第又高了许多,而且自那次之后傅家也没有与许家往来,许姝如今又不在京城,要借她的名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李氏也只敢肖想一番,并不敢真的去高攀齐家。 可是找来找去俱都是些看不上眼的人家,有齐家做对比,如今李氏又是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寻,自然没有让她中意的,如此本来对齐家尚未完全死透的那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思量再三李氏总算是想出了对策,纵然齐家推三阻四,但是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抗旨拒婚不是?他既然想拖,那就让他拖不下去,拖不下去了自然就只能老老实实履行婚约。 齐家敢仗势欺压许家,但是总有齐家得罪不起的人,比如太皇太后,以许姝在太皇太后面前的得宠,让太皇太后发话成全一桩本就是先帝赐婚的亲事有何难?上有令,下岂敢不从? 李氏想的可谓是美哉妙哉,可是真到了许姝面前就又犯难了,虽囫囵将整件事说了个大概,但是最关键的一步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而惯善解人意的许姝在此刻也如装聋作哑一般。 “齐家又不是齐大夫人当家,齐大夫人愿不愿意并没那么重要!” 李氏无法反驳,想着许婷那日益消瘦的身形,越来越落寞的神情,终于鼓足了勇气脱口而出,“齐大夫人不愿意,强将你七姐嫁过去她也没好日子过,你看你那么受太皇太后娘娘宠爱,若是你能在她老人家面前替你七姐说几句好话,叫她老人家亲口证实了这门亲事,七姐嫁过去也面上有光!” “母亲是想让我去求太皇太后娘娘再下一道懿旨给七姐和齐四公子赐婚吧?”李氏终于说出口了,许姝的心也终于彻底凉了。 李氏点点头,一派坦然,“左右这门亲事是要结的,不如早些定下来!” 早些?是许婷等不起了吧?许姝面露嘲讽。 “母亲想让我怎么跟太皇太后开这个口?母亲可知前些日子的宫宴,齐许两家那么多人,太皇太后为何偏偏只召了我与齐四公子进宫?” 李氏愣住,她从未深想过这其中的含义,现在经许姝提醒她不得不细细思索起来,太皇太后这是想撮合他们二人,可是现在世人皆知二人不睦,这亲事做不成了,在不违背先帝旨意的情况下顺势另赐一门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当时太皇太后娘娘并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现在闹到这个地步了。娘娘一定改变了想法!” 这不是变相的表明皇权抵不过民意吗?在民意面前皇权也要让步,这让皇室颜面何存?李氏想的太天真了。 “母亲!”许姝叫了一声,声音冰冷,“数次去齐家,齐瑞对我的不屑您是看在眼里的,可是您还是对这门亲事趋之若鹜,哪怕我在宫里受其责辱颜面尽失,您想到的还是如何保全这门亲事,而不是我以后该怎么办?” “这……这也不是……”李氏支支吾吾,“这还不是……还不是怕许家担上抗旨的罪名吗?” “呵……”许姝眼底全是冷笑,“如果我愿意嫁进齐家,齐家人应该也不会反对,那您愿意吗?” 李氏愿意吗? 打心眼里来讲李氏是不愿意的,许姝嫁给齐家不能给许家带来半点儿利益,甚至会因此而得罪了齐家,这是李氏不愿意看到的。 纵然许姝眼瞎了她也很伤心很难过,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伤痕也早已在岁月流逝中被抚平,现在的李氏考虑的更多的是利益,尤其是许桦一天天大了,而她一天天的老下去了,力不从心的焦虑渐渐让她丧失理智,唯利是图,她要一切可见可预见的利益都牢牢抓住,这些都是日后能为许桦带来利益的。 李氏是真的疼爱许婷吗?或许有一半是真的吧,李氏掏心费力的折腾就为了能让许婷嫁进齐家,还不是为了让许桦有一个家世卓然的姐夫! 227、工具 “母亲,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去求太皇太后娘娘下这道懿旨,因为太皇太后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许姝神色坚毅,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李氏心头一震,许姝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哪怕宋家的事那也是宋家失信在先,许姝的拒绝是有原因的,可是这一次,许姝的决绝让李氏感到震惊和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远离她而去,可是她却连抓住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您是来看我的!”许姝苍凉一笑,“哪怕我心里明知道您来是为了别的,可还是忍住奢望,我知道您每次说话都不说完是等着我主动却接话,说出您心里想要的,可是我不想去接,就好像我不接这个话,您来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一样,可哪怕我不接话,您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李氏的脸顿时如火烧一般的通红,许姝的指责让她无地自容。 “我知道您来找我是因为齐家有跟邓家结亲的打算了,许家争不过邓家,所以母亲您就打算让太皇太后出面搅黄了齐邓两家的打算!” “你...你怎么知道的?”李氏无比震惊,她没想到许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许姝已将她看的透彻,可她还在许姝面前撒着拙劣的谎言,羞愧和恼恨齐齐涌了上来。 “我人是不在京城了,也没有打听过京城里发生的事,可不代表别人不会告诉我!” 在邓大夫人流露出要跟齐家结亲的意思之后邓雅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写信向许姝炫耀这件事了,许姝想不知道都难! 李氏无话可说,谎言被揭穿的羞窘让她一时难以面对许姝,曾经无话不说的母女二人走到这一步究竟是谁的错呢? “您只知道我在太皇太后面前得宠,可是您有想过我是因为什么得宠的吗?您以为我在太皇太后面前真的有这么大的脸面吗?上次宫宴我已经让太皇太后不高兴了,您的如意算盘泡汤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太皇太后对许姝的宠爱从来就不是单纯的,为了名,也为了利,她许姝也只是太皇太后手里的一枚棋子。 “您只看到了每次我得心应手的解决掉一次又一次推给我难题,可有想过背后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许姝说的平静而缓慢,她从来便如此,哪怕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永远从容冷静。 好半天李氏才哽咽道,“这些你不是说我又怎么知道呢?如果你知道你难做,我也不会找你了不是?你看你说这事儿你做不了,我也没有强求你不是?” 可惜许姝却无动于衷,“一定要我说了才会知道吗?您不是不知道,而是明知道这些却选择了忽视,您只关心您要的结果,过程的艰难与您无关!” 许姝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戳破李氏伪善的面孔,李氏终于羞愧的待不下去了,抹着泪往走,走到门口泪眼婆娑的回头,“有空就回家看看,姝林馆一直给你留着!” “送客!”许姝淡漠的语气让李氏忍不住泪如雨下,她竟然成了女儿口中的“客”了,她们的母女情分就到此为止了吗? 李氏仓皇的背影渐渐消失了,许姝却一滴泪也没掉下来,摸着干涸的眼角,许姝冷嘲,“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再也没有一滴多余的了!” 踏雪心疼的关上门,“山里风大,小姐小心着凉!”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说出口后却是那么的轻松!”许姝闭着眼睛看不得她的神情,“其实母亲说得对,我应该都说出来的,我说出来他们或许就不好意思再让我替他们稍后了,若真是有厚脸皮,我也能早点儿认清他们的真面目!” “是小姐您心善,看不得别人为难!” 许姝摇摇头,“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良善的人,与我无关的人死在我面前了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可是他们...我拿他们当我最亲近的人!”她把许家人当亲人,可是于许家而言她又算什么呢?一个攀权附贵的工具?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去计较这些,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的那么清楚呢?一只手五根手指套都还又长又短,一家子那么多人总有人会付出的多一些,总会有人收获的多一些,可是都是一家人不是?”曾经的许姝是多么的天真,她曾以为一家人就应该相互扶持,她总以为她的付出是没有白费的! “我不介意付出,但是却不是他们无限索取的理由!过去的就当报恩吧,我大抵应该不欠许家什么了!”可是后来才发现她的掏心掏肺是拿来喂狗了。 许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想通了,或许是因为许家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让她心灰意冷了吧!她有限的生命填不满许家无限的欲望沟壑。 “小姐,咱们就在庄子上住一辈子,府里的事再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许姝微微挤出一丝笑意来,“好!” 许姝这里行不通,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李氏无计可施,又被许姝一番指责,心里多少有些羞愧,而许晖得知李氏竟然去找许姝求太皇太后成全许婷和齐瑞后对李氏彻底寒了心,连指责都没有一句,只叹着气道,“婷姐儿的婚事我随你怎么安排,只求你别去骚扰姝姐儿了,她一个人在庄子上过的挺好!” 许晖这是不打算管许婷的婚事了? 李氏大急,失了跟齐家联姻的机会,她手边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她还指望着许晖能动用他的人脉交际给许婷挑一门亲事,现在许晖却说他不管了,那许婷的婚事可怎么办呀? “老爷,婷姐儿可是您的女儿呀,您不能不管她呀!”李氏苦苦哀求。 许晖苦笑一声,“你只知道婷姐儿是我的女儿,你可有想过姝姐儿也是我的女儿,你去逼迫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姝姐儿她不仅是我的女儿,她也是你的女儿呀!可你还是要去逼她,你心里究竟是把她当女儿看,还是只当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228、噩梦 李氏受不住许晖的指责,踉跄而去,一路上泪水滂沱,止都止不住,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什么原因。 许婷候在春晖院,看到李氏满脸泪痕的回来,惊讶的迎了过去,“母亲?” 看着亭亭玉立的许婷,李氏想着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将许婷的亲事拖到今天,如今许姝也得罪了,许婷的婚事却还是没着落,又觉对不起许婷,不知该如何面对许婷,错身避开许婷伸过来扶她的手,闪身进了内室关上了门,屋内顿时传来李氏嚎啕大哭的声音。 李氏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许婷惊骇万分,拉着吴嬷嬷问,“嬷嬷,母亲这是怎么了?” 吴嬷嬷虽然陪着李氏去了桃花山庄,但是她并未进屋,不知道李氏跟许姝之间发生了什么,遂只摇头,“老奴也不知道!” 许婷不死心,又问,“母亲今天去哪儿了?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了母亲脸色看吗?” 吴嬷嬷为难道,“夫人不开口,老奴也不好说!” 许婷这才识趣儿的不再追问,吩咐人去准备热水和羹汤,预备着等李氏哭够了好服侍她更衣梳洗。 吴嬷嬷自去忙去了,许婷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李氏总算打开了内室的门,许婷也不问李氏大哭的原因,只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婢女服侍李氏净脸上妆。 李氏感动之余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之中,她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了次女的一番拳拳孝心呢? 从桃花山庄回来李氏身心俱疲,又遭许晖当头棒喝更是累的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洗漱完毕略喝了两口燕窝粥便去一旁的榻上眯着了,许婷贴心的放下窗扉挡住光线,又拿了一床薄薄的丝绸被给李氏盖上,做完这些才拿起一本书来坐在离李氏不远的地方安静的坐下。 迷迷蒙蒙中李氏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漫天的火光,小孩子的哭声,老夫人的喊叫声充斥着她的耳膜,那是德安堂失火的那天的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李氏正在屋里挑选试穿待会儿出席儿子满月宴要穿的衣裳,突然婢女惊慌失措的来报,“德安堂失火了!” 李氏手里插到一半的孔雀钗直直的掉了下来,人立刻就提着裙子往德安堂跑去,她的儿子,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儿子就在德安堂里! 还离得远远的,李氏就看见了德安堂冲天的大火,李氏腿一软几乎都走不动了,每走一步心里都要绝望一分,尤其是当老夫人绝望的冲她摇头的时候,“火势太大了,孩子们都困在了里头!” 李氏再也站不稳了,滚倒在德安堂的门口,不顾形象的哭嚎,“来人啦!快救火,桦哥儿还在里头,我儿子还在里头呢!” 王氏老泪纵横的去扶李氏,“隔壁屋子装了满满一屋子春日眠,酒坛子破了,火一燃起来就没救了……” “不会的……不会的!”李氏绝望的捶着地上被火光烤的发烫石板,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儿子怎么能就这样没了呢?那是她的命呀!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不要儿子! 李氏歪歪斜斜的站起来要往火里冲,被王氏死死拉住,“别犯傻了!孩子还会有的……”许桦是许家的嫡长孙,李氏心疼,王氏这个做祖母也同样心痛。 李氏哭着摇头,拼命的挣扎鬓散彼此落也不放弃,“不,我要救我儿子!”此时的李氏心里其实很清楚,她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生育了,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可是任凭李氏哭喊,王氏就是不松手,而火势也半分都没有减弱,那一桶桶浇上去的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一片火光中李氏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越来越大的火势终于让李氏绝望了,儿子没了,她活着还有意义呢?崩溃的李氏跪伏在地上用自己的头狠狠地撞着地,一下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也不停止。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火苗吞噬木头的燃烧声,可就在这时一扇着火的窗子掉落,从里面滚落出一个小小的人影,这个人影落地后迅速站了起来,踉跄的往外跑,火光印在她稚嫩的脸上,王氏这才看清,惊呼一声,“姝姐儿?” 李氏楞楞的抬头,看到身上还燃着火苗冒着浓烟的许姝向她跑来,那一刻李氏竟然失望的,为什么跑出来的是女儿,而不是儿子呢? 可是许姝扑倒在面前,解开湿漉漉的裙子,将完好无损的许桦递给她,“娘,弟弟在这儿!” 那是许姝晕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李氏布满血泪的脸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幕了。 李氏如获重生般的将许桦抱在怀里,王氏一盆水泼灭了许姝背上的火焰,顿时露出她血肉模糊的背,许姝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如同死去了一般。 “不!不!”李氏大喊着,却突然惊醒,触及许婷关切的目光,李氏摸了一把额上汗虚弱道,“做了个噩梦!” 许婷忙递上一碗参汤,“母亲这是劳累过度,伤了神思,喝碗参汤补补元气吧!” 李氏接过碗却突然愣住,这个碗…… “哐当~”碗直直坠地,参汤洒了一地。 许婷面露难过,“这是我亲手熬的,母亲不喜欢吗?”为此她还特意从库房里找出了一套从未用过的碗来,就为了给李氏一个惊喜。 瓷器碎裂的声音终于让李氏彻底回过神来,羞愧的摆手,“是我手滑了!再给我盛一碗吧!”顿了顿李氏补充道,“换个碗,这个碗不是我惯用的,不习惯!” 许婷换了碗又给李氏盛了一碗,李氏三两下就喝完了,盛赞道,“比你吴嬷嬷炖的还要好喝!” 许婷自豪而又羞涩的笑了,讨好取悦李氏对她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了,刚刚那碗你从哪儿找到的?”李氏似是不经意的问起。 许婷答道,“是从库房里找到的,女儿见它花色雅致就拿来用了,可是哪里不妥?” 李氏笑着摆摆手,“那一套碗摔坏了一个,我嫌不吉利就再也没用过了!” 许婷乖巧点头,“女儿记下了!” 229、另谋 李氏让人将那碗的碎片清理干净,人却有些魂不守舍,抱着茶碗直发愣。 许婷知道李氏今天是去了桃花山庄,至于李氏去桃花山庄的目的,在李氏睡觉的功夫她也打听的一清二楚了,可是看李氏的神态,应该是事与愿违的,这可怎么办?她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拖了! 垂首间李氏头顶露出几丝白发来,许婷轻柔的理了理发髻将白发盖住,李氏叹息道,“我老了!” 许婷笑着摇头,“母亲还年轻着呢!七弟都还没娶妻,母亲怎么会老呢?” “是呀!桦哥儿还没成亲呢!”许桦还没成亲,许婷还未出嫁,她怎么能老呢?李氏低喃,怜爱的拉过许婷的手,“你们姐妹几个里头属你最孝顺懂事了,为娘一定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归宿的,让你嫁的风风光光的!” 许婷眼睫一颤,李氏的话她听明白了,俨然李氏已经放弃齐家了,而李氏口中的好归宿会胜过荣国公府吗?以许家的地位怕是难了吧!看来母亲也靠不住呀!纵然这一瞬间许婷心中思绪万千,却还是如李氏所料想的那样羞涩的低下头去。 听到外面匆匆忙忙的脚步,李氏抬头就见吴嬷嬷进来了,“二夫人身边的沉鱼过来了!” “让她进来吧!”李氏放开许婷的手端正坐好,许婷也乖巧的坐到一边继续看书。 沉鱼进来行了礼便道,“二小姐回来了,可是二夫人不愿意见二小姐,让人将二小姐拦在门口,苏姨娘去求情反被二夫人禁了足,可是二小姐这样就站在门口进不来被外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奴婢斗胆来求大夫人去开解二夫人几句,好歹放了二小姐进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沉鱼说的在理,李氏放下心绪果断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许婷追上李氏道,“女儿也去劝劝二姐姐,若是母亲劝二婶不得,好歹也能二姐姐先回侯府去!” 李氏点点头,不疑有他,匆匆跟沉鱼走了,许婷理了理衣襟深吸口气往西南角门去了,既然母亲也无计可施了,那她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幸福另谋他法了。 许嫣被拦在门口有大半个时辰了,被来来往往的下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久了,许嫣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恨恨的摔了车帘子。 自从梁文纳了许娸,易氏才幡然醒悟当初许嫣所说的都是在骗她的,为的就是让自己松口让许娸跟她走,这样一来即便是许娸在梁家出了什么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而许娸也定是被许嫣蛊惑了才跟她在自己面前唱双簧的,心中痛恨许嫣的不折手断之余,也恼恨许娸的自甘堕落。 易氏虽看着温文,骨子里却是一个十分坚韧有决心的人,上次打了许嫣一巴掌,在心里就已经将二十多年的母女情分断了,之后许嫣再回来就拒而不见了。 而许嫣这边也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皇后有孕让大皇子的地位大不如从前,梁家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再加上被去年的剑南道贪污案牵连,如今梁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从前梁家人是嚣张惯了的,如今哪受得了这个气,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来俱都发泄在妻妾下人身上,许嫣也连带着被梁文臭骂了几回,而被苏姨娘蛊惑自愿嫁入梁家的许娸这个时候也后悔了,开始埋怨起许嫣来。 许娸本是看好梁家背靠的大皇子,这才孤注一掷的不惜得罪易氏也要给梁文做妾,可她才入了梁家,皇后就怀了龙嗣,这下大皇子的身价大不如从前,想象中的荣华富贵离她越来越远了,冷静下来的许娸也渐渐回过神来了,疑心自己是被苏姨娘许嫣母女联合起来诓骗了,再看许嫣也不如从前亲近了,仗着自己在梁文面前得宠,给许嫣上了几次眼药,让许嫣被梁文骂了几顿犹觉不解气。 许婷到了西南角门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马车上是永乐侯府的徽记,走近后甜甜的叫了一声,“二姐姐!” 婢女打起帘子,许嫣探头出来,“七妹怎么来了?”许嫣嫁的早,跟许家现在还待字闺中的姑娘都大熟,再加上她不喜许姝,因而对许婷的态度也很是疏离。 许婷却毫不介意的笑着,“马车上闷,二姐姐可要去门房坐坐?我让人备了热茶和点心!” 许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正是口干舌燥之际,见许婷这样说也不再矜持,果断下了马车,跟着许婷去了门房。 喝了热茶润了润喉咙,许嫣才露出些许笑意来,“七妹妹有心了!” 许婷摇摇头笑了,“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气!” 姐妹二字让许嫣忍不住有片刻的怔愣,让她不由想起了她跟许娸的关系,她本心是想对许娸好的,她从没有半分想要亏待许娸的意思,纵然是她算计了许娸,可是那也要许娸心甘情愿的上钩才行!她只是想要一个儿子而已,可是连她宠信多年的婢女都靠不住,她还能指望谁给她生个儿子? 走投无路的许嫣想到了对她言听计从的许娸,苏姨娘深思熟虑之后支持了许嫣的计划,许娸果然还是如小时候一样的维护许嫣,就那样傻傻的被诓进了梁家。 “六妹的婚期定下来了没?”许嫣突然问道。 “定下来了!”许婷点头,“就在下半年!” 许嫣微微感慨,“真是快,一个接一个都要嫁人了!” 想起自己也不必许婕小多少,婚事却还遥遥无期,荣国公府……她该怎么才能嫁进荣国公府呢……许婷不由侧过着脸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 许家跟齐家的婚事……真是一笔烂账!从前的许嫣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也并不看好许家,以齐家的地位,先帝又薨逝多年,许家想强摁着齐家点头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许家想嫁进齐家的并不是许姝,而是许婷,齐家就更有理由拒婚了。 可是如果许婷能嫁到齐家去对许姝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亲姐姐抢了自己的亲事,是不是也给了许姝响亮的一记耳光? 更何况如今形式急转,梁家要笼络住一切可以笼络到的势力来支持大皇子,能借着许家拉拢荣国公府也是一件好事。 许嫣不由扬起嘴角看向许婷的目光热络了十分。 230、念头 许嫣亲切而又怜惜的拉过许婷的手,“大伯母那么疼你,一定会给你选个好夫婿的!” 许婷羞涩的低下头去,面上的苦涩却依旧掩饰不住,抑或她是根本不想掩饰。 许嫣叹了一声顺势骂道,“齐家真不是东西,明知道九妹那样子是嫁不了人的,还要故意羞辱她,如今闹的人尽皆知,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世人他齐家瞧不上我们许家吗?可转头又让人登门赔罪,戏做的十足,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便宜都是他们占了,倒叫我们许家无辜背了骂名!” 许婷脸色一白,许嫣说到了点子上,说到了她最担心的地方,齐瑞羞辱许姝也就是羞辱许家,本来大家心知肚明的门不当户不对现在被摊开了说,许家若真是强行嫁女,即便是真的成功了也要被人耻笑,攀权附贵的骂名这辈子许家都甩不掉了,许婷仿佛就已经听到了世人对她的冷嘲热讽。 “别怕!”许嫣满意的拍了拍许婷的肩膀,“二姐不会让齐家欺负咱们许家的姑娘的!” 许婷咬着唇低声道,“齐家与我何干?” 留到这么大年纪还未定亲自己心里就真没点儿谱?明明一肚子龌龊心思却在这儿装单纯,许嫣一眼就看穿了许婷的虚伪。 许嫣心中冷笑,面上却笑的暧昧,“说赌气话了不是?好妹妹,这事儿可关乎你一辈子,赌气不得!荣国公府的门第七妹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心动?” 许婷却还有意拿乔,“九妹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那我也不能再把我的脸伸过去给人打不是?我们许家的姑娘难道就要这么下贱吗?” 许嫣咬着牙耐着性子安抚,“谁叫你把脸伸过去给他打了?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矜持,这事儿还得齐家求上门来咱们许家才能挽回颜面。” 许婷愣住,心中暗喜,来找许嫣果然是对的,到底是嫁入侯门的,见多识广办法就是多,“二姐此话怎讲?” 许嫣轻戳了许婷一下,“你傻呀!你知道齐四公子为何会登门道歉吗?” 许婷想了想道,“是因为京中人人都说齐四公子仗势欺人,又反复提起先帝赐婚,荣国公府为保名声就让齐四公子来许家赔罪了!” “这只是其一!”许嫣伸出一根手指头,“京中何时少过闲话了?纵然齐四公子不登门,过不了多久这流言也就散了!荣国公府那也是经年的勋贵了,会跟些许流言计较?” 许嫣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有一点是最关键的!去年荣国公府不知道因何缘故被圣上申饬了一顿,如今荣国公府如此急着平息流言也是怕传到圣上耳中再遭斥责!” 许婷有些听懂了,压制住内心的狂喜,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二姐的意思是让圣上赐婚吗?” 许嫣有些许尴尬,请皇上赐婚只怕许婷还没那么大的脸面,但是若是让大皇子开口或是淑妃开口倒不是难事,“这本是先帝赐婚,再者替亲之事,若是圣上再开口,岂不是有压过先帝的意思?这可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万万使不得的!” 许婷顿时蔫了下去,齐家未必就会听从大皇子或者淑妃的,比较齐家好歹还跟太皇太后沾着亲呢! “荣国公府一口咬死先帝赐婚的是九妹和齐四公子,如今他二人俱都好端端活着,替亲之事不可行,荣国公府如此强硬,必是有所依仗,只要九妹在一日,荣国公府就不可能主动提出替亲的事!” 说完二人俱是一愣,一个邪恶的念头悄然而起。 许嫣默默地端起茶来喝,“回头二姐再好好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许婷压抑住自己的心惊,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一个无意间蹦出来的念头却在一瞬间迅速蔓延开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纵然李氏去劝,易氏还是没有更改心意,拒见许嫣,而许嫣似乎也没有多难过,转头便上了马车回了永乐侯府,李氏只当许嫣是被许婷劝后想开了,不由夸了许婷,许婷挽着李氏的手撒娇的笑了。 临到春晖院门口了,许婷突然道,“九妹去庄子上也有好些日子了,都没送个信回来,也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女儿想去明日去庄子上看看九妹!” 李氏看了许婷一眼,良久点头,“好!也带上娢姐儿,你们姐妹两个一起去吧!” 许婷又道,“既然十妹也去,那就没有留下十一妹的道理,十一妹也一起去吧!”如今许家未定亲的四个女孩儿俱是长房的了。 李氏无所谓道,“回头看崔姨娘那边什么意思吧,好几次要带媙姐儿出门她都拦着不让!宝贝媙姐儿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连院子门都不让跨出半步,好好一孩子养的畏畏缩缩的,都快十岁见了人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到最后,李氏的语气带着轻蔑和嘲弄。 崔姨娘也是许晖的妾室之一,因早年无子,许晖的妾室颇多,崔姨娘之前是服侍老夫人王氏的婢女,后来被老夫人赏给了许晖,生下儿子之后抬了姨娘,只是好景不长,崔姨娘所生的儿子不到半岁就夭折了,崔姨娘当时寻死觅活的要跟着儿子一起走,好在后来又怀了身子才打消了寻死的念头,生下十一小姐许媙后崔姨娘向老夫人哭求要自己养着许媙,李氏怜她遭遇丧子之痛便也由着她去了。 许婷点头,“那女儿回头问问崔姨娘,若是崔姨娘不愿意便罢了!” “好!”李氏随口答应了,转身进了院子,许婷便往韶华居去,远离了春晖院,吩咐叶兰道,“去告诉崔姨娘,就说母亲让十一妹明天跟着我和十妹一起去桃花山庄看望九妹,让她早些做准备,免得耽搁了明日的行程!” 叶兰领命去了,许婷又吩咐叶青,“你去找吴嬷嬷,让开了库房找些风筝出来,这个节气最适合放风筝了,山里风大,风筝一定飞的更高!” 风筝…… 许婷抬头看天,天色蔚蓝飘着轻纱般绵绵不绝的云彩,真是个好天气,希望风筝能带走那些所有让她不开心的人和事。 232、风筝 第二天一大早崔姨娘忐忑的送许媙到了二门,千叮咛万嘱咐,眼看就要出发了,才依依不舍的送了许媙上马车,看着马车渐渐驶远,崔姨娘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婢女安慰道,“姨娘放心吧,庄子上冷清,以十小姐的性子必然是呆不住的,最多半下午就该回来了!” 崔姨娘还是哭,“昨儿夫人去了庄子上,今儿七小姐又去,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偏偏今天还把媙姐儿也叫了去,我怕出个好歹!”大抵是丧子之痛太过痛彻心扉,十多年过去了崔姨娘依旧没能摆脱它带来的阴影,总是杯弓蛇影,总觉得有人要害许媙,轻易不许许媙离了她的眼前。 婢女无奈道,“姨娘多心了,九小姐可是十一小姐的亲姐姐,还能害十一小姐不成?” “夫人还是嫡亲的嫡母呢,不也害了我的哥儿!” “姨娘!”婢女大惊,慌忙去捂崔姨娘的嘴,“姨娘可莫再提这件事了!您难道忘了秋雪姐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崔姨娘垂着泪紧抿着嘴唇,“媙姐儿是我的命根子,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婢女安慰道,“姨娘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夫人如今儿女双全,连六小姐都好生给嫁出去了,又怎么会跟十一小姐过不去呢?” 崔姨娘微微安心,却还是一步一回头的看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哪怕早已看不到马车的影子。 许婷的到来让许姝有些惊讶,她以为自荣国公府坦露心迹之后她们应该算是决裂了,可是傲气如许婷竟然还舍得下这个脸面来找你自己那一定是为了一件比脸面还要重要的事情。 许娢是第一次来庄子上,觉得很是新鲜,许姝让月满和月盈两个陪着许娢逛了一圈,许娢看的越发兴致勃勃了,回来之后说话间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我在后山看到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的树,树冠有这个院子这么大!就是后院锁着了,没看到!” 许姝笑道,“翻过去山那边还有更多更大的树,只是山那边是别人的地界了,不好去了!至于后院,之前失火烧了,还没来得及修葺就先锁着了!” 许娢喝了口茶又念叨起院子来,“我看到有新栽的海棠,是九姐从姝林馆带过来的吗?” 许姝点头,许娢顿了片刻忍不住问道,“九姐栽了这么多海棠树在庄子上,是真的不打算再回家去了吗?”许姝最喜海棠,如今整个桃花山庄遍植海棠树,颇有几分长住于此的意思,而许娢也慢慢长大,渐渐开始思考起问题来,直觉告诉她许姝不会像母亲口中所说的那样就在庄子上住几天就会回去的。 许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身子不好,庄子上清净,适合静养!” “那就是真的不回去了!”许娢突然有些觉得难受,虽然从前她就喜欢跟许姝作对,无论什么事都要跟许姝争个高低,可是现在许姝突然就要远离她的生活了,让她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许姝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们该饿了吧!先吃点儿东西吧!” 许婷接话道,“好呀!吃完饭我们去放风筝吧!” 一听可以放风筝,许娢也来了兴致,“好呀!我刚刚在后山看到一片草地,很是空旷,咱们就去那儿!” 踏雪道,“那边的草地有个斜坡,又临着山崖,一个不慎就会掉下去,小姐们就还是在院子里玩吧,或者奴婢们放风筝,小姐们看着也可以!” 许婷心头一动笑道,“那么大块地哪有那么容易就摔下去,我们会小心的!放风筝就是图的一个乐趣,你们放了我们看着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就是!”许娢帮腔。 踏雪为难的看着许姝,要是许婷她们三个在庄子上出个什么好歹了,最后被怪罪的肯定是许姝。 “无妨,多带些下人看着就是了!”许姝解了围,又吩咐道,“这个节气蚊虫多,你先带几个人过去燃些驱虫的药草!十一妹体弱,闻不得味道重的,你别拿那盒味道冲的!” 踏雪点头去了,许娢高兴道,“九姐真是贴心!”许媙也感激的看了许姝一眼,像她这样的人在许家就是一个小透明,难为许姝还记着她。 吃完了饭姐妹四人换了轻便的衣裳往后山去了,服侍许娢的丹枫丹露谨记着孙嬷嬷的交代,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许娢的礼仪,不是说许娢穿的不合规矩,就是说许娢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娢气的一甩袖子,赌气往那儿一站也不走了。 许婷安慰道,“难得出来玩一次,别赌气了!我把她们两个都打发走!”许婷好言劝慰,打发走了丹枫丹露,许娢这才又兴高采烈的往前去了。 许姝行动不便,许媙便小心翼翼的跟着她,许姝道,“我走的慢,你上前跟上七姐她们先去玩吧!” 许媙摇头,低声道,“姨娘交待,让我今天跟着九姐!” 崔姨娘的性子许姝也知道几分,等闲不许许媙出门,但凡出门,必然让许媙紧跟着一个人,生怕许媙落单了,遂了不多说,只道,“我走的慢,怕是要耽搁你了!” 许媙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巴的绣花鞋叹道,“我走的也不快!”许媙何时走过这种山路呢?连湿润的地面崔姨娘都不让许媙落脚的,初次走这种山路,而且是雨后不久布满泥泞的路,根本不知道哪里该踩,哪里不该踩,不一会儿就踩了两脚泥。 许姝和许媙到的时候许娢已经牵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在草地上跑了,只是因不得技巧,风筝并没有飞起来,可许娢却还是乐此不疲的跑着。 许婷招呼许姝和许媙过来挑风筝,许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终于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悦,却拿不定主意要挑哪个,便看向许姝,可是许姝看不见,给不了她建议,许婷便挑了一个燕子风筝给她,“十一妹力气小,这个燕子风筝稍微小一点儿,不费力气!” 许媙开心的接过,许婷吩咐许媙的婢女,“你带十一小姐去那边吧,这边十小姐在,小心线绞在了一起!” 233、杀心 许媙点点头,走向了另一边。 许婷笑着对许姝道,“九妹,要我帮你挑一个吗?” “好呀!”许姝没有拒绝。 许婷挑了半晌拿了只锦鲤样式的给许姝,许姝接过,触摸之下认了出来,“锦鲤乃吉兆,七姐有心了!” 许婷温婉颔首,“我是姐姐,关爱妹妹是我的本分!” 许姝笑了笑,拿着风筝在手中把玩,并无放飞的意思,许婷拿着风筝从许姝旁边经过,笑着叮嘱挽风,“照顾好九妹,我去找十妹了!” 挽风敛眉应是,看着许婷走远,对于许婷的行为有些不解,却还是接过许姝手里的风筝道,“奴婢先将这个风筝放到天上去,然后小姐只用拉着就行了!” 许姝点头,侧耳听着一旁的动静,突然听得许娢一声惊呼,“唉……我的风筝!我的风筝!” 挽风扭头看了一眼,“十小姐的风筝线断了,风筝往树林里飞去了!” 许娢懊恼的看着风筝落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提着裙子就要去找,许婷在身后大叫,“别去,小心危险!” 可是许娢却置之不理,依旧往树林里去了,许婷便对自己身边的叶青叶兰道,“快跟着十小姐,捡了风筝立刻回来!” 叶青叶兰去了,许婷又急急忙忙跑向许姝,“九妹,可否能借你婢女一用?我们对这边的地形都不熟悉,不一定能找到风筝!” 良久没有听到许姝的回答,许婷又道,“若是十妹在林子里出了岔子,母亲那边可怎么交待!” 许姝这才对挽风道,“你去跟着十妹找风筝去吧!” 挽风看了看飞到一半的风筝,只得将线交到许姝手里,追着许娢去了。 许婷从许姝手里拿过风筝线,“是我借走了挽风,那我就替她帮九妹放风筝吧!” 许婷还是很有技巧的,很快就将风筝放了上去,又将线轴塞进许姝手里,手把手教许姝怎么保持风筝飞在天上不掉下来,“不能站着不动,站着不动风筝就容易掉下来,要边走边轻轻的拉线,这样风筝才能飞的更高!” 许姝在许婷的指点下一点点的拉着风筝线,脚下也一步步跟着许婷移动,走了几十步后许姝却突然不动了。 许婷压抑下心惊故作平静的问道,“九妹怎么不走了?不走的话风筝就要掉下来了!” 许姝拽着风筝线冷冷一笑,“走的话掉下去的就该是我了!”许姝往前方一指,“再往前走五步就是悬崖,七姐,我说的对吗?” 许姝是怎么知道前面就是悬崖的?许婷不由惊的后退一步,她明明都故意带着许姝绕着弯的走的,她怎么还能分清那边是悬崖的? “十妹的风筝线也是你故意弄断的吧?为的就是支开十妹和挽风,一开始是丹枫丹露,后来又将十一妹安排到另一边,一步一步,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为止!七姐,为了害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呀!” 许姝停止拉线后风筝往下坠了坠,许姝便将手里的线紧了紧。 “今日你带了十一妹一起出来,是打算好了让她为你顶罪的吧?反正在场的只有一个人,无论你说我是被十一妹不小心推下去的,还是失足掉下去的都可以,可是你还是选择了前者,因为你知道若是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许家一定会深究到底的,可是有些事最经不起推敲了,你害怕你也有留下痕迹的地方,一旦彻查就会查出真相来,就像上次陷害十妹一样会留下把柄。所以你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怯懦不善言辞的十一妹是最好的选择,她在许家本就无足轻重,甚至为了掩盖你的罪行你会在母亲面前进谗言逼死她,这样即便是将来母亲回过神来了,却因为不想背负起逼死庶女的恶名而不敢再提起这件事,于是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九妹,你胡说什么呢!我知道上次在齐家,我说了那样的话后让你伤心了,后来我仔细想过,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我今天特意来其实为了向你道歉的,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才说出那些混账话的!” “道歉?”风筝彻底掉了下来,许姝一边一点点收着线一边道,“原来你也会道歉?你真的知道错了?” 许婷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平息动荡不安的心,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语气,“母亲早前跟我说过,说让我代替你嫁进齐家去,我便信了,可是齐家却始终只对你亲热,我看在眼里难免有些不高兴,就对你出言不逊了,是我不好,这本就是你的亲事,你让给了我,我应该感激才是!” 许姝终于把线收完了将风筝抱在了手里,听了许婷的话嗤笑一声,“感激?七姐,你真的会感激我吗?即便是真的感激,你也只会感激一个死了的我吧?因为有我在,齐家就永远有理由不娶你,我就是那个挡在你嫁进齐家的路上的绊脚石,让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收起你那连篇累牍的谎话吧!纵然你巧舌如簧能把母亲哄的团团转,可是我不是母亲,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许婷瞄了一眼许姝身后,咬紧双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许姝究竟是怎么觉察到她的意图的,她究竟是在哪儿露出了破绽? “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了!你是一个把脸面和尊严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可是你却主动拉下脸来庄子上我就起了疑惑了,自去年从荣国公府回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了,可是今天你看见我却宛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心高气傲如你甘愿如此不是有所图谋又是什么?再联系起京中的传闻,还有你对齐家的执念,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如此!”许婷苦笑着点头,“所以你一直在等着我,想看我究竟会怎么做是不是?” 许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我想知道你究竟可以没良心到什么地步!” 许婷却笑了,“九妹,你说过你会成全我的是不是?那你就彻底的成全我一次吧!”许婷突然变脸,猛的把许姝往山崖下用力推去。 234、最后 许婷这一推并没有如愿以偿的让许姝摔向五步距离之外的山崖,更没有掉下去,反而是让自己狠狠的摔到在地,许婷狼狈的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被绕上了一圈密密实实的风筝线,许姝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在许婷伸手推过来的那一瞬间,许姝已经将系好死扣的风筝线准备好了,说来这种绳结的系法她还是从吕家学来的,许婷用尽全力的一推却因为风筝线的束缚而被拽倒,许姝却因为早已做好了准备只退了两步便立刻侧身站在了一旁。 “你每一次的撒谎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刚刚违心的承认自己做错了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有别的阴谋诡计!” 再一次行动失败,许婷失望至极,也气愤至极,在许姝面前她就像个小丑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狠狠的扯下手腕上的风筝线,许婷不顾松散的发髻和身上的杂草,指着许姝咬牙切齿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踩着你嫁进齐家去的!一定!” “啪!” 许婷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被打的那边脸看着许姝,许姝竟然敢打她?许姝竟然敢打她? “这一巴掌是替十妹打你的!你为了不嫁进败落的宋家连亲妹妹也不放过!” “啪!”另一边脸也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十一妹打你!你为了一己私欲将无辜的十一妹牵涉进来,良心何存?” “啪!”又是一巴掌。 “这是替我的婢女打你的!今日你若是诡计得逞,她们必受牵连!” “啪!” “这一巴掌是我自己的!从此之后我们之间再无半分姐妹之情!” 许婷被接连几巴掌打昏了,捂着两边被打的通红的脸恨恨的看着许姝,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齐家就这么好?让你着了魔一样的想要嫁过去?”许姝不明白许婷为何如此的偏执,心机深沉如许婷为何在齐家的事情上蠢的无可救药?她并没有觉得齐家或者齐瑞有什么值得许婷念念不忘的地方。 “是!”许婷理直气壮的说完心里却止不住的一阵空虚,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她对齐家有如此深的执念,哪怕当初定亲给了宋家,她私心里却还是觉得齐家比宋家要好一些,具体好在哪儿她也说不出来,可是此时此刻的羞愧和愤怒让她昏了头的一定要跟许姝作对到底。 许婷从小就是羡慕又而妒忌着许姝的,除了许姝比她漂亮比她聪慧的原因之外,更多的是因为许姝与齐家的婚事,这是她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超过许姝的地方,从许姝手里抢过跟齐家的婚约大概是唯一能超过许姝的方法了,一个从小便根植内心的念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根深蒂固到无法撼动,一点点扭曲着许婷本就不平静的内心。 “齐瑞还真是个香饽饽!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抢!”许姝轻蔑的笑了笑,她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那个只会哼声眼高于顶的齐瑞有什么过人之处了,让邓雅容和许婷都趋之如骛。 许婷冷脸看着许姝,心里不知又盘算着什么,许姝也冷笑一声,“别在打什么歪主意了!我告诉你,你最好就此老实点儿,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计划里那个失足落下山崖的人变成你!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有一千种理由向长辈们解释你的下落!” 许婷一颤,还未来得及兴起的杂念已经烟消云散了,吓得只能楞楞问道,“你要干什么?”直觉告诉许婷许姝是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可是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许姝真的说出去了,那等着她的将是父亲的雷霆怒火,还有母亲失望透顶。 “你知道的,就像上次一样,今天我同样不会将你要害死我的事告诉父亲母亲,并不是怕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既然我自己能解决的,就不要假手于人了,而且以你的诡辩,到了许家,说不定你还会倒打一耙!” 许姝想的一点儿也没错,许婷此刻已经开始在心中设想万一许姝将这件事说出去之后她该如何应对的场景了,听到许姝这样说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是这一次我也绝不会就像上次那样算了,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是你第三次对我下手了!许婷,这是你逼我的,你既然几次三番的谋害于我,今天更是对我动了杀心,就不要怪我容不下你了!” 吕家因为欲谋害许姝被许姝记恨,布下连环圈套诱吕家入瓮,只等收网,收网之际便是吕家万劫不复之时。而作为亲姐姐的许婷竟然也要谋害许姝,终于让许姝割舍了对许家对亲情最后一丝的眷念,许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将用来对付外人的手段用到亲人身上,不,他们已经不是她的亲人了!许姝脑中一片清明。 许婷忍着内里的忐忑,惶恐,焦虑,愤怒,努力做出一副无惧无悔的神态,“我敢作敢当,既然我敢这么做,就做好了承担最坏结果的准备!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千刀万剐我也无所畏惧!” “千刀万剐也太便宜你了!”顺着手里的绳子,许姝一点一点又将那个锦鲤风筝拿在了手里,“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费尽心机也要爬上去的高楼一点点坍塌在你眼前,并且将你埋葬于其中,穷极你一生你都爬不出来!”像许婷这种心高气傲又偏执的人,只有一点儿瓦解她的信念才能让她感到绝望,并在绝望中癫狂。 她会让许婷和齐家一起下地狱! “哗啦”一声,许姝将那个锦鲤风筝撕开了,然后一点点扯碎丢在了许婷身上,“鲤鱼跃过龙门之后就成了龙了吗?不,鲤鱼哪怕跃过了龙门,它还是一条鱼,我想炖就炖了!” 踩着风筝的碎片,许姝跨过许婷一步步往回,和煦的春风卷起她藕色的裙角,拂过青青的草地,在春日的暖阳里勾出一副赏心悦目的花卷。 许婷将身上的草屑一点点拍干净,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还带着窃喜和嘲笑。 许姝,我倒要看看咱俩谁笑到最后! 235、不平 许娢捡完风筝回来一看没见许姝,奇怪道,“九姐呢?九姐去哪儿了?” 许婷背对着许娢冷漠道,“她的风筝坏了就先回去了!” 地上一地的风筝碎片,许娢觉得有些不对劲,再去看许婷,突然惊呼道,“七姐,你的脸怎么了?” 许婷下意识的捂住脸支支吾吾道,“刚刚不小心摔了!” 挽风看了看许婷,再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突然拔腿就往庄子上跑去,持续了一整天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半路上碰上了正慢慢悠悠往回走的许姝,连忙大叫一声,“小姐!”因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许姝回头,挽风已经追上来了,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将许姝没有哪里受伤,才放下心来问道,“七小姐是不是对您做了什么?” “挽风越来越聪明了!”许姝眼里有些许笑意,只是却巧妙的避开了挽风的问题。 挽风却不肯罢休,“七小姐是不是对您做了什么不好事?我们进了树林里之后叶青一会儿说有虫子,一会儿说有蛇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奴婢当时就觉得七小姐肯定有问题,回来之后奴婢又看到七小姐脸上有巴掌印,您是左撇子,左手力气比右手大,七小姐右脸上的巴掌印明显比左边的重一些,一定是您打的!平常我们做了错事您都从来不会打骂我们的,能让您动手的事一定是不可饶恕的事!” “确实是不可饶恕的事!”许姝没想到挽风连这个点儿细微的差别都看出来了,“只是我也感激她将我对许家最后的一点儿仁慈也耗尽了!” 许姝的语气虽然轻淡,但是话里的含义却重逾千斤,许姝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她真的放弃许家了。 “回去吧!待会儿派人送十一妹回去,免得出了什么岔子!”许姝还是有些担心许婷会迁怒于无辜的许媙。 挽风点点头,挽着许姝就要往回走,后面突然听到人叫她,“九姐,九姐!等等我!” 许媙一边叫一边往许姝这边跑来,到了许姝跟前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挽风一手挽着许姝,伸出另一只手扶了许媙一把,“十一小姐当心,别摔着了!” 许媙感激的笑笑,小心翼翼道,“九姐,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我不想放风筝了!” 许姝点点头,许媙如释其重的吐了口气,乖乖的跟在许姝身边,许姝突然侧身对许媙道,“离你那个婢女远一些!”那么听许婷的话,将许媙带离她们的视线范围内,不是被许婷收买了才怪。 许媙回头看了眼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婢女,重重点头。 没过多久许婷和许娢也回来了,踏雪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子的饭菜,许婷表示要立刻回去就不吃饭了,踏雪冷着脸没有反驳,可许娢却执意要吃完饭再回去,“我都快饿死了,回到家也过了吃晚饭的时候,哪还有得吃!” 许婷耐着性子劝许娢,“天色不早了,吃完饭再回去怕过了宵禁,回不了城了!” 许娢却不为所动,“回不去了就在庄子上住一晚呗,反正这里房间多,九姐又不会小气的不许我们住!” 竟然还要留宿?许婷终于忍不住了,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跟许姝待在一起了,遂不悦道,“那好,我就先回去了,你明日再回吧!” “好!”许娢竟然点头答应了,这大大出乎了许婷的意料,她本只是一句赌气的话,现在却被逼的不得不走了,便真的转身走了。 许媙看了看许娢,又看了看许姝,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许姝吩咐道,“拂柳,你送十一妹回去,顺便看看你家里人,明日再回来吧!” 拂柳应“是”,上前跟在了许媙身后,许媙这才放心的去追许婷。 屋里顿时便只剩许姝和许娢了,许姝拿起筷子道,“你不是说饿了吗?那就赶紧吃饭吧,踏雪张罗了好久的,可别糟蹋了她的心意!”说罢夹了一箸笋丝细细咀嚼起来。 许娢见状也拿起了筷子,可是吃着吃着却始终有些不知其味,到底是心里装了事了,而许娢又不是一个擅长掩饰情绪心境的人,心思很容易就流露于表了。 “九姐,我有事问你!”许娢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 “我知道!” 许娢的性子可以说是许家姐妹十几个里最单纯的了,心里想什么几乎都写在了脸上,从前都是跟在许婷身后跑的许娢却突然跟许婷唱反调非要留下来,甚至在许婷故意赌气激她的时候也坚定不移,只能说明她留下来是有事要做的。 既然许姝这样说,许娢也不绕弯子了,“你打了七姐对不对!”是肯定的语气,而并非疑问,说明许娢心里多少还有些城府的,并非真的天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打了!”许姝端着一碗汤轻啜一口,抬眼“看”向许娢,“怎么?你要替你的七姐打抱不平吗?” 如果以前许娢听到许姝这样说话必定立刻就气的跳脚了,可是此时此刻许娢却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为什么?你为什么打七姐?” 在许娢的印象里,许婷和许姝都是温和体贴善解人意的脾气,怎么会突然就打人了呢?而且许婷还避而不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许姝淡淡道,“想打了而已!” “九姐你……”许姝回避的态度终于让许娢压制不住脾气了,“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回去告诉母亲,说你打了七姐,让母亲来问你!” “好!”许姝无视许娢的怒气,“不过母亲肯定会先去问你的七姐,若是你的七姐不承认我打了她,到时候母亲认为你撒谎陷害我可是要罚你的!” “……” 诚然,如果许娢真的向李氏告状了,李氏第一时间肯定是要找许婷核实,可是许婷怎么会有脸说出真相呢?她当然只能否认了,许婷一否认,李氏自然不会再来找许姝问罪了,只会当是许娢与许姝起了矛盾故意诬陷许姝的。 许娢气鼓鼓的气了许久,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肩膀,“前几天听家人的下人们说宋家的人回来了!” 236、长大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许姝掐指算了算,皇后有孕之后的大赦令也昭告天下有一阵子了,宋家已经搬离祖籍多年,此次又险些累及族人,被赦免后似乎也只能重回京城。 “下人们说我将来是要嫁到宋家去的!”许娢露出迷茫的眼神,其实她一直都没怎么弄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七姐的亲事,最后怎么就变成了她的了。 当然这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李氏保护的太好,很多信息许娢都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嫁可以不嫁的!”许姝对宋家有救命之恩,若是她开口让宋家退婚,宋家不敢不从。 许娢诚实回答,“我不知道!当初咱们家跟宋家定亲的时候大家都说是我们家高攀了,祖母和母亲都很高兴的样子,现在宋家落魄了,那就是宋家高攀我们了,祖母和母亲却很不屑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只能我们高攀别人,别人就不能高攀我们呢?” 许姝哑然,许娢说到了许家最卑劣的一点——自私自利,许娢能看透这一点说明她开始长大了,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她没有继承到李氏的自私。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的眼睛都是向上看的,谁又看得起落在你身后的人?这是人的本性!” “人人都会如此吗?”许娢皱眉,突然有些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许姝口中的这类人。 “大部分人诚然都是这样的!” 许娢信誓旦旦道,“那一定不包括我!” “希望你说到做到吧!”许姝笑了笑,让人将残席撤了下去,上了热茶,“你非要留下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许娢摇摇头,“我本来是想问你跟七姐的事的,可是你不说,我也没办法!后来又想起了宋家的事,知道你主意多,就忍不住跟你说了!” “你这性子难得有老实认命的时候,看来孙嬷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呀!”许姝失笑。 提起孙嬷嬷,许娢还是忍不住的皱眉,实在是在孙嬷嬷手里吃了太多苦头了,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怕着孙嬷嬷的同时也感激着孙嬷嬷,“孙嬷嬷虽然要求苛刻,可是也教会了我良多,让我知道该如何为人如何处世!” 许姝不觉有些欣慰,“你长大了!”从前的许娢固执而又偏激,看问题从来只看眼前看到的,从来不会去探究内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可是长大未必就是件好事,许娢苦着脸,心中有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怪异感逐渐冒了出来,这是从前的她从来都不会有的,比如最近她总觉得许婷和许姝之间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了,而从前的她只会一心一意的信任着并依赖着许婷。 “你今晚就住下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许姝吩咐道。 许娢点点头,有些不放心,“母亲那边……” “我让拂柳跟着回去了,拂柳会处理妥当的!”况且还有许婷在,许婷自会早早的想好了对策来应对李氏的问询。 许娢这才安心,只是她素来少与许姝独处想说的话也说完了,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许娢忍不住再次问道,“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这一次许姝点了头,“是!我想,大概我的余生都将在这里度过了!” “在这里吗?”许娢低喃,环顾四周,突然替许姝心酸起来,这里这么冷清,荒无人烟,许姝竟然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为什么?是因为京里的那些闲言碎语吗?” 许姝摇摇头,“是我自己想住在这里的,与别人无关!我也从不曾将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在眼里,更不会为了别人几句话而为难自己!” 可是许娢还是觉得许姝住到庄子上来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是许姝心中所愿,许婷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突然又出现在许娢脑中,许娢似乎有些明白了,是因为跟齐家的婚事吗?母亲想要将七姐嫁进齐家,可是那是九姐的亲事,所以九姐就被逼到庄子上来了,作为曾经亲口告诉许婷关于这件事的人,许娢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九姐,有一件事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可别生气!” “说吧!” “是关于你跟荣国公府的亲事的……”许娢觑了眼许姝波澜不惊的脸接着道,“我很早之前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过了!” 许姝微微诧异,转念一想这种事李氏连对许婷都遮遮掩掩的,又怎么可能会跟许娢说呢?十有八/九是许娢偷听到的。 果然,许娢接着道,“是我偷听来的!当时我在碧纱橱里睡觉,突然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然后就听到了母亲跟父亲商量要让七姐代替你嫁进荣国公府去,可是父亲好像不太愿意,两人就起了争执,我怕被母亲发现我偷听,后面的就没敢听下去了!去年我一时没忍住,就将这件事告诉给了七姐……” 原来如此!许婷之后敢明目张胆的觊觎许姝的亲事,也是因为知道了有李氏给她做后盾,支持这件事,所以才有恃无恐的。 “如今你住在庄子上来了,我总觉得跟荣国公府的亲事有关,若是我不跟七姐说,或许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纵然许娢性子倔强,可也从来都是知错认错的,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会像许婷那样,明知不是她的东西,还要强求! “真的跟齐家无关!”齐家还真没那么大脸面让许姝遁世而居,“是我自己想过这样的日子!清静自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过了!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看着许姝发自内心的笑意,许娢的内疚感终于减轻了一些,“那我以后常来看你!”正好她也可以接机躲懒。 “好!”许姝看破许娢的小心思,并不说破,“给你留个院子,你想来就来!” 许娢高兴的一拍手,“那我要挑个最大的院子!”在许家,她跟许婷姐妹二人同住一个院子总是显得有些挤。 “回头我跟母亲说一声,把姝林馆收拾出来给你住吧,万一哪天我回来了,屋子也不会显得太冷清!”虽然可能永远也没有这一天了。 521、调换 因为有许姝提前派了拂柳向李氏报备,第二天许娢回来之后李氏并没有多问,况且李氏忙着给许婷相看婚事,也无力顾及其他。 而此时初回京城的宋家又登门拜访,拿着宋家的名帖,李氏不知是该见还是不该见。不见吧,宋家好歹也是许家名义上的亲家,就这么拒之门外容易招人话柄;见吧,可是宋家俨然已经落魄了,几年之内都没有发达的可能了,要是宋家就此赖上许家了可怎么办? 权衡再三,李氏还是决定见了,曾经宋二夫人在她面前的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如今终于轮到她还回去了。 果然周氏进来李氏只看了一眼便打心眼里觉得舒坦了,虽然周氏穿的干净整洁,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旧的,洗了很多次的,绣花都有些脱线了,而且身上衣裳的布料只是普通的棉布,款式也都是好多年前的了,而且看颜色似乎也不是周氏这个年纪的妇人该穿的,也不知是哪个亲戚接济的,而周氏整个人看上去也老了十岁不止,三十岁出头的妇人,竟看上去比四十多岁的李氏还要沧桑几分。 “宋二夫人请坐,喝什么茶?龙井,普洱,铁观音,大红袍都有!” 如今终于轮到李氏在她面前炫耀了,两个人的身份处境调换了个,周氏在心里苦笑,面上却是十足的谦逊,“夫人客气了,一杯白水便足矣!” “宋二夫人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不如来碗燕窝粥补补元气吧!正好厨房里正炖着呢,还是滚热的!”说着李氏便自顾自的张罗开了。 周氏接过婢女递上来的燕窝粥,丝丝香甜的气息直钻进五脏六腑,周氏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流放的这半年多里餐风露宿,有时候一整天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能吃到一个白面馒头就已经算是美味佳肴了,更不用说像燕窝这样的精致食物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是现在一碗香喷喷的燕窝粥就摆在她面前,周氏努力克制住想要一饮而尽的冲动,不动声色的将碗放下了。 “我们回来也有几日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来贵府打个招呼,不然就失了礼数!” 李氏笑道,“自然!你们刚刚回来,百事待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许家虽然也只是普通人家,提供不了遮风避雨的场所,但是衣裳吃食还是有的!”李氏真是无时无刻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要在周氏面前显露她那卑劣的优越感。 周氏面色微僵,片刻后又恢复正常,“这倒不必了,家中侥幸留得了些许产业,吃穿倒是不愁!” “那便好!”李氏嘴上说着好,但是心里却是忍不住的觉得失望,周氏曾经是怎么看不起她,看不起许家的,她还历历在目,合该叫周氏跌在泥里,受尽嘲笑方才解气。 周氏环顾四周,忽见隔间后面的帘子上印了个婀娜的人影,便问道,“怎么不见九小姐?” 李氏脸上的笑容一滞,“姝姐儿身子不好,在庄子上静养去了,不在府里!” “原是想当面向九小姐道谢的,既然九小姐不在,那改日再登门拜访吧!”说着周氏便起身了,再也没看那碗燕窝粥一眼。 李氏盯着那碗燕窝粥看了半晌,突然吩咐道,“拿去喂狗!” 气性过了,李氏突然醒悟过来,“刚刚她说要当面向姝姐儿道谢,她要谢姝姐儿什么呀?”许姝什么对周氏有过恩情了? 周氏出了许家角门,门口的马车上便立刻跳下来一人,“母亲,见到许九小姐了吗?” 周氏摇头,“她去了庄子上了,不在府里!” “那我们去庄子上吧!”宋文才小心翼翼的扶着周氏上了马车。 周氏叹了口气,“天色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也好!”宋文才看了眼天空,压下心底的躁动。 周氏看着宋文才神色的变化不由摇头,“别忘了,你是跟谁定亲的!” 宋文才垂下头,“儿子明白,儿子也不敢奢望!” “许家对不起我们,许姝却是对我们有大恩的!其实如果她愿意,我宁愿她做我的儿媳妇,哪怕她是个瞎子!”经过了入狱和流放,周氏的心境大有改变,不在拘泥于后宅小妇人的心思,再者她本来对聪慧的许姝就是赞赏有加的。 “母亲!”宋文才无奈的笑了,“您刚刚才提醒过儿子的,怎么您自己反而忘了?” 周氏也跟着笑了,“如今咱们家都这个样子了,也得别人乐意嫁过来才行,虽然咱们家如今很许家还有着个婚约,但是看今天许大夫人的表现,早晚也要退了这门亲的!” “退了便退了!”宋文才语气淡然,虽然他是被人算计了,但是也确实是他有错在先的,可若是许家提出退亲,他也不会强求。 “我今天本来还打算提一提退亲的事的,以咱们家现在的情形,没必要拖累人家姑娘了,只是许大夫人那一脸的趾高气扬,我便又咽了下去,纵然我之前做了许多过分的事,但也遭了报应了,还轮不到她来给我脸色看!”周氏哼了一声,不满溢于言表,“也不知谁给她的底气,让她隔着门缝看人的,要不是许姝,他许家到现在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末流世家!” “母亲消消气,若是回去被父亲看到了,不利于父亲的病情!”宋文才提及宋二老爷时语气格外的淡漠,经过贪污案一事宋文才了解到了宋二老爷的真面目,对宋二老爷就再也敬重不起来了。 想起丈夫的身体状况,周氏顿时愁眉紧锁,“最好能给找个太医给瞧瞧,外面的大夫医术哪比得上太医呢!”只是以宋家现在的情况根本请不到太医,就是好一点儿的大夫宋家也花不起那个银子,“回头让你嫂子给请一个才是……” “母亲!”宋文才打断了周氏的话,“嫂子已经和三哥合离了,她已经不是我的嫂子,也不是您的儿媳妇了!” “可她还怀着你三哥的孩子呢!”周氏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底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238、有恩 239、从戎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宋家一家子人加起来也有十好几口人,不可能总靠着金氏的接济过日子。 “宋家除了被夺爵判处流放,还被判三代之内禁止参加科举,不能参加科举,该如何中兴宋家呢?”宋文才面露迷茫,他终究也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前一直金尊玉贵不试人间疾苦,陡然遭遇家道衰败,尝尽人情冷暖,看不到未来的方向也是正常。 “你还记得宋家是如何起家的吗?”许姝提醒了一句。 “从戎参军?”宋文才有些不太敢确定,宋家兴于乱世,靠军功封的伯爵,可是现在太平盛世,哪有那么容易建立功勋呢? 许姝点头,“有许多被充军的罪臣之后都是靠着军功脱罪立业的,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宋文才郑重点头,思索再三还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这是退婚书,是我仿照父亲的笔迹写的,我临摹了很久,没人能看出是假的,上面的印鉴也是我偷偷拿了父亲的印章盖上去的!宋家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拖累无辜了!我知道,如果你十妹不想嫁给我,你有千百种方法来让她摆脱这门亲事,这封退婚书对你来说并没太大用处,只是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你对宋家的恩情我一点点慢慢还!” 许姝没有接过信封,“既然用处不大,那就不必了!你说的对,如果十妹不想嫁,我自然有法子让她不用嫁,但是她若愿意嫁,那我也不拦着!” 宋文才一愣,许姝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在你们来之前我跟十妹谈过,她对这桩亲事有自己的看法,那就让她自己来做决定吧!只是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若是十妹无意,希望你不要强人所难!” 宋文才点点头,垂下眼睑掩饰住自己的失望,“好,我答应你!” “你跟荣国公府的亲事……”鬼使神差的,宋文才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甫一出口惊觉失礼。 许姝却毫不介意的揶揄,“你也才回来没多久,可一点儿也没闲着呀,连这都听说了!” 宋文才微微脸红,若不是因为跟许姝有关,他才懒得去听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呢,“是齐家配不上你!” 许姝突然忍不住笑了,笑声透着几分愉悦,“你这语气跟大姐一般无二了!”可是许婧说这话的时候是护短,那宋文才又是什么呢?想到这个,许姝脸上的笑便淡了,再联系起刚刚周氏明显的回避,笑意便彻底消失了,有些事真的是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许姝脸色的变化宋文才看在眼里,不由有些慌了,他说错了什么了吗?“我……我……” “宋二夫人该回来了!”许姝看了眼外面,扬声叫道,“踏雪,将圆圆和菁菁叫回来,去了这么久,宋二夫人也该累了!” 宋文才轻轻叹了一声,满是苦恼,许姝性子怪异,还真是难以捉摸,说话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呢? 而许姝却再也没有跟宋文才多说一个字,直到宋文才母子二人离去。 “小姐……” 宋家母子走后许姝倚着桌子发呆了许久,踏雪忍不住叫了一声。 许姝闻声回头,“我们明天去看大姐吧,再把四姐也叫上!有一阵没见大姐了,怪想她的!” 踏雪失笑道,“小姐,您忘了?四姑爷今年中了进士,领了外放的职,马上就要上任了,只怕四姑奶奶不得空出来了!” 许姝反驳道,“正是因为要走了,才更要去了,这一去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了!” 踏雪笑着摇头,自去安排了,听说是要去看许婧,许如无话不说便答应了。 自与孙家摊牌,许婧搬到香竹院后没多久就又从一旁的围墙上重新开了门出入,跟孙家人是彻底断了往来。 许姝先到了侧门,才下马车便听得又一阵马蹄声传来,踏雪道,“四姑奶奶来了!” 许姝忙迎了过去,没想到先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张瑞明,“九妹!” “四姐夫!” 张瑞明先下了马车才回头将许如扶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搀着她的胳膊,生怕哪儿给磕着了,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的一旁的丫头们都忍不住窃笑。 “九妹!”许如松开扶着张瑞明的手自然的走到了许姝身边。 张瑞明在身后叮嘱道,“你尽管多玩一阵,我忙完了来接你!” 许如微微红脸,还是点了点头,张瑞明又道,“有劳九妹多多照拂夫人!” 许如脸更红了,催着张瑞明走,“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快去吧!”说着自己便上前扣了门,内里有人应声开了门,见是许如与许姝,忙将二人迎了进去,张瑞明见状才放心的离开了。 许姝打趣道,“四姐夫真是疼四姐!” 许如摸着肚子道,“他哪是疼我,是疼我肚子里的这块肉罢了!” “四姐你怀孕了?”许姝惊讶的转头,“你都怀孕了怎么还要跟着四姐夫去任上?” 后面的话许姝没说,许如却早已明白了。 “也是才发现的!本来他是要留在京城的,只是外放更容易出政绩,升迁更快一些,公婆便动用关系让他放了外职,可我就在这时候发现自己有孕在身了,夫君他本是想辞了外职的,可是那样就浪费了公婆的一番心意,思来想去,我便瞒了这事儿,等去了任上再说!” 若是张家在这个时候知道许如有孕,必定要留许如在京城养胎,可是张瑞明身边又不能没有人照顾,通房姨娘便随之而来,等过个三五年张瑞明回来,到时候身边娇妾无数,庶子成群,这是许如不愿意看到的,遂只能冒险瞒下有孕的事,跟着张瑞明一起去任上了再说。 “那你要格外小心!”许姝忧心忡忡的看着许如,一路奔波,也不知许如的身子抗不抗得住。 许如笑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再者我从小做惯了粗活的,身子好着呢,这孩子也是个体贴的,都快三个月了,我也不吐不呕的!” “四妹怀孕了?”许婧一出来就看到许如摸着肚子,脸上的惊讶不亚于许姝。 240、出家 许婧的气色相比较去年刚搬到香竹院的时候好多了,可见在孙家十年许婧受了多大的磋磨,如今离开了孙家,终于一点点复原了。 许如点点头,将刚刚与许姝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许婧格外赞成许如的做法,“就该如此!你们还是新婚燕尔的,可千万别弄个女人来夹在你们中间,你们统共成婚还不到一年,要是弄个女人跟妹夫去了任上,这一去就好几年,指不定妹夫跟她更有情义了,到时候你可怎么办?下半辈子就守着孩子过活吗?” 许婧当年也是脸皮薄,怀孕的时候孙夫人要给孙祥抬通房她没拉下脸来反驳,才纵的孙祥越发不检点了,如今想想也颇为后悔,遂不愿许如走她的老路。 “到如今我可算是看明白了,男人就不能惯着,越惯越不成德行!”只可惜许婧明白的太晚了,可是许婧转念一想,孙祥那性子也真不是他惯得,即便再重来一次,她跟孙祥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许姝道,“大姐快别说了,四姐被你吓得话都不出来了!” 许如失笑,“哪有!我是觉得大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之前听家里的下人闲谈,我才知道原来我婆婆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就是因为性子太过柔顺,最后被夫家逼死了,连尸身都不让葬进夫家的墓地,还是我婆婆另找了地给埋的!” “这种人也不怕遭报应!”许婧咒骂了一句。 许如道,“可不是,没两年那人家果真遭了报应了,被革职查办了!”许如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意。 “活该!”许婧啐了一口,看到院子里正在玩耍的一对儿女又忍不住唏嘘,“只是可怜了孩子了!” 许如笑笑没说话,顺着许婧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的两个侄儿侄女,盯着孙琦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许姝,突然道,“阿琦长的不像大姐,反而有些像九妹!” 许婧也不由看了眼许姝,果然也觉得有几分像,“还真是!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许姝笑道,“外甥肖舅,侄女像姨母,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倒也是!”姐妹三人渐渐闲谈开了,孙瓒和孙琦间或会跑过来凑趣,看着孙瓒和孙琦听话乖巧的模样,许如对肚子里的孩子更加期待了,可是许姝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纵然她掩饰的很好,可是许如还是觉察出来了,趁着许婧午睡的功夫拉了许姝去一边说话。 “九妹,你今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你也别拿话糊弄我,你知道的,我既然问了,必然就是肯定了的!” 许姝悠悠道,“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一心一意跟着师傅抄经书,大姐还在相夫教子……”也没有宋家,也没有齐家,那个时候许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去年这个时候许如还在安氏的磋磨下艰难度日,如今她却已经成了一个母亲,许如一时也感慨万千,“时间过的真快!才过了一年而已,却仿佛隔了无数的岁月,也不知明年这个时候又是什么光景了!” “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多了个侄子或者侄女了!”许姝忍不住摸了摸许如的肚子,眼里闪着对生命的渴望。 “何须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年底就该生了!”说到这儿许如忍不住蹙眉,新至任上,到时候事务繁杂,她又大着肚子,倒是格外的不方便。 “四姐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我们姐妹就见不着面了!”许姝神色凝重,竟似诀别。 “至多六年我就回来了!”连放两任外任,再回来就可以升职留在京中了,这是张大人对张瑞明的规划。 “六年呀!六年后我都二十岁了!老了……”许姝皱了皱眉,神情略显俏皮。 许如不由戳了许姝一下,“我已经二十了,可有老了?” 许姝嘻嘻笑着躲开,“我去歇个晌午觉,不然下午困的慌!” 许姝走远了,许如脸上的神色也归于肃穆,九妹还是在糊弄她,九妹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她从来都看不懂她! “九妹有心事!”许婧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许如的身后,“今天她频频发愣,我就觉察到不对劲了!原本还打算问问她的,只是看四妹你的神情,想必我问她她也一样不会说的!” “九妹她究竟怎么了?踏雪跟我说九妹最近擦她所有的财产都盘点了一遍,又将该怎么处置分配一样一样的都交待了,竟似在安排……一样!” 安排后事! 许姝现在的举动就如同垂死之人临死前所做的一切一模一样,可是许姝才十四岁,老和死离她还很遥远。 许婧突然想起曾无意间听到祖母王氏说过的一句玩笑话来。 自许姝拜在妙凡师太门下后,王氏很觉得沾光,开口闭嘴都将许姝和妙凡师太联系在一起,后来也不知是被谁蛊惑了,竟然觉得许姝将来会继承妙凡师太的衣钵,便跟许晖夫妻说了一回,可是却被许晖严词拒绝了,赶巧那天许婧回娘家,便听到了。 “四妹,你说九妹不会是生了避世的念头,要出家遁入空门了吧?” 许如一滞,有些不敢相信的低喃,“应该不会吧!她还那么小,她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可是许姝现在彻底搬离了许家,又将身外之物通通都交待了出去,还有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神态,种种迹象表明许婧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许婧苦笑着摇头,“她虽然年纪小,可是内里却比你我都还要成熟坚韧的多!回想过去几年里她帮许家做的事,哪一件是你我能办到的?不说你我,父亲叔伯们都办不到的,可是她做到了,她过早体会到了世道的艰辛,人心的险恶,她一直承受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更重要的是她是对许家绝望了!会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回想过去的一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从支持许婧合离,到促成许如嫁进张家,许姝将她在乎的每一个人都安排的无比妥当,为的难道不是终有一天她可以了无牵挂的走吗? 241、远走 自从怀疑许姝有出家的念头的之后,许婧心疼不已,可是又无法开口劝慰许姝,有心多多陪伴在许姝身边,奈何又有一双儿女牵绊,万般无奈之下便想到了高志男,书信一封与高志男,拜托高志男多多探望许姝。 高志男接到许婧的信后陡觉不安,再把近日来与许姝的书信翻出来又重头到尾看了一遍,果觉许姝的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便匆匆赶去桃花山庄。 只是相比较起许婧的担忧来,高志男更羡慕许姝现在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她却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每日重复着枯燥而又乏味的生活,一日又一日,无聊和绝望。 “我真是羡慕你,说走就走,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庄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我,行事总是束手束脚的!” “那志男姐姐搬来与我同住可好?”许姝笑的眯起了眼,“这庄子这样大,我一个人住着也寂寞!” “只怕是不成了!”高志男摇摇头,“我今日一来是看看你近来过的好不好,二来也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志男姐姐要去哪儿?”许姝心一颤,以为高志男是要远嫁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高志男抬头遥指了一下北方,眼里有向往,也有无奈,“前几天听父亲和母亲说北狄柔然一族即将遣使者入我朝为他们新继任的柔然部族的郁久闾丘仑可汗求亲,皇上要加封一位公主和亲柔然,并从各个世家中遴选十名未婚的世家女送嫁,我打算跟着去了!” 名义上说的是送嫁,实际上只怕就是公主的陪嫁姬妾,在塞外姬妾同奴隶一样没有什么地位,任人践踏,而且一旦出关从此将再也没有重回中原的可能了,高志男为什么要这样做? “北狄遥远而荒凉,你为何就要去那么远?你刚刚说去很远的地方,我还以为你会远嫁……却没想到你说的是这个!”许姝无法克制心里的震惊,不解的看着高志男。 “远嫁?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有希望正正经经嫁人了!”高志男嗤笑,“你知道吗?去年父亲欲送我入宫待选,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落选了,可是父亲还不死心,转头听说太皇太后为大皇子选妃之后,竟然又想让我参选大皇子妃,母亲拼死拦着,他还是不肯罢休的,老子不要了就去找儿子吗?真是可笑!高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高志男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是笑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浓的嘲笑和愤慨,“要不是皇后有孕让选大皇子妃的事暂时搁置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丢人现眼呢!” 难道忠心只能通过把女儿送给皇家来表达吗?高大人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一些? 被压迫多年的高大人始得重用,便急于与今上建立更加亲密的关系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作为他女儿的高志男就是他的政治资本,注定会成为他进阶的垫脚石。 “所以这一次听说北狄部落来了使者之后我就想父亲可能也会起这样的念头的,都说漠北荒凉,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们有哪个愿意去的?父亲正好可以拿我去表表他那六亲不认的忠心!所以倒不如我自己先提出来,至少母亲心里会好受些,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漠北的风光!” “塞外苦寒,民风彪悍,志男姐姐你何苦要跟高大人赌这个气呢?或许高大人不会这样做,即便这样做了,他也不一定就能得偿所愿,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可以帮你……”许姝欲言又止,如果高志男不愿意出关,她可以去求皇后让高志男留下来,皇上现在正是宝贝皇后肚子的时候,对皇后言听计从,而皇后也承诺过许姝会答应她一个要求的。 “父亲的想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最主要的是我自己想去!”高志男笑着捏了捏许姝的脸,“这件事我早就想好了!放心吧!憋憋屈屈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几年了,我也想出去看看!尤其是看到你现在过的这么自在,就更加忍不住了!” 许姝如今的自在是花了多少代价才得来?许姝笑的心里酸酸的,“你表面上瞧着我自在,但那却未必就是真的自在,这内里的滋味儿也只有我这个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了!” “真的自在?你是真的想要遁入空门?”高志男终于将许婧的疑惑问了出来。 “以前的确是想见的……师父睿智豁达,跟在师父身边能领悟无数的真知,胜过现在这样荒芜度日百倍不止,可是师父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连累了师父……”许姝几乎可以预见到若是她真的出家了,许家人会以何等嘴脸跟世人提及她和师父,妙凡师太的一世英名就要被许家踩在脚下了,她许姝终究和尘世羁绊太深,入不了空门呐! “志男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替别人做说客的吧?”许姝回过味来了。 高志男也不遮掩,“是许大姐姐让我来的,她怕你想不开剃度出家了!” 许姝噗嗤笑了,“我就说那天我走的时候大姐语气不对,原是为了这个,她怎么就觉得我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不止许大姐姐有,连我都以为你真的要出家了!你近来让我觉得……”踌躇了一下,高志男才想到了一个比较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多愁善感!就好像时刻要离开我们一样!” “只是突然闲下来了,有些无所适从罢了!”许姝摸着手掌上薄薄的茧,之前还要更厚一些,是闲下来之后才慢慢变薄的,“之前不是这个找上门,就是那个求了过来,每日殚精竭虑,唯恐辜负了别人的期盼叫祖母母亲她们难做人,那个时候难有个空闲的时候,常常忍不住想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做,那该多惬意,可是当自己真的闲下来反而忍不住怀念起从前的日子来了,看来我就是个劳碌命!” 那个时候的许姝忙的都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了,不像现在闲散而空虚! “人似乎总是这样,觊觎得不到的,怀念已经失去的,从不会珍惜眼前拥有的!” 242、意诀 许姝想若是高志男真的去了柔然,假以时日高大人一定会后悔的,年过半百的他却无一儿一女承欢膝下,可是那个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高志男再也回不来了。 “你真的决定了吗?你也知道的,你若是真的走了,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到时候高大人年老无依,可是同样的,高夫人晚景也凄凉无比,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的高志男又如何舍得下高夫人呢? 高志男眼眶莹润,似有泪意,可是最终却只深吸一口气强硬压下泪意。 “你走了,高伯母怎么办?”许姝又问。 “过几天六姐就会回来了!”高志男微微叹息,不然她也不会下狠心的走了。 听高志男的语气,高六小姐回娘家似乎不是普通的回娘家,竟似要长住? “我六姐夫死了!过年的那天死的!”高志男压抑下心里的厌恶缓缓道来,“死在妾室的床上!那个妾室吓得当晚就逃了,第二天被人发现死了的时候尸身都僵了!夫家要我六姐守节,可是六姐是继室,嫡长子是前头那位夫人留下来的,跟六姐没什么母子情分,日后也不会善待六姐,六姐便不愿意守一辈子,夫家不乐意,将六姐锁在了房里,六姐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跑回娘家,可是父亲嫌弃六姐夫死的不光彩,怕带累了高家名声,要将六姐送回去!母亲心疼六姐,可是又扭不过父亲,只能暂时将六姐安置在庄子上了,后来又去六姐夫家交涉,舍了六姐全部的嫁妆,他们才不提让六姐回去守节了,可是因为父亲反对的缘故,六姐还是不能回家里住!” “所以你想主动提出去送嫁,以换取高大人答应让你六姐回来?”许姝一阵心痛,曾经洒脱恣意的高志男硬生生被生活磋磨到如今委曲求全的地步。 “也不全是!”高志男也没有否认,“看到了父亲对待六姐的态度,我不禁会想要是我将来有一天落得跟六姐一样的处境,父亲会怎样对我呢?毫无疑问的是肯定会的,甚至我可能会比六姐的下场更惨!那样的话就真的太让人绝望了!所以我宁愿孤独终老客死他乡,也比在无边的绝望中一点点耗尽生的希望强!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路交到别人手里,我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许姝摸了摸眼角,果然有一丝湿意,作为多年挚友,高志男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她就不该干涉她的决定,可是眼睁睁的看着高志男远走她真的做不到。 “别难过!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了呢!”高志男故作潇洒的拍了拍手,借着扭头的空挡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许姝勉强笑着点头,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因为她知道再也没有这么一天,这一别便是永别了。 “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你其他的姐妹不一样,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十分投缘,如今看来咱们关系好是上天注定的!” 相似的遭遇,相似的成长过程,相似的结局,许姝与高志男的命运轨迹几乎相同,可是惺惺相惜的二人很快就要天各一方了。 “别怕,左右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想我了,就去高家看我!我之后怕是不得空出来了,临行前我想多陪陪母亲!”高志男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的砸下来,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疼了她十几年,为了她不惜与成亲三十多年的丈夫翻脸的母亲。 许姝落寞的抱着泣不成声的高志男,她没有那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了她着想的母亲,所以她无法感同身受的理解高志男的不舍和难过。 高志男一边抽噎一边絮絮叨叨,“我走了也好!我走了母亲对父亲也就彻底死心了,以后就会一心一意守着六姐过,六姐又孝顺,母亲下半辈子一定会过的很好的!父亲这样六亲不认的,我怕将来有一天父亲连母亲都要舍弃了,那时候母亲该有多难过?所以这样也挺好的,我一走就什么都好了!” 她一走什么都好了,可是她呢?有谁想过她的处境? “那你呢?即便你嘴上说的再动听,我也知道这是你被逼无奈的选择,你不该走这样的路,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高志男擦了把眼泪坚定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相信你能让我去不成,所以我先提醒你,你要是插手我的事,咱俩这么多年的情谊就到此为止了!” 许姝叹着气举起手发誓,“我只是心疼你,既然你做了决定,我就会尊重你的决定,哪怕这个结果并不是我想看到的!” “到我这儿你倒说的头头是道了!可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高志男戳了戳许姝的额头,“你躲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说破可不代表我不知道,连母亲都让我多开导开导你,千万别想不开,只是我觉得你如今自在得乐,远胜从前,所以才不问你罢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许姝歪了歪头忍不住感慨,她不过是想让太皇太后忌于民间流言不能再强行将她和齐瑞凑作一对,如今怎么她就成了人人怜悯的对象呢? “这样也好,你也不用嫁进荣国公府去了,荣国公府的那个纨绔也配不上你!” “有人稀罕着呢!”想着许婷竟然没了抢夺婚约竟然不惜谋害于自己,许姝便忍不住的感到愤怒和苍凉。 虽然高志男与许姝交好,但是却跟许家其他的姑娘关系一般,高夫人也不止一次的隐晦的提起过许家的打算,高志男对许婷这种争夺亲妹妹未婚夫的行为很是不齿,“要是我,任凭她怎么稀罕我也不会让给她的!偏要气她一气,叫她不能得偿所愿!” “何必呢!”许姝无所谓的摊手,“反正我也不想要这门亲事,这门亲事对我而言就像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有人愿意接受,我巴不得呢!” 而她终有一天也会让许婷尝到自食其果的滋味儿。 “让他们去争去闹吧!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好,这庄子这么漂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来了,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可是要分一半去住的!” “好!”许姝别过脸,忍下眼中的酸楚。 243、和亲 大历十年四月十七,北狄柔然一族遣使者入朝为其新继任的郁久闾丘仑可汗求亲,意求娶一位大胤公主为其新任可汗的可敦,以表柔然与大胤邦交永固,不兴兵戈之意。 皇上欣然应允,然今上膝下空虚,仅大皇子一位皇子和皇后肚子里那个还未知男女的孩子,并无其他公主可嫁了,遂下旨从各宗亲王府中选一名嫡女加封为公主,和亲柔然。 这等表忠心博恩宠的机会岂会有人愿意放过?各个亲王郡王争相上奏阐明自家有女待字闺中,愿为大胤和柔然的邦交远离故土,更有甚者都将自家女儿的画像呈到了御前。 皇上看着那一叠叠奏章,一幅幅画像只觉得头疼,正巧皇后挺着肚子来送羹汤,皇上忙丢下奏章迎了过去,“你现在身子重,就不要随便走动了,出了什么好歹,朕会心疼的!” 皇后顺势将托盘递给了伸过手的内侍,柔笑道,“皇上多虑了,不碍事的,太医说了,多走动生产的时候才有力气!” 皇上这才没话说了,拥着皇后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了,皇后看着书案上堆着的画像好奇道,“这是什么?皇上这是想充实后宫了?也是,宫里的妃嫔统共就那么几个,也该添些新人了!” 皇后这副微酸的口气略带着小女儿态,恰到好处的戳中了皇上内心最柔软的一块地方,皇上拉过皇后的手摇头失笑,“这些都是宗室的郡主县主,都是朕的侄女儿,朕打算从里头挑一个嫁给柔然的新可汗!” 皇后随手拿了一张画像,看了一眼便皱紧了眉头,“这怀亲王的小女儿才十三岁怎么也报上来了?身子看着也这样的单薄,这去柔然的路途遥远,这样身子骨都未必熬得住呀!” “是呀!”皇上捏了捏眉心头疼道,“柔然这位新继任的郁久闾丘仑可汗已经是而立之年了,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嫁个年纪太小的过去,自己都还是一团孩子气,怎么担得起维护两国邦交的重任呢?可若是嫁个年纪大些的过去吧,过不了几年就又……” 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驰,一旦失宠在可汗面前就再也没有可用价值了,若是柔然不再顾及两国约定,连个规劝的人都没有!漠北不比中原,即便是失宠了也会念着曾经的夫妻情分维持着正室的尊严,在漠北,杀了年老的妻子另娶新欢的男子比比皆是。 皇后放下画像想了想道,“按照惯例,都要选几个世家女子陪嫁的,到时候挑年纪小些的便是,这和亲的公主还是要挑个年纪大些的好!” 皇上深以为然的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朕跟好些大臣都商量过这事了,打算从诸世家中遴选未婚的世家女子十名送嫁!” “十个?是不是太多了些?”皇后皱眉,没有注意到皇上用的是“送嫁”,又不是“陪嫁”。 皇上耐心解释道,“还记得上次朕跟你说过的贞太妃的事吗?” 皇后点头,自她有孕之后前朝后宫的事皇上对她再也没有任何隐瞒,是以让她知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贞太妃连连密信回来说要还朝,一会儿理由是她年纪大了思念故土,一会儿又是平宁王到了婚配的年纪却无可以婚配的汉族女子,朕就想借着这次机会送几个世家女过去,也好堵了贞太妃的嘴!”虽然贞太妃的信对皇上来说无关痛痒的,可是总是被这样吵着也会觉得不耐烦,不如索性堵了她的借口让她老实待着。 “皇上英明!”皇后赞了一声,又拿了一幅画像来看,皇上见状问道,“皇后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皇后主理后宫多年,对宗亲女眷也甚是熟悉,可否愿意为朕分担此事?” 皇后柔声一笑,“既然皇上诚心问臣妾,臣妾便说几句肺腑之言!若是有冒犯的地方皇上可别怪罪臣妾!” “皇后尽管说,朕与你乃是夫妻,你我夫妻之间谈何怪罪?” “这和亲的担子有多重不用臣妾说皇上也明白,所以这和亲的人选必然是要从全心全意拥护陛下的宗亲里选才会跟陛下一条心!” 皇上不由自主的点头,“接着说!” “和亲既是责任,也是荣耀!愿意将女儿嫁过去的宗亲很多,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这份荣耀的,所以这和亲的人选需得慎之又慎!” 牺牲一个女儿从此可得盛宠不衰,这买卖着实划算,大胤建国已数百年,历经近十代帝王,随着血缘关系的淡薄,宗室与皇权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而与此同时世家林立,隐隐有压过宗亲之势,这让逐渐式微的宗亲们渐渐不安,挤破了头也要抢得这份荣耀来提升自己这一脉的地位,谁家获得了这个和亲的资格也就意味着谁家和皇权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但是同样的是那些势力正如日中天的亲王们如果获得了和亲的机会只会更加增长他们的势力和在民间的威望,这是皇上所忌惮的。 “在臣妾看来高祖年间分封的诸藩王之后就不合适,各藩王远离京城多年,与陛下之间情谊浅薄,再者藩王府的郡主郡君们品行如何臣妾也不知道,不宜冒险!” 不宜冒险这四个字用的极妙,让藩王之后和亲,搞不好就是给藩王增添了势力,当年高祖建国之后分封的藩王一直是后来历代帝王的心病,纵使后来废除了分封制,但是先前分封的藩王却不能无缘无故就夺了别人的爵位,这些年帝王与藩王的夺权之争从未停歇,皇上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 “如此可供挑选的人选就不多了!”皇后从那一叠画像挑了一张出来,“臣妾觉得德王的嫡长女便不错,年方二八,又温婉知礼,每每进宫来请安时也亲切可人,臣妾对她印象不错!” 对于皇后衡量之后给出的人选皇上甚是觉得满意,“朕记得德王的庶长子前年没了,德王深受打击,这两年功夫眼看着他老了许多,如今这份殊荣给了他,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皇后也跟着笑着点头,“这送嫁之人也需好生斟酌,臣妾这里也有几个人选,皇上可要听听?” 244、送嫁 皇上当然不会拂了皇后的意,“皇后但讲无妨!” 皇后便说个几个人选,皇上一一都点头同意了,末了还不忘夸赞,“既然是皇后看中的人那必定是好的,朕相信皇后的眼光!” 皇后矜持的笑了,微颔下巴,藏住了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那只不过把太皇太后看中的大皇子妃人选都提了一遍,太皇太后看中的人自然不差,可是她才不管这些,她只想给肚子里的孩子铲除障碍而已,摸着肚子,皇后脸上的神色越发温柔。 隔天,皇上下旨加封德王嫡长女为长安公主,嫁与柔然新继任的郁久闾丘仑为妻,与此同时也下令民间暂停婚嫁,着礼部选十位世家清白女子为长安公主送嫁。 一时间各世家纷纷惶恐起来,谁都知道这送嫁不过是托辞,其实就是陪嫁给柔然新任可汗的姬妾,从小被精心培养的世家女儿有更大的政治价值,可不是为了做和亲的陪葬品的。 邓齐两家正有议亲的打算,乍然之下被皇上的圣旨打个措手不及,待冷静下来之后却松了口气,齐家没有适龄的女儿,所以并不担心,而邓家因为有太皇太后这层关系在,也不担心邓雅容会被选中,安下心来等待禁期结束之余,邓大夫人突然心生一计。 邓家当初主动提出定亲之时齐家虽然心动,但是也难免犯嘀咕,邓家可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太皇太后才斥责了齐家,怎么邓家转头却主动示好要结亲了呢?莫不是个陷阱?等齐家一同意定亲便可以立刻治齐家一个抗旨之罪! 齐家既然心生怀疑了,对邓家提出来的结亲便迟疑了,可又着实舍不得邓家这棵大树,遂在议亲一事上便有些模棱两可,落在邓家眼里便是齐家有意拿乔了,尤其是齐家还拿跟许家的赐婚作为借口,连李氏曾经意图让许婷代替许姝一事都告诉给了邓家。 邓大夫人对此心生不满,许家和邓家哪有半点儿可比性?许婷在她眼里更是比不上她女儿邓雅容一根手指,齐家竟然会因为顾忌许家而不接受她主动提出来的结亲?这对邓大夫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眼前就有一个洗刷屈辱并除去齐家借口的绝佳机会! 礼部挑选……那不是她家老爷一句话的事…… 邓大夫人拿定主意就让人去叫邓大老爷,“去把老爷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要跟老爷商量!” 以许家的地位丝毫不担心这十个送嫁的人选会落在自己头上,遂许家众人谁也没将这份旨意放在心上,而李氏私心里其实也盼着邓雅容能被选中,这样许婷就还有望嫁进齐家。 不知自己已经被邓大夫人算计上了的许婷却还在如何才能嫁给齐瑞这条死胡同里苦苦探索,为此都不惜拉下颜面讨好许嫣,盼着许嫣能给她指点迷津,可是许嫣除了暗示她除去许姝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然而除去许姝这件事许婷已经试过了,并且失败了,许姝放下的狠话还时刻在耳边响起,但是孤注一掷的许婷却选择了忽视。 心存期许的李氏却在数日之后迎来了晴天霹雳,礼部选中许家女为送嫁人选的圣旨送到了许家。 在李氏如丧考妣的神情中许老太爷沉着的接过圣旨,郑重宣布,“皇上选中咱们家的女儿,那是看中我们许家,这是莫大的荣耀!” 许家女儿多的是,舍一个女儿换得这样一份荣耀对许家来说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于上流世家而言唯恐避之不及的事在末流世家眼里却是难得一遇的机遇。 “李氏!” 神情恍惚的李氏突然被点名了,怔怔的看向许老太爷,“这是许家的福气,也是婷姐儿的福气,你回去好好跟婷姐儿说这件事,务必要叫她三日后进宫谢恩时高高兴兴的!” “为何……为何就是婷姐儿?”震惊过后的李氏渐渐找回了理智,“圣旨上明明说的是许家嫡女,许家的嫡女可不止婷姐儿一个!” 许老太爷皱眉,面露不满,“如今许家适龄又待嫁的除了婷姐儿还有谁?” 李氏看向三老爷许旸,“还有媛姐儿!” 许旸惊讶道,“大嫂,媛姐儿才十四岁,跟姝姐儿一般大小的,要是媛姐儿也算的话,那姝姐儿是不是也得算上?” 李氏抿唇没有说话,许旸又转向王氏,“母亲,夫人才刚走,媛姐儿正值伤心之际,怎好再叫她远离家族亲人,儿子舍不得呀!” 王氏素来疼爱幼子,见许旸说着说着落了泪,忙摆手道,“我知道了!不会是媛姐儿的,你放心吧!” 得了王氏保证,许旸放下来心,好整以暇的看着李氏,许老太爷也看着李氏,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说圣旨上说的是许家嫡女,那我便跟你算算许家如今有几个未婚配的适龄嫡女,婷姐儿,媛姐儿,姝姐儿,娢姐儿,总共四个!我之所以选婷姐儿也不是偏袒老三,而是婷姐儿作为最年长的,理所当然的就是她了!” “可……可……”李氏大急之下脱口而出,“那跟齐家的亲事怎么办?” 许晖也不看李氏一眼,闭上眼睛道,“那本就是姝姐儿的亲事,跟婷姐儿有什么干系!” 李氏不可置信的看着许晖,“老爷,婷姐儿也是您的女儿,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她要是做了长安公主的陪嫁,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许晖长叹一声,“夫人,这事归根结底又能怪得了谁呢?我早说过了,跟齐家的亲事莫要强求,若是你早点儿把我的劝告听进去了,给婷姐儿定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又何来今日的事?还不是你始终不死心的盯着齐家看才落得如此地步的!” 李氏不禁后退几步,绝望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许老太爷,到王氏,到许晖,到许二老爷,到许二夫人,到许三老爷,突然声嘶力竭的大吼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呀!要是婷姐儿真的去了那劳什子柔然,我也不活了!” 245、转机 李氏崩溃之下当场晕厥了过去,告知许婷关于送嫁的旨意的重担就落在了王氏身上,王氏心里很是有些不乐意,这种做恶人的事她一向都是能躲就躲的,可这次实在是躲不过去了,揉着一阵阵发紧的额角,王氏深吸一口气让人将许婷叫了过来。 王氏对着许婷说的言简意赅,“皇上要将长安公主下嫁柔然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还要再选十名世家女子为送嫁送嫁,咱们许家有幸蒙得盛宠,礼部选中了……你!”王氏略过了许家女,直接点名了许婷,免得再起争执。 许婷得体的笑意僵在脸上,“选中了我?” 王氏点头,“圣旨都已经到了,这事儿错不了!你好好准备一下,三日之后要进宫谢恩的!” 许婷僵硬的脸色一点点垮了下去,喃喃道,“为什么是我呢?整个京城里成千上万的世家小姐,为什么就挑中了我呢?”许家那么不起眼,怎么就突然挑中了许家呢? 王氏不忍心看着许婷这副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可是还是得狠下心来警醒她,“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这可是圣旨,抗旨是要满门抄斩的,许家的兴衰荣辱就系在你的身上了,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许家,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好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再来与你细说入宫的事宜!”王氏挥挥手让人搀扶着瘫软的许婷回韶华居。 许婷还在喃喃自语,“为什么就是我了?为什么就挑中了许家呢?” 许婷魔怔的模样吓到了叶青,叶青忍不住道,“会不会是九小姐从中作梗……九小姐一向得太皇太后娘娘欢心,要借太皇太后娘娘的手来陷害小姐不是难事……” 这就是许姝对自己的报复吗?果然够狠! 许婷突然放声大笑,笑到最后却又哭了起来,哭了几声又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如此反复循环,仿佛疯了一样。 叶青吓得躲在一边生怕许婷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瞟了眼不远处的门,便矮下身子顺着墙根往门口挪去,要看就要挪到门口了,突然听许婷叫了她的名字,顿时吓得腿一软就跪下了。 “叶青,帮我更衣,我要去见母亲!”疯狂过后的许婷恢复了平静,回忆起刚刚王氏与她说礼部选中她的时候有片刻的停顿,还有王氏眼神的躲闪让她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她要向李氏再次确认这件事! 许婷不施粉黛红肿着眼眶去往春晖院,许婷惯去春晖院的,无人拦她直接放了她进去,李氏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床柱上发呆,看到许婷过来,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儿呀!”就扑向许婷痛哭起来。 “婷姐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害了你呀!娘要是早点儿给你定下亲事,你也就不会被礼部选中了!你要怪就怪娘吧!” 许婷满腹心事的搂着李氏跟她一块儿哭了起来,“母亲,女儿谁也不怪,这是女儿的命!老天它要女儿去柔然,女儿去就是了,只是女儿舍不得母亲,女儿要是真去了柔然,这辈子就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母女二人便要永别了,李氏的眼泪掉的更凶了,“这不是你的命,不该是你去那么远的,许家那么多女儿,凭什么就一定要是你呀!” 果然有蹊跷!许婷松了口气,追着李氏问道,“母亲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圣旨上写的不是女儿的名字吗?” 李氏悲痛的点头,“圣旨上只说许家嫡女,咱们许家可还有好几个嫡女呢,可是你祖父祖母非认定了是你,说你是最大的那个,除了你还能是谁,你父亲也不帮着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你往火坑里推呀!” 原来圣旨上不是写的自己的名字…… 那就好!这事就还有转机,毕竟许家还有好几个嫡女呢! 许婷心下大定,作出一脸凄苦的表情道,“祖父祖母认定是女儿也是无可厚非的,比起九妹来,女儿实在是一无是处,九妹在京城久负盛名,祖父因此跟着受益匪浅,尤其是去年九妹帮助冀王破了掳人案后更是名震京城,祖父也因此被褒奖,九妹为许家带来这么大的荣耀,更是在皇上面前也留了名,可女儿自幼便是默默无名的,若非亲近的人家只怕还不知道许家有我这样一个女儿,只当咱们许家就九妹一个嫡女呢!” 李氏神情一滞,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圣旨上写的许家嫡女莫非是指许姝?毕竟似许家这样的人家上位者很难弄清楚它到底有多少个嫡女多少个庶女,而恰巧许姝又名声在外,所以误以为许家就许姝这样一个嫡女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其他送嫁人选都是出自名门望族,许家在门第上便差了一大截,若是这人是许姝,好歹还有许姝的名头能勉强弥补弥补家世地位上的差距,不然也太说不过去了! 邓大夫人授意邓大老爷指使礼部行事时是刻意只写许家嫡女的,邓大夫人掐指算过之后发现许家仅有许婷一人够格列入送嫁人选之中,可若是点名道姓的指名许婷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难免会让人怀疑有刻意针对之嫌,遂就只写了许家嫡女,反正许家嫡女里头也就许婷一个够资格的,邓大夫人没想到的是她的避嫌之举反成了许婷脱身的绝佳借口。 “你说的对!说的对!这人不该是你的!本来就说的不是你!”李氏仿佛是黑暗的牢笼里抓到了开启牢笼的钥匙,脸上露出如获重生般的微笑。 许婷却装糊涂,“母亲,您在说什么呀?什么本来就说的不是我?” 李氏无暇与许婷解释,只是道,“你就安心的回去歇着吧!这事儿为娘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不会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李氏连推带搡的将许婷推了出去,一叠声的吩咐人更衣梳妆套马,这是要准备出门了。 许婷得意的扬了扬嘴角:许姝,你也敢跟我斗?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逃过和亲! 246、偏心 许姝以为自上次与李氏和平的撕破最后一点儿母女之情后李氏就不会再来桃花山庄了,可是没想到李氏又来了,来的这样快,这样急…… 李氏直直的奔到许姝面前,如同王氏面对许婷时一样的言简意赅,“礼部选中了许家嫡女为长安公主的送嫁人选之一,这事儿你知道吗?” 许姝有些惊讶,以许家的地位,不该选中许家的女儿呀?却还是如实回答,“您来之前我并不知情!” “那你知道这个许家嫡女是指的谁吗?”李氏又问。 李氏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许姝讶异的看了眼李氏,突然读懂了李氏的潜台词,“您认为这个许家嫡女是指的我吗?” 李氏点点头,“以许家的地位哪里够资格与公卿贵族相提并论,却独你一人声名远播,可与众京中名媛相媲美,是以家中几位长辈都认为圣旨中的许家嫡女指的是你!” “圣旨都下来了?”许姝虽然是问句,但是却并没有等李氏的答案就接着道,“长辈们是否忘了先帝赐下的赐婚了?在皇上面前,我可是一个身负婚约的人,这送嫁的旨意落不到我头上来吧?” 李氏一心想将齐家的婚事配给许婷,以至于都忽略了到目前为止许姝在世人眼里都还是那个与齐家四公子定亲的人,即便是被齐瑞嫌弃,可也改变不了许姝是有婚约在身的事实。 “您想起来了吧?”许姝笑了笑,端起一碗茶,“既然想起来就回去让家里的长辈再好好商量商量圣旨中的许家嫡女到底该是谁,趁着天色还早,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端茶是送客之意,许姝这是在撵她走,李氏感到既窘迫又愤怒,斜眼瞪着许姝,“这就是你跟你母亲说话的态度吗?这庄子是许家的,我是许家的掌家夫人,这里我就待不得了吗?” “这是我的庄子!”许姝平静的反驳,“父亲把地契给了我!” 想起这个庄子李氏又是一阵心痛,这本该是她的桦哥儿的东西呀,许姝抢了儿子的地,又害她得最疼爱的女儿要顶替许姝去受罪,李氏心痛之余更觉悲愤,出声便口不择言了。 “你是许家的女儿,你的东西就是许家的东西,就该由我做主!” “所以您就拿了我的地送人?”许姝冷笑着反问,有些事她不计较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许晖莫名其妙给了她一块地她焉有不觉得奇怪的,根本用不上仔细盘查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可是许晖都已经帮着李氏遮掩了,许姝再计较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所以就一直装作不知道了,可是现在李氏却还有脸拿这个来说事,就由不得许姝不跟她捋个清楚明白了! 李氏红着脸反驳,“那都是许家的东西,我拿去送人了又怎么了!”李氏也心知理亏,虽然为了颜面强行反驳,却再也没有之前的理直气壮了。 然而许姝却一丝情面也不留,“是谁的东西您心里明白的很!若是我的东西真的都该是许家的,当初父亲又怎么会给我这个庄子的地契?我六岁那年进宫第一次得到宫中赏赐后,您就当着许家所有的长辈说以后我得的所有东西都由我自己保管,不必归入公中了,长辈们也都同意了,那个时候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记性却不差!我一直以为您那样做是为了我,可是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您不过是想独占那些东西罢了,因为那些东西一旦入了公中就要三家平分了,您就只能得其中的三分之一了,这多不划算呀!” 私心再一次被赤果果的戳穿,李氏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半个辩驳的字眼,许晖说的对,聪慧如许姝,很多事情许姝早就看明白想透彻了,只是碍于情分一直不说破而已,如今许姝既然都说了出来,那就表示她跟许姝的母女情分已经尽了吧…… 好半天李氏突然绝望的看着许姝道,“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看着你七姐代替你远去柔然,从此再也回不来了吗?” 先不论圣旨上的许家嫡女究竟是是指的许姝还是许婷,就凭许婷为了嫁进齐家屡次三番谋害许姝,彻底得罪了许姝,许姝就能狠下来看许婷的笑话,更何况李氏这话一心偏袒许婷也偏袒的太明显了,同样作为她女儿的许姝又怎么会不感到心寒呢? “那您当初又是怎么忍心让七姐代替我嫁入齐家的呢?”许姝毫不留情的反问,“就仅仅因为一个是福,一个祸,所以所有的祸该由我来承担,所有福该由七姐来享受吗?您这心偏的也太明显了吧!” 李氏无言以对,她也知道除了儿子许桦,在几个女儿中她最疼是许婷,凡事难免多为许婷考虑,一只手五根手指头还有长又短的,一碗水怎么可能完全端平,她稍微偏心一点儿又怎么了?婷姐儿那么孝顺懂事,她怎么能不疼?不禁嗫嚅道,“送嫁的旨意肯定不是给你七姐的,不是你七姐的就只能是你了!” “这旨意究竟是给谁的您心知肚明!只是您那颗偏的有点儿厉害的心不愿意承认罢了!” “即便真的是你七姐,难道你就不管了吗?”李氏终于看清了现实,只要许姝不愿意,她就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把黑的说成是白的,即便以往李氏可以很轻松的在许姝面前颠倒黑白。 “您想让我怎么管?”许姝直直的看着李氏,“您究竟还想让我管到什么时候?她被误送入宫中待选的事是我解决的,跟宋家的亲事是我摆平的,现在连圣命您也要让我管?你究竟是把我想的太无所不能了,还是为了她您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那……那你总可以……可以想想办法吧!” 李氏的偏心和死不悔改让许姝已经无力去跟她争辩了,把手一摊直接问李氏,“您想让我怎么做?我听您的!如果您让我去死我也答应您!” 许姝最后一句话太有杀伤力了,李氏被震撼的呆若木鸡,心里那个自私的念头怎么也不敢说出来了。 247、希望 李氏并没有说出那句许姝已经猜到了的话,许姝不知是该觉得欣慰还是可笑,只是对李氏却再也没有半分不忍。 “祖父和祖母都不是糊涂人,不可能认为圣旨上的许家嫡女说的是我,任何一个许家人看到这份圣旨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应该都是七姐吧?您一开始也以为是七姐是不是?” 李氏几乎就要认同的点头了,可还是忍住了,她怎么能认可许姝说的是对的呢?认可了无数说的是对的,岂不就是在承认她说的都是错的呢?岂不就是坐实了她偏心? “我猜七姐一定找了您,她一定哭着跟您说她认命了,她不能拖累许家,为了许家计,她甘愿牺牲自己,然后还会提起我,就像您刚刚说的那样,许家嫡女中仅我在京中颇有声名,于是您就开始觉得圣旨是给我是不是?嗯?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不知道许婷具体跟李氏说了,但是以许婷装腔拿调的心思铁定是先示弱勾起李氏的怜惜,然后再拐弯抹角引着李氏认为这和亲的人选另有其人,这是许婷惯用的手段,这一招在李氏身上百试百灵。 “我……我……”许姝说的几乎一字不差,李氏幽然回神,可是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许婷是许姝口中这种玩弄心机手段的人,“你……你血口喷人,婷姐儿她不是这样的人!家里的姐妹们都跟她玩的好,她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反而许姝,跟家中兄弟姐妹一直疏远淡漠,所以……所以许姝是妒忌许婷得姐妹爱戴故意诋毁她的,是了,就是这样了!李氏终于说服了自己选择继续相信许婷,相信自己对许婷的了解,而不是许姝的那一句话。 “呵……”许姝轻嗤,“我该说都已经说了,您还是要继续自欺欺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眼见许姝是不可能帮助许婷逃过此劫了,李氏送上门来自讨了个没趣,又看天色不早了,顿时也不与许姝多做纠缠,只丢下一句“你们终究是亲姐妹,你不该看着你七姐遭难的!”就匆匆走了。 回到许家刚好碰上娘家嫂子高氏,高氏一看到李氏便摇头,“我早跟你说过了,别一门心思的扑在齐家身上,你不信,这回栽了跟头了吧!” 李氏愣住,隐约觉得高氏口中的这个跟头就是让齐家嫡女送嫁的圣旨,忙问道,“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氏闭上眼睛一叹,“父亲说是邓家那边跟礼部打了招呼才把你们许家嫡女选进去的,这事儿跟父亲没有关系,所以父亲也不清楚,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圣旨都下了!” “邓家……”李氏低喃,不由想起邓家现在在和许家争跟齐家的机会,为了彻底断了许家的念想,所以就借此机会让许婷出局,所以……“圣旨上所说的许家嫡女真的是指婷姐儿?” 高氏点头,“不是婷姐儿还能是谁?总共现在许家待嫁的姑娘也就她一个!怎么?难道你还以为是说的别人吗?不对呀?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看着李氏风尘仆仆的样子,高氏似乎突然明白了,“你以为圣旨是下给姝姐儿的?你是糊涂了吗?姝姐儿跟齐家的婚约现在全京城还有谁不知道?皇上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给她?太皇太后娘娘那关都过不了!”说到太皇太后,高氏又想起来了一事,“之前宫中传闻太皇太后与其娘家邓家之间生了嫌隙,如今邓家做手脚坑害婷姐儿,太皇太后却没计较,可见他们的关系又缓和了!” “这么说来婷姐儿就成了太皇太后她跟邓家缓和关系的工具了?”李氏悲愤的质问高氏。 高氏却淡然的很,“早就跟你说过了太皇太后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先前她是想用姝姐儿制衡齐家的,可是你却一门心思的要把婷姐儿嫁过去,姝姐儿便只好避着齐家了,可不就得罪了太皇太后了?如今太皇太后纵容着邓家暗算婷姐儿,也是要给你们许家一个教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由得你们私自做主的!” 李氏失魂落魄的后退两步,被一旁的婢女扶住才没有跌坐在地上,抖着手臂看着高氏无助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高氏看着李氏,对李氏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十分不喜,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却还一点儿也经不住事,“老实按着圣旨说的办就是了!否则再惹怒了太皇太后只怕整个许家都要遭殃了!” 高氏的态度便代表着李家的态度,李氏原本还想回娘家求求她的父亲的,如今看来这一步也行不通了,那……那……李氏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英儿,能不能让英儿去求求皇上,求皇上收回成命!” “胡闹!圣旨岂是说收回去就收回去?这不是把圣谕当作儿戏吗?”高氏毫不留情面的呵斥道,“再者英儿入宫时日尚短,又不是十分得宠,虽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封了美人的位分,但是如今皇后有孕,后宫诸妃无人敢轻举妄动,这种时候让英儿去干涉政令,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主动送上门去让人杀鸡儆猴!” 高氏严厉的语气吓得李氏打了个寒颤,“会……会这么严重吗?郑家的家奴强抢民女打死了人被抓了起来,皇后求情之后不也把人放了吗?” 李氏还是没死心,高氏不由没好气的看了李氏一眼,“那你也不看看皇后她依仗着什么!英儿要是争气,也怀上了龙种,不用你说她自己就主动替婷姐儿求情去了,英儿进宫前跟婷姐儿的关系也是十分要好的!” “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李氏绝望的闭上眼睛,抓着雪莹的手臂大口大口的喘气,想要压制住奔涌而来的泪意。 高氏见李氏这副痛不欲生的表情也心生不忍,拍了拍李氏的手,“想开点儿吧!和亲虽然路上辛苦些,但是柔然也不是贫瘠之地,婷姐儿去了之后日子也不会过的太艰难的!再说了,你也不止婷姐儿一个女儿,你还有桦哥儿,你总要替桦哥儿多想想!” “是呀!”李氏突然挣开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248、相逼 就在送嫁的十个人选要进宫听训的前一天下午,许晖突然匆匆忙忙来到了桃花山庄,面沉如水,“你母亲她……她病的厉害,她……想见你一面!” 才两日不见李氏竟然就病入膏肓了?虽然李氏身子骨算不得十分康健,可也不至于这么经受不起打击吧?许姝心中惊诧,但是本着对许晖的信任没有怀疑,还是跟着许晖回到了那个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了。 一路上许晖默然不语,许姝以为许晖是被李氏突如其来的病情打的措手不及,还宽慰了他几句,许晖只是不停的点头,神色很是复杂。 回到许家许姝才惊觉事情似乎不是许晖说的那么回事,府中并无半分有人将逝的气氛,离春晖院越来越近了,也没有闻到半缕药味儿,许姝的心渐渐往下沉了下去。 春晖院的大门紧锁着,许老太爷夫妻等人都面带郁色的坐在门口临时搬来的椅子上,案几茶水一应俱全,可见许老太爷夫妻很是等了一会儿,看到许晖把许姝带了回来,许老太爷夫妻脸上的焦急神色不约而同的松懈了下去,王氏轻轻一拂手,下人顿时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许晖停下脚步不敢回头看许姝,别过脸坐到许老太爷下首垂着头。 “给祖父祖母请安!”许姝屈膝下拜,听着下人们远去的脚步声,许姝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起来吧!坐!”许老太爷指了指王氏下首的空位,示意挽风扶着许姝坐过去。 许姝坐下后对挽风道,“你去二婶那里看看,二婶上次说要给我做身新衣裳的,也不知做好了没,若是做好了就拿到马车上去等我!” 挽风点点头,恨恨的瞪了眼许晖,一双杏目恨不得化作刀子将许晖戳成筛子,可终究还是只能不甘的走了。 许姝端正坐着,半垂着头,捻着手里的丝帕漫不经心的问许晖,“父亲不是说母亲病重了吗?那我们怎么在门口坐着,不进去看看呢?” 许晖羞愧的抬不起头,更没办法回答许姝的问题。 王氏咳了一声替儿子解围道,“你母亲没病,你别怪你父亲,是我教你父亲这么说的,如果他不这么说你也不会回来不是?” “会!只要是父亲要我回来我就会回来!”许姝看向对面的许晖,只可惜许晖却始终没有勇气抬头面对许姝。 王氏一梗,“既然你人都已经回来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有意义!”许姝反驳道,“我没有想到的是连父亲也开始骗我了,原来父亲您跟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巨大的悔意铺天盖地而来,压的许晖都喘不过气来,仓惶中抬头,却只看到许姝冷然的神色,灰蓝的眸子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可是眼里却一滴泪都没有。 “好了,先说正事!”许老太爷示意王氏继续说下去。 王氏便道,“你母亲带着你六姐,还有你七弟锁在院子里,把所有的下人都撵了出来,还说明天要是不让别人代替你六姐进宫去,她就一把火把院子和他们娘仨个一起烧了!” “所以父亲就想到了我是不是?” 许姝的语气很平淡,无悲无喜,可是落在许晖的耳中却让他心中的内疚更深了一层,是他辜负了许姝对他的信任,他们的父女之情到今天大概走到了头了。 “不关你父亲的事,他原本是想要媛姐儿去的,甚至都提出以放弃继承许家家业为交换条件,可是你三叔不愿意,还偷偷带着媛姐儿遛出府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他们,我们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了你!” “三叔真是个好父亲!”许姝嘲讽的笑了笑,许旸的父爱从来都跟许如没有关系,就如同李氏整颗心都偏在了许桦和许婷身上,原来偏心果然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毛病,连她敬爱的父亲也不例外…… “你也知道,许家如今总共就四个嫡女了,娢姐儿年纪又太小,也就只剩下你了!”王氏的言下之意就是现在许家是打算明天让许姝以送嫁的身份进宫了。 “所以呢?”许姝怔怔的“盯着”王氏。 王氏被许姝这一眼看的陡生压力,竟然不敢与许姝对视,狼狈的转头向许老太爷求救。 许老太爷愣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明天只能委屈你了!” 许姝没有回应,许老太爷语带愧疚道,“我们也不想如此的,原本我们都是认为是媛姐儿的,只是你母亲她……”提到李氏,许老太爷露出不满来,“若非你母亲拿你七弟的性命做要挟,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你要怨就你母亲吧!” “呵……” 许老太爷这锅甩的漂亮又自然,总归事情的好坏都跟他没关系。 “可若是我不愿受这委屈呢?” 许姝言下之意就是不愿意明天进宫去了。 许老太爷一愣,他从未想过许姝会反驳他的决定,愣怔过后,不由面露愠色,那是一种权威被人挑战后的愤怒,开口也满含压迫威慑之意。 “姝姐儿,你一向是懂事的,这种紧要关头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也要多为你的兄弟着想,你大哥才刚授的官职可别因你连累了他,你二婶对你不薄,别寒了她心!许家也一向优待你,从未亏待过你半分,如今需要你为家族出力的时候怎可如此不识大体!” “什么叫不要因为我连累了大哥?祖父,我就想问这送嫁的旨意跟我有一丁点儿关系吗?” 许姝连声质问,许老太爷无法回答,因为说到底这件事跟许姝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看来您也知道跟我没关系,所以大哥即便是被连累,那也不是因为我,我不会觉得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真正该愧疚的人躲在紧锁的大门后面坐收渔利,凭什么要无辜的她来做出牺牲。 许老太爷压抑不住火气了,怒视许姝道,“难道你就要看着整个许家因为抗旨获罪吗?” “难道就因为我懂事识大体就活该被你们牺牲吗?”许姝毫不畏惧的反问。 “你……你……”许老太爷指着许姝突然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249、不肖 “老爷!”王氏大叫着扑了过去。 许晖也慌忙将许老太爷扶起来,探了探鼻息见呼吸尚存,忙伸出大拇指狠狠掐了一下许老太爷的人中。 “啊~”许老太爷被疼痛惊醒。 “老爷,您醒了!”王氏松了口气,帮着许晖把许老太爷扶着坐了起来。 许老太爷捂着被掐出血痕的人中艰难的挣开眼睛,目光略过王氏和许晖,最终愤怒的落在坦然自若坐着的许姝,愤然大骂,“不肖子孙!” 许晖无奈道,“父亲……” “你闭嘴!”许老太爷呵斥道,“你身为许家长子嫡孙,年近半百却依旧优柔寡断,难当起一家之责,为父一把年纪了本该颐养天年,却还要为了家族的兴盛而奔波操劳!这本该是你的责任!这件事本该是由你来处置的,可你呢?却枉顾这个家族的利益,只图儿女情长,还要为父来给你处理家务事,若你心里还把我当成你的父亲,你就该给这件事做个决断!” 许晖羞愧的跪在许老太爷面前,“父亲说的是,儿子也是做了外祖父的人了,却一切还要仰仗父亲您操持,实在是不配为人子!可是父亲,儿子也是一个父亲,被您逼迫指责的那个人是我的女儿,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遭受本不属于她的罪!” “那你就忍心整个许家因为抗旨而阖族遭劫?”许老太爷激慨的瞪着许晖,对许晖刚刚那番话的不满显而易见。 许晖当然也不能枉顾整个许家,所以才格外为难,一边是家族,一边是最疼爱的女儿,都是他割舍不下的,可是总要做个抉择的,他该怎么办?许晖颓然的跌坐在地。 父子二人僵持住了,王氏看了看许姝,决定换一条路走。 “姝姐儿,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不愿意去!是,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不愿意,但凡有别的法子,你祖父也不会出此下策了,可这不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祖父他作为许家的家主,考虑的自然是以许家的安危为重,所以只能委屈你了,你祖父他也是被逼无奈呀!” “你父亲夹在中间也难做人,我逼着他找你回来的时候他也是百般不愿意的,还带人砸了春晖院的门,想把桦哥儿从你母亲手里抢回来,可是婷姐儿却在屋里喊说你母亲疯了,谁敢进来就立刻杀了桦哥儿然后自尽,你父亲本是不信的,可是隔着门缝一看,婷姐儿一脸血的坐在地上,便吓得的不敢再动了,你父亲他尽力了……” 许姝微颔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神色似有松动,王氏慈爱的拉过许姝的手,语重心长道,“当初你拼了命才把桦哥儿从火海里救出来,你对桦哥儿的感情比谁重,你也不愿意看着桦哥儿出意外不是?你就当为了救桦哥儿好不好?” 许姝脸上爬上淡淡的笑意,似荒诞,似嘲弄,似了然,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王氏手里抽了出来,“我救他?那谁来救我?” “你……你此去虽然路途艰险,但是并无……并无性命之忧!”王氏说完便脸红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厚颜无耻至极。 “那七弟就一定有性命之忧了吗?”许姝“看”向春晖院的大门,“父亲看到的只是七姐而已不是?母亲能对七姐下手,未必就舍得向七弟下手不是?”而且李氏也不一定就真的对许婷做了什么,许婷诡计多端,李氏以许桦为质逼迫许家的主意绝对有许婷一份功劳在里头。 众人一愣,陡然觉得许姝说的有几分道理,李氏有多疼爱许桦许家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简直是当个小祖宗一样供着在,磕了碰了都要心疼的掉半天眼泪的,这么疼爱许桦的李氏会为了许婷而伤害许桦吗?许婷在李氏心里的地位会高于许桦吗? 当然不会,对李氏来说没有什么比许桦更重要了。 王氏与许老太爷对视了一眼,许老太爷点点头,王氏便叫道,“来人,砸门!” 屋里的李氏听到外面又开始砸门了,顿时慌了,“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就要进来了……”他们就三个人在屋里,外面的人一到进来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看了眼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许桦,许婷咬咬牙扯下帐幔将许桦绑了个严实,连嘴也堵上了。 一开始许婷扯帐幔的时候李氏还一头雾水,见许婷开始绑许桦了,忙上前阻止,“你干什么呀,他睡的好好的!”可是许婷还是一意孤行的绑好了,并阻止李氏去解开。 “娘,您先冷静下来,您听我说!一开始您要拿七弟做筹码威胁祖父祖母的时候女儿觉得不可行,可是您还是这么做了,您都是为了女儿才这么做的,所以女儿跟了过来,就是怕出了什么意外!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们只能将假的胁迫变成真的胁迫了!” 床上的许桦终于醒了过来,觉得浑身都动弹不得,睁开眼才觉察到自己被绑了起来,想要说话发现嘴也被堵了起来,顿时来呜呜呜的在床上挣扎起来。 李氏看的心疼,就要推开许婷去给许桦松绑,许婷拼命的抓住李氏的双手嘶吼道,“娘!若是让他们进来了,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女儿也就罢了,左右是要去送嫁的,祖父祖母不会将我怎么样的,可是您呢?您威胁他们的事该怎么办?难道您想像三婶一样被送回祖宅去吗?” 李氏顿住了,手臂上的力气渐渐卸了,她要是被送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她的桦哥儿了……李氏渐渐冷静下来,“你刚刚说把假的胁迫变成真的胁迫是要我……” 许婷将李氏做针线的剪刀翻出来卷起袖子狠狠地往自己胳膊上一划,伤口顿时涌出鲜血,李氏瞪大眼睛看着许婷将自己手臂上的血不顾许桦的挣扎抹到许桦的脖子上,又将带血的剪刀塞到李氏手里,“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您将剪刀架在七弟脖子上,他们就会以为七弟脖子上的血是被您割出来的,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250、抉择 春晖院的门被砸开,许晖一马当先的冲进去,可是才走两步就刹住了,几乎不敢相信他眼前见到的场景,正房的门开着,门口有张椅子,许桦就被绑在那张椅子上,嘴被布条堵着了,脖子上沾着鲜血,李氏蓬头垢面的拿着把剪刀架在许桦的脖子上,看到许晖进来,斜眼瞪着他嘶嚎,“滚出去,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许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李氏手里那明晃晃的剪刀一个不留神就扎进了许桦的脖子里。 王氏跟在后面进来的,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李氏竟然真的舍得对许桦下手!李氏是真的疯了吗? 怔愣间,一只带血的手从门槛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门框,用力一蹭,终于露出脸来,脸上也有血,但是依旧可以看出是许婷。 许婷流着泪哭喊道,“母亲疯了,母亲真的疯了,您们别在逼她了,她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 此时此刻李氏又高喊着,“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滚!” 许晖不敢再激怒李氏,忙和王氏往外退去,慌忙中撞到一个人,那个人却毫不在意的继续往前走去,站稳了身子许晖才发现那个往里走的人许姝。 迈上台阶,跨过门槛,许姝一步一步缓慢的走近了春晖院,在门外的人的惊慌失措中,在门内的人的目瞪口呆中,许姝一步步接近着李氏。 许婷终于露出慌张来,她知道李氏对许桦是下不了手的,哪怕此刻李氏只需要轻轻的将许桦划破一点点口子,就会有人将许姝拉出去,可是就这一点点口子李氏也舍不得。 李氏也开始慌了,下意识的用眼角呢余光看向地上的许婷,许婷看了看李氏放在许桦脖子上的剪刀,在李氏看向她的时候,剪刀已经贴在了许桦的脖子上,许婷悄然伸出另一只手,掐了一把李氏的脚踝。 李氏吃痛,却控制自己没有发出声音,可以却忘了控制自己的手,手上条件反射的一颤就在许桦脖子上割了一个血痕。 许桦这下是真的吓到了,拼了命的挣扎,眼睛里满是惶恐,李氏也被自己这一下吓到了,手抖的更厉害了,却拼命克制,要去责备许婷,许婷却已经躺在地上装死了。 可是许姝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了。 “别过去了!”许晖突然开口了,一撩外袍下拜,对着许姝跪下了,“姝姐儿,别过去了,算父亲求你了!” 许姝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为什么?” 许姝看不见,所以她不知道李氏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许桦,许晖举起手无力的指了指李氏,“你母亲她……她真的疯了,她连你七弟都不顾了,你七弟的脖子正在往外淌血……” 许姝微微抬手,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她很想看清这双手现在是什么样的,可是却什么也看不见。七年前她就是用这双手从火海里将许桦救出来的,她以为她救出来的是长房的希望,却没想到成了她今日的催命符。 “您说,我再往前走七弟会死吗?” 许晖痛苦的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李氏是真疯还是假疯,不知道李氏是在恐吓众人还是真的要跟许桦同归于尽,可是他赌不起,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嫡子,他输不起…… “别走了!姝姐儿……别再往前走了!为父……为父求你了,是为父对不起你!” “好!”许姝轻飘飘的应了一声。 许晖已经做出了决定了,终于,整个许家再也没有一个向着她的人了。 双臂无力的垂下,许姝缓缓跪下,在李氏闪避的目光中给李氏磕了三个头,一言不发的站起来,终于转身往回走去。 外面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屋内的人更是如释其重,刚刚许姝走过的时候她们比许晖等人要紧张担心多了,庆幸的是她们赌赢了,许婷嘴角挂上胜利的笑容,连手臂上的伤都不那么觉得疼了。 许姝走到门外,王氏慌不迭的又将门给关上了,生怕李氏看到他们又受了刺激做出什么伤害许姝的举动来。 眼见许姝服软,这事儿有了定论,也就不必留在这里,便伸手去拉许姝,“去祖母那儿,祖母还有些事交待你!” 许姝避开王氏的手,“不必了!” 在王氏的错愕中走到许晖身前三步站了,许晖愧疚的叫了一声,“姝姐儿……”颤抖着伸出手想拂去许姝刚刚给李氏磕头时沾在额头上的灰,可是却扑了个空,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许姝已经跪下了。 “明天女儿就要走了,这一走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其实女儿一直觉得愧对父亲,整个许家,我为其他几乎每个人都做过很多事,却唯独没有为父亲做过什么事!” 许晖哽咽道,“为父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活着便好!” “这只怕是难做到了!”许姝笑了笑,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她竟然还笑的出来,可是她却真的笑了,“自古和亲的公主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更何况我们这些陪嫁的!” 许晖捂住脸,不忍再听。 “您知道吗?七年前那场大火里女儿遇到了一个难题,当时屋里除了女儿和七弟,还有孔氏之女,可是那个时候女儿力气太小了,救不了两个人,只能救一个,最后女儿选择了七弟,就像今天父亲选择了七弟一样,因为我们都知道长房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女儿,却唯独不能没有七弟这个唯一的嫡子!” “别说了,别再说了!”许晖痛哭出声,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许姝却如释其重的吐了口气,“这样也好,女儿还一直想着要做点儿什么来报答父亲,现在不用了,十四年的养育之恩女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了,我们的父女缘分也到此为止的!” 许晖抹泪手僵在脸上,惊愕的看着许姝给他磕了三个头,从脖子上取下一物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起身,走的决然。 许晖泪眼婆娑中捡起许姝放在他面前的东西,那是他送给许姝的扳指,不由失声痛哭。 251、绝路 看着许姝走远,王氏并没让人阻拦,她知道许姝说话算数,既然许姝答应了明天代替许婷进宫就绝不会反悔,眼见担忧解除,可是王氏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看了眼哭倒在地上不能自已长子,心情又沉重了几分,转头看了看虚掩着的春晖院大门,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哼了一声。 许老太爷亲自去扶许晖起来,“想开点儿,慢慢就过去了!” 许晖紧紧捏着扳指,看着许姝离去的方向突然咯出一口血来,“最后逼她走上绝路的人竟然是我……是我……” “晖儿!”王氏疾呼一声,许晖却摆摆手,推开许老太爷的扶持,踉跄的走了。 许老太爷夫妻二人不由同时一叹,两人眼里俱是深深的疲惫,这一日可折腾的够呛! 许家的每一寸地对许姝来说都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天色已经暗了,在没有任何人的指引下许姝还是来到了二门,挽风看到许姝叫了声“小姐”立刻迎了上去。 许姝听到声音动了动嘴角,却从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液体。 “小姐!”挽风大惊,抓住许姝的手臂想要看她是哪里受伤了。 许姝无所谓的抹了把嘴角的鲜血,淡声吩咐道,“走吧!”这一开口,涌出更多的鲜血来,看的挽风心悸不已。 “去……去哪儿!” “去哪儿……”许姝突然发现自己哪儿也不想去,京城这么大,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去谪仙楼!” 入夜的谪仙楼比白天更热闹,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但多是男宾,许姝与挽风纵然是从后门进来的,但是因为是女眷,还是很引人注目,好在很快就进了雅间,顿时跟外面的喧闹如同两个世界。 谪仙楼的伙计接了挽风一锭银子的打赏,无比殷勤的道,“两位姑娘要吃点儿什么吗?” 许姝没说话,挽风便吩咐道,“来几样清淡的小菜就行了!” “好勒!” “酒!” “什么?”挽风以为她听错了。 伙计却没听错,满口答应,“神仙醉是咱们这儿的招牌,独家配方,保管让您喝了还想喝!” 挽风瞪了伙计一眼,“还不下去!” “唉!您二位稍后,酒菜马上好!”伙计点头哈腰的退下了,屋内重归平静。 许姝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净,挽风用帕子蘸了茶水帮她擦了,又拿来美人盂让许姝漱口,许姝机械的由着挽风指挥着,仿若一个傀儡娃娃。 挽风终于忍不住了,“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了?您都吐血了……您别吓奴婢好不好!” 挽风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让许姝恢复了几分活气,“傻挽风!别哭,没什么大事,一点儿小事而已,死不了人的!没事,只是……我要出一趟远门了!” “您要去哪儿?奴婢跟您一起去!”想到上次李氏去桃花山庄的目的,挽风慌了。 “不了,这次我一个人去,你们八个我谁也不带!” “不!”挽风哭着抓住许姝的手跪在了许姝面前,“小姐,您别丢下奴婢好不好?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这次您要是敢不带着奴婢一起去,奴婢就死在您面前,反正要不您救了奴婢,奴婢早几年就已经死了!” 许姝叹了口气,“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何必拉着你跟我一起受苦呢?” 果然!挽风心里不详的预感被证实了,“您……您要去柔然?” 许姝点点头,“连父亲也逼我……也好,这个地方我也待不下去了!虽然柔然我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再坏也坏不过这里了吧!” “那奴婢就更要跟着您去了!”挽风突然激动起来,“奴婢就是柔然人!” 许姝从来没问过挽风是从哪里来的,太皇太后当初将挽风赐给许姝时候内侍是将挽风的来历告诉过许姝的,只道挽风是罪臣家眷,而挽风跟了许姝后也没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可是罪臣家眷的挽风怎么会是柔然人呢? 挽风解释道,“奴婢的母亲是一名歌姬,在柔然歌姬的身份十分低贱,主人可以随意赏赐给他人,母亲就这样被一个主人赏赐给另一个主人,在无数的赏赐转换中母亲生下了我,可是却不知道父亲是谁,在我四岁的时候母亲被赏赐给了一个来柔然经商的商人,我和母亲跟着这个商人来到了大胤,因母亲的容貌异于中原女子,母亲又被商人转手送给了一个大官,后来这个大官被抄家,奴婢和母亲被充入掖庭为奴,母亲进宫没多久就病死了……后来奴婢就遇到了小姐!” “难怪你比寻常大胤女子高了那许多,原来你竟然是柔然人!” 挽风点点头,“所以小姐一定要带着奴婢,奴婢会说柔然语,您带着奴婢奴婢可以帮您的!” 许姝想了想终于点头,“也好,你离开柔然这么多年了,回去看看也好!” 挽风破涕为笑,终于站了起来,这时伙计送来酒菜,挽风一一摆好,看着那壶酒却有些犹豫,“小姐……您……真要喝?” 许姝颔首,“长这么大了还没喝过呢,听说酒这东西喝了能解愁忘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挽风心疼得看了眼许姝,到底还是给她把酒倒上了,许家的行为让许姝伤透了心,她更不知该如何安慰许姝,许姝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伤痛了,如果酒真的能解愁忘忧,那就让她喝个痛快吧,哪怕只是一时的也好。 许姝端起酒杯一仰头便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顿时窜满整个口腔,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五脏六腑,满嘴的辣意无处可走了,竟然窜进鼻腔,熏的许姝眼泪都下来了。 挽风目瞪口呆的看着涕泗横流的许姝,还是将酒杯给续上了,许姝擦了把脸,再次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有了第一杯的基础,第二杯下肚就没那么难受了,可还是辣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挽风夹了菜给许姝,“小姐,吃点儿东西缓缓吧!” 许姝摇摇头,指了指酒杯。 挽风抱着酒壶正犹豫着,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252、借酒 挽风闻声警惕的看过去,待看清来人不由松了口气,惊奇道,“傅二公子?” 傅俊谦看着挽风,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意,“果然是你们,刚刚看见两个人影从门口闪过去就觉得十分眼熟,便一间一间屋子找了过来,没想到真是你们!” 快步走到桌边,傅俊谦自来熟的挨着许姝坐下,看到许姝手里的酒杯,便将另一个酒杯拿到了自己面前,挽风想了想还是给傅俊谦倒了酒,倒到一半傅俊谦接过了酒壶,给自己倒完顺手给许姝也倒满了,挽风不满的看着傅俊谦,傅俊谦却只顾着看许姝,没注意到挽风的不满。 许姝再次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傅俊谦夸张的张大了嘴夸赞,“许九小姐好酒量!”说完就又要给许姝倒满酒杯,突然注意到挽风不满的神色,便尴尬的笑了笑,只倒了小半杯酒给许姝。 眼看许姝又是要一饮而尽的势头,傅俊谦连忙制止了,“哎……等等,等等,许九小姐请稍等!” 许姝放下酒杯静等傅俊谦的下文,傅俊谦顺势将许姝手里的酒杯拿远,许姝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还是任由傅俊谦将酒杯拿走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些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因为身体原因许姝从不饮酒,所以并没什么酒量,稍微沾点儿酒就会醉。 放远了酒杯,傅俊谦凑得离许姝近了些,看到许姝的眼白上有明显的红血丝,心下微微明白了,小心翼翼问道,“许九小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是!” 许姝的干脆倒是有些出乎傅俊谦的意料,他以为以许姝性格,要么会沉默,要么会否认,从未想过许姝会如此直接的时候,可见今日的许姝确实有些反常,只是他一时没来得及准备好应对的话,不由讪笑的摸了摸鼻子,“难怪一个人喝闷酒呢?既然是有心事,藏在心里会憋坏的,说出来了心里就会好受些!” “我明天要进宫去!” 傅俊谦一愣,许姝深得太皇太后喜欢,不是经常进宫吗?这有什么值得特意说的吗?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我就要离开京城了,跟长安公主一起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什么?”傅俊谦终于反应过来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你……你……你要去送……送嫁?” 许姝点点头。 傅俊谦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是你呢?”因为送嫁的人选不可能选到傅家头上的,是以傅俊谦并没关心过和亲的事,也不关心最后是哪十个人那么倒霉,可是也没想到这十个倒霉的人里头就有一个是许姝,怎么可能是许姝呢?不可能是许姝的呀! “你……你不是和齐四公子有婚约吗?怎么可能是你呢?不可能是你的呀,这和先帝的旨意相悖,皇上是不可能下这种旨意的!” “你说的对,本来不是我的!只是有人不想去,而我这个瞎子对许家来说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养着也是白白浪费米粮,所以就……物尽其用了!” 物尽其用…… 许姝的形容确实恰如其分,许家在决定让她代替许婷送嫁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抛弃她了。 “真是太过分了!”傅俊谦愤愤不平的锤着桌子,“凭什么让你代替别人?那是不是你的亲事也要由别人来代替?” 许姝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替她去送嫁,她替我入齐家!” “这个人是谁?”傅俊谦气愤的问道,他对许家那众多的女儿并不了解,除了许姝旁的一概不知,只是觉得既然身为一家子姐妹,哪有自己不愿意就逼着别人代替自己的道理,这样做也太过分了,而许家竟然也偏心到这种地步,就纵容着许姝被欺负。 许姝不说,挽风默默地补了句,“是七小姐!” “七小姐?”傅俊谦想了想,突然有些印象了,“就是在上元节的时候一直眼巴巴跟着齐瑞的那个?” 挽风点点头。 傅俊谦顿时气愤的骂道,“真是不要脸!我看她是早就觊觎你的亲事了,所以才串唆你家里人要你代替她的!” 挽风不由咳了一声,这事儿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又何必在说出来戳许姝的伤心事呢?傅俊谦领悟过来,顿觉愧疚不安。 “他们……不再是我的家人了!一个也不是了!再也不是了……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满足他们所有的愿望和需求,他们就会以同样的心来对我,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呀……我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无休止和索取和无底洞一样的欲望……” 许姝摸索着抓住酒杯又灌了一杯酒下肚,这回傅俊谦没有阻止,看着许姝摇摇欲坠的身姿,通红的眼,却还要努力保持不落泪的坚强的样子让他心疼难忍。 “我在乎的人都不在许家了!大姐终于摆脱了孙家,四姐跟着四姐夫去了任上,我再也没有牵挂了!正好,原先我还担心志男姐姐的,这下好了,我可以跟她一起去柔然了!这样想来和亲路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有志男姐姐陪着我,我该高兴……高兴才对!” 酒精麻痹了许姝素来冷静自持的大脑,让她不用再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大脑的层层审查,终于可以言行由心了,亦或者在再次经历了背叛和逼迫,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后,孤独而绝望的许姝需要一个倾泄的缺口来释放她长期以来积攒于内心的压力。 许姝嘴里说着高兴,嘴角咧出一抹笑,可是眼泪却开始往下掉了。 终于哭出来了,忍了半宿的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挽风就要拿帕子给许姝擦,傅俊谦制止了,挽风低吼道,“小姐的眼睛哭不得的!” 傅俊谦道,“哭一回两回的也没事,你看她都给憋坏了,哭出来才好,哭出来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也不想她一辈子都记着这事儿吧!” 挽风绞着帕子到底没递到许姝面前去。 而许姝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流泪,静静地喝酒,不哭不闹的样子却让人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253、借宿 许姝酒量浅,最终也没喝完一壶酒便醉倒在桌子上了,喝醉了的许姝一如既往的安静,傅俊谦走上前想将她抱起,挽风从突然挤上前抢先把许姝抱了起来,傅俊谦拿过一旁的披风将许姝从头到脚盖住了,丢下一角银子在桌上便开了门让挽风抱着许姝先出去。 挽风出了门颔首致谢,“多谢!” 傅俊谦点头示意,跟在后面,看着挽风将许姝抱上了马车,突然问道,“你们打算去哪儿?” 看了眼许家的方向,挽风咬牙道,“回京郊的庄子!” 傅俊谦摇摇头,“城门已经关了,你们出不去了!” 挽风这才记起果然过了城门开放的时间,顿时为难起来,许家是不可能回去,现在这个时候她能带着她家小姐去哪儿呢?难道去客栈将就一晚吗?先不说客栈的条件如何,只单单说她们两个女子在外面住一晚就不安全呀! “去我家吧!”傅俊谦主动邀请,“我家有多的院子,干净又整齐,绝不会委屈你家小姐的!” 挽风摇头拒绝了,“傅二公子心意奴婢心领了,只是这样做于礼不合,小姐已经遭受了太多非议了,我不能让她再落人口舌!” 傅俊谦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被别人看见的!你们坐傅家的马车去,马车直接到二门的,外人根本看不见,家中下人素来被家母约束着,也不会胡乱说话的!” 挽风还是不同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纵然安排的再严谨,也难保证就万无一失,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苦了,奴婢不想再给她徒增烦恼!” 傅俊谦无奈道,“那你现在能带她去哪儿?京郊就不用说了,你们连城门都出不去;回许家吗?你家小姐刚刚就说了,许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如果她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在许家绝对会触景伤情的;去住客栈?半夜被歹人一管迷烟药晕了不知会卖到哪儿去!你说,你们还能去哪儿?” “我们……”挽风确实想不出她们还能去哪儿了,以许姝的个性她肯定不想她这副落魄样子被别人看到,所以也不能去找许婧,不然明天许姝醒过来一定会怪自己让许婧看到她落魄的样子,害许婧跟着担心了,同样的,也不能去找高志男,那她们还能去哪儿呢?她们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我们……·我们就在马车上睡一夜!” 傅俊谦抖了抖薄薄一层的马车门帘,“酒后最容易着凉了,你也知道你家小姐身子不好,你就不怕把她冻坏了?” 挽风颓然的低下头去,“傅二公子,您别在缠着我家小姐了,你对小姐的这份心意奴婢心领了,可是您对小姐的这份情谊却是有误会的,上元节后送去傅家的桂花糕,其实不是我家小姐送的,那是夫人为了跟傅家攀交情,又怕坠了许家的脸面,就假借小姐的名义送的!” “我想你对我也有误会!”傅俊谦并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落落大方,“我对许九小姐确实有情,但这情却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钦佩和敬仰!我自幼顽劣,与小妹常起争执,母亲便以许九小姐火海舍身救弟之事教导我要疼爱妹妹,我感于许九小姐的重情重义终于慢慢改了顽劣的脾性,年岁渐长之后我又屡闻许九小姐聪慧之名,好奇之余更是神往不已,去年终于得见,也算是圆了我多年的一个心愿!如今许九小姐困难,我只是单纯的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帮帮她而已!” “……”挽风没想到傅俊谦竟然是这样想的,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丢了自家小姐的脸,红着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了,天色已经很晚了,再耽搁下去就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到时候你们就该被巡城的兵卫抓起来了,这里离我家近,就去我家吧,眼下你们去哪儿都来不及了!” 挽风叹了口气,别无选择的抱着许姝上了傅家的马车! 马车上傅俊谦突然问道,“那上次我回回去的礼你家小姐有收到吗?” “虾小姐是一只也没吃到,不过那个盒子上有个机关锁,夫人打不开,就叫小姐拿走了!” “那你家小姐打开那个锁了吗?” “当然打开了!”挽风语气里满是自豪,“一个小小的机关锁,瞬息间小姐就打开了,奴那锁瞧着就跟个摆设一样!” 傅俊谦笑道,“那锁确实就是个摆设,打开盒子的机关另在别处,那个机关锁其实是打不开的,再厉害的工匠也无法通过工具和技巧打开,所以你说你家小姐打开了盒子我就知道她发现了那个暗藏的开关!” 挽风惊讶的看着傅俊谦,“傅二公子这是故意为难我家小姐吗?” 傅俊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聪明!” 挽风还是不满的撇了撇嘴,将许姝额前被马车颠簸弄乱的发丝抿到耳后,叹了口气,“小姐明天醒来发现自己在傅家,一定会怪我自作主张的!” “她不会!”傅俊谦看了许姝一眼,沉沉睡去的许姝脸上流露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惫,傅俊谦想在许家的日子她其实是过的不开心的,离开京城或许能让她过的更好,至少从此之后她只用为自己而活! “小姐即便是嘴上不忍心说我,心里其实还是不高兴的,她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着想,生怕别人为难,一点儿也不考虑自己!” 傅俊谦摇头失笑,“她这样聪明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笨的婢女!你道似她这般谨慎周全的人为何就敢醉倒在外面了?即便是伤心难忍,可也绝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她既然放心的在我面前喝醉,那就是信任我了,相信我会在她醉了之后将一切都打点妥当的,所以她明天醒来即便是要怪,也该怪我才对!” 挽风狐疑的看着傅俊谦,对傅俊谦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很是有些不齿,傅俊谦却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她明天一早起来就好了!” 254、傅家 傅俊谦大半夜的突然带了一个女子回家,虽然是偷偷摸摸给送到了客院去了,可还是惊动了傅家人,傅老爷夫妻立刻将傅俊谦叫过来问话。 “听下人说你带了一对主仆回来?” 傅俊谦在心里暗骂那个告状的下人,面上却装出一脸无辜,“父亲怎么就听信了下人的话呢?” “所以才叫来你问清楚,可有此事?”傅老爷明显不吃傅俊谦这套。 傅俊谦眼珠子一转,转向一旁的傅夫人,甜甜的叫了声,“娘~” 没想到傅夫人也不吃他这套,虎着脸问,“说!那个女人是谁?家里多漂亮的丫头没有,非得去外面招惹不三不四的人,还带回来家里!” “娘!”这下傅俊谦不高兴了,“她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你还维护起来了啊?”傅夫人这下是真的觉得气愤了,“为了个随随便便的女人你不仅对我隐瞒,竟然跟你娘我顶嘴!我养了你十几年,还抵不上一个轻浮浪荡的女人了!” “娘,您说话也太难听了!”傅俊谦皱着眉,很是有些无奈的看着傅夫人。 傅夫人冷笑道,“她做的我还说不得了?深更半夜跟着一个男人回家,不是轻浮是什么!” “她喝醉了,无处可去了!”傅俊谦面露心疼。 傅夫人一下子就火了,“喝醉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喝醉了想借机勾引你,赖上咱们傅家!” 傅俊谦无可奈何的摇头,求救的看向傅老爷,傅老爷又问道,“这人究竟是谁?可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虽然你母亲是偏激了些,但是她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你心性单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 傅俊谦叹气道,“是许九小姐!” “许九小姐?”傅夫人脸上露出一副果然被她说中了的神情,“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想勾引你,上回还送什么劳什子桂花糕,当我们稀罕不成,小小年纪竟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傅俊谦揉了揉被傅夫人尖厉的嗓子吵的直跳的太阳穴耐着性子解释,“娘,您误会了!首先咱不说她跟齐家还有一门糊涂婚约,明天就要进宫去听训,下个月要跟着长安公主一起和亲柔然了!” 傅夫人气愤的表情就那样僵在脸上,好半天才调整过来,“要……要去和亲呀!那难怪会喝醉了,谁摊上这样的事都要难受的!” 有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的去和亲呢?加封德王长女为长安公主的圣旨送到德王府去的时候,德王长女当场便晕了过去,德王强行解释为是太高兴了才晕过去的,可谁都知道事实不是那么回事,长安公主醒来之后便不吃不喝,意图以绝食来抵抗和亲,又数次想要自尽,德王府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看着长安公主,生怕她出点儿什么意外殃及整个王府。 “唉……那也不对呀?”傅夫人不解道,“她喝醉了怎么不回家去,反跟着你回来了呢?” 纵然许家无情无义在先,可终归是别人的家事,傅俊谦不好跟傅夫人说的太仔细,只含糊道,“许家出了些意外,她一直住在庄子上,今天天色太晚了,她出不了城了,我看她没有地方去,就想着咱们家还空着好些院子,就把她带回来了!” 傅夫人是浸润在后宅多年的人,听傅俊谦支支吾吾的语气便知道许姝只怕是跟许家之间出了大问题了,是以宁愿跟着别人走也不愿意回家。既然许姝不是勾引自家儿子的人,傅夫人也收敛了脾气叹了口气道,“既然她明天还要进宫的,怕是衣裳首饰还没准备好,我去将瑶瑶的衣裳找一身给她吧!” 傅俊谦这便咧嘴笑了,“多谢娘!” “你谢什么谢!”傅夫人睨了傅俊谦一眼,“我可告诉你,下不为例,你要是再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我也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连你一块儿赶出去!” “许九小姐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傅俊谦看傅夫人走远了,才小声辩解。 傅老爷咳了一声,“你娘说的也没错,你既然听见了就好好放在心里,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爹!您怎么也跟娘一样了呢?您不是还经常教导我说众生平等,说我们出身士族更该以礼待人,就因为许家地位不如咱们家,您就瞧不起了?难不成您教导我的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傅俊谦不满的反驳道。 傅老爷头疼的看着眼前的小儿子,伸出手指点了点,“你呀!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那许九小姐又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事回来!” 傅俊谦不解道,“我怎么就惹事了?” 傅老爷摇头叹息道,“许九小姐那是将来是要跟着长安公主去柔然和亲的,你想想,若是让宫里的人知道咱们家突然亲近一个去和亲的世家女子,只怕会疑心我们别有用心呀!你别忘了,平宁王也在柔然呀!” “我知道呀!”傅俊谦还是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厉害,“这次送嫁的十个世家女子里有一大半都跟咱们家是认识的,宫里头要怀疑早怀疑了,再说了,许九小姐本就跟慎之认识,我还打算托慎之照顾她呢!” “什么?”傅老爷被惊了个半死,“她跟平宁王认识?” 傅俊谦点头,“认识呀!我跟慎之一起见过她,而且看她跟慎之说话的语气,他们之前应该就已经认识了!” “那她知道平宁王的身份吗?”傅老爷神色不由严峻起来。 “当然知道了!”傅俊谦得意道,“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都知道了呀!”傅老爷搁在桌面上的手陡然握紧。 傅俊谦没有看到傅老爷眼里一闪而过的凶光,瞥了眼钟漏大叫一声,“哎呀,都三更天了,父亲,您早些歇息,儿子也回房休息去了!” “去吧!”傅老爷摆摆手,等傅俊谦走远,才叫了下人过来,“二少爷将许九小姐安排在哪个院子住下的!” “在归雪楼!” “归雪楼呀!好地方,好地方!”傅老爷点点头,摒退了下人。 255、暗杀 到了半夜许姝突然醒了过来,挽风在脚踏上睡的正香,许姝悄然无声的坐起身,捏了捏一阵阵抽疼的额角,脑子里一派昏昏沉沉。 醉酒的滋味儿可真是不好受! 许姝悠长的吐了口气,又深深的吸了口气,混乱的脑子里才算稍微清醒了一些,摸了摸身下是被褥,是上等的丝绸面料,枕面上还有精致的刺绣,这是…… 听着挽风均匀的呼吸声,许姝想她们果然在傅家,傅俊谦那一副伶牙俐齿想要忽悠挽风简直太容易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傅家伸出援手的这份情以后再还吧! 许姝叹了口气,正要躺下来睡,突然听到一声细碎的轻响,似乎是从外面传来的,躺下一半的身子就又坐了起来。 侧耳倾听,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细响,似乎是木头轻轻碰撞的声音,这种声音不似静谧的夜里该有的声音,更像是人为的,许姝不由提高了警惕。 细响终于不再响起,压抑的带着斯磨的沉闷声紧接着而至,那是门轴和门框摩擦的声音,刚刚木头碰撞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打开门栓,许姝终于听明白了,有人在趁夜摸进她临时歇息的院子。 纵然外面的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声,可是许姝还是能很清晰的听清楚来人的数量和性别,有一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来人的目的虽然许姝还不清楚,但肯定是不用怀疑的是他们绝对是不怀好意的。 手正要往袖子里一摸,却发现挽风已经给她换了衣裳了,便向枕头抹去,果然摸到了她的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两个药瓶,从其中一瓶里面到了一粒药丸自己吃了,另一个瓶子却打开轻轻放在了脚踏下面。 傅俊谦评价许姝谨慎而周全是一点儿也没错的,许姝冥冥之中似乎知道此行回许家不会太顺利,身上便准备了些东西,以防碰上紧急情况,没想到在许家没用上,在傅家却用上了。 上次在齐家遇险,许姝虽然唬住了对方,但是事后也觉得万一遇上精明的,唬不住的时候,总要准备点儿能救命的东西在身上,便制了一些应急的迷药和毒药。 装了迷药的药瓶就放在脚踏边上,挽风不过片刻就被迷晕了过去,许姝对药效颇为满意,盘腿坐在床上静等院子里的三人送上门来。 来人大抵是知道许姝听力过人的,遂十分的谨慎小心,几乎是一步一挪的挪到了正房门口,又是一阵小心翼翼才把门打开,终于进了内室,三人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找到了床的方位,看到脚踏上的挽风时,那个男人率先走上前去,后面的两个女子紧随其后,一步一步的往床边靠去,越靠近床脚下越发的轻了。 “你们再小心谨慎,走的再轻我也听得到!”就在他们离挽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许姝突然开口了。 三人顿时吓的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恍然间盼着许姝是在说梦话,这时许姝接着道,“你们没有听错,我不是在说梦话,还有,把脚放下来吧,这样抬着怪累的!” 三人面面相觑,到底体力支撑不住,只能放下脚来,偷偷看了眼帐幔,可是隔着帐幔却什么也看不到,而脚踏上的挽风还在酣睡,男子指了指帐幔,示意可以强取,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赞同了男子的提议。 这时许姝又说话了,“别动!” 三人下意识的顿住了。 “这里是傅家吧?”许姝突然问道。 那男子回道,“是!”显然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是左相让你们来杀我的吧!” “是!”男子显然还没意识到许姝是个危险人物,反而还对她生出一丝本能的同情。 许姝突然笑了,“我一介女流何德何能竟然值得一朝左相大费周章的来取我性命!”人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声音却冰冷到了极点,白天在许家刚经历了剥皮抽筋的痛楚,却一刻也没得到喘气,又有人来为难于她,许姝有些压抑不住自己心底的煞气了。 “姑娘,得罪了!”男子终于咬牙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女子便上前撩起了帐幔,看了眼端坐着的许姝,拿出白绫来一人拉住一头便要往许姝脖子上缠过去。 许姝却突然探头问蹲下来正要伸手掐挽风脖子的男子,“难道你们就不好奇为何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可是我的婢女却始终酣睡吗?” 男子一愣,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论理身为贴身婢女的应该是最警醒的,但凡主人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感应到,可是眼前这个婢女是怎么回事? 男子突然觉得一阵晕眩,忙站了起来,可是还是觉得头晕,甚至抑制不住的后退了两步,正准备勒死许姝的两个女子见状就要过去扶他,可是才迈出一步就只觉得双腿发软便倒在了地上。 可是许姝却还是坦然自若的坐在床上。 男子终于觉察出来了,“你……你下毒了!”说完也觉得腿开始发软了,人也开始乱晃起来。 许姝点头,“从你们开门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们了,所以就提前做了点儿准备!” “原来如此!相爷低估了你!”男子说完这句话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摔在了地上。 “我也低估了左相!”许姝挑眉,能暗中支持周谨回朝夺权的一朝左相,岂会是个慈眉善目的人? 可是男子却还没完全晕过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你别得意,相爷不会让你活……活着离开的……” “但至少你们死在我前头!” 听到许姝这句话后男子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许姝将药瓶收了起来,又摸了一粒解药喂给挽风,估摸着药效的时间将挽风叫醒了。 挽风揉着惺忪打睡眼,一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地上躺着的三个人生生把剩下的半个给吓了回去,“这……这是……” 许姝已经走到三人身边将白绫抽了出来,“搭把手把他们绑在柱子上!” 挽风立刻爬起来用白绫三两下将三人绑了个结实,连眼睛和嘴巴都堵了。 许姝满意的点头,“睡吧!” 这还能睡着吗?挽风惊讶的看着许姝躺回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而她却在脚踏上辗转反侧的思考,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睡觉有睡那么死吗? 256、诛心 傅老爷在书房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一碗茶都泡了三遍了,可始终也不见自己派出去的人回来,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慌了,是自己的人找错了地方,还是这许姝有三头六臂能制服他那三个训练有素的手下?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又思考再三,傅老爷还是忍住了再派一批人过去的念头,万一又折进去了怎么办,现在敌暗我明,第一批人尚且生死未卜,实在是不宜冒险。 一直苦苦熬到天刚蒙蒙亮,人依旧没有回来,傅老爷再也忍不住了,泡了一壶浓茶喝了提提神,便孤身一人前往归雪楼。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的挽风临近天亮了实在是睡不着了,便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转悠,傅老爷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挽风,心顿时凉了,虽然他不认识挽风,但是挽风婢女的衣着不同于傅家的,定然是许姝的婢女无疑,再回头看看没有上锁的门,还有眼前活蹦乱跳的婢女,无一不说明昨晚他派出去的人失利了。 挽风看了眼傅老爷,她并没见过傅老爷所以不认识,可是看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不凡的穿着便知他身份不一般,况且她们主仆现在寄人篱下,万不可冲动生事,挽风虽然不满这人擅闯进来,可还是客气的问道,“请问您是……?” 傅老爷也没想到他一推门就被人发现了,连偷偷打探一下情形都不能,可是他刚刚直接推门就进来了,做了这么失礼的事,怎么好再袒露自己的身份,忙不迭的转身就要出去。 屋内却突然响起许姝的声音,“左相来了?” 傅老爷握住门栓的手顿住了,看来这下是走不了了,尴尬的站在门口,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 “傅老爷?”挽风惊讶的看了眼神色变幻莫测的傅老爷,联系起傅老爷刚刚奇怪的态度,还有屋子里那三个被绑的人,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再看向傅老爷的目光便十分不善了,冷哼一声甩手进了屋子,被挽风用力摔上的门哐当作响,震的傅老爷渐渐心神归位了。 许姝已经起来了,连衣裳都穿好了,是昨天晚上傅夫人送来的衣裳,虽然并不是很合身,但是许姝还是很感激傅夫人的一片心意。 挽风进来后便扶着许姝去梳妆,傅夫人昨天送衣服来的时候也一同送了些首饰过来,挽风看了眼便知都是颇为贵重的物件。 “左相纡尊降贵可是有事?”屋里的许姝明知故问。 傅老爷即便是站在门外,许姝也看不见他,可是因自己的心思还是忍不住涨红了脸,终于开口了,“人……人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许姝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没死呢!” 傅老爷松了口气。 许姝又补充道,“不过也快了!” 傅老爷的心又提了上来,许姝这是在以那三人的性命来威胁他? “左相要杀我是想灭口吧?因为我知道了平宁王的事对吗?” 傅老爷默然点头,“是!许九小姐是个聪明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我不能冒险,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就想取人性命,活着挺不容易的!”许姝突然一叹,“我的命由我自己做主,别人若是插手了,我会不高兴的,我一不高兴就喜欢让别人也不高兴!” 许姝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傅老爷镇定问道,“你想怎样?” 许姝却不回答,反是道,“左相想杀我无非是因为担心两种可能,一种是怕我将平宁王秘密回京之事告诉给了太皇太后以换取不去和亲,当然这么做是很冒险的,太皇太后很可能会怀疑我跟平宁王勾结,最后杀我灭口,所以左相不确定我会不会这么做,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左相二是担心若我去了柔然为求自保出卖平宁王曾经回过大胤的事,到时候我人远在柔然,即便我真这样做了,左相您也拿我没有办法,所以左相就防患于未然了!” “你说的没错!一旦你出卖了平宁王,整个傅家也将覆灭,为了大胤的国运正统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只能得罪姑娘了!”傅老爷心惊之余对许姝也生出赞许来,他与许姝素未谋面,而许姝竟然只凭几个杀手就能猜到他的想法,小小年纪聪慧至斯,也难怪平宁王会留她活口了。 “为了大胤……所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您眼里就低贱如斯吗?”许姝突然质问道,“左相您有雄韬伟略,有经国治世之才,在您眼里就只有江山社稷,匡扶正统,而我等便贱如蝼蚁,不值一提是吗?” “欲成国之大业,必有所舍!” “原来强词夺理还可以做到如此大义凛然,左相果然是左相!”许姝冷笑,比起许家人的厚颜无耻来傅老爷也不遑多让,许家人是本性不纯不知其不可为,而傅老爷是明知其不可为而非要为之。 傅老爷涨红了脸,却还是保持着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姑娘还年少,不知世事艰难,等你到了我这年岁,未必就做的比我好!” “是吗?”许姝轻嗤,“我至少不会给自己龌龊的心思强行冠上所谓匡扶正统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左相口中的为了大胤,说到底是为了傅家,为了左相自己!邓家一脉扶持今上登基,今上又立了郑家嫡女为后,而作为先帝最倚重的傅家却只有平宁王这一张王牌了,可这张王牌却还远在柔然,为了保住傅家的荣耀,保住左相您的地位,您只有铤而走险的鼓动平宁王争权,所谓大义,只不过是利欲熏心的幌子!” 傅老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想将许姝的话听进去,可是许姝说过的每一个字却准确无误的往你心里钻,字字诛心呀! “我是为了大胤!为了先帝!”傅老爷梗着脖子强辩。 “用无辜之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大胤不知道平宁王到时候坐得可会安心!” 傅老爷脸一黑,气得都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了,愣了半晌正要说什么,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257、自责 傅俊谦推门进来看到了傅老爷,惊讶道,“父亲?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咳咳……”傅老爷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傅俊谦也没在意,走进正房听到屋内有声音,便欣喜道,“许九小姐,你起身了吗?” “嗯!”许姝将最后一支簪子插到头上,回头“看”了眼被绑在柱子上人事不省的三人,眼里还是流露出不忍来,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像傅老爷那样草菅人命呀! 门外的傅俊谦循着声音走到了窗子外面又道,“我让厨房准备了些吃的,很快就会送过来,有你最爱吃的虾仁面!” “有劳傅二公子了!” 许姝掏出一个瓶子递给挽风,又指了指那三个人,挽风会意,有些不高兴,可还是接了瓶子走向柱子。 傅俊谦又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正在慢慢退出院子去的傅老爷又问道,“刚刚父亲进来吓着你了吧!” 许姝楞一楞,最后笑道,“是我吓着傅老爷了才对,自己家里突然平白无故多出两个人来,傅老爷没把我当成贼抓起来报官我已经很感激了!” 傅老爷如释其重的吁了一口气,忙接话道,“是呀!是呀!我也不知道你把许九小姐就安排在归雪楼,我刚刚从这边路过,听到院子里有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进来看看,险些惊扰了女客,实在是失礼的很!” 傅老爷冲屋子拱了拱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对于许姝的解围很是感激,可依旧觉得许姝是个威胁傅家安危的存在,尤其是许姝对他的作为很是不齿,他该怎么消除这个威胁呢?一旦许姝出京,就更难了! 傅俊谦看着傅老爷慌不迭走远的身影,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连忙奔向门口,也不说话,直接就推门进去了,一口气跑进内室,看到正端坐在椅子上由着挽风给她净面的许姝才松了口气,继而羞窘的举起袖子掩面侧身,“失礼失礼!” 这一侧身傅俊谦就看到了那三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才松的那口气便又堵了回头,冲过去狠狠踹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脚,“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许姝正将热帕子蒙在脸上,含糊不清的道,“他们才刚服的解药,药效还要一会儿才会起作用,现在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见!” 傅俊谦便又走到许姝面前,拉了把椅子坐到许姝对面,“他们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他们来是想……想干什么?” 那三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仆下,傅俊谦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是却不敢去相信。 许姝拿下脸上的帕子淡淡道,“大概是后半夜的时候来的吧,刚好我被渴醒了,就听到门外有动静,就下了点儿药药倒了他们!”许姝顾及傅老爷在傅俊谦心中的形象,没有提及是傅老爷派他们来的,也没说他们本来是来取她性命的。 可是傅俊谦却什么都猜到了,“对不起,是我差点儿害了你!” 许姝以为傅俊谦是在内疚是因为他带她来傅家来遇险的,便安慰道,“与你无关!若是你不带我们主仆来傅家,可能我们主仆昨晚就要流落街头了!” “不是这个!”傅俊谦苦笑着摇头,“我知道他们是父亲的人,我刚刚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徽记了,是父亲派他们来的!父亲之所以派他们来,是因为昨天晚上我说错了一句话,才让父亲对你起了杀心!” 傅俊谦直到刚刚那一刻才想明白事情的前后,是他昨天一时得意忘形提到了关于慎之的事,父亲对于关于慎之的事一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是他差点儿就害死了许姝! “你告诉左相我跟平宁王认识?”许姝已经猜到傅俊谦说了什么了。 傅俊谦羞愧的点头,“我也没想到父亲做下此狠手,我……我对不起你!” “你无需自责,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在我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于我有恩,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就要还,有仇亦会报!” 许姝的言下之意就是傅老爷暗杀她的事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傅俊谦叹气道,“我也不想给父亲求情,父亲是咎由自取的,对于跟慎之的事他一向有些矫枉过正,大哥因为这个也跟父亲争吵过很多次,可是父亲依旧我行我素!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你真要报复父亲,千万不要顾忌我,我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许姝忍不住笑了,“你就是不说我也不会顾忌你的!” 明知许姝是口是心非,傅俊谦还是讪笑的摸了摸脸,许姝若是真心不顾忌他,完全可以不给那三个人解药的,说到底这事儿终究是他对不起许姝了,许姝好不容易摆脱许家的累赘,他却又给她添了新的麻烦,尤其是在她即将前往柔然和亲的多事之际。 “嗳~虾仁面来了!”傅俊谦亲自将一托盘食物端到许姝面前一一摆好,“赶紧趁热吃!” 挽风默默的看了眼,竟然有三副碗筷,不由狐疑的看了眼傅俊谦,傅俊谦已经无比自然的坐下了,又招呼挽风,“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吃吧,别耽搁了你家小姐,她待会儿还要进宫去了!” 挽风忍下没有说出口的话,拿过碗筷坐到一边去吃了,看着傅俊谦不停的在许姝旁边逗乐打趣,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若是小姐不用去和亲,假以时日,她跟傅二公子或能成为一对佳偶!可是想到傅老爷的所作所为,挽风脸上又浮现出一片阴影,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吃完饭依旧是傅俊谦送许姝出门,傅家其他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许姝也没提出要去道谢的话,不是她不懂礼数,而是傅家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没必要自讨没趣。 看着许姝上了马车,傅俊谦喉头滚了滚,却只是说出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许姝点点头,“若能侥幸回来,再答谢公子收留之恩!” “一定能回来的!”傅俊谦摸着马儿的背突然又道,“上次我给你的东西你记得带上,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好!” 马车渐渐走远,傅俊谦回头看见不远处飘过的墨绿色衣角跟今天早上看到的傅老爷的外袍一个颜色。 看来父亲还是没有放弃呀! 258、顺水 许姝到的不早,宫门处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等着了,许姝才下马车便有人迎了过来,“姝姐儿,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我找了你一夜!” 许姝紧紧捏着袖口,尽量将语气放到最平和的状态,“父亲是来送圣旨的吧?没有圣旨验明正身我进不去的,我进不去许家就算抗旨了!” 许姝伸出手,许晖颤抖着将圣旨拿了出来,轻轻放到许姝手里,他是来送圣旨的不假,可是他更想看看许姝究竟怎么样了。 许姝拿过圣旨绕开许晖,径直走向宫门口持着名册簿的内侍,全程一次头也没回。 内侍接过圣旨看了眼,在名册簿上找到许氏女画个圈,便有人引她到一旁等候,“小姐请稍后,到了时辰便有人来领各位进去面见太皇太后娘娘了!” 许晖看着许姝被人引到了宫门口一字排开的十顶小轿旁,然后掀开轿帘坐了进去,许晖突然捂着胸口一通猛咳,有浓烈的血腥味涌入口中,可是许晖紧咬牙关,落魄的转过身,迎着朝阳一步步往回走去,清晨的光晕中许晖的身影萧索的像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 高志男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到的时候其他九个人全都已经坐进了轿子里,是以高志男并没有看到许姝,直到到了慈宁宫门前下轿子的时候高志男才能人群中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挤上前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看,竟然真的是许姝。 “你怎么在这儿?”高志男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来陪志男姐姐呀!”许姝俏皮一笑,与往常似乎别无二致。 高志男拧眉,“胡闹!你明知柔然是什么地方,当初劝我的时候义正言辞的,这事儿干系甚大,还不快回去!” 许姝听着慈宁宫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摇摇头,“来不及了,志男姐姐,这宫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高志男红着眼睛看着从慈宁宫走出来的一脸威严的女官,再看看许姝单薄的背影,眼角一阵发酸,许姝绝对不是为了陪她才来的,一共只有十个人,许家也接了送嫁的圣旨了,可是没想到被许家舍弃的竟然是许姝。 跟着女官,一溜儿十个妙曼少女低眉敛目的鱼贯入了慈宁宫,上首的太皇太后正侧着身与下首的皇后说话,众女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还是皇后一声惊诧的“许九小姐?”才让她抬起头打量下拜的十人。 “姝丫头?”太皇太后蹙眉,看向女官,用疑惑的目光询问是否弄错了人。 女官跪下回话道,“都确认过身份了,并无差错!” 许姝在一旁默默的呈上圣旨,立时有宫女接过呈了上去,太皇太后看过后眼里一片了然,明眼人都知道这旨意是下给许婷的,可是许家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拿许姝来顶替,许家竟然敢玩这种把戏,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是圣旨是皇上下的,也确实有空可钻,太皇太后寒着脸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人将一溜儿女孩儿领下去了,“带去储秀宫学规矩去吧!” 女官领命就要领着一溜儿女孩儿出去,这时皇后突然站起来道,“母后,臣妾宫里还有事要处理,臣妾就先回去了!” 太皇太后慈爱的点头,“你身子重了,就不用每天都过来了,有什么事谴个宫女过来就是了!” 皇后摸着肚子羞涩道,“多谢母后体恤,只是臣妾在坤宁宫的时候便坐卧不宁的,肚子里一阵一阵的闹腾,到了母后这儿便安静下来,只怕也是这孩子想多跟他皇祖母亲近呢!” 太皇太后高兴的大笑起来,“好好好!从小便这么孝顺,待他出生,哀家重重有赏!” 皇后欣喜的谢过太皇太后便由宫女搀扶着出了门,看了眼女官身后的长龙,对身边服侍的人道,“回去也是无事,还不如去储秀宫看看热闹去!” 宫女们不敢阻拦,扶着皇后上了凤辇,往储秀宫去了。 送嫁的十个女孩儿除了高志男,余下的皆是迫于皇命被家中逼来的,个个面露凄苦,许姝虽然不至于悲愤外露,可倒底连番遭遇变故,昨儿酩酊大醉了一场又逢暗杀,一番折腾下来便有些精神不济,落在女官眼里便与其他人一般无二了。独高志男一人神色如常,叫女官对她赞赏有加。 在场的都是世家女子,规矩礼仪大都没有问题,女官带她们过来主要是强调一下她们送嫁前往柔然的职责。 “诸位的父兄抑或叔伯皆是我朝栋梁,是以皇上才遴选出各位来,你们身上肩负的是大胤的繁荣和将来,是大胤与柔然的时代邦交,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言一行就代表了整个大胤,绝不容有失!更要与长安公主同心协力,尽心辅佐公主!都听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众女齐声响应。 女官满意点头,招招手过来两个抱着画卷的宫女,走到众人面前,宫女展开画卷,是一副舆图,但是是柔然的,看来女官接下来要给她们讲述一些关于柔然的事,以免她们对柔然一无所有去了之后无法适应。 这时外面突然有人高呼“皇后娘娘驾到!” 女官忙领着众女行礼! 皇后摆摆手,自在坐了,笑道,“你们继续,我就是来瞧瞧而已!” 女官得令又要继续讲,这时皇后又道,“许九小姐又看不见,白白站在那儿了,过来陪本宫坐坐吧!” 女官催促许姝,“还不快去!” 许姝屈膝一礼便朝着皇后走过去了,“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叹道,“本宫万万没想到再见你会是在这种情形下!皇上下那道圣旨的时候本宫一点儿也没想到会是你!” “皇命不可违!” 皇后摇摇头,面露不忍,“若是本宫早想到这一点儿,当初就该向皇上求个情,本宫还欠着你一个大人情呢!” “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皇后却压低了声音道,“本不该轮到许家的,是邓家那边跟礼部通了气,太皇太后娘娘又想跟邓家重归于好,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259、落定 原来如此!原来许家的圣旨是这么来的!就说以许家地位即便是想卖女求荣去送嫁都没这个资格的,许姝恍然大悟。 当初邓大夫人见邓雅容参选大皇子妃已经无望了,又记恨太皇太后胳膊肘往外拐不肯向着邓家,后见太皇太后一心撮合许姝与齐瑞,邓大夫人内心愤然不平,转头就露出了要跟齐家结亲的意思,打算用这种方式打脸太皇太后。比起许家来齐家当然更想跟地位显赫的邓家结亲了。 可是这中间又夹了个为了许婷而频频初入齐家李氏,李氏死缠烂打不肯私心的态度惹得邓大夫人不喜,便想出了个借刀杀人的妙计,欲趁着和亲之际借皇上之手除去许婷这个眼中钉,李氏不就是口口声声拿着先帝的赐婚来强迫齐家的嘛,就该让她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儿。 而太皇太后自知在选大皇子妃上没有让娘家人如意,也因此跟娘家人生了嫌隙,为了修复和娘家的关系,在礼部呈上送嫁人员的备选名单时,太皇太后便遂了邓大夫人的意,没有将一眼就看出不合适的许家嫡女否决掉。 只是她们谁也想到最后的结果会变成是许姝去和亲。不过变成了许姝也好,许姝这一走,跟齐家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邓家也该称心如意了,是以太皇太后今天在见到许姝后并没有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许姝代替许婷这件事了。 “你真是命苦!若是本宫早点儿想到就好了!”皇后爱莫能助的看着许姝,是许家坑了自家骨肉呀!皇后想不通为何许家竟然舍得放弃许姝,就因为她是个瞎子,所以就觉得她不如别人吗? “娘娘垂爱,许姝无以为报,只能多做几盒熏香报答娘娘了!此刻香盒在臣女的婢女身上,娘娘可派人去取!” 皇后神色一动,满意点头,“这种时候你都还想着本宫,本宫甚是感动,你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明知几乎是再也回不来了的,可场面话还是不得不说。 “臣女只做了足够娘娘用三年的熏香,时间再久一点儿也会失去效用,所以还请娘娘慎重使用!” 三年,三年也够了! 皇后含笑道,“你放心,本宫绝不会浪费你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的!”她肚子里已然怀了龙嗣,再加上足够她用三年的熏香,她一定能生下皇子的! 看了一眼不远处掩饰不住凄苦的众女,皇后叹息道,“你去和亲已然是定局了,本宫也就不说那些没用的了,本宫会吩咐送亲的特使,让他一路上多多照拂于你,可是到了柔然,以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 “多谢娘娘!”许姝伏地叩谢,纵然她跟皇后是在相互利用,可是在平等互惠中,许姝还是从皇后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哪怕这一丝温暖是因为之前的她对皇后还有用处,可是现在,她对皇后再无任何用处了,皇后还是尽心的照顾她,这样的温暖她在许家人身上都不曾感受到过。 “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也尽管说出来,本宫一定帮你达成!” “臣女确有一事想恳请娘娘成全!”许姝艰难开口道。 “说吧!只要本宫能办到的,本宫一定答应你!” “臣女与齐家四公子之间有一纸婚约,是先帝亲口所赐,如今臣女即将远赴柔然,便履行不了这纸婚约了,可是这又是先帝赐婚,许家担不起抗旨的罪名的!古有幼弟代娶亡兄之妻者,亦有小妹替嫁长姐之夫者,如今臣女既已锐意出关,于死亦无差别,所以臣女恳请娘娘说服皇上金口御赐臣女之七姐许婷与齐家四公子齐瑞之婚事!” 许姝曾经亲口对许婷说过,她会成全她的,今日她就彻底成全她一次! 皇后惊讶道,“都这种时候了你却还想着别人,本宫还从未见过比你更大度的人了!” “不是臣女大度!”许姝摇摇头,“只是臣女不在乎了,既然有人争,有人抢,又非我愿者,我又何必将自己卷进去呢?” 齐家一厢情愿的以为许姝是想嫁进他们家的,所以时时刻刻表现出对许姝的鄙夷和防备,纵然许姝从来没有流露出一点半点对想要嫁入齐家的想法,可是齐家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许姝厚颜无耻的想要赖着齐家,无论许姝做了什么,最后他们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她想嫁入齐家,齐家人从来都没有想过许姝一点儿也不想嫁进齐家这种可能。 李氏也是一门心思的想要许婷代替许姝嫁进齐家,可是她却从来羞于与人提起她的小算盘,总是打着许姝的旗号去为许婷争取利益,好像这样大家就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可谁又是傻子,只是不说破罢了,即便是许姝终于说了,李氏却还假惺惺的不承认,眼底的窃喜只瞒得住看不见的许姝。 以至于后来邓家也掺和进来一脚的时候许姝已经格外的淡然了,就好像看着一场全然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随着她的离开这场闹剧只会愈演愈烈,那么就让她来终结这一切吧! “尘埃落定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好!本宫答应你就是了!”皇后终于点头,诚然如许姝所说,让许婷代替许姝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只是缺一个提出这件事的人,那么就让她来做这个人吧!况且这件事并不是多为难,以皇上对她的恩宠,她只需轻轻开口,皇上不假思索的就会答应她了。 “多谢皇后娘娘!”许姝再次叩谢,“臣女感激不尽!” “起来吧!”皇后虚抬了抬手,“本宫不便在此地久留,这就要走了!再次相见就是长安公主出嫁那日了,只是那个时候便不能跟你说话,今日本宫就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臣女亦祝娘娘凤体安康,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说到了皇后心坎里,皇后含笑起身,女官忙又带着众女跪送皇后离开,皇后娘娘一走,女官看向许姝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能得皇后青眼相待的一定不是寻常人! 260、出京 大历十年五月二十,大胤朝将下嫁长安公主与柔然新继位的郁久闾丘仑可汗,同时遴选十名世家女子送嫁,时人议论纷纷。 有人道大胤疆土辽阔,物资丰饶,答应和亲是奇耻大辱,是在向北狄诸部示弱,有臣服外邦之嫌;亦有人道大胤此举是为了稳定住柔然,以免在柔然为质的平宁王在柔然的政权交替中沦为牺牲品。 总之哪怕人人议论纷纷,五月二十日这一天和亲的队伍还是准时驶出了皇城,仪仗队后是长安公主的三骑并驾的马车,再之后便是十个送嫁世家女的单骑马车,因高志男甚得随行女官丁夫人的喜爱,高志男便求了丁夫人将她的马车安排在许姝的马车旁边,是以出了城门后,再无旁人在一旁了,高志男便掀开了马车后面的活动窗扉,与掀开马车门帘的许姝说话。 “离开了京城,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京城里的一切就再也与我们无关了!” “是呀!终于与我们无关了!了无牵挂!” 听着耳畔的风声,那是不同于京城里的声音,充满着自由和活力。许姝曾经想过要代替许婷嫁入宋家,所以对身边的婢女早已有了安排,如今她终于真的要走了,也只是再交代了踏雪一遍,只是这次她带走了挽风。 “我本以为我会舍不得母亲的!”高志男突然凉薄一笑,“本来母亲恨透了父亲逼六姐守寡,逼我去和亲的,可是就在前几天,父亲突然主动提出要从族中过继一个男孩儿给母亲抚养,母亲便高兴的不再计较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念叨父亲终于想通了,终于同意过继个儿子延续香火,就好像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完全忘记了她曾经受过的种种屈辱,我替她感到不值,她却反过来责怪我不该指责父亲的!今日我离京,她却随着父亲去族中挑选继嗣,都不来看我最后一眼……” 高志男抹了把眼泪,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延绵不绝的往下淌,她舍身离京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的母亲,可是她的母亲却转头就忘了她的牺牲,忘了她这个人……坚强如高志男也有脆弱不堪一击的一面。 “其实我心底也是为母亲感到高兴的,早在十年前母亲就想过继一个男孩儿养在膝下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日后老有所养,下半辈子也有了依靠,我走的也就更安心了!” “都过去了!志男姐姐,你都说了,离开京城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过去的只能是过去,而你要看向以后!” 反复经历了许家人的轮番欺骗和利用,许姝对高志男的痛苦深有体会,可是心痛这种事情是在所难免的,次数多了才会学会慢慢去习惯。 “是呀!崭新的开始!”高志男吁了一口气,突然问许姝,“你看起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你还舍不得许家吗?他们都绝情到这种地步了,今天来送行的人我还特意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许家人我都没有看见!” “许家我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舍不得庄子上新栽的几棵海棠罢了!”许姝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她不如高志男豁达开朗,凡事总是先看到阴暗面,此去柔然的一路上绝不会平静。 高志男笑道,“这话要是叫你那几个丫头听见了,只怕都要气哭了,感情她们在你心里还不如几棵树来的重要!” 许姝回桃花山庄收拾行囊的时候是高志男陪着她一起回去的,踏雪等人哭的肝肠寸断的模样她记忆犹新,其实整个许家对许姝好的只有她身边的那几个婢女了,所以许姝临走前也给她们做了最详尽的安排,全放了身契,赠了产业银两,还有偌大一个庄子住着,甚至还特意去拜访了冀王妃,恳求冀王妃多多照拂余下的七个婢女,细致到这个份儿上,高志男都自愧不如。 许姝笑着正要分辩,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许姝不由侧耳捕捉动静,这时有宫女过来传话道,“长安公主身体不适,休息片刻后再出发!” 高志男叹气,“又来了!早上是肚子疼,现在不知又是哪儿疼了!” 长安公主不满意和亲之事是整个送嫁队伍人人皆知的事,之前在宫中一起学习柔然风俗礼仪的时候,长安公主就百般不愿,不是板着脸,就是与教导的女官翻脸,今日早上眼看吉时就要到了,她却还闹着肚子疼,不肯梳妆,还是太皇太后板着脸来了她才不敢再闹,现下才刚出城她便又出了幺蛾子。 “她本也是嫡出的郡主,什么样的好亲事没有,被逼着去和亲,心里难免会有怨气!” 许姝倒是对长安公主的心情和作为很是理解,这种事摊在谁身上谁都不会感到兴高采烈,送嫁的十人中除了她与高志男,余下的八人又有哪个是心甘情愿的呢?只是她们不如长安公主有所倚仗,可以有恃无恐的使小性子发脾气,她们只能小心翼翼的将心底的怨气藏起来。 “嗳,也是可怜!”作为同样被父亲舍弃拿去换取功名利禄的棋子,高志男心底里也是同情长安公主,“听说那个郁久闾丘仑可汗原来是有一位可敦的,是铁勒一族的公主,因柔然与铁勒族起了战事,郁久闾丘仑可汗就将那位可敦杀了,之后便向大胤求亲了!” 柔然果然是个视女子性命去蝼蚁的地方,许姝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抖了抖身子,也就说如果有一天大胤与柔然起了战事,长安公主和她们这些人也逃不脱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他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能尽心辅佐公主,稳固大胤与柔然的邦交,可是我只怕是要让他失望了,长安公主自己都不想履行她的职责,更何况我们这些陪衬!”高志男忍不住嗤笑,她的父亲无论何时都不忘国家利益,也不知他为大胤鞠躬尽瘁,连女儿都搭进去了,日后会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261、尖叫 261、 长安公主这一“稍事歇息”就足足歇了两个时辰有余,两个时辰后长安公主又觉腹饥,让就地起炉灶做饭,这一番折腾下来,等到天黑之际时和亲的队伍才离京不到五十里,最近的驿站尚在两百里之外,送亲的使官无奈只得请示过长安公主后选了一处空旷的地方扎营歇夜。 长安公主居正中的最大的一个营帐,十个送嫁的世家女子每两人一个营帐,和大胤送嫁官员的营帐分居于长安公主的营帐的两侧,柔然使者及其随行人员则在对面扎营,两边互不干扰。 高志男自然早已打点好,跟许姝分在了一个营帐里,挽风与高志男的婢女彩霞在铺设床榻,高志男与许姝坐在一旁吃饭,四菜一汤,有肉有菜,还有两个点心,旅途中能有这样的菜式已经很是难得。 长安公主既是被今上认做义女了,本也是皇上的侄女,除了送她去和亲外,今上对长安公主还是不错的,公主该有的全都有,甚至怕长安公主吃不惯柔然的食物,还陪嫁了四个御厨给她。 不过除了长安公主,别人当然是吃不到御厨的手艺了,其他人的饭菜另有厨子做。 许姝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两口便罢,高志男心疼的添了碗给她,“吃不下东西好歹也喝点儿汤!” 许姝摇头,“胸口闷,吃不下!” 高志男无奈的放下筷箸,“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吧!”又转头吩咐挽风和彩霞,“你们两个也赶紧吃吧,不必陪我们出去了!” “走吧!”高志男推开营帐的门帘挽着许姝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也是听挽风说才知道你竟然都吐血了,可是你却没有好生休养,小心落下病根!” 年少咯血可不是长命之兆,尤其是许姝幼年已遭恶劫损了根本,如今再伤心肺,恐难复原了。 许姝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都多久前的事儿了,我自己都要忘了!”她只想将跟许家有关的一切都忘的一干二净。 可是她忘得掉吗? 高志男摇摇头,“你就逞能吧!挽风虽然没说,我也能猜到你吐那口血是拜谁所赐的!你劝我的时候说的头头是道的,可是到了自己身上你一样困泥于其中,真论起来你还不如我,好歹我没有像你一样伤了心又坏了身子,你自己好歹也争气些,别整天无精打采的!” 许姝捂着耳朵不听高志男的说教了,撒娇道,“都说是过去的事了,就不提了嘛!” 高志男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你呀!”高志男气的正要掐许姝一把,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子尖叫声,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听声音好像还不止一个人,而且声音好像就在她们身后,高志男转头就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男子从她们身后的帐篷里冲了出来,高志男下意识的去抓他,无奈那人身强力壮的,高志男根本就抓不住他,只扯下了他的一片衣角。 女子的尖叫声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嘤嘤的哭泣声,周边的营帐里传来骚动,长安公主也派了丁夫人过来了解情况。 丁夫人走到门口看到高志男便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正要斥责她们二人,突然看见高志男手里的那片衣角,瞳孔一缩便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高志男拍了拍许姝的手示意她安心,拉着她跟着丁夫人进去了。 这是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的营帐,此刻黄大小姐正一脸庆幸的和她的婢女站在床边,床沿坐着一个身形丰腴的女子,背对着许姝等人,看不见脸,但是看衣着应该就是萧三小姐了。 再往前两步,高志男才看清萧三小姐肩上还伏着一个裹着被褥的人,嘤嘤哭泣的正是此人。 丁夫人问道,“怎么回事?” 黄大小姐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在一旁不吱声,丁夫人看了眼她旁边的婢女,又看向萧三小姐,“萧三小姐的婢女怎么了?” 萧三小姐推了推那个婢女,婢女哭的更厉害了,萧三小姐无奈的看了看丁夫人,扯过婢女肩头的被子,露出婢女果露的肩头和半张印着新鲜指印的背来。 婢女luo露的身子,众人惊骇的叫声,高志男手里扯落的衣角,无一不说明刚刚就在这个营帐里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丁夫人大骇,抬手吩咐身边的宫女,“去门口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两个宫女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丁夫人在床榻对面的椅子坐了,看了看悲愤的萧三小姐,指着黄大小姐道,“你来说怎么回事?从你第一次踏进这个营帐说起!” 丁夫人语气严厉,黄大小姐不敢有所隐瞒,忙回道,“我跟萧三小姐吃了饭后才出去走走消食,便带着婢女出去了,只是萧三小姐的婢女突觉身子不适就没跟过去,我跟萧三小姐绕着营地走了两圈就回来了,一回来就看见……看见一个男人光……一个男人在床上,我就吓得叫了起来,萧三小姐和我的婢女跟在后面进来看到后也跟着叫起来了,那个男人便立刻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跑出去了……” 丁夫人看向高志男手里的那片衣角,这片衣角应该就是那个男人逃跑的时候高志男从他身上扯下来的,丁夫人向高志男伸出手去,高志男忙将衣角递到丁夫人手里。 丁夫人眯眼细细打量了一番,皮革的料子,绣以兽首纹饰,果然不是大胤的服饰,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非礼萧三小姐婢女的人是柔然使团中的人。 丁夫人将衣角收到了怀里,警告的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这件事我会禀明公主和何侍郎,由公主来定夺,此事干系重大,你们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后果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 黄大小姐连连点头,萧三小姐却突然跪在丁夫人面前道,“我孤身远赴千里之外,就只有从小相依为命的这个婢女了,求夫人一定还她一个公道的!” 丁夫人没应,只道,“一切由公主做主!”便出去了,高志男和许姝也忙回了自己的营帐。 262、是他 回到自己的营帐,看到挽风和彩霞俱都平安无事,高志男长吁了一口气,“幸好她们两个都在!”又吩咐道,“你们以后千万别单独行动,尤其是天黑之后,无论做什么一定要两个人结伴而行!” 彩霞莫名其妙的点点头,不知高志男怎么突然就这样吩咐了,挽风见许姝也没异议,便跟着点了头自去忙了。 高志男压低了声音道,“那人必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不然怎么就刚好去了恰好只有一个人在的营帐里,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的营帐可正好在中间,那个人肯定是一个一个营帐偷看过来才选了她们的营帐下手的!” 许姝点点头,“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没闻到一丝酒气,说明他没有喝醉,不是酒后失控,他是有预谋的!” 高志男恨声道,“可恶,这还是在大胤,还在天子脚下,这些人就敢胡来,真到了柔然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们!” “所以要及时遏制住柔然人蠢蠢欲动的念头,今天他们敢动一个婢女下手,明天就敢对我们下手,再过几天,只怕长安公主也不能幸免了!” 许姝并没有危言耸听,这是柔然人最常用的行事方法,先试探,敌弱便攻,敌强便退,若是今天这事儿大胤忍气吞声了只会助长柔然人的嚣张气焰。 高志男面露担忧,“我刚刚看丁夫人的面色,她似乎不想将这件事闹大!” “她不想由能怎样?”许姝轻笑,“有长安公主在,这事儿想不闹大都不行了!” 长安公主虽然娇纵执拗,但是却并不笨,她要是笨的话也不可能在经历了绝食抗旨之后依然哄的今上对她疼爱有加,还陪嫁给她无数的金银财宝,而且她能用绝食自尽等等方法来反抗和亲说明她骨子里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人,并且她一直不甘心就这样嫁去柔然,现在出了这种大事,她不狠狠借题发挥才怪,长安公主只怕恨不得就这样让两国交恶,这样她就不用去和亲了。 高志男也想到了这一点儿,“也是!长安公主巴不得柔然人闹出事来,这样她就有理由不去柔然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声过,往长安公主的营帐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丁夫人亲自过来请高志男与许姝,并警告她们道,“公主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多嘴!” 二人点头,垂着头跟丁夫人进了长安公主的营帐,入内便是一股扑鼻的酒气的袭来,高志男不由的捂住鼻子,见又有女子进来,账内的男子脸上露出淫光来,看的高志男嫌恶的皱眉,将许姝的手拉的更紧了。 “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长安公主也对下坐的酒气熏天的柔然人很是不满,可是自幼受的皇家礼仪的教导让她即便是面对自己满心厌恶的人也做不出失礼的举动来。 高志男与许姝起身站到了一边,在她们对面站着的是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主仆四人,那个被侵犯的婢女脸上由带着泪痕和惊恐。 丁夫人对高志男道,“把你在营帐外面的所见所闻都说出来!” 高志男面向长安公主道,“臣女与许九小姐出外消食,经过萧三小姐的营帐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奔了出来,臣女阻拦不住,便撕下了那人一块衣角!” 众人的目光便盯在了长安公主身前案上的那块衣角,在座的几个柔然人脸色有些不好,没想到竟然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丁夫人正色道,“在座的诸位想必也认出来这块衣料是出自柔然的,所以烦请诸位协助公主找出这个人来!公主也说过了,只要这人诚心悔过,就对他从轻发落!” “哼!”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满不在乎道,“这样的皮料,这样的纹饰在柔然十分常见,一个人可能就有好几件外袍上有这样的衣角,我这上哪儿给你找去!” 说话的这个人是此次柔然使团的主使阿那图,他是柔然前一任可汗的侄子,继任新可汗的堂弟,年近而立,是柔然一族的俟利发,也是柔然新可汗最倚重的心腹。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何侍郎突然开口道,“虽然一个人可以有好几件有这样纹饰的衣裳,但是恰好缺了一角这样纹饰的衣裳却只有一件,这样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阿那图嗤笑,“你们中原人就喜欢玩这样的文字游戏,我告诉你,你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你要是不信我就把所有有这样布料纹饰外袍的人叫来,你要是能找出这一片衣角是谁的,我就将他交给你处置!” 何侍郎被阿那图一番话气的脸色通红,不甘的看向长安公主,长安公主也不喜柔然嚣张的态度,便冷笑道,“那你便把他们都叫来,我大胤人才济济,本宫就不信还找不出这个人来了!” “谨遵公主吩咐!”面对长安公主,阿那图还是不敢造次,一声令下便将人都叫来过来,不过因为人数太多,又不乏粗鲁的兵丁,便在营帐外列队站好。 长安公主看了眼大约有数十人的方阵,吩咐丁夫人道,“你拿着这片衣角与何侍郎亲自去比对!” 丁夫人领命,接过装衣角的托盘跟在何侍郎身后走进方阵,才比对了几个丁夫人就傻眼了,这些人的衣裳几乎都缺了差不多的一个角,这让他们如何比对? 阿那图得意的笑道,“怎么样?行不通吧?我没说出错吧?我们柔然人不比你们大胤娇生惯养,坏了的衣裳就再也不穿了,我们柔然的一草一木,一衣一食皆是上天恩赐,不可轻易浪费!所以衣裳哪怕坏了,只要没破到不能穿就不能丢弃!” 长安公主冷脸看了眼何侍郎,何侍郎拿着那一片小小的衣角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长安公主恨声道,“别让我查出这个人是谁,否则定将他千刀万剐!” 阿那图哈哈大笑,“那也得你找出他来才行!”完全不否认那个人做下的事,只有奸计得逞的得意忘形。 许姝突然伸手指向方阵中的一人,“是他!” 263、罪证 “什么?”长安公主不解的问许姝,没有明白许姝所指为何意。 丁夫人不满的看了眼许姝,来之前她都再三交代过了,不要随意开口,现在许姝却堂而皇之的插嘴,正要呵斥她,便又听许姝道,“那片衣角是他的!” 顺着许姝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一个缺了一角衣角的人,长安公主大喜,忙吩咐道,“来人!将他压过来!” 阿那图欲张口阻止,可是看到一旁两排握刀侍立的侍卫队后只得悻悻闭嘴,现在不宜起冲突,反正是找不到证据的事,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那人被压上前来,阿那图指着丁夫人手里的衣角问他,“得隆,这衣角是你的?” 得隆看了眼衣角连连摆手,“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这袍子早就坏了,可不是今天才坏的,怎么可能是我的!” 长安公主自然不信得隆所说的,让何侍郎与丁夫人亲去比对,何侍郎再三比对,还是对不上,不由失望的冲长安公主摇头, 长安公主面露失望,有些不悦的看了眼许姝,暗恼自己不该情急之下便轻信于人,这下得罪柔然人,日后自己再如今日这般拖延恐就要遭柔然非议了。 阿那图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毫不意外的笑道,“怎么样?我说的不错吧?就一片衣角证明不了什么!” “什么叫证明不了什么?”何侍郎气呼呼道,“那么多人看到的事,难道阿那图大人想抵赖不成?” 阿那图把手一摊,“我可没抵赖,是你们自己找不到人的,这事儿是你们大胤非揪着不放的,那你们就自己查,我能配合你们已经很不错了,难不成你还想我来帮你们断案不成?要是让我断案的话,这才多大点儿事儿,不就是跟人睡了一觉嘛,跟谁不是睡呀,你们说是不是?”阿那图拔高了声音问。 “是!”门口的柔然男子高声回应 阿那图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荒唐!”长安公主冷眉斜视着阿那图,“我大胤乃礼仪之邦,最重伦理纲常,岂可视女子清白为儿戏!” “礼仪之邦呀!”阿那图吧唧了一下嘴突然看向许姝,“在我柔然公然诬陷一族勇士是要受断手之刑的,只是看在尊敬的公主殿下的面子上,我就大度一回,不计较这个小瞎子的罪过了,但是她必须按照你们大胤的礼仪三跪九叩向得隆赔礼道歉!” 长安公主没说话,虽然她不愿意在柔然人面前低头,但是这事儿确实是许姝冒昧了,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的前提下就向柔然发难了,她也想不出为许姝开脱的理由来。 见长安公主隐隐有妥协之态,高志男急了,可是擦身而过的瞬间她也着实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呀,现在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许姝被人折辱呀! 许姝却轻笑道,“若我真的冤枉了他,自该我向他赔礼,可我既然敢指出他就不会冤枉了他!” 阿那图耻笑道,“这衣角根本就不是他的,你还说没冤枉他?还是说你们大胤人从来便是如此厚颜无耻,做错了事从不承认只会巧舌如簧的狡辩?” 阿那图三句话不离大胤如何如何的,言语间尽显对大胤的轻蔑和鄙夷,长安公主气的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许姝却突然问道,“请问这位得隆先生此次前来大胤有姬妾随行吗?” 得隆不知许姝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摇头,“没有!” 阿那图也道,“女人都磨磨唧唧的,带着只会耽搁行程!”言下之意颇有对长安公主今日磨蹭的行进速度的不满。 “既然你没有姬妾随行,那为什么身上会有女人的脂粉味儿呢?”许姝的神色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得隆一慌,不敢直视许姝的脸,下意识求救的看向阿那图,阿那图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很快想到了说辞,“他是没带女人,可是随行的总有奴隶吧?怎么?你个小瞎子对得隆的床榻之事如此感兴趣,莫不是对他有意?得隆可是我柔然的神箭手,你个瞎子连给他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许姝无视阿那图的轻视,反唇相讥,“看来阿那图大人对奴隶甚是不错,连京城里多少贵夫人捧着重金也求不到的上等软云烟都舍得给奴隶用!” 软云烟?那是什么东西?结合许姝刚刚的话,阿那图觉得那应该就是女人用的脂粉一类的了,便逞强道,“这有什么,难得来大胤一回,自然要买最好的!” “真的是大人买的吗?”许姝追问。 生性多疑的阿那图下意识的一顿,而得隆却突然道,“是我买的,那个奴隶一路服侍的很好,我就买了软云烟奖赏她!” 许姝听完笑了,高志男也跟着笑了,在场的大胤人全都笑了,笑的阿那图与得隆一脸莫名。 长安公主却突然呵斥道,“一派胡言!” 得隆强辩道,“虽然是我让别人去买的,但是确实是我给那个奴隶的!” 长安公主冷笑道,“你可知道这软云烟根本就不是女子用的脂粉,乃大胤的太皇太后专用的宁神香,外面根本就买不到!” 得隆一慌,突然醒悟过来刚刚许姝用的是“求不到”而不是“买不到”,原来是这个原因。 谎言证实了得隆的罪行,何侍郎厉声道,“还不速速将你的罪行如实招来!” 许姝又道,“何大人不妨对他搜身,或许会有收获!” 何侍郎将信将疑的让人对得隆搜身,竟然从他的怀里又搜出来一片衣角,和高志男撕下来的那片衣角拼起来刚好就是得隆衣裳下摆出缺失的那一片。 这下罪证确凿了! 阿那图涨红了脸无视得隆的求救,在心里骂他蠢货,竟然将罪证留在身上,这不是等着人来搜的吗? 长安公主好整以暇的问道,“刚刚阿那图大人说只要我们大胤能将这个人找出来,就听凭发落,可还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阿那图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 得隆突然跪下膝行到阿那图身边求道,“大人救我!” 264、处置 阿那图看都不看得隆一眼了,刚刚许姝问他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正在思索许姝的用意时,得隆却蠢的主动钻进了许姝的圈套里,更是将撕下的衣角碎片放在自己身上,现在罪证确凿,得隆侮辱大胤婢女已经是铁证如山的事实了,让他怎么救? 得隆却还不知其中厉害,不死心的跪在阿那图面前求情。 何侍郎微抬下巴,两个侍卫便将得隆拉到中间宽敞处摁倒跪下了,又将外面的柔然人全都谴散了,请示了长安公主后才严厉的问得隆,“还不快将你的罪行如实招来!” 得隆看了眼阿那图,瞥见阿那图腰间按在酒囊上的手,突然有了主意,“我……我喝醉了,头昏脑胀的,就走错了营帐,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以为是哪个想勾引我的奴隶,我醉着酒正难受,就让她服侍了一回,后来又有人进来了,我这意识到我走错了营帐,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喝醉了?”何侍郎一点儿也不相信得隆的说辞,可是得隆身上确实散发着浓烈的酒味儿,而且酒后乱性在大胤都是常见的事,他连质疑的理由都没有。 得隆点点头,事后他回到自己的营帐与人炫耀他刚刚品尝到的温香软玉,得意之下喝了不少酒。 “在柔然哪个男人不喝酒!最壮的柔然勇士喝起酒来可以以一当十!喝醉了走错帐篷的人每天都有,可从来没人计较过,你们大胤不是礼仪之邦吗?怎么连这点儿肚量都没有?”逮着机会阿那图还是要替得隆多几句话的,得隆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并不想失去得隆。 何侍郎板着脸道,“这无关礼仪,也无关肚量,这事关我朝尊严,事关两国邦交,不容轻视!” 阿那图嗤笑,“我在柔然的时候跟你们那个……那个什么平宁王见过几次,说话跟你一样文绉绉的,尽会危言耸听,不就是走错了一个营帐吗?也能上升到两国的邦交?难不成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你们的皇帝就敢不将公主嫁给我王兄了?” 虽然长安公主希望能这样,但是今上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无论长安公主将这件事闹得多大,她还是要嫁去柔然的。 “你……”何侍郎被阿那图反问的无话可说了,只好请示长安公主,“既然得隆对他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该如何处置他还请公主示下!” 长安公主看向丁夫人,“夫人,在我朝辱人清白者该如何处置?” 丁夫人回道,“若为良籍女子,当处以罚金五百,杖一百,若辱人者为贱籍,罪加一等,处宫刑;若为贱籍女子,当处以罚金一百,杖二十,若辱人者为贱籍,罪加一等,处黥刑!另若辱人者娶受辱贱籍女子可免于责罚!” 得隆虽是异邦人,但显然不是贱籍,而萧三小姐的婢女却是贱籍,也就是说这种情况下得隆只需交罚金一百两,打二十大板就行了,而且如果得隆愿意娶萧三小姐的婢女的话就不用受这么责罚了。 丁夫人前面说的那么长一串阿那图没听太明白,后面一句却是听懂了,当即拍板道,“这还不容易,按照你们大胤律法,娶了那个女人就行了是吧?得隆,我问你,你愿意娶那个被你酒后占有了的女人吗?” 得隆连连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阿那图笑看着长安公主道,“这不就解决了?公主可满意?” 长安公主当然不满意,得隆毫发无损,而萧三小姐的那个婢女平白无故被毁了清白以后还要被人强娶,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想看到,可是大胤律法又确实是这样说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公主放心,我们柔然最守信重义,得隆说会娶她就一定会娶她的!”阿那图得了便宜卖乖,气的长安公主咬碎一口银牙。 这时丁夫人又道,“当然,若是受辱者不愿意嫁给辱人者,辱人者便只能接受责罚了!” 那个婢女听闻这句话后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的不愿意。 “那我便接受责罚吧!”得隆主动提出要受罚,一百金,二十杖,对身强体壮的得隆来说并不算什么。 好歹也能打一顿出出气,聊胜于无吧! 长安公主正要点头同意,萧三小姐却突然站了出来,“启禀公主,臣女有话要说!” “说吧!”虽不知萧三小姐要说什么,但是本着对她的同情,长安公主还是点了点头。 萧三小姐便看向阿那图,“不知阿那图大人刚刚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哪句话?你是指我刚刚说让得隆娶你的婢女吗?”阿那图看着萧三小姐丰腴的身形,眼里流露出淫邪的目光。 “不是这句!”萧三小姐摇头,“阿那图大人说过,只要我们找出了这片衣角是谁的,这人就听凭我们处置,我问的是这句话!” 阿那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了转眼珠子,揣摩起萧三小姐的用意来,只是萧三小姐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一时他还真没猜测出萧三小姐的意图,遂装傻充愣,“我说过这句话吗?” 长安公主冷笑道,“阿那图大人不是说柔然人最守信重义吗?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有长安公主作证,阿那图抵赖不得,只得承认,“我想起来了,我是说过这样的话来着!” 萧三小姐满意道,“那现在得隆就听凭我们处置了是不是?” 阿那图瞅了瞅萧三小姐,再看看许姝,突然道,“当然是谁找出来的就听谁处置了!” 众人便看向许姝,许姝柔声道,“公主在上,臣女不敢自专,该如何处置还该由公主决定!” 长安公主看了看萧三小姐,突然道,“既然这件事里最受委屈的是萧三小姐的婢女,那么该如何处罚得隆,就由她来决定吧,其他人一概不得插手!” 阿那图看了眼萧三小姐那个都吓得抖成筛子的婢女欣然同意,“好,就依公主所言!”看那个婢女的模样都不能伤得隆一根毫毛,他们大胤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这个结果? 265、命偿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那个婢女满脸惊恐的看向她的主人,手足无措。 谁碰上这种事都会是跟这个婢女一样的反应,她是萧家的家生子,从小就住在萧家那一方宅院里,接触到的也只有萧家的人,本来被选中陪萧三小姐去和亲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了,可是刚经历了一个霹雳,第二个霹雳就紧随而来,在大胤,世人往往将女子的贞洁看的比性命还重要,而她失贞在前,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被迫自揭还在鲜血淋漓的伤疤,她忍着羞耻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可是收获的却只有柔然人的鄙夷,她几欲想死,如今公主却突然发话让她来处置那个毁她清白的人,是真的为她做主?还是要再一次将她的伤口撕裂? 萧三小姐上前怜爱握住婢女的手道,“红梅,别怕,有公主给你做主,你受的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不会白受了的,你心里有什么怨有什么恨就尽管发泄出来吧!你放心,阿那图大人都发话了,他任凭你处置,哪怕你把他打死了打残了,你都不会有事的!” 就凭这样一个小小的柔弱不堪的婢女也能将他柔然的勇士打死打残?阿那图轻蔑一笑! 有了萧三小姐的安慰,红梅彷徨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定,复仇的小火苗终于被点燃了,颤抖着身子看了眼胳膊有她腰粗的得隆,身子抖的更厉害了,才燃起的火苗也要熄了。 萧三小姐怜惜的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红梅渐渐平静了下来,萧三小姐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有公主给你做主,阿那图大人也发话了,这个禽兽现在任由你处置了!你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红梅点点头,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得隆,长安公主似乎已经料定红梅不能将得隆怎样了,无限可惜的叹着气,而阿那图得意洋洋的目光在在场的四个世家女子间逡巡,目光在娇艳的黄大小姐和丰腴的萧三小姐身上停留的格外久! 即便红梅一步步的朝自己走近了,得隆却毫不畏惧,甚至带着挑衅的看着红梅:她能将自己怎样?打自己一顿?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打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得隆不由自主的想起刚刚营帐里那销魂的滋味儿来,眼里露出淫笑来。 走到得隆面前,红梅握紧了拳头提到胸前,阿纳图“善意”的提醒道,“小婢女,我可提醒你,得隆壮如牛,稳如山,你可得站稳了,小心打他不成自己反摔倒了!哈哈……”阿那图笑的猖狂而又肆意。 红梅回头看了眼萧三小姐,萧三小姐冲她点头,眼里满是鼓励,红梅终于鼓足了勇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一旁侍卫手里的刀,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红梅手里的刀已经扎进了得隆的胸口。 得隆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胸口的刀,都忘了伸手去阻止,红梅一鼓作气的将刀更用力的往里刺,直至整个刀刃都没进得隆的身体,刀尖从得隆的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刀尖成股的往地上流,红梅这才松开刀柄,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放声痛哭,萧三小姐走过去将红梅抱在怀里安抚,红梅哭的越发大声了。 变故不过一瞬间的事,得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便颓然倒地,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阿那图扑过来痛呼,“得隆!” 可是得隆满嘴血沫,心肺也被这一刀给伤着了,喉咙里满是血水,发不出去任何声音。侍卫的刀上带有血槽,刺伤人血液流逝的速度是普通兵刃的数倍,随着血液的快速流逝,得隆伸在半空中的手渐渐无力的垂下,双眼圆瞪,慢慢没了气息。 长安公主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就在她以为红梅根本不能将得隆怎么样的时候,红梅却瞬息之间就取走了得隆的性命,一个娇小而又柔弱的女子竟然杀死了一个健壮如牛的青年男子,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红梅一点儿也没退缩,果断又坚决! 这件事总算是闹大了!长安公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丁夫人看着长安公主突然的笑,脸上的神色更加肃穆了! 阿那图和得隆谁都没想到红梅竟然会痛下杀手,谁又能想到呢?得隆因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阿纳图也失去了一个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大胆贱奴!你竟然敢杀害我柔然贵族!”阿那图松开已经咽气了得隆,气势汹汹的冲向已经被萧三小姐拉回去的红梅! 萧三小姐将红梅挡在自己身后,毫不畏惧的直视阿那图的愤怒,“长安公主亲口准许由我的婢女来处理这件事,阿那图大人也已经承诺过了,得隆听凭我这婢女的处置,我的婢女听从了大人的话,对得隆做了处置,可您现在这意思是反悔了不成?” 阿那图气的咬牙切齿,也被萧三小姐质问的无话可说,怒气冲冲的转向长安公主,“大胤的奴婢杀死我柔然的贵族,该当何罪?” 长安公主淡笑道,“看来阿那图大人是真的真的记性不好,又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了,主动提出让歹人听凭发落的是你,红梅处置得隆也是阿那图大人你点头了的,现在却来追究红梅杀死得隆之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阿那图隐忍着怒气阴沉着脸问道,“难道得隆就白死了吗?” 长安公主摇头,“怎么会是白死的呢?他酒后失德,辱人清白,如今酒醒,自觉愧疚难当,遂以死谢罪,以一命偿还他犯下的罪孽,彰显了柔然男子敢做敢当,勇于承认的英雄气概!” 高志男有些忍俊不禁,难怪长安公主在抗旨之事几乎人尽皆知之后还能顺利的风光出嫁,就凭这样一张巧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能不把皇上哄得开开心心的嘛! “好好好!大胤人果然个个能言善辩!”阿那图阴冷的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眼里露出嗜杀的光芒。 266、轻重 长安公主无视阿那图的怒意,慢悠悠道,“阿那图大人此言差矣,这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得隆轻薄红梅在先,撒谎抵赖欺瞒本宫在后,本就死有余辜,承诺将他交给红梅,听凭红梅处置的人也是阿那图大人你,我大胤从未有半分强迫于你,如今得隆身死谢罪,也是大人你选择的结果,与旁人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吗?”阿那图冷笑,那个畏畏缩缩的婢女会有胆量举起刀来刺进得隆的身体?要不是有人鼓励撑腰她会下得去手?还有那个以诡计欺诈的瞎子,要不是她多事,得隆又怎么会死?那就让她为自己的多嘴付出代价吧! 阿那图阴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许姝身上,并迅速的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向许姝。 “小心!”长安公主不由惊呼出声。 可还是来不及了,阿那图手里的匕首已经离许姝不到两尺了,就在这紧急关头,突然从斜旁边冲出一人来,抓住阿那图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往旁边一拉,匕首擦着许姝的胳膊而过。 长安公主大松了一口气,这时扑上来的侍卫已经将阿那图制服了,挽风由还抓着阿那图握着匕首的手不放,直到他手里的匕首被收缴走,挽风才松口手,整个人却如同脱力了一般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 刚刚那惊险的一幕还不停的在她眼前闪现,要是她再晚一点儿,或者没有抓住,那把匕首现在就已经扎进了她家小姐的心窝子里了! 高志男扶起挽风,安抚的拍了拍许姝的肩膀,刚刚幸亏有挽风,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公主粉面含霜的质问被收缴了全身武器的阿那图,“阿那图大人刚刚意欲何为?” 阿那图笑道,“公主没看出来吗?我要杀了这个瞎子!” 长安公主忍下不愤,继续问道,“许九小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阿那图大人吗?以至于你要对她下此毒手?” “刚刚那个婢女杀了我柔然贵族却能安然无事,我就是想看看在你们大胤,我这个柔然王族之后和你们所谓的世家女子哪个性命更重要,我杀了她你们敢不敢让我给她偿命!”阿那图毫无悔意,甚至还因为杀害许姝失败而觉得失望。 “谬论!”何侍郎辩斥道,“这两件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阿那图却胡搅蛮缠起来,“今日要不让那个贱奴给得隆偿命,要不就让你们的皇帝赔偿我柔然三千金!否则这事儿我柔然决不罢休!” 阿那图的话正中长安公主的下怀,这事儿要是真的闹到京城去,今上为了大胤颜面是既不可能让红梅给得隆偿命,更不可能答应赔偿柔然三千金的,这样一来大胤与柔然自然交恶了,大胤跟柔然交恶了她也就不用去和亲了…… 如此想着,长安公主便道,“既然阿那图大人一意孤行,执意要为得隆之死讨个说法,那本宫便上书父皇,将此事交由父皇定夺!”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分不分的清孰轻孰重!愿不愿意为了个贱奴为破坏与柔然多年的邦交!” 阿那图俨然有拿两国邦交之事来压迫长安公主,奈何长安公主就想将事情闹大,一点儿也不受威胁,半点儿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如此本宫这便去写奏疏!” “公主且慢!”丁夫人突然叫住了长安公主,“公主,可否听老奴一言!” “夫人请讲!”对于太皇太后亲自指派给自己的女官,长安公主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颜面的。 丁夫人拱手道,“皇上将公主您下嫁柔然便是为了两国之邦交,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要破坏两国多年来维系的和平局面实在是不值当!这两者孰轻孰重不用旁人说公主心里也明白,皇上日理万机已经十分繁忙了,公主又何必给皇上平添烦恼呢?” “夫人的意思是本宫该牺牲萧三小姐的婢女委曲求全吗?”长安公主面色不善的看向丁夫人。 丁夫人面色微僵,解释道,“或有可以折中的办法!得隆大人已死,人死不能复生,杀死红梅也无济于事,然生者当节哀顺便,完成死者遗志,叫死者能含笑九泉!不妨看看得隆大人有何未了的心愿,再替他完成,以慰藉得隆大人的在天之灵!” 长安公主冷笑一声,“夫人倒是想的十足的周全了,只可惜别人未必领夫人这个情!” 阿那图突然眼珠子一转道,“得隆倒还真有一件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丁夫人含笑问道,“大人不妨说出来看看!” 阿那图瞥了一眼萧三小姐饱满的胸口,垂涎道,“得隆曾经想给他一母所生的弟弟娶一个大胤女子做妻子,若是公主愿意嫁一个大胤贵族女子与得隆的弟弟,我便不追究这件事了!” 用一个世家女子换一个婢女的性命,对大胤来说是绝对不划算的,丁夫人没想到阿那图如此蹬鼻子上脸,一时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长安公主冷冷的看着丁夫人,看的丁夫人直抬不起头来了才挪开目光,对阿那图道,“既然阿那图大人开出了条件,本宫也不妨直言不讳了,阿那图大人的条件本宫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不过本宫也说说本宫对这件事的处理,一是就去本宫方才所说的,得隆是自尽谢罪而死,如此也能保全他的颜面,二是将这件事,包括刚刚阿那图大人你意图刺杀许九小姐的事都一并禀告父皇,由父皇来决断!” 长安公主的态度十分坚决,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可这两个条件阿那图都不能接受,得隆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大胤以诡辩之计诱自己中计坑杀得隆一事决不能就此罢休;至于告诉给大胤的皇帝更是对柔然不利,尤其是自己刚刚意图杀死小瞎子而失败给大胤留下了一个把柄,若是真的杀死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没有杀死,平白让柔然处于了劣势地位,如今柔然正值新王初立之时,内政不稳,外敌环伺,不宜与大胤交恶。 长安公主也不逼着阿那图当场表态,“大人不妨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答复本宫,本宫有的是时间!” 267、催命 阿那图审时度势,终于不甘的让人抬着得隆的尸体退了出去,长安公主露出胜利的微笑,和蔼的吩咐在场的人,“天色晚了,你们也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行礼退下,萧三小姐和她的婢女却留了下来,“臣女有事请求公主恩准!” 见状余下三人便识趣的走的更快了,黄大小姐一出长安公主的营帐便立刻飞快的奔向自己的营帐,甚至都不顾形象的将裙子提的老高,露出水红的底裤,显然被吓得不轻。 高志男紧紧拉着许姝的胳膊,回想起阿那图那突然刺过来的匕首仍然心有余悸,“刚刚那一下真的吓得我魂儿都快没了!得亏有挽风!不然你……” “他不过是想恐吓罢了,那匕首就是真刺中了我,也要不了我的命!” 阿那图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对准她的心窝,这一点儿许姝已经从匕首破风而来的气息声分辨出来,哪怕没有挽风那一挡,她也不会就这样死在阿那图手里。阿那图作为柔然求亲使团的主使,虽然是武将出身,但是头脑还是有的,不至于在大胤的地界公然杀害奉旨送嫁的世家女子,尤其是在与长安公主剑拔弩张的情形下,这是公然对大胤的蔑视,大胤不敢轻易得罪柔然,同样,柔然也不敢轻易得罪大胤。 高志男只当许姝这样说是为了安慰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又怜惜的抱了抱许姝,“只怕他也是记恨是你将那个禽兽指认出来的,才对你生出杀心来的!”说到这儿,高志男忍不住略到责备道,“你也是太心急了,当着大家的面儿就直接指认,可不是要叫柔然人记恨里,私下里与公主说便好,也不至于陷自己于险境!” “事后再与长安公主说柔然人未必还会承认,而且那第二片衣角很有可能也已经处理掉了,时间不等人!” 当时大胤明显处于劣势,唯有出奇制胜,趁柔然人得意忘形之际打它个措手不及!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片衣角他还会留在身上的?”高志男一直没有想通这一点,这种致命的证据谁会留在身上?要不是最终从得隆身上搜出这种决定性得证据,柔然又岂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罪行? “一大半是靠猜的!”许姝叹了口气,也庆幸她猜对了,“事情才刚过去不久,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去处理掉留下来的证据,若是他将衣角丢了,难免会担心被人捡走,留在自己身上虽然冒险,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花无论是在我们大胤,还是在柔然都广为人知和被人接纳,所以我猜测得隆会将衣角留在自己身上!” “好险,幸亏你猜对了!”高志男也忍不住觉得庆幸,要是许姝没猜对,柔然只怕还要抵死狡辩一番的。 “其实我也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衣角真不在他身上,我就会让何侍郎拔了他的衣服,证据就在他身上!” “在他身上?”高志男想了又想也没想到还能有什么证据。 许姝提醒道,“还记得我们跟着丁夫人进入事发的营帐的之后的所见所闻吗?” 高志男想了想却只记得一个大概了,具体细节却全都模糊了,便凝神倾听起许姝来。 “我们进去的时候萧三小姐是背对着我们的,她抱着红梅,我听到了细微的清脆的响声,那是剪指甲的声音!” 都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剪指甲呢?而且指甲要是好好的又怎么会突然要去修剪呢?高志男恍然大悟,“红梅在挣扎的时候肯定用手抓伤了那个禽兽,这才致使她指甲断了的!那个禽兽身上肯定有被红梅抓伤的痕迹!” 这就是许姝所说的留在得隆身上的证据,试问有哪个奴隶胆敢在主人身上留下伤口?得隆要是还想以奴婢为借口抵赖是根本行不通的。 “不过他也遭了报应了!红梅那一刀刺的真是大快人心!我看到长安公主震惊过后脸上的笑都忍不住了!” 得隆死了忽然解恨,可是红梅以贱籍婢女之身杀死柔然贵族出身的得隆终究为人诟病,在大胤处于理亏的情形下长安公主的态度却强势如初,心思不言而喻,不过后来阿那图欲杀许姝失败反落人话柄,如此两方算是扯平了,长安公主只怕不会甘心就这么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尤其是现在萧三小姐留在了长安公主的营帐里…… “以后尽量远离萧三小姐吧!轻易不要跟她有什么瓜葛!这个女人心狠手辣的程度让我望尘莫及呀!”许姝突然一本正经的看着高志男。 高志男也不是个笨的,联想起在长安公主营帐里发生的一切,还有萧三小姐对红梅说过的含蓄却饱含深意的那些话,顿时有些领悟到了许姝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是萧三小姐鼓动红梅杀死得隆的?” 许姝点头,“我亲耳听见她向红梅许诺了!”许姝“看”了眼长安公主营帐的方向,现在萧三小姐是在向红梅兑现她的承诺了吧! “她许诺了什么?” “萧三小姐告诉红梅,只要她杀死得隆,她就会将她送回京城,让她摆脱和亲的命运!” 萧三小姐是长安公主的陪嫁,红梅又是萧三小姐的陪嫁,此去柔然前途几乎是可以预料的黑暗,作为主子的萧三小姐尚且不知会身归何处,作为婢女的红梅又焉有好下场,尤其是才第一天她就惨遭恶劫,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的选择远离柔然的方向。 若是能回到京城,起码衣食无忧,性命得保,红梅当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况且她要杀的还是毁她清白的那个人,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杀她,而萧三小姐的承诺给了她杀死得隆的勇气。 “萧三小姐怎么也不会想到你能听见她跟红梅的悄悄话!”高志男不禁摇头,之前她看萧三小姐向丁夫人下跪祈求的时候她还以为萧三小姐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没想到最重竟然是心机! “若是丁夫人不说那番话萧三小姐未必就会动了杀心,得隆或许还不会死的那么快!” 268、时务 “若为良籍女子,当处以罚金五百,杖一百,若辱人者为贱籍,罪加一等,处宫刑;若为贱籍女子,当处以罚金一百,杖二十,若辱人者为贱籍,罪加一等,处黥刑!另若辱人者娶受辱贱籍女子可免于责罚!” 丁夫人背诵的那一段关于辱人清白者的刑法是得隆的催命符。 这刑法于高大健壮的柔然人来说实在是太轻了,杖二十就跟挠痒痒一样,即便是一百杖也伤不了他们的筋骨,但是却可以换的侵犯大胤贵女的机会,这买卖划算! 丁夫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许姝几乎都已经感受到了柔然人的蠢蠢欲动,而萧三小姐也正是因为看清了这一点才决定杀鸡儆猴,用得隆的命来警告那些跃跃欲试的柔然人,将他们那肮脏龌龊的心思扼杀在萌芽里!你柔然贵族照样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大胤的女子不是你们想欺负就欺负的,动歪心思之前也先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受得住这么做的后果! 想清始末,高志男心惊于萧三小姐的心思缜密,手段狠决之余却由还是感激萧三小姐的这番举动,“她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自保,但是同时也让我们这些人免遭于难,说到底我们也该感激她!” 这一点儿许姝不否认,“确实!她利己的同时也利他,明天想向她示好的大有人在!” “她本来人缘就不错,毕竟她出身够高,从不缺想与她交好的人!” “是呀,只是我好奇的是以萧家的地位她不该在送亲之列的!”许姝蹙眉,从入宫受训开始,许姝对明明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萧三小姐就有一种本能的防备,许姝总觉得萧三小姐身上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息。 “是呀!就凭萧家跟邓家的关系,太皇太后娘娘也不该点头同意让嫡出的萧三小姐去和亲的!还有黄大小姐,曾有传闻说黄大小姐是太皇太后娘娘内定的大皇子妃,可是没想到她也在送亲之列!” 高志男没有料到的是此次的送亲队伍中出身上流世家的竟然占了一半,像她这样的新贵之后在这些人里头竟然只能敬陪末座,如此多的重臣之女被逼迫着和亲,皇上难道就不怕寒了臣子的心吗?高志男当然没有想到这其中会有皇后的一份功劳,皇后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未雨绸缪,将可能帮衬道大皇子妃势利借着和亲之际,一股脑的都给铲除了,而皇上看重皇后的肚子远胜过其他一切,不计后果的满足了皇后的谋算。 “反正日后不要跟她有太多交集,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成了她算计的目标了,利益的事谁说得准呢?”许姝疲倦的捏了捏鼻头,这才是离京的第一天就已经出了人命了,以后就更不可能平静了,此去柔然数千里之遥,攀山越岭,渡河过城,最后能不能平安抵达柔然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高志男点点头,纵然萧三小姐无形中也帮了她们,可是她也见识到了萧三小姐的心机和手段,更可怕的是如果没有许姝提醒,她还看不清萧三小姐的真面目!当有一天她们与萧三小姐利益相悖的时候,以萧三小姐的秉性,高志男毫不怀疑萧三小姐会果断的将屠刀砍向她们。 “以后远着她就是了,反正我们跟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好了,赶紧洗了睡吧,长安公主今天已经放了话了,柔然那边却还没答复,明天说不定还有得闹呢!” 高志男拍了拍许姝的肩膀,催促挽风服侍梳洗,自己也去卸妆更衣了。 这一夜几乎彻夜都没有消停过,前半夜跟柔然人斗智斗勇累的心力交瘁,后半夜长安公主又因为现在的营帐里死了人,不愿意继续住了,让人连夜再给她搭建新的营帐来休息,而对面的柔然人也闹哄哄了一整晚,直到天色快蒙蒙亮了才终于安静下来,许姝这才迷蒙着眼渐渐睡熟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对峙的局面,一夜之间柔然人仿佛转性了一样,就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字不提得隆之死,更不再去纠缠长安公主讨要一个说法。 高志男心觉奇怪,便让人打探了一番,这才知道阿那图昨晚在长安公主给出的两个选择里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选择了前者,让得隆体面的死去,所以柔然人那边昨天才会闹腾到快天亮。 阿那图果然也是个识时务的人,这种情况下柔然不能和大胤发生冲突,而长安公主又拒不妥协,阿那图不得不先做出让步。而这让步就意味着阿那图心里压抑的对大胤的不满会随着时间而渐渐发酵,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 长安公主对阿那图的隐忍很是有些失望,而丁夫人却松了口气,便是长安公主以困顿乏力为由拖到中午才拔营启程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而重新启程后的队伍里果然没有再看见红梅了,高志男明知故问的去问萧三小姐,“红梅可还好!” 萧三小姐勉强一笑,摇头道,“遇上这种事谁能好得了,性子柔弱的早寻了短见,红梅她虽然断了寻死的念头,可是整个人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好在公主垂怜,让人送她回京休养,希望她能慢慢好起来!” 果然如许姝所料,红梅真的被送回京城了! “那你身边岂不是没有人伺候了?”没有婢女随侍,诸如拎着包袱这样的活儿都要萧三小姐亲力亲为了。 萧三小姐毫不在意道,“公主本想赐我一名宫女的,只是公主身边也不能短了人伺候便谢绝了公主的好意,公主说等到了驿站,让我重新买一个婢女使唤!” “新买的婢女用起来总是不那么趁手!” “慢慢调/教就是了,反正日子还长着呢!”萧三小姐说完自己就着马凳爬上了马车,动作干净利落,而且那一句日子还长着呢总让人觉得她话里有话,想着许姝的忠告,高志男冲萧三小姐点头示意便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看着高志男的背影,萧三小姐笑的意味深长。 269、夜宿 大抵是经过了昨晚的意外之后,长安公主觉得在野外扎营安寨不是十分的安全,遂这一路上长安公主没再做出什么举动来影响行进速度,只是到底因为出发的晚,赶在天黑前才抵达了京郊的房县。 房县县令携大小官吏侯在城门口,无比殷勤的将和亲队伍迎进了县衙,县衙里早早备好了酒席歌舞,酒菜丰盛,舞女妖娆,柔然人看了眼睛都看直了,县令会意的一人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歌妓在一旁作陪。 长安公主等女眷这边这边县令夫人也是小心翼翼的陪侍着,毕竟似县令这样的小官得见天颜的机会太少,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公主路过,怎么也要好好招待,到时候任期满述职的时候也是一件大功绩。 昨儿闹了一晚上,长安公主很是困乏,对县令安排的酒席歌舞兴致不大,县令夫人以为是她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公主,心惊胆战之下愈发殷勤起来。 长安公主耐着性子敷衍了一两句,便借口更衣离开了宴席,县令夫人涎笑着要亲去服侍,长安忍下厌恶丢下一句“不用”便匆匆走了! 县令夫人忐忑的看着长安公主离开,目光落在了刚刚落座时被长安公主亲自指定在离她最近位置的萧三小姐身上,能得公主青眼相看的人一定在公主面前说的上话! “小姐怎么称呼?” 看着突然笑着走过来的县令夫人,萧三小姐礼貌回道,“我姓萧,在家中行三!” “原来是萧三小姐!” 县令夫人已经走到了萧三小姐身边,萧三小姐只得往旁边挪了挪,请县令夫人落座,县令夫人也不见外的就坐了。 “怎么萧三小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环顾四周,独萧三小姐身边空无一人。 萧三小姐微微一叹,“承蒙夫人关心,原本也是有婢女的,只是昨儿她忽觉身体不适,公主开恩,准她回京养病去了!” “公主仁慈!”县令夫人拍了个马屁,突然笑道,“此去路途遥远,又萧三小姐身边怎么能没有伺候的人呢?我身边的瑞雨服侍我多年,甚是周到体贴,萧三小姐若是不嫌弃,我就将她赠给小姐了!” 萧三小姐一呆,哪有头回见面就给人送婢女的?而且是贴身服侍的人,不是知根知底的,谁能放心的用?即便是再心急想讨好公主也不是这么个讨好法呀! “夫人客气了!瑞雨姑娘既然服侍多年了,必是十分得夫人喜欢的,我又怎好夺人所爱呢!”萧三小姐婉言谢绝了。 县令夫人还要再说什么,萧三小姐抢先道,“况且公主也已经答应我到了驿站让我让我重新采买一个婢女使唤!” “原来如此!”搬出了长安公主,总算是叫县令夫人打消了给萧三小姐送婢女的念头,只是县令夫人却依旧紧挨着萧三小姐不动身,不是追问她关于长安公主的喜好,就是问她对今日的宴席可还满意,萧三小姐不胜其烦,却又不能翻脸,只得勉强应付着,此刻的萧三小姐总算是明白长安公主怎么突然间就离席了。 高志男看了一阵热闹,低声与许姝道,“昨儿晚上那么一闹,倒叫萧三小姐得了公主另眼相看,今天公主待她便格外不同了!” “公主也不是个笨的,怕是想拿她当枪使呢!不然何至于如此刻意的捧着她!” 许姝已然将长安公主的盘算看透,长安公主不能总是由自己出面与柔然人过不去,一是丁夫人受太皇太后之命不会任由长安公主胡来,二来她代表的是整个大胤,不宜有太过激进的行为,即便是真的能毁了和亲之事,也不该由她自己来动手,否则她的一场一定不会和亲好到哪里去!而萧三小姐作为刚刚杀死了柔然贵族婢女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个招惹柔然人仇恨的存在,为了自保,萧三小姐不得不站在柔然人的对立面,长安公主借此正好可以享渔翁之利。 “互相利用而已!柔然人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红梅才杀了柔然人,柔然人被逼着不能追究,现在红梅又被送回了京城,柔然人就是想私下报复也不行,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当然就只能冲着红梅的主人萧三小姐去了!萧三小姐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才急急忙忙找了公主做护身符,有公主护着她,柔然人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她头上来!” 隔壁的男席不时传来柔然人放肆的大笑声,高志男厌恶的摇头,纵然去送嫁是她自己的选择,可是她依旧无法忍受柔然的种种陋习,尤其是在见识到柔然人的卑鄙之后,她突然开始怀念起家的滋味儿了,有那么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悔意一闪而过。 “志男姐姐别怕,有我在,咱们都不会有事的!”许姝握住高志男的手。 萧三小姐有长安公主做后盾,柔然人动不得她,或许就会掉转头对着许姝和高志男了,许姝和高志男却没有可以倚靠的,唯有万分小心了。 “对!咱们都不会有事的!”高志男用力的回握住许姝的手,她虽然没有了,可至少还有一个挚友在身边,纵然前路漫漫,归期茫茫,有知己相伴亦是一种福气。 过了许久长安公主才回来,这次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疲态,县令夫人见状果然不再多言,主动提出散席来,长安公主这才觉得县令夫人总算识趣了一回,脸上微微露出赞许来。 女眷这边便散了,各自在县衙奴仆的指引下回屋歇息了,县衙不大,依旧是两人一院,还是如昨日一样的安排,许姝跟高志男住在一起,只是萧三小姐却不再跟黄大小姐住在一起了,萧三小姐与长安公主同住,黄大小姐独居一院。 看着萧三小姐跟着长安公主离开的背影,黄大小姐忍不住有几分羡慕,再看向自己的婢女便不由有些嫌弃了,怎么就不是她出事呢?如此自己也能得公主垂怜,从此有个倚仗呀!婢女被黄大小姐看的头皮发麻,不敢抬头。 270、驿站 睡至半夜,忽听得耳边有窸窸窣窣细碎的响声传来,许姝立刻警惕的醒来,不想这时高志男突然歉意的出声,“我起夜,吵着你了!” 许姝摇头,睡意已经没了,索性披衣坐起,“你怎么了?有心事?” “还真是瞒不过你!”高志男苦笑着一叹,“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母亲欢天喜地的从族里领了个儿子回来,养大了那儿子却不成器又不孝顺,天天在家大骂母亲,我不知怎的也回去了,母亲大喊一声‘救我’,然后向我扑了过来,我就醒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前高志男对高家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执着的留在了她的梦里。 “小时候奶娘跟我说梦是反的,你是太担心高伯母了才会做这种梦的,其实高伯母没事的!” “或许吧!”高志男悠悠的吐了口气,她也知道这只是个梦,可是醒来这么久还是无法摆脱梦境里的那种酸楚,真实而又切确,高志男不由自主的摸上心口,到现在都还感觉那里酸酸的,疼疼的。 “睡吧!”高志男主动将许姝披着的外衣拿掉,又给她盖上了被子,自己却毫无睡意。 长夜漫漫,许姝听着高志男时急时缓的呼吸无声长叹,在亲情这条路上高志男才启程,而她已经到了终点,高志男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一夜大抵是因为有歌妓作陪,一夜相安无事,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县令还将这些歌妓送给了和亲使团,只是在阿那图的坚决推辞下没有送成。 和亲的队伍渐渐离京城的地界越来越远,而长安公主的心情也越来越浮躁,具体表现在越来越慢的行进速度,和对诸事越发挑剔的态度,动不动就冲身边的人发火,丁夫人连跟着吃了两回挂落,脸上完美得体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如此又在途中扎营歇了一宿,用了两日终于赶到了离京都两百多里的洛川驿站,补给用品,跟换驿马,修整用具。 长安公主早快马加鞭让人送信给驿站传话准备了一些婢女以供挑选,遂当众人抵达驿站的时候,人牙子已经带着一溜儿年轻女孩儿等候多时了。 受了驿站众人的见礼,长安公主兴致勃勃的吩咐驿丞将一溜儿婢女领进来,颇有要亲自替萧三小姐挑人的意思。 被迫卖身的女孩儿多是出于贫民之家,不知自己将身去何方,心底的恐惧侵蚀着她们的思想,又被告知将去拜见公主,被选中的人将去柔然和亲,远离故土的恐惧更是让她们都抖作一团,便是领着他们来的牙婆也不如以往伶俐了。 长安公主笑着对萧三小姐道,“是你要用的人,你自己挑吧!” “谢公主!”萧三小姐略施一礼,便转向那一溜儿婢女,“诸位小姐还等着,也不好耽搁她们的时间,咱们就从简吧!都把手抬起来,掌心向上,两眼看向前方!” 婢女们照做了,萧三小姐瞟了一圈,便点了一人出来,“就你了!” 这么快?长安公主甚是惊讶,“你不再仔细挑挑?这是不是太……” 太仓促了些…… “就她了!”萧三小姐似乎对自己挑出来的人选很是满意,“我看她第一眼便觉得跟她有缘分!” “你喜欢就好!”长安公主也不再坚持,“好了,剩下的人都下去吧!你们也各自休息去吧!” 驿站因长安公主的到来早将其他的闲杂人等都清出去了,房间十分充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高志男无限惋惜道,“竟然要跟你分开住了!” 许姝笑道,“你也可以还跟我住一间屋子的,我让挽风陪彩霞住你的屋子去!” “难得我能一个人睡一张床,才不要跟你挤!”高志男笑着率先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进了屋子。 许姝接着往前走去找自己的房间,正推门的时候萧三小姐从她背后路过,含笑道,“原来你住我隔壁!” 许姝含笑回礼,“晚上若是有吵到萧三小姐,还请多担待!” “我怕是要比你还吵了!”萧三小姐指了指新来的婢女,“晚上得教她些规矩!” “无妨!”许姝说完再次冲萧三小姐点点头自进了屋。 萧三小姐果然在隔壁开始教起那个婢女规矩来,从最简单的言行举止到日常行事,面面俱到,许姝听完,觉得颇为有意思,便问挽风,“你刚进宫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学这些?” 挽风点头,“宫里的教导嬷嬷可不像萧三小姐那样温柔,我们要是做的不对会被打戒尺的!跟着小姐去了许家后,吴嬷嬷也教过奴婢许家的家规!” 许家!这才离京几天,她几乎都要忘了许家了,要不是挽风再提起,她真的都要忘了…… 许姝微微叹了口气,“沐浴吧!” 挽风点点头,服侍许姝洗了澡,换了衣裳,散了发髻,正要躺下,许姝突然顿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挽风,蜡烛烧完了吗?” 挽风看了眼烛台摇摇头,“还剩大半截呢!” 许姝眉头一蹙,又问,“看看屋子里,是不是哪里有东西烧着了,我闻到了焦糊的味道!” 挽风环顾四周,并无任何东西着火的迹象,又猛地吸了吸鼻子,也没闻到什么味道,可是许姝的嗅觉听觉素来异于常人的敏感,是不可能出错的。 那……是哪里着火了呢? “更衣!”许姝翻身坐起,挽风忙给许姝换了衣裳,正为重新挽起发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声,许姝还来不及反应,外面的走廊里也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听声音竟是往她们十人所在的房间来了。 许姝立刻站了起来,当机立断吩咐道,“吹灯!” 挽风放下挽了一半的发髻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烛台吹灭了烛光,正要摸黑走回许姝身边,没想到许姝已经靠近她,将她拉到了床后的帐幔里躲着了! “小姐……”挽风低声叫了许姝一声,到现在她都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嘘……”许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严峻,有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口。 271、累赘 门被无声的推开,一只脚悄然的迈了进来。 挽风这才知道许姝突然的警惕是因为什么了,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了。 而迈进来的那只脚似乎也格外谨慎,过了一会儿才把另外一只脚也迈了进来,停了片刻才向前缓缓走了两步,便又警惕的站住了,突然开口却是一个许姝十分熟悉的嗓音,“许姝?” “庄离!” 许姝不由松了口气,拉着挽风走了出来。 庄离脚下的步子也大胆了起来,“我一上楼就看到了这间屋子的灯熄了,便猜到应该是你听到了动静了!这里头也就你才这么警惕,下了点儿药,那些侍卫就都睡的都跟死猪一样了!” “来的不止你一个人吧?”许姝走到桌子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挽风自觉的退到一边去了。 庄离摸黑走到许姝旁边坐了,喝了口茶才道,“你别多想,我跟他们可不是一路的!” “那他们来是做什么?” 庄离不答,反是莫名其妙道,“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可,其他的我管不着!” 许姝凝眉正在思索庄离这句话里的玄机,突然嗅到焦糊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有人在驿站的某处放了火! 让庄离不能与之为敌的人也就只有…… “是东海王?是东海王叫他们来的?” 庄离默然点头,“大胤若是真的与柔然和亲成功,至少可保漠北一带数年平静,漠北若无战事,朝廷自然就要集中精力削藩,如此东海王危矣,所以东海王就想破坏掉这次的和亲,派了一队死士伪装成柔然旧部来这里杀人,嫁祸给柔然人!本来这事儿与我无关的,可是你却偏偏掺和了进去,我就跟着一起过来,免得你被他们误伤了!” 既然是要嫁祸给柔然人,那要杀的肯定就是大胤人了…… “志男姐姐!志男姐姐就住在我旁边!”许姝突然急了。 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庄离想也没想脱手便射出一枚暗器,暗器穿透墙壁带一声细碎的破裂声,有东西应声而倒,紧接着是女子更加惊恐的尖叫,却只短短的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许姝用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墙壁,“志男姐姐住在这边!” 庄离摊手,“那算她命大!不然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了!至于你的志男姐姐,看样子她没成为他们的目标,你就别担心了!” “那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以便脱身?” 庄离点点头,“死士都是大胤人,若是被抓住自然就嫁祸不了柔然人了,他们杀了人弄点儿动静引起使团的注意后就走,然后‘无意间’留下点儿证据证明是柔然人所为的,为了以防万一,先在马厩点了火,火势起来也能等有一部分兵力,免得不能顺利脱身!” 许姝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傅家派来的人!” “傅家?跟傅家又什么关系了?你什么跟傅家结仇了?”庄离一脸惊奇,以许姝的性格不该在跟人结仇后还放过对方的呀? 许姝不想再提起那一段让她不堪的记忆,直接略过事件,道出原因来,“傅家知道我知道了平宁王的事,既怕我泄露出来,又怕我以此要挟平宁王,就想将我灭口了!” “咔”的一声庄离将手里的茶杯捏了个粉碎,竟然有人想要许姝的命,那也得看看他同意不同意! “擦擦,别伤了手!”许姝丢了个帕子在庄离怀里。 庄离拿过帕子默默的擦着手,“听你的意思他们已经对你动过手了,只是失败了是不是?” 许姝点点头,“你刚刚说今天来的东海王的死士的,那天傅家派过来杀我的似乎也是死士,东海王豢养死士有什么居心我不说你也知道,看来傅家也下了好大一盘棋!” 庄离道,“你认为东海王想要谋反?” 许姝反问,“难道不是吗?” 庄离摇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上次我拿到先帝血诏后,他并没有销毁,反而是送了一封信给傅太后,这封信可跟以往的信不一样,他要以这份血诏换一个永不削藩的承诺,我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准备竟然只是为了不被削藩!” 许姝哑然,这东海王还真是藩王里的一股清流呀,囤积武器,积攒财力,遍植眼线,却不谋反,就为了能安安心心的做个藩王? “来人呐!有刺客!”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紧接着整个驿站都开始骚动起来了,侍卫集合的声音,兵器摩擦的声音,还有屋顶有人走过踩碎瓦片的声音通通传入许姝耳朵。 “你该走了!”许姝提醒庄离道。 庄离淡淡道,“急什么,我都说过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他们走他们的,我留我的!” 许姝蹙眉,“这么晚了我要睡了,连着几日都没睡好!” 庄离凑近就着月光一看,许姝眼底果然有淤青,不由好奇道,“以长安公主这行进速度,你不该累着的呀?” 许姝没吱声,挽风忍不住将离京第一天晚上得事说了出来,“……自那之后小姐晚上就再也不敢睡的太沉了,生怕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庄离皱了皱眉突然道,“我带你走吧?” “走?去哪儿?”许姝问道。 “去哪儿也比去和亲强!我都打听过了,你是被逼着去送嫁的,而且跟许家也是彻底决裂了,京城里再也没有你牵挂的人了,那为什么不跟我走,隐姓埋名,从此过你想要的自在日子,逍遥一生!” “庄离,别意气用事!”许姝冷静的打破庄离构造的美好愿景,“你有你要的生活,我有我该走的路,我要的日子我自己会挣!” “你要走的路就是去和亲?你想要的日子就是在漠北的草原寄人篱下一辈子?”不知怎的,庄离突然就动怒了,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外许姝眼里却成了意气用事,她冷静的像没有心一样…… “庄离!”许姝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有些事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我若真跟着你走了,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你怎么会是我的累……” “许九小姐在吗?”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庄离只能不甘闭嘴! 272、相忘 “有什么事吗?萧三小姐!”许姝一边回答一边指了指烛台示意挽风将烛火点亮。 门外的萧三小姐道,“好像出事了,我一个人觉得怕,能来这儿坐坐吗?” “看”了眼旁边的庄离,许姝只得道,“可是我已经睡下了!”言下之意就是不方便让萧三小姐进来了。 可是没想到萧三小姐却十分坚持,“我……我一个人实在是怕,我就坐一会儿,一定不吵着你!”声音竟然带了隐隐约约的哭腔。 若是不知道萧三小姐的真面目,许姝或许就会心软被萧三小姐骗过去了,可偏偏萧三小姐无意间已经暴露了自己!而且这种情况下呆在屋子里才是安全,可萧三小姐反其道而行之出来找自己必然有别的目的,还有,她只字不提她屋子里死掉的那个人! 想起刚刚庄离脱手而出的那个暗器,许姝大概猜到萧三小姐来的目的了,便示意庄离从窗子里离开。 庄离板着脸坐着一动不动,无声的表示自己的抗议。 许姝懒得理会庄离的小脾气,直接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好吧!我这就给你开门!” 打开门萧三小姐立刻闪身进来,环顾四周除了许姝与挽风再无旁人,而且许姝虽然穿戴整齐却散着一头秀发,似乎确实是已经睡下了,便歉意道,“对不起,打搅到你了!” 许姝摇头,“也才睡下,并没睡着!” 萧三小姐感激的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椅子道,“我能坐那儿吗?” 许姝点头,萧三小姐便走了过去,刚好坐在庄离刚刚坐过的位置,一伸手突然碰到桌子上的茶杯,伸手一摸杯壁竟然还是温热的,再看对面,竟然还有一个茶杯,不由一愣! 这屋子里只有许姝主仆二人,却竟然有两个茶杯,婢女竟然可以和主子平起平坐,许姝竟然如此亲近她的婢女吗? 萧三小姐的目光在许姝和挽风之间逡巡着,似乎在思量着某种可能。 这时挽风上前道,“奴婢给萧三小姐换杯茶吧,这茶杯是刚刚奴婢用过的!” 萧三小姐只得将手里的茶杯递给了挽风,挽风另倒了一杯茶给萧三小姐,萧三小姐接过捧在手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屋子,还是一无所获,不由有些失望,一抬头却发现挽风不满的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如此放肆打量许姝屋子的行为很是不满,便羞赧的低下头去,同时挽风也松了口气。 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丁夫人开始派人来逐个房间查探情况,许姝房间的门被敲响,“许九小姐可还好?” 挽风打开门回道,“承蒙夫人关心,我家小姐无事,听外面吵吵闹闹的,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丁夫人脸色微僵,却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什么事儿,几个小毛贼想偷东西,被发现后就放火烧了马厩,现在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 却没提及哪几个想偷东西的“小毛贼”怎么样了,看来东海王的死士已经得手走了,也不知哪些人倒了霉!许姝微微叹了口气。 丁夫人这才看到许姝旁边的萧三小姐,不由皱眉,“萧三小姐也在?” 萧三小姐点点头,“睡不着就来找许九小姐说说话!” 丁夫人颔首又吩咐许姝早些休息便要走,萧三小姐忙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睡了!”便匆匆跟着丁夫人走了。 听着隔壁的房间门打开的声音,许姝拿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晚了一步堵住耳朵的挽风便听到了萧三小姐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啊……啊……这……这是什么人?竟然……竟然在我……在我房间里……” 挽风暗暗佩服萧三小姐演的一出好戏,见许姝已经松开了手忙对许姝道,“萧三小姐似乎觉察到什么了,刚刚进来以后就到处看,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好在庄公子藏的严实,没被她看见!” 许姝点点头,敲了敲桌子,“出来吧!” 庄离这才爬出来,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道,“你还真就去开门?就不怕她真的看到我?那你可就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那我就告诉她你是他们要抓的刺客!以我的婢女的性命为要挟藏在我的屋子里的!” “算你狠!”庄离嘟囔了一句,懊恼道,“刚刚让你趁乱跟我走你不走,现在倒好,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掉了!还有,你刚刚说你跟着我走会成为我的累赘是什么意思?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你!” “累赘就是累赘,有些对别人来说很容易就能办到的事对我来说却难于上青天!你知道绣花吗?” 庄离点头,绣花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必备的技能,一个女子的绣艺如何有时候在很大程度上能决定她会有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那你知道绣花的步骤吗?绣花要先选花样子,再分线,然后穿针,前两步我都可以做到,第三步我却怎么也做不到,我无法将细细的线穿进那么小的针眼里,纵然我听力如何过人我都做不到!我努力用耳朵和鼻子去弥补眼睛看不见,可我终究做不到和一个正常一样,庄离,你明白吗?瞎子就是一个瞎子,她不会因为你不觉得她是个瞎子她就不是个瞎子了!”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你不会绣花,你是个瞎子对我来说都不是要紧的事,我不会因为你是个不会绣花的瞎子就不……” “庄离!”许姝急急的打断了庄离的话,“相信我,我做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最好的选择!若不是那天你浑身是血的出现在桃花山庄,我们早就不该再见面了!” 有些东西越早扼制便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那我宁愿那天你不救我!” 庄离用平静的语气说着类似赌气的话,许姝却知道庄离不是在赌气,他觉察到了自己的意思,他……生气了…… 这样也好!若东海王真的跟平宁王结盟了,庄离的前景一片坦途,他好她便安心了! “庄离,就让我们像你在信里说的那样相忘于江湖吧!” 273、嫁祸 庄离一言不发的便推开窗户跳了出去,许姝反手关上窗,神色平静,心却微微疼了,有些事她一躲再躲还是没有躲过…… “他是来救我的,我却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许姝低喃,不知道是在问挽风,还是在问自己。 “小姐也是为了庄公子好!”挽风咬唇,其实她倒觉得许姝若是真的跟着庄离走了才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小姐已经了无牵挂了,为何就不能为自己而活呢?刚刚那么好的契机,错过了实在可惜……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苦心的!”许姝苦笑一声,灌了口凉茶,慢悠悠晃到床边睡下了,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前往长安公主处请安时终于听到了来自官方对昨晚发生在驿站的事的“解释”! “昨晚有不明身份的人闯入驿站行窃,被人发现后便痛下杀手,温大小姐及其婢女,还有邹五小姐及其婢女不幸惨遭歹人杀害,洛川郡守昨夜连夜赶来,现在正在彻查此事,所以今日大家还在驿站再歇一夜,等待这件事彻查清楚后再出发!” 说到温大小姐及其婢女和邹五小姐及其婢女惨死的时候,萧三小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身子,好险,她差点儿就成第三个死掉的那对主仆了,只是那具转眼间就从她房间里消失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 萧三小姐看了看许姝,忍不住走近她低声道,“你知道吗?昨天我从你屋里回去的时候发现我屋子里的地上竟然躺着一个穿着黑衣服,蒙着脸的人,吓了我一跳,连忙把门关上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出现在我屋里的,看他那样趴在地上跟死了一样,等丁夫人叫了人来我再把门打开的时候那个人竟然不见了,地上也一点儿痕迹都没有,要不是我是跟丁夫人一起看到的,我都要以为我眼花了!” 许姝仿佛听不出萧三小姐话里的试探顾左右而言他,“萧三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日后必有后福!” 许姝滴水不漏态度让萧三小姐有些挫败,许姝比传说中的更难应付,果然,能得太皇太后多年欢心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挫败过后萧三小姐生出了更旺盛的斗志来!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丁夫人跟宫女说待会儿郡守大人会挨个的来叫我们去问话,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在这里坐着怪无聊的,赶紧问完了也好回去歇着,昨儿我可是被吓的一夜都没敢睡!” 萧三小姐这是在变相的告诉许姝若是有什么想要隐瞒可要事先编造好谎言,这是在向许姝卖好?还是暗示许姝该怎么回答郡守的提问? “看来我心宽,睡的很是安稳!要不是你来找我,我都不知道外面出事了!”许姝也听到了丁夫人的话,而且撇去庄离来说她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东西,反倒是萧三小姐谎言连篇,若是她说一句在萧三小姐来她房间之前听到了萧三小姐房间里的惊叫声,那萧三小姐后来在丁夫人面前的表现就显得太过刻意了,只是她不会这么做罢了,坑了萧三小姐对她又没有好处,她犯不着在这种时候跟萧三小姐过不去。 许姝这是表示她不会出卖自己了?萧三小姐微微安心,冲许姝一笑,却见许姝身边的高志男警惕的打量着自己,便自觉的离许姝远了些。 高志男不安道,“她怎么突然主动跟你说话了?别是有什么居心!” 许姝安抚一笑,“昨儿晚上她屋里出了事儿,我在她隔壁就想问问我的情况!” 说起昨天晚上,高志男也是一脸莫名其妙,“昨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乍听到动静都吓得不敢出门了,后来想过来找你,丁夫人却让我呆在屋里,不要四下走动,忐忑了一夜,今天早上才知道竟然死人了……” 说到这儿,高志男面露悲戚,却又忍不住有一丝庆幸,幸亏她跟许姝都没事…… 丁夫人昨天晚上不让人四处走动也是怕有人被杀的消息泄露出去引起恐慌,经过了一夜的商议,却只拿出了这样的说辞,谁又能信呢? “寻常歹人哪有这么厉害,杀了人放了火说走就走,那么多侍卫兵力别说抓到人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也不知今天晚上这些人还会不会再来……”高志男有些戚戚,毕竟是死了人的,而且死的人前一天还跟她们有说有笑的,转眼间人就没了,搁谁都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今天郡守增派了兵力守卫保卫驿站,不会再发生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事了!” 东海王已经得手了,他的目的便达到了,不会再冒险了。 “但愿如此!”高志男还是觉得有些不安,这一路才走了不过两百里就出了这么多事儿,前路茫茫,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呢! 余下的八个人被一个一个的叫过去问话,无非是问她们昨天晚上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也不知是被吓坏了,还是出于明哲保身,亦或者其他什么目的,八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除了不知道就是摇头。 郡守无奈之下便让人都散了,自去向长安公主复命,一进门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便看了眼何侍郎,何侍郎冲他摇摇头,正准备开口的郡守便乖乖退到一侧了,眼角的余光瞥见长安公主冷面寒霜的瞪着地上一个刀鞘,那刀鞘看上去似乎刚好能跟柔然人的佩刀配成一套,看来再他去盘问众世家女的时候长安公主这边有了进展,便耐下心来静候。 阿那图对地上的刀鞘当然眼熟了,那就是柔然特有的佩刀的刀鞘样式,大小跟他身上的佩刀差不多,只是他身上的更精致一些!那工艺,那材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更不能承认,“不过是一个刀鞘而已,证明不了什么,这些年来大胤与柔然之间互通往来,在大胤发现柔然的东西并不奇怪,公主不能因为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或许是产自柔然的刀鞘就认为昨天行凶的是柔然人吧?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大胤有人杀了人后故意留下这个嫁祸于我柔然?” 274、交待 经历了红梅的事,柔然人在长安公主眼里便成了奸诈无耻的代名词,柔然人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便示意何侍郎,“何大人,说说你昨儿晚上盘查了一夜的结果吧!” 何大人走上前,拿出一个账本来,“柔然使团进京的时候随身携带的所有武器都登记造册记录在案了,昨天晚上事发后微臣又核查了一边柔然使团的武器数目,发现少了一柄刀鞘,由此可见昨天在现场发现的那柄刀鞘就是来自柔然使团的!” “阿那图大人,现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难不成你要说是有人从你们那儿偷走的吗?”长安公主冷笑连连,显然已经看清了阿那图的伎俩。 阿那图眼珠子一转恭维道,“公主明鉴,事实正是如此!就是被人偷了,下面人报了上来,我也每当回事,不就是一个刀鞘嘛,有什么打紧的,转头我就把这件事忘了,刚刚一时也没想起来,经公主提醒方才想起来!” “狡辩!”长安公主鄙夷的哼了一声,心里对阿那图如此无赖的行径气愤至极,可是偏偏拿不出别的证据来反驳他。 这时郡守小心翼翼的站了出来,“公主,可容许微臣说两句?” 长安公主点头,“郡守大人但讲无妨!” 郡守便道,“经过微臣的盘问和核查,昨儿晚上的歹人分成了两批,一批在驿站内行凶,还有一起在驿站外围放火制造混乱,在内行凶的那一部分人击倒了值守的侍卫后便直奔二楼而来,微臣好奇的是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我大胤的和亲队伍在二楼的?他们怎么就没去一楼呢?连探查都不曾有,就直接去了二楼?” “因为这些人早就知道住在一楼的是柔然人,所以才会直接上二楼来!”长安公主接话道,“从入住驿站到事发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外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哪个房间住了什么人,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人本来就在我们之中!” “这……”阿那图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辩解的话来,可这事儿真的不是他指使的呀!他怎么可能做出杀害送嫁世家女的行为来,这不是在破坏和亲吗?柔然需要这门和亲呀! “无话可说了是不是?那还不快将行凶的歹人交出来,本公主看在主动投案的份上尚可以从轻发落!” “公主!这事真的不是柔然人所为,我们怎么可能做出有损两国邦交的事情呢?这种事于我柔然没有半点儿好处,我有什么理由去做呢?” 阿那图难得说一次肺腑之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信他。 “理由?”长安公主不由嗤笑,“得隆之死大人只怕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吧?我听闻前两日有柔然兵卒与我大胤侍卫就还因得隆一事起过争执,甚至扬言会让大胤以命偿命,加倍奉还!” “这……”阿那图确实还对得隆的惨死久久不能释怀,但是那也不会因此就大肆屠杀破坏和亲,此次他进京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通过和亲与大胤建立可以长久稳定持续下去的邦交关系,他不可能背道而驰的。 动机有了,证据也有了,阿那图百口莫辩,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点儿?阿那图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陷阱,有人挖好了陷阱一步一步让他跳了下去,从得隆突然对大胤女子下手开始就有人在背后操纵了,到现在杀人嫁祸,幕后黑手的目的也终于渐渐暴露出来了。 虽然使团中对大胤女子垂涎三尺的大有人在,但是顾忌到大胤的记忆规矩也仅仅只是垂涎而已,可得隆却突然就下手了,虽然他侮辱的只是一个婢女,可却撕开了柔然人欲望的口子,明知道这件事若是不重处将来会有更多类似甚至更可怕的实情发生,可是出于对得隆的器重,阿那图还是选择了帮他脱罪,只是最后事与愿违,得隆还是死了,也给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幕后黑手肯定还有下一步动作等着他,他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幕后之人得逞呢? 阿那图抬起头,似乎终于做了决定,“请公主给我一天的时间,明日此时我一定给公主,给大胤,给两位死去的贵女一个交代!” 刚刚还百般耍赖的阿那图突然就这样默认了昨晚的是柔然人所为,这不符合他的本性呀?可是他既然认罪了那就更好了…… 长安公主露出笑意来,“既然大人这样说本公主就答应大人了,希望一天之后大人不要让本公主失望!” “不敢!”阿那图学着大胤人拱手行礼后便飞快的走掉了。 只要柔然人认罪了这事儿就好办了,长安公主忽觉一身轻松,仿佛已经预见了她回到京城后的快活日子了。 “郡守大人辛苦了,要不是郡守大人发现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儿,柔然人只怕不肯就这么认罪呢!”长安公主满意的夸赞了洛川郡守。 郡守受宠若惊的谦虚道,“公主谬赞,这是微臣的职责所在,是应尽的本份!” “大人谦虚了,等本公主回……”一不小心差点儿吐露了心底真实的想法,长安公主忙改口,“等事情水落石出后,本公主一定上书父皇为大人请功!” “多谢公主!”郡守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这时丁夫人对长安公主道,“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主仆的尸首现在还都在她们自己的房间里,是不是还请郡守大人帮忙指派专人收殓入棺呢?” 天气渐渐热了,尸体就这样放着肯定是不行的,长安公主便点点头,“在后面收拾一个灵堂暂时先将棺木供着,等明日柔然人的处理结果出来后再处置,令堂布置好之后叫其他八个人去上柱香吧,别让她们走的太冷清!” 到底是曾经在自己眼前活生生晃了几天的人,长安公主也有些惋惜她们的遭遇,痛恨柔然人的无耻之余却又忍不住开始期盼着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上次因为一个红梅就差点儿闹到了京城,差点儿就让她遂愿了,这次是活生生的四条人命,她倒要看看柔然人会怎么给这个交待! 275、雪槐 郡守为了在长安公主面前表现表现,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个十分完美又合乎规矩的灵堂,考虑到长安公主去和亲乃是喜事,特意将灵堂设置在了驿站后院隐蔽的一角,免得丧事冲撞了喜气。 丁夫人依旧像昨天晚上一样挨个房间挨个房间的通知众人去灵堂上香,到了高志男的屋子发现里面没人,便去隔壁许姝的屋子一看,高志男果然在许姝屋里,虽有些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吩咐她二人去灵堂给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上香。 上了香看着并排摆着的两个黑漆漆的棺木,里面躺着的人正是如花的年纪,可是花儿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枯萎了,缟素的白幔无力的垂下,仿佛在述说着生命的脆弱。高志男叹道,“年纪轻轻的背井离乡最终却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真是造化弄人!” “我们的下场或许还不如她们呢!起码她们还有一副棺木,有几柱清香!我们到时候客死他乡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萧三小姐突然插话,仿佛她与高许二人十分熟悉一般。 高志男心觉有些怪异不作理睬,许姝亦是不接话,萧三小姐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只是一副仿佛看透了红尘一般的神情淡然的上前上香,对着棺木心里是止不住的庆幸,差点儿躺在这里头的人就是她了。 高志男奇怪道,“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觉得好像缠上你了一样!” 萧三小姐一定是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心生怀疑了,接近许姝也是为了这个,许姝不欲高志男担忧便不提此事,只道不知,“许是因为她得了公主青眼惹来他人妒忌,便想跟你我亲近以免被孤立了!” “随她怎样想都该远着她!”经历了这么多事,高志男越发谨慎起来。 许姝点点头,鼻尖飘过浓郁的烟雾气息,心情十分沉重,当初心灰意冷之下答应了替许婷送嫁,其实并没有多作他想,也从没有料到这一路才开始就已经生出了如此多的事端。迫于局势向大胤求亲却又从心底里鄙夷大胤的柔然人,想破坏和亲分散朝廷注意力保住封地的东海王暗地里挑唆,不甘去和亲的长安公主心怀鬼胎推波助澜,本来一派和亲的和亲之路便危机重重事故不断,如今平安到达柔然或许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到底是死了人,驿站的气氛十分沉重,众人上香完了便又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间紧锁房门,驿站上下笼罩在一片萧索戒备之中,到了晚上更是没有哪一间屋子敢熄灯,除了许姝,许姝目不能视,熄了灯对她而言反而更有利。 高志男怕许姝害怕睡不着,主动提出跟许姝同住,可是许姝知道今晚不会再出事了,谢绝了高志男的好意。 到了半夜,许姝突然窗户边一声轻微的细响,先是一愣,片刻失神后立刻坐起,警惕道,“谁?” 细响顿时不再,可是亦没有人回应,挽风爬起来欲要点灯去看个究竟,许姝制止了,“别去!”顺手将挽风推到了床边的夹缝里。 挽风知道肯定又要出事了,可是却不敢不听从许姝的安排,乖乖挪到床后的空隙里躲好。 过了良久,窗户那边终于又传来动静,大抵是因为发现已经被许姝觉察到了,这次不再小心翼翼,反而是直接推开了窗户跳进来一人,隔着层层床幔挽风看不见来人的身影,可是月光下那人手里寒光一片,挽风紧张的捂住了嘴。 许姝却淡然了,披衣下床,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雪槐姑娘坐下喝杯茶吧,虽已入夏,晚上外面露气还是很重的,喝杯热茶驱驱寒!雪槐姑娘下来要来直接敲门就好,走窗户实在是有些让人惊吓!” “你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难以对付!我未开口你便已经知晓我是谁!”来人开口,听声音挽风分不出是谁,可是许姝口中的雪槐她却是知道的,那是萧三小姐昨天新买的婢女,她们昨天和今天都还见过好几次的,可是一个婢女哪有这样的身手,这个婢女的背后只怕另有人指使! “看来你比他们还是要强一些,知道先开了窗户试探我有没有下药!” “可是还是被你发现了!”雪槐手持短剑一点一点慢慢靠近许姝。 许姝却突然问道,“你知道萧三小姐为什么选了你吗?” “她只能选我,她选谁最后都是我!”雪槐语气轻蔑而自负,似乎并不觉得萧三小姐选中她有什么不对。 “可是她偏偏就选中了你!而且是在看了你们的手之后就选定了你!”许姝悠悠提醒,“难道你就不觉得你的手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习武之人的手比平常人关节更粗大,皮肤更粗糙,萧三小姐选中她怕也是另有盘算。 “那又如何?”雪槐顿住脚步,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你是来杀我的吧?”许姝明知故问。 “是!”雪槐将短剑横在胸前冷冷回答。 “你出来之前一定将萧三小姐安排妥当了吧?不然你也脱不了身,可是等萧三小姐醒来,知道我死了之后你说她不会将你和我的死联系在一起?” “那也有可能是昨晚的歹人再次动手的!”雪槐正是这样打算的,今天收殓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主仆的时候她去偷窥了一眼,看清了她们身上的刀伤,所以她只需在许姝身上留下同样的伤口别人就会自动将你的死和昨晚的事联系起来。 说起昨晚,许姝突然道,“昨天那个倒在萧三小姐面前的人你还记得吗?” “是我杀的!”雪槐淡然道,她还需要萧三小姐的身份来掩护她,当然不能让萧三小姐出事。 “你确定吗?”许姝突然一笑,笑的雪槐也不敢肯定了,甚至不可思议的问道,“难道你……” “当然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雪槐轻蔑一笑,“是我高看你了,你虽然聪明过人,但是除此之外也是废人一个!”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还是会变成一具尸体!”许姝突然看了眼雪槐背后。 276、不散 雪槐心头一紧,正欲回头却觉得脖子上一疼,来不及呼痛就一头栽倒在地。 庄离冷笑着踢了一脚的雪槐问许姝,“听你的意思你知道她的来历?” 许姝指了指对面雪槐没喝的那杯茶,“喝吧,别浪费了!”挽风默默的从床后走出来点亮了烛台又退了回去。 庄离哼了一声,捡起雪槐的武器,终究还是坐下了,“我就该看着你被她弄死才解气!” 许姝叹气,“何必说这种气话?明知道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庄离还是气呼呼的,“谁说我就不会这么做了?”喝了口茶才正色道,“地上的那人什么来路?” 许姝又是一叹,“应该是傅家的人!还真是不死心,在房县的时候我就遇上了,不过那个时候她还叫瑞雨!真是阴魂不散呐!” 虽然许姝跟那个瑞雨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却对她身上的气息记忆犹新,那不是属于一个正常婢女身上该有的气息,后来在驿站许姝又感觉到了同样的气息,许姝便知道雪槐就是瑞雨。 “不过她应该易容了,不然萧三小姐一早就该认出她来!” “是吗?”庄离惊奇之下便去揪地上雪槐的脸,果然揪下来一块儿人皮面具,“还真是!看来傅家高手如云呀!也很有钱!” 庄离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柄短剑,摸到剑柄上的绿色宝石突然觉得有蹊跷,便往下一按,一声轻响,剑刃应声便收回了剑柄里,庄离啧声道,“不错,做的挺精致的!你拿着防身用吧!”庄离将短剑丢给许姝。 许姝默默收了,“地上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庄离无所谓道,“这个看你喽!要我说直接杀了最好,一了百了,也给傅家一个教训,没完没了!平宁王都没怎么样,他们这走狗做的倒真是尽职!” “算了,这几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就你烂好心!”庄离嗤了一声,却还是听了许姝的话歇了杀雪槐的心,“你对别人都心软,为什么偏偏对我狠心?” 许姝咳了一声岔开话题,“她该醒了吧?” 庄离微微有些不愤,又微微觉得心疼,终还是没有下得狠心去逼迫许姝去要一个答案,即便昨日负气离去,今天却还是忍不住又折了回来,即便是很久之前就已经明了她与绝交的心,还是忍不住装出一副死期将至的模样去找她,就为了再看她一眼……有些话不说破至少还能再多看她两眼…… “差不多了!”庄离转身冲地上的雪槐道,“别装死了,起来!” 雪槐知道不能再继续装下去了,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看到她的短剑被许姝拿在手里把玩,心中不由有些不悦。 庄离道,“把你脸上的皮都揭了吧,缺了一块儿看着怪瘆人的!” 雪槐忙伸手摸脸,下颌处果然缺了一块,顿时又惊又怒的看着庄离,她自以为自己的易容术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雪槐捂着下颌怎么也不肯揭下人皮面具,庄离嗤笑,“命都快没了,脸皮倒是护的紧!说吧,傅家除了安排了你,还安排了谁来?” 雪槐紧抿嘴唇,一声不吭,庄离也不急,“爷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等你那临时主子醒了却发现你不在,那才有得热闹看!” 想起萧三小姐,雪槐心中暗道不好,按她下的药的份量,萧三小姐该醒了……又觑了一眼庄离,却知道自己想要硬拼脱身是不可能的,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而不被她察觉的人身手绝对比她高了不知凡几,而且昨天那个倒在隔壁房间的杀手应该也是被眼前的男人所杀,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在这样的人手里想要强行突围想都不用想! “许九小姐,我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我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下人,命都不由我……”似乎知道庄离那边是行不通的,雪槐便转向了许姝装可怜了,而且就她醒来听到庄离抱怨的那句话来看,这个男人对许姝是十分在意的,许姝的话他一定会听。 许姝呵呵笑了,“若是我死了,你这话该说给谁听去?” 许姝留她性命却不代表着原谅了她欲取她性命的行为,尤其是她全然没有悔改的意思。 雪槐没想到许姝竟然无动于衷,似乎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可是她却又不能背主,把心一横便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那也太便宜你了!”庄离从许姝手里拿过那把刀,将刀刃按了出来,贴着雪槐的脸比划着,“你宁死也不肯揭下这张人皮面具,看来这张面具下的脸应该也颇具姿色,不知道一张满是疤痕脸戴上人皮面具是不是还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我可是好奇的很!” 雪槐被吓得大气也不敢粗,生怕庄离一个手抖就在她脸上划下一道伤口来,突然脸上一凉,庄离手里的刀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一刀又一刀,可是却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痛,等庄离一收刀,雪槐立刻摸上自己的脸,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庄离画了横七竖八的口子,再也不能服服帖帖的粘在了脸上,一摸便一块块的掉了下来,雪槐愤恨的将面具全部揭下来,露出本来的面目,果然如庄离猜测的一样是个姿色不俗的美人儿。 庄离如贪花好色的浪荡子一般啧啧有声道,“倒有几分姿色,许姝,你说我把她卖到窑子里去能卖多少钱?” 雪槐一颤,许姝想了想道,“听她声音年纪不小了,不值什么钱的!” “那算了,还是杀了省事!” 雪槐涨红了脸看着许姝和庄离你一言我一语的,手慢慢伸向后腰,可是却什么也没摸到,她的暗器呢? “你在找这个?”庄离丢下两个飞鱼镖在桌上,目光阴森,显然对雪槐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雪槐认命的闭上眼睛,现在偷袭不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果然下一刻她的脖子便被人用力的掐住,雪槐不由张大了嘴用力呼吸。 277、不忍 可是没想到庄离并没有继续用力,反而是往她喉咙里扔了一粒药便松开了手。 “你给我吃了什么?”知道已经咳不出来了,雪槐也就不浪费那个精力了。 庄离悠悠道,“你既然是傅家的人,那东海王你肯定就很熟悉了,我刚刚给你吃的是东海王用来控制死士的慢性毒药,每半年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有如万虫噬心……啧啧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呀!” 见庄离提到傅家,又提到东海王,雪槐不疑有他,面色顿时清灰一片,“你想怎样?” 庄离指着许姝道,“你负责保她平安到柔然,到了柔然之后自会给你解药,我估摸着半年你们也能到柔然了!” “你竟然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她去?” 庄离看着许姝,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再看雪槐神色更冷了,“你若是不想死就照做!” “你不去柔然,我找谁要解药去?” “她自会给你解药,你也别打歪心思想提前从她身上弄到解药,你除了身手,哪一点儿都不是她的对手!” 雪槐没说话,似乎在考量庄离的话有几分可信,可是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是她受命要杀许姝,如今却要护许姝平安到达柔然,这与她的职责相悖…… “傅家那边怎么办?” 庄离嗤笑道,“天高皇帝远的,你去了柔然傅家能将你怎么样?况且她跟你主子的主子颇有些交情,你要是将她伺候好了,她一高兴帮你在你主子的主子面前求求情,到时候你好生巴结你主子的主子,傅家更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雪槐的主子是傅家,傅家的主子就应该是指平宁王了,庄离说的这么拗口,许姝心觉好笑,暗想雪槐未必就知道傅家是暗中为平宁王效力的,庄离说了这么多,雪槐只怕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了。 果然,雪槐一头雾水的看着庄离,庄离暗骂一声蠢货,也懒得跟雪槐解释了,“你按照我说的做就是,反正你不这么做也只有死路一条,没得选了!” 要是她不答应,庄离现在就会杀了她,可是答应了还有一线生机,便点头了,“好!我答应你!此去柔然的路上我会尽力护她周全!” 庄离满意的点头,“滚吧!回去伺候你的新主子去吧!” 雪槐额角青筋暴了又暴,忍住怒气又翻窗户回去隔壁房间了。 庄离这才对许姝道,“昨儿我离开之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第一天就跟柔然人结了梁子,此行只怕很是不顺,我不能陪你去柔然,刚好有人送上门来,就借来用一用了,若是她路上生出二心来,我相信以你的本事控制她不是难事,万不得已就把平宁王拿出来用吧,反正这也是他欠你的,要不是他多事,你也不会招惹上傅家!” 招惹上傅家实属许姝大意了,倒真跟周谨没什么关系,许姝不想触及那一段记忆,便不去解释,对庄离的安排暖心而又愧疚,“庄离,你这样处处为我着想,我……” 她给不了庄离想要的,却又在不停的接受庄离对她的好,她不想依赖这样一份温暖,却又无法拒绝,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的许姝心力交瘁。 “怎么?感动了?”庄离突然痞笑起来,“我才知道你这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有感动的时候!” 庄离的故作轻松并没有让许姝心里觉得好受些,反而越发为庄离不值,她只是一个瞎子,何德何能值得庄离为她鞍前马后倾心以待呢? “昨儿你走了之后我隐约猜着你会回来的……”许姝低叹,雪槐第一次动窗扉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庄离来了,后来才发觉不是,“雪槐刚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盼着你来的,因为我真的不想就这样死去,这种时候也只有你能救我了,可是当你真的来了之后我又觉得你走,我不该让你掺合进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我连累你已经够多了!庄离,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救了你一次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你在帮我,我欠你的太多了,而你欠我的早就还完了!” 许姝突然沉重的语气让庄离下意识的想要回避,有些话他真的不想听许姝亲口说出来,便嘿嘿一笑,“咱们之间用得着分的这么清楚吗?说欠不欠的就太见外了!你在危机关头想到我说明在心里是信得过我的,你对我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同样,上次我以为我会死的想来见你最后一面,可是没想到你又救了我,你看,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再说这些就见外了!” 庄离的逃避许姝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呢,一个不忍想逼,一个不忍说破,难道他们之间就要永远这样下去吗,更何况他们之间并没有永远那么长…… 终究还是说不出口,许姝颓败的低下头,她跟庄离之间是不是只能这样了……也只能这样了……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庄离突然换上一脸正色,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 许姝一脸茫然抬头,“什么事?” “在你出京的第二天,皇上下旨为你七姐和齐瑞赐婚了!” 赐婚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许家九女心怀大义,为国之安定主动请缨,念其忠义之心,体其恩孝之情,当有嘉赏,且先帝旨意不可废,故赐婚许家七女与齐家四子,延续先帝之美意!” 许姝听了没觉得有什么惊讶的,“还挺快的,皇后娘娘确实是个守信之人……” 庄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赐婚该不会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许姝点头,“许家使出百般手段,千般算计,最后不惜撕破脸皮丑态毕露,就为了这门一门可笑的亲事,那我就成全他们好了,看他们最后得偿所愿的自食恶果!呵……” 最后那一声饱含讽刺,庄离也对许家的行为感到不解,为什么放着为许家立下汗马功劳的许姝不要,而去偏心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就因为许姝是个瞎子? “我以为我还完了许家的生养之恩就再也不会跟许家有什么瓜葛了,可是到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怨着许家的,我做不到真正的成全……” 278、人头 “你做了什么?”庄离突然兴致勃**来,许姝出手必有人倒霉呀! “我离京前给齐鹏写了封信,让他说动齐家去向邓家求亲!” “啊?”庄离愣了一愣没能将这事儿和许家联系在一起,可是许姝从不来不会无的放矢,她这么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许姝淡笑着解释,“邓家本就有跟齐家结亲的打算,现在突然天降一道圣旨,将许婷嫁给了齐瑞,邓家脸上无光,齐家也痛失邓家这样一门好亲事,两家心里都不甚满意,我不过是教了齐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而已,齐鹏娶了邓雅容,邓家保住了颜面,齐家亦延续了跟邓家的姻亲关系,我也有得热闹看了,皆大欢喜!” “女人呐!女人呐!口是心非!”庄离叹息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就这么痛快的走了,放着那群人在京里逍遥自在,就说你怎么那么大度,原来有后招等着在!” 为了邓家的颜面,邓家很有可能就将邓雅容嫁给了齐鹏,可是邓雅容又一心眷恋着齐瑞,可齐瑞娶的又是许婷,齐家想不热闹都难了! “总不能所有的不好都我一个人受着!”许姝淡然的开口,“我只说我会成全许婷,我确实让她嫁进了齐家,至于她嫁进齐家之后是好是坏可就与我无关了!”即便到时候许婷在齐家过的不好,也找不上她的人了。 庄离爱极了许姝这副算无遗漏,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模样,痴痴的看了半晌也舍不得挪开眼睛,“放心吧,我在京城里盯着,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 许姝嗤笑道,“顺水人情也被你说的好像是专门为我去的!” 庄离不好意思的笑了,顿了顿又道,“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本来昨天就该跟你说的,被你一气就忘了!” “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许姝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庄离抬头看了眼很是自觉躲得远远的挽风还是压低了声音,“东海王想越过傅家直接跟平宁王搭上关系,写了一封信想呈给平宁王,只是路途遥远假手于人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我接了这差事,只是我的身份出关不便,所以就想帮忙把信捎过去!”说着庄离拿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推到许姝手边。 即便是庄离曾有些案底,可是要想出关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若真是十分重要的信件庄离这根本不会交到许姝手上,并不是信不过许姝,而是不想将许姝陷入为难之中,庄离从东海王那里弄来这封给平宁王的信其实是给许姝在进入柔然之后的一个保障,让平宁王不得不把许姝起来。路上有雪槐,去了柔然又有平宁王,既然许姝不愿意跟着庄离走,庄离就将她的以后全给她安排妥当了。 庄离的一番好意让许姝感动不已又心痛难安,到底不忍心拒绝,只得立刻接了信封,“好,我一定给你带到!” 庄离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也别再逞能了,柔然人那边能躲就躲,那些人心狠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你可千万别再去招惹他们了!” 许姝点点头,得隆之事她并非逞能,她跟萧三小姐想到一起去了,放过了得隆,红梅之后的下一个受害者就是她们十个中的某一个了,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哪怕冒险,她也要站出来! 许姝答应的这么快庄离反而不放心了,再三强调,“千万别再强出头了!”见夜色深了,终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第二天到了阿那图承诺的时间果然准时到达了长安公主的会客室,阿那图来的时候还带了四个盒子,丁夫人警惕道,“阿那图大人带了什么东西入内?这是公主的寝殿的,为了公主的安危,请先接受侍卫的安全检查!” 阿那图怪笑一声,“夫人真要检查?” 丁夫人面无表情,“当然!” “那请便!”阿那图让开一步,将四个盒子呈上前来。 “来人,打开盒子!”丁夫人扬声唤侍卫上前来查看盒子中的物体。 侍卫入内打开盒子吓的一个后退,手中的盒盖险些落地。 丁夫人见状心里一跳,忙问道,“盒子里所盛何物?” “是……是……”侍卫吞吞吐吐的半天也说不出口。 丁夫人急了,亲自上前一看顿时捂口连退数尺,最后索性转身奔向一侧的屏风,屏风后传来一阵狂呕。 丁夫人从未在人前如此失礼过,好半天才通红着脸从屏风后出来,脸上还满是散不开的惊悸,“回……回公主,盒子里……装的是……是人头!” 长安公主大骇,惊恐的看向阿那图。 阿那图最近噙着一丝不明的冷笑,“这就是我给公主殿下的交待!你大胤死了四个人,一口咬定为我柔然所害,我柔然不能给自己洗清嫌疑,那我便还你四条命!你们大胤人都说一命偿一命,如今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昨天才死了四个人,今天又死了四个人,而且是被柔然人自己以这样的理由杀害…… “这四人就是昨夜凶案的凶手吗?”长安公主不可置信的问道。 “公主说是那便是!”阿那图阴笑一声,意味不明。 长安公主心里的震惊迟迟不能褪去,她没想到阿那图给的交待竟然是一命还一命,将本来处于受迫害地位的大胤一下子推到了间接杀人凶手的位置,那她所图不是全都泡汤了? 在长安公主的计划里,阿那图应该是对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之死百般抵赖,而她也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对策,只要柔然不承认杀害大胤贵女,她就有理由停留在洛川驿站拒绝北上,然后通知温、邹两家,终将这件事闹大。 可是阿那图的反应却简单又暴力,血腥却有效,长安公主无非是揪着四条枉死的人命不放,这四人究竟是谁杀的长安公主其实并不关心,而伯纳图转头就还了四条人命,而且话语间还流露出是为大胤所逼不得已而为之的,如此大胤再也没有理由揪着柔然提那四条人命的事了! 279、赶路 阿那图一个挨一个的掀开盒子,故意露出里头的人头来,“公主对我的交待可还满意?” 长安公主被吓得白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还是丁夫人缓过神来后替她开口道,“既然阿那图大人已经找到了真凶,并将真凶绳之以法,奴婢在此代公主谢过大人的鼎力配合,也替温、邹两位横死的贵女感激大人为她们报仇雪恨!如果大人方便的话还请将凶手的首级供奉到二位贵女的灵位前,告慰二位贵女的在天之灵!” 无论怎样将这四个人头定义成前晚凶杀案的凶手是最合适的,一来凶杀案可以告破,二来大胤不用承担逼死柔然人的罪名,三来阿那图还能得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四来大胤与柔然还能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和亲可以继续进行。 阿那图人都舍得杀了,又岂会在这些小事上跟大胤计较,当即就让人将四个人头送到楼下灵堂里去了。转头问长安公主,“既然案情已了,公主是否该趁早出发了,路上若是再耽搁下去,入冬都还到不了王城的话,我们会被大雪困死在草原上的!” 阿那图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行走在草原上本就容易迷路,一旦下起大雪来,厚厚的积雪盖住了人群活动的痕迹,就再也不能根据这些痕迹找到迁徙的部落了。 心惊于阿那图的心狠手辣,长安公主不敢不从,连连点头,“大人言之有理,本公主这就吩咐下去!” “如此甚好!”阿纳图满意的鞠躬退下,他用四颗人头成功的震慑住了大胤人,也彻底断绝幕后意图破坏柔然和大胤和亲之人的念想,只要长安公主老老实实的入了柔然的国界,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长安公主将温、邹二人的丧事都交待给了洛川郡守,然后便匆匆启程,一改之前的拖延挑剔,全程由着领头的柔然人快马加鞭,再也没有半句怨言。 全速前进的马车颠簸的许姝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开始尚还能忍着,连着数日奔波之后下马车都要挽风扶着走,高志男心疼之余也无能为力,只能多给许姝的马车里垫几床被子,尽量让她少受些颠簸。 如此行进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阴山地界,就在许姝身体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天色陡然开始阴沉下来了。 黑压压的乌云层层压叠下来,天空瞬间矮了下去,仿佛一伸手就能头顶那滚滚的黑云,云层翻滚,似一层薄纱承受不住里面的重量,终于被撕破,暴雨倾盆而至,广袤的天地间都蒙在一片水帘中,紧接着电闪雷鸣,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片电光撕裂间安静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和亲使团决定暂在驿站休息,等待雨停后再出发,可是这暴雨一下就是整整三日,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丁夫人忧心忡忡的看着屋檐延绵不绝的雨幕,“这么大的雨就这样下下去会把路基泡坏的,接下来的路程可怎么走呀!” 大抵已经明白和亲势在必行,无论她做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的长安公主没好气道,“泡坏了就修,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从洛川驿站之后,长安公主的脾性便一直喜怒无常,丁夫人也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语气,只是叹了口气,“路坏了修起来可就麻烦了,这路上一耽搁,入冬前要是到不了柔然的王城就糟了……” “到不了就到不了!”长安公主嘟囔了一句,她不甘屈服去和亲,又忌惮于阿那图的血腥手段不敢造次,心里憋着的火气也只能往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撒了。 丁夫人无奈的摇摇头,正要退下,长安公主却叫住了她,“等等!都下了三天雨了,大家在屋子里也闷坏了,不如把大家叫过来组个斗诗会解解闷,谁有才艺的也可以趁此机会展示一二,这穷乡僻壤的难能有个消遣!” “是!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连着大半月的赶路大家也都累坏了,休息了三天俱都缓了过来,听闻长安公主要组斗诗会,还欲欣赏众女才艺,憋了这许久的众人顿时都兴致勃勃的涌了过去。 难得大家兴致这么高,长安公主也颇流露出几分兴趣来,“咱们也不玩难的,就限定以花为题来连诗,以摇铃为令,铃响未连出下一句者便视为输了,输了的人要么罚酒一杯,要么就为大家表演一个才艺,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自然笑着赞同了,丁夫人也道,“既然公主和诸位小姐要连诗,那怎么少得了令官,我就充个大,舔颜做一回令官了!” “如此甚好!”长安公主一拍手,招呼大家坐下,“都坐吧,坐吧!” 众人互相谦让着坐了,突然有一人站了起来,面上似是十分的不安,“公主,臣女有一事不明,想……想请教一下令官!” “说!” 丁夫人含笑看向站起来的人,“江四小姐有话尽管说!” 江四小姐这才吞吞吐吐道,“这所连诗句是一定得是自己作的,还是可以借鉴古人之句呢?” 众人也有此疑问,见状便都看向丁夫人,丁夫人看了眼长安公主道,“哪能都要求大家现作呢,古人之句当然是可以借鉴的,只是不要重复他人已经说过了的,如此也算做是输!” 众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在座的能有几个是才女,要真是现作,最多两轮下来大多数人便招架不住了,如果能借鉴古人的诗句的话,但凡读过几句书的人肚子里总会装了几首前人的诗的,不至于一开始就在人前露了怯。 丁夫人笑着对坐在最靠近长安公主的萧三小姐道,“那就从萧三小姐这里开始可好?以百花为题,无拘是什么花,诗里带着一种花就行了!” 萧三小姐点点头,信手拈来,“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 红蕖是花,萧三小姐点了题,而且这诗莫名应了现下窗外的景,萧三小姐这信手拈来的一句诗也并非完全的信口之言,可见萧三小姐应该是八个人里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才女了。 280、连诗 萧三小姐之后是坐在她对面的黄大小姐,黄大小姐曾经差点儿当选为大皇子妃,文采自然也是不差的,萧三小姐话音才落,黄大小姐立刻就接上了,“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萧三小姐才说过咏芙蕖的诗句,转头黄大小姐便连了一句贬芙蕖的诗,似是有针对萧三小姐之意,萧三小姐听了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没将黄大小姐的挑衅放在眼里。 余下的人自然以自保为主,不敢像黄大小姐这般张扬,敢当着长安公主的面跟萧三小姐过不去。 如此两轮下来一个被罚的也没有,长安公主正百无聊赖之际,轮到江四小姐的时候,江四小姐突然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众人顿时起哄,“竟是江四小姐中了头彩,这一杯酒你怎么也得喝了!” 江四小姐涨红了脸,在众人的哄闹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的太急了有些呛着,捂着嘴拼命压抑喉咙中的呛辣感。 下一轮到了江四小姐那里的时候竟然又卡住了,江四小姐红着脸低声道,“祖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从不许家中的姐妹读书认字,我也是偷听家中兄弟诵书才听了几句诗,旁的就再也不会了!” 虽然这个时代颂扬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却没有哪个家族真的让族中女儿不读书不习艺的,似江家这般真的不让女儿读书的在官宦人家里还真是少见了,江四小姐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说起来显得格外难为情。 “那就再喝一杯酒!”又有人起哄了。 江四小姐苦着脸拿过递到面前的酒杯,颤抖着手怎么也送不到嘴边去,她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刚刚被逼着喝了一杯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现在又要喝第二杯,实在是难以入喉。 丁夫人解围道,“若是不想喝酒,那就为大家表演一个才艺,或是弹奏一曲,或是舞一曲皆可!” 江四小姐忙放下酒杯,“那……那我给公主和大家唱一曲小调吧!” “好呀!”赶路了这么久,没有听过半支曲子的长安公主一手支额侧目看向江四小姐。 江四小姐清了清嗓子,朱唇轻启,婉转的曲调便悠扬而起,是十多年前流入京城的江南小调,改变过后的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吹梦到西洲…… 江四小姐突然落下两行清泪来,沉浸在曲调中的众人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江四小姐慌忙擦了擦脸,“唱的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长安公主意犹未尽道,“唱的这么好是我们有耳福了!” 江四小姐羞涩的笑着摆手,“既然公主不嫌弃,不若就让我坐在旁边看着吧,连诗实在是不是我擅长的!” 长安公主准了,江四小姐如释其重的坐下,坐下后却有些魂不守舍,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许姝突然听见了一声轻哼,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江四小姐自曝其短退出了连诗,余下的人又经过了几轮渐渐又有人输了,输了的人吸取江四小姐的经验,主动提出为大家吹奏一曲箫音,以胖能得到长安公主垂青,只是比起江四小姐婉转清丽的嗓音,她的箫音实在是太过平凡,一曲终了长安公主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并未说其他,不由失望的坐了回去。 越到后面输的越来越快了,又过了几轮便只剩下萧三小姐,黄大小姐,高志男和许姝了。 高志男紧张的替许姝捏了把汗,“你可千万别输了,你要是输了就得喝酒了!” 许姝一本正经道,“我可以为大家背诵金刚经!” 高志男噗嗤笑了,“你这叫什么才艺!” 许姝俏皮道,“别人不会我却会的,为什么就不能称之为才艺?” “……” 高志男无话可以反驳,无奈的摇头,心里却很是为许姝着急,萧三小姐和黄大小姐都不是泛泛之辈,许姝又自幼眼盲,读书习字难度远远高于常人,她能坚持到这一步已经很是难得了,接下来只会越来难了…… 这一次是黄大小姐先开口,“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萧三小姐忖了片刻正要张口却突然顿住了,眼看着丁夫人就要摇铃了,她却还是一字未吐,黄大小姐不由面露得意起来,而一直从容不迫的萧三小姐也显见的着急起来。 “叮铃……”铃响了。 萧三小姐输了,有些不甘的挺了挺背脊,最终颓然的垂了下去。 黄大小姐终于得意的笑了出来,她看不惯萧三小姐奴颜媚骨讨好长安公主的下贱相久矣,今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萧三小姐弹得一手好琴,今天我们有耳福了!” “哦?”长安公主来了兴致,“来人,把本公主的春雪琴摆上来!” 萧三小姐捏着手指踌躇道,“臣女许久不曾碰过琴,技艺已经生疏了,不敢在公主面前献丑了!” 长安公主只当是萧三小姐的托辞,没有放在心上,“无妨!随便弹一曲即可!” 萧三小姐无奈,只得站起来走到琴台前坐下,借着调琴的空当狠狠的瞪了眼她的婢女雪槐,她突然间发不出声音来一定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婢女在搞鬼!当初她留下雪槐就是觉察到这个婢女跟其他婢女不一样,本着或许会有别的用处的心理将她留了下来,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用就提前被对方反阴了一把,萧三小姐险些无法克制她心里的怒火。 萧三小姐弹琴之际高志男好奇对许姝低声道,“刚刚我看萧三小姐的口型似乎是已经想到了应对的诗句了,可是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真是奇了怪了!” 281、世道 许姝正想要不是萧三小姐突然的落败,现在被推到众人前的就是她了,听得高志男如此说,不由扭头看了眼萧三小姐的座位,果然听得雪槐一声冷嗤,便知是雪槐做了手脚,萧三小姐下来后只怕不会轻易放过雪槐了。 萧三小姐抚着琴弦沉思片刻,突然冷冷的看着黄大小姐道,“那我就弹一曲故人吟吧!” 长安公主点点头,黄大小姐脸上却突然流露出几分不自在来。 琴音响起,许姝接着琴声掩护低声与高志男道,“她们二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结?” 高志男想了片刻却摇头,“之前在宫里也没见她们之间起过龌龊,后来夜宿她们分到一个营帐里,我还以为她们关系会是亲近的,现在看来倒是更像仇人似的!” 许姝肯定道,“听黄大小姐的语气,她们之前必然是认识的,不然黄大小姐也不会知道萧三小姐会抚琴了!”黄大小姐提及萧三小姐精通琴艺的时候的语气并不是简简单单想看笑话,更带着一种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优越感。 “真是越来越奇怪了!”高志男摇头一叹,突然凑近许姝声音压的更低了,“刚刚江四小姐唱完西洲曲的时候哭了,再配上这曲子,这里头的深意经不起推敲呢!”西洲曲是一支表达了思念情人的曲子,虽传唱甚广,在这种时候唱也并无不妥,可是江四小姐却流泪了,这就让人生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在一起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对彼此的了解也越来越多,知道别人的事情多了,自己能瞒住的事也少了,比如黄大小姐险些就成了大皇子妃得事在众人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又比如许姝跟齐瑞的婚约,当然这是众人早就知道了的事,只是众人看许姝的眼神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唯独不受众人议论的也只有离京多年后才回京的高志男了,没有什么可供人嚼舌根的话题,提到高志男时也只能说一说高家生女无数却无一个儿子的事了。 萧三小姐一曲弹罢,长安公主点头赞许,“萧三小姐琴艺高超,琴音婉转含情,让人意犹未尽呀!” 丁夫人也似有感触,“是呀!这曲子已经很多年不曾听过了!” 黄大小姐气鼓鼓的翻着白眼压抑着自己心里的不满。 萧三小姐谦虚的笑了,“公主谬赞了!这是臣女幼年之时为家慈所授,多年不弹,险些都要忘了!” 黄大小姐这才阴阳怪气的开口,“是呢!早年听外祖母提过,说萧大夫人生前痴迷于琴艺,亲自谱了许多如今广为流传的曲子,这故人吟就是其中之一呢!” 生前...... 萧大夫人已经去世多年了,黄大小姐这话说的便有些失礼了,颇有些不敬死者,不尊长者之意,丁夫人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高志男突然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 长安公主抬头看了眼天色,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便笑道,“玩闹了这许久大家也累了,都散了吧,明日若是还下雨,咱们再接着玩吧!” 众女应声退下,许姝长吁了一口气,再玩一轮铁定就轮到她了! 离了众人眼前,高志男便将她刚刚想到的事告诉给了许姝,“你问我萧三小姐和黄大小姐之间有什么过结,刚刚听了黄大小姐的话我才陡然想起来,萧三小姐跟黄大小姐倒是没过结,但是她们的母亲却结怨颇深,萧大夫人和黄大夫人是表姐妹,曾经关系十分要好,只是后来......”高志男突然有些难为情又一脸八卦道,“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她们二人十几年前为了争一门亲事姐妹决裂,最后却还是黄大夫人争赢了,萧大夫人英年早逝据说也是因为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最后含恨而终......” 原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前程往事了,竟然还能记仇到下一辈,也是叫人佩服呀! 许姝不禁莞尔,“照这么下去,这一路有的热闹了!” 高志男笑着正要与许姝再说什么,突然听得前方转角处响起一声娇吒“你好不要脸!”忙拉着许姝贴墙站了,正要缓步后退之际又一人开口了,声若莺啼,正是以一曲西洲曲惊艳了众人的江四小姐,“看在你是刘公子的胞妹的份儿上我处处忍让你,可你却咄咄逼人,你再这样为难于我我便告诉丁夫人去了!” 那刘小姐听了反而更加嚣张了,“你去呀!你去呀!自己下作不知廉耻勾引男人,我倒要看你有什么脸说出去!” 江四小姐气红了眼,分辨道,“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刘小姐嗤笑,“呸!你恬不知耻的勾引我哥哥,害他秋试落榜,转头你们江家就以此为借口要退亲,还逼着我们不许说出去!我呸!你们有脸做还不许说了!” 江四小姐哽咽道,“那也是我不愿意的!父母之命我又能如何?但凡我能说的上只言片语的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哼!”刘小姐冷笑,“说到底你还不是嫌弃我们刘家如今落魄了,比不上从前了,就千方百计的想要退掉亲事罢了!李家倒是好了,可惜你也没能嫁过去!” 李家?刘小姐突然提到了李家,许姝后退的脚步便停住了,刘小姐口中的李家是她认为的那个李家吗? 提到李家,江四小姐似乎有些羞恼,“都没影儿的事,你胡说什么呢!再说了,现在这种时候你还说这种话,跟往我的心窝子里捅刀子里有什么区别?从前我也是把你当妹妹疼了好多年的,就因为我跟你哥哥退亲了,你就如此不待见我吗?” 刘小姐鄙夷道,“谁跟你姐姐妹妹的了,你上赶着巴结李家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这个妹妹呢?对了,你怎么不去巴结那个瞎子呢?那可是李家的外孙女!” “你还说!”江四小姐跺脚道,语气已经带了哭腔。 刘小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一墙之隔的许姝只觉得莫名,没想到这个世界这样小,都远离京城,竟然还是没有绕出京城的圈子,这世道也是可笑至极! 282、绕道 也不知江四小姐本就有心接近许姝却苦于无门路,亦或是江四小姐经过刘小姐这一提醒终于生出了要接近许姝的想法,自此之后许姝便觉得江四小姐有意无意间靠近了自己许多。 比如从来只是点头之交的二人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的,江四小姐突然就找上门来找她借书看,找一个瞎子借书……这是正常人不该有的行为,而且之前连诗的时候江四小姐也说过她没读过什么书的,一个不读书的人找一个按常理来说不会有书的瞎子借书,怎么看都觉得古怪。 许姝不想被卷进这种不明目的的诡异行为中,很是果决的以出门在外没有随身带书为由拒绝了,虽然她拒绝的时候桌子上还正摆着一本书,而且她相信江四小姐也看到了,可是她还是用这样的理由拒绝了,若江四小姐是个明白人就该明白许姝的意思不再纠缠下去了。 虽然江四小姐没有找许姝借到书,可是却依旧没有气馁,虽然不再主动去找许姝了,可是在外面碰到的时候总要拉着许姝说上几句话,许姝只得耐着性子应付着。 许姝实在是不明白她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了,若是她们没有去送嫁,又如刘小姐所说,江四小姐想嫁进李家去,她尚且能理解江四小姐的接近,可是现在她们前途已定,江四小姐还纠缠着自己做什么? 许姝想不到江四小姐的目的,也懒得去想她的目的,只做平常心应付,好在江四小姐似乎也不急于求成,并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两厢倒也相安无事。 连着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天色终于放晴,困在驿站小半个月的和亲使团终于可以再次动身了,考虑到阴雨连绵许久,路基损毁,山体崩塌的情况,路途或许不会那么通畅,遂先派了一队先遣队伍前去探路。 没多久队伍便回来了,带回来了出城后十里之外有一段官道损毁,维修这段路程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柔然人等不了,顿时火急火燎起来。 “已经在这儿耽搁了半个月了!再等一个月就入秋了,入秋了都还没出关,今年就不用回去了!”阿那图暴躁的在屋子里踱步,他都已经让人打包好行囊了,只等先遣队伍回来就准备出发,然而没想到先遣队伍带回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坏消息,可天气原因又是人力无法左右的,更是无处去抱怨,阿那图憋屈了十多天的心情越发难耐起来。 长安公主好整以暇的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下了这么久的雨,便是这里的路没坏,别的地方的路也可能坏了,我们不在这里等着,也会在别的地方等着,左右都是等,在哪里等又有什么区别?” 诚然长安公主说的在理,现在城外的路在修,别的地方因下雨而损毁的路也同样开始维修,虽然他们现在这里等了,但是等这里的路通了,别的地方的路也该修的差不多了,他们启程之后就不用再在途中耽搁了。 可是阿那图却接受不了这样的理,气恼的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然而终究无济于事。 丁夫人想了想问道,“只能等官道修好了再通行吗?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熟悉此地的驿丞回道,“从西门出城有条小路,绕道长庆县亦可通往平凉!只是这条小路路窄崎岖,不便行走,且这一绕就远了两百余里路,路上也要花上好几天呢!” 一听小道不好走丁夫人也就歇了绕路的心思,可是阿那图却不介意,提议道,“既然还有别的路可走,那就绕道吧,虽然路上多耽搁几天,但是总比多等一个月要强!” 长安公主没应声,只是冷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她才不要紧赶着行程里,虽然早晚都是要去柔然的,但是能拖一天她也就多自在片刻。 虽然丁夫人也赶时间,却不赞同绕道,“小路路途忐忑倒是小事,如今暴雨初歇,虫蚁滋生,易伤行人,且烈日当空,气候燥热,随行多女眷,沾染了暑气就麻烦了!” 丁夫人说的在情在理,语气也是一贯的平静温和,阿那图虽然不喜欢,却也不能不考虑丁夫人所说的。 “夫人考虑的是,只是比起眼前的炎热,三个月后的漠北大雪初至要艰难的多,若是不能在一个半月之内出关,我们就不能在下雪之前回到王城,到时候我们这近千人都会冻死在雪原之中!所以还请夫人说服众位贵女克服一下眼前的困境,稍微忍耐几天,到了平凉就好了!”阿那图也看出了长安公主的意图,知道长安公主在使拖字决,而丁夫人虽然是大胤人心是向着大胤的,但是在和亲一事上她的目的和自己是相同的,看在这一点的份儿上,阿那图对丁夫人便要多几分客气。 难得阿那图如此放低了姿态,丁夫人又忧心阿那图所说的漠北大雪,怕到时候真的冻死了人,她也没法交代,如此对比之下绕路受几天颠簸就不算什么事儿了,便为难的看向长安公主,“公主您看……” 看出丁夫人俨然已经被阿那图说动了,长安公主不满的剜了丁夫人一眼冷冷道,“夫人何必来问本公主的意思?你心里不都已经拿了主意了吗?还问本公主做什么?你自己做主便是!反正本公主在你眼里也就是个摆设!” 长安公主这话说的太重了,吓得丁夫人立刻跪下了,“公主明鉴,奴婢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公主,不敢有半分对公主不敬!” 长安公主冷笑连连,不置一词,一拂袖甩手走了,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丁夫人一个难堪。 丁夫人尴尬的站起来,正要送走阿那图,就已经进了内室的长安公主吩咐道,“来人,收拾东西!丁夫人,通知诸位小姐,一个时辰后出发!” 长安公主这是同意了绕路了,丁夫人松了口气,含笑送走了阿那图,暗想看来公主也是怕真的被冻死在漠北的草原了,为了抗婚丢掉性命就不值当了! 283、胭脂 西城门外的小路是为了周边乡镇的村民入城而修的,主要是为了通行,在宽度和平整度上跟官道比就差的远了,小路路径的宽度刚好能容纳下长安公主那双辕的三驾马车,因道路不平,马车走的十分缓慢,饶是如此,长安公主还是被颠簸的七荤八素了,再加上马车内闷热,长安公主只觉得浑身都难受,恼恨自己为何会被阿那图几句话就吓得灰溜溜的绕路了。 许姝歇了小半个月后人也缓过劲来了,虽一路颠簸,但是好在前进速度不快,也渐渐适应了过来,再加上她本就不惧热,再旁人抱怨闷热叫苦连天的时候,她却能淡定的坐在马车里打磨佛珠。 小路虽然大部分路程都是好的,但是也不乏有一些路段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以至于到了损毁严重的路段时长安公主等女眷不得不下车步行通过,而马车也要拆卸之后抬过去再拼装起来,如此几次后队伍里怨声载道,多是抱怨不该为了节省时间而绕道这么曲折泥泞的小路。 阿那图却对众人的抱怨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除了继续这条路走下去,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终于在绕了六天小道之后再次踏上了官道,道路瞬间宽敞平整了很多,坐在马车里也舒适了许多,沿着官道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平凉城。 平凉是军事要塞,是出关的必经之路,从这里开始,正式远离了都城的势力范围,再往前走上三五日就出关了,离柔然就近了。 到了这里,长安公主也终于绝了逃离和亲的念头,既然不得不去和亲了,那就要开始为和亲之后的日子打算了,长安公主整个人出奇的平静了下来,看向众送嫁世家女的眼神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小路颠簸,使团上下这一路上都吃了不少苦头,长安公主发话让大家在平凉城歇息一日了再启程,更是准许众人可在城内自由赏玩一日,这对奔波了近两个月的众人来说是件极欣慰的事,众女商议着去买些胭脂水粉,丝绸布料,出了关这些东西就难买了。 许姝虽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是高志男兴致颇高,便跟着一起去了。 这里远离京城近千里之遥,时兴的布料衣饰和妆容也与京城很不一样,众女兴致勃勃,加之丁夫人派了侍卫队跟随保护,无需担心安全问题,便玩的更加起劲儿了。 众女穿着不凡,还有侍卫互送,一看就是大主顾,店家自然十二万分用心的招待,到了一家胭脂铺,女掌柜很用心的呈上各色胭脂供众女挑选。 高志男随手拿了两盒看了看,又拿手指蘸了少许轻轻一捻又闻了闻便丢下了,“这胭脂无论是颜色香味儿还是质地都远不如你做的!” 许姝自豪道,“要是外面随随便便买的也能比上我做的,那我岂不是也太糟蹋东西了!” 高志男笑道,“也是!外面的胭脂自然比不上你用的材料好,我记得你之前还托我帮你找过香料的!” “你还好意思说呢!”许姝嫌弃道,“连沉香和沉香木都分不清!花了那么多银子最后买回来一堆连引火都嫌小的废品!” 高志男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我还让母亲帮我看过的,哪知道母亲也看走眼了!” “就是因为京里找不到成色好的,才托你帮忙的,结果你找来的还不如那些劣等的!”俨然许姝已经把这事当成了高志男笑柄。 高志男佯装恼了负气道,“你再笑话我就再也不用你做的胭脂了!” 许姝轻笑,一旁的江四小姐突然一脸惊讶的插话道,“原来许九小姐还会做胭脂呢!” 高志男愣了愣便侧过头喝茶去了,对江四小姐这种不合时宜的插话很是有些不齿。 “闲暇之余的消遣,上不得台面!”许姝淡淡的回了一句,也如高志男一样端起来茶杯。 端茶送客,许姝显然是没有继续与江四小姐交流下去的欲望了。 江四小姐却面带兴奋道,“之前我也试过自己做胭脂,只是做出来的颜色却不对,许九小姐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许姝的语气更淡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做的时候从来没遇上过这种情况!” “哦!”江四小姐有些失望。 这时萧三小姐突然又道,“原来许九小姐还自己做过胭脂呀?”显然是听到了许姝刚刚说过的话。 许姝点点头,却不接话了,萧三小姐不像江四小姐,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见许姝没有交谈的欲望便也不说话了。 没想到黄大小姐紧接着开口了,“原来许九小姐还有这门手艺,不若买些材料回去,让许九小姐做一些也给我们开开眼!” 看着被高志男随意丢弃在桌面上的两个胭脂盒便知许姝做的胭脂必然是要强过外面买的的,爱美之心是每个女人都有的,黄大小姐说这话其实也是变相的想要许姝做的胭脂,而其他人即便想要也开不了这个口,现在黄大小姐开了这个口,她们也能跟着沾光了,俱都殷殷的看向许姝。 许姝扯了扯嘴角端着茶碗没有理会黄大小姐的提议。且不说她现在没有那个做胭脂的心情,单凭黄大小姐这说话的语气就十分的让她反感了,吩咐她吩咐的如此理所当然,还真是给她脸了。 许姝脸上的冷笑无声的拒绝了黄大小姐的提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许姝下脸,黄大小姐恼怒万分,忍着一口怒气酸溜溜道,“也是,许九小姐在京里的时候都是只给太皇太后娘娘制香的,我们什么身份,哪值得许九小姐纡尊降贵呢!是我不自量力了!” 黄大小姐这话虽说听着似是自嘲,何尝又不是在讽刺许姝巴结权贵呢! 众人本来对许姝并没有恶意的,可听了黄大小姐这话再看向许姝的目光便不善了,虽然她们都明白自己跟太皇太后的身份有云泥之别,但是并不妨碍她们被黄大小姐的话影响,对许姝产生偏见。 人就是这样,想要某个东西最后却没得到这个东西就只会怪罪让自己没能得到这个东西的人,而从不去想自己想要的这个东西是自己该得的吗? 284、顺手 以黄大小姐的身份在众女之中也只有萧三小姐能与之抗衡了,而且两人还有旧仇,这种时候萧三小姐怎么能放任黄大小姐嚣张呢?当即怪笑一声,“黄大小姐说的太对了,你可不就是自不量力嘛!我们是什么人?连太皇太后娘娘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也敢生出这份心来,不是自不量力又是什么!” “你!”黄大小姐刚刚不过是自谦的一句话,却被萧三小姐抓住了话柄狠狠的奚落了一番,顿时气的火冒三丈,“我又没跟你说话,你急什么?你是她养的狗吗?这么喜欢乱咬人!” 竟然被骂做是狗,萧三小姐再有涵养也忍耐不下去了,嗤笑道,“过年的时候是谁恬不知耻的以大皇子妃身份自居的?现在不还是灰溜溜的滚去漠北了?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掂量清楚,也好意思指使别人!” 与大皇子妃之位失之交臂是黄大小姐最大的遗憾,被萧三小姐戳中最痛之处竟然无力反驳,瞥见冷眼旁观的许姝便指着她生硬道,“你做还是不做?” 本来许姝以为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掐上之后就与自己无关了,可是现在黄大小姐却揪着她不放,顿时也失去了耐心,重重的将茶杯往桌上一顿,“不做!” 许姝的反驳是黄大小姐没有想到的,不由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姝竟然会这么明目张胆的不给她面子。 萧三小姐见状只觉大快人心,“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别人就都得听你的不成!” 去年冬至宫宴上,许姝当着那么多来宾的面连太皇太后的面子都敢驳的,又岂会将黄大小姐看在眼里。 被接连打脸的黄大小姐脸上挂不住,看了眼众人决定转移愤怒,便故作轻松笑了一声,“早就听闻许九小姐是个十分有个性的瞎子,今日总算是领教了!舅母曾想求一线寒溪寺的佛香,许九小姐对此不屑一顾,后来却给了金家老祖宗一整盒的佛香,原来许九小姐送东西也是挑人的!其实也不怪许九小姐如此,毕竟比起金家的老祖宗我舅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黄大小姐着重咬着“瞎子”两个字眼,表达着对许姝的轻蔑和愤恨,更是影射许姝看人下菜,只对身居高位之人讨好巴结,余下的人就都不看在眼里,就像许姝现在拒绝的这么干脆果断,难道就不是看不起在场的这些人吗? 果然,本来就对许姝的拒绝心存不满的人现下更是毫不掩饰的自己的怨气了,“黄大小姐消消气,为这点儿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真当别人稀罕她那点儿东西不成,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才把她的东西当成金宝贝一样的藏着掖着!” 这话连高志男也捎带上了,高志男愤恨的一拍桌子,正要反驳回去,许姝却轻轻拉住了她,“这事儿是因我而起,就让我来解决吧,你就别掺和进来了,待会儿到了公主面前还要一个局外人来讲清事情的始末呢!” 高志男不甘的闭上嘴,对拍黄大小姐马屁的刘大小姐很是不满。 “这世道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了!”许姝终于开口了,却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众人不由好奇的看了过来,想知道许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有的人对有的东西嗤之以鼻,有的人却又对同样的东西趋之如骛!有的人喜欢吃鱼,有的人却喜欢吃肉,有喜欢我做的香的人,自然也就有人不喜欢,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刘大小姐你喜欢顺手牵羊,别的人就未必喜欢了!” 顺手牵羊? 不着痕迹转移话题是许姝素来就擅长的,众人听罢果然好奇的看向刘大小姐,瞬间忘了胭脂的事。 刘大小姐下意识的捏住自己的袖口,“你……你少血口喷人!你知道顺手牵羊是什么意思吗?” “顺手牵羊是什么意思?”江四小姐突然无辜又羞涩的问道,“我没读过书,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四小姐这貌似无辜的一问却问的恰到好处,再一次强调了一边刘大小姐顺手牵羊的事,可是却没有人给她解释,好在她也没恼,依旧一脸好奇的盯着眼前的局面。 许姝气定神闲道,“你捏着袖子我也能闻到你袖子里不属于你身上脂粉气息的胭脂香粉味儿来!” 刘大小姐捏着袖口的手抖了抖却还是固执的不肯松开,她就不信盖着盖子,还隔着层层衣料,又在这样一家香气扑鼻的脂粉铺子里,许姝也能分的清哪些味道是哪里来的。 许姝嗅了嗅鼻子道,“一盒茉莉香粉,还有一盒芍药花膏,还有一盒蔷薇硝!应该就这三盒了!” 捏着袖口的刘大小姐身子晃了晃,勉强站定了,瞪着一双圆眼镜无比惊恐的看着许姝,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是看着自己拿的吗?不!不可能的!她是个瞎子,怎么可能看到? “店家!”许姝转头向女掌柜,“清点一下柜面上的东西,看可是少了这三样!” 目睹了贵女吵架的女掌柜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听了许姝的吩咐忙点头,跟伙计一同清点拿出来给众人挑选的脂粉,清点完毕更是惊呆了,跟许姝说的一字不差,“确实少了三盒脂粉,一盒茉莉香粉,一盒芍药花膏,一盒蔷薇硝……” 众人鄙夷的看向刘大小姐,更有甚者开始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看有没有被刘大小姐顺手牵羊拿走的。 刘大小姐红着脸,不知该不该把袖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拿不拿出来她都要背上一个贼的名声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将三盒脂粉拿了出来,一边拿一边磕磕绊绊解释道,“我……我是挑中了这三盒,怕被人抢了,就先拿着了……我会结账的!” 只是她的解释已经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了!众人眼里的鄙视看的刘大小姐头都要低到胸口去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顺手牵羊就是偷东西的意思呀!”江四小姐一脸恍然大悟。 刘大小姐眼里的泪珠终于被气的滚落下来。 285、伪装 要不是刘大小姐给黄大小姐帮腔,还捎带上了高志男,许姝本是不打算理会刘大小姐顺手牵羊偷走脂粉的事的,只是刘大小姐自己心里有鬼还不低调做人,非要狐假虎威去耍威风,就不能怪自己不给她留情面了! 刘大小姐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好不可怜,然而一个安慰的人都没有,顿时感到既羞愧又难过,她是有爱贪小便宜的习惯,在家中时常也常姐姐妹妹的东西。今日是想着反正大家都要买的,她偷偷拿两盒也不要紧的,一时没忍住这个念头就顺手放了几盒在袖袋里,没想到在场的那么多双眼睛都没有看到,最后却栽在一个瞎子手里。 除了刘大小姐嘤嘤哭泣的声音,脂粉铺里一时安静极了,场面很是尴尬。 这时许姝又悠悠道,“做胭脂并不像诸位想的那么容易,以为把所有的材料放在一起就能变成胭脂了,做饭讲究个刀功火候,不讲究的那是猪食!做胭脂也是一样的,除了手法步骤之外,用具也少不了,现在我一样工具都没有,就给我一堆材料我还是做不了!掌柜的是做胭脂的行家,你们若是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她我说的是真是假!” 许姝才帮了女掌柜大忙,挽回了经济损失,听到许姝点名,女掌柜忙点头,“这位小姐所言极是,胭脂要经过近十道工序才能制成,每一道工序的用具都不相同,做起来费时费力,若只是想做少量的玩玩倒无妨,做多了也甚是累人!这些胭脂都是慢工细活做出来的,成色好,涂在脸上香润娇艳,众位小姐尽管多拿一些,出了平凉城就再也买不到这么好的胭脂了!” 到最后女掌柜还不忘为自己招揽生意,却也顺势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萧三小姐虽然在刚刚与黄大小姐的对峙中占了上风,但是却对黄大小姐骂她是狗一事耿耿于怀,随手拿了两盒胭脂便让婢女去结账,众人也忙拿着自己挑选好的脂粉去结账,刘大小姐也混在其中买了她刚刚从袖袋里拿出来的那三盒脂粉,买完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好似这样就能抹去她刚刚顺手牵羊的事实,好像大家就能忘了刚刚发生的事。 这么一闹众人也没有继续闲逛的心情了,便相继回去了。 回去后高志男想起脂粉铺里发生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气恼,“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今天非把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骂个狗血淋头不可!真是给她们脸了,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也好意思来这个口,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你当成什么了!” 黄大小姐趾高气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惯她的人大有人在,之前高志男只是不喜欢这个人而已,经过了今日的事,却是从此厌恶了这个人。 年初许娢跟黄四小姐的冲突就已经从一定程度上反应了黄家的家教,黄大小姐跟她的妹妹比起来“更胜一筹”呐!许姝从来便对这一类人没有任何好感,只是却也不会轻易去得罪,今日若非江四小姐穷追不舍,许姝也不会当众给她没脸,偷窃乃七出之条,今日这事如果发生在京城里,整个江家的姑娘都会被连累。 “反正最后她们也没占着便宜,今日萧三小姐可是帮了大忙了!不然我直接说做不了黄大小姐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是推脱而更生气!”虽然萧三小姐也是出于看黄大小姐不顺眼的缘故才出口反驳的,并非为了帮许姝,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许姝有利的。 “这倒是!萧三小姐帮你挡了她一大半的火气,如今她们两个是水火不容了!”高志男点头赞同,“虽然她心机重,但是现在看来心机重也有心机重的好处,她手里应该捏着黄大小姐不少短处,三言两句就把黄大小姐说的说不出话来了!” 黄大小姐只会嚣张,不会用脑子,当然不是萧三小姐的对手,高志男会警惕萧三小姐这样的人,却从来没把黄大小姐看在眼里,只是今天江四小姐的表现让她刮目相看。 “今天江四小姐的表现倒是出人意料!那天听江四小姐跟刘大小姐争执,我还当她是个顶柔弱的人,除了日日缠你惹人厌烦,倒是也没觉得别的,今日可算是叫我见识到她的厉害了,看着斯文柔弱的,冷不丁的咬一口却是往死里咬的!可见那日她们吵也是狗咬狗,没一个是清白的!” 江四小姐早早给自己树立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形象,是以她今日问顺手牵羊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别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细想之下她若真是如那日她所说的将刘大小姐当作妹妹看的话,在刘大小姐落下风的时候就不该问那样的问题,她分明就是故意要让刘大小姐坐实了顺手牵羊的名声,最后更是直接道明了刘大小姐这种行为就是偷窃,给刘小姐冠上偷盗的人正是她! “我也是一开始瞧着她就喜欢不起来,她的秉性有些像一个人,叫我心里觉得隔应!”江四小姐在某些方面与许婷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故作无辜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高志男知道许姝想起了许婷,虽然许姝从来主动提起她是成为送嫁人选之一的,但是高志男自己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知道了原委,可是怕触及许姝的伤心事,才一直不提,见许姝竟然自己提出来了,高志男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别想那么多了,不喜欢的人远着就是了!今天萧三小姐和黄大小姐算是正式翻脸了,其他人都忙不迭失的站队,在旁人看来萧三小姐是为了你才跟黄大小姐争吵的,在旁人眼里只怕也把我们当做是跟萧三小姐一派的人了!” 送嫁的十个人中死了两个,如今还剩的八个人里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呢?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高志男和许姝是从出发第一日就在众人面前露了脸的,如今其他的四个人也逐渐一个个的跳了出去,果然之前的平静都是伪装的,时间久了,没有哪一个能忍得住的!现在这是要正式分成两派互相对立了吗? 286、颠倒 “高小姐,许九小姐,长安公主有请二位!”门外有内侍敲门传话。 许姝应声道,“有劳公公了!我们这便去见公主!” 内侍点头,“莫让公主久等了!”便走了。 高志男理了理发丝冷笑道,“这是有人把脂粉铺子里的事儿捅到长安公主面前去了?” 许姝点点头,“十有八九就是了!不然长安公主无事是不会突然叫我们过去的!” “你可料得一点儿不差,没让我掺和进去,现在却把你我都叫了去,看来那人是阴了你!” 许姝笑道,“我要是被这点儿小技俩就给算计到了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那么多人看着的事,她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成?” “就是!去就去!反正咱们清清白白的,怕什么!还恶人先告状,她竟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看我不去撕了她的皮,看着你我不常说话便以为我们软绵可欺了不成?不给她们点儿颜色看看我把高字倒过来写!”高志男气势汹汹拉着许姝的手出门了。 到了长安公主那儿,高志男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用帕子擦拭眼角的黄大小姐,黄大小姐看到她们来了之后得意的勾起了嘴角,高志男在心里回了她一个白眼,这等丝毫不懂得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让她连把这样的人当对手看的闲情都没有。 长安公主率先开口问高志男,“高小姐,听黄大小姐说今天在胭脂铺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长安公主开门见山的问倒也省了高志男许多心思,既然长安公主开口就是听黄大小姐说的,想来黄大小姐已经将在胭脂铺子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成对她有利的了才告诉给长安公主的,而且一定在长安公主面前给许姝上了眼药,不然她也不会一见许姝和高志男便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现在高志男无论说什么都会跟黄大小姐的说辞有出入,所以长安公主势必还会再找第三个人来询问,第三个人的话跟谁最接近就说明谁说的是真的,所以现在这种情况下说真话是最保险的,她不能因为黄大小姐在长安公主面前说了许姝的坏话就帮着许姝说话,这样只会让她在长安公主面前也失去了可信度,不仅帮不了许姝,反而会让长安公主对许姝更反感! 思量了片刻高志男便不偏不倚的将胭脂铺的事简洁的陈述了一遍,“……臣女跟许九小姐讨论制作胭脂的时候恰好被黄大小姐听见了,黄大小姐便要许九小姐做了胭脂来给大家看看,许九小姐因为缺少制作胭脂的工具没有办法做胭脂就拒绝了黄大小姐大要求!” 高志男说的很是中肯,没有偏向任何一个人,甚至连黄大小姐和萧三小姐吵架的事也没有提,刘大小姐顺手牵羊的事也没有提,高志男这种说辞很是符合丁夫人的心境,丁夫人在旁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这才是一个大度宽容之人该有的胸襟。可是比起高志男来,长安公主显然更信任黄大小姐一些,哪怕高志男是中立的。 这可跟黄大小姐说的很有些不一样呀!长安公主看了眼满脸委屈的黄大小姐,又看了眼一脸坦然的高志男,拿不定主意该信谁的,最后终于想起许姝来了,“许九小姐,事情是这样的吗?” 许姝点头,“回公主的话!事情整体上来说确实如此,只是可能因为臣女不善言辞,可能哪句话说的不够优美动听,让黄大小姐心生不喜就跟臣女和萧三小姐吵了两句!” “还跟萧三小姐吵嘴了?”长安公主微微惊讶,显然在黄大小姐的说辞里是不包括这一点的,长安公主不由又看了眼黄大小姐,黄大小姐有些心虚,目光躲闪,长安公主心里有了数,还是吩咐道,“去请萧三小姐过来!” 萧三小姐来了一看在场的人瞬间就明白所为何事了,请了安不待长安公主开口问便主动道,“公主叫臣女过来是想问胭脂铺里发生的事吧?” 长安公主点头,“我被她们三个都说糊涂了,就叫你来问问!” 萧三小姐笑道,“公主可不该叫臣女来的,臣女才跟黄大小姐拌了嘴,说的话自然有所偏颇,有失公允!” 萧三小姐亲口承认了自己跟黄大小姐吵架的事了,看来黄大小姐说的话便不可信了,长安公主心里的那杆称就偏向了高志男说的。 黄大小姐见状急了,辩解道,“臣女虽然跟萧三小姐吵了几句,可那也是因为许九小姐拒绝做胭脂献给公主,不敬公主,臣女气不过才跟她们吵起来的!” 难怪黄大小姐敢理直气壮肆无忌惮的在长安公主面前黑白颠倒了,原来是给许姝冠上了不敬公主的罪名,长安公主自然对这种蔑视自己存在的行为很是不满,所以也才会相信了她所说的将许姝叫了过来。 萧三小姐惊讶道,“原来黄大小姐要许九小姐做胭脂是为了献给公主的呀,我还以为是你自己要的呢!哎哟!你怎么不早说呢,我相信你若是早点儿表明心意的话许九小姐一定不会推辞的,虽然没有工具,但是黄大小姐你财大气粗也买得起呀,正好也是你对公主的一片心意!” 萧三小姐这话不无嘲讽之意,甚至连许姝也捎带上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萧三小姐的话在长安公主面前更添了三分可信度。萧三小姐这一番话也彻底将黄大小姐的谎言给戳破了,明明是她仗势欺人不成便恼羞成怒与之争吵,吵不过了就黑白颠倒到长安公主面前来诬陷许姝。 “那倒不必了!黄大小姐的好意本公主心领了,只是本公主素来不爱那些胭脂水粉的!”长安公主冷冷的笑了一声,对竟然妄图拿自己当枪使,差点儿让自己丢尽脸面的黄大小姐厌恶至极,幸亏她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先找人来了解情况,没有直接就给许姝定了罪,否则就真被一个小小的世家女给利用了! 黄大小姐身子一颤,在长安公主冷冽的目光下缩成一团。 287、儆猴 “臣女告退!” “臣女告退!” “臣女告退!” 萧三小姐,高志男,许姝三人识趣儿的主动起身离开,长安公主点头准了,“下去吧!” 黄大小姐挪了挪脚想跟着她们一起走,却没有走掉,被长安公主叫住了,“黄大小姐留步!” “是……”黄大小姐颤着嗓子站住了,显然知道长安公主这是要跟自己秋后算账的,焉有不怕的道理。 “丁夫人,你带着宫女们先退下!”长安公主举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丁夫人敛眉应声,“是!”便带着一众宫女退了出去。 人走了长安公主柳眉一竖便呵骂道,“好你个黄纤儿!本公主看在与你自幼便相识的份儿上一向对你信任有加,你却妄图利用本公主来排除异己,本公主在你眼里就如此愚钝不堪,任你戏耍的吗!” 黄大小姐跪下哭道,“公主明鉴,臣女就是一时气糊涂了!许姝她仗着有太皇太后娘娘的恩宠,在宫中受训时便不将众人看在眼里,整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臣女虽不喜,却也并未与她起过龌龊,可是今日她当着众人的面给臣女难堪,臣女实在是气不过!还有那高志男却与许姝沆瀣一气,每日两人形影不离的,谁知道她们背着众人都说了些什么,臣女可是听父亲说了,高志男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她是主动请缨去送亲的,好好的谁愿意去漠北,她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长安公主从前只觉得高志男是和豁达开朗,大气明智的女子,对这样优秀而正直的人有着本能的好感和欣赏,可是现在听黄大小姐这么一说心里不由也起了一个疙瘩,只是考虑到黄大小姐才在她面前颠倒过的黑白,便也没将这话十分放在心上,仍旧对黄大小姐的戏弄耿耿于怀。 “你少牵扯别人!当公主不知晓你的本性?这么多年了你尖酸刻薄的性子与日俱增,如今连本公主也敢算计,不给你点儿教训你是不会长记性了!”长安公主敲着桌面似乎在思索着该怎么惩治黄纤儿。 黄纤儿急了,膝行到长安公主身边抱着长安公主的腿哭求道,“公主!臣女真的是一心为了公主殿下您呐!许姝她今日是跟臣女过不去,明日说不定就敢对殿下您不敬呐!” 长安公主冷嗤,“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的吗?都到这种时候还死鸭子嘴硬!要不是不想便宜了你,本公主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撵回去!” 在得隆一事上虽然许姝有立功,但是长安公主也没能因此摆脱和亲的宿命,是以长安公主渐渐的也就忘了许姝这一功了,对许姝也只做平常看待,可是这并不代表长安公主会容忍旁人任意曲解事实真相,这点儿是非黑白她还是分的清的。 长安公主毫不留情的抬腿一脚将黄大小姐踢开,黄大小姐便摔倒在了地上,长安公主看也不看她一眼扬声吩咐道,“丁夫人,送黄大小姐回去,她不喜欢胭脂吗?回头你送两盒上好的胭脂给她,盯着她用完,一丁点儿也不许浪费!” “是,公主!”丁夫人一抬手两个宫女便一左一右将黄大小姐架了起来往外拖去,黄大小姐急了挣扎道,“公主,公主……你听我说,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有个黑色的人影进了许姝的房间,我因为太害怕了,就一直没敢说……” 长安公主不耐烦的摆手,“拉下去!” 任黄大小姐怎么挣扎终究还是被拖下去了,可是长安公主却又忍不住怀疑道,“她说的是真的吗?那天晚上真的有人进了许九小姐的房间?” 若是黄大小姐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人进了许姝的房间,那这个人的目的就应该和进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房间的人的目的是一样的,可是那为什么许姝没有出事呢?是黄大小姐在说谎,还是许姝真的有问题? 丁夫人想了片刻道,“或许黄大小姐看错了也不一定,那天晚上也有人进了住在许九小姐隔壁的萧三小姐的房间,晚上光线暗,又挨的近,看错了也是有的!” 长安公主点点头,信了丁夫人的话,“这倒是有可能的!”想起萧三小姐屋里莫名其妙的失踪的尸体,长安公主又忍不住困惑道,“那天你真的亲眼看见了萧嘉仪屋子里的尸体了?” 丁夫人点点头,“千真万确,奴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就躺在屋子里的正中央,萧三小姐吓得关上了门,等侍卫到了再开门尸体就不见了踪迹!”顿了片刻丁夫人又补充道,“或许就像驿丞说的那样,那不是尸体,他还活着,尖叫声惊醒了他,趁着关门功夫他就跑了!”萧三小姐屋里不见的尸体终究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罢了,不提这个了!将胭脂拿给她吧!”想着之前闹出来那许多事也没让她达成所愿,长安公主便也没心思再想这些了。 丁夫人迟疑道,“真的要给吗?”那是特制的胭脂,是德王妃用来惩戒不守规矩的妾室的,德王妃心疼女儿远嫁,就给女儿陪嫁了许多。 长安公主不悦的看了眼丁夫人,“怎么?本公主说的话你也不听了?她敢将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就要承担这样做的后果,本公主也是她们能冒犯的?不给她点儿教训杀鸡儆猴,以后有人效仿她,本公主的颜面就荡然无存了,如今离柔然越来越近,本公主要让她们知道本公主是她们的主子,敢不敬本公主绝没有好下场!” “是!奴婢这就去!”丁夫人心下一凛,忙入内从妆奁里翻了两盒特制的胭脂出来用托盘装了亲自给黄大小姐送了过去,盯着黄大小姐将胭脂抹到脸上了才走。 丁夫人走后没多久黄大小姐屋里便传出痛苦的哀嚎声,一声惨过一声,间或还夹杂着物体落地的声音。 歇息一日后再出发时黄小姐戴着厚重的幕离出现在众人面前,连上马车时都把幕离拉的严严实实的,直到过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次不小心从幕离的缝隙间露出小半张红肿渗血的脸,骇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288、寻味 出了长安公主的房间,萧三小姐笑着对许姝道,“今日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 许姝笑着点头,并不否认,“萧三小姐仗义相助许姝感激不尽!” 萧三小姐噗嗤笑了,“我这得了便宜还卖乖,高小姐只怕在心里已经鄙夷我千百遍了!” 突然被点名的高志男并没有觉得萧三小姐这句玩笑话有多有意思,板着脸没吭声。 萧三小姐毫不介意高志男的冷脸,反而对许姝更加亲切,“我原以为你会忍气吞声答应她的,那么直接了当的拒绝可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不过你拒绝的那么干脆,我听着都觉得解气!”萧三小姐自从生母去世后就再也没碰过琴了,可是却被黄大小姐逼着弹了一回,心里将黄大小姐恨了个透。 许姝淡笑道,“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想,而非其他!”许姝的言下之意就是她拒绝黄大小姐只是因为她不想做胭脂,而不是刻意针对黄大小姐,那个时候谁开口她都会拒绝的。 萧三小姐会意的一笑,“我针对黄纤儿也是因为我讨厌她,而不是为了帮你才开口的,所以我才说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既让黄纤儿得了教训,还叫你承了我一个人情!”萧三小姐惬意的笑了,想着被长安公主留下来的黄大小姐,脸上的笑意更盛,敢在长安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还妄想利用长安公主为她出头,真当长安公主跟她一样蠢的吗?以长安公主的脾气,黄大小姐的悲惨下场萧三小姐已经可以预见了。 许姝只点头笑了笑,没有接话,这种时候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萧三小姐又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三盒脂粉就在刘大小姐的身上的?” 萧三小姐眼里闪烁着好奇和惊叹,她们这些眼明手快的人都没有看到刘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将脂粉偷拿走的,许姝一个瞎子又是怎么发现的?当时场面尴尬,众人都忘了这一茬,事后再想起来只觉得啧啧称奇。 许姝指了指耳朵,“靠耳朵听!”又轻轻吸了吸鼻子,“靠鼻子闻!”偷东西的人心跳会不由自主的加快,呼吸也会变得急促,这些异于常人的动静许姝都能感知到,还有那明显的香味儿,许姝想闻不到都难。 “脂粉铺里那么多香味儿你也能分的清哪个是哪个?还能准确的分辨出那种味道在哪儿?”萧三小姐不敢相信的追问。 许姝点头,“脂粉铺里总共有八十种已经做好的脂粉,四十三种原材料,女掌柜用的是玫瑰香膏,跟萧三小姐你现在用在帕子上的是一模一样的!” 在脂粉铺里萧三小姐确实用帕子沾过些许玫瑰香膏试用,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许姝竟然还能闻到?萧三小姐不由抖了抖帕子凑到鼻子边闻了又闻才嗅到一丝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玫瑰花香味儿,不由惊叹的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说在得隆的事情上萧三小姐还觉得许姝是靠运气的,那么这一次萧三小姐真的相信许姝是真的有这个本事了。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做久了瞎子,看不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了,总要靠别的感官来感知这个世界的!瞎子的世界正常人不懂!” 许姝的神情带着些许离索的味道,萧三小姐陡然有些内疚,她似乎好奇心太重,问了一些不该问的事,忙止了话题,一抬头果然见高志男不满的瞪着她,更觉汗颜。 萧三小姐的婢女雪槐突然出声道,“小姐,您的房间在另一边!” “哦~是呐!”萧三小姐忙与许姝高志男道别,“那我就先回去!” 走了几步萧三小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许姝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第一次问许姝怎么知道刘大小姐顺手牵羊了三盒脂粉的时候,许姝一概论之说是用鼻子闻出来的,用耳朵听出来的,姑且勉强算是回答了,可是当她第二次问许姝是怎么就靠鼻子和耳朵分辨出来这些的时候,许姝的回答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而她不知不觉中也被许姝的思路带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当时在脂粉铺里在众人的敌意里,许姝都能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而现在又不着痕迹的把自己敷衍过去,许姝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耐人寻味! 那天晚上,那个提刀砍向她又突然倒地的男人,究竟是死在谁手里的?是许姝吗?不,从我这一段时间的观察来看许姝应该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即便是她那高大异于常人的婢女挽风也仅仅是体型高大力气比平常人大一些,绝对没有能隔着一面墙射杀一个持刀的歹人的本事,那是谁呢? 萧三小姐不由回头打量了一番雪槐,雪槐粗糙的手掌,粗大的关节出卖了她是习武之人的秘密,可是那天雪槐明明就在她身边的,人确实可能是雪槐杀的,可是墙上的那个利器刺穿的洞又该怎么解释呢? 雪槐坦然的任萧三小姐看了,末了还问,“看够了没?” 萧三小姐咬咬牙恨声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挑了你!” 雪槐嗤笑道,“你自己心里有什么算计你自己明白的很,问我做什么!” 萧三小姐一早就知道雪槐有问题,只是她存了利用的心这才挑了雪槐的,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用上雪槐,雪槐就先阴了她一把,虽然雪槐不承认,但是萧三小姐已经认定那天她的失声就是雪槐所为。 “你到底是谁?你是被谁安插到我身边的?你有什么目的?” 雪槐玩味儿一笑,“你猜?” 萧三小姐气的扭头就走,雪槐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踱步。 看着萧三小姐主仆二人离开,高志男只觉得二人的相处十分别扭,“萧三小姐这新买的婢女规矩着实差了些,刚刚她应该小声提醒的,而且她说话的语气太生硬了!”雪槐总给高志男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她的行为根本不像个婢女。 深知雪槐身份的许姝却不能将这么骇人的事说出来吓着好友,只得佯作不知道,“新买来的婢女规矩哪里那么快就能齐全了!” “这倒也是!”大概是因为初为婢女的缘故吧,高志男这样想。 289、牛黄 长安公主发话在平凉城多休息一日的,柔然人考虑到绕小路时众人受尽颠簸,多歇一日也无妨,遂也没辩驳,再者平凉城临近边关,又是军事重地,既然来了,若是还有别的收获岂不是美哉?存着这样的打算,柔然人也三五成群的去城里闲逛了。 众世家女也没闲着,陆陆续续出了门,许姝吃过早饭也叫上高志男一起出门,“再往前就出关了,我想去药铺买些药材储着,漠北应该很难买到大胤的药材!即便是有价格估计也十分昂贵!” 高志男赞同道,“那是!虽然这些年两国互通往来,但是路途遥遥千里,在大胤不过几文钱的东西运到柔然去了就卖好几两银子了!况且你又体弱,三不五时的就病一场的,正好买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你这眼睛,也是离不得药的!” 常言道久病成良医,许姝虽不是个药罐子,但是因遭大火毁了身体根本,一年里也是有半年吃着药的,吃多了药,从前又有露荷这样一个通医术的婢女伺候,许姝自然也就懂些医理,忖度着一些日常常见的病症,写了一张单子列出了需要准备的药材,二人便直奔药铺而去。 问了接待的官吏,许姝挑了平凉城最大最有名气的一间药铺,递上单子,伙计很快就将所需的药材抓的差不多了,只是对上面有一样药材有些为难,“实在对不住,牛黄咱家没有了!” 许姝只当是药铺大生意好卖完了,也没在意,“那将其他的药都给我打包好吧!” “嗳,好嘞!”伙计满口答应了。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呢?”高志男惊讶道,“你们这么大的药铺竟然没有牛黄?”给她们指路的官吏可是说了,这是平凉城里最大的药铺了,药材齐全应有尽有的,现在却告诉她们没有牛黄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伙计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高志男不喜这伙计的态度,哼了一声懒得与他理论,这家没有再去下一家就是了! 只是不想那伙计却是嘴欠的哼,见高志男不说话了,便得意道,“有你也不一定买得起,拳头大的牛黄可不兴砸成粉了一钱一钱的卖的,要买就是一整块一整块的买的!” 高志男气急,拉着许姝便走,连之前挑好的药材也不要了! “狗眼看人低!”高志男被气的牙痒痒,却又不能自降身份当街跟个伙计争论,硬生生窝了一肚子火。 许姝安抚良久才渐渐让高志男消了气,二人相携去了另外一家药铺,只是没想到这家也没有牛黄了,再换一家还是没有,又换一家仍然没有,许姝便觉得有问题了,一家两家没有或许是碰巧,接连好几家都没有就透着蹊跷了,便问药铺的伙计,“怎么我一路问过来都没有牛黄呢?是怕我买不起吗?” 伙计陪着笑称不敢,“怎敢怎敢!小姐的穿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怎么会买不起呢?” “那为何会不卖我牛黄呢?难不成你们几家的牛黄都被人买走了不成?” “也不是!”那伙计被问急了便道,“实在是……实在是不让卖呀!” 不是没有药,而是不能卖,这里头果然有蹊跷呀! 见许高二人迷茫不解,那伙计道,“二位是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前几天咱们城里发生的事!前几天这平凉城出了一件大事,据说是郡守大人的大印被偷了,贼人逃走的时候被毒箭射中,要解毒必须得用牛黄配药,是以郡守大人下令全城的药铺不能卖牛黄给任何人,除非拿着官府的批条,否则一律不让卖!” “原来如此!” 牛黄果然是个好东西,许姝买的那一堆药材要配药也缺不得牛黄,没有牛黄,那一堆药材也就废了。 “二位小姐,实在是对不住,不是不卖给您,实在是不能卖呀!”那伙计一脸愧疚的笑着送走了许姝和高志男。 高志男想了想道,“咱们去跟长安公主说一声,让郡守给个批条,没有牛黄,你的眼睛可怎么办?” 妙凡师太给许姝配的药剩下的不多了,以后的药就只能许姝自己配了,虽然眼睛还是看不见,但是吃了药涩滞的眼眶至少可以不那么疼了,虽然要麻烦长安公主,但是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也只能如此了!” 长安公主听说是许姝的眼睛离不得药,很是爽快的让人去通知了郡守,不多时郡守亲自送来了批条,拿着批条许姝和高志男再次去了据说是城里最大的那个药铺。 “走!咱们去第一家药铺,我到要看看那伙计看见批条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没想到去而复返的二人带回来了郡守的批条,药铺的伙计万分殷勤的接待了二人,对于伙计态度的转变高志男心中微嗤:倒真真是个势利眼,这一脸笑的她几乎都要以为不久之前对她们那个冷脸相对的不是眼前这个人了。 “二位小姐想要多少牛黄呢?”伙计殷勤的将二人让进内室,又奉了茶。 高志男眼皮子都不抬的回道,“全要了!” “啊?”那伙计愣了一下。 高志男冷眼看了伙计一眼,“我说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伙计便知道高志男这是记恨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了,不由羞赧的退了出去,“小的这就去把所有的牛黄都给您包起来!” 高志男哼了一声,始觉解气,“最看不惯这种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了!先前瞧着咱们两个女儿家便不看在眼里,如今有了郡守的批条瞬间便奴颜媚骨,可谓是真小人了!” 许姝笑道,“好姐姐别气了!这一气可得花不少银子呢!这么大的铺子少说也得储着一两斤的牛黄,得花多少银子呀!” 高志男挽着许姝亲昵道,“你也不缺那点儿银子,你要不够我这儿还有呢!反正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的!”高志男自请送嫁,临行前高大人和高夫人都给她好些银钱当作弥补,高志男心灰意冷之际没有推辞全都留下了。 290、烟花 伙计称好了牛黄,用油纸托着放在一个木盒里呈给高志男,“小姐,牛黄称好了,二十二两五钱,一两银子一钱,总计二百二十五两银子,掌柜的说既然您二位是拿了郡守大人的批条来的,又一口气包全了,便只收您二百银子了!” “二百两银子倒也不贵!”高志男总算是明白为何这药铺的伙计态度如此的差还能成为平凉城最大的药铺了。 “你闻闻,可是真的?牛黄这东西最容易掺假了!”高志男将木盒子递到许姝面前。 许姝接过闻了闻,“是真的!成色不错!” 伙计免不了自得道,“咱家药铺的药材那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药性比别人家卖的药好,价格还比别人家的便宜,老百姓宁愿排着队的来咱们这儿买,也不愿意去别家,这是对咱家药铺……” 高志男二百两银票往桌子一拍,不理会那伙计拉着许姝就走了。 “二位走好!”走的远远的了还能听见那伙计殷勤无比的声音,高志男厌烦的揉了揉耳朵。 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子,许姝笑道,“志男姐姐真是财大气粗,一口气买了够我吃好几年的牛黄了!” 高志男叹了口气道,“再仔细想想我就不该去这家的,诚然我是出了心里的那口恶气,可是我同样也买了他家的东西,我买了他家的东西他就赚了钱,所以到最后还是他胜了!我就该去别的家买让他赚不到这笔银子的!” “别家的药材卖的可比他家贵呢!先前咱们买回去的那堆药材可是多花了好几两银子的!” “这倒也是!”高志男忍不住郁卒了,怎么算都是别人占了便宜,顿时也觉得这口气出的并不怎么畅快了,心里又憋了口气,临上马车时突然道,“你先回去收拾这些药材,我去逛一逛再回来!” 知道高志男自己有分寸,许姝并不担心,点头上了马车,临走前还是叮嘱道,“早点儿回来,别走远了!” “知道了!”高志男摆摆手钻进了马车。 二人一个往回走,一个往另一个方向走,转过一个街角便看不到对方的马车了。 走了许久还没到府衙,许姝觉得有些不对,“按照我们出来的时候走的路线,这么久也该到了呀?” “奴婢去问问!”挽风探出头去问车夫,“怎么还没到?” 马车夫不答话,反而将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顿时跑的更快了,挽风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回车里,头撞在马车壁上,疼的只皱眉,坐起身来挽风正要气势汹汹的再去质问车夫,却被许姝拉住了,“别去了,他被人收买了,我们现在不是在回府衙的路上!我听到了女子的笑声,还有各种浓烈的脂粉气息,我们应该快到烟花巷了!” 烟花巷与府衙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相差甚远,她们果然被人带往了别的地方,可是是谁收买了车夫?想将她们带往什么地方去?抓走她们又有什么目的? 烟花巷…… 那可不是良家女子去的地方,去哪儿的女子不是妓子,便是即将要被卖身成为妓子的人,车夫是把她们卖给了花楼吗?挽风靠紧许姝,“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呀?” 许姝摊手,“既然没有直接杀我们,说明我们对他还有用处,所以等着看他下一步动作吧!”许姝一点儿也不担心会有人把她卖到花楼去,她是个瞎子,没有老鸨会愿意买的! 挽风点点头,见许姝淡定如常也跟着安心下来,果然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夫立刻跳下马车走的远远,晚一步下来的挽风没来得及抓住他给他一顿教训。 一个妆容妖艳的女子婀娜多姿的走了过来,看着挽风十分嫌弃道,“就给老娘带了这样的货色过来?这样的货色你倒贴钱老娘都不要!” 马车夫指了指马车,“车里还有一个!” 挽风忙挡着马车门,妖艳女子扭着身子走过来要拉开挽风,不想挽风立的稳稳的,任凭她推拉都纹丝不动。 妖艳女子仰起头看了眼挽风,估摸了一下彼此的体型差距,恨恨放了手,转头走向那车夫,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他,“拿好你的银子,快走!” 马车拿着银子欢天喜地的走了,挽风气恨的跺脚,和亲送嫁的马车是礼部官员安排的,并非各家自带的,是以拿人钱财出卖她们也不奇怪了。 “嗳,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许姝突然自己从马车里出来了。 “嗬~竟然还是个瞎子!”妖艳女子掐着腰,满脸悔恨,“一个长的跟男人一样高壮,一个是个瞎子,哪值二十两银子!” 挽风对别人贬低自己无所谓,却看不得别人用这么轻蔑的语气说许姝,气的狠狠的剜了眼那个妖艳女子,却恰好被妖艳女子看到,杏眼一瞪便骂道,“看什么看!老娘有说错吗?就是两个赔钱货!快滚!快滚!” 说着就上前推搡二人,挽风要护着许姝,怕她被人推到在地,忙护着许姝远离了那个妖艳女子,妖艳女子拍了拍马车道,“这马车还值点儿银子,卖了也能抵我那二十两银子了!” 听这女子的意思似是那个马车夫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把她们主仆卖给了眼前这个妖艳女子,可是妖艳女子嫌弃她们二人一个高一个瞎,便不想要她们,可是又不甘心付给马车夫的那二十两银子,便要扣下那马车来抵债。 既然可以脱身,挽风毫不迟疑的扶着许姝便走,边走边嘀咕道,“这马车是官府的资产,上面有官府的徽记,敢拿去卖立刻把你当贼抓起来!赶紧拿去卖吧!” 见主仆二人走远,妖艳女子得意一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是好骗!啧啧啧!” 妖艳女子拍了拍轻松跳上马车,马车里很是干净整洁,东西不多,妖艳女子很快就整个翻了个遍,“没有?”妖艳女子皱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东西去哪儿?难道被她们带走了?” 想着从下马车开始许姝自始自终都拢着袖子的许姝,妖艳女子大呼不好,慌忙跳下马车四下一看,哪里还有许姝主仆的身影,顿时气恨的跺脚,她竟然被一个黄毛小丫头给骗了! 291、脱身 挽风扶着许姝逃也似的逃离了烟花巷,直到走到主街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后面也没人跟上来可,这才放慢了脚步,“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没有了马车,这里又离府衙甚远,该怎么回去呢?许姝想了想道,“先找个酒楼或者茶楼避避风头,然后托店家雇辆马车来送我们回府衙!” 避风头…… “小姐,您的意思是他们会追上来?” 摸着袖子里的东西,许姝点点头,没有达到目的对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姝隐约知道了那个女子的目的,烟花巷里即使要强买良家女子也是要挑选那些姿容出众才色俱佳的下手,她跟挽风无论哪一个都不符合花楼挑选姑娘的标准,用那个女子的话来说她们两个就是赔钱货,这一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所以收买车夫将她们拉去花楼绝对不是为了逼她们卖身,不是为了人,那就只可能是为了要她们拥有的某种东西,可是她出门在外,身上一样贵重之物也没有,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除了刚刚买到的需要特别批准才能买到的牛黄! 还有那个妖艳女子莫名其妙将她们赶走,却只留下了马车,这一切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丝毫不害怕她们之后去报官,妖艳女子的行为,让许姝很难不跟她刚刚买到的牛黄联想在一起,也只有牛黄这一样东西是值得人觊觎的了! 就近找了个茶楼包了个雅间,又重金拜托店家帮忙去雇辆马车来,做完这一切挽风终于松了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那个马车夫真是忘恩负义,平时奴婢可没少照顾他,赏钱也从没有少他的,可他竟然为了二十两银子就把小姐拉去那种地方!”对于车夫的出卖挽风还是耿耿于怀,即便这个马车夫不是他们自带的,可是挽风也没想到领着官府俸禄的人竟然也会被人收买,丝毫不顾及这样做的后果,难道他的前程就只值二十两银子? 许姝安慰道,“这种事其实很平常,莫说他只是一个跟我们萍水相逢的车夫,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乏翻脸无情的!花楼有多少女子都是被她们的父母双亲卖进去的,就为了多得几两银子,所以不愿意卖她们为奴,而是卖做妓!我们能值二十两银子算得上很值钱了!” 许姝微微调侃,挽风不由嗔道,“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许姝笑道,“这二十两银子里头大概我卖了十五两,你估计就值五两银子了!只是没想到我是个瞎子,那老鸨今天可是亏了!” 许姝还有心情说笑,挽风怨气便也渐渐消了,安心等着店家雇的马车来。 不多时店家来敲门,“二位姑娘,您要的马车在后门口等着了,按照您的吩咐,雇的是两普通的没有徽记的马车!” 挽风扶着许姝从后门出去,果然就见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挽风正要扶着许姝上去,许姝却突然停住了,“回去!” “啊?”挽风一愣立刻扶着许姝走了回去。 马车夫见状跳下马车想追上去,可是看了眼后门口不算稀少的人又坐回马车上了。 “嗳,怎么又回来了?”店家看到去而复返的二人好奇的问道。 挽风道,“我家小姐突然身体不适,麻烦店家上壶热茶来!” “好嘞!” 回到雅间关了门,挽风紧张的问道,“小姐,怎么了?那辆马车有问题?” 许姝点头,“是马车夫有问题!那个马车夫不是真正的马车夫!”在那个假的马车夫身上,许姝嗅到了一丝杀气,还有就是跟那个妖艳女子身上一模一样的脂粉香味儿! 许姝瞬间便知道那个妖艳女子果然是冲着她怀里的牛黄来的,而且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小姐,是那个女人找回来了吗?她不是留下马车放我们走了吗?怎么又找回来了呢?”挽风止不住的再次心慌起来。 “不要慌!”许姝安抚道,“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敢强抢,暂时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们也不能一直呆在茶楼呀!对方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慌不忙的等在门口,等着许姝自动送上门来!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接过店家送来的热茶,挽风万分小心的将门从里面锁上了。 许姝敲着手里装着牛黄的盒子,这里面的东西是绝对不能交出去的,从药铺里伙计看到批条时的惊讶神态便知能拿到这个批条的人不多,到时候一查就知道药是从哪儿流露出去的,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可是东西不交出去她又该怎么脱身呢?后门现在有人守着,前门肯定也会有人盯着,而她是个瞎子,挽风的身形也高于普通女子,她们两个人在一起太引人注目了! 在一起太引人注目了,那分开行动呢?许姝突然眼前一亮,挽风独自一人未必不能脱身,一旦挽风脱身自然会设法搭救自己,退一万步说,即便挽风逃脱失败,为了自己手里的牛黄,对方也不敢伤挽风丝毫! 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计划,许姝便叫了挽风过来吩咐,“待会儿我从前门先出去,把守在这儿盯梢的人吸引走,然后你再出来,雇辆车回府衙带人来这里找我!” “那小姐你怎么办?”许姝这样以身犯险的办法挽风并不赞成。 “我没事,前街人多,他们不敢乱来,等你脱身了我再回来!时间不早了,赶紧行动吧!” 说完许姝便开了门直接出去了,挽风愣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上了。 走到门口许姝果然听到有脚步声跟上,看来前门果真也有人守着,便故意拉了拉袖子,似乎要藏什么东西似的,后面跟着的脚步声果然更紧了。 许姝走到街面上挑了人多的地方转了一圈,估摸着挽风应该已经脱身了,便折身往回走,跟在后面徘徊着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回到茶楼挽风果然不在了,也没有别人在,许姝大松了口气,推开了雅间的门,才迈进去一只脚就顿住了。 屋内却响起一个声音,“许九小姐怎么不进来?” 292、得罪 “唉……” 许姝长叹一声,将另外一只脚也迈了进来,默默的关上门,她早该想到了,只是当真的看到周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气,这主儿阴魂不散呐! “挽风呢?” 周谨既然找了过来,就说明挽风落在了他的手上,不然他也不会在雅间里等着自己了。 “她没事,在楼下的马车等你!你那婢女倒是机智,看到了我扭头就走,要不是我跑得快,就叫她逃了!”周谨笑着倒了杯不久前店家上给许姝的热茶,还是温热的,轻啜一口周谨笑问,“许九小姐这次应该没在里面下毒吧?” 周谨这么问显然是还在记恨上次在宫里许姝讹他的事。 “我倒是很想下毒!”许姝哼了一声,默默在周谨对面坐了,脑子却飞速运转,周谨都出面了,看来手里的牛黄只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许姝气恼的样子说明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周谨笑的更开心了,“许九小姐竟也有说气话的时候?还真是难得一见!” “平宁王找我显然不为了叙旧吧?”许姝不认为他们有什么旧可叙。 “为何不能是为了叙旧?”周谨挑眉。 许姝没有心情再跟他绕弯子,直接了当的问,“你想怎样?” “牛黄!”周谨也直接伸出手来,“我知道你拿了郡守的批条买到了牛黄,我现在需要牛黄!” “可是你没有受伤!”许姝没有在周谨身上嗅到受伤的气息。 “不是我!”周谨解释道,“是我一个属下!他对我来说很重要,还请许九小姐多多谅解!” 许姝当然知道这个人对周谨很重要了,否则周谨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露面了,要知道现在柔然人也在平凉城,周谨一个不慎就会被柔然人发现踪迹,那可就糟了! “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想必平宁王也试过很多方法去弄牛黄,必然也就知道这牛黄不容易弄到手!” 周谨点头,“确实!城里买不到,从城外也带不进来,官府的人又在四处搜查他的下落,一边要躲避官府的抓捕,一边还要为他搜集解药,好不容易有了落脚之处,他身上的毒也不能再拖了,可是牛黄唯有官府特批才能买到,而你是这几天以来唯一一个买到牛黄的人!” “既然我是唯一的一个,平宁王也就该知道这牛黄来之不易,那我又岂会轻易与你!” 周谨以为许姝是想以牛黄为据换取好处,想了想便道,“若许九小姐肯出让二两牛黄与我,我愿以重金酬谢!” 许姝轻嗤,“平宁王觉得我是缺银子使的人?还是觉得我见钱眼开?” “许九小姐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周谨忙拱手致歉,无论他本意如何,现在许姝误会了便是他言辞不当,得罪许姝不是他此行的目的,“只要许九小姐愿意分二两牛黄给我,任何要求我都答应你!” “任何要求?”许姝咀嚼着这些字眼,突然轻笑一声,“平宁王可有想过我给了你牛黄之后我的下场呢?” 许姝问的平静,周谨却心头微颤,若是追查起来,许姝必然会被牵连,许姝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可是牛黄他又不能不要! “抱歉!是我愧对你了!”周谨拱手,“可是……牛黄今天我一定要拿到!” “我若不给呢?”许姝袖着手,冷冷的“盯”着周谨,颇有周谨要是敢来抢她也不会给的意味。 在周谨的印象里,许姝一向是沉着冷静的,可是今日的许姝却似乎有些情绪化,周谨想了想还是试图跟许姝讲道理,纵然他并不占着理。 “当初许九小姐为了救宋家甘愿以身犯险,我便知道许九小姐是心怀良善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许九小姐以仁慈为念,救人一命!” “可是人是会变的!”许姝悠悠道,“我现在不想在这么舍己为人了,你的这个下属既然惊动了郡守,翻遍整个平凉城也要抓住他,说明他所犯之事绝对不是小事,轻则斩首,重则灭族,我救了他便会被视为他的同伙,他解了毒逃出了城,那我呢?谁来救我?” 追查之下谁来救许姝呢? 周谨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我”字,最后却又咽了回去,真到了时候他一定会救许姝,可是现在他这样说许姝可会信他? “没有人救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用我的命换一个跟我素昧平生毫无关系的人性命对我来说不值得!” 不值得…… 曾几何时许姝也开始用值不值开始来衡量她要做的事了,经历了许家的重重利用,她也终于开始学会冷眼看待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每一件事,就像上次在洛川驿站,温大小姐和邹五小姐无辜惨死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别人的事与她何干? 以情动人没有打动许姝分毫,讲道理周谨又是讲不过许姝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在许姝这里是彻底行不通了,难道真的就只剩下强抢这一种办法了?周谨捏了捏拳头,终究下不去手! “平宁王可还有别的吩咐?没有的话我就先告辞了!”许姝理了理袖子意欲起身。 就这样放她走吗?还是直接抢过来不管她的死活?周谨迟疑着,始终拿不定主意! 见周谨迟迟不说话,许姝微微福身,果断的转身走了。 “等等!” 见许姝真的要走了,周谨便有些急了,许姝这一走牛黄他就再也拿不到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把人留下来再说! 可是许姝置若罔闻,坚定的往门口走去,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她心里很清楚,周谨如今只剩下以蛮力强抢这一条路了,只是现在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所以现在是她脱身的最佳时机,一旦周谨拿定了主意,她便再也无法全身而退了! 只要她出了这个门,周谨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就拿自己没有办法了! 手终于摸上门栓了,许姝松了口气,正要打开门栓,突然手上一凉,便听周谨道,“得罪了!”然后脖子后面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293、失踪 高志男与许姝分开后坐在马车上慢慢悠悠的绕着街面转了一圈,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七八分,撩开帘子正好看到一间点心铺子,顿时觉得有些饿了,便勒令车夫停车,带着彩霞下车进了点心铺,尝了之后挑了三五样点心称了,“这白糖膏是小姝最爱吃的,我第一次学做点心的时候就是做的这个,那个时候也就她肯给面子愿意吃我做的东西了!这里的味道虽然不如京里的好,可是也只能将就了,再往北去便是连这样的也吃不到了……” 高志男眼里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她再要强也终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又受尽搓磨苦难,难免会对故里对亲人产生本能的思念,对过去的温情记忆难以忘怀。 彩霞轻叹道,“小姐当初又何苦非要跟老爷赌这口气呢,您要是不愿意去送嫁,老爷他也不能强逼着您点头呀!” “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了,我又岂还有脸在那个家待下去?我不仅仅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也是为了保全最后的那一点儿亲情了!”高志男低喃,眼角突然微微有些湿意,高志男拿手指轻触,果然碰到一片水渍,苦笑的垂下手去,“苦了你了,年纪轻轻的却要抛下老子娘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彩霞哭着摇头,“再苦也没有小姐您苦!” 高志男擦了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小姝该急了!” 回到府衙,高志男拎着点心推开许姝房间的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屋里怎么没人?难不成她还没回来?不该呀!她说了要回来整理药材的!” 彩霞道,“会不会是旁边谁屋里说话去了?” 以许姝的性子是不会找人去说话的,但是也不能完全就排除这种可能,便去敲了隔壁的门,萧三小姐亲自开的门,看到是高志男有些惊讶,“高小姐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高志男开门见山问道,“许九小姐在你这儿吗?” 萧三小姐摇头,“她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吗?怎么?你们在路上走散了?”看着眼前的高志男,萧三小姐止不住的好奇,一个大活人竟然也能走丢?而且还是像许姝这般机警异于常人的人。 高志男叹了一声,目光越过萧三小姐的肩头扫视了一圈萧三小姐的屋子,屋里果然空无一人,便是连萧三小姐的婢女雪槐也没看到。 萧三小姐见状索性将门打开自己让到了一边,“许九小姐当真不在我这儿!你要是不信就自己进来检查一遍吧!” 高志男摇头,“她一个大活人你想藏也藏不住的!” 萧三小姐笑了,“这倒是!” 高志男又问,“今天萧三小姐可有出去过?” 萧三小姐摇摇头,“我身上乏,不想走动,就叫雪槐出去帮我买些东西,至于我就一直在屋里休息!” “那萧三小姐可有见到许九小姐回来过?”高志男又问。 萧三小姐想了想又摇头,“没有!除了两个时辰前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了一趟,之后隔壁屋里就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 跟自己分开后许姝竟然没回来,那她去了哪儿呢?难道她跟自己一样出去散心了?高志男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 萧三小姐安慰道,“许是被什么事儿给耽搁了,天色还早,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高志男胡乱应了一声便匆忙告辞了,也不回自己屋里去了,径直去了许姝屋里,一直等到太阳西斜也没等到许姝回来,要看就要掌灯了,高志男心里越发觉得慌乱了! 彩霞领了高志男晚上的饭菜回来的时候一脸慌张,高志男见状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彩霞放下盛着饭菜的托盘,噙着眼泪的开口道,“奴婢刚刚在厨房听到其他几位小姐的丫头们说今天她们陪自家的小姐出门碰上了柔然人……她们还说那些柔然人喝了酒,要调戏她们家小姐,要不是碰上巡城的兵卫解围,柔然人就要得手了……” 难道许姝也碰上了柔然人?所以才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高志男顿时方寸大乱,许姝要是落在柔然人手里就不止是调戏受辱那么简单了!这一路走来高志男也了解到阿那图就是个心胸极度狭隘的小人,当初得隆是因为许姝的指认才暴露的,以阿纳图锱铢必较的小心眼必然会将得隆之死一大半的原因归咎于许姝身上,一旦许姝落在了柔然人手里,阿那图必然会杀掉许姝泄愤! 而且今天所有人都是单独行动的,阿那图杀掉许姝后完全不用担心罪行暴露,既无证据,又无人证,他丝毫不担心会查到他的身上,即便是所有人都怀疑是柔然人所为,可是终究拿不出证据来…… “怎么办?怎么办?”高志男急的眼泪都掉了下来,“都是我不好……好好的我闹什么脾气,不就是几两银子嘛,我又不缺这点儿钱,别人赚了就赚了,我怎么能就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让她一个人走了呢……” 高志男愧疚的大哭起来,彩霞也跟着哭了,却还不忘安慰自家小姐,“许九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了,她肯定是被什么别的事绊住了脚才没回来的!” 高志男哭着摇头,“你别说了,这话连自己都不相信我又怎么会信?若是她真的只是被别的事绊住了脚,你刚刚提到柔然人的时候又怎么会是一脸惊恐的表情呢?你分明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可是……可是……”彩霞可是了半天也没再说出一句安慰高志男的话来,只能无力的看着高志男不停的掉眼泪。 高志男哭了一会儿突然有了主意,“我们去找公主,让公主派人去找她!” 说着高志男便直冲冲往长安公主落脚的院子去了,恰逢用晚膳的时候,宫女拦着高志男不让她进去,可是高志男怕许姝是真的落在柔然人手里了,多耽搁一刻许姝说不定就没命了,便不顾礼仪规矩直接跪在院子里高声呼道,“公主救命!臣女有要事禀告!” 294、病死 长安公主正在用膳,听得外面的声音便放下了筷子,“外面什么事?” 丁夫人躬身道,“奴婢去看看!” 长安公主点点头,再次拿起了筷子,丁夫人退了出去,看到跪在院子里的高志男蹙眉道,“怎么回事?公主正在用膳,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公主用膳完了再说?非要这个时候在这里吵吵闹闹的!” 高志男哽咽道,“并非臣女不懂规矩不愿意等,实在是等不起呀!” “怎么回事?”鲜见高志男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丁夫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高志男深吸一口气道,“许九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丁夫人惊讶的扬眉,“怎么不见的?” 高志男解释道,“今天晌午的时候我和许九小姐为了买牛黄特意请示了公主从郡守那里要来了批条,买完牛黄后我和许九小姐分开,她回府衙,我则去买点心!可是等我买完点心回到府衙的时候,许九小姐却还没有回来,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就在她屋里等她,可是一直等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回来!她从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这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是出了事了!” “这都三四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回来……”丁夫人心下一突,也觉得出了事,“你在此处稍后,待我回禀公主后派人便去找许九小姐!” 高志男感激的流下眼泪,“多谢夫人!” 丁夫人拍了拍高志男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 高志男担心许姝,不想离开,丁夫人道,“你就在这儿也无济于事,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高志男这才忐忑的离开了,见高志男走远,丁夫人才摇着头进屋了,待长安公主用完膳了才上前将许姝的疑似失踪的事告诉给了长安公主,“刚刚高小姐来报说许九小姐自从晌午出去买药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担心出了什么意外!” 看丁夫人的神色,长安公主知道丁夫人也觉得高志男的担心是对的,遂也没反驳,“派两队人马出去找找,她们出入乘的马车都有徽记,找到马车也就找到人了!” “奴婢明白了,这就吩咐下去!”丁夫人颔首退下自去吩咐长安公主的命令了。 “好好的怎么人就不见了呢?”长安公主莫名觉得烦躁起来,这一路走来诸事不顺,明天就要出发了,这么晚了却还要去找人! “找不到算了,也不缺她一个!”长安公主气恼的丢下茶杯,“说不定她是不想去柔然所以趁机跑了也不一定!” 安排完毕的丁夫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长安公主这话,不由摇头,虽然她对许姝了解不深,但是就她在宫中所见,许姝深得皇后厚爱,若是她不愿去柔然,皇后必然能设法将她留下,许姝既然选择了去送嫁,就绝不会半路逃走,况且高志男还在这儿,许姝绝不会丢下高志男不管的! 到了三更时分,高志男再也忍不住了,便令彩霞提了灯笼陪她去长安公主处打听情况,刚走到门口便见有侍卫来回禀消息,忙跟了进去,走到门口却被丁夫人拦住了,“公主不宣,高小姐不能进去!” 高志男只好停在了门口,焦急的看着丁夫人走了进去并顺手关上了门,高志男只得贴在门上偷听屋里的动静。 “找到了没有?” 侍卫跪下回禀,“微臣无能,并没有找到许九小姐!” 长安公主似乎不觉得意外,“人早跑了,哪儿找去!” 侍卫愣了一下又道,“可是微臣找到了许九小姐乘坐的马车!” 这回轮到长安公主愣住了,“找到了马车没有找到人?” 侍卫点头,“臣等找到马车的时候,马车内空无一人,连车夫也不见踪迹!” 许姝一个瞎子,没了车要怎么逃?难道许姝不是逃了,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在哪儿找到马车的?”丁夫人问道。 侍卫迟疑了片刻道,“在烟花巷旁的百年杨树下!” 烟花巷……马车丢在烟花巷,那人还能去哪儿呢? 丁夫人一震,不由看了眼长安公主,长安公主也是心头一颤,于良家女子而言烟花巷便如洪水猛兽,别说沾了,连提起这个字眼都觉得肮脏,良家女子一旦跟这种地方沾上关系,就再也没有名声可言了,在世人眼里,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门外的高志男亦是震惊不已,烟花巷……许姝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她怎么能去到那种地方呢? 高志男擦了把眼泪,屋内又传来了声音。 “马车带回来了吗?”丁夫人问道。 侍卫回道,“已经带回来了,只是车夫已经不知所踪了!” “无妨!”丁夫人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沉重的看向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微微颔首,吩咐侍卫道,“下去吧!” 侍卫迟疑的问道,“还接着找吗?” 丁夫人道,“辛苦诸位了,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好生歇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侍卫会意,躬身退下。 长安公主问丁夫人道,“夫人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丁夫人低眉顺眼道,“奴婢一切谨遵公主安排!” 长安公主扯了扯嘴角,笑的十分讽刺,显然丁夫人早已经想好了对策,却不愿意担这个责任,“良家女子沾上那地方如何干净的了,为了大胤的名声,就只当她死了吧!明天便对外宣称她得了重病留在平凉养病了,再过一阵就让郡守上书朝廷说她病死了!” “是!奴婢这便安排下去!”丁夫人屈身行礼,又道,“可是高小姐那边……” 话音未落高志男已经闯进来了,满脸泪痕也遮不住她的愤怒,“为什么不找?明明知道她在哪儿为什么不去找?” 长安公主不满的看了眼高志男,“高小姐,本公主的卧寝岂容你随意擅闯?” 高志男跪下道,“只要公主派侍卫将许九小姐找回来,臣女愿以死谢罪!” 没想到高志男一开口就是死,长安公主一时没了话说,丁夫人叹了口气上前,“并非我们不愿意找,而是找回来了又能怎样?从烟花巷里出来又能为世所容?好歹给她保全一个干净的名声吧!” 295、得已 “名声……所以在你们眼里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是吗?”高志男拽紧拳头,猩红的眼珠似乎要滴出血来。 长安公主不悦道,“看在你担忧许九小姐的份儿上本公主便不计较你的失礼之处了,退下吧!” 高志男愣愣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丁夫人看不下去了,亲手去扶她,高志男却一把推开丁夫人的手,“人丢了,名声毁了,所以你们就当她死了,也不管她是怎么丢的,是不是被人害了,你们明知道她在哪儿,却宁愿当她死了也不肯去找!” “住口!”丁夫人觑着长安公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不得不喝止住高志男的指责,“公主如此安排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和亲旨在两国邦交永世长存,岂可让名节有碍之人损国之大计,况且明天一早队伍就要出发了,没有时间在此处耽搁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她不管呀!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求公主再让人找找,再找找……都知道她在哪儿了,找起来很容易的!” 高志男苦苦哀求,丁夫人于心不忍,她一向看好高志男,觉得她是个聪慧的女子,任性的长安公主若能得她辅佐必然能更好的肩负起维系两国交情的重担,此刻见高志男肝肠寸断的模样也是痛惜不已,便斟酌道,“公主,是否让郡守安排一些人手悄悄打探许九小姐的下落?” 见丁夫人冲自己使眼色,长安公主虽不知丁夫人的用意,却还是点头,“虽然不能明面上大张旗鼓的找人,但是私下寻访倒是可行,本公主会吩咐郡守继续寻找许九小姐的下落,只是我们的行程不能耽搁,明日一早我们继续北行!” “臣女扣谢公主!”高志男感激的连连磕头不止。 丁夫人去扶她起身,这次高志男没有拒绝,反而觉得有些羞赧,歉意的看着丁夫人,丁夫人大度的笑着摇头,“只是还有一点高小姐需得明白,公主先前的安排依然不会改变!” 先前的安排? “夫人的意思是还是要上书朝廷她病死了吗?” 丁夫人沉重点头,看高志男一脸失望便解释道,“这么安排于谁都是最好的,一来保全了她的名节,二来也没有损害到和亲,待找到人之后另为她造户帖换个身份生活!” 换个身份……所以“许姝”还是死了…… “虽然许九小姐要隐姓埋名一辈子,但是总也强过困在那种地方不是?” 丁夫人循序渐进的劝道终于被高志男听了进去,“多谢夫人,多谢公主!” “早些回去休息吧!”丁夫人慈爱的笑了,唤了高志男的婢女彩霞入内扶着高志男出去了,高志男虽然很想留下来亲眼看到许姝被找回来,可是却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无奈的走了。 高志男走远,长安公主问道,“夫人为何要答应她继续寻找许九小姐?” 丁夫人笑道,“找个把两个人对郡守来说不是难事,若是找到了,从此高小姐对公主便感激不尽,日后但凡公主有任何差遣她都不能推辞,如此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公主不该错过!” “那要是找不到呢?”长安公主问。 丁夫人笑意更深,“公主说找到了那便是找到了!” 是呢!反正他们已经离开了平凉城,至于找到没找到还不是长安公主一句话的事,而且郡守也会上书朝廷言许姝病故,至于最后许姝有没有找到又有什么打紧的呢! 许姝醒来的时候鼻尖是浓烈的脂粉气息,有上等的,也有劣质的,杂夹在一起,气味儿一言难尽,许姝捏了捏几欲打个喷嚏清一清鼻腔里难闻气味的鼻子坐了起来,身下柔软丝滑的触感告诉她她现在躺在一张质地还算不错的床上,看来她应该是又回到了烟花巷,这里应该就是周谨在平凉的落脚之处了。 “醒了?”不远处传来周谨的声音。 “嗯!”许姝嗯了一声摸了一把袖袋,里面的牛黄果然不见了踪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循着周谨刚刚发出的声音顺利的走到桌边坐下了。 “多谢许九小姐仗义相助,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了!”周谨倒了杯茶给许姝,推到许姝手边。 明明是他强抢过去的,现在却在这里假意道谢不是嘲讽又是什么?许姝气的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赌气的不去碰那杯茶,周谨笑道,“你喝了这杯茶就可以见到你的婢女了!” 竟然还敢用挽风做为威胁?许姝气的胸口剧烈的鼓了鼓,最终却只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拿过了茶杯,正要送入口中,突然手腕一扬,一杯热茶便冲周谨的脸泼了过去。 周谨正笑意盈盈的享受着许姝收起利爪乖巧的模样,不曾防备许姝是假意认命的,当头被泼了一脸热茶,眉睫上还挂着茶叶,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就湿透了。 抹了把脸上脸上的茶叶沫,周谨自嘲的一笑,他果然还是轻看了许姝,许姝岂是那种甘于屈服人下的人,她的爪子无时无刻不做好了狠狠抓向敌人的准备。 “抢你的东西是我不对,但是我也逼不得已,还请谅解,茶你也泼了,气也该消了!” “逼不得已?”许姝突然就怒了,周谨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让她又想起了许家人丑陋的嘴脸,周谨的行为跟许家人有什么区别? 手里的空茶杯想也没想就朝周谨的脸上砸过去,这次周谨有了防备,接住了茶杯,却不敢再放回桌上了,怕许姝又拿了朝他砸过来。 “逼不得已就能把你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你逼不得已所以我就该让着你?就该谅解你?那我现在杀了你是不是一句逼不得已就不用偿命了?” 周谨不曾想自己一句话突然就惹来许姝大怒,这怒气来的莫名其妙,周谨不解其意,索性道,“若是杀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那你尽管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许姝冷笑一声,心里却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敢,她手上不是没有沾染过人命,可是周谨是真的动不得。 296、平安 周谨点头,“我知道你敢!”可是他也知道许姝不会杀他,“但是你不会,你知道的,杀了我你也走不了!” “所以你才会大言不惭!”许姝静静的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平复躁动的心情,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再怎么生气也于事无补了,现在她要考虑的是该怎么交待事发后牛黄的去处。 看着许姝渐渐平静下来,周谨也松了口气,女人生起气真是可怕,尤其是很少生气的女人生起气来更是可怕。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挽风呢?”许姝抱着手,冷眼“看”着周谨。 “她没事,只是在茶楼的时候她看到你被我打晕了,一激动从马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已经敷了药,不碍事的!” 听闻挽风受伤,许姝又略气了片刻,最后还是站起身来,“现在什么时辰呢?我该回去了!”她再不回去志男姐姐一定等急了! “你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许姝一怔。 周谨解释道,“你问的对,我拿了你的牛黄去救人,你该怎么办!我想了想能不让你被牵连的办法唯有带你走,找不到你的人,自然无从追查了!” “所以这就是你打晕了我把我带到这儿来的理由?”脖子后面还在隐隐作痛,许姝不由伸手摸了摸。 周谨点头,“你迟迟没有回去,府衙一旦发现必然会派人出来找,我将你坐过的马车丢在了烟花巷尾的杨树下,找到马车的人很容易就会认为你是被人拐进烟花巷卖了,为了名声着想他们会放弃找你,然后随便找个理由遮掩你的失踪,最好的办法就是暴病,过一阵你就病死了,然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人提了!” “呵……”许姝忍不住讽刺笑出声来,“平宁王还真是算无遗漏呐!连后事都算出来了!我是不是该好好感激平宁王为我思虑如此之周全呢?” 许姝的嘲讽太过明显,可是周谨却坦然面之,“无论你怎么想,这是目前唯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了,既救了人,也让你免受牵连了,只是终究要委屈你了……” 从此世上再也没有许姝这个人了,即便她还真实的活着。 “委屈……”许姝轻笑一声,“活着本就是一场委屈,有什么分别……”在许家她受尽委屈被逼远走,只是换个委屈的活法罢了,明知道许家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她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满足他们永无止境的贪婪,明知道去送嫁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她还是不得不去,她终究得不到她想要的生活。 “许姝!”周谨突然换上一脸正色,“这次终究是我对你不住,你下半辈子我一定会为你安排妥当!” 许姝无所谓的笑了笑,“随便你吧!挽风在哪儿,我去看看她!” “在你隔壁房间!” 许姝推门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一股属于深夜特有的凉意,看来她昏睡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挽风看到许姝很是激动,却也深觉愧疚,“小姐,奴婢无能,没能逃掉,害您……” “好了,没事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挽风摇摇头,“奴婢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就安心养着,我这边不用你担心,一切等你脚上的伤好了再说!”许姝安抚完挽风又道,“我交给你的信还在身上吗?” 挽风点头,连忙将信掏了出来,那是庄离托给许姝的信,许姝拿过信又安抚了挽风一番便出门回到了隔壁房间,却发现周谨已经不在了,屋里多了一个散发着浓烈香味儿的女人。 “奴名玉竹,公子交待,要奴好生伺候姑娘!”开口亦是娇滴滴的一副嗓音。 许姝没搭理她,径直坐下了,“去把你家公子叫来,我有事跟他说!” 玉珠笑道,“公子交待了,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奴便是!” “出去!”许姝冷喝一声。 “啊?”玉珠明白了许姝的意思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下来了。 “我让你出去,你不是说你家公子让你好生服侍我,有什么事我尽管吩咐的吗?我现在让你出去你就不听了吗?” 玉珠咬了咬牙一摔袖子蹭蹭蹭的就出去了,走到门口似乎遇上了人,便与人抱怨道,“也不知哪里来的野女人,身无二两肉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长的也不怎么样,脾气却大的不得了,口口声声喊着要见公子,竟然还敢让我出去,公子现在怎么喜欢这个调调了?” 那人呵斥道,“公子交待的事你听着便是,还敢编排起公子来了,胆子肥了是吧?”这声音许姝是熟悉的,就是那个花二十两银子从车夫手里“买”她的那个女人。 玉珠立刻求饶,“嫚娘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还不快下去!”嫚娘板着脸撵走了玉珠,自己推开了许姝屋里的门,“玉珠她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了姑娘,我已经教训过她了,还请姑娘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多虑了!”许姝淡淡的回道,捏着信封又想起了一件事。 “听玉珠说姑娘想见公子?真是不巧,公子有事出去了,这里我勉强也能做几分主,姑娘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 嫚娘没料到许姝会机警的觉察到她的用意从而将牛黄藏起来,害她失手,最后还是公子出手才拿到牛黄,许姝害她在公子面前丢脸,心里对许姝多少有些怨言,即便隐藏的再说,许姝也觉察到了丝丝缕缕。 许姝轻笑,“既然你也能做主那这事就好办了,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平凉城里住着和亲柔然的使团!” 嫚娘点头,她当然知道,她也知道眼前的许姝是和亲队伍中的一员。 “你们家公子虽然都安排好了,但是却遗漏了一点,我希望你能帮他一点弥补上!” “姑娘想让我做什么事尽管直说!” 许姝取下头上的一支竹节金簪,“请姑娘将这支簪子交给和亲使团中一个名叫高志男的人!无拘你用什么方法,务必尽快让她看到这支簪子!” 竹报平安,这是她唯一能安慰志男姐姐的了…… 297、各怀 嫚娘点点头,接过簪子收入怀中,“姑娘放心,姑娘交待的事嫚娘一定会尽快安排下去的!天色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嫚娘先告退了!” 许姝知道这件事嫚娘肯定也要先请示了周谨才会去做,她并不能真的做主,只是嫚娘要比玉珠聪明,知道先假意答应下来糊弄住自己,好在许姝本也没指望她会那么听话的照做,并不在意她的敷衍。 花楼的夜晚是不可能安静的,即便是身处远离花楼前院的后院里,许姝依旧能听到前面莺莺燕燕推杯换盏的调笑声,那不绝于耳的喧闹声对听力敏感的许姝是莫大的折磨,拿被子捂着头都阻断不了源源不断的笑闹声,索性穿衣起来坐在窗前发呆。 到了后半夜,该喝醉的喝醉了,该睡卧美人乡的也已经睡了,于是喧闹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许姝勉强能合眼了,正要脱衣睡下,突然有人敲门,“许九小姐?” “进来!”许姝合上衣襟,放下的发髻却是来不及再挽起了。 周谨推门进来,略显得有些踌躇不安,他担心许姝是有急事找他,一回来便过来了,也顾不得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听说你有事找我?” “嗯!”许姝点点头,拿出信封来,“这是庄离托我给你的,说是东海王写给你的!本是打算到了柔然再给你的,只是没有在这里碰到了你!”而她大概也去不了柔然了。 周谨讶异的接过信,片刻之后却了然了,庄离对许姝还真是用心良苦呀,事无巨细都给她安排的妥妥当当,早早的就给她准备好了后路,他要是没在平凉截下许姝,等许姝到了柔然,拿着这封信来找自己,自己怎么也要顾她周全,从此许姝在柔然也有了仪仗了。 “多谢!”周谨接过信塞进怀里,看了许姝一眼才发现她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悉数披散在脑后,不由让周谨想起之前一个手刀砍在她脖子后面时那触手如丝缎般的光滑柔软,随着她的动作浓密的秀发微微散开,有几缕滑过她瘦削的肩头垂至胸前轻轻招摇着,仿佛在向他述说着什么,周谨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重温那细滑的手感。 许姝似乎是感应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下意识的往后倾了倾身子,垂到胸前的秀发也被她抿至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廓。 周谨摸了个空,陡然回神,忙收回唐突的手,心里却恍然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你交待嫚娘的事我也已经安排下去了,你早点儿休息吧!” 周谨说完便匆匆出去了,还不忘顺手带上房门,许姝愣坐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该睡了,便脱了外衣爬上了床,可是白日里昏睡了太久,到了晚上却反而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合眼,好在花楼的上午也是极安静甚是适合躲懒睡觉,许姝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挽风一手拄拐一手给许姝端来洗脸水要伺候许姝洗漱,许姝自己一边熟练的拧干帕子一边道,“你就在屋里好好养伤,我这边不用你伺候!” 挽风嘴上答应着,手却不由自主的凑上去帮忙,在许姝洗脸的时候帮忙撩起许姝还未来得及挽起的一头青丝,顿时露出昨天被周谨打晕时留下的淤青,顿时心疼道,“怎么下手这么狠,青了这么大一块,十天半个月的也消不下去!” 许姝自己摸了摸,虽然仍旧有些疼,但是远没有昨天疼了,便笑道,“没有直接杀了我已经不错了!” 周谨想要牛黄确实可以直接抢的,许姝不给他大可以杀了许姝,可是他到底没有这样做,抢走了牛黄,顺手也带走了许姝。许姝不是不通世事的人,她还没有天真到真的就以为周谨是不忍心看她被追责所以才将她带走的,她知道周谨留着她肯定还有别的用处! “小姐……您别这样……”挽风不喜欢许姝这股颓废自嘲的语气,她印象中的小姐不该是这样的,她印象中的小姐是充满斗志和活力的,小姐不是个认命的人。 许姝放下帕子抬头捏了捏挽风的脸,附耳过去低声道,“这几天你就呆在屋子里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你的腿不好,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明白了吗?” 挽风捂着嘴狂点头,她就知道小姐不会这么甘心认命的!可是她却拖了小姐后腿…… “小姐,对不起……都是奴婢不好,要不是奴婢伤了腿,您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许姝轻轻摇头,“我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还记得我们离京的时候吗?你踏雪姐姐哭的嗓子都哑了,舍不得我去柔然受苦,现下我不用去柔然了,也是一件好事!” 挽风似乎也觉得许姝说的在理,泪意便止住了,“奴婢一定好好养伤,早点儿好起来!” “快回去吧!” 挽风点头,一拐一瘸的回了自己的屋子,一出门看到玉珠提着食盒过来了,应该是给许姝送吃的来的,便安心的回去了。 “姑娘,您起来了?”玉珠笑的揶揄,听说还是个大家闺秀,竟然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比楼里的姑娘们都起的晚,“奴给您送早食来了!” 玉珠将食盒里的菜肴点心一一摆了出来,“公子也没交待小姐喜欢吃什么,奴也不清楚姑娘的口味,就随便让厨房做了几样,姑娘尝尝可还合胃口?” 许姝落座,拿过一碗粥喝了两口才道,“你不用整日将你家公子挂在嘴边,无论是你出于威慑,亦或是炫耀,都没有必要,我不惧他,你想用他威慑我是不可能的,再者你时时刻刻念叨着他,他却未必记得你这个人!” 玉珠脸一白,为许姝布菜的手就僵在半空中了,许姝轻轻拨了拨玉珠手上的筷子,玉珠原本打算夹给许姝的一块菱角糕就掉在了桌子上,玉珠慌的去捡,便听许姝又道,“加了木薯的菱角糕我可吃不消!这一桌子的菜肴只怕并不是厨房随意做的,是玉珠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吧?” 298、探底 玉珠脸色更白,她没想到她都做的这么隐蔽了,可许姝还是发现了,木薯味淡,菱角又清甜,所以她特意挑了菱角来盖住木薯的气味儿,做好之后她特意仔细分辨过的,一点儿木薯的味道都没有,可是许姝为什么还是发现了? “还有这一盘佛手金卷!”许姝夹了一块轻嗅了嗅便丢下了,“里面应该加了莾草了!” “也就这粥还能勉强喝一喝!其他的都撤下去吧!” 许姝独留下一碗粥,玉珠僵着身子拿过食盒又将菜肴一样一样的捡回去,而许姝小口小口的喝着粥,完全不理会玉珠,喝完后放下碗自去倒茶喝去了。 玉珠收拾完碗筷也不见许姝说话,她明明发现了自己下毒的事,却不处置自己是几个意思?是打算等公子回来后告诉公子吗?不知道许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玉珠忐忑不安的下去了。 只是玉珠这一走直到中午也没回来,中午来给许姝送饭的却是嫚娘,嫚娘也绝口不提玉珠,许姝更是不问,嫚娘送来的饭菜却是没有问题的,许姝暗想看来玉珠对自己的意见很大呀,这才第二天就开始给自己下毒了,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竟惹得她对自己下此狠手? 晚上来送饭的依旧还是嫚娘,看许姝淡定如常的吃饭,嫚娘却终于忍不住了,“姑娘就不想知道为何这一整天都不见玉珠的身影?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姝反问,“玉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她在哪儿出了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就要想知道?” 嫚娘一滞,无话可说,许姝的话虽然听起来无情,但是却是实话,玉珠跟许姝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玉珠是不是出了事诚然也跟许姝没有关系。 “玉珠她中毒了!从姑娘这里走后没多久玉珠就呕吐不止!”嫚娘突然说道,诚然,嫚娘开口这样跟许姝说的时候心里还是怀疑许姝的,不仅仅是因为玉珠的话,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敌意,这敌意嫚娘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嫚娘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怀疑是许姝给玉珠下毒了,许姝诧异了片刻便了然于胸了,遂问道,“是误食了木薯?还是莾草?” 许姝如此回答嫚娘也是惊讶了一瞬,后回道,“两者都有!” “她对自己倒是够狠!” 许姝的话语气平静,嫚娘却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气息,玉珠中毒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业已明白了,她差点儿就忘了,许姝才来这儿,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即便是她想下毒,也没有毒可以用呀! 玉珠这苦肉计到最后只能苦了她自己。 脸色变了变,嫚娘终究还是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神色,“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是没有,嫚娘就先下去了!” 许姝点点头,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盘子里的鱼,这嫚娘倒是用心,知道她眼睛看不见,给她送上来的是少刺的鲈鱼,而且还把所有的刺都挑了出来,这么体贴,也难怪她会比玉珠得周谨的心了。 嫚娘才走没多久,周谨竟然来了,看到桌子上的饭菜忙问,“这是谁送来的?” “嫚娘!”许姝答道,顺手夹了一箸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还不用担心会被鱼刺扎伤,许姝静静的品尝美味。 听说是嫚娘送来的,周谨明显松了口气,见许姝夹了一块鱼,正要提醒她小心鱼刺,还来不及说出口许姝已经把鱼肉送进了口中,再仔细一看才发现盘中的鲈鱼有整个翻过的痕迹,原来所有的鱼刺都已经剔除了,不由赞了一句,“嫚娘做事果然仔细!” 许姝一笑,“就为了等你这一句夸呢!” 周谨不解其意,索性坐下了,“谁等着?”显然不是许姝,而他夸也并非许姝。 许姝朝门外努嘴,“还能有谁!你来的路上碰上嫚娘了吧!” 周谨诚实的点头,“她刚刚去找我了!” 许姝又问道,“她去找你是不是告诉你玉珠中毒了?” 周谨再次点头,“她说玉珠似是对你有成见,今天早上吃了你赏给她的吃食后出现了中毒的症状,现已查明是玉珠欲下毒害你不成便倒把一耙想诬陷你下毒害她,她去找我是想问该怎么处置玉珠!”而周谨知道这件事后便匆匆忙忙赶来看许姝了,哪还顾得上处置玉珠。 “查明?看来她果然查的够明白!”许姝轻笑,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嫚娘不去证实就直接告诉给了周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嫚娘其实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刚刚不过是故意来套自己的话的,她想自己对玉珠,对她们的防备究竟到了哪一步,她想探自己底,只是不经意间却也将自己暴露了。 周谨愈发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许姝敲了敲盛鱼的盘子,“看到这条被剔了刺的鱼了吗?” 周谨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鱼是没有问题,人有问题而已!”许姝丢下筷子,彻底没有胃口,连吃个饭都要再三算计的滋味儿让人心生厌倦。 “我刚刚说嫚娘等着你这句夸对不对?她辛辛苦苦剔了鱼刺可若是没人看见,没有人领情,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番心血?她一定要让她想要看见这一幕的那个人看到这一幕,才不浪费了她的辛苦付出!所以在给我送完饭菜后她就去找了你,并且提起早上玉珠在我的饭菜里下毒的事,她知道你听说这件事之后必然会担心我再受迫害,一定会赶来我这里的,而你来我这里自然就看到了这鱼,你看到了她精心准备的鱼,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可真心不是去问你该怎么处置玉珠的!” 女人之间的小心思许姝明白的很,却不屑去与她们计较,可是却不代表着别人就可以随意的把她当成邀宠献媚的工具。 “你瞧瞧,要不是我告诉你这些,你心里只会以为嫚娘是个体贴入微的人,而她也不动声色的踩了玉珠一脚,日后你亦会倚重她胜过玉珠,日久生情,时间久了,她在你心里的地位自然不是旁人可比的!” 299、心思 日久生情…… 这样带着别样含义的字眼从许姝口中吐出来却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的稀松平常,许姝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淡然,即便是面对感情时她的冷静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然而周谨却做不到如此,一听许姝用“日久生情”这个词形容他跟嫚娘的关系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胡说!”赤红着脸,好像随时要跟许姝吵一架一样! 许姝莞尔,“我猜她之前应该也做过类似的事,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都不值得一提,但是却恰到好处的击中了你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让你哪怕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还仍然能想起来,并为之怀念,怀念着她的好!” 周谨的脸彻底红了,他再老成到底也终究还是少年儿郎,被许姝说中了心思,难为情的情绪终究占了上风,曾几何时他有这么尴尬的时候了。 许姝适可而止,调侃了一句,“还是庄离领会的深刻,有女人的地方就有麻烦!” 庄离果然有远见呀! 见许姝提到庄离,周谨哼了一声,理智渐渐回笼,许姝都还有一个庄离,他又有什么好觉得羞愧的呢? 这时又有人来敲门,嫚娘站在门口提着食盒,“公子才回来还没吃饭吧?厨房送了东西过来,奴婢送去时公子却不在房里,便想着公子该是来姑娘这里了,怕饭菜凉了,奴婢便直接带过来了!” 果真是贴心呢,还怕周谨饿肚子!许姝托腮笑而不语,若是没有许姝刚刚那一番话,此刻的周谨必然是感动万分的,然后就该跟着嫚娘一起回屋吃饭去了,可是刚刚许姝那番话周谨是听进去了,并且觉得许姝说的有道理的,便按耐住起身的冲动,淡淡的吩咐道,“正好,她也还没吃完,放这儿我们一起吃吧!” 嫚娘愣住,显然周谨的反应和预料的有些不一样,不过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应了声“是”便提着食盒进来了,摆完了饭菜又提着食盒出去了,全程都只专注于她手里的活计,未看过周谨半眼。 嫚娘自然是很了解周谨的口味的,送来的菜色都是周谨喜欢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周谨心里一噎,顿觉隔应的慌,本来还觉得有些饿的顿时也对眼前的吃的失去了兴趣,拿着筷子半晌,最终却夹了许姝面前都快凉了的菜吃。 这回轮到许姝隔应了,今日她是一个人吃饭,所以并没有用公筷,而现在周谨却吃她剩的菜,这不就是……许姝忍着不适道,“你跟一盘子菜较什么劲儿,她既然都准备了,你就吃了,她作为你的婢女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她不是我的婢女!”周谨依旧不将筷子伸向自己面前的饭菜。 “不是你的婢女?可是她明明刚刚自称奴婢的,她在我面前可从未如此称呼过自己!”面对许姝的时候嫚娘一般都是直接称呼“我”或者委婉一点以“嫚娘”自称,而刚刚面对周谨时,她对自己的称呼才变成了“奴婢”。 “这事儿很难解释!你把她当作我的婢女也行!”周谨似乎无意跟许姝解释太多,不是他刻意要隐瞒许姝,而是事情太多,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而他相信以许姝的聪慧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明白这一切。 而许姝也不问,不问自己身处何地,不问为何周谨会栖身在花楼,不问周谨在平凉要做什么,亦不问他那个受伤了要用牛黄解毒的下属是为何而受伤,更不问她要在这儿呆多久,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哦!”许姝平淡的应了一声,实在忍受不了“看”着周谨吃她的剩菜了,咬着牙坐到一边去了。 周谨全然未觉,吃的不亦乐乎。以他的身份不该这么不讲究的,可是从小为质的生活让他过不上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日子,况且他也不甘心只做一个质子,就注定要付出更多。 周谨刚放下碗筷嫚娘便端着茶进来,时间把握的刚刚好,可见她对周谨十分了解。 “公子请用茶!”嫚娘将茶杯递至周谨面前,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刚刚送上来的饭菜原封不动,而许姝那边的却一片狼藉,两边对比之明显狠狠的扎进嫚娘的眼里,嫚娘眼里迸发出一丝恨意,亦有一丝不甘。 手不自觉的用力,掰歪了茶杯,茶水沿着杯口溢出就要滴到周谨身上,周谨慌忙挪开了腿,“放下吧!” “是……”嫚娘咬唇,将茶杯放在了周谨面前,另去拿了食盒来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到许姝的筷子的时候拿着筷子,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紧,筷子开始弯曲,要看就要断了,嫚娘却陡然发现许姝正“看”着自己,心惊之下迅速松开了手,慌忙提着食盒退下了。 许姝叹了口气,心里对周谨又添了几分不满,他似乎从来都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在京城里是这样,在平凉亦是,如今在一个小小的花楼里他都在不知不觉的给自己树敌! 吃饱喝足,周谨才言归正传,“玉珠的事我会给你个交待的,日后就让嫚娘贴身服侍你吧!” “不用!”许姝拒绝了,比起心思深沉的嫚娘,她更宁愿跟浅显单纯的玉珠打交道,“也是我昨天生你的气,迁怒了她,她本也是无辜的,再者经过了这件事她也知道我不是那么得罪的,日后也就安分了,还是让她伺候我吧!” 嫚娘现在对周谨来说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想甩给许姝,许姝却拒绝接手,周谨不由有些羞恼道,“那就让她们两个一起服侍你!” 看出了周谨的打算,许姝当然不会让他如意,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周谨种种令她不满的行为,更是因为她本就对如嫚娘这般脾性的人有着本能的抵触,遂还是拒绝,“不用,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都没关系,再说过几天挽风的腿也就好了,况且嫚娘最得你心了,你把她给了我,你身边不就没人服侍了,我也怎能夺人所爱呢?” 300、秘密 周谨被气的无话可话,若是许姝真的不明白他这么安排的用意也罢,可是许姝偏偏是明白的,可是却又不肯遂他的愿,这才是最让他觉得气恼的地方,而且许姝还用了“夺人所爱”这个词更让他心觉不快,然而他再气恼也无济于事,许姝生着他的气,他又不可能强摁着许姝的头让她答应他的安排,只得悻悻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依旧还让玉珠服侍你吧!她愧对你在先,你却大度不计较,她感激之下服侍也会更尽心,确实比嫚娘更合适!” 周谨说完便要转身走,许姝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周谨回头就见许姝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由屏住了呼吸,许姝又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矮身下来,周谨便小心翼翼的半蹲在许姝面前,侧头过去倾听。 许姝附耳低语道,“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儿,别惊着门口的人了!” 周谨瞬间明白许姝这是在说有人在门外偷听他们说话,再一细想便知这偷听的人是谁了,心下一怒便快步奔向门口,门外果然一片慌乱,只是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周谨已经跨了出去,抱着臂膀立在门口,冷眼看着前方。 “公……公子……”嫚娘方寸大乱,惊魂未定下双腿一软便扑通一声跪下,惊慌不安的声音便传来,“奴……奴婢……奴婢不是有意要窃听公子与姑娘的谈话,奴婢……奴婢是有事想禀告公子!” 周谨双目如霜的扫过瑟瑟发抖的嫚娘,不远处的花丛下露出一角木色,那是嫚娘还没来得及送回厨房的食盒,显然嫚娘收拾完食盒之后就没有离开,而是悄悄折回身来偷听!而被抓了现行之后嫚娘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儿都开始撒谎了,并不是坦诚自己的错误,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嫚娘吗?周谨突然便失去了追究下去的耐心。 “你下去吧!” “啊……”嫚娘怔住,她以为她会迎来公子的雷霆大怒,可是现在公子却连骂她都不曾,就这样让她走了,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下去!”周谨耐心全无,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是!”嫚娘慌忙提起裙子就走,周谨在身后提醒道,“别忘了把食盒带下去!” 嫚娘脚下一个踉跄,眼泪便掉下来了,难怪公子会这样对她,原来是因为公子发现她撒谎了,公子发现她骗了他…… 公子,不是这样的,你听嫚娘解释,嫚娘真的不是有意要撒谎骗您的,嫚娘……嫚娘是关心您呀! 嫚娘抱着食盒,泪如雨下,泪眼朦胧中看到周谨又返回了许姝的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嫚娘瞬间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漆黑,她服侍公子那么久了,可是在公子眼里却还不如一个相处不过两天的瞎子,公子竟然还要把她送给那个瞎子,公子就这么讨厌她吗? 嫚娘的手指一点点抠紧食盒,“咔擦”一声,长长的指甲不堪重负被折断了,划伤娇嫩的指尖,血珠迅速沁了出来,汇聚成一个大血珠,“啪嗒”一声滴在地上,摸了一把手指上的伤,嫚娘神色淡漠的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她的血一样,拎着食盒挺直了背脊往外走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姝房门紧闭的房间,眼里闪过冷冽的光。 周谨重新回到许姝的屋里却遭到许姝无情的驱逐,“你出去!” 周谨置若罔闻。 许姝柳眉倒竖,加重了语气,“出去!” 周谨淡定的在许姝面前坐下,“是你告诉我她在外面偷听的,现在我把她赶走了,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许姝咬咬牙道,“我是让你装作没看见她直接就走!” 周谨摊手,“抱歉,是我会错意了!” 他明明就懂自己的意思,只是他恼恨自己见证了他的窘态,故意报复自己罢了!许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现在她已经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周谨却突然换上一脸正色道,“那枚簪子我已经让人给送过去了!” “那就好!多谢了!”许姝微愠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志男姐姐发现自己不见了之后一定很着急,早点儿把簪子送到就能早点儿让志男姐姐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也免得她跟着担忧,说好了一起去柔然的,可是自己却食言了。 周谨又道,“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平凉城?”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许姝显然已经看透了周谨。 果然,周谨点头道,“我确实不会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不要暴露行踪便是!” “不用了!”许姝并不是客套,她是真的不想出去,寻花问柳之地本就不平静,她又何苦给自己增添事端,她又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出去和闷在屋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随你吧!”周谨也不强求,“只是你要是就待在屋里的话别去前面,前面太吵了!” 前面都是来寻欢作乐的恩客和迎来送往的妓子,乃是是非之地,能离多远就要离多远,许姝怎会傻的自己送上门去。 “我一个瞎子去前面凑什么热闹!” 周谨愣了片刻突然道,“你的眼睛……” “是真瞎!”许姝幽幽补充完周谨没有说完的话,每个看到许姝的人都会惊讶于许姝灵敏的感官,然后质疑她是真瞎还是假瞎,这样的质疑许姝见过太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谨忙解释,“我是想说……你的眼睛有根治之法吗?” 京中传言许姝的眼睛是在大火被烟火所熏瞎的,可是许姝的嗓音却未受半点儿损伤,按常理来说,从火海中跑出来的人在吸食了大量的烟尘之后嗓子也会受损而变得喑哑,可是许姝却没有,她只瞎了眼,嗓音完好,这让周谨忍不住生出一丝疑惑来。 “没有!”许姝回答的很干脆果断,甚至还带着抗拒,她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周谨心中疑惑更深,许姝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301、许舒 晚上送洗澡水的果然就换成玉珠了,玉珠看到许姝脸上讪讪的,转念一想许姝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便渐渐恢复自然了。许姝也绝口不提玉珠用苦肉计欲陷害的她的事,玉珠心中赧然,对许姝再难有芥蒂,服侍起来也多用了三分心思。 虽然许姝交待了挽风不用过来伺候,可是等挽风还是放心不下许姝,腿稍微好了一点儿便指点着玉珠打理许姝的日常,玉珠也不见不耐,很是虚心的接受挽风的指点。 之后的几天里再也不见周谨的身影了,许姝知道他在平凉必然有所谋算,她不关心,自然也不问,而嫚娘自从那一日之后也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许姝面前了。 这样过了五六日,挽风的脚好的七七八八了,许姝便开始谋划着离开这里了,一旦上书朝廷上报了她的死讯,那么对于世人来说许姝就是一个死人了,她在这世上只能隐姓埋名的过下去,可是即便是隐姓埋名,她也不想把见不得光的余生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她决定离开这里,哪怕并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她能去哪儿?她又该去哪儿呢? 周谨既然提起过她可以出去逛的话,就说明她并没有被限制自由,她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大抵周谨是以为她无处可去了只能留在这里才这么放心她的,可即便是她无处可去了也不代表她就会愿意留在这里任他安排。 玉珠经过几日的相处渐渐对许姝改观,不再是像之前那般充满敌意了,反而对许姝生出倾佩之情了,一个瞎子能做到许姝这个地步着实令人倾佩! 又过了两日,周谨终于出现了,一见面就给许姝带来了一个让许姝不知该喜还是该哀的消息。 “平凉郡守已经上书朝廷禀奏你病逝的消息了!” “哦,我知道了!”良久,许姝回答的相当平静,“许姝”就这样死了,原来死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许姝了!” “可我还是我!” 许姝并不介意没有了这样一个名号,失去这样一个名字于她而言或许更是一个解脱,她可以因此而摆脱被这个名字而拖累的种种,世上再无许姝,可她还是许姝! 许姝的洒脱让周谨不由自主的点头称赞,“你这心境让多少人自愧不如,这世上半数的男儿都未必有你这般洒脱!” “所为洒脱其实只是看透这凉薄的世道之后的无可奈何罢了!” 周谨突然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姝,“我让人做了新的户帖给你!” 许姝接过摸着上面的字迹突然失笑了,“许九?你这也太不用心了!” “许舒”和“许姝”有什么区别? 周谨正色道,“总要给你留点儿念想的,你本姓许,因我所累却被迫弃除姓氏家族,舍弃血缘亲情,我心觉愧疚,再三斟酌后保留了你原本的姓氏!即便是隐姓埋名,难道你就真的能抛开过去的一切吗?所以不如索性大方一些,依旧用本来的姓!”就像他单名一个“谨”字,可是傅家人却称呼他为“慎之”,谨者,慎也,他逃不过这个名字,逃不过这个姓,逃不过属于他的宿命。 然而许姝却真的能做到抛开过去的一切,应该说从决定送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放下了过去的一切,放下了所有与许家相关的一切,这留下的不是念想,是隔应,可是有了这个至少她可以再次大方的行走于这个世界了,遂还是感谢周谨的安排。 “那舒的意思呢?” “舍”就是舍弃、放下,“予”就是给予、付出,周谨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字又有什么用意呢? 周谨淡笑道,“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刚好和你原本的名字同音而已!” “多谢了!”许姝收起户帖,轻吐了一口气,挽风的伤势已经好了,她想要拿到的东西也已经拿到了,是时候离开了,“明天我想出去买些香料,前几天玉珠买回来的成色不好,用不了!” 闲来无事,许姝又开始捣鼓起制香来,周谨不疑有他,反而笑道,“若是缺银子就问玉珠要!” 当初许姝匆忙之下被周谨掳走,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这几日的换洗衣服都还是现买的,穿着并不合身。 许姝撇嘴,“我不带她,我带挽风去!” “那我派个人保护你吧!”周谨只当是玉珠又做了什么事不合许姝的心意了,也没在意,毕竟许姝脾气怪异,稍不留神就得罪了她了! “好!”许姝没有拒绝,周谨派去保护她的一定是个男人,男人对脂粉之类的东西天生便不感兴趣,想甩掉他是很容易的事,不必为此而跟周谨争辩,反惹来周谨疑心跑不掉就糟了。 “对了!”临走前周谨突然又转过身来凝重的看着许姝,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高志男病了!” 许姝愣了愣,终究还是红了眼眶,是她对不起志男姐姐,是她连累了志男姐姐了,志男姐姐一定是因为太担心她了才会病倒的…… 见许姝似乎都要哭了,周谨折身安慰,“她收到你的簪子之后病情已经好转了,之前不敢告诉你,是怕你担心,如今她已见好才敢告诉你!” “到底是我连累她了,原还说要陪着她一起去柔然,如今却只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去那么远的地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许姝语带梗塞,遂捂着嘴不肯再出声了。 “她去了柔然我会让人照拂她的!”周谨承诺道,这也算是他补偿许姝的吧! “路上你也让雪槐多照顾志男姐姐!” “好!”周谨想也没想便答应,片刻后懊恼的一拍额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许姝茫然抬头。 “雪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周谨咬了咬牙,对于许姝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无可奈何。 “哦,你说这个呀!”许姝恍然大悟,“很早就知道了,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不过知道她跟你联系上是在茶楼遇见你之后!” 302、逃走 “我去采买药材是临时起意,而你的人事先也不可能预料到我会去买牛黄,可是你的人却在那么多从药铺进进出出的人里独独劫持了我,这就说明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后来我想了想,知道我去买牛黄的人不多,中途我回到府衙向长安公主求来一纸批条,当时萧三小姐和她的婢女雪槐也在,而雪槐是傅家的人,所以我就猜测是雪槐给你的人递了消息,让他们去药铺附近守株待兔等着我!”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雪槐是傅家的人的?” “在洛川驿站的时候吧?”许姝回忆了一下,“早前在房县的时候就见过她了,后来再在洛川见到的时候便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果然第二天晚上她就来杀我了……”许姝戛然而止。 “杀你?”周谨眉头一皱,雪槐要杀许姝显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必然是听命于傅家,可是傅家为何要杀许姝?许姝又是怎么跟傅家扯上关系的? “她为什么要杀你?” 许姝长叹一声,言多必失呀,她素来谨言慎行的,今日一时失神竟然就说漏了嘴。 “我方才说过了这事儿说来话长了!”许姝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必然要提起那些让她不愿意再提起的往事。 可是周谨却穷追不舍,“那就长话短说!” 许姝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周谨索性站到了面前,神色肃穆,“说来话长也无妨,我今日闲,有的是时间听你说!” 对于周谨的不依不饶许姝有些恼了,“傅家得知我认识你,并且知道你秘密入京一事,怕我出卖了你的行踪,或是去了柔然后以此为把柄要挟于你,所以就想除去我!” 傅家是怎么知道许姝认识他的?周谨只想到了一个人,“是傅二哥说的?” “是也不是!”许姝以手遮脸盖住手心下脸上的苦涩,“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怪不得别人!” 许姝去过傅家?周谨越发糊涂起来了,难怪许姝刚刚说说来话长了,果然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我代傅家像你赔罪!他们不该如此对你的!我也该向你道歉,原来不知不觉中我曾差点儿害死了你!”周谨郑重抬手向许姝一礼,“对不起!” 许姝松开手垂下头去,神色一片哀伤,那是她最难熬的日子了,她努力的想要忘记那一天里所有的一切,可是却是一次又一次被逼着去想起。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们要杀的是许姝,但是我已经不是许姝了,你对不起的也是许姝,不是我!”许姝摆摆手,浑然的不在意,仿佛这些事真的都与她无关了。 周谨一滞,许姝这算是不接受他的赔礼和道歉吧? “所以是庄离救了你?”周谨想起了前几天许姝给他的那封信,能从雪槐手里救下许姝的人身手不可能太差,而就他所知道的,在许姝认识的人当中有这样身手的就只有庄离了。 “是……是庄离救了我……”庄离不仅救了她,还胁迫雪槐保护她,还帮她把去了柔然之后的路也安排好了……许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庄离……如果庄离知道“许姝”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呢?她想看到却又不敢看到!他一定会很难过吧……许姝突然觉得欣慰了,在这个世上至少还有人惦记着她,哪怕只有一个人,就只有一个人,她也就满足了! 许姝提起庄离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痛苦,还夹杂着莫名的笑意,这一切都一点儿不漏的都被周谨收入眼底,他想许姝对庄离到底是不一样的,庄离在许姝心里的地位是异于其他人的,他们之间一定有情! 周谨突然觉得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了,莫名觉得不快,尤其是许姝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刺痛了他的眼睛,捏了捏拳头,周谨突然转身走了。 等许姝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谨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许姝便唤挽风,低声吩咐,“挽风,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挽风点点头,“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时候好收拾的,许姝被劫持来的时候除了一身衣裳和一些随身携带的物件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在那时候她们是要去买牛黄,也知道牛黄不便宜,遂将所有的银两带在了身上,如此她们此番逃走倒也不用担心银钱不够用了。 第二天许姝换上了她被劫持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裳,交待过玉珠后便要带着挽风要从后门出去,没想到数日不见的嫚娘却在这时候出现了,“姑娘留步!” 许姝停住脚步,挽风也跟着停住脚步,戒备的看向嫚娘。 嫚娘打量了许姝一番,突然拿出一个钱袋来,“公子说姑娘要出去买些东西,怕姑娘银子不凑手,就吩咐奴婢送一百两银子与姑娘使!” “多谢!”许姝颔首,示意挽风接过银子,挽风便上前从嫚娘手里拿过了钱袋。 “姑娘客气了!”嫚娘同样颔首微笑,又主动介绍道,“出了巷子左转有一家张记杂货铺里卖一种叫月下香的香料,在这一带很是出名,姑娘不妨可以去看看!” “好!”许姝答应了,就要走,身后的嫚娘又道,“今日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听下头的人是往城东去了,似是有什么急事,怕是也不会回来那么早,姑娘尽管慢一些,不用着急,而且去太早了城门都还没开呢!” 许姝一笑,嫚娘倒真是不笨,竟然看出了自己想走的意图,只是她却巴不得自己走,所以她根本不会去向周谨告密,甚至暗示自己不用着急着逃跑,周谨没有那么快回来,还告诉自己周谨的行踪,不就是提醒自己要避着周谨吗! “好!”许姝笑着点头,转身出了后门。 门口立着一个青衣男子,吓了挽风一跳,那男子忙揖手,“公子交待让我保护二位姑娘的安全!” 原来这就是昨天周谨说的派来保护许姝的人,许姝从他身上闻到了一丝熟悉而又无奈的气息。 303、脱身 果然青衣男子下一句说的便是,“李奇谢姑娘之恩!” 许姝摆手,“你不用谢我,救你的不是我,是你家公子,你要谢就谢他吧!”牛黄是周谨从她手里强行抢过去的,她的本意是不想救他的,所以李奇真的不用谢她。 青衣男子却坚持道,“若非姑娘买到了这牛黄,公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公子也是为了救我才冒犯姑娘的,还请姑娘不要记恨公子!” “不敢!我们出发吧!”许姝笑了笑无意再与李奇客套太多,虽然周谨说的是派个人保护她,可是许姝却明白这个打着保护名义幌子的人其实是为了监视她,怕她跑了而已,不过周谨派了李奇来保护自己倒是于自己更有利了,自己于李奇有恩,即便是最后摆脱他不成以恩相胁李奇也不能将自己怎么样。 “是!姑娘!”李奇侧身让开,挽风从他身边经过时手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衣角,李奇以为是自己挡着路了,忙又后退了一步。 看着许姝上了马车李奇才翻身上马紧随在马车后往街上驶去。 为了不让随行的李奇起疑,一开始许姝倒是正正经经的逛了几家香料铺子,随意挑了几样香料买了,有时候还叫上李奇帮着挑选,全然一副真的要买香料的样子,一开始还带着戒备的李奇果然渐渐放下心来。 到后来为了摆脱李奇,许姝便有意去逛了脂粉铺子和成衣铺子,李奇果然不好意思跟着进去,只在门口等着了。 见时机差不多成熟,许姝便带着挽风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女掌柜热情的迎了出来,“小姐里面请,想买点儿什么?衣裳,还是料子?咱们这儿应有尽有,您想要什么有什么!” “有什么好的都拿出来瞧瞧吧!”许姝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女掌柜脸上顿时堆出十二分的笑意将许姝迎了进去,“里面有雅间,小姐里面说话!” 许姝跟着女掌柜的进去雅间,突然便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口气,“掌柜的救我!” 女掌柜的吓了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看到刚刚跟在我后面那个带着刀的男人吗?” 女掌柜的点头,她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才断定许姝是个大主顾的,平常人家的姑娘出来闲逛哪来的家丁保护呢,还是带着武器的那种。 “那是家父派来监视我的呀!”许姝努力做出一副悲戚的语气,“家父将我许给了世交家的表哥,可是……可是我……我不喜欢那个表哥,不想嫁给他,父亲怕我逃婚便日日使人监视着我,今日好不容易能出来透口气,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可是门口却有人跟着,唯有借贵地从后门脱身了,还请掌柜的通融通融!” 许姝带着幕离,是以掌柜的也看不出她是个瞎子,只当许姝说的是真的了,正唏嘘着,这时挽风又塞了两锭银子在女掌柜手里,“掌柜的就帮帮我家小姐吧,来世奴婢结草衔环也会报答掌柜的大恩大德!” 女掌柜的拿着银子看了看又塞回了挽风手里,咬牙道,“好吧!我就帮小姐这一回吧!只是这银子我却是不能要的!小姐这般知书达礼,合该配个情投意合的郎君,令尊如此独断着实不妥,我这便带你们从后门出去!” “掌柜且慢!”许姝又道,“若是我久未露面门口的家丁必然起疑,还需设法将他困住才是!” 许姝挑中这家店并不是随意的,挽风都看过了,这家店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湖,街边停着许多供人租用的游湖的船,她们从这边后门出去,一刻钟就能上了船,只要掌柜的帮忙拖延住李奇一刻钟的时间,她们就能顺利的逃走。 “这……”女掌柜无计可施,“小姐可有高见?” 许姝点头推开了门,扬声叫道,“李奇!” 李奇忙闪身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许姝笑道,“这家的衣裳物美价廉,刚刚听挽风说你的衣裳都破了,我送你一身新的吧!” 李奇低头一看外袍果然破了一个口子,挠挠头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一个大老爷们,破了就破了,不打紧的!” 许姝道,“怎么?你这是嫌弃了不成?才说我于你有救命之恩的,现在救命恩人的话也不听了?” “……”李奇挠着头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挽风见状上前推他往对面的雅间去,“小姐都说送你了,你还客气什么!”又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还不赶紧让人将衣裳都呈上来!” “嗳!”掌柜的应声叫来伙计抱着衣服领着李奇去了隔壁的房间,见房门关上,忙领着许姝主仆往后门走去,到了后门口,掌柜的语重心长道,“这位小姐,小的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与小姐听,小姐可否赏脸听一两句话?” “掌柜的但讲无妨!” 掌柜的叹气道,“小姐这是要和情郎私奔吧?” 许姝刚刚撒谎时刻意的停顿就是为了引导掌柜的往这方面想,以增加谎言的可信度,是以也不反驳,反而把头垂的更低了。 掌柜的见状不由摇头,“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这句话小姐必然是知道的,小姐可要想清楚了,你一旦踏出这个门,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婚姻大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令尊为小姐定下的婚事眼下是不合小姐的心意,但是对方的人品相貌如何小姐也不清楚,又怎知他不是良配呢?而小姐心仪之人难道便又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凡有担当的男子都不会怂恿女子与他私奔的!” 许姝不曾想到过一个第一次见面连彼此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都会这么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不由有些感动,可是她还是要走,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留在周谨身边。 “多谢掌柜的一番教诲!掌柜的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意已决,绝不回头!” 掌柜的长叹一口气开了门,“那小的只能盼着小姐万事顺心如意了!” 许姝冲掌柜的一礼便拉着挽风匆匆出门而去。 看着许姝匆忙离开的背影,掌柜的眼眶微微湿了,当年她那闺女也一定是这样满怀憧憬的跟别人走了的,也不知道闺女现在过的怎么样了,那个男人对她好吗…… 304、弄丢 坐上了游船,许姝长吁了一口气,一吐数日以来积压于内的郁气,她终于自由了,终于摆脱了所有的一切,以后她终于可以逍遥自在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了。 许姝趴在船沿边上,椅靠着船舷,探出半截身子来,挽起袖子,露出纤纤玉臂,将手伸进湖水里,沁凉的湖水接触皮肤时凉意激的许姝一个激灵,许姝却愉快的笑出声来,这是自由,是无拘无束的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感觉了,凉凉的湖水从指尖的缝隙穿过,也带走了心底所有的不快。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呀?”挽风在许姝身后拉着她的裙角,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掉湖里去了。 “先玩会儿再说!”许姝以手撩着湖面,玩的不亦乐乎,“咱们先玩一阵,然后回城里去找间客栈住下来,再找个典当行赁个院子长住!” “住下来?”挽风惊讶道,“小姐,我们不走了吗?就在这儿住下来?”挽风以为许姝脱身后会想着回京城,回到桃花山庄去。 许姝点头,“暂时住下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跑了之后他们一定会派人去找,因为今天嫚娘暗示过我出城的事了,所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会出城去,往出城的方向找,而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在城里住下来,他们在平凉城里已经逗留了很有些时日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我们就安安心心的在城里住上几个月,等他们走了再说!” 和亲的队伍已经出关了,用不了两个月就要到达柔然的王城了,那个时候周谨必然得露面,所以周谨不可能在平凉城停留太久的,他一定会回到柔然去,周谨回了柔然,就是她们离开平凉的时候。 挽风点头,深觉许姝说的有道理。 李奇被两个伙计架着试了一身又一身,试来试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区别,渐生不耐,只是这是许姝让他试的,许姝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不好拒绝,更不好露出不耐烦了,只得由着伙计一套一套的取来衣服认命的换上。 试了有十来套之后李奇终于忍不住了,直接穿着衣服冲了出来,没想到正好看着老板娘抱着一叠瓜子坐在门口嗑瓜子,顿时愣住。 女掌柜的啐了一口,“小子!往哪儿看呢!” 李奇慌忙别过脸去,红着脸问道,“我家小姐呢?” “哦,你说她呀!”女掌柜的淡定的吐出两片瓜子壳,指了指对面的一排铺子,“她嫌你试穿的太磨叽了,就先走了,说是要去对面的铺子逛逛,你放心,你的衣裳她已经帮你付过款了!” 临走前挽风还是将银子留在了房间的桌上,掌柜的回来后收拾屋子的时候才发现! 一听许姝走了,李奇立刻冲了出去,直奔对面的铺子而去,女掌柜在他身后大喊,“哎~你的旧衣裳!” 李奇一摸腰间,果然没摸到佩刀,顿时黑着脸又回来了,从伙计手里夺过自己的刀,旧衣裳也不要了又匆匆走了。 李奇把整条街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许姝的人影,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把许姝弄丢了!不!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许姝跑了,许姝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奇顿时羞愧万分,匆匆往回赶,才进门便碰上周谨,顿时头皮一麻。 周谨看到李奇微微觉得奇怪,“你怎么在这儿?你的伤已经好了?” 李奇硬着头皮回答道,“属下的伤已经全部都好了!” 周谨点头,“那就好,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平凉城里的一切就留给你照应了!” “是!” 李奇拱手应答,见周谨转身要走,不由叫住了他,“公子……” “还有什么事?” “我……”李奇吞吞吐吐的,周谨皱眉,“有话就说!” 李奇扑通一声跪下了,“属下该死!属下把姑娘弄丢了!” 为了不泄露许姝的身份和行迹,周谨让下面的人一律称呼许姝为姑娘,以免让人将她和大名鼎鼎的许九小姐许姝联系起来。 可此时李奇口称姑娘,周谨一时没有能将李奇口中的姑娘和许姝联系起来,“谁丢了?” 李奇羞愧难当道,“今日属下陪同二位姑娘出去买香料,路过一家成衣铺子,姑娘要去买衣裳,然后……然后就把姑娘弄丢了!” “怎么是你陪着她去的?”周谨明明记得他安排去保护许姝的人不是李奇,“林恒呢?他去哪儿了?” “是属下想当面向姑娘道谢,就给林恒安排了别的差事!”李奇为自己的自作主张后悔不已,公子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怎么能自作主张呢! 周谨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你确定是你把她弄丢了?难道不应该是她避开了你跑了吗?” 诚然周谨说的是事实,李奇更觉羞愧,“属下无能,请公子降罪!” “你确实无能!”周谨毫不客气的批评他,“你这样的身手还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从你手里跑了,我都替你感到耻辱!” 李奇涨红了脸请罪道,“请公子再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属下带人将姑娘找回来!” “你能把她找回来?”周谨摇头,“你要是能把她找回来也就不会把她弄丢了!” “我……属下……”弄丢许姝李奇无力辩解。 “你下去吧!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周谨摆摆手,已经有了对策。 李奇不解道,“难道就这样让她走了吗?” “怎么可能!”周谨冷笑一声,他这辈子遇到的挫折有一半都是拜许姝所赐的,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我亲自去把她找回来!” 公子出手,必然能将姑娘找回来了,李奇放心了,却又忍不住替许姝求情,生怕周谨盛怒之下伤害了许姝,“姑娘或许是只是一时贪玩才跑出去的,还请公子……” 周谨斜瞟了李奇一眼,“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给别人求情,下去领罚!” “属下告退!”李奇垂头丧气的下去了,他怎么也没想通许姝怎么就跑了,他一点儿苗头都没看出来呀! “许姝!别让我抓到你,否则你死定了!”周谨暗暗在心里发誓! 305、分析 周谨发狠说要亲自将许姝找回来,可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找起,许姝诡计多端,心思异于常人,不能常人的思维去衡量她的行事方式,再者许姝今日的出逃是蓄谋已久的,她既然逃了,就绝没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他找到。 静下心来周谨想了又想,许姝刚被劫持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生了要逃走的心的,所以她故意在他面前挑破嫚娘的心思,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许姝不满他劫持了她,故意用此事来看他笑话的,殊不知许姝看了他笑话之余还有别的目的。 故意让他对嫚娘产生隔应,然后她顺理成章的摆脱了谨慎的嫚娘,留下心思粗浅的玉珠,就是不想被嫚娘觉察出她欲逃走的心思。 为了不让他生疑她还刻意大张旗鼓的开始制香,做出一副安分守己安于现状的样子,由此自然而然的引出亲自采买香料的事,而她正可以借此机会出逃,一环扣一环,许姝缜密的心思可见一斑。 好你个许姝! 看着纤柔不堪一个弱女子,可这弱女子的气囊下却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三言两语间就将人糊弄的一愣一愣的! 周谨咬咬牙,将心头翻滚的怒气压抑了下去,这是他第几次栽在许姝手里?只要对上许姝他似乎从来没有讨到过便宜,这一次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可恶的女人找出来!周谨紧拽拳头暗暗在心里发誓! 可是该怎么找呢? 周谨拿来了平凉城的舆图,他所处的烟花巷原名清凉巷,前朝时这一条街住的都是贫苦的百姓,为了生计渐渐有人做了暗娼,发展到现在这一条巷子里已经全都是妓院了,所以亦被平凉城的百姓称作烟花巷。 烟花巷位于平凉城的西面,烟花巷再往后便是平民百姓的聚集地了,那边鱼龙混杂,人多眼杂,地势复杂,岔道极多,许姝目不能视行动不便,去那边对她逃走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她不可能往西去的。 李奇是在城南的成衣铺子把许姝弄丢的,住在城南那边多是富贵人家,那边相对来说要人迹稀少一些,且墙高巷深,更利于隐藏行踪,所以许姝选择了从那里脱身而逃。 她从城南脱身后,会逃到哪儿去呢?她会怎么做? 周谨闭上眼睛,如果他是许姝,他会怎么做? 首先要摆脱李奇的跟踪,这一点儿许姝已经做到了,她不仅摆脱了李奇,还成功的绊住了李奇给自己赢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用于逃跑! 摆脱李奇之后她又该怎么做呢? 她一定会立刻远离李奇的可控范围,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许姝也非常清楚,一旦她被李奇抓到,她绝对就再也没有逃走的机会了,所以在摆脱李奇之后她绝不会在成衣铺子附近逗留,她会迅速逃到一个李奇短时间内无法搜寻到的范围里,等待李奇走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因为她的行动不如李奇迅捷,所以她必须要避开李奇才能行动,在李奇满大街的找她的时候她应该就躲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估算着李奇的下一步行动。 而李奇在发现许姝不见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去寻找许姝的下落,在满大街遍寻不见许姝的踪影之后意识到许姝的失踪是她刻意为之之后一定会赶回来向自己禀告她失踪的事,因此李奇便远离了城南,而这个时候便是许姝的脱身的最佳时机了,猜测到这个时候许姝会怎么做是找到许姝的关键。 许姝的目标是出城,她不会留在平凉城,可是她会立刻出城去吗?如果许姝要立刻出城的话现在应该就在出城的路上了,她会从四个城门中的哪个城门出城呢? “林恒!”周谨突然叫了人入内,吩咐道,“让人盯着四处的城门,若是看到她出城就立刻给我押回来!敢闹就打晕了!”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林恒不敢耽搁,今日弄丢许姝他也有一半责任的,若是能抓回许姝尚可以将功赎罪。 “还有,留意各个车马行的马车!她们不可能徒步出城的!” 她们主仆二人一个瞎,一个身量高于常人,走在街上太过引人注目了,她们要逃走必然要雇辆马车,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愿意出城的马车不多了。 “属下明白!” 可是如果许姝并没有立刻出城去呢?周谨忍不住有这样的怀疑,并且越来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旁人,周谨或许不会有这样怀疑,可是这个人是许姝,诡计多端的许姝!许姝凡事都要比别人多算计一两步,所以她才能凡事都走在别人前头,要想胜过许姝,唯有比她还快一步,唯有算到她会走哪一步才能赶在她前面截住她。 正常人要逃跑的话肯定是会在脱身之后立刻就出城,有多远就跑多远,可是许姝呢?许姝会跟别人一样想吗? “许姝……许姝……”周谨屈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浮躁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似乎从琢磨许姝的想法里获得了乐趣,甚至沉迷其中。 许姝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要么不出手,一旦动作必然一击必中,即刻出城对她来说并不是百分百保险的,这个时候李奇已经发现她失踪的事了,并且自己也会派人去找她,这种时候如果她还出来行动被抓到的概率很大,逃跑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许姝应该会对每一个行动都慎之又慎,所以有风险的事她是不会做的,比起出城,留在平凉城更安全一些,而且平凉城这么大,藏两个人太容易了,许姝可以轻而易举的隐身于城中,只要她不抛头露面,暴露行踪的几率几乎为零。 许姝应该还在城里,正静静的呆在某一处,静等着他的人去找,满城奔波,然后无功而返,最后无奈放弃,那个时候她才会再有行动。 可是即便是许姝真的留在城里,周谨又能怎么样呢?偌大的平凉城,要找两个存心藏起来得人又谈何容易?况且他在这里也没几天好待的了,人还没找到,他就已经要走了! 一切还是要从源头开始查起! 306、新生 许姝在湖上悠闲自得的消磨了半日时光,直到半下午了感觉腹中饥饿才让船家从水面靠近另外一条街口的码头靠了岸,付过船资后便携着挽风走了。 由挽风出面在客栈里安排好了房间,并从后门将许姝接了进去,许姝和挽风分开行动也是为了减小目标,现在周谨的人一定在四小打探她们两个的行踪,不用想许姝便知道他们的重点放在“瞎子”上,只要许姝不出现在人前,人们就不会特别关注挽风,她们也就不会暴露行踪。 客栈的条件自然要简陋的多,哪怕挽风要的是最好的房间,可是比起许姝住过的任何一间房来说都还要简陋,只是许姝却不在意这些,重获自由宛若新生的喜悦让她可以忽略掉其他所有不如意的一切。 不一会儿小二送来了饭菜,两碗菜两碗饭,简直不能更寒碜了,挽风心疼道,“小姐且先将就两天,等咱们赁了院子,奴婢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给您!” “没什么不能吃!”许姝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才嚼了两口就被米饭里石粒咯到了牙齿,顿时皱起眉头。 “小姐……”挽风紧张的看着许姝,不知道许姝究竟怎么了。 一咬牙许姝便将米饭和着石粒咽了下去,“没什么,吃饭吧,在外面不用讲究那么多,你坐下跟我一起吃吧!” “嗳!”挽风端着碗坐下了,看许姝并不挑剔菜色,吃的似乎津津有味,眼角不由湿了,她家小姐什么时候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吃过这么难以下咽的饭菜了,那个害小姐落到如此境地的男人究竟是谁? “小姐……” “嗯?” “那个……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哪个?”许姝夹菜的筷子一顿。 “就是那天从茶楼里将小姐您抱出来的那个男人,之前在桃花山庄也出现过的……”许姝不向婢女们解释的事,婢女们也一向不问,可是今日挽风实在是按耐不住了,只觉告诉她那个男人跟自家小姐之间的关系不止是她看到了那样,而且那个男人跟她见过的庄公子不一样,庄公子对小姐那么好,小姐在庄公子面前从无防备,可是小姐在那个男人面前却充满了戒备。 许姝微微红了脸,“你别管这个,反正以后也没机会再见到他了!赶紧吃饭吧,吃完了我有事交待你!”许姝不是不愿意解释,而是一旦解释就要牵涉到太多的辛密,而这一切是不该挽风承担的。 “哦!”挽风赶忙低下头去不再追问,小姐不说必然有她的道理。 吃完了饭许姝交待挽风赁院子的事,“为了不暴露行踪,这几天我就待在屋子里,由你出面去赁一套院子,要独门独户的,前后都开门的,贵一些也没有关系,先赁个半年吧!” “半年?”这么久呀!挽风不解,难道小姐要在平凉城过年吗? “嗯!”许姝点头,“时间短了别人未必愿意租给咱们,反正也不缺那点儿银子!明日去找院子之前你先去车马行雇辆马车来,然后把马车上车马行的徽记摘下来,这几日你进出,还有我们以后出入都要用这辆马车的,所以挑个稍微好一些的!” 挽风一一记下了。 “还有就是趁着现在天还没有黑先去帮我买几身衣裳来!”许姝闻着身上夹杂着各色气味的衣裳直皱眉。 “奴婢这就去!” 挽风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到底是伺候许姝多年的人,即便是买的成衣,许姝穿上也刚刚好,不大不小。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大早挽风依着许姝的安排赁好了车辆,换了徽记,又托了客栈的掌柜介绍了相熟的牙行着手赁院子的事。 因挽风出手阔绰,牙商很是殷勤小意的招待,接下来几日带着挽风四下看了许多院子,更是将合适的院子造了个册子一一标明详情,以供比较,挽风将册子拿给许姝看,“小姐喜欢哪一个?” 许姝摸着册子想了半晌,“最后面那两个都是不错的,前一个院子大一些,带了个小花园,后一个带了一个两层的绣楼,在二楼能看到街口的路,唔……那就最后一个吧!” 挽风赞同道,“奴婢也觉得最后一个好,最后一个院子里就有井,咱们就不用去巷子里头的井里挑水用了!” “那更好了,这就定下来吧!” 许姝做了决定,挽风立刻去牙行签了契约文书,付了佣金,牙行便将院子的钥匙给了挽风,哈着腰送别挽风,最后还道,“这院子姑娘要是住的称心也是可以买下来的,姑娘要买的话小的可以让东家给您算便宜些!” 挽风笑着点头,“如此就多谢了!” 牙商又道,“那院子也不小,日常洒扫也有不少活计,姑娘要是缺使唤的人手也尽可以来找小的,保管给您介绍几个老实又得力的仆役!” 挽风依旧笑着应好,回了客栈将钥匙给了许姝,想着牙商的提议觉得有理,便道,“小姐,咱们是不是还要再买几个仆人来,现下连个看门户的人都没有!” 许姝摇头,“赁院子已经是迫不得已了,再去采买仆役动静就太大了,况且花楼的人常年是跟人牙子打交道的,回头我们这边刚买了人,那头便得了消息找上门来了!” 挽风一凛,羞愧道,“是奴婢想差了!” 许姝又道,“若是要住的舒心,院子里确实是缺了使唤的人了,只是当下也不适合添办,回头搬进去了再问问左邻右舍,看有没有手脚勤快的帮役荐一个,每日来帮着做些杂事!” 挽风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搬过去?” “就今天晚上吧,待会儿把东西收拾收拾,找掌柜的清算了房资就走!空了院子新搬进去人总是少不了有人来探查动静的,晚上人少,听到动静也不好出来看了,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还是小姐明智!”挽风赞了一声便去收拾行囊,本就没什么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两个小包裹,又去楼下找了掌柜的结了房资,便同许姝一道出了门上了马车,直奔新赁的院子去。 307、找到 新赁的院子与许姝之前栖身的客栈离的并不远,就隔了两条街的距离,城南这一带住的多是富商,是以整条街的院子都建筑的十分华丽气派,一色的青砖高墙,便是连路也比隔壁的街宽了两尺。 许姝租赁这个的院子据说本是一位富商购置给他一个外室的,只是这位富商还没来得及将这位外室金屋藏娇就被家中大妇发现了,大妇将外室一顿毒打后撵走了,这屋子自然也就空了下来。富商便托给牙行转卖,然而这院子比旁的院子要小上一些,在地来的富商多是拖家带口的,小院子不够住,是以许久也没卖出去,于是便改成租赁,这才被许姝租了过来。 这座小院位于街的拐角处,是以它才比周围的院子都小了一些,只是这也刚好有一个好处,爬上二楼的游廊刚好可以两头街口的情形,万一有什么事儿发生,也能早早做出反应,这就是许姝挑了这座小院的最主要的原因。 马车行驶了约有两刻钟后停了下来,挽风扶着许姝下了马车,“小姐,到了!就是这儿!” 青砖砌起丈高的围墙,宅门在中间靠右的位置,门口有三级石阶,门边两侧立着两个小小的镇宅石狮子,对开的棋盘门板,一左一右各装饰有一个铜制的兽面门钹,再往下便是锁着门的青铜大锁了。 挽风拿着钥匙开了门,扶着许姝进门,马车夫跟在后面卸了门槛将马车赶进了倒座房里。 挽风指着四下院子里道,“牙行的人刚派人来打扫过,院子里处处都是干净的,屋里也都擦洗过了,被褥用具等奴婢也是买的新的亲自看着他们布置的!水井在屋子后面挨着厨房,以后打水做饭都方便了” “挽风真是能干!”许姝夸了一句,立在院子中央仰起头深吸口气,这是自由的气息,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惬意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并往下滑落,许姝伸手捏住一摸竟然是片花瓣,可是她却没有闻到一丝香气,这是海棠花瓣吗? “院子里有栽种海棠吗?” 挽风四下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呀,只有两株金桂,还有几盆菊花!水井旁边还有棵玉兰,这个时节还没开花!” 那哪来的海棠花瓣? 捏着花瓣,许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又有花瓣落在脸上,许姝任由它滑落,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方才许姝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中难免会大意,而周谨又刻意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是以许姝一时没有觉察到,现在回过神才警醒屋内早藏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挽风顺着许姝的头看过去,惊呼道,“是……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刚刚为什么都没有发现? “二楼风大,下来坐坐喝杯茶吧!” “好呀!”周谨将手里的海棠花瓣悉数抛下,位置距离都把握的刚刚好,所有的花瓣尽数都落在许姝的身上,然后拍了拍手从窗户里跳了下来。 许姝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迈步进了屋直接坐到上首,周谨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坐到了许姝旁边。 “挽风,沏茶!” “小姐……咱们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准备茶叶……”挽风为难看着许姝。 “那就去买!现在就去买!”许姝定定的“看”着挽风。 挽风会意,“奴婢这就去!”还没走到门口便叫马车夫套车,马车夫刚把马车卸下来,又重新套上赶着马车出去了。 周谨静静的注视着挽风离开,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一个都别想跑! “没有茶叶,也没热水,只有凉水一壶,平宁王多担待着些!”许姝提着茶壶给周谨倒了杯凉水。 “生气了?”周谨挑眉,许姝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显得格外平静,并且礼数周全,可不待许姝回答周谨便已冷了脸,“你还有敢生气?一声不响就跑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为了找你我……耽搁了我多少事?” “所以我连生气的资格也没有了吗?”许姝平静的反问,“在平宁王心中究竟把我许姝当成什么了?被你劫持的人质?还是依附于你的附庸?” 周谨黑着脸没有搭话,来这里之前他设想过千种万种许姝可能的反应,可是当真的面对许姝平静的愤怒和凛冽的质问时他还是无力招架,许姝总是擅长这样直击别人内心深处最薄弱的地方。 “之前你还说感激我救了李奇的命,可你就是这样感激我的吗?我就连一丁点儿的自由都没有了吗?我的举止言行都必须要经过你的许可吗?还是说之前你说的那些感激的话都是假的,你的本意其实就是想将我软禁起来为你所用?” 许姝一个又一个的质疑让周谨无言以对,最后更是一语道破周谨隐藏于内心深处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周谨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的事,许姝便已经洞察了他的目的,日后无论他做什么都已经摆脱不了利用她的嫌疑了,可是即便如此,许姝今天还是必须要跟他走。 “是!我承认,当初我将你带走,不仅仅是因为想要牛黄,也不仅仅是因为怕事发后你被牵连,我还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只是这件事周谨还没有想好怎么跟许姝开口,许姝便已经逃了。 “既然是帮忙,那我可以选择不帮!”许姝直接拒绝了。 周谨露出一丝不出他所料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说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 “你是想以怀柔手段慢慢打动我,假以时日我就会心甘情愿的为你赴汤蹈火吗?” 许姝面露嘲讽,在花楼的那几日虽然周谨并没有日日出现,但是却时不时的出现玉珠的口中,不是“这是公子吩咐奴婢买个姑娘的,是当下最时新的款式!”,就是“公子说姑娘爱吃鱼虾,特意吩咐厨房做给姑娘的!”,诸如此类,无一不是给许姝一种周谨对她体贴入微的印象,平常女儿家遇上这样的事不消几天功夫就一颗芳心暗许了,可是她是许姝,她那颗心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308、活该 “可不是已经被你识破了吗?”周谨颇有些觉得挫败,面对许姝,他还真没有完全胜过她过,即便此刻他找到了她,让许姝策划良久逃跑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可是同样的,他也没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许姝既然已经洞悉了他的目的,又岂会轻易遂他所愿?他之前的盘算是彻底落空了,而且他今日要是再次强行带走许姝,只怕就真的将许姝得罪的死死的了,她不反过来报复他对她做的一切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根本不敢再起借许姝之力来达成目的的念头了。 “哪怕我不能为你所用,可你还是要带走我不是吗?”她说再多,也改变不了周谨想要带走他的想法,那又何必再多费口舌呢? 周谨点头,“是!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你要么乖乖的跟我走,要么像上次一样!” 像上次那样,他抱着她…… 两人俱都愣了片刻。 还是许姝先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石阶上才停下来,“这院子我租了半年的期限,本以为至少能住上两三个月的,可现在一个时辰不到竟然就要走了!真是心疼我那几十两银子,还没听个响就这么没了!” 许姝的手拂过门廊,拂过栏杆,拂过栏杆下的矮子松,脸上带着无限的留恋,似乎对这个地方充满了不舍。 “挽风说院子里有金桂,有菊花,我还想着得闲了采一些晾干了做花茶的,现下只能浪费了!” 许姝寻着香气摸索到了一盆菊花旁边,“是瑶台仙子,可惜还没完全绽开!”许姝掐下半开的花苞拿在手里闻了闻,香气冷冽而浓郁,“完全绽放的时候更香!” 许姝似是在与周谨,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周谨立在廊下看着许姝触摸着院子里每一样物件,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周谨心里突然有些不是个滋味儿,对这个院子许姝应该是倾注了十二万分的心血的,她是那么的想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哪怕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是自己的出现打破了她希冀中的宁静,自己何其残忍…… 许姝渴望平静和安定,却又永远处于颠沛和流离之中,在京城里她要不停的为许家奔走,即便是最后避入别庄,也逃不脱被压榨尽最后一点儿利用价值的命运,她渴望的从未真正得到,她在无奈中不断的被迫妥协,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挽风还说午后有棵玉兰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可惜这个时候还没开花……” 许姝往屋后走去,手里已经捏了一把折下来的花枝树叶,循着水声和凉意,许姝果然找到了那颗玉兰树,双手合抱的树干稳重而结实,许姝靠着树干半晌,突然道,“你能帮我搬个梯子过来吗,我想折一枝树枝下来!” 周谨点头,“梯子在哪儿?” 许姝想了想道,“你去倒座房里找找吧,挽风说杂物都堆在那里!” 高墙大院的周谨也不担心许姝会跑,更何况为了以防万一,外面他也安排了人手盯着,许姝插翅也难逃,便转身去找梯子去了。 周谨走后,许姝抱着花枝往前走了几步,磕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坚硬物体,伸手一摸是青石砌成的井沿,许姝便坐下了,阵阵凉意顺着井壁从水井深处蔓延上来,冷的许姝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儿倒是夏天一个极好的乘凉的去处,可惜了……许姝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周谨去了倒座房,将三间房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梯子,疑惑之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拔腿就往院内冲去,他怎么就忘了呢?他第一次见许姝时许姝是从树上被他打下来的,许姝是会爬树的,她要折树枝完全可以爬上去,要什么梯子呀!她这是要支开自己,她果然是还想逃吗? 周谨怒气腾腾的奔至屋后果然不见许姝的影子,顿时气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接二连三的被同一个人欺骗,个中滋味真不是别人能体会的。 周谨先抬头看了眼高大的玉兰树,树上没有人,树干上也没有攀爬过的痕迹,许姝没有在树上,便又一跃跳上墙头,自己安排的人正在墙外巡视,看来许姝也没有出去,当然这墙许姝也爬不上去。 那许姝去了哪儿呢? 周谨环视这个小小的后院,再无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许姝能躲到哪儿去呢? 整个后院安静极了,连一丝风都没有,唯有辘轳上的麻绳轻轻晃动着…… 等等!没有人动它,绳子怎么会动呢? 周谨犀利目光便凝在了水井上,井沿上还残留着白色的菊花花瓣,周谨探头往井里一看,水面上果然铺满了花瓣和叶子,然而依旧没有看到许姝。 难道许姝在水里? 周谨拧眉,这天气井水冰凉入骨,许姝那身子骨如何守得住?顿时三两下脱了外袍和靴子,站上井沿一跃而下跳进了井里。 井口虽小,内里空间却颇大,周谨吸了一口气埋头钻入水中,果然看到了抱着水桶将自己整个人都隐藏在水下的许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扑过去一把将她拎出了水面,劈头盖脸便骂道,“你还要不要命了?你又看不见,万一这井里没水,跳下来还不摔死你!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 可是许姝却半点儿反应也没有,周谨伸手拍了拍许姝的脸,“醒醒,快醒醒!” 许姝还是没有反应,竟然已经昏死过去了。 周谨又气又急,看了眼头顶上离的有数丈高的井口,再看看昏死的许姝,再这么泡下去许姝就要没命了!一咬牙周谨伸手解下了许姝的外衣将许姝绑在自己身上,顺着辘轳上的绳子爬出了井,解开腰上的衣服,许姝顿时滚落在地上。 出了井在光亮下才发现许姝的嘴唇一片乌紫,看来她躲在水里的时间不短了,难怪会晕过去,不被憋气憋的晕过去,也会被冻的晕过去。 “活该!”周谨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恨恨的骂道。 虽然嘴上骂着,周谨到底也不可能就这样放着许姝不管,便拦腰一捞将许姝抗在了肩上往屋里去了。 309、着凉 此刻的周谨无比庆幸自己早来了一刻钟,将这个巴掌大的小院里的各个房间和构造都了解的一清二楚,是以此刻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属于许姝的卧房,可是就在打算将许姝整个人都丢到床上去的那一瞬间却迟疑了。 让许姝就这样穿着一身湿衣裳躺在床上并不会比泡在井水里好上多少吧? 可是…… 看着许姝那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周谨犯难了,难道要他给许姝脱吗?那个被许姝借着买茶叶的由头打发实则是暗示她逃走的婢女现在应该已经被林恒带回清平巷了,眼下还真没有一个可以给许姝换上干燥衣物的人,也不能任由许姝就这样穿着湿衣服吧,许姝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青白,嘴唇也乌紫一片了,显然是冻太狠了。 似乎没有选择了! 咬咬牙,周谨把眼睛一闭,横下心来,手便伸向了许姝肩头,触手是冰凉的肌肤,冷冽的触感带着微微的湿意,周谨手指不由轻颤,然后飞快的缩回了手,握住手指有些愣神,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刚刚那触碰的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手指上,原来看不见的时候触觉会变得这么敏感吗?敏感到他整颗心都抑制不住的悸动。 愣了片刻,周谨终于深吸口气后整个手便落在许姝肩头,抓起一块衣襟用力一扯,只听见“哧啦”一声,一大块衣襟碎片就被扯下来了,周谨随手丢在了地上,又把手伸向另一个肩头如法炮制。 周谨本就不懂女子的服饰,又闭着眼睛,用正常办法根本没有办法将许姝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他只能出此下策,撕这个方法虽然暴力了些,但是效果却很好,很快就将许姝剥了个精光。打横抱起许姝时,周谨的手臂都微微颤抖着,隔着他身上薄薄的布料,他似乎能感觉到许姝皮肤上的凉意,而横在许姝背上的左手上有些许凹凸不平的触感,不似搁在她大腿后侧的右手上那光洁细腻的柔软…… 来不及多想,周谨飞快的将许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许姝盖住,这才睁开眼睛大口的喘气,回头一看许姝被他连头一起盖住了,忙拉了拉被子,将许姝的头露了出来,露出许姝那张惨白的脸,伸手一摸许姝的头发也都是湿的,周谨叹了口气,满屋子搜罗,终于找到了被挽风放在外面屋里的包袱,打开来找了几条帕子笨手笨脚的将许姝的头发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周谨又去后院把自己跳下井前脱的外袍和鞋子拿了回来,这才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反正现在屋里也就他一个人,许姝晕了过去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便直接脱光了,披上外袍,屈指吹了声口哨,片刻后窗外便出现一个黑影,“公子有何吩咐?” “咳……”周谨咳了一声,“回去拿一套衣服来!”末了又补充,“我的!” 窗外的黑影明显怔住了,而后似乎咧了咧嘴角,然后应声去了。 周谨披着外袍,袒露着胸膛,抱着手臂看着床上的许姝,诚然他从未看懂过许姝,哪怕这一次通过她的行动轨迹推测出她的下落截住了她的逃跑,可他依旧没有看清许姝的内心世界,这个女人心似深海,他读不懂,可是那深不可测的海却仿佛有着无尽的魔力吸引着他去探寻。 初识许姝是一场意外,那次他遭人暗算,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本来藏在树上休息,却因精疲力竭失手从树上掉了下来,刚好掉在从树下经过的许姝的马车上,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马车上的人就是许姝。 再后来就是在京郊的树林里,他一粒石子将许姝从树上打了下来,那是第一次真正的见到许姝,三指宽的布带蒙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她半张脸,他只能看到她圆润的笔尖和小巧的唇。从树上掉下来的许姝只惊慌了片刻,而后平静的仿佛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是什么让她在那种惊慌未定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着由内而外始终如一的淡定呢?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好奇。 而后他才知道原来她认出了自己,对他而言他是第一次见她,可她却更早一步的认识了他,她就像一个谜一样,有着许多他不知道也看不透的地方,比如许姝灵敏异于常人的感官。 一个瞎子,其他感官异于常人确实是有的,可是许姝的听觉和嗅觉却灵敏到了让人惊叹的地步,让她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生活,虽然格外的艰辛,这艰辛里许姝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是周谨不敢去想的,对比起许姝来,他所遭受的劫难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他被夺走的都是身外之物,而许姝经历的是从身体到灵魂的抗争,绝不妥协。 就像她毫不犹豫的跳下水井一样,哪怕等待她的是死亡,她也义无反顾! “公子,衣物取来了!”窗外的黑影落下,轻敲了敲窗子。 看了眼床上的许姝,周谨低声道,“丢进来!” 窗子被推开一个缝,一个包袱被丢了进来,窗子又迅速合上,周谨捡起包袱拿出衣服换上,将先前的外袍随意丢在了脚踏上,见许姝还未转醒便探头去看,却突然发现许姝的脸色有些不正常,先前青白的脸色现在却变得酡红一片,就像喝醉了一样,伸手一摸脸颊果然有些烫手,再仔细一看嘴唇也干裂了,顿时便明白许姝这是受凉了。 许姝病了,得尽快请大夫才行,周谨也顾及不了太多了,连着被子将许姝裹成一个蝉蛹扛着便出了门。 一路回到清平巷,刚好碰到嫚娘,嫚娘惊讶的看着周谨扛着一床被褥,“公子这是……?” “去请大夫!”周谨头也没回的直接扛着许姝进了之前许姝住的房间。 看着周谨擦身而过,有一缕青丝从被子中倾泻而出,随着周谨的步伐轻轻摇曳着,嫚娘死死的盯着那一缕发丝,眼里恨不得喷出火来,将那一缕头发连着头发的主人烧成灰烬。 310、脉象 大夫来诊过脉后果然道许姝这是受了凉后感染了风寒,开了两贴药后提起药箱有些欲言又止:这姑娘的脉象甚是奇怪呢! 周谨看出端倪,遂问道,“大夫为何皱眉?” 大夫拱手回答,“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的脉象有些奇怪罢了!她乃风寒所引起的热症,外感病邪停留于表时,卫气抗邪,脉气鼓动于外,故脉位浅显,而寒则凝滞,气血运行缓慢,脉迟而无力,所以这位姑娘的脉象应该是浮紧之象!可细探之下这位姑娘的脉象却又脉来缓慢,时见一止,止无定数,呈结而无力之象,乃气血虚衰之兆,似有虚劳久病之症!” 久病?许姝身形瘦弱原来是因为有陈疾在身呀!难道是因为九年前的那场大火? “她早年曾险些葬身火海,或许从那个时候留下了病根吧!” 大夫摇头,“那就更不对了!若是曾遭火烧,体内必积有热毒,当呈促数脉象,不该有这阴盛寒积气血淤滞的脉象!这脉象应该是……” “那她这是……?”大夫话没说完,周谨忍不住追问。 大夫歉意的拱手,“老夫鄙陋,学艺不精,不解这其中的缘由,还请公子另请高明吧!”顿了顿大夫又道,“老夫刚刚开的药方却是对症的,姑娘服下后不消两日风寒之症便可解除!只是这陈年旧疾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大夫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周谨也不好强人所难,唤来玉珠结了诊金,送走了大夫。 许姝还昏迷着,药煎好后见她一脸病弱,也不忍叫醒她,最后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下去的,喝完了药后没多久许姝出了身汗果然退了热,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了,周谨松了口气。 这时林恒又来报,“那婢女委实厉害的很,吵闹不休,属下实在是无计可施了,还请公子换个人去看守她吧!” 许姝授意挽风驾车出逃,挽风会意,正欲逃走,没想到周谨早早安排了林恒堵在半路上,二话不说就谨遵周谨的吩咐把挽风连恐带吓的劫持到清平巷的花楼里来了,可挽风不见许姝身影,岂会安生等着,将看守她的一群人折磨的苦不堪言,为首的林恒脸都险些叫挽风挠烂了,可是又不敢伤挽风,只得苦苦忍着。 看着林恒的一脸生无可恋,周谨万分同情然而却不为所动,“辛苦你了!” “……”林恒等了半天也没见周谨的下文,这才明白公子这是要他继续去看着那婢女的意思,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林恒只得哭丧着脸走了。 走了两步又听周谨在他身后嘱咐道,“这回可得把人看好了,再跑了你就去陪李奇!” 想起李奇现在的“惨状”,林恒一个哆嗦,顿时一扫之前的颓废,雄赳赳气昂昂的下去了。 华灯初上时分,许姝终于醒了,几乎不用思考她便知道她又落在了周谨手里,又回到了那个至今她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花楼! 早知如此,倒不如直接淹死在井里了干净,许姝无力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还没有苏醒过来一样,颓败而又无力的做着无济于事的抗争。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她嗅到了周谨的气息,近在咫尺!周谨应该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桌子旁边,不……他应该坐的更近一些,似乎就在靠近床榻的位置,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尚未来得及洗去的井水特有的气味。 看到许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虽然人没有动,但是周谨还是知道许姝醒了,探过身去轻问,“醒了?” “嗯!”许姝开口,声音低哑,嗓音干裂,浑身无力,许姝索性也不坐起来了,就那样闭着眼睛躺着。 “起来喝口水吧!”周谨亲自倒了一杯热水给许姝,“茶与药相冲,只能喝水了!” 许姝也确实觉得渴的厉害,挣扎着坐了起来,周谨看她起的艰难,伸手欲扶她一把,可许姝似乎预感到了周谨的靠近,侧身避开了周谨的扶持,伸手接过茶杯,不料手上无力,差点儿就要将茶杯摔了,还是周谨反应迅速,快速抓住许姝的手腕,许姝这才拿稳了茶杯。 周谨握着许姝的手将茶杯送到许姝嘴前,许姝微觉得有些不自在,到底抵不过渴意,低头将水喝了,周谨松开许姝的手将茶杯放回了桌子,回头便见到许姝抱着自己的胳膊出神,脸上的神色十分不自然,略一思索便知道许姝的不自然从何而来了,突然一个邪念冒了出来。 “你的衣服是玉珠给你穿的!” 许姝明显松了口气,不自觉揪着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周谨突然靠近许姝,邪魅一笑,“可你的衣服却是我脱的!” 脱的……脱…… 许姝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垂下的手紧紧拽着被子,明明气的发抖,可以为了不被周谨看低了,脸上还要保持着平静。 要强如许姝,让周谨看的有几分心疼,顿时也失去了捉弄她的兴致,“好了!我是闭着眼睛的,什么也没看到!” 然而这句话无异于肯定了确实是他脱了许姝的衣服,许姝终于忍不住咬住了嘴唇,心里恨极了周谨,也恨极了她自己,被禁锢了行动,限制了自由不够,还要受这种羞辱! 嘴唇渗出一丝鲜血,周谨吓了一跳,“你干嘛!” 许姝一动不动。 周谨伸手捏住许姝的下巴,微微用力一捏,许姝不得不松开咬住的牙齿,下嘴唇果然被咬出了血,周谨伸手另一只手抹去了血迹,许姝用力挣扎,挣脱了钳制住自己下巴的周谨的手。 看着指尖上的一抹红,周谨无奈道,“是你自己要跳进井里去的,我一没逼你,二没推你,还好心好意的把你救了起来,怕你受凉病了,我才……并非趁人之危!” “我也没求着你救我!”许姝抱着被子,声音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周谨不由来了气,“所以我就该看着你淹死在井里是吗?” “是!”许姝毫不迟疑的回答,她宁愿死,也不想再回到这里了。 311、薄命 “你有病在身,我不跟你计较!”周谨将牙咬的咯咯作响,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压抑下了心头的怒火,“你好好休息!” 说罢就要走,许姝却突然掀开被子摇摇晃晃的下了床,看着许姝似乎都站立不稳的样子,周谨忍住想要上前扶她的冲动,冷眼看着许姝,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许姝走了两步,似乎觉得体力不支,便勉强在原地站了,举起双手至眼前,“周谨,你看到这双手了吗?看上去纤细而又无力对不对?可是我就是用这样一双看上去毫无力道的手结束了不止一条人命,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的名字,可我还是毫不犹豫的杀死了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在周谨的沉默和凝视中许姝放下双手,摸着葱白的指尖,谁都不会认为这样一双手具有杀伤力,连许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们想杀我,而我想活着,所以我杀了他们,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当我想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能剥夺我生的权力,可当我想死的时候也不是别人能拦的住!” “所以你这是告诉我,如果我拦着你寻死你就要杀我吗?”虽然震惊于许姝竟然也杀过人的事实,可周谨尚未丧失理智,完全能领会许姝话语间的威胁之意。 “我一介弱女子怎么敢杀平宁王呢?”许姝垂下头去,语气是出奇的平和,“我只是想说我曾经活的那么不容易,可依旧没有放弃生的希望,为了活下去,我付出的努力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想象中的还要多的多!可是如今却突然明白了,你活的越是艰难,老天便越是看不得你好,一次次从泥里爬了起来,可总有人又一次次的将我拽了回去了!我活的那么努力,不是为了让你们心安理得的利用的,活着太累了,我想放弃了……” 所以在许姝心中,自己便是那个将她拽回泥里的人吗?周谨忍不住苦笑,他这是怎么了?事情的发展好像越来越远离他的计划了。 生是什么?死又是什么? 许姝在五岁的时候便已经深刻的领悟过了,生命来之不易,该当好好珍惜,她艰难求生,换来的却只有永无止境的索取和压榨,所谓亲人到最后竟然为了利益默契的一同选择了放弃她,可是哪怕如此,她依旧坚强的挺直了背脊,她依旧没有被命运打败,能打败她的只有她自己! “许姝,我……”眼前的许姝垂着头抱着手臂瑟瑟颤抖的模样让周谨心头一痛,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许姝,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碎裂了可这一刻依旧还在苦苦支撑着,周谨终于忍不住走了回去,踌躇再三还是将手搭在了许姝肩膀上,“对不起,许姝,是我存心不良,想要利用你来达成我的目的,我向你道歉,以后……” 许姝摇摇头,抬起脸来露出满是泪痕的脸来,“别说了,誓言永远只有在说出来的时候才最打动人,可是打动人的誓言却最是容易食言的!” 周谨抿唇看着许姝,却突然觉得有一丝异样,还来不及仔细分辨这异样从何而来便见许姝的嘴角溢出鲜血来,可这血却不是鲜红的,带着黑紫色。黑色的血顺着许姝的嘴角慢慢流下,许姝似乎也觉察到了,可是却无力伸手去擦掉,腿也开始发颤,渐渐支撑不住单薄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周谨忙将许姝拉进怀里,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许姝口中涌出更多泛黑的血,周谨手足无措的捧着许姝脸,“许姝!许姝!你怎么了?来人……” 许姝轻轻摇头,“没用的,别请大夫了!周谨,我快要死了……” 突然想起先前大夫诊脉时说的那句“虚劳久病”,周谨问道,“你究竟怎么了?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许姝摇头,“不是病,当年那场大火里毁了根本,伤及肺腑,药石无医,今日落水受凉,心肺受创,所以才吐了这口血出来,大夫们都说我是薄命之人,能活到什么时候就看我的造化了!” 周谨终于明白许姝身上那份淡然是从何而来的,一个还在幼年之际便经历了死亡,并时刻被死亡威胁着的人,似乎除了看淡这一切之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不会死,不会死的……”周谨擦干许姝嘴角的血迹,无力的安慰着,那个曾经玩笑着说她很惜命的许姝原来都是真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她才比任何人都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人都会死的,只是有的人死的早,有的人死的晚,有的想长命百岁,有的人却厌恶了这苦海无边的人生……”许姝仿佛一个看透了人生百态的智者,浑浊的眼也透着智慧的光芒,“死并不可怕,我也并不怕死!可是却不甘心就这么平庸的死去,我总以为我可以做的更好,可以让我短暂的一生尽可能的活的有意义,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笑话……” 许姝咯咯笑出声,却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血来,周谨看的心惊又心痛,若不是他逼得太狠,许姝又何至于要跳进井里冒死来躲避他呢?眼下许姝奄奄一息的样子都是是他害的。 “婢女们总说父亲是最疼我的,可是她们不知道是父亲对我的赞许里总带着惋惜,因为我只是个女儿,不是他想要的儿子;而母亲……我从不想说她偏心,因为她对我根本没有心,她眼里只有七弟和七姐;祖父母为了许家的利益可以一次又一次的牺牲我;七姐为了嫁进豪门世家不惜将亲姐妹算计了个遍;我不是看不到这一切,而是我不想我短暂一生走到尽头的时候连个为我流泪的人都没有,可是没想到,我曾经愿意用生命去维护的亲情到最后却不约而同的最先抛弃了我……” “我活着是一场苦难,死或许才是解脱!” 许姝声音仿佛没有根儿一样,是虚浮飘渺的,仿佛下一刻她便永远不会再开口了,周谨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无力感,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无能过,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力的安慰着许姝,也安慰着自己,“你不会死的,许姝,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312、同眠 “你哭了……”许姝伸手摸上周谨的脸,果然触手一片湿意,周谨一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竟然落泪了。 许姝却笑了,“原来还有人为我哭!” 许姝脸上的笑是那么愉悦而轻快,明媚的像三月的春光,那是周谨从未见过的笑,这笑像烙铁一样烙在周谨的心里,永生不灭。 “我知道,你想要我帮你的忙,所以你才劫持我的,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说出来吧,若是能帮上忙,我一定尽力达成!”说完许姝又咳了一声,这次她咬紧了牙关,终于没有再吐出鲜血来。 “没有了,没有了,再也不会了!”周谨摇着头,将当初劫持许姝来的目的抛却的一干二净,原来表面看似深不可测的许姝竟然如此单纯,单纯到因为他的一滴泪就能放弃她曾以死相抗的坚持,他又怎么忍心再利用这样的许姝呢? “你现在不说,将来可别后悔……”许姝侧着头,脸埋在周谨的怀里,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后悔……”许姝突然的靠近让周谨身子一僵,而后才一点点的放松下来,揽住许姝肩膀的手终于小心翼翼的贴在了许姝的背上,心瞬间被熨帖的有如暖流淌过,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而许姝也不再说话了,就那样蜷在他怀里,小小一个,安静的就像睡着了,周谨抱着许姝,小心翼翼的脱下自己的外衣盖住衣着单薄许姝,时不时看一眼许姝的胸口,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告诉他许姝还活着。 周谨就这样抱着许姝,直到许姝真的睡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失去了力道,滑落到他的腰腹,睡梦中的许姝似乎觉得手放的位置不太舒服,在衣襟上蹭一蹭,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位置不再动了,而周谨放松的背脊又挺直了起来,心里有一种悸动久久的挥之不去,她为什么非的蹭这个位置,周谨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许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熟了,周谨这才用已经麻的快去失去知觉的手轻轻的抱起她一瘸一拐的将许姝抱回来了床上,松开许姝的那一刻,周谨忍不住揉了揉膝盖,趴在地上太久了,膝盖又麻又疼,揉了会儿酸麻的腿,看着许姝白皙肌肤上黑红的血迹只觉得格外的瘆人和心疼。 怕吵醒了许姝,周谨不敢让玉珠进来伺候,亲自打来热水给许姝擦去嘴角的血迹,只是他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做的十分粗糙,洗个脸而已却将许姝的发髻都弄散了,索性便笨手笨脚的给她把发饰都取了下来,拿着一个小巧的梳篦,象牙的材质,镂刻着西番莲花纹,小巧而精致,他一眼就认出这个跟当初许姝插在他头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应该是一对,另外一个他还留着呢! 周谨抚摸着梳篦,眼里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看着许姝恬静的睡颜,周谨突然有些抑制不住心里的念头,忍不住伸手抚上许姝的脸,滑凉的触感,像摸着一匹上等的丝绸,美好的让周谨舍不得移开手指,只想这一刻无限延长下去,再长一点儿,再长一点儿…… 可惜好景不长,许姝突然翻了个身,吓得周谨飞快的缩回手去,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发现许姝依旧睡的香甜,不由长吁一口气,却对方才掌心那心悸的触感念念不忘,盯着那只刚刚抚摸过许姝脸颊的手出神。 灯花突然爆出一声响,周谨看了眼钟漏,反正已经三更天了,时候不早了,他……该走了!再次给许姝盖好了被子,周谨无限复杂的看了眼许姝,眼里有心痛,有怜惜,有眷念,有不舍,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得许姝低喃,“不要走……不要走……” 周谨欲转身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动了,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坐在许姝的床边,似乎是因为周谨的靠近让许姝感受到了安全的气息,低喃的声音消失了,整个人往周谨身边靠了靠,睡的格外平静。 在许姝靠近的时候,周谨本能的将手抚上许姝的背,而许姝似乎因为周谨的安抚变得更安心了,贴着他的手心,蜷的像只贪睡的猫儿,沉沉睡去。 这一夜周谨没有离开许姝的房间,第二天一大早玉珠端着洗脸水进屋,勾起帐子正要叫许姝起床的时候却被眼前的场景惊的说不出话来。 公子和姑娘头挨着头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地上还掉着公子的衣物,姑娘发丝凌乱,姑娘的衣服……姑娘昨天本来就没穿外衣! 玉珠险些将手里撩起的另一半帐子扯落,回过神来慌慌忙忙的撒手就要出去。 周谨被玉珠推门的声音吵醒,本是不想理会的,直到玉珠的脚步声走近才睁开眼睛,抬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慌又透露着十足八卦气息的玉珠,正要起身,这时许姝突然“嗯”了一声,带着娇嗔又似是有些不满,然后一截光洁的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勾住周谨的脖子,周谨起身的姿势便被打断了,许姝心满意足的勾住周谨的脖子埋头在他的胸前又沉沉睡去。 目睹这一切的玉珠脸红的快要滴血了,什么也不管了,慌慌忙忙的就跑了出去。 周谨僵硬着身子,伸手想将许姝勾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拿开,可是却以失败告终,周谨侧过头,许姝恬静的睡颜就近在咫尺,长长的眼睫勾着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到现在周谨都还有云里雾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就因为许姝那一句低喃“不要走”就鬼使神差的留下来,更不知道他怎么就睡到了许姝的床上,还一睡就是一夜,而此刻那个让他频频失去理智的女人就躺在他的怀里,他只要轻轻的伸出手就能揽住她纤细的腰,只要微微低头就能吻上她的唇…… 周谨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都在想些什么呢,昨天就因为他脱了她的衣服,她就怒急攻心的吐了血,待会儿她要是醒来看到自己睡在她身边,还不知道会怎样呢!她这副身子骨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周谨眼里闪过怜惜! 许姝翻了个身又睡了,周谨趁机蹑手蹑脚的下了床,穿上衣裳几乎是落荒而逃。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许姝睁开了眼睛,周谨走了,她也该醒了! 313、美人 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是有道理的,即便是周谨这样卧薪尝胆身负重责的前太子,而许姝也算不得正常人眼中的美人,可许姝还是成功的将美人计用在了周谨身上,并且用的炉火纯青,成效甚好。 打动一个男人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愧疚,无法抑制的,挥之不去的惭愧不安会让哪怕铁石心肠的人也有片刻的心软,而周谨本就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从周谨跳下水井救她的那一刻起,许姝便知道即便逃不脱,躲不过,她也并不是无路可走。 周谨想要许姝帮忙做的事情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而且他似乎料到直接开口会被许姝拒绝,所以他并没有直接了当的告诉许姝,反而采取了怀柔政策,想细水长流的打动许姝,等他真的开口的时候,许姝念着他的照顾之情不忍拒绝,周谨看出了许姝的心软,同样,许姝也摸清了他的弱点。 许姝决意逃走也是因为觉察到了周谨的目的,而那件事对她而言或许会十分棘手,她不想受制于人,更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而活,所以她决定远离!可是当周谨找上门的时候她知道她再也逃不掉了,她已经错过了唯一一次可以逃走的机会,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要么死,要么臣服,摆在许姝面前的只有这两个选择,可她一个都不想选,她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义无反顾的跳下水井不是为了求死,而是为了生,井沿上掉落的花瓣并不是不小心洒落的,而是她故意的放着那儿的,就是为了将周谨的注意力吸引到水井,纵然许姝识水性,但是在冰冷的井水里她也坚持不了太久,她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自己亲手设置的陷阱里。 万幸的周谨并没有耽误多久就一头扎进了许姝精心编织的陷阱里,打动周谨比许姝想象中的还要容易,水井中周谨的暴怒让许姝放心的晕了过去,她知道她赌对了,周谨不会看着她死去。 并且之后周谨走的每一步都没有让许姝失望,如她所想,周谨亲口放弃了曾经的盘算,许姝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玉珠红着脸从许姝房间出来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间撞了一人,“嫚娘姐姐……” “玉珠,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了?”嫚娘奇怪的看了玉珠一眼,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却瞟向许姝的房门,昨天公子将姑娘带了回来了…… 玉珠支支吾吾道,“我……我……”我了半天玉珠也始终开不了那个口。 嫚娘没心情等她了,越过了她,“我去看看公子回来没有,昨晚上公子的房间空了一夜,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不用去了……”玉珠在嫚娘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嫚娘听见了,回头,“你说什么?” “我……我说姐姐不用去公子屋里了!” “怎么?公子回来了?”嫚娘面露欣喜。 “公子没有回来,因为公子昨天晚上根本就没走!” “那就奇了怪了,昨儿公子房里一整夜都没亮灯呀!” “公子他……公子他……公子昨天晚上睡在姑娘屋里!”玉珠终于一咬牙给说了出来,说完整张脸都红透了。 “你说什么?”嫚娘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玉珠。 玉珠红着脸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昨天晚上公子交待姑娘那边不用我伺候,叫我不要扰了姑娘休息,早上我打了洗脸水准备伺候姑娘梳洗,撩开帐子一看,公子跟姑娘搂在一块儿睡的正香……” 搂在一块…… 嫚娘瞳孔一缩,纤纤玉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裙子,玉珠没有觉察到嫚娘的异样,面带羞涩,却又忍不住八卦道,“我看到姑娘嘴上带着伤,手臂上也青了一块,昨天晚上……” 嫚娘狠狠瞪了玉珠一眼,吓得玉珠立刻住了嘴,“我……我去给姑娘准备早食去!” 玉珠走远了,觉察到指尖的疼痛,嫚娘才松开紧捏裙子的手,裙子早皱成了一片,精美的绣花也被指甲刮花了。 周谨几乎是落荒而逃的从许姝的屋子里匆忙出来,没有两步不想便迎面碰上了嫚娘,嫚娘矮身请安,“公子!” 周谨略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咳……嗯!”言罢便略过嫚娘直接走了,嫚娘看着远去的周谨身上明显没有穿整齐的外衣愣神:昨天姑娘被公子带回来的时候是用被子裹着的,在那之前他们就该已经是……嫚娘想不下去,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儿了。 半晌过后,嫚娘终于抬脚迈向许姝的房间,门半掩着,嫚娘便直接进去了,洗脸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嫚娘红着眼将目光挪到了床上,许姝似乎还没有醒,背着她半蜷着睡着,被子只盖到了腋下,里衣的袖子滑到肘弯,手臂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果然如玉珠所说的那样有一片淤青,嫚娘忍不住凑近些想看的更仔细一点。 这时许姝却突然醒了,转过身来迷蒙的眼睛一瞬不动的看着嫚娘,“是谁?” 嫚娘吓得不禁后退了一步,捂着狂跳的心竭尽全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奴婢嫚娘!” 许姝“哦”了一声坐起身来,袖子滑落下来盖住了手臂上的淤青,嫚娘终于将目光从许姝手臂上移开。 “玉珠了?”许姝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又坐下了,突然想起她自昨日回来这里之后便一直躺在床上,乍然起来竟然找不到可以穿的衣裳了,便想起了玉珠。 “玉珠去给姑娘准备早食去了,奴婢来服侍姑娘更衣!” 许姝起身后嫚娘去整理被褥床铺,被褥子上那刺眼的一抹红刺痛了双眼,揪着被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也无法抑制她内心的悲愤。 嫚娘强忍着难受将先前许姝留在这儿的衣物找了一身出来,就要服侍许姝换上,许姝却摆了摆手,“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本也不是伺候我的人!” 嫚娘带着一丝受伤道,“姑娘这是还在记恨之前奴婢收买姑娘的马车夫,将姑娘带来这春满楼的吗?可奴婢也是奉公子之命行事,奴婢并非有意得罪姑娘的!” 314、醋心 周谨大概永远不会想到他一向颇为倚重和看好的嫚娘竟然也会为了她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做出一脸无辜的出卖他,虽然嫚娘的目的是想要离间许姝和周谨,但是这样明目张胆的将责任推诿到主人身上的行为是为人属下者最忌讳了,这嫚娘以后不可信,也不能用了! “原来这里叫春满楼呀,我一直都不知道呢!”看透了嫚娘用意的许姝直接忽略了嫚娘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嫚娘有些失望,许姝不该是这样的反应的,她听了更关注的难道不应该是是公子设计将她劫持而来并变相的软禁的吗? 许姝随手从嫚娘拿过来的衣物里拿了件夹衣披上,自倒了茶漱口,嫚娘忙取来痰盂,又伺候许姝洗了脸,这些许姝倒是没拒绝。 绾发的时候嫚娘歉意道,“奴婢不擅长梳发髻,还请姑娘多担待些!” 许姝眼睛看不见,对衣物发饰从来不多做要求,从前身边的也都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发髻多以简洁为主,似嫚娘这般挽了一个飞仙髻还自谦手艺不精的实在是太过谦虚了。 “无妨,从前挽风都只随便挽了拿簪子簪住便算完了!” 挽风……不用想,挽风肯定也落在周谨手里了,果然,她们两人还是一个都没逃掉…… “说到挽风姑娘她……”嫚娘放下梳子,欲言又止。 许姝忍不住问道,“挽风怎么了?” 嫚娘勾了勾唇角低声道,“昨天奴婢见林恒五花大绑压回来一人,待看仔细了才发现那是姑娘的婢女挽风,只是自那之后奴婢便再也没见过挽风了,只晚间隐约听到柴房里有呜咽声,哭了一整夜,也许是奴婢听错了,公子对姑娘这般上心,怎么可能亏待挽风呢!” 周谨恼怒于自己的出逃迁怒挽风也不是不可能的,况且挽风出逃是她授意的,若是遇上人阻拦,挽风必然要全力抗争,会被绑起来也不叫人觉得意外,只是嫚娘这话却让人觉得有些意思了,许姝抿了抿薄唇:这嫚娘也是够执着的,一击不中犹不死心,又来第二次,就果真不怕自己戳穿她吗,还是说妒忌使人智昏,嫚娘已经被妒忌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了? “是呐!从昨天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挽风了,原来是被你家公子关起来了!”许姝面露悲愤! 嫚娘果然心觉满意了,再接再厉道,“姑娘不要生气,公子也是因为不辞而别才迁怒挽风的,如今姑娘回来了,公子心里一高兴,自然也就不会再为难挽风了!” 既然得罪周谨的是她,挽风就不该代她受过,况且周谨既然已对她心生怜惜,挽风的安危她便也无需担忧,许姝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连累了挽风。 为了打发走嫚娘,许姝故意冷了脸,做出一副恼怒了周谨的模样,“去将你家公子叫来!” “谨遵姑娘吩咐!”嫚娘听罢果然忍着得意敛眉下去了。 嫚娘一走,许姝立刻自己动手换了衣裳,衣带上的死结还在,昨天晚上周谨并没有趁人之危,这一点儿让许姝微微松了口气,继而又讽刺的一笑,她这副干瘪的身形倒真是有些侮辱美人计这三个字了,也幸亏周谨尚年少,未通情事,这才会中计,若是似庄离那般的老江湖,不仅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计谋,还会反过来嘲笑她拙劣的演技。 换了衣裳,许姝拿着带血的裤子直皱眉。 这信期来的真不是时候,才落水染了病症便来了,小腹疼的有如刀绞,偏还要分出精力来应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着实令人头疼。 “小姐!”挽风推开门冲进来,看到许姝不由掉下眼泪,“小姐……” “哭什么!你来的正好,快去把被褥收拾了,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挽风抽搭着眼泪去整理床铺,待看到床上的血迹时眼泪掉的更凶了,流了会儿眼泪,默默将褥子团成团准备拿去洗,顺道将许姝带血的裤子也拿走了。 出门碰上端着托盘的玉珠,彼此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忙去了。 “姑娘,吃点儿东西吧!您昨儿晚上便什么也没吃,吃了东西还要喝药呢!” “嗯!”许姝捏了捏发疼的额角,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暂且先老实养病吧! 玉珠殷勤的盛了碗鸡汤给玉珠,“姑娘喝碗人参鸡汤,这个最是滋补了!” “她还病着,饮食当以清淡为主,鸡汤太油了!”周谨尽然去而复返了。 玉珠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瞄了一圈,脸又不自觉的红了,小声道,“奴婢把油都撇了!” 周谨看了眼果然是撇了油的,便不再多说,摆摆手示意玉珠下去了,玉珠忙走了,走到门口到底抑制不住自己八卦的心理又回头看了眼,然后逃了似的带上门跑了。 “嫚娘说你找我,有事?” “哦~现在没什么事了!嘶……”带盐的热鸡汤碰上唇边的伤,疼的许姝不由低呼一声。 “小心!”周谨拿了帕子要给许姝擦嘴,手伸出去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红着脸就要缩回手去。 许姝却早他一步从他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将帕子丢回他手里,“我找你是想挽风去哪儿了,结果嫚娘才走挽风就回来了!” 周谨想起每每许姝落在手里都要问一句“挽风呢?”便忍不住笑了,“以前都要你问我才告诉你挽风的下落,今天没让你问出口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 周谨的话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亲昵,可许姝却明显觉察到了周谨前后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心中嗤笑,面上却一派娇弱,“反正你也不敢将挽风怎样的,我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 见许姝只喝着鸡汤,周谨便将一碗百合莲子羹推到她面前,“你昨儿吐了血,百合益气清肺,对你身体有好处!” 许姝有些不自在,她实在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她果然如庄离说的那样,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只适合孤老终生。 只是却还是接过了周谨递来的碗,心思一转便道,“嫚娘说挽风是被一个叫林恒的人五花大绑的押回来的,是也不是?” 315、亲昵 “嫚娘说的?”周谨惊讶了片刻,嘴角突然带上了些许笑意,“什么时候你也会信嫚娘跟你说的话?我以为你早该看清了嫚娘,对她说的话该有最起码的分辨能力!” 许姝哼了一声,“她左一个公子吩咐的,右一个公子交待的,仿佛不信她便是不信你,你说我是信她呢?还是不信她呢?” “你信我便好!”周谨忍不住脱口而出。 许姝拿着汤匙的手一顿,继而似若无事的继续搅动着手里的百合莲子羹,“我只信我自己!” “那庄离……”不知怎的,周谨心里突然冒出了庄离的名字,而嘴也不经思索的便吐出了这个名字,话一出口许姝尚未有反应,他自己心里先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起来,让他不由想起曾经在他的面前,许姝对庄离的信任一览无余。 “提他做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潇洒快活呢,怕是连我死了都不知道!”许姝轻描淡写一句便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也是,按照公函的速度,“许姝”病逝的消息这两天也该递到京城去了,在庄离眼里,许姝已经是个死人了,庄离已经成了许姝生命里的过去,这样想着,周谨心里才略好受一些。 吃完了饭,许姝又问道,“我这一病可有耽搁你的正事?” “无妨!不是什么要紧事!”周谨凝了凝眉,却还是安抚了许姝。 许姝又岂会听不出周谨话中的安抚之意,“你不会顾及我的情绪就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你骗不了我,也更骗不了你自己,我这身子也不是三两天就能经得起奔波的,你要是有事只管去忙你的去,我在这里等着你!” “不用,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周谨看了眼许姝,似有探究之意,却又似不忍深究。 许姝心里一滞,怕周谨觉察到什么,便不再多好,正巧玉珠送来煎好的药,“姑娘,该喝药了!”放下药玉珠飞快跑了。 听着玉珠匆忙的脚步声,许姝不解道,“玉珠走这么快,是怕我吃了她不成?这么怕我?” 周谨自然不会说玉珠这样表现是因为他在的缘故,当初玉珠下毒害许姝不成反被识破,之后又不死心的想用苦肉计诬陷许姝,被他狠狠教训一顿,若不是许姝点名要玉珠服侍,他才不会轻饶了玉珠。 “别打岔,快喝药!” 许姝端起药碗闻了闻,“这大夫开的药倒也对症!” 久病成医,药香同源,许姝又是常年跟药材打交道的,多少也懂一些医理。 “快喝!”周谨催促着,见一旁备着蜜饯,便端在了手边准备着。 许姝却将药碗放下了,并推的更远了,神色哀伤,“药再对症又能如何?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周谨怔了一瞬,再开口语气满是温柔和怜爱,“先喝药,其他的以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许姝听话的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周谨忙将蜜饯喂进她嘴里,许姝含着蜜饯,皱着眉头一点一点渐渐松开,“这蜜饯酸酸的正好,不似旁的那般甜腻!” “挽风说你爱吃青梅蜜饯,特意给你买的!”周谨自己吃了一个,却被酸的皱眉,暗想许姝怎么处处与人不同,连喜欢吃的东西都跟旁人不一样。 “挽风这妮子怎么什么都说!”许姝虽然说的是责备的话,但是面上却并无不满,可见并不是真的在埋怨挽风。 周谨笑看着许姝抿着薄唇娇嗔的模样,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满足,是惬意,是喜悦,“傅二哥今年春上酿了青梅酒,说等我回去了一起煮青梅酒!” “今年的青梅酒你怕是喝不上了!”今年周谨应该是不会再回京了,自然喝不上今年新酿的青梅酒。 “青梅年年有,总能喝上的!”虽然已经谋划多年,但是时机尚未成熟,周谨只能等,而他也等得起。 许姝听出了周谨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笑而不语,将口中浸满药味儿的蜜饯吐了,又拿茶水漱了口,这才转脸向着周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周谨也觉察出来了,心里一暖,许姝是怕药味儿熏着他了,所以刚刚说话的时候脸一直是侧着的,现在漱口了才对着他。 “你去歇着,我去处理点儿事!”周谨抽搐了片刻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扶许姝,如果他表现的太亲昵会不会反而让她心生怀疑呢?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你要去找嫚娘?”许姝撑着下巴问道。 周谨迟疑了片刻还是承认了,“先前不知道她的心思,后来看来她一片忠心的份儿便也忍了,只是她却再三耍心机,把我当傻子,如今更是意图离间你我,再难容她了!” 许姝叹了口气,并不为嫚娘求情,且先不说嫚娘是咎由自取,弄走了嫚娘,于她而言本就是有利的,不然她又何至于在周谨面前明明白白的告嫚娘的状呢? “想必嫚娘跟你也有些年月了,知道了你许多秘密,处理的时候可得留神了,别让她泄了不该泄露的东西出去!” 周谨一笑,“你倒细心,这一点儿我一早就防着了,这里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你一个!” 许姝诧异的看了眼周谨,他是如何瞒住的?还瞒了那么久? 周谨不知不觉的就将之前本不欲向许姝解释的事合盘托出了,“平凉是军事重地,如果柔然人挥师南下,平凉将是大胤的最后一道防线,既然我已经做了决定要离开柔然,就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必须要阻止柔然人的铁骑踏进平凉!这几年我每年都会抽空来这边部署,为了方便落脚和藏身,我就从别人手里买来了这个春满楼,佯作是外地来此经商的,其实只是为了借这烟花之地的混杂隐匿行踪而已,至于嫚娘和玉珠她们本是要被卖到前面去的,刚巧我买了这里,缺两个婢女掩人耳目,就把她们两个要了过来,她们也以为我就是个四处奔波的生意人,打发了也没什么!” 几年前周谨也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吧,那个时候便能有如此深谋远虑也实属难得了,原来艰苦求生的人并不止她一个,许姝对周谨的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 316、薄情 晚上临近睡觉的时候了,挽风有些心神不宁,许姝问她,“挽风,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有些魂不守舍的!” 挽风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摇头,“奴婢无事,就是想着咱们就这么回来了,怕是会旁人议论!” 若是今天没有听周谨的一番解释,许姝或许也会有这样的思虑,可是现在既然这边的人连周谨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那就好办多了! “不用管他们,随他们说去,反正也说不了几天了!” 挽风一惊,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小姐您还是要走……?” 许姝坚定的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现下我抱恙在身,他暂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这一段时间我会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想办法让你回到我们租赁的那个小院里,即便是能成功,他也一定会派人监视你的,所以如果你真的能回去,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就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儿,我留了银子在那间屋子里,你用那些钱把院子买下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我脱身了会来找你的!” 小姐出逃失败被抓了回来,却没有被报复,反而跟那个男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想着早上那褥子和裤子上的血,挽风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但凡她有用一些,小姐就不用受此等屈辱了,而小姐忍辱负重却还将她的后路都思虑周全了,她又怎么能辜负小姐的一片心意呢? 挽风重重点头,“奴婢都听小姐的安排!” “挽风真乖!”许姝拍了拍挽风的脸颊,放心的去睡了。 挽风看了看门口,终于起身关了门,那个男人不来才好! 周谨似乎真的无事了,第二天一大早竟又来督促许姝进食吃药,许姝虽觉得不大自在,但是为了能让挽风顺利脱身,便也只得耐下心来应付周谨。 “这药果然对症,今天你气色好了很多!”周谨凑近观察了一番许姝的脸色,最后肯定道。 “是吗?”许姝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觉得跟前几天有什么不同,她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了,只是确实也觉得今天身上比昨天轻快了,“不过头确实没有昨天疼了!” “怎么?现在头还疼吗?”周谨的神色突然严峻起来,伸手探上许姝的额头。 许姝轻轻拍开他的手,“昨天疼的厉害,一天都没什么精神,今天倒是好了许多!” 周谨却突然伸手三两下将许姝头上的发簪步摇等全取了,发髻顿时散了,青丝垂下,许姝低呼,“你干嘛!” 周谨把玩着许姝的发簪悠悠道,“头疼就不要梳这么高的发髻,顶着这么大的发髻,还戴这么多头饰,不疼的也该疼了!” 许姝将飞散的发丝拢到耳后道,“还不是要怪嫚娘,她昨儿给我梳了一个飞仙髻,挽风看了后便觉得嫚娘这是看不上她的手艺,非要梳一个更复杂的雪耻,她是雪耻了,只是苦了我在妆镜前面足足坐了一个时辰!” “那你这一个时辰可是白坐了!”看着许姝青丝垂迤,周谨忍住了想要摸了摸的冲动。 “可不是!”许姝撇了撇嘴,突然又道,“你将嫚娘怎样了?早上玉珠的声音都是哑了,似是哭过一般!” “嫁人了!”周谨轻描淡写,“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正好有人来求,便允了!” 许姝一滞,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打发了嫚娘,又不至于失去对嫚娘的控制,不怕她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来,只是嫚娘一门心思都扑在周谨身上,又岂会心甘情愿嫁人?到时候可别闹出事来。 似乎看出许姝心里的担忧,周谨道,“你放心,纵然她有百般心思,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嫁过去!我给了两条路选,一条路是回家去,一条路是嫁人,嫁人是她自己选的,她要是不想嫁,那便回家去吧!” 宁愿嫁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也不肯回家去,看来嫚娘的家里怕也是十分的不堪,果然,周谨接着道,“她有个傻哥哥,她家里正盘算着拿她去换亲给她哥哥娶妻,她又不傻,自然不敢胡闹!”况且周谨指给她的人也不是胡乱选的,配嫚娘绰绰有余了。 “你这模样倒是真的像极了一个商户!”许姝轻笑一声,周谨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她还要强上几分,谁能想到一个皇子龙孙竟然也有闲情逸致过问一个婢女的婚配。 “我要真是商贾就该把她卖了换银子!她这个年纪的最是抢手,况且样貌规矩也是上等的,买回去连调/教都不用了!” 许姝突然好奇道,“嫚娘生的十分美貌?” 周谨不做多想随口道,“中上之姿!” 许姝突然揶揄道,“难怪你舍得把她嫁人了,原是不够绝色,不然你能舍得这等有情有义的女人跟了旁人?” 周谨咬牙道,“我在你眼里便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吗?她也能算做有情有义?挑拨离间,肆意妄为,我竟不知这也是有情有义了!” 许姝公允道,“她虽有心机,也耍过手段,却从未做过背主之事,对你亦忠心耿耿,言听计从,她可从未害过你!况且,维护自己的利益是人的本能……” “那也不能害旁人!”周谨看向许姝,“所谓有情有义并不是对一个人而言,她危害了我想保护的人对我来说便是不忠!” 周谨想保护的人…… 许姝微微脸红,侧过脸去岔开话题,“果然世间男子多薄情,志男姐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周谨扯了扯嘴角,“专情和薄情是两回事,若是见个女子便心生怜惜,又该被说成是滥情了!世间女子都盼着自己的夫君对自己情深不朽,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却又想要别的男人对自己青眼相看,心生怜爱,这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周谨所言并非胡说,许姝竟然无法辩驳,别的不提,许婷便是如此,一边觊觎与齐家的婚约,一边又不忘活跃在世家故交圈里,她对待齐瑞的态度和对待其他男子的态度并没什么不同,不都是想让他们对她侧目嘛,这跟男人看见一个女子便去勾搭又有什么区别? 317、安排 许姝久久未曾吐出只言片语,脸上的表情也瞧不出喜怒哀乐,周谨不由暗想是不是他刚刚这句话得罪了许姝,正踌躇着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许姝问道,“志男姐姐现在还好吗?算着时间,和亲的队伍快到柔然的地界了吧!” 周谨愣了愣点头道,“雪槐信中没有提及高小姐,想必她是无碍的!”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那便好!”许姝长吁一口气缓缓垂下头去,青丝便从脑后滑落在肩头,遮住了面带哀伤的脸,她就那样匆匆走了,都没来得及跟志男姐姐道个别。 周谨伸手摸一摸她的后脑勺安慰她,却终究没有伸出手去。 “你回到柔然后一定多多照拂志男姐姐!这是你欠我的,若不是你劫持了我,我也不会跟志男姐姐分开,志男姐姐也不会孤苦伶仃一个人去柔然!” “好!”周谨答应了,“若有机会,我会让她回到大胤!” 许姝惊讶的转头,带志男姐姐回大胤?周谨这话的意思是…… 周谨却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可知道你们十个人收到的圣旨上为什么写的是送嫁,而不是陪嫁吗?” “为何?”周谨摆明了是要说的,许姝便懒得去想了。 “并不是因为陪嫁不好听,要用送嫁来掩饰,而是因为你们真的只是送嫁去柔然的,而不是长安公主的陪嫁!” 陪嫁说到底便是新嫁娘的嫁妆,如何处置陪嫁是新嫁娘说了算,送嫁就不一样了,送嫁名义上却还是归娘家所有,由娘家处置。 许姝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送嫁的世家女并不会成为柔然可汗的媵妾!” 周谨点头,突然勾唇一笑,“自然不会,因为她们是我那皇叔给我准备的!” 许姝惊讶的张了张嘴就听周谨接着道,“贞太妃上书朝廷言身已年迈,盼归故土,又言我已至婚龄,无中原贵女可婚配,皇叔为了堵贞太妃的嘴,就送了一堆女人来给我!” 先帝贞妃是周谨的生母,而周谨却称呼其为贞太妃,而不是母妃,母子关系可见一斑了,忆及在泰昌宫所见,许姝抿唇不语。 周谨却突然笑道,“你若是真放心不下你的志男姐姐,我娶了她可好?” 许姝嫣然一笑,“好呀!” 周谨一噎,悻悻住嘴,片刻后到底觉得不服气又哼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偏不遂你的意!将她留给柔然人!” 许姝咬唇,“你才说有机会就让志男姐姐回来的!” 周谨狡黠一笑,“那也得有机会才行,没有机会可不能怪我!” 许姝气的咬了咬牙,心中很是不齿周谨这种出尔反尔的行径,却又不能果真将他得罪了,便转身回屋躺下了,谁知周谨却跟了进来,许姝这回是真的忍不住恼了,“你出去!” 周谨置若罔闻的在许姝床边坐下了,许姝便裹着被子转向里侧,周谨看着许姝将自己裹的像个蚕蛹一样,不由忍俊不禁,“生气了?” 许姝一动不动,周谨扯了扯被角,不想许姝并没有将被子裹牢,周谨一扯便将大半的被子扯到了自己手里,便尴尬了起来,灰溜溜的又给许姝盖了回去,许姝却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赌气似的将周谨盖回去的被子又掀开了。 “别闹!”周谨强行将被子角塞到许姝身下,许姝才终于掀不掉了,周谨也安心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说过会替你照顾她就一定会照顾她的!” 听了这话许姝总算是有反应了,转过身来,“当真?” “当真!” 许姝这才拥着被子坐起来,周谨忙拿了枕头塞到她身后,“你不是说头疼吗?我便想逗你一逗,叫你轻快一些,不想你却较真起来了!” “也不知志男姐姐现在走到哪儿了!”许姝叹了一声又问,“你什么时候启程?” 周谨避而不答,“等你先养好了身子再说!” 许姝知道,周谨还是打算将她带着一起,垂了垂眼睫道,“我跟你走了挽风怎么办?”许姝的言下之意是不想再带着挽风一起走了。 周谨定定的看了许姝一眼,“你可有什么安排?” 许姝道,“就让她留在平凉城吧,你在这儿也有人,正好可以照应她,如此我也放心了!她跟了我七八年,吃了不少苦头,不想她再受累了!” 周谨迟疑了片刻点头,“也好!”耽搁了这些日子,路上行程他们必然要紧赶慢赶的,若只有许姝一人,与他同乘一骑便可,可是挽风又不会骑马,且她的身量重量都不似许姝这般娇小,带在路上是个累赘。 许姝又道,“那院子我赁了半年,交了银子可不能浪费,就让挽风住到那边去吧,如今嫚娘要嫁人了,玉珠就落了单,叫玉珠陪着挽风一起住过去吧,两个人一起也是个伴儿!” 许姝主动提出让玉珠陪着挽风去,倒是不好再怀疑她此举心怀鬼胎了,周谨又答应了,“好,等我们出发了,就让李奇送她们两个过去!” 目标达成,许姝不动声色的吐了口气,歪着身子想,那日她吐血的时候周谨是流着泪承诺了不会利用她的,可是眼下却并不放过自己,依旧将自己带在身边,只怕那日也只是真心以为自己要死了,这才敷衍自己的,如今见自己渐渐好了,便又起了利用她的心思来,自己还该时刻警惕才是。 如今挽风已经安排妥当了,无需担忧,只要自己路上能找到机会脱身便行了,依着前几次的情形,挽风落在周谨手里,周谨也没为难过挽风,即便自己再次出逃,周谨还指望着拿挽风牵制住自己,只要自己不回去找挽风,挽风亦会平安无事。 即便是她脱身不成,也不能叫周谨如愿以偿!许姝暗暗拿定了主意。 “在想什么呢?”见许姝愣愣的,周谨不由戳了戳她。 “我的死讯也该传回京城,也不知道那些人知道我死了的消息是什么反应!” 那些所谓的亲人,亲手将她逼上绝路的人知道她的死讯后可会有半分内疚呢? 318、死讯 虽然长安公主交代郡守要多寻几日了再上书朝廷,但是郡守也深知烟花巷是什么地方,良家女子进去了岂有能全身而退的?便只等了几日就直接上书汇报了许姝病逝的事,之后更是放弃了搜寻许姝,反正从那地方找回来的人也废了,寻死腻活的只是给他徒增麻烦而已,况且此刻长安公主也已经走远,不可能再回头追究他了,上书之后遂彻底放下了此事。 言许姝病逝的折子呈到御前的时候,皇后已经快要临盆了,却依旧日日伴君左右,皇上看了眼折子,再抬眼看皇后的眼神便有几分不忍,皇上知道皇后似是很喜欢许家的那个女孩儿,只是此刻那女孩儿已经不在了,若是叫皇后知道免不得要伤心一场,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遂默默的将折子放在了一旁,并不打算告诉皇后。 只是皇后却觉察到了刚刚皇上那一眼,挺着肚子走到皇上身边,身后两个太监忙抬着椅子跟在身后,坐下后皇后问道,“陛下是有什么话要跟臣妾说吗?” 皇上摇头,“无事,朕只是怕皇后觉得烦闷!” 皇后笑道,“能陪着陛下是臣妾的福分,臣妾怎会觉得烦闷呢?” 皇上笑了,捏了捏那折子,还是不打算告诉皇后,皇后看了眼折子,知道那折子里的内容定有古怪,见折子上印的平凉城的印记便道,“前几日听说公主已经到了平凉城了,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如今公主应该已经出关了吧?” 皇上点头,“是该出关了,再过约莫两个月也就到了!”见皇后还是盯着那折子看,皇上只得叹气道,“罢了,朕也不瞒你了,只是你听了切莫太过伤心了!” 皇后奇怪道,“陛下何出此言?究竟是何事让陛下如此为难?” “平凉刚送上来的折子,说许九小姐病故了!”皇上摊开折子推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大惊,忙拿过折子来看,果然看到了病逝的字眼,脸色便暗了下来,“那日在储秀宫时臣妾便觉得她脸色不好,似是抱恙,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这长途跋涉,一路奔波,终究没能撑下去...” “朕知皇后甚是疼爱许九小姐,怕皇后知道后会难过,就想瞒着,只是朕也知道回头从母后那儿得知了消息,皇后便该怨朕了,只是皇后该以龙嗣为念,保重身子,切勿伤心过度了!”皇上轻抚上皇后滚圆的肚皮,眼里是浓烈的热切和期盼。 皇后轻轻一笑,“臣妾虽觉得难过,但转念一想,死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她目不能视,活的本就比旁人辛苦,偏老天待她又不厚道,叫她生在那样一个人家里,平白叫她多受了许多磋磨,来世为人,只盼着她能平安一些!”嘴上虽这样说着,但是到底一条人命没了,而且她能重获恩宠全都仰仗许姝,此刻得知许姝死讯,又怎能不觉得难过呢? 皇后言辞间对许家有颇多不满,皇上也忍不住道,“若非礼部呈上来的章程,朕倒还从未留意过,后来才知道邓家是想要跟许家抢齐家的亲事!若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邓家为了一己私利这样左右朝廷事务,朕岂会轻饶!”皇上登基全靠邓家鼎力支持,即便邓家屡屡插手朝中决议,但是看在邓家当年的功劳,又有太皇太后在,皇上只能屡屡忍让邓家的种种行为。 皇后见皇上隐隐动怒了,便安抚道,“皇上息怒,纵然邓家千般算计,最后也没得逞,只是可惜了许九小姐年纪轻轻便客死异乡,连个囫囵尸骨也没留住!”奏折上说路途遥远,棺椁不便运输,许姝的尸身已经被火化了,骨灰已经随奏章一起进京了。 “邓家!”皇上哼了一声没说话,他忍了邓家半辈子了,可是太皇太后尚在,他不得不再忍下去,所以当许姝送嫁之后,在皇后提议让许姝胞姐许婷代替许姝履行婚约嫁进齐家时,皇上毫不迟疑的就准了,他就看不得邓家得意! “早些让许九小姐入土为安吧!”皇后叹了口气,心里的难受劲儿却并不见好转。 皇上点头,“回头让许家将许九小姐的骨灰领回去安葬了吧!”见皇后神色哀婉,又劝道,“皇后且看开一些吧!” 皇后勉强一笑,“臣妾忍不住想若是当初在许九小姐代替其姐进宫的时候不那么囫囵过去,她或许就不会死了!” 许家逼着许姝代替许婷,可是其他人明知道是这样却不说破,纵容着这事儿发生,才最终导致了许姝的病逝。 可是默认了许姝代替许婷的事太皇太后,皇上身为人子不能说太皇太后的不是,可是皇后说的又却是实情,皇上亦不忍心在这种时候指责皇后,唯有道,“朕会下旨厚赏许家,不枉费许九小姐的大义!”皇上自是不知许姝是被许家逼着来的,只当许姝是心疼姐姐主动舍身的。 一听皇上还要厚赏许家,皇后便不乐意了,“皇上此言差矣,许九小姐亡故其家必万分难过,若是皇上再赐下重赏,岂不是叫他们看着赏赐便时时刻刻都记着许九小姐的死,岂不是更叫人伤心难过了?” “那依皇后所言该当如何?”这种情况下以厚赏安抚家属乃是朝廷惯例,只是听皇后的说法皇上亦觉得有几分道理,且如今皇上对皇后言听计从,更是乐得听皇后的意见。 皇后道,“皇上莫不是忘了,许九小姐虽生在许家,却是寒溪寺妙凡师太的爱徒,妙凡师太每每进宫都会带着许九小姐,且自去年起许九小姐便长居别庄,研读佛经,俨然是半个佛门弟子了,是以皇上不妨赏赐给寒溪寺,一来出家人早就了断了红尘俗念,不会因此便为许九小姐而觉得伤怀,二来妙凡师太乃受人敬仰的得道之人,寒溪寺得了赏赐亦叫世人觉得皇上重视佛法,乃是一位跟佛祖一般慈悲为怀的帝王,三来妙凡师太为太皇太后所推崇,皇上赏赐寒溪寺,亦是敬重太皇太后,是孝顺的体现!” 319、殊荣 “皇后言之有理,只是许九小姐终究是出自许家,纵然许家伤心,但是也在所难免,不能因此就不施以抚恤,如此便是朝廷不仁义了!” 皇后虽心有不甘,但是却也知道许家是不可能不得赏赐的,便顺着皇上的话道,“臣妾当然知道,只是这赐予许家的赏赐却得好好斟酌了!” 皇上笑言,“皇后似是有了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皇后道,“当年许九小姐火海中舍命救弟的义举叫世人钦佩不已,却也让人知晓许家子嗣艰辛,正好宫里如今要放一批宫女嫁人,往年只有有功于社稷的家族才能有幸得到陛下赏赐宫女,不妨借此机会赏许家一份殊荣,既可繁衍子嗣弥补许九小姐早逝的遗憾,而来至亲身边有人照顾,许九小姐也可含笑九泉了!” “如此甚好!”皇上果然点头,转头就拟旨叫人将许姝的骨灰和赏赐给许晖的两个宫女一同送往许家了。 初见两个宫女,许晖纳闷之际却还是老实听旨,得知这两个宫女是赏赐给他的后许晖通红着一张老脸接了旨,这虽是无上恩宠,但许晖又不是贪花好色之辈,一时窘迫万分,而且亦觉得有些奇怪,他政绩平平怎会得如此赏赐呢? 这样被赏赐下来的宫女并非苏姨娘那样在宫中时只是个寻常杂役宫女之流,能被皇上亲自指给臣下的宫人多是各宫主子身边得力的人,主子们怕她们出宫受苦,是以求着皇上给她们一个安定富贵的下半生,而皇上亦可借此机会将这当做一份赏给臣下的荣耀,而大臣因得了宫女也能跟这宫女背后的主子拉近关系,这是一个三方都能获利的好事,多少大臣都盼着能皇上赏赐一两个宫女的,而没有盼着的许晖却得了。 李氏看了一眼立在內侍身后如花似玉的两个宫女,脸沉的都能滴出水来,可这是御赐的,她再不喜欢也只能认了,而且这两个宫女还不同于别的妾室轻易动不得,心里更是觉得窝火。 见那两个内侍还不走,之前默默站在后面的内侍走上前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内有一个盖着黑布的东西,约莫一尺高的样子,领头的内侍看了眼那个黑布盖着的东西,叹了口气,无限同情的看着许晖,“许大人节哀!” 许晖一愣,哀从何来? 内侍拿下黑布,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一个梅子青的素色骨灰坛,许晖一怔,几乎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更不敢深想下去,只呆呆的盯着那内侍。 “许九小姐于上月二十二病逝在平凉城了!” 许晖听完“啪”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许姝死了...她的姝姐儿竟然死了... “皇上怜大人痛失爱女,遂赏赐大人两名宫女以示安慰!”内侍说完拿着骨灰坛亲手交与许晖手上,“许大人节哀顺变,咱家就先回宫复命去了!” 许晖机械的接过骨灰坛抱在怀里,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是回过神的李氏红着眼拿了封银子送走了内侍,回头一看许晖已经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李氏示意下人将许晖扶起来,许晖呆呆的任人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只紧紧抱着许姝的骨灰坛不松手,李氏示意人将许晖扶回书房去,“老爷先回去歇着,妾身去母亲那么,将这事儿告知母亲!” 许晖只机械的被人拖拽着一下一下挪着步子,全然没听见李氏在说什么,李氏叹了口气回头看见两个立在身后俏生生的宫女心里便有堵上了,李氏心里正乱着,不耐烦搭理他们,便吩咐吴嬷嬷道,“带她们下去,安排个院子先住下,服侍的人你也看着安排,如今我忙,叫她们老实在屋里呆着了,得空了再喝她们敬的茶!” “是!”吴嬷嬷抹了抹眼泪,领着两个宫女下去了,看着宫女婀娜多姿的背影,李氏心里越发不悦了,原来皇上赏赐这两个宫女是为了弥补许姝的死,这样想着李氏原本因许姝离世而生出的那点儿悲痛也被冲散了。 “母亲...母亲...出事儿了!”李氏哭喊着往颂德堂跑去。 王氏正叫人将郝氏生的那对龙凤胎抱来逗弄着,便听得李氏的哭喊声,还来不及训斥,龙凤胎便已经李氏尖利的哭声吓得哇哇大哭,王氏不悦的叫奶娘将龙凤胎抱了下去,不满的看着不经过通传直接闯进来的李氏,训斥道,“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知庄重,如此哭喊成何体统?” 李氏瘫坐在地上,哭道,“并非媳妇不知道庄重,实在是...媳妇心里难受呀!” “怎么回事?”见李氏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王氏也觉得奇怪了,李氏可从未有过如此失礼的时候。 “姝姐儿...姝姐儿没了...”李氏说完捂着脸痛哭不止。 “什么?”王氏大惊,“你说什么?” 李氏拿帕子掩着脸哽咽道,“刚刚宫里来了内侍,皇上赏赐给老爷两个宫女!” 能得皇上赏赐得宫女,这是莫大得殊荣,王氏瞬间不记得刚刚李氏说的“姝姐儿没了”的话了,脸上甚至露出喜色来。 李氏接着道,“内侍还带来了一个骨灰坛,说姝姐儿在平凉病死了!”说完李氏又嚎哭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要不是有婢女扶着,都要伏到地上去了。 王氏看李氏哭的差不多了才道,“姝姐儿那副身骨子也不是长寿之兆,大夫早说过了,你也看开一些!”而且许姝即便是死了,也还给许家挣来了一份殊荣,王氏觉得许姝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况且当初许姝去和亲,对许家而言从那个时候起许姝便已经死了,是以王氏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并未有多伤心。 李氏软软的倚靠在婢女身上,两只眼睛已经哭得通红了,听老夫人让她想开点儿,不由又掉下眼泪来,“纵然大夫说过这样的话,可她到底是活蹦乱跳的离京的,如今这才几个月份功夫人便没了,媳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又如何能看得开!” 320、愧疚 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氏不由担忧起长子来,长子许晖一向最疼爱许姝了,当初被李氏挟持着许桦不才得不舍弃了许姝,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身子才将将好起来,却是大不如从前了,闻此噩耗,也不知道经不经受得起这么大的打击,便问李氏道,“老大呢?” 李氏擦着泪回道,“得知姝姐儿死讯,老爷便三魂丢了七魄,媳妇就叫雪香她们几个将老爷搀回去了,皇上赏赐的宫女也叫吴嬷嬷安顿好了!” 于小事上李氏是有些许不足,但是大面儿上李氏却从不出差错,就像哪怕正经历着丧女之痛,李氏却依旧能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这就是为何在经过了以许桦为质逼迫许姝代替许婷送嫁一事之后,李氏还能稳坐当家夫人之位的原因,不仅仅是看在李家的份儿上,更是因为许家离不开李氏。 “你……”王氏看了眼悲戚的李氏,摇了摇头,“罢了,你也下去歇着吧!姝姐儿的丧葬我来安排吧,免得你们一个两个的看着又徒增伤心!” “是!多谢母亲体恤,媳妇正想求着母亲帮衬,不是媳妇要躲懒,实在是媳妇不忍心看……”说着说着李氏又挤出几滴眼泪来。 王氏的理解点头,“好了,你下去歇着吧!这事儿先瞒着府里的孩子们,免得叫孩子们也跟着难过一场,等以后再慢慢告诉他们吧!” “都听母亲的安排!”李氏顺从的点头,被婢女搀着走了,出了颂德堂歪斜的身子才渐渐站正了,“这几天留神七小姐和十小姐那边,莫叫那起子多嘴的婆子丫头们凑过去,免得叫她们知道了心里不好受!尤其是七小姐那边,如今她正绣着嫁妆,不该为这等事伤神的!” 明霞应下了,心里很是有些为许姝不值,许姝在世时为许家做了多少贡献,许家能有今天全是因为有许姝,如今许姝死了却还要瞒着众人偷偷摸摸下葬,就好似她死的极不光彩似的,可是她就是一个婢女,心中再为许姝不平也无计可施,只得不甘愿的下去了。 虽然王氏下令将许姝之死的消息封锁,奈何许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是瞒不住众人,很快府中便议论纷纷了,韶华居也得了消息。 得知许姝身死,许婷颇为平静,许姝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就一直病怏怏的,年初更是险些就去了,是以得知许姝终究病逝的消息,许婷并未觉得有多震撼,甚至忍不住有些庆幸,不久前送嫁的十个世家女病死了两个,如今许姝又病死了,由此可见和亲之路并不太平,当初她拼死也要抗争,可见是做对了! 只是许家旁人不这么想,许家谁都知道本该去送嫁的人是许婷,可最后去的是许姝,如今许姝死了,那么许姝便是代替许婷死了,便对许婷指指点点,背后亦是议论不休。甚至有人觉得许姝是被许婷逼死的,开始怀疑当初李氏以许桦逼迫许家人让许姝代替许婷去送嫁的主意是许婷出的,便是连一向与许婷最为亲厚的许娢也因为许姝的死疏远了许婷。 许婷心里不由觉得万分委屈,许姝病死与她有何关系?许姝那病秧子便是不去和亲,不受奔波劳碌想必也活不了几年了,怎的如今人人看她的眼神都跟看杀人凶手一般呢? 许婷憋了一肚子委屈,偏许家与齐家商议婚期时,齐家不是说这个日子不好,就是说那个日子不吉利的,最后将婚期定在了后年,后年许婷都十八岁了,许婷又急又气,奈何许家气短,争不过齐家,只得答应下来,许婷又呕了一场气,竟给病倒了,落在李氏眼里却成了这是太过思念许姝才病倒的,逢人便夸许婷孝悌,自此许家再议论许婷的人果然少了,许婷尝到了甜头,便索性装病起来,真真假假的病了月余,当然,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且说许晖浑浑噩噩的抱着许姝的骨灰坛回了书房,呆坐了半日,旁人无论是求见,还是来劝说,许晖一概置之不理,脑子里不停的回想起许姝尚在世的种种。 许姝非长也非幼,在许姝出生前许晖已经有了四个女儿,是以当李氏生下许姝的时候许晖并没有觉得多欢喜,因为许姝不是他心心念的儿子,年过而立的他却连个嫡子都没有,同僚对他既同情又怜悯的态度让许晖深觉抬不起头了,在这种羞辱感的支配下,许晖连名字都没给许姝起,许姝这个名字还是许老太爷给许姝取的。 许姝将将长到一岁,李氏又有了身孕,许姝便从李氏的院子挪了出去,自此开始便由奶娘照顾了,随着许娢的出生,许姝在许家越发没人看重了,而李氏因生许娢时吃了苦头,大夫言其难再有孕,李氏心痛之余便格外珍视起许娢来,对只长了许娢不到两岁的许姝依旧不甚疼爱,幸而此时许婧尚待字闺中,见许姝幼弱可怜,便时常照拂于她。 而两三岁的许姝渐渐表现出异于寻常小儿的聪慧和独立来,平常小儿两岁多的时候都还口齿不清,而许姝已经可以清晰的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吃饭也不用奶娘喂了,晚上可以独自一人睡到天亮,要起夜的时候会叫人,而不是尿床。 正被庶长子的愚钝折磨的苦不堪言的许晖在听说了许姝的聪慧之后这才认真审视起自己的这个女儿来,而许姝也没有让许晖失望,几乎过目不忘的本领让许晖欣喜若狂,可是狂喜过后却是更深的失落,这般聪明为何不是个儿子呢? 在许姝五岁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儿子,那是他这一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了,为了儿子的满月酒,他花重金从谪仙楼买了一百坛春日眠准备在满月酒那天待客,而正是那一百坛春日眠让德安堂的大火瞬间爆发,火势大的无法控制,吞噬了一切,他的儿子,他的女儿都险些葬身火海,他险些失去了唯一的嫡子,可是那却是许姝拿一双眼睛换来的。 九年前他害许姝失去了眼睛,九年后他害许姝丢了命! 321、不孝 王氏既然应承了李氏负责许姝下葬一事,听闻许姝的骨灰在许晖那里,便使了婢女去讨要,谁知许晖不仅不给,还疯魔一般的把素芳和素芬都骂了回来,甚至还丢东西打砸她们二人。 素芳和素芬是王氏身边顶顶有脸面的大丫头,府里多少人巴结着她们,便是李氏都不敢轻易得罪她们的,此刻却吃了许晖一顿痛骂,颜面尽失,心中愤慨,面上便也抑制不住了,哭着跑到王氏身边哭诉道,“大老爷连屋子都不许奴婢们进去,素芬走快了才踏进去一只脚,大老爷兜头便砸了一块砚台过来,墨汁子溅了奴婢们一身,若不是素芬躲得快,那月照松峰的砚台就端直砸到她头上了,如今府里又要再添一桩丧事了!” 不想许晖如此失态,王氏沉着脸道,“你们先下去换了干净衣裳去吧,素萍,你陪我去见大老爷!” 素萍搀着王氏往前院去了,似是怕被许晖迁怒,此刻书房里一个伺候的人影儿也没看到,许晖扔出来砸素芳素芬的那方砚台也还躺在书房门口的地上,并没有人来收拾。 王氏皱眉看了眼都溅到门上去了的墨汁,好好一扇门就这样就给糟蹋了,地上的砚台也磕破了一块,那是上等的歙砚,也是要花不少银子买能买到的。 步入室内,见许晖一脸颓废,王氏便忍不住道,“大老爷什么也将威风逞到老婆子我面前来了?连我的婢女也敢动手打了?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王氏进来时许晖抬眼看了眼,因是王氏,不敢撵出去,便任由王氏进来了,此刻见王氏训斥自己,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给王氏赔礼,“母亲息怒,儿子不敢!” “还知道我是你的母亲便好!”见许晖哪怕站了起来也还抱着许姝的骨灰坛不撒手,眉头便又皱上了,“堂堂朝廷命官,岂可耽于儿女亲情,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大考,你若能评个优便能升至四品,四品乃是为官的一个大坎,熬过去了便能平步青云,有多少人一辈子也跨不过去这个坎,如今正是个好机会,你却不思进取,不想着如何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只知道抱着一个骨灰盒作妇人之态,成何体统!” 许晖摩挲着骨灰坛冰凉而坚硬的外壳幽幽道,“儿子身为朝廷命官,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虽无甚功绩,却也从未懈怠过差事,可是作为父亲,儿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姝姐儿上有长姐,下有幼弟,自幼便不得宠爱,若非她从火海里救了桦哥儿,毁了一双眼睛叫儿子心生愧疚,多加怜惜,她在许家才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地位!后来她得了太皇太后的褒奖,又拜在妙凡师太门下,才总算是在许家站稳了脚,儿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为了这个家奔波操劳,可是为了母亲口中所谓的光耀许家门楣,儿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儿子头上这从四品的官衔也是托了她的福了,否则儿子都还在从五品上熬着呢!便是父亲,也是因着姝姐儿的缘故才得了如今的官职,整个许家,有哪一个人没有得过姝姐儿的好处?如今她人没了,儿子便连伤心哀悼都不能了?” 许家能有今天是离不开许姝的付出的,这一点许家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即便是他们嘴上不肯承认这一点儿,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若是没有许姝,如今的许家还是一个不入流的普通读书人家。 王氏被许晖一番话质问的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转而劝道,“谁也没拦着你伤心哀悼了,只是切不可因为伤心便耽搁了正事!皇上赏赐的宫女就这么被你晾在了一边,她们本该去到更好的人家去的,来咱们许家已经是委屈了,却还要受如此冷遇,心里能不觉得委屈?她们可不同苏姨娘,那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主子身边的心腹,逢年过节还能奉诏进宫请安的,若是叫她们在御前告上一状,别说你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了,便是整个许家也要跟着遭殃!” 都这种时候了,王氏只字不提许姝,口口声声念着的都还是许家,只叫许晖分外心寒,眼里最后一点儿热气也散尽了,抱着骨灰坛踉跄坐下,“儿子才死了女儿,实在是没那个风花雪月的心思,若是她们觉得委屈了,回头儿子便禀明了陛下,给她们另寻一个好人家!”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竟然要将人还回去?她们能进宫告你的状,也就能替你说好话,只要笼络住了她们,升官进职不再话下,王氏被许晖气的一个仰倒,瞬间失去了苦口婆心劝导的耐心,直斥道,“糊涂!陛下下的旨意你也敢反驳,抗旨的罪名你担的起?” “抗旨?”许晖喃喃道,“当初就是因为不敢抗旨才逼的姝姐儿走投无路的,如今儿子倒想看看抗了旨究竟会有个什么样的下场!不管什么样的下场儿子都愿意承担!” “就怕你承担不起!最后连累了阖家老小!你身为许家长子,不思家族前程,对得起家族的栽培,对得起你父亲和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吗?”无论许晖怎么为许姝的死感到难过,感到内疚,在王氏心中却永远将许家的利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她能理解许晖的伤心,却无法赞同许晖的行为。 许晖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了,将骨灰坛抱的更紧了,闭上眼睛道,“母亲教训的对,儿子不才,没能为许家的繁盛做出贡献,对不起父亲母亲的养育教导之恩,实乃不孝至极,赶明儿便请来族中长辈,以不孝之名将儿子逐出家门吧,母亲便只当没养过我这个儿子吧,如此儿子抗旨便也连累不到许家了!” 王氏被气的身子晃了一晃,为了个许姝,还是已经死了的许姝,长子竟然自请逐出家门,要割舍四十多年的母子情分,年近古稀的王氏哪受得了这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看着许晖抱着骨灰坛的模样只觉得分外刺眼,厉声道,“来人,将那个骨灰坛给我拿过来!” 322、骨灰 王氏发话,素萍不敢不从,走到许晖面前一礼,“大老爷……人死不能复生,早些让九小姐入土为安吧!” 看着素萍伸过来的手,许晖下意识的将骨灰坛抱的更紧了,去请无奈,只得又退回王氏身边了,王氏恨恨的看了眼素萍,亲自上前,冷冷的盯着许晖,“拿来!” 许晖只管紧紧抱着,并不理会,王氏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怒气冲昏了头脑,什么礼仪体统全都忘了,伸了手便要去抢,许晖到底还是念着王氏是他的母亲,不跟跟王氏起冲突,背过身去避开王氏,王氏没抢到,手扑了个空就往地上栽去,许晖大惊,伸出一只手去拉,只是王氏用的力道太大,许晖一只手没拉住,二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老夫人!”素萍惊叫一声扑过来将王氏扶了起来,见王氏没有伤到才大松了口气,王氏这一把年纪了,跌一跤可不得了,幸亏没事! 许晖即便是摔到了地上,另一只手也紧紧抱着骨灰坛,见骨灰坛无事,许晖也松了口气,因怕王氏摔在地上,他便抢先一步摔在地上给王氏做了肉垫,此刻只觉得腰背一片剧痛,似是摔断了骨头一般。 王氏顾不得整理自己拉扯间松散的发髻衣饰,见许晖正用一只手托着骨灰坛,劈手便抢了过来,许晖不曾想王氏会来这么一手,便被王氏抢走了。 顾不得腰背传来的剧痛,许晖勉强爬起来要从王氏手中夺回骨灰坛来,王氏见状忙抱着骨灰坛往外走。 “母亲!”许晖唤了一声,王氏却不止步,许晖只得扶着腰追了出去,才走两步腰上便传来钻心的痛,可是看着王氏越走越远的身影,许晖还是咬牙追了出去。 王氏到底上了年纪,敌不过许晖的脚程,要看就要被许晖追上了,王氏忙加快了步伐,只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刚刚被扯散的腰间的丝绦,便跌倒在地,手里的骨灰坛也飞了出去。 许晖拼尽全力扑过去去接还是没接到,骨灰坛撞在了假山上,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里面的骨灰洒落,一部分撒在了假山上,更多的却是顺着山石滑到了池塘里,一阵风吹过,落在山石上的仅存的骨灰也被风卷走了。 尸骨无存…… 许晖踉跄的捡起一片骨灰坛碎裂后的瓷片紧紧握在手里,锋利的瓷片将他的手掌割破,鲜血淋漓,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他的姝姐儿彻底走了,一点儿念想也没留给他…… 许晖用带血的手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撩起袍子的下摆将瓷片兜起来晃着身子往回走,看了不看一眼摔在地上的王氏。 王氏这一跌比在书房跌的可狠多了,书房里有许晖给她垫着,现在她可是实打实摔在了地上,半天没回神过来,素萍也被吓傻了,好半天才去扶她,“老夫人,您没事吧……” 王氏忍着痛摇头,见素萍扶她的力道大了,不禁轻斥,“你慢点儿……” 素萍吓得忙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的将王氏扶了起来,王氏看了眼浮了小半个池塘的骨灰,想着捞起来也是不能了,便叹了口气,“叫大夫人从姝林馆找身姝姐儿从前穿过的衣裳,立个衣冠冢吧!” 素萍提醒道,“老夫人莫不是忘了,大夫人已经将姝林馆改了格局,准备让十小姐搬进去的,里头原先九小姐的东西本就不剩什么了,仅剩的一些也被赏赐给下人了,别说衣裳了,便是用具也一样不剩了!” “啊……”王氏恍然,“我想起来了!” 尸骨无存,现在连衣冠冢也立不成了,难不成就立个空墓吗? 素萍又道,“九小姐离京前将大半的东西都给了大姑奶奶,不妨去孙家问问,大姑奶奶那边该是有的!” 王氏点头,“明天你使人去问问!”顿了顿又叮嘱道,“不必说的太详细,只说是桦哥儿闹着要,婧姐儿不会不给的!” 素萍明白,王氏的意思是不要将许姝的死讯告诉给许婧,只是王氏也不想想,这事儿岂是能瞒住的,便是她不说,也自有旁人说与许婧听,却还是点头应下来! 见王氏走路走的艰难,素萍问道,“老夫人这下子跌的可不轻,还是请了大夫来看看吧!” 王氏亦觉得浑身疼,没有哪一处不疼的,便点了点头,“也好!大老爷那边有请了大夫去看看吧,他也跌了两回,刚刚还划破了手!” “是!奴婢这便安排下去!”素萍应下,扶了王氏回去,又请医问药的,王氏倒没大伤着,只腿上装青了一大块,开了一剂活血祛瘀的药,许晖的伤势反而严重多了,给王氏垫了那么一下将腰扭伤了,大夫开了药还叮嘱他要卧床静养数日,许晖置若罔闻,煎好的药呈上来看了不看一眼,更别提喝了,下人略一提醒便直接将药倒了。 下人不敢再劝,回禀了王氏,王氏自己正难受着,又觉是她摔碎了骨灰坛,让许姝尸骨无存,倒底理亏,愧对许晖,不好再出现在许晖面前,便叫李氏去劝。 只是李氏想着当初逼着许晖舍弃许姝的人是自己,现在许晖悲痛交加之下不管不顾连亲生母亲也敢顶撞的,何况是她这个早就已经彼此生了嫌隙的妻子,此刻她劝只是去找骂,她又何苦去自取其辱呢?却又不敢不听从王氏的吩咐,只得嘴上答应下来,转头就叫婢女去劝,自己却不露面。 只是许晖心如死灰,凭谁去劝也听不进去半句,不喝药就也不饮食,众人束手无策了,回了李氏,“老爷这样不吃不喝的可不是办法,老爷也不年轻了,这么下去身子熬不住的!” 李氏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苦于无计可施罢了,正愁眉不展之际,雪香提议道,“要不去请大姑奶奶回来吧……老爷爷十分疼爱大姑奶奶的……” 早年许晖膝下只许婧一个女儿,着实疼了好几年的,尤其是许婧还和许姝长的又有几分相似,若是叫许婧来劝,兴许还是有用的! 李氏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便点头,“去叫大姑奶奶回来,别说九小姐的事,只说是我叫她回来的,旁的等她回来了我再与她细说!” 323、物非 王氏前脚才使人从许婧那儿要了一些许姝的旧物走,后脚李氏便派人来请许婧回去,许婧直觉许家是出了事了,也不敢耽搁,匆忙收拾一番交待好一双儿女便赶回许家去了。 只是进门却发现家中气氛和谐,并无哪里不对,抓了一两个人来问也只说无事,消息灵通一些的下人知道皇上赏赐了两个宫女给许晖,便笑着给许婧道喜,许婧一脸莫名其妙,只觉得难不成就为了这么点儿事就把自己叫了回来。 要去春晖院需得经过姝林馆,到了姝林馆许婧却险些没有认出来,这还是以前的姝林馆吗? 写着“姝林馆”三个字的牌匾已经不见了踪迹,大门敞开着,通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已经空荡荡的院子里已经植满了花木,还摆上了秋千,平整的青石板也换成了镂刻着花纹的地砖,院子里一派生机,和许婧以为中的萧条大不一样。 看来这是要住进来新人了,九妹这才走了三四个月,家里便再也找不到她生活生活过得痕迹了,人道物是人非,到了许家这儿却是物非人也非。 许姝代替许婷去送嫁的事是一直都瞒着许婧的,而许婧紧闭门户也未曾听闻,直到许姝离京,踏雪遵照许姝的吩咐将许姝的财产等物送去香竹院的时候许婧才知道许姝竟然已经离开京城了,为了不让许婧伤心,许姝隐瞒了她是被许家逼着代替许婷去送嫁的,而许婧也不曾想过许家会歹毒到这种地步,并没起疑心。 许婧叹了口气,正要走,突然听到门内似有低低的哭泣声,好奇之下走进去一看竟然是许娢,许娢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没意识到有人靠近,依旧哭的好不伤心。 许婧看了一下四周,也没看到婢女,独许娢一人,便问道,“十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丹枫丹露她们呢?” 不想看到许婧后,许娢哭的更凶了,许婧上前将许娢拉到怀里抱着,轻拍她的背安抚着,“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大姐给你讨个公道去!” 许娢摇摇头,抽噎道,“九姐死了!” 许婧一震,抱着许娢的手不由用力捉住许娢的手臂,“你说什么!” 许娢哭着道,“今天家里来了两个宫女,说是皇上赏赐给父亲的,我心里好奇,就偷偷过去看了一眼,就听到她们说九姐死了,皇上为了安抚许家才赐下两个宫女来的!我本是不信的,就想去找母亲问个明白,可母亲却去了祖母那里,我跟过去听了母亲跟祖母说的话,才知道是真的,九姐病死在平凉城了,骨灰都已经送回来了!” 许婧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着门板了才止住了步子,小九死了……那个会跟她撒娇耍赖的小九竟然死了…… 小九怎么会死呢?她怎么能死呢?她还那么小…… 许婧痛苦的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许姝的音容笑貌清晰的浮现在眼前,一幕一幕,清晰而残忍,她还在盼着有一天小九能回来,却没想到她的小九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的怎么就病死了呢?”许婧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噩耗,她无法相信那个在她记忆里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小九就这样死了。 许娢见许婧哭了,自己反而忍住了,拿了帕子给许婧擦脸,一边擦一边道,“九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去年我不懂事,推了九姐一把,害九姐撞伤了头,差点儿没了命,后来还是妙凡师太救了九姐,之后为了救八姐,九姐带着病忙碌了许久,那时候便落了病根了!” “还有这事儿?” 去年许姝病重之际许婧正被孙祥和赵氏的事折腾的焦头烂额,回来许家之后那事儿已经尘埃落定,许家人自然没脸跟许婧说这种事,许姝亦不会主动提及,是以许婧并不知道此事,想到之后许姝为了她的事还出谋划策,那时候许姝的病必定还未痊愈,许婧心痛不已。 许娢点点头更觉愧疚万分,若不是她去年推许姝那一下,累得许姝落下病根,许姝或许就不会病死了,许娢隐隐觉得奇怪她害死了许姝,心里羞愧自责不已,便撇开众人独自来姝林馆了,可是如今姝林馆已经面目全非,许娢触景伤情,就再也忍不住了。 没想到许婧竟然也来了,许娢满腹的心思顿时有了倾诉之处,拉着许婧喋喋不休,“本来九姐已经去庄子上休养了,今年年初的时候柔然来求亲,皇上要选世家女给长安公主送嫁,选中了七姐……” “等等!选中了七妹?不是九妹吗?”许婧有些糊涂了,最后去送嫁的不是小九吗?怎么现在许娢却又说是许婷呢? “原本确实是七姐来着,七姐接到圣旨之后在屋里砸了许久的东西,我就住在隔壁,听的一清二楚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九姐就被从庄子上叫了回来,再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九姐了,直到和亲的队伍离京,我才知道去送嫁的是九姐而不是七姐!” 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许娢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当时她被孙嬷嬷拘在屋子里,事后也只能从下人口中得知只言片语了,是以没办法给许婧解释明白。 “我去问母亲!”许姝狠狠擦了把眼泪,回头又叮嘱许娢,“你也赶紧回屋去!” 许婧到了春晖院,还来不及质问送嫁的人选是怎么从许婷变成许姝的,李氏便已经如一副看到了救星一般的样子拉住了许婧的手臂,“婧儿,你快去劝劝你的父亲,病了连药也不喝,这可怎么行!” 看着李氏心急如焚的样子,许婧蓦地冷静了下来,“父亲是怎么病的?” 李氏支吾着不肯说,只催着她赶紧去劝许晖,李氏知道,许晖是很疼爱长女的,决计不舍得叫长女也跟着难过,许婧早年几乎是把许姝当半个女儿养的,哪里接受得了许姝的死讯呢? 许婧又问,“父亲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会无缘无故就不肯喝药了呢?” 李氏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许婧心中渐渐冷了,一点一点掰开李氏抓着她手臂的手,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九妹的死吗?” 324、决裂 李氏瞪大了眼睛看了眼许婧,接触到许婧冰冷的眼神后心虚的低下头去。 “小九死了的消息母亲是想瞒着我吗?不然何至于去叫我回来的人只字不提呢?”许婧怔怔的看向李氏,“明明该去送嫁的是七妹,最后怎么就变成了小九呢?” 提到许婷,李氏总算是有了言语,“婷姐儿也是你的妹妹,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她去送死?” “所以母亲就让小九去了?明知道是去送死,却还是让小九去了!”许婧突然厉声质问道,“母亲舍不得七妹,就舍得小九!她们同样是母亲的女儿,母亲为何偏心如斯?” 李氏却许婧锋利的言辞吓得一抖,搓着手说不出来话,而许婧似乎是从李氏的话里悟出了什么,又问道,“是母亲逼着小九去的是不是?是母亲逼着小九代替七妹去送嫁的是不是?” 李氏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吐出来几个声如蚊呐的字眼,“是……是你父亲……首肯了的……” “父亲!”许婧深吸一口气,满面嘲讽,“父亲首肯了,所以说到底还是母亲您提出来的不是?您以为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父亲身上,您就能置身事外了?您就能心安理得的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不可能的!是你们两个携手逼的小九无路可走的,是你们两个害死小九的!” 许婧眼里又涌出泪意来,是愤怒,也是哀伤,她知道无论她多么气愤,小九也回不来了。 李氏是不愿意背负着害死许姝的罪名,张开嘴就要反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娘的也为难的很!当初圣旨下来的时候婷姐儿吓得都晕过去了,日渐消瘦,我看着又如何忍心?想着姝姐儿眼睛看不见,即便是奉旨进宫了,也多半不会要她去的,如此她们姐妹便都不用去了,岂不是更好?可我哪里知道宫里根本不顾及这个,最后还是叫姝姐儿去了!因这事儿我心里难受到现在,怕你跟着难过就没告诉你,便是姝姐儿的死我原也是想过一阵了再告诉你的!” 许婧冷笑一声,“母亲又何必说这种瞎话来糊弄人呢?当我像三岁的小孩子一样好哄的吗?是非曲直如何女儿心中早有定论!君无戏言,圣旨既下又岂有反悔的?母亲明知道小九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却还是私心作祟看着小九去送死,不是偏心又是什么?反正事到如今,母亲也如愿以偿了,随您如何说去吧,总归您是觉得心安理得的,也不怕夜半梦回的时候小九出现在您的梦里了!” 许是被许婧最后一句话吓着了,李氏瞬间惨白了脸,仿佛已经看到许姝出现在她的面前。 许婧冷笑更甚,“事实真相如何母亲自己心里明白的很,我倒要看看母亲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去!女儿只当自己是离家多年了才不得母亲喜欢,宁愿女儿守寡也不许合离,小九可是救过七弟的人,母亲竟然也恨得下这个心去!女儿可算是看明白了,我这盆泼出去的水没有用处便不管我的死活了,小九在母亲眼里是盆泼不出去的水,同样没有用处,所以就弃之如敝履,还能为七妹腾了地方,母亲端的是好算计!” 许婧戳中了李氏心中最阴私的想法,许姝是个瞎子,是嫁不出去的,留在许家日后只会成为许桦的负累,而且许姝的存在阻挡了许婷嫁进的路,即便是没有送嫁的事,李氏最终也会想办法为许婷搬开许姝这块绊脚石的。 “亲生骨肉尚且都能如此狠下心的去算计,母亲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呀!”环视四周,俱是一派富贵昌盛的景象,许婧只觉得格外讽刺,没有许姝,许家哪来的今天! “许家的一切都是靠着小九挣来的,如今小九已经没了,这许家也长久不下去了!”撂下这句狠话,许婧拂袖而去,强撑着走出春晖院,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若是她早点儿知道这件事,她豁出命去也不会叫小九去受这个罪的,如今更是连命也搭进去了,她恨许家的无情无义,也恨自己的无能! 许婧走至二门忽得两个下人议论纷纷。 “你听说过吗?九小姐死了,死在了去和亲的路上!” “听说了,前两个月不是刚死了两个嘛,说是病死的,不过私底下听人说是因为不想去和亲,就自己抹脖子了!” “那九小姐该不会也是……”那人做了一个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谁知道呢!九小姐只送了骨灰回来,结果倒好,老夫人跟大老爷不知道的抢起来九小姐的骨灰坛来了,老夫人失手将骨灰坛摔了,骨灰撒了一满池塘,九小姐那么好的人,别说囫囵尸首了,连一撮灰都没留下!”那人唏嘘不已。 听至此处,许婧抬脚去了许晖的书房,摔在地上的砚台已经被收走了,只是屋内依旧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许婧畅通无阻的就进了许晖的书房。 看到许婧,许晖已经痛到麻木的心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子动了动,轻轻叫了声,“婧儿……”便再也说不出来话。 许婧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许晖,她承认,第一眼看到许晖时她便看到了他身上透露出的哀伤的气息,浓浓的包裹着着许晖,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伤心欲绝的感觉。许婧知道,许姝的死让许晖十分难过,可是那又怎样?是谁亲手将许姝推上这条绝路的?他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就该承担这样的后果,他活该! “父亲自诩最疼小九了,却还是逼迫她替了七妹,如今又惺惺作态给谁看呢?难道当初逼迫小九的人里头没有父亲?” 许晖没想到许婧甫一见面便是对她的指责,然许姝说的却是实情,不由自责的垂下眼皮。 “听母亲说父亲不喝药也不饮食,是拿定主意要绝食而亡了吗?父亲若真有骨气便从此不吃不喝,否则就别做出这一幅父女情深的模样叫人作呕!” 许婧冰冷而又厌恶的看了许晖一眼,若许晖索性像李氏那边直白坦诚她倒还要高看他一眼。 “女儿走了,这许家没有了小九,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了!” 许婧毫不留念的大步走出许家,就像许姝当初离开的时候那样坚决。 325、出城 许姝喝完了两副药之后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这天傍晚时分周谨突然告诉她晚上他们便要离开平凉城了。 “为何是晚上?”许姝不解,“都过了宵禁的时辰,怎么出城!” “我自有办法!”周谨的身份是不能正常从城门进出的,否则一旦遭遇盘查必定暴露身份。 周谨突然拿出一个包袱给许姝,“为了避免麻烦,路上你暂做男装打扮吧!” 许姝顺从的接过包袱,“好!”一群男子带着一个柔弱少女确实太引人注目了,扮作男装后便省事多了! “天黑了我们就走!”周谨说完便走了。 挽风拿着包袱,泪眼婆娑的看着许姝,“小姐……” “好好照顾自己!”许姝别有深意的拍了拍挽风的肩膀。 挽风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打开包袱拿出男装来,竟然是一套全新的,看样子还是根据许姝的体型定制的,挽风忙给许姝换上,又给许姝梳了一个男童的发髻,乍看上去许姝果然便跟十多岁的男孩儿没什么两样了,只细看才会发现她的长相要比一般男孩儿更清秀一些。 许姝又再三交待了挽风要老实留在平凉城,切不可随意离开那座院子,又承诺早晚有一天她会回去找她的! 挽风流着泪点头。 掌灯时分,周谨一身玄色衣衫推门进来,“该走了!” 许姝点头,走到周谨身边,回头“看着”挽风,给了挽风一个笑容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跟着周谨走了,挽风在她身后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周谨一把将许姝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马儿不安分的踱着步,许姝紧张的背脊绷的笔直,周谨安抚了马儿又道,“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摔下去的!” 许姝才松口气,周谨又道,“摔下去也不要紧,一瞬间就会被踩的脑浆四溢,都来不及觉得疼就死了!” 许姝咬了咬牙只作没听见,手里紧紧抓着马鞍,夜风撩起许姝的秀发拂过周谨的脸,一股说不出味道的香气飘过周谨的鼻端,让周谨忍不住暗中用力嗅了嗅。 周谨回头看了眼其余人,见都已经上了马,便吩咐道,“出发!”两腿用力一夹马肚,马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只是马蹄裹了布,落在街道上并没有多少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并没有引起多少动静。 马儿向西飞驰而去,渐渐进了普通老百姓居住的城西,低矮的房子,狭窄的巷子,让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周谨下马又将许姝抱了下来,许姝被马儿颠的都快散架了,软绵绵一团的缩在马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腿软的几乎站立不住,周谨索性便直接抱着她往门口走去,许姝考量了一番自己的体力,并没有挣扎。 林恒上前轻叩了三下门,停了一息又放慢了速度再叩了三下,然后门被打开尺宽的缝隙,门内的人警惕看了眼外面,越过林恒看到周谨后才叫声了“公子”,然后彻底打开了门,低下头去掩饰了看到周谨怀里抱着人时的惊讶。 周谨对小院似乎很是熟悉,径直去了厢房,放下许姝,交代了一句“你先在此处歇息片刻!”不等许姝反应便又出去了。 许姝摸着坐着的土炕,还有粗棉布的被褥皮,不用特意去分辨就已经充斥着整个鼻腔的夹杂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这倒是个正经的普通老百姓家的小院,看来周谨在平凉城的据点颇多,除了春满楼和这里,以周谨的性子应该还有的据点。 刚刚在马背上虽然被颠簸的七荤八素的,但是许姝还是留意了一下方位,他们是向西行进的,看来周谨是打算从西城门出城了,也是,城西住的多是贫苦百姓,所以西城门的搜检也最是松散,更容易脱身。 许姝扶着额头想了想,要不要在出城的时候引起混乱卖了周谨她好趁机脱身呢?想了又想许姝还是摇头否定了,即便脱身了她也没法向官差们解释自己,毕竟她现在是个死人了,说不得最后为了封口,她就从假死人变成了活死人了,这太不划算了。 如此想来要脱身只能等出城后了,许姝皱了皱眉,大腿一阵一阵传来的酸痛让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这马背上实在是太颠簸了,远不如坐在马车里舒服,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脱身,否则还不等她脱身就要被颠簸死了。 许姝安顿好许姝回到正房,还未进屋就看到刚刚开门的那人正用饱含八卦的眼神看着他,周谨暼了他一眼,“薛集,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那人挠挠头,果真问了出来,“公子刚刚抱进来的那位小公子是什么身份?” 一旁的林恒捂着嘴强忍住笑意,周谨咳了一声,林恒忙放下手做严肃壮,周谨这才淡淡道,“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词用的真是极贴切的,许姝与周谨早前便相识了,确实算得上是故人,薛集听完果然收起了一脸的八卦,故作正经的林恒却在心中暗笑,那位“小公子”可不仅仅是公子的故人呢,那天晚上的事虽然没一个人敢在公子面前说,下头的人可早就炸开锅了。 “公子是要出城?”薛集正色道。 周谨点头,薛集又道,“属下料得公子近日是该走了,早几日便吩咐了在城外接应了!” “备辆马车!”周谨吩咐道。 薛集愣住,不解道,“公子,您已经比原定计划晚了好几日了,不该快马加鞭把行程赶上,怎的还要马车了?这马车的脚程比快马慢了不止一倍呀!” 周谨道,“反正已经晚了,也就无所谓再多耽搁几日了,我自有打算,你去安排就是了!” 薛集看了眼林恒,林恒努嘴,示意他照做便是了,薛集只好挠挠头下去安排了,薛集走了,林恒上前问道,“公子,您真的要带着姑娘一起回柔然?” 周谨点头,“这事儿我自有安排!”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小点儿声,这屋小,小心她听见了!” 326、启程 许姝合眼靠在炕桌上眯了约有小一个时辰,周谨便进来了,许姝立刻坐直了身子,周谨便道,“醒了?那走吧!” 虽只歇了一小会儿,但是身上的酸痛已经缓解了许多,许姝微微松了口气,不过思及马上又要继续在马背上受折磨,这口气便又提了上来。 进了正屋左转,原本铺呈整齐的炕已经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来,原来这炕下竟然是地道的入口,也不知道这地道是通向哪儿的? 直觉告诉许姝这地道的另一头应该就是城外了,看来周谨果真是没打算从城门出去了,难为她刚刚还幻想着想要借着出城的机会逃脱呢,这地道里她要如何逃?许姝笑了笑,顺着周谨扶她的手抬脚进了地道。 地道里面潮湿阴冷,许姝微觉得有些不适应,周谨觉察到后安慰道,“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出去了!” 许姝点头,突然道,“为何世人热衷于挖建密道密室?”皇宫有密道,周谨亲自带她走过的,傅俊谦说过,傅家是有密室的,而现在周谨又是利用密道出城。 周谨愣了愣,失笑道,“或许在世人眼里,见不得光的才是最安全的吧!”而人性本就有灰暗见不得光的一面。 走了一刻钟有余,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流动的空气,果然,再往前有了十余丈远就出了密道,密道的出口隐在一丛灌木后,又遮以石墙,十分隐蔽。 从密道出来又走了一段小道才走上主路,路上备好的马匹和马车已经等着了。 周谨扶着许姝上马车,许姝惊讶的回头看着周谨,她以为他们会一路骑马快马加鞭的赶往柔然的,马车岂不是会耽搁行程? “你先上去!” 许姝只得上了马车,周谨又去吩咐随行的属下,最后除了林恒之外其他人都上马迅速消失在夜色里,林恒随着周谨回来,拿起马鞭,看来是要由他来当马车夫了,周谨也上了马车,林恒立刻扬鞭催马,马车缓缓行进了。 没想到周谨尽然也选择坐马车,许姝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你坐马车很难赶在和亲抵达柔然王城之前回到柔然的!” “我知道!”周谨回答的很淡然。 “那你还……” “柔然那边有人照应,你无需担心!”周谨突然一笑,“你这么担心我是怕我露馅了会暴露?你这么关心我?” 许姝轻嗤,“你所谓的照应是因为在柔然有人伪装成你的模样留在王城掩人耳目吧?” “是!”周谨赞许的看着许姝,许姝的聪慧远超他的想象,一点就透,透则全通。 “难怪你能随意的回大胤!” 如果不是有人伪装成周谨的模样留在柔然,周谨不可能肆意离开的,而且在见识过雪槐的易容术后,许姝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许姝心里的失望一点点的弥漫开来,与周谨同车而行,她逃跑的机会几乎为零了,她似乎只能认命了,也好,去了柔然,至少还能再见志男姐姐一面。 “你怎么不说话了?”周谨问道。 许姝笑问道,“你带我去柔然打算怎么安置我?和亲队伍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我!” 周谨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姝扭过头去不再机会周谨,周谨却缠了上来,“这一路上漫漫月余行程,途中寂寞,这才第一日你就不想跟我说话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熬?” 许姝从未出过远门,送嫁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亦是第一次离开京城,之前她都是跟志男姐姐谈天说笑将抵达平凉城之前的时间消磨掉了,眼下身边只有周谨一人,让她跟周谨谈心说笑?算了吧,许姝觉得还是选择沉默的好。 “大晚上的有什么好说的!”许姝闭上眼睛,不想交谈的意思几乎挂在了脸上。 周谨似乎是昼伏夜出习惯了,此刻半点儿困意也没有,反而精神十足,只是考虑到许姝病体初愈,又体弱,只得歇了逗弄她的心思,正色道,“今天委屈你睡一夜马车了,远了平凉城就好找歇脚的地方了!” 这是要连夜赶路的意思?许姝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便滑下身子躺下了,这马车布置的果然十分贴心,下面垫了厚厚的褥子,即便是行进中睡在上面也不觉得十分颠簸,马车果然比骑马舒服多了呀,许姝满意的吐了口气,困意袭来,也顾不得一旁的周谨了,眼皮渐渐越来越沉了。 周谨看着不过片刻便已经入睡的许姝微微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让她受了不少罪,拿过一旁的薄被给许姝盖上了,自己往后一躺靠在马车壁上亦闭上眼睛养神。 驾车的林恒在外面轻咳一声,“公子,属下在外面吹着寒风受着苦,您在里面竟然安稳的睡上了!” 周谨道,“那咱俩换换如何?” 想着里头还睡着许姝,林恒顿时连连摇头,“公子说笑了!属下赶车也挺好的,吹着夜风甚是凉爽,凉爽!” 周谨看了眼已经熟睡的许姝,轻声抽身出了车厢,林恒惊讶道,“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周谨挨着林恒坐下了,回望了一眼车厢,他出来了许姝该能安心睡着了吧?听林恒问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长夜漫漫,怕你无聊,出来陪你,怎么?不领情?” 林恒受宠若惊,却忍不住怀疑他家公子不会这么好心,“公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周谨瞥了一眼林恒,给了他一个自己去琢磨的眼神,林恒瞬间明白了,撇撇嘴,“公子如今可越发爱玩笑了!”也越来越不正经了! 周谨靠在马车门上悠悠道,“苦中作乐,我不笑,难道要哭吗?” 林恒暧昧笑道,“是因为姑娘吧?属下发现公子自去年从京城回来之后便跟之前不一样了,比以前爱笑了,说话也和气多了,最近才知道原来公子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姑娘了!” 周谨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林恒笑道,“公子,您不妨摸一摸您的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周谨忙拉下嘴角,瞪了一眼林恒,林恒嘿嘿一笑,毫不畏惧周谨的威胁。 327、后顾 周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吩咐道,“以后别称呼她为姑娘了!”当初碍于春满楼不是个干净地方,怕毁了许姝名声,遂不告诉众人许姝的身份,如今离了平凉城那个是非之地,虽不必忌讳这个了,只是许姝已经扮作男装了,却也不适合姑娘这个称呼了。 “那该称呼姑娘为什么?”林恒问道。 周谨想了想,“叫九公子吧!” 林恒念叨了一遍也觉得顺口,又略思索一番觉得如此称呼甚好,“如此公子便和姑……九公子以兄弟相称,即便路上遇上盘查也能蒙混过关了!” “嗯!”周谨亦是这样盘算的。 许姝许是真的在马背上颠簸的太累了,竟然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醒来了马车刚好悠悠停下。 周谨听得车内动静,轻敲了敲车厢门,“醒了?下来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吧!” “嗯!”许姝应声,抱着被子微微发呆,昨天要不是周谨主动出去,她根本不可能睡的这么踏实的,只是昨晚走了阴冷潮湿的地道,睡前也没梳洗一番,此刻醒来便觉得浑身粘腻,尤其是现在鬓发散乱的样子更让许姝觉得不自在,只愣在车里不想出来。 周谨似是觉察到许姝的不自在了,便道,“前方有条小溪,你去洗把脸醒醒神吧!” 许姝这才从匆忙车里下来,掩着面匆匆往溪水边去了,摸索着洗了脸,又将发髻重新绾好簪好发簪才往回走去。 周谨递了吃的给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找不到什么新鲜吃食,只有一些干粮,你且将就些!” 许姝接过周谨递来的饼咬了一口,硌的牙齿一颤也没能咬下来一块,最后对齐了上下的牙齿用力撕扯才咬下来一块,却不知该怎样将它嚼烂吞入肚中,这干粮果真是干,干的都像石头一样硬。 “喝点儿水!”周谨又递过水囊来,“第一次吃这样的饼吧?” 许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是最起码的吃穿用度却是从来不缺的,许姝又怎么吃过这些东西呢? 许姝点头接过水囊,也不去想这水囊究竟被谁喝过,只默默喝了一口,借着水的浸润软化了口中的饼,这才勉强咽了下去,吃了半张饼许姝便吃不下去了,又帕子包了剩下的半张饼放入袖袋中,将水囊还给了周谨。 “我……”许姝突然面带踌躇,“我去林子里走走!” “去林子里?”周谨瞟了一眼小溪旁边茂密的树丛,“虽然临近入冬,林子里也还有虫蚁,小心伤着!”言下之意是不想许姝去。 许姝捏着袖子红了脸,周谨突然意识到什么,咳了一声转过身去,“速去速回!”他怎么忘了,许姝在马车上呆了一夜,人有三急,许姝自然也急了。 许姝忍着羞臊快步走开,转瞬间就消失在树林里了,跟着只觉往树林深处走去,直到听不到溪流声才停下来。果然,过了片刻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迅速像她靠近,“许姝,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的!” 庄离看到许姝激动不已,及至看清许姝一身男装打扮后不由“咦”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听说你的死讯后我就觉得有古怪,你虽然一向看着病弱,却委实不似个短命的样子,况且你若真是要命不久矣了,死之前怎么也会给我捎个口信的!”庄离嘿嘿笑着,毫不掩饰重见许姝的惊喜。 许姝歪着头笑了一声,“你又怎知我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呢?” 庄离瞪了许姝一眼,“好好咒自己干嘛!”作势拍了许姝一巴掌! 许姝立刻拍开他的手,“你跟着平宁王做什么?” 庄离不答,反问,“你又是跟他走到一块儿去的?” 许姝抚额道,“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不是说你有事要办呀?连给平宁王的信都托我转交了,怎么现在又跟过来了?” 庄离悠悠道,“又有新的信了!” 知道庄离说的不是实话,许姝懒得理会他,直接无情的戳穿他,“你要是正经事也不会偷偷摸摸的跟了,就该正大光明的出现了!” “还不是因为你的寻踪香!要不是你一路留下寻踪香,我也不会找来!我本以为你是遇到了危险,所以才不敢现身的!” “没想到你真能跟着香找过来!”许姝微微一叹,她纯属是几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沿途留下记号的,却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你既然留下寻踪香,说明你本意是不想跟着他走的,趁现在他们不在,快跟我走!”庄离伸手去拉许姝的胳膊。 许姝却避开了,“庄离,我说过,我不会跟你走的,无论是活着的许姝,还是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的许姝,都不会跟你走的!” 庄离气的跺脚道,“谁说让你跟我走了?难不成你以为我今天带走了你就要养你一辈子呀?我只不过是想帮你逃脱他的控制,离了他,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许姝还是摇头,“那我就更不能连累你了,庄离,东海王将筹码压在平宁王的身上,得罪平宁王对你没有好处,我不能连累了你!也不能连累了挽风,这里离平凉城并不远,若是因为我的逃走,他迁怒于挽风,挽风的处境就糟糕了!” “谁怕他了!”庄离轻嗤,“我不过是看东海王给的价钱高才替他做事,还真当我就怕了他们不成,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怕过谁了!” “你有正事尽管去办就是!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庄离,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欠着别人了!” 庄离突然觉得心口有些郁结,这种郁结在许姝来往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许姝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堵住他的嘴,本来满心欢喜的看到许姝的喜悦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罢了罢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你愿意留就留吧,你那婢女那边回头我想个法子把她弄回京城去吧,也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许姝这才真心笑了,“多谢!”不用担心挽风了,她的行动便再也没有顾忌了。 328、求医 “九公子?九公子……”林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庄离捏了个石子在手里就要冲林恒掷过去,许姝忙推了他一把,“快走!”庄离却不急不慢的看了眼许姝,呆在原地,一点儿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许姝心里急了,咬咬牙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语气,“我在这里……别过来!” 果然,林恒的声音便远了,“对……对不起……” 看着许姝出丑,庄离得意一笑,这才走了,气的需求冲着他的背影狠狠哼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林恒垂着头一路走在前面,脸都红到了耳根子,一见周谨很是幽怨的看着周谨,周谨却直接略过他看向他身后的许舒,咳了一声道,“委屈你了,今天晚上再不济也要找个农户歇一晚!” 许姝点了点头往马车走去,经过周谨身边时周谨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许姝心头一颤,毕竟刚刚偷偷见了庄离,又兼之有逃走的心思,许姝有些心虚,故作镇定问道,“有事?” 周谨抬起另外一只手放在许姝肩头,许姝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周谨看了眼许姝乱颤的眼睫,拂去她肩头的落叶,“你身上粘了树叶!” 许姝松了口气,周谨又从她头上拿下一片树叶,“发梢也有,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粘了一身的树叶回来?” 周谨问的漫不经心,许姝却不敢掉以轻心,随意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淡笑道,“我又看不见,哪知道去到哪儿了,只知道那里听不见水流声了才没再往里头走了!” 似许姝这般的大家闺秀却不得不在荒山野地里解决三急问题,实在是一件叫人难为情的事情,走远一点儿避着人也是情理之中的,周谨果然不再问了,该拉为托,扶着许姝上了马车,“出发吧,路上少耽搁点儿,晚上也能早点儿休息!” 许姝顺从的上了马车,想着庄离的话,庄离说他是来给周谨送信的,这倒十有八九是真的,如此说来庄离还要跟着他们了,也不知会跟多久才会现身?许姝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周谨看了她许久,突然道,“刚刚你去了很久还没有回去,我以为你又跑了!” 许姝心里一跳,瞬间却平静了下来,冷冷的看了眼周谨,“跑?我能跑到哪儿去?你刚刚也说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瞎子能跑多久?你告诉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就是想告诉我我没有地方可以逃吗?当然,我也可以不跑,就躲在树林里,反正树林那么大,你们又急着赶路,一时找不到我了就自然会放弃,也不会跟我耗下去,等你们走了我再现身向过往的人求救即可脱身,所以你让林恒来找我,为了不连累林恒,我必然不好意思躲下去!退一万步来讲,我即便是真逃了,挽风还在你手里,你在挽风身边布下天罗地网,我一旦回去找挽风不是自投罗网吗?” 见许姝似是动怒,周谨张了张嘴最后道,“我就随口一说,你怎得还较上真了呢?罢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这样的话了!” 许姝弯了弯嘴角,眼里却尽是淡漠,“总归也是没有地方可去了,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再者,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可活的,又何必去费那个心神呢?” 许姝毫不避讳的提起自己时日无多,周谨反而替她难过起来,怕许姝接着说下去,忙岔开话题,“我们先绕路去另外一个地方,再去柔然!” 许姝已经觉察到他们走的路不是官道,亦不是前往边关的路,便知周谨另有安排,只是晚一点儿出关也好,只要远离了平凉城,周谨不可能折回去迁怒挽风了,她便可以开始着手逃走的计划了,况且庄离既然答应将挽风送回京城去,挽风的安危就无需她操心了,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 “要去哪儿?”许姝佯装十分感兴趣。 周谨却神秘一笑,“你猜?” 许姝没有多少心思去猜,便道,“莫不是你又在哪里做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事,要去视察督检一番?那可别拉着我去了,见多了秘密,容易被灭口的!”周谨带着她一则是存了利用她的心思,二来也是因为她知道了周谨太多的秘密,周谨不放心她,却又因为要利用她,不能杀了她,所以只能将她带在身边。 周谨笑道,“我要是想灭口,你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还能留你在这儿跟我说话?” “那是要去哪儿?”许姝问道。 周谨突然伸手抬起许姝的下巴,许姝身子一僵,不敢再动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了。 捏着许姝的下巴,另一只手拂上许姝的眼睛,即便是看不见,许姝还是闭上了眼睛,周谨温热的手指触摸上许姝的眼皮,眼睫不由自主的颤了一颤,良久才听周谨道,“去拜访一位医家圣手,看可有法子令你重见光明!” 许姝的身子猛的一颤,她没有想到周谨耽搁时间不顾劝阻也要去做的事竟然是为了她,为了她的眼睛…… 周谨接着道,“这位医圣本是柔然人,却自幼在大胤长大,学了一身好医术,二十多年前柔然与大胤战事不断,他既不被大胤所容,又为柔然所鄙弃,无奈之下便遁世于贺兰山中,我们也正好可以沿着贺兰山进入柔然,避开官道,便于隐匿行踪!” “不用去了……”许姝突然向后靠去,摆脱了周谨的手,“已经瞎了那么多年了,任是什么样的医圣也没办法的,又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呢?” “浪费时间?我并不这样觉得!”许姝退开,周谨却偏不让她躲,欺身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难道你不想再看看这个世界的样子吗?” “不想!”许姝平静的摇头,“刚瞎眼的那会儿,家里每天来往的大夫比家中的奴仆还要多,我每天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可是到头来毫无用处,我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实,也愿意一直做个瞎子直到死去,我无意去改变这一点!” “是不想?还是不敢?许姝,你的眼睛真的是被那场大火毁去的吗?” 329、晕厥 周谨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许姝毫不避讳的屡屡提起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却对她瞎眼的原因忌讳莫深,世人都道许姝的眼睛是因为大火熏烤才瞎的,可事实真的如此吗?就像世人都以为是先帝将皇位传给今上的,又有几个人知道他是用卑鄙的手段夺走的呢? 即便看不见,许姝仍然能感受到周谨灼热的目光正注视着她,不由侧头避开,叹息一声道,“我不知道……我醒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眼眶又酸又疼,眼珠子疼的都快要爆了一样,大夫们都说我的眼睛红的像要滴血了,可是除了疼,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忆起从大火中逃生后醒来的那一幕,许姝不由抱紧双臂,对那一段岁月有着本能的排斥,那个时候的许姝忍不住想若是死在那场火里,她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可是最后她却受了更多的罪…… “许姝!你再掐下去手掌就要流血了!” 许姝惊醒,果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的握成拳头,指尖掐在自己的手掌上了,忙松开来,细嫩的掌心留下一片深紫色的指甲印,有些地方俨然已经破了皮。 “许姝,你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事关你极力去掩饰的那些秘密的时候,你的身体远不如你的心境来的冷静,它会泄露你的秘密!” 许姝突然泄气一般的垮下身子,以手捂面,周谨以为她要哭了,忙拉下她的手,果然见许姝眼里有了湿意,只得叹口气道,“罢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只是讳疾忌医的道理你也是懂的,若是你还想再看一眼这世间的景致,到了医圣面前,你可得实话实说!” 许姝坚持道,“我说过了,没有用的,你为何就是不死心呢?即便是真的治好了,看得见了又能如何?瞎或者不瞎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一个连生死都不在意的人,还会去在乎瞎不瞎吗?” “许姝,你不会死的,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周谨一瞬不动的盯着许姝,许姝突然觉得头皮一阵酥麻,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这才惊觉刚刚被周谨拉去的手正被他握在手心里,心也止不住的跟着颤抖起来,许姝慌的抽回手指,可是指尖还残留着来自周谨的温度,许姝忙用另一只手捏住指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不能,更不该,也不想…… 她跟周谨仅限于此! “许姝已经死了!”许姝俏皮一笑,略过周谨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读懂许姝的回避,周谨垂下眼睫,过了片刻才道,“反正已经决定了要从贺兰山走,必然要经过向阳谷,路上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若是不改变主意,我也不强求!只是我想说的是……之前那么多年你活的如此辛苦也不曾放弃,现在更不该就这样轻易放弃!” 许姝侧过脸没有说话,那日她吐了一口血,灵机一动便故意说了那些话来哄周谨,只是想取得周谨的信任以便脱身,没想到周谨竟然都当真了,还费尽心思为她安排,许姝不由微微觉得有些愧疚,即便周谨是存了利用她的心,可也犯不着如此为她着想,负罪感一瞬间涌上心头,许姝突然有些迷茫了,现在或者之后,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之后的行程许姝安静而顺从,只是庄离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让许姝觉得很是奇怪,既然他是来给周谨送信的,却又为什么不露面呢? 半个月后行至向阳谷,周谨问许姝,“真的决定不去吗?错过了这一次,或许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许姝笑道,“你就这么想要我去?究竟是想治好我的眼睛,还是想弄清楚我的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 周谨反问道,“这两者是相互关联的,要治好你的眼睛必然要先弄清楚原因不是?” “可是弄清楚了原因却并不一定就能解决不是吗?”许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我相信这位医圣,早年我受了重伤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就是他把我救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遂了你的意吧!”有些事总要做过了才能看清,既然周谨执意如此,那她又何必固执呢?只不过是再失望一次而已,不,这次失望的应该是周谨了,因为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周谨笃定道,似是在安慰许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知道许姝这么抵触这件事必然是在这件事上经历过了太多次的失望,让她已经对自己的眼睛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失望了。 马车走上前往向阳谷的岔路,没有行进多远路便陡然变窄了,林木也茂密起来,马车渐渐通不过去了,周谨吩咐林恒原地等候,自己带着许姝往密林深处走去。 林中道路崎岖,于眼盲的许姝十分不便,好在许姝自去年起便去了庄子上住,也时常在林中行走,腿脚也算练出来了,倒也没有觉得路难走,只是速度倒是真的慢了下来。 周谨也不催,跟许姝并排而行,时不时提醒许姝注意脚下,或者扶许姝一把,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许姝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周谨体贴的问道,“可要歇息片刻后再赶路?” 许姝摇头,“林恒还在外面等着呢,耽搁太久也不好!” 周谨无奈,只好伸出手直接扶着许姝前进,许姝自知体力不支,索性便靠了半边身子过去,又走了片刻,许姝突然觉得头越来越沉,神识也越来越混沌,顿时警觉起来,不由用力吸了一口气,可是吸进鼻腔里的气息却没有半丝异常,一时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尤其是她的思维越来越混乱更是无法分辨。 迟疑间身子越来越沉,步子也逐渐凌乱起来,周谨觉察到了许姝的异常,正要询问,许姝却突然身子一软就往地上栽倒而去。 “许姝!”周谨拉住许姝摸向她的脉搏,这一探顿时大惊失色,这林子里竟然…… 周谨忙看向四周,果然看到了无色花,自己暗提一口气,果然觉得胸口一疼,这无色花既无色亦无味,难怪许姝没有觉察到。 330、中毒 无色花乃剧毒之物,虽然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但是普通人吸入后若是半个时辰内没有服用解药便必死无疑。 周谨有内功护体,无色花只是封了他的经脉,倒是无碍,可是许姝却…… 事不宜迟,周谨打横抱起许姝便往密林深处奔去。 怀里的许姝身体越来越软绵,气息越来越微弱,周谨心中大急,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强行运气加快脚步,才走出几步便怄出一口鲜血来,脚下的速度却并没有停滞。 及至嗅到一股药香,周谨提起的心才缓缓落地,果然转过树林,果然看到远处有一个小湖,湖边有一栋小竹屋,屋顶上升起缕缕青烟,眼下正是午食时分。 走至湖边,竹屋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一袭布衣却也掩饰不住老者周身的气度。 “贵客到访怎得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老者背过手气定神闲的看着飞奔而来的周谨。 “先生救命!”奔至老者面前,周谨顾不得擦自己满嘴的血迹,示意老者看向他怀里的许姝。 老者瞟了一眼面无血色的许姝,一眼便看出许姝这是中了无色花的毒了,便侧身让开,“把这小姑娘送屋里去吧,老朽取药去!”老者一眼就看出了许姝是男扮女装的。 “多谢先生!”周谨快步踏上台阶往屋里去了,也不追问老者是如何看出许姝的女儿身的,想来到了老者这般年岁,看人的眼光比一般人都要毒辣一些。 不多时老者便进来了,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还离着老远周谨便已经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药味儿。 老者将药碗递给周谨,“给她灌下去!” “这是解药?”周谨有些不敢相信这样一碗看一眼胃中便开始翻滚的药是能解无色花之毒的解药。 老者哼声道,“你要是想看着她死的话就尽管不喂!” 周谨无奈只得捏住许姝的两颊迫使她张开了嘴,然后将黑漆漆的汤药缓缓倒入她口中,动作十分缓慢轻柔,一碗汤药竟然一滴也没撒出来。 老者咂舌道,“几年不见你这行事大有长进,老朽那炼丹的香炉自从被你砸断了一个脚到现在都还用石头垫着呢!” 周谨赧然道,“晚辈当时年少无知,对先生多有得罪,幸而先生宽宏大量,未与晚辈计较,晚辈感激不尽!” 老者道,“老朽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跟你个小娃娃计较?只是你是西宁王送来的,这笔账自然要算在西宁王头上!” “王爷近来可好?”周谨问道。 “好得很!”老者气呼呼道,“前两天才从我这儿抢了好些珍贵的药,隔着千八百里竟也拦不住他,下回他再来看他怎么走出那树林!” 原来那树林里的无色花是为了防备西宁王的,许姝这无妄之灾真是受的委屈。 周谨看见许姝惨白的脸正在一点点的恢复血色,便知毒性已解,心下大安。 老者瞥了眼周谨沾满鲜血的衣襟,不由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无色花的药性,竟然还强行运功,也不怕经脉尽断?老朽当年救你的命可不是为了让你这么糟蹋的!” 周谨擦了擦嘴角咳了一声,嗓子里尽是浓烈的血腥味儿,便直接拿过一旁桌子上的茶壶大口大口的灌了一肚子茶水,“她本就体弱,又有伤在身,身子比一般人还差了许多,根本受不住无色花的毒性,我一时情急便顾不得许多了!” “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老者越发生气了,“若说红颜祸水,这小姑娘……”老者看着许姝直摇头,“这等姿色……你的眼光比你父亲可差远了!” 周谨瞪着老者道,“秦先生!” 秦先生也瞪着周谨,“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看这小姑娘身形干瘦,脸上虽蒙着一层布,却也能看出没有半点儿美人的样子!竟也迷的你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日后若是碰上一个更绝色的,你岂不是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周谨对许姝的感情很复杂,并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周谨亦不知该如何跟秦先生解释起,只得求饶了,“先生说的是,晚辈受教了!” “得记在心里才行!”秦先生看着周谨面泛疼惜,却也满目严肃,拿定主意要给周谨一个教训,“你中了无色花之毒,本只需数个时辰便可自动化解毒性,只是却强行运功,伤及筋脉,如今你受了内伤,毒性亦还有部分停留在体内,老朽可没解药给你!” 周谨点头,并不强求,“我知道!”虽然他受了伤,但是这一路也没什么危险,倒也无碍,过些时日自会痊愈。 “这个时节你来老朽这儿做什么?不用回柔然去了?再不走大雪封山你可就走不了了!”秦先生看了眼床上的许姝,俨然已经猜到了几分周谨的目的,却还是想要他自己亲口说出来。 “晚辈有一事求先生帮忙!”周谨收敛神色,郑重的对着秦先生一拜。 秦先生看了眼昏睡的许姝,“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周谨点头,取下许姝覆眼的布带,“她五岁那年从火海中救出刚满月的幼弟,却也因那场大火失去了双眼,还请先生诊脉,看可有救治之法!” “老朽为何要为她治眼睛?” 周谨抚摸着手里许姝蒙眼的布带淡声道,“她于我有恩,我于她有情!” 周谨直接承认了他对许姝的心思,秦先生长叹一声,“你跟你父亲都折在一个情字上,你父亲因着一个情字年纪轻轻就葬送了性命,也弄丢了这万里河山,难道你也要因为一个情字就忘了你身上肩负着的重担吗?忘了杀父之仇吗?” 周谨正色道,“晚辈一刻也不敢忘,父皇失去了的东西,我会一点点讨回来,该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记得就好!”秦先生深深的看了眼周谨,“你父亲于我有恩,若不是你父亲,我早就起了,更不能在这向阳谷安居此生,我欠着你们周家的,你有求我不能不答应!” “多谢先生!”周谨躬身行了个大礼。 “你让开,我来给她把脉!” 331、得罪 秦先生屈指搭上许姝的手腕,片刻后松开,问周谨道,“你刚刚说她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周谨听出了端倪,“先生此话怎讲?她的眼睛果然不是被烟火熏瞎的是不是?” “看来你也不知道!”秦先生看了周谨一眼,却并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来。 周谨追问,“她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先生道,“这话你也一定问过她是不是?可是她并没有告诉你,既然她不说,老朽便更不能说了,为人医者,当尊重病人的心意!” 周谨无奈,知道强求不得,便问道,“那她的眼睛可有治?” 秦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好说!她这眼睛瞎了近十年了,需得用霸道之药才可解,只是她又有弱症,许多药用不得!待她醒来我仔细问过后再说!” 见并不是完全没救,还是有希望的,周谨不由面露喜色,“多谢先生!” 秦先生瞪了周谨一眼,“方子在桌上,自己去药房抓服药煎了吃去!” 周谨看了眼依旧昏睡的许姝,终是下去了。 听着周谨的脚步声走远,秦先生咳了一声,“人走了,该醒了!” 许姝默默坐起,因身子虚弱乏力,只能斜斜的靠在床头,“先生与平宁王在说话,小女不敢打扰,故而装睡,并非有意偷听!” “听了也无妨!”秦先生淡淡的看了眼许姝,突然有些不确定道,“你是许姝?” 许姝不由面露惊讶,此处远离京城数千里之遥,竟然也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却还是诚实的点头承认了,“正是小女!” 秦先生突然面露冷笑了,“多亏了你那贼人才将这江山坐得这么稳固!” 许姝垂下头,秦先生口中的贼人指的大概就是今上了,刚刚秦先生与周谨交谈中说先帝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毫不避讳的直接称呼今上为贼人,似影射今上有窃取他人东西的行为,这窃取的东西便该是皇位了,还说周谨身负杀父之仇,看来今上的继位果然不简单! 按照秦先生的话来推断,今上应该是暗害了先帝才得以继承大统的,而今上在登基之后极力宣扬他与先帝的手足之情,努力给世人呈现出一副是先帝心甘情愿放弃儿子将皇位传给作为弟弟的他的样子。 所以在许姝火海救弟的举动传开之后今上便将此举视作手足情深的典范,并授意太皇太后对许姝大肆褒奖,将许姝的义举传开时亦不忘带一句先帝与今上的兄弟之情,无一不是想让世人对今上继位之事不再又任何怀疑。 许姝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她的火海救弟的行为如此明显的表达不满,只是她做事向来问心无愧,纵然许家负她,她却从未后悔过自己做过的任何事。然秦先生因为对今上的愤恨便迁怒于她实在是不该,她从来不受这毫无缘由亦本不该属于她的指责,即便是面对秦先生这样的老者,也没有委屈自己讨他欢心的道理,须知她既不求着他什么,亦没有欠着他什么,她时刻谨记着以礼相待,却不代表着就能任人践踏。 “当年小女年幼,一心只为救弟弟,并未来得及思考其他,不曾想却因此叫先生心生不满,实在是抱歉的很,若有下次,我该看着弟弟活活烧死的!” 许姝略带讽刺的话语叫秦先生先是一愣,继而大怒,从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过,便是西宁王在他面前都客客气气的,而许姝小小年纪一个女娃娃竟然敢对他出言不逊,怎能叫他不生气? 秦先生怒道,“好好好!老朽只听闻九小姐乃是当世女子的典范,却不知原来竟是这样的典范,老朽一把年纪了,竟还要受你这黄口小儿的侮辱!” 许姝平静道,“我敬先生为长,但是先生却不该倚老卖老,皇位大统又岂是我一介弱女子能左右的?难不成我没有从火海里救出我弟弟来,今上这皇位便能成了平宁王的吗?家国大事岂不是我一人之力能改变的?先生也太高看我了!” “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秦先生怒气腾腾的看着许姝,“要不是那贼人丧尽天良用了卑鄙的手段,这皇位何时轮得到那贼人来坐了?而你就是助纣为虐!” 许姝轻嗤,“照先生这么说的话,那天下的百姓大半都在助纣为虐了!他们安于今上的统治,那在先生眼里便是他们认同了今上为正统,令今上的统治更加稳固!” “你!你!你!”秦先生怒指许姝,胸口气的一鼓一鼓的,胡子也跟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你了半天之后终于缓过气来了,最后憋出一句,“你无礼!” “先生需得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先生说我无礼可又想过是否是自己无礼在先?难道先生认为无论先生如何待我我都该受着吗?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无缘无故的我就要忍受这委屈?” 秦先生冷笑着斜眼看着许姝,他本只是见周谨因许姝而受伤心生不满,有意训斥她一顿叫她知道厉害,正好许姝又与今上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联系,便想借此开个头,谁知甫一开口便被许姝截去话头,还让他毫无还口的余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因我的话而生气动怒,便也该知道先生您说的话亦叫我听着刺耳,先生也忒大的年纪了,以己度人的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你!”秦先生口舌到底不如许姝伶俐,终于气呼呼拂袖而去,在心底里暗暗发誓无论周谨再如何求他,他也绝不理会这女子的死活了! 许姝长吁一口气重重的躺回床上去,现下秦先生应该再也没有心思去管她的事,如此甚好,许姝闭上眼睛,脸色一派温和,方才的咄咄逼人仿佛只是错觉。 有些事情是周谨不明白的,而她也无从解释起,如今更不想向他解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对此死心,他有他的抱负,她不能拖累他,秦先生如此恼怒她怕也是因为不喜她与周谨过于亲密,今上的事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332、强求 周谨正在煎药,忽得听见门响声,这响声异常的响,不似正常的关门声,周谨忙从药房出来,便见秦先生袖着手一脸怒容的往湖边去了,周谨心中诧异,忙追了过去,“先生!秦先生!” 秦先生对周谨的呼唤声视若不见,依旧往湖边去了,周谨匆忙追上秦先生,“先生,您怎么出来了?可是她的眼睛……” 秦先生一把扯掉周谨拽住他袖子的手,“你松手!”面上怒容未减。 周谨撒手躬身道,“可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得罪了先生?” 秦先生哼声道,“不该说的?哼!该说的一句没说,不该说的却说了一大堆!若不是老朽气性好,早被她气死了!” 周谨诧异,许姝不是那等不知礼数的人,怎会平白无故的对秦先生无礼呢?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缘故,为了安抚秦先生便道,“先生息怒,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秦先生上下打量了周谨一眼,怒气更胜,“王爷的意思是老朽说了什么得罪了她,所以才遭她羞辱的?” 一听秦先生称呼他为“王爷”,周谨便知道秦先生这是真的动怒了,便不再言语,只恭敬道,“还请先生以保重身体为念,晚辈在此向先生赔不是了!” 秦先生淡淡的看了周谨一眼,眼里的怒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是逐渐深沉的凝重,“错不在你,你用不着跟老朽赔不是!老朽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曲直的老糊涂,不受你这稀里糊涂的礼!” 周谨却执意一礼到底,秦先生冷眼看着周谨稽首,淡声道,“你这么客气是怕我不医她了吗?” 周谨默认了,秦先生摇头道,“你怕也没用,我还真不医她了!” 周谨微微心急,追问道,“为何?” 秦先生理了理被周谨捏皱的衣袖,“医不医全凭老朽心情,老朽不想医她便不医她!” “那……先生怎样才肯医她?” 秦先生轻轻摇头,“老朽不想医她了,老朽也不会改变这个主意的!” “先生……”周谨捏紧指节,似是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秦先生制止了,“你不用说了,老朽反倒还有几句话说给你听!” “请先生不吝赐教!” “既然你不对老朽隐瞒,老朽说话也就直接一些了!”秦先生直言不讳,“你跟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你莫要再强求了,那位姑娘看的比你通透的多呀!我方才才醒过神来,她是故意激怒我的,你可知她为何这么做?” 周谨眼神一黯,摇头,“晚辈不知,还请先生明示!” “因为她不想我给她治,是你带她来的,我治了她,她便欠了你一个人情,她不想欠你这个人情,所以她才不愿意被我治!你明白了吗?” 周谨绷紧的身子渐渐垮了下去,他早该明白的,这是许姝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帮她摆平宋家的事,她答应他在香里掺药的事,他拿走她的牛黄,所以她提出让他照拂高志男,她不想欠他的,亦不想他欠她的,如果她接受了秦先生的医治,那么她便是欠着他的了,欠了的就一定要还,许姝这是不想再跟他有更多的交集了。 秦先生指着眼前的湖面道,“你看这湖面平若水镜,光影可见,可是一旦起了风,你看到的这一切便瞬间化为泡影!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水中镜像,终究会碎,不值得你留念!你要看的不是这水中的倒影,而是湖对岸那延绵不绝的万里河山!” “多谢先生教诲,晚辈感激不尽!”周谨神色淡漠的拱手行礼。 秦先生叹息道,“王爷客气了!老朽当不起您这一声先生,更不敢厚颜教导您什么,只是老朽也算是看着您长大的人,忍不住就啰嗦了两句,您若能听得进去便听着,听不进去就只当老朽老糊涂了说胡话罢了!” “父皇生前十分推崇先生的医术,言与您有半师之谊,我自然是您的晚辈,也理当称您一声先生,先生又于我有救命之恩,先生的教导我怎敢不听!家仇国恨晚辈不敢忘,肩负的使命更是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周谨话锋一转,“先生方才所言晚辈也并不完全认同!她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我对先生不避讳自己的心思,所以此刻我也不打算敷衍先生!先生说我是强求,但是我若不求便永不能得,我若求了尚有一线希望!” “你……你呀!”秦先生失望的叹气,“你求了也未必能得!” “但至少还有希望不是?” “罢了!不到黄河心不死,你终究是不肯就这样放手的!”秦先生摇摇头,“你说有希望,可究竟有几分希望,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对她的性子想必是十分了解的,又何必浪费这个精力呢?若是因此耽误了正事又该如何呢?” “晚辈心意已决,还请先生谅解!” 秦先生见周谨执意如此,知自己说再多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便罢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只是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晚辈明白!” 秦先生见状便要走,周谨在身后道,“先生留步,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请先生治好她的眼睛!”不等秦先生开口拒绝,周谨接着道,“我知道先生能治好她,方才先生是刻意支我去药房的,她……早就醒了!” 良久秦先生转身看向周谨,“我方才才说过不会治她的,难道你忘了?” 周谨突然撩起袍子下摆跪下道,“晚辈求先生伸出援手,日后但凡先生有任何要求,晚辈莫敢不从!” 秦先生吓了一跳,飞快避开,他如何受的起周谨这样大的礼, “你这又是何苦呢?治好了又有什么用了,反正也没……”秦先生叹息着摆摆手,“罢了,总归得叫你亲眼看到了才会死心,只是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后悔!” “多谢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周谨想,以许姝不喜欠着人的性子,只要许姝还欠着他的,她就不能斩断跟他的联系,所以他一定得让许姝欠着他,许姝,你还要怎么逃! 333、有救 许姝正靠在床头出神,突然听得门口有轻微的响声,听着气息便知道是秦先生来了,只是她已决意得罪秦先生了,遂只作没有听见一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先生走近许姝,也不介意许姝对他的无视,二话不说便执起许姝的手腕把脉起来,许姝欲挣扎,“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莫动!”秦先生忽得以另一只手点了她身上的某个穴位,许姝顿时失去了力气,一动也不能动了,唯有嘴还能说话,便问道,“先生这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许姝瞬间便明白了,不久前,就在秦先生摔门而去的时候,她听到了周谨追过去的脚步声,一定是周谨说服了秦先生,让秦先生为她医治的,看来她终究还是要欠周谨一个人情了…… 这一次秦先生把脉把的格外仔细,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松开,把完脉后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片刻后竟略带迟疑道,“你可知你这脉象是中毒之症,不像是……” 许姝点头,“先生是医家圣手,我便也不瞒着先生了,我的眼睛确实不是被烟火熏烤而瞎的,先生也已经看出来了不是?” 京中人人都道许家九小姐许姝是被那场大火中为了救弟弟才被大火夺去了一双眼睛,可是许姝知道,那场大火只在她背上留下了一片丑陋的疤痕,她的眼睛却是另一桩丑陋算计下的牺牲品,呵……所谓人命,所谓亲情在利益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秦先生默了片刻才道,“如此倒也好,若真是为烟火熏烤而失明的,又过了这么多年,这双眼珠子早就坏了,便是大罗神仙也治不好的,幸而不是呀!只是这鹤顶红的毒性霸道,又被那些不着四六的大夫胡乱治了一通,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药,才毁了你的眼睛,只是却阴差阳错的保住了你的命,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老朽也不保证就能完全治好,先予你两副药吃着吧,你这身子骨也经不起重药了!” “多谢先生!”既然这个人情是必然要欠下了的,许姝便也收敛了懒散怠慢,身上的无力感渐渐褪去,忙恭敬的谢过了秦先生。 秦先生见许姝一反常态恭敬起来了便知自己所料不差,眼前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比旁人要通透的多呀,可惜了……秦先生摇摇头便出去了。 许姝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她既盼着自己的眼睛能被治好,同时却又怕眼睛被治好,其实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世界,能不能再看一眼这世间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相反,有时候看不到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还能留一点儿念想。 “许姝!”周谨推门进来,看见许姝在发呆,连他进来都没有觉察到,便出声叫了她一声。 许姝抬头,轻声道,“谢谢!” “其实你并不想谢我的,不必这么勉强自己!”治眼睛本非许姝所求,是他强加给她的,可她却还向他道谢,这让周谨的内心很是煎熬,他一方面不希望许姝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另一方面又不希望看到许姝受委屈做她不想做的事,可是想要留住许姝却注定只能违背她的心意。 “我是真心谢你的!从未有人想过要给我治眼睛,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我就该是个瞎子,仿佛我生来便是个瞎子!”无论周谨是出于什么目的给她求医的,至少他是为她考虑过的不是?许姝无奈的想着,这世间能真心为她考虑的人竟然是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外人。 周谨特意打听过许姝送嫁的始末,知道许家的无耻行径,许姝也是被许家伤透了心……许姝,她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我刚刚看到秦先生去配药了,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说明你的眼睛有救!”周谨露出轻松的笑意。 许姝也笑了,“那便好!” 不多时秦先生便拿着两个药瓶进来了,将药瓶递给她并交待道,“你们路上要赶路煎药也不方便,我就将药做成了药丸,你每三日服用一粒,记着,是每三日服用一粒,可千万别吃多了,否则会要了你的小命的!” “多谢先生!”许姝接过药郑重道谢。 秦先生微微颔首,看了周谨一眼,“天色还早,你们赶紧启程吧!” 秦先生动作这么迅速也是不想耽搁了周谨的行程,果然给完了药就催促着他们离开了。 周谨领会到秦先生意思便也不客套了,扶着许姝与秦先生道谢后便离开,走之前秦先生又给了他两粒药丸,“服下吧,这是解药!你有内伤,再从无色花海里走一趟无异于送死!” 周谨接过与许姝各服了一粒便离了竹屋往来时的路走去,秦先生看着周谨的背影长叹一声,先帝英明半世,最后折在手足之情上,太子少年英才,万不可葬送在这儿女私情上呀! 走至林中,许姝问周谨,“无色花是什么?我在林中昏迷过去是因为无色花?” 周谨点头,“无色花能封闭经脉,致人昏迷,吸入大量便会在昏迷中死去!这无色花无味,所以你才没闻出来!” “那你的内伤也是因为这无色花?”刚刚周谨刻意忽略掉了这一点,许姝却没有。 过了片刻周谨还是点头承认了,“我之前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还没有无色花,所以这次来便没提防,这才着了道了!” “所以你受伤是为了救我是不是?” 良久周谨叹息道,“既是我非逼着你来的,我就该保全你的安危!也是我没及时觉察到危险才置你于险境的,救你本是我应该的,再者,当初若不是劫持了你,你也就不会遭遇这些了!” 许姝却突然笑了,“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怕我知道你是因我而受伤的后觉得内疚吗?” 周谨沉默不语,许姝便又笑了,“你虽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会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却并不会内疚,因为内疚无济于事,我从不做亏心事,又何须内疚?” 可是依着许姝的性子,日后只会付出更多来回报周谨对她做的一切,即便是此刻她说出的不内疚的话,怕也只是安慰周谨罢了。 334、回忆 许姝今日徒步入林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后来又中了无色花的毒,虽然服了解药,但是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走了不多时便气喘吁吁了,尤在坚强的坚持着,周谨看在眼里十分心疼,拉过许姝便将她背了起来,许姝挣扎着不肯,“你放我下来,你有伤在身!” 周谨笑道,“背你的力气还是有的,照你这速度,走到明天天亮我们也走出不去的!” 纵然许姝已经很尽力了,却还是拖了周谨的后腿,许姝只得老实伏在周谨的背上,周谨虽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较同龄人要健硕的多,宽阔结实的背脊给了许姝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周谨灼热的体温透过层层布料传至许姝的皮肤,烫的许姝两颊通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一点一点的从周谨的肩膀上往回缩。 “别动!”周谨腾出一只手来将许姝的手拉至他的胸前环绕住他的脖子,“抱紧了,别掉下去了!” “嗯!”许姝小声嗯了一声,怕果真掉下去了,便真的不敢再乱动了。 路途慢慢,甚是无聊,周谨便跟许姝说着话,“小时候父皇也这样背过我!母后说我一两岁的晚上哭着闹着不肯睡觉,唯有父皇背着我我才不哭闹,父皇便背着我在御花园里走着,一走就是大半夜,那个时候父皇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我却……”如果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懂事了,断然不会那么不知体贴人的,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的父皇或许还能再撑过几年…… “你生在帝王家竟也有这样温馨的时刻,我生于平民家却从没有体验过……”许姝低喃道,“母亲生了太多的女儿,我这个上有长姐,下有幼妹的哪里有承欢父母膝下的资格呢?看着父亲抱着十妹哄她睡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可是我再怎么羡慕,到了我睡觉的时候却只有奶娘陪着我,我心里委屈极了,可是我却不能哭,因为他们都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我哭了只会让他们更不喜欢我……” “在我之前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是大嫂送给我的,大嫂说骑着木马可以让我见到我想见得人,我高兴坏了,每天都坐在木马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吃饭都不肯下来,可是却还是见不到父亲母亲……后来才我知道那只是哄骗小孩儿的话罢了!” 从小被忽视着长大的许姝在被家族发现了她的价值之后便疯狂的压榨,而许姝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亲情心甘情愿的付出,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凡是他们想要的,她拼劲一切都会帮他们达成,可是直到许娢那一推,许婷那轻蔑的一声“不过是个瞎子”,许姝才明白她愿意舍弃一切去维护的亲情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一个笑话罢了。 “都过去了!”周谨安慰道,这是许姝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起她的过去,周谨心里忍不住想许姝这是越来越相信他了,所以才愿意告诉他的,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之前从来不会跟他说这些的。 “其实我并不记恨那一段岁月!虽然他们不亲近我,却从未苛待过我,我享受了作为许家的女儿能享受的一切,所以哪怕最后他们……我还是尽力的满足了他们要求的一切,算是报答许家十多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吧!” “其实过去的十几年里也有很多美好的记忆,我记事的早,一岁的时候的事都还记得,我记得大姐抱我去晒太阳,不小心被绊倒了,她把我举的高高的,自己撞在花盆上,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地……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就是大姐了,如果大姐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只是大姐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强,她会挺过来的,而且会因此跟许家断绝来往,这样大姐便再也不用受许家拖累了……”所以许姝才没有将她并没有死的消息告诉给许婧,她知道许婧会挺过来的。 “你说的没错,京城里的人传来消息,你的死讯送到许家后,孙大奶奶也回了趟许家,之后许家再派人去孙家,孙大奶奶一概不见!” “大姐的脾气果然一点儿也没变,说到便要做到!”许姝语带自豪,这才是她的姐姐,她果然没看错。 “你很喜欢你的长姐!”周谨没有想到似许姝这般心思沉稳内敛的人也会有毫不掩饰对一个的喜欢的时候。 “当然!”许姝果断的承认了,“我几乎是大姐一手带大的,母亲虽生了我,养我的却是大姐!” 周谨的心弦突的被触动了,他与许姝的情形其实有几分相似。 周谨虽为贞妃所生,但是贞妃为了固宠,主动将他献给傅皇后,是以他是被傅皇后抚养长大的。贞妃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在先帝面前留下一个识大体的好印象,二来是借傅皇后的势力来巩固她在宫中的地位,三来以她的能力连自保都难更遑论保护儿子了,贞妃这一舍果然得偿所愿,只是儿子却从此再也跟她不亲近了。 “这些年母后为了我一直殚精竭虑……”周谨低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周谨亲近傅太后却不亲近生母贞妃也是有原因的,当年先帝暴毙,贞妃为了不被削发为尼在宫中闹翻了天,如同泼妇一般要将周谨从傅太后身边抢回来,有了儿子她便有了倚仗,有了倚仗她就不用在佛前渡过下半辈子了,她还那么年轻,她才不要孤苦伶仃的过一辈子,只是傅家势大,贞妃没有得逞,且在周谨被送往柔然为质时,傅太后以齐家上下的性命为要挟逼着贞妃随周谨一同北上,并放话给她,若是周谨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也别想回到大胤了,贞妃惊惧之下只得照办。 说话间终于出了树林,可是看着眼前的场景,周谨却眉头紧锁,许姝问道,“怎么了?” “林恒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许姝一惊,“是不是我们走错了路?” 周谨摇头,看了看地上的的车轮引道,“不会!就是这里没错了!” 可是林恒去哪儿了呢? 335、陷阱 沿着马车轮印看去,马车是往大道的方向去了,而且看周围并没有其他的脚印和痕迹,难道林恒是自己架着车走了?不!林恒是不可能丢下他们独自走的,林恒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周谨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许姝也跟着紧张起来,挣扎着从周谨背上下来了,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却始终没有觉察道异样,“这里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周谨点头,“不会是有人下药的,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林恒应该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离开这里的!” 这就更奇怪了! “没有其他人的脚印……”许姝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有没有其他动物的脚印?”若是马儿被什么野兽吓着,受惊自己跑了自然不会留下别的痕迹。 周谨愣住,忙四下查看,最后失望的摇头,“也没有!” 也不是马儿被吓得的失蹄了,那林恒人去哪儿了? “先不管这些了,沿着马车轮印追过去再说吧!” 周谨点头,再次背上许姝沿着车辙痕迹而去,车辙印有些凌乱,显然不是正常行进中的马车留下的,林恒一定是出了事了,周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是怕许姝跟着担忧,便一个字也没说。 走了约莫两刻钟,许姝突然道,“我听到了马儿打响鼻的声音!” 周谨快走了几步转过弯果然看到了马车,可是却没有看到林恒的身影,周谨正欲上前查看又突然停住了,这未必不是个陷阱。 林恒是和马车一同消失的,可是现在却只见马车,不见林恒,若是林恒无事他自然会回去找他们,而不会是在这里等着了,现在马车在这里,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这是一个陷阱,而且这里路的两边都是密林,适合藏身,这个地方再适合布置陷阱不过了。 周谨停住了,许姝亦警惕起来,凝神静气,集中每一丝精力去辨别空气中的每一缕气息和声响,这时马儿突然躁动起来,许姝也皱起眉头来,难受的揉着耳根,周谨见状问道,“怎么了?” 许姝捂着耳朵道,“刚刚我听到了一个短促而尖利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周谨看了眼不安的在地上踢踏着马蹄的马儿突然明白了过来,“是回马哨,发出的声音短而尖细,声响却可以传出去很远,又为常人耳力所不能察觉!是草原上的牧民用来呼唤走失的马匹的,马车就是因为回马哨的哨声才来到这里的!在回马哨的催动下,林恒自然驾驭不住马车!” 草原上的牧民? “是柔然人?”许姝大惊,柔然人发现了周谨的行踪了?所以来抓捕他了? 周谨摇头,“不用担心!即便是柔然人也未必会知道你我的身份!这里是柔然和大胤的交界处,时常会有柔然人偷偷越过边界来到大胤,又仗着贺兰山的地势的便宜,三五成群的勾结在一起做着打家劫舍,抢夺过往客商的行当,这里地处荒郊,无人管辖,走小道的人又多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不能被人知道的,即便是被抢了,也不敢去报官,是以便越发嚣张下去了!我们遇上的应该就是这些人!” 那就好!许姝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道,“那我们现在……” 尚未说完,一直躁动不安的马儿便朝他们奔来,周谨拉着许姝极速退开,避开失控的马车,不想却一脚踏空身体迅速下坠,周谨意识到自己踏进了陷阱里,便用力推了许姝一把,将许姝推出了陷阱外,“快走!” 天旋地转间许姝在陷阱边将将站住,就听到周谨的吸气声,忙问道,“你怎么了?” “快走!”周谨催促着,“找个地方躲起来!” 许姝咬咬牙终于走了。 周谨这才终于敢大声的喘了口气,腿上的伤疼的钻心,这陷阱里还设置了补兽夹,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他一心将许姝推出去,没有留意到陷阱里还有陷阱,刚好被补兽夹夹住了左腿的小腿,尖利的夹齿瞬间穿透皮肤,鲜血沁出,很快染红了整个裤腿,周谨看了看补兽夹的结构,找到了打开补兽夹的开关轻轻一拨,补兽夹便松开了,撕了里衣的下摆捆住伤口止住了流血,周谨勉强站了起来,走一步腿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寸步难行,连站都站不住了。 周谨今天先是受了内伤,现在又被伤了腿,这不过丈高的陷阱以前轻轻一跃就能跳出去的,现在对他来说也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囚笼,想出去却无能为力。 等了片刻周谨终于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忙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嚯~猎物上钩了!”一个粗犷的中年男子爽朗的笑起来,“走,瞧瞧去!” 一行五人走近了陷阱,沿着陷阱边看下去,便看到躺在地上的周谨,一人道,“可别是摔死了!”听声音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中年男子道,“你,还有你,你们下去把人弄上来!” 被点名的人忙拿了绳子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由人拉着慢慢下了陷阱将周谨拉了上去。 “哟,这个长的倒比刚刚逃掉的那个强多了!”其中一个人猥琐的笑了。 又一人道,“长的再好也是个男的,若是能有个姑娘还能叫兄弟们爽一爽!” 众人顿时都大笑起来,中年男子突然咳了一声,众人忙停住了嬉笑,俨然这中年男子是他们的头儿。 “这次的货成色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这腿赶紧给他治治,瘸了就不值钱了!” 一个男子道,“还不是老四出的馊主意,那么高的陷阱,谁爬的出来?还非要多此一举放个什么破夹子,损了货一分钱也捞不着!” 老四不服气道,“伤了也比跑了强!” “老三你少说两句!老四,你也是,别老是跟老三过不去!” 老大发话,老三老四便都悻悻闭嘴,却又彼此不服气的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赶紧将人抬回去!”老大拿了一个半截手指头长短的哨子轻吹了几下,不多时刚刚发狂的马儿便又慢悠悠的回来。 336、救人 听那群歹人方才所说的,林恒应该是逃走了的,许姝不由松了口气,林恒逃走了也好,她还有个可以寻求帮助的地方。现在先把林恒找到了再说吧,那群歹人绑走周谨似乎是为了贩卖人口,这样一来周谨一时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凭她一人之力是根本救不了周谨,只能先找到林恒了,商议好对策再行事,她刚刚在周谨身上留了寻踪香,倒是不用担心歹人的去向。 可是去哪儿找林恒呢?她又没在林恒身上下寻踪香,这可要怎么找?偌大的一片地界,她又不知道林恒的去向,实在无处下手,眼下该怎么办? 许姝漫无目的循着寻踪香的踪迹跟着周谨的去向而去,走至半路上突然觉察到似乎有人跟踪她,又走了两步便十分肯定有人跟踪她了,而且气息十分熟悉,便停了下来,“庄离!”说完这声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 庄离缓缓从暗处现身出来,慢悠悠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你跟了这么多天了会不知道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许姝无心与他废话,“你来的正好!快去救人!” 庄离笑道,“你这女人忒没良心,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却使着我去救人,有没有好处?没有好处我可不干!” 许姝轻笑,“怎么会没有好处呢?现在你救了平宁王,便是他的救命恩人,日后他发达了岂会少了你的好处?封侯拜相都是可能的!” 庄离作恍然大悟状,“此话有理!那我得赶紧去救他,这么大个人情,多划算的买卖!” 许姝“看”了庄离一眼,“你跟了他这么多天究竟有什么目的?” 庄离嘿嘿一笑,“不是说了嘛,给他送信!” “半句真话也没有!”许姝嗤了一声,急着要救周谨,无心与他废话,“你就说你救还是不救?” “救救救!”庄离收敛了神色,“走吧!你这寻踪香倒是好用,回头给我点儿!” “把人救回来了,你要多少都可以!”许姝一边走一遍随意的回答道。 庄离看了眼许姝,有些东西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从前,这种时候许姝只会拿出一盒寻踪香丢到他怀里然后冷声说着“拿去!”,脸上却是带着十分的笑意。 “许姝……”庄离忍不住叫了许姝一声。 “什么?”许姝不明所以的回头。 “没……没什么!”庄离快步走到许姝前面,“走快点儿!” 许姝咬咬牙只能跟上了,一路沿着寻踪香的气息终于找到了那伙人的老巢,是一个颇为雄伟却略显破旧的土地庙,门口站着一个扛着大刀的壮汉在放风。 庄离捏了粒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便朝那壮汉掷了过去,一声闷响壮汉便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庄离轻蔑道,“这么不中用竟然也敢学人占山为王?”却又好奇道,“平宁王那样的身手怎么会落在这群人手里!” 许姝不好说周谨是为了救她才落入陷阱的便道,“你救了他去问他吧!” 庄离交待许姝道,“你在这儿呆着别动,我去去就回!”庄离抽出软剑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片刻后墙内有人惊怒道,“你是谁?你……”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数声打斗之后彻底没了声息,然后有脚步声匆匆往门口来了,是庄离出来了,“许姝,你确定是这群人绑走了平宁王?” “怎么了?”许姝愣住,“这里确实有寻踪香的气味!” “可是我没在里面看到平宁王!”庄离神色凝重。 “不可能!”许姝心里一慌,便往屋内奔去,才走出几步,却被庄离拉住,许姝愣神间就听见庄离沉声道,“我骗你的!他人在里面!” 许姝欲挥开拉着她手臂的庄离的手的动作便僵在了那里,庄离竟然用谎言来试探她,她跟庄离之间曾经那份足以让她托付一切的信任终究一去不复返了吗? “许姝,你爱他吗!” “不!”许姝立刻反驳,极速而果决,仿佛在拼命否认着什么。 “但是他对你而言至少是与众不同的不是?”见许姝似乎又要否认,庄离低声道,“你别急着否认!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你像刚刚那一刻那样失态过,我就知道他在你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担心他是因为……我还欠着他的没有还!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向来不喜欢欠着别人什么,欠了的就一定要还,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欠他的上哪儿还去?”许姝静静的解释。 庄离却笑了,笑的苍凉,“许姝,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好几次我让你跟我走,你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可是你现在却跟着他走了,这你要怎么解释?你说不跟我走是怕连累了我,你跟着他走就不怕连累了他吗?” “我说过,我会离开的,我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 “什么时候离开?”庄离红着眼睛怔怔的盯着许姝追问。 “等我还完了欠他的就会走!” 庄离失望的摇头,“许姝,承认对你来说很难吗?你为何拼死否认也不肯承认呢?你对我向来果断狠绝的叫人心寒,对他却这么优柔寡断!许姝,你能狠心的屡次拒绝了我,却为何不肯直视自己的心呢?” “庄离……”许姝闭上眼睛,有些话终究还是被说了出来,她逃避了那么久,却还是没有躲过,良久,终于平复了心情,“不管你信或者不信,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许姝,什么叫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庄离冷笑了一声,“我跟了你们一路,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为了让你晚上睡的安稳自己睡在车辕上,匆忙赶路还要千方百计给你寻一些可口的吃食,就因为你吃不惯干粮,他还带你去求医治你的眼睛,这一切我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你还要我怎么明白?还要我明白什么?” 许姝无奈道,“有时候你眼睛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庄离,作为一个作了这么多年的瞎子的人,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了!” “你什么意思?”庄离果然被许姝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只是许姝却再不肯再解释半句了。 337、得救 周谨被歹人带走后便一直佯装昏迷,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只是还没等他找到机会脱身,庄离便找上门来了,三两下解决了那一堆歹人,周谨尚来不及道谢便被庄离一指点了穴位晕过去了,可怜周谨好歹也是堂堂皇室后裔,正常情况下也能跟庄离打个不分上下的人,却因此刻有伤在身便成了庄离手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的能力。 周谨醒过来的时候人还在那个土地庙里,腿上的伤也已经敷了药包扎好了,看那细致整齐的包扎应该是许姝的手笔,也只有许姝会随身携带着各种药了。 此时许姝正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闭目养神,庄离坐在周谨对面沉着脸盯着他,仿佛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周谨看了眼许姝,见许姝似乎睡了,便闭着嘴没说话,虽然他很想知道庄离点了他的睡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拉不下这个脸开口,尤其是庄离还正用这样一副神情看着他。 庄离看出周谨的顾虑遂道,“她没睡着,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那些人呢?”周谨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子,追问着歹人下落,那些人应该知道林恒的下落。 “杀了!留着又没什么用!”庄离轻飘飘一句便让周谨皱紧了眉头,那些人死了,去哪儿打听林恒的下落去? 许姝挣开眼睛“看”向庄离,庄离回头看了眼许姝,叹了口气认命的站起身来出了门,片刻后从门外拖进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正是先前那个在门口就被庄离打晕了的那个人。 那人早已经醒了,一醒来就看到其他兄弟的尸体整整齐齐的码在他面前,顿时吓得脸上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深知眼前这几个人是他得罪不起的,是以现在被庄离提进来后便格外老实,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几位饶命呀,小人也是听命行事,不关小人的事呀!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他们都是柔然那边逃过来的,因小的是本地人,熟悉这里的地形,就拉了小的入伙,平时……平时做点儿小生意……” 听声音许姝认出这个人是那群人里被称作老三的人。 “小生意?”庄离揶揄了看了眼周谨,“听见没?你是他的小生意!” 周谨看了眼庄离,问那人道,“马车上的人呢?” 老三回道,“跑了,他身手利落的很,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跑了,小人跟着追了不一会儿就把人给跟丢了,老大说他等在那儿必定是在等人的,就拉了马车在那儿守株待兔,果然就等到了……”那人想用手指周谨,可是手臂被绑住了,便用下巴点了点周谨的方向。 跑了?如此看来林恒的安危是不用担心了,只是林恒逃走之后能去哪儿呢? “他会不会去了向阳谷?”一直没有说话的许姝突然道。 周谨一愣也觉得许姝说的有道理,确实有这种可能,林恒遇险逃脱后第一时间肯定是相信去通知他,可是那个时候他在向阳谷,林恒为了早点儿通知到他,极有可能会冒险进入向阳谷,如若真的如此,林恒应该是走了跟他们不同的路,所以才错过了,以林恒的身手走进向阳谷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人去了秦先生那儿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周谨放心了。 见那人已经没用了,庄离便又把他拖了出去,那人以为庄离这是打算杀他灭口了,便哭嚎着求饶,“各位饶命呀!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求求几位高抬贵手饶了小人吧!” 庄离不耐烦听他聒噪,卸了他的下巴耳根子瞬间清净了,将人丢了出去,那人撞在墙上顿时昏了过去,庄离轻嗤道,“知道是伤天害理的事还做?简直罪无可恕,要不是看在你是大胤人的份儿上,就送你下去陪那几个柔然人去了!” 说完看着周谨那张白嫩的脸皮嘿嘿笑道,“平宁王这副皮囊确实还值些银子,难怪他们还给你上药包扎伤口,知道你这等货色难得,是打算卖个好价钱呢,看来也不是什么小生意嘛!” 乱世之际贩卖人口的事屡见不鲜,人命低贱到一袋米粮就能换来一个奴仆,可是当下乃太平盛世,哪有那么多卖儿鬻女的人家呢,所以便有人起了歪心思,用些邪门歪道拐卖良籍子女贩卖至外地去,即便是家里人想找也无处可寻。 虽早知那群歹人是做的贩卖人口的生意,但却不知他们抓了似周谨这般青少年男子却要卖往何地,若是卖去做苦力也不用看相貌呀?不是该看身形和力气吗?看相貌的不该是女子吗? 看出许姝的疑惑,庄离笑着解释道,“知道他们打算把平宁王卖到哪儿去不?”不待许姝回答庄离又接着道,“你只知道花街柳巷里有姿容出众的花魁舞娘,却不知除了漂亮的姑娘之外花街柳巷里也有相貌俊美的小倌,一个姿容出众的小倌价格可比一个漂亮姑娘高的多!所以这群人便四处劫抢相貌清秀的少年男子,就是为了卖去那种地方,在那儿自有好龙阳之风的男子争着抢着要买!” 周谨狠狠的瞪了眼庄离,许姝也嫌恶的皱眉,“别说了!” 庄离老实闭嘴,却忍不住叫屈道,“我好心为你解惑,你一句道谢的话没有就算了,竟然还翻脸不认人了,我刚刚可还救了他的命的!” “你不救我一样能逃走!”周谨不领情,果然是记恨庄离点他睡穴又拿“小倌”的事调侃他了。 庄离踢了踢周谨受伤的腿,周谨疼得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庄离却依旧嘲笑道,“你要是能逃也就不会被他们抓住了!” 周谨会被抓住都是为了救许姝,许姝听到这里咳了一声道,“怎么?你们是打算在这儿过夜吗?” 周谨看了眼天色最后道,“天已经快黑了,林恒也还没找到,我们就先在这儿歇一晚吧!” 庄离无所谓的应了一声,捡了根稻草叼在嘴里,往后面墙壁上一靠,惬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这曲调…… 许姝不由深深的“看”了眼庄离一眼。 338、争风 “我有事出去一下!”许姝突然站了起来就往外走去,周谨不明所以的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许姝没有回答径直出去了,庄离拦住欲起身追出去的周谨淡淡道,“她没事,是我有事!” “什么事!”周谨愣了片刻便明白许姝这是刻意避出去的,便也换上了肃穆的神色。 “许姝之前转交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过了!”周谨挑眉,“不过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不会考虑东海王的提议!” 庄离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东海王又写了一封新的信给你!” 看着庄离拿出来的信封,周谨不接,“你跟踪了那么多天就为了这封信?” “当然不是!”庄离将信封丢到周谨怀里,周谨淡定的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是为了许姝吧!”周谨虽然语气平淡,神色却有些凝重,刚刚许姝突然的离开他都还没回过神来,庄离便瞬间会意,许姝这是知道庄离有话要跟他说才刻意避出去的,而庄离在许姝起身的瞬间便能领会倒许姝的意图,他们之间的这份默契让他羡慕又妒忌。 庄离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周谨的话,良久又道,“她的死讯传到京城的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那是真的,我以为她真的死了!”庄离伸手按住胸口,在那一刻他的心死了,直到从伤心中回过神来,他渐渐意识到这其中的蹊跷,探查之下果然发现许姝没死,许姝还活着!那一刻的欣喜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鲜活可爱了。 “我知道你强拉着她跟你走是为了来向阳谷医治她的眼睛,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也该放她走了!你接下来的处境会有多危险你自己心里有数,带着她只能是害了她!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她好,就别拉着她跟你一起淌这趟浑水!” 周谨毫不掩饰的吐露自己的心迹,一改之前的否认态度,似乎是在宣告着什么,可是人往往是在意识到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心底逐渐升起的危机感! “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现身!从出城你就跟着了,跟了这一路也没见你出现,我一直在猜你什么时候会露面,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你出现,我也等不及了,就推了一把,果然就将你引了出来!”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掉到陷阱里去的?就为了逼我现身?”庄离瞥了眼周谨的腿,揶揄道,“那你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周谨握拳掩口咳了一声,掩饰住不自在,这腿伤实属意外,是他没料到陷阱里还有陷阱。 “明天林恒应该就追上来了,我跟林恒一起走,她就托付给你了,想必她留在平凉城的那个婢女你应该也早已安排妥当了吧?” 庄离没有否认,“好!明天我会带她回京!” 周谨不忘嘱咐道,“于京中的人而言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了隐蔽起见,给她另安排一个住所,不要再跟许家沾上半点儿关系了!” “知道!早就安排妥当了!”庄离瞥了眼周谨,“我从来就没打算真的让她去柔然,本是想路上这么久的时间可以劝她改变主意的,只是她性子执拗,怎么劝也不听,既然劝不动,我也就只能另想他法了,大不了最后……”庄离做了一个手刀的动作,“只是没想到你抢先了一步!”这等简单粗暴的法子实在是好用,尤其是面对许姝这种讲理根本讲不过的人的时候。 “你就不怕你真的做了之后她因这件事记恨你?”周谨刚劫持许姝的时候,许姝脸上虽满是淡然,但是心里的抗拒却是显而易见的,这让周谨忍不住好奇如果这件事换个人来做,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在许姝眼里,庄离的地位是不是比他更重要…… “她其实很心软的!虽然嘴上从来不留半分情面的,心地却比谁都柔软,见不得人受难!你看,你不仅劫持了她,还让她失去了许姝这个身份,从此只能隐姓埋名的生活,她不也没将你怎么样吗?” 周谨苦笑一声,许姝是没将他怎样,却是将她自己折腾的够呛,差点儿就溺死在水井里了,想起那天晚上许姝怄出来的那一口血,到现在他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更何况,以我跟她的情分,她还不至于为了这么大点儿小事跟我翻脸!”庄离看着周谨,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意,眼神甚至带着挑衅。 周谨心里一梗,许姝跟庄离认识的更早,他们之间的那份默契是他怎么也及不上的。可是看着庄离得意的脸心里怎么也忍不下那份憋屈,便道,“说的也是,毕竟她心软的很,即便是心里跟你翻脸了,脸上也还是带着笑的!” 庄离毫不介意周谨的妒忌,反而越发得意起来,他早周谨几年认识许姝,他跟许姝结于微时,这份相互扶持的情谊是谁都代替不了,无论周谨怎么后来居上,也无法抹灭他跟许姝的过去,可他跟许姝也只有过去了…… 庄离脸上的得意便渐渐淡了下去,他知道以他的身份跟许姝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只要许姝过的好,他并不介意许姝跟别人在一起,可是周谨不行,周谨身处权力的漩涡,不连累许姝已经是难得了,根本给不了许姝想要的安定,而现在他能为许姝做的就是让她远离周谨,远离这一切,尽可能的让她安定下来,她豁出命去摆脱许家不是为了让下半辈子在颠沛流离里中度过的。 庄离黯然伤神了,周谨便忍不住得意了,纵然庄离早几年认识许姝又如何?在许姝那儿时间的长短从来不能代表什么,许姝从来不曾在庄离面前露出过脆弱的一面,却肯对自己袒露心扉,这不是说明她信任他胜过庄离吗? “你们说的也差不多了吧?”许姝抱着床被子慢悠悠踱到门口,原来她是去外面的马车上拿被子去了,“外面有点冷,我就先进来了!” 许姝抱着被子走到火堆边上铺好躺下,全程从容无比,“商量好明天我跟谁走了没有?没有的话你们继续!” 说完许姝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睡了。 339、等我 周谨和庄离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复杂,他们都很清楚,许姝不喜欢他们这样的安排,许姝不喜欢将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手上,可是这样做对许姝而言却是最好的安排了,他们一方面在为了许姝好的同时另一方面又违背着许姝的心意。 第二日一大早林恒果然找了过来,院子里除了那几具尸体,侥幸留得一条性命的那人也已经趁着半夜夜深人静跑的无影无踪了,好在庄离本是有意放他一条生路,也就没追究。 “公子,属下总算找到您了!”林恒看到周谨面露喜色,片刻后看到周谨腿上的伤,又满面羞愧,“是属下失职,才让您……” 周谨摆摆手,“无碍!你既然找了过来,我们这便出发吧!” 庄离也站起身,“送你们到了前面镇上,我就带她走了!” 林恒惊愕的看着庄离,又看了看许姝,最后看向周谨,就见周谨沉重的点了点头。 许姝一直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庄离知道她此时心里正不痛快着,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躲得远远的,自往外去了,也不招呼许姝,周谨却不怕死的上前道,“走吧!” 许姝微微抬了抬袖子,避开周谨伸过来的手扭脸便往外去了,周谨讨了个没趣儿,讪讪的收回手去,也跟着出去了。 早一步出去的庄离已经坐在马车上,欲伸手扶许姝,许姝却从另一边自己爬上了马车,看着庄离也不得许姝待见,周谨的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四人皆上了马车,林恒从侧门将马车赶了出去,周谨掀开马车帘子,将一个缠了布条的飞镖用火折子点燃射在了破庙的门上,很快就卷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并渐渐变大,用不了多久这座破庙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那几具尸体也会化为灰烬。 庄离看着周谨的动作道,“这么熟稔?看来平常没少做这种事呀!经验丰富!” 周谨放下帘子,又将火折子揣回怀里,淡淡的反驳回去,“不及庄公子经验丰富!” 庄离撇嘴,见闭着眼睛的许姝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便不再说话了,他也觉得这样跟周谨针锋相对实在是没意思的很,可是只要一想到昨天许姝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就一阵一阵的刺痛,横竖都觉得看周谨不顺眼,忍不住就要称一时口舌之快。 到了临近的镇上,林恒去寻车马行买马匹去了,庄离瞅着周谨那条受伤的腿问道,“你这腿还能骑马?” “没什么大碍!”这点儿小伤对周谨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他本也没看在眼里,昨天许姝又给他上了药,伤口早已经愈合了。 许姝掏出一个药瓶来,“这药你拿着,伤口要是再裂开了还能用上!没有秦先生的药好,你凑合着用!” 周谨接过了,叮嘱道,“秦先生开给你的药一定要记得吃!若是药吃着有用,就让庄公子再来一趟向阳谷,秦先生会再抓了药给你的!” 许姝点头,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怪异,尤其是此刻又多出了一个庄离,气氛更显得奇怪了,庄离终于不自在起来,忍了片刻终究还是跳下马车去,“我出去透口气!”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是真的走了。 听着庄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周谨艰难的开口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从别人的安排,可是我终究不忍看着你去柔然,柔然苦寒,民风狂放,你不会喜欢的……” 难怪周谨会毫无顾忌的带着她上路,丝毫不担心去了柔然如何掩饰她这个“死人”的身份,原来她根本就不用去柔然,说来她本意也是不打算跟着周谨走的,现在终于不用再跟着他了,她应该高兴不是?可是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呐! 许姝轻笑一声打断了周谨的话,“谢谢平宁王如此为我思虑周全,我感激不尽!” “何苦说这种话呢?”周谨看着许姝素淡的脸,有些伤感道,“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亦或许此生我们都没有机会再见了,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临别之际给个好脸色就那么难?” 许姝避而不答,反是道,“我祝平宁王心想事成,荣耀归来!” 荣耀归来……谈何容易,可是哪怕再难他也要迎难而上,这是他的宿命,是他肩负的使命和责任。秦先生提醒他不要忘了他的大业,他当然不会忘,可是有的人他同样不会放手,只是暂时的离开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周谨缓缓吐了口气,执过许姝的手,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许姝见不能挣脱,也就随他去了,周谨紧紧握着许姝纤细的手指,看着她恬淡的眉眼,良久吐出两个字,“等我!” 许姝心头一震,想装作没听见,可是周谨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直接执起她的手贴到他脸上柔情款款的再次问道,“等我可好?” 周谨脸上的皮肤温热而细腻,许姝僵硬的翘着手指顽强的不肯用手指触摸他的脸,可是被周谨用力压住的手掌避无可避的只能紧紧贴在他的脸上,许姝别过通红的面颊,不去深思周谨这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等他……等他什么呢…… 许姝想摆脱周谨的控制,一点点的往后退去,周谨却丝毫不松手,身体也渐渐压向许姝,许姝退一寸,他便往前逼一寸,一步步将许姝逼到了角落,许姝再无路可退了,而周谨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只能将脸别开的更远一些。 许姝将脖子扭成一个奇异的弧度,领口被扯开一个弧度,透过领口的缝隙,周谨能看到许姝脖子后面背部的皮肤上有浅浅的凹凸不平的痕迹,那是那年大火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在她跳井的那天他才发现的,许姝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了,周谨蓦地心软了,他不该这样逼迫她的。 周谨微微松手,许姝立刻如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的缩回手去,团着手大口的喘着气。 “嗳……”周谨叹了口气,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手指轻轻从许姝脸上滑过去,无限留恋,终究却只留下了两个字,“等我!” 340、返程 庄离透气回来马上已经只有许姝一个人了,庄离问道,“走了?” “嗯!”许姝靠在马车一角,神色怔愣,有些心不在焉。 庄离捡起林恒放在一旁的斗笠戴上,拿起马鞭驱车前行,边走边问道,“他走之前交待过你什么没有?” “有呀!” “什么?”庄离不由好奇起来。 “不告诉你!” 庄离气的咬了咬牙终究没有说什么。 许姝吐了口气,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好歹不用去柔然了,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 庄离轻嗤,“早在洛川的时候跟我走了不好吗?一样的结果,非得多折腾这一遭!浪费了我好几个月的时间!” “难得出来一趟,就当长见识了吧!”想起要回京城去,许姝便兴致缺缺,从决定离京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回去了,如今兜兜转转,没想到又要回去了。 “放心吧!给你安排的栖身的园子离许家远着呢,碰不上那些人的!”庄离安慰道。 “碰上了又能怎样?是他们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对不起他们,难不成要我像做贼一样的活下去吗?”纵然嘴上说的硬气,心里却总是有些抵触的,抵触那一段让她不愉快的过往,许家上下联合起来将她逼入绝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想忘都忘不掉。 “就是!”庄离赞同道,末了不忘警醒许姝,“我知道你心软,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求着你为他们做事,你可千万别答应!” “我有那么傻吗?”许姝挑眉轻笑,“欠他们的我早还完了,许姝也已经死了,我跟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可得说到做到!可别到时候打脸,我可就来看你的笑话了!” “放心!再也没有能让你看我笑话的时候了!”许姝心情似乎还不错,推开门坐的靠外了一些跟庄离说着话,“你最近这么闲?东海王就没别的差事吩咐你?” 庄离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早就跟着他的人,要紧的差事自然用不到我,要不是他怕被朝廷抓住了把柄,不敢动用自己的心腹进京,也不会找上我们这样的人,幸而我还有几分本事,每次的差事都办的不错,才渐渐有了几分信任!眼下他忙着囤积原料制造飞火弹,旁的便顾不上了,我也就闲了,正好这一路可以陪你慢慢悠悠的玩儿回去!” 提起飞火弹来,许姝便想起当初周谨也拿走了一个飞火弹,想来周谨暗地里应该也会制造飞火弹的,一个两个的都在囤积武器,看来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是不可避免的了,周谨要从柔然回来必然少不了一场硬仗。 庄离常年行走江湖的,各色身份文谍都是齐全的,许姝也有周谨新给安排的身份,倒也不怕盘查,便一路沿着官道走,一来道路宽广,不会特别颠簸,许姝坐的也舒服,二来官道人来人往的,也不怕有什么歹人再横生枝节,就这么一路慢慢悠悠的终于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回到了平凉城。 “没想到还真的能回来这个地方!”许姝无限感慨道,当初她将挽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说是让挽风在平凉等她回来,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再打算回来这个地方了。 “你那婢女我早就送走了,院子倒还空着,今天晚上就去那儿落脚吧!说不定还得在那儿住几日,看这天儿,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好!”许姝将厚实的夹棉帘子掀开一点点缝隙,疾风便卷着雪花灌了进来,冷热交替,激的许姝打了个寒颤。 庄离一巴掌拍在许姝的手上将她伸出来的手打了回去,“小心着凉!” 才不过伸出去一小会儿,许姝的手便被冻的冰凉了,许姝一边将手凑到嘴边呵气取暖一边道,“你在外面风吹雪淋的,怎么手还是热的?” 庄离得意道,“这你不懂了吧,我是男子,有阳刚之气护体,区区风雪能奈我何?” 许姝嗤了一声,暗想这一路走来庄离是越发没个正形了,又警醒自己不该跟庄离太过亲近,庄离处处为自己着想,自己更不该连累了他,自己这样子对谁都是个累赘。 “到了!下车吧!”庄离直接将马车赶到了院子里,许姝一出来便用斗篷裹住了她,想要抱她下来,许姝却避开了,自己提着厚重的衣物笨拙的慢慢挪了下来。 庄离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一路上他费尽心思插科打诨逗许姝开心,却依旧没能让许姝的心意改变一分一毫,这个女人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丝毫不会动摇的吗?若说从前他没有将话说破的时候,她尚且还能装一装糊涂糊弄过去,如今他已经说破了,她却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份定力他都自愧不如呀。 走了两步许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初为了消除周谨的疑心,她主动提出让玉珠与挽风同住这里的,挽风走了,玉珠怎么也不见了?便问道,“你跟周谨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的?他知道我把挽风留在这里的目的,所以挽风一走他就把他的人也撤走了是不是?” “在那破庙里是我近来第一次见他,能跟他串通什么?其实我们根本无需串通,你虽聪明绝顶,但你的缺点却是太聪明了!你以为你将你的婢女安排的好好的平宁王就不会起疑心?他又不傻,你性不喜连累旁人,你要做什么事必然要将可能会受牵连的人都安排妥当了才会去做,你把挽风安顿在这儿,而不是带在身边,他不用想便知道你这是起了逃离他的心思了!所以这边他根本没安排人监视,只用盯紧了你就行!” “哦,对了!”庄离又补充道,“这里还住了一个叫玉珠的,我准备带走挽风的时候那玉珠给了我一封信,是平宁王写的,说是他已经将那个玉珠送给你了,让你一块儿带走,我寻思着多一个也不嫌多,就一块儿给捎带上了!” 周谨果然是料到了她会逃,亏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周谨看着她前些日子那一副故作安分的样子一定在心里笑话她吧! 没有她拖累,周谨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柔然的王城了吧! 341、抵达 和亲的队伍历时半年终于在冬月十五这一日抵达了柔然的王城,柔然是游牧民族,早年都是随着季节驱赶着牲畜随着河流牧草四处迁徙,随着柔然政权的建立,势力渐渐扩大,便开始学起大胤来,选了一处牧草最为丰沃的地方建立了都城,将族民都聚集在一起,只是依旧没有改掉以帐棚为居所的习惯,城里虽然也能看到似大胤那般的青瓦白墙的屋子,可更多的还是帐篷,便是连王宫之内也是以帐篷为主。 郁久闾丘仑可汗亲率柔然王族的成员迎接长安公主一行人,十多年前作为质子被送入柔然大胤平宁王也在其中,为了表示对大胤的尊重,郁久闾丘仑可汗让平宁王跟随在他左右去迎接长安公主。 说来周谨也是辛苦,本来行程就落后了和亲使团很多了,为了治许姝的眼睛又耽搁了,好不容易将许姝托付给了庄离,便日夜兼程的往柔然赶去,终于还是赶在和亲队伍抵达之前到了柔然王城。 “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本汗已经按照大胤的习俗安排了接风宴,公主殿下先稍作休息,接风宴上再叙话也不迟!” 长安公主早听闻柔然人粗鲁不堪,只当这郁久闾丘仑可汗也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不修边幅,说话低俗的中年男子,不曾想却是看上去精壮高大,精神抖擞,说话也如何大胤人一般温文有礼,还体贴有加,本来满心抗拒的长安公主不由放下了戒心,甚至对眼前的郁久闾丘仑可汗有了几分好感,便柔声道,“入乡随俗,可汗不必如何费心!” 郁久闾丘仑可汗见长安公主长相俏丽,肤色白皙嫩滑,不似柔然女人那般丰腴,颇具纤柔之美,且看着性子温柔,便有些喜欢了,“公主客气了,公主和诸位远道而来,备些薄酒招待也是我柔然应尽的地主之谊!” “那就有劳可汗了!本宫代诸位谢过可汗了!”长安公主盈盈一拜,郁久闾丘仑可汗虚扶了一把,将身边的周谨介绍给她,“这位是大胤的平宁王,公主应该是听闻过他的名字的只是从未见过他而已!” “见过皇兄!”长安公主又对周谨一礼。 周谨还礼,“见过皇妹!” 郁久闾丘仑可汗道,“听闻公主喜欢读书,所以这些日子本汗特意让平宁王教了本汗一些大胤的礼仪,万幸没有怠慢了公主!” 原来郁久闾丘仑可汗是为了迎接自己才特意学的大胤的礼节,也算是有心了,长安公主更觉得满意了。 郁久闾丘仑可汗又道,“公主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是平宁王看着布置的,就烦请平宁王引着公主前去吧!” “好!”周谨应下,引着长安公主等女眷跟着他走了,“皇妹这边请!”送嫁的其他人员自有柔然的官员领着下去休息了。 阿那图见方才郁久闾丘仑可汗对长安公主的态度很是谦卑,心下不满道,“可汗何须在一个大胤的女人面前如此谦卑,这不是坠我柔然的威风吗?我柔然难道还不如他大胤不成?” 郁久闾丘仑可汗看了眼阿那图,见他满脸郁气,便知这和亲路上他定然是受了不少气的,只是眼下没时间细问他,只得先安抚他了,“大胤最喜欢小题大做了,那一批大胤的官员还要回去复命的,能说几句话就将他们敷衍过去何乐而不为呢?大胤也不全都一无是处的,有些东西还是值得学学!”比如这表里不一装腔作势他可就是从大胤人那儿学来的。 阿那图只得悻悻住口,却依旧压抑不住对大胤的不满和怒气。 周谨领着长安公主一路往她的寝帐去了,路上为她介绍王宫里各处的布置,“这里不同大胤,不幸兴建宫室,也不喜布个山水石景什么的,便是连花草也不植,所以这王宫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堆帐篷!” 周谨的解释也太直白了些,长安公主忍俊不禁道,“虽说都是帐篷,但是也都各有区别吧?不然谁能分的清哪个帐篷是自己的呢?” 周谨指着不远处一个最高最大的金顶帐篷道,“那个是王帐,是郁久闾丘仑可汗的居所,他的日常起居还有处理公务都在那儿了!” 长安公主顺着周谨所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占地面积甚广的金顶大帐,比周围的帐篷都大了一圈,倒是好认。 “王帐之后的那几个银顶帐篷是柔然各部族头领的帐篷,那一边的蓝顶帐篷里住的是柔然贵族,红顶帐篷就是女眷的居所了!” “看来我们是要去那儿了!” 周谨点头,“我已离开大胤十多年了,虽说是大胤人,却是在柔然长大的,对大胤的印象也只能从书里领会了!皇妹和诸位的帐篷是按照大胤的习俗布置的,也不知皇妹和诸位喜欢不喜欢!” 长安公主笑着道谢道,“既然是皇兄布置的,怎么会不喜欢呢?你们说是不是?” 众女齐齐回答,“多谢王爷!” “喜欢就好!”周谨瞥了眼后面那一群女人,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东西,便知那人就该是许姝心心念的“志男姐姐”了。 见周谨“偷瞄”众女,长安公主掩唇轻笑,周谨听到笑声忙收回目光,做出一副十分羞愧难为情的样子,长安公主的笑意果然更甚。 “对了,那皇兄住哪儿呀?”长安公主突然问道。 周谨指着其中一个蓝顶帐篷道,“那便是我的营帐了!皇妹若是有事只管来寻便是,这里不比大胤,没那么避讳的,在这里女子可以不用遮面便能出门!” “那感情好!”长安公主说好的是指前半句,后面众女听进心里去的却是后半句,这也就意味着在这里她们或许会比在大胤更自由,本来绝望的脸上便有了丝丝安慰。 长安公主嫁来柔然是做柔然的王后的,居所自然是最大的那个红顶帐篷了,其他人的居所因也是周谨布置的,所以就随意安排了,只是却将高志男安排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红顶帐篷里。既然他答应许姝帮忙照顾高志男,让高志男住的近一些也方便照应。 342、为母 柔然人对周谨的印象是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面白肌瘦,文质彬彬,很是符合他们对大胤人的一贯的认知。 周谨在柔然生活了这么多年,还能够平安无事也是费了一旦心思的,努力给了营造了一种他对柔然毫无威胁的印象,努力朝着柔然人对大胤人共有的认识方面去表现,努力成为柔然人眼中最普通的大胤人那样。 周谨在进柔然王宫之前将林恒留在了宫外照应,宫中所用的皆是普通的服侍的仆从,其中一个人除外。 苏铭和雪槐一样精通易容术,是在周谨离开柔然时扮做周谨的模样瞒天过海,苏铭能假扮成周谨不仅仅是因为他会易容术,更是因为他与周谨身形相仿,再经过练习,他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都与周谨有七八分像,是以才能瞒过柔然这么多年,只是不扮作周谨的时候,说话便又是另一副腔调,完全不同于周谨。 “王爷回来了!”听得帐外周谨的声音,苏铭仿佛看见救星一般迎了出来。 周谨点头对他道,“你妹妹也来了,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 苏铭欣喜的谢过,“谢王爷!”又指了指账内低声道,“贞太妃来了!” 难怪刚刚苏铭见到自己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贞太妃来了。 “你下去吧!”周谨摆摆手,自掀开门帘进去了,苏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吁一口气,他扮作周谨的时候便怕这贞太妃,做他自己的时候就更怕了,这怕也不是就真的怕了,而是实在是被折腾怕了呀! “嗳,你回来了呀!我听说大胤的使团到了?怎么也不来给你请安呢?好歹你也是先帝唯一的血脉,这些年委身柔然为质,保大胤边境安宁,为大胤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身为大胤的臣子,怎么连一点儿为人臣子的本份也不懂!” 一见到周谨,贞太妃便喋喋不休的开始说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好不容易住了口,拿了茶来润喉,原是渴了,只是喝了两口茶又接着说了,周谨忍不住打断了,“在宫外已经见过了使团的各位大人了!诸位大人一路风雨兼程甚是辛苦,我就让他们先去休息了,稍后会来给您请安的!” 周谨知道,贞太妃的不满并不是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使团的人没来给他请安,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来给她请安,没把她这个贞太妃放在眼里! 贞太妃听了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嘴上却风轻云淡的,“谁稀罕他们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有这份儿心就很好了!转眼来柔然也十多年了,大胤还是头一次派人来,可得好好招待招待,对了,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贞妃进宫不过及笄之龄,如今也才三十出头,离老太婆尚远,如此不过是自谦罢了。 “除了长安公主和一众世家女子外,使团诸臣以礼部何侍郎为首!” “何侍郎?哪个何侍郎?”贞太妃想了想,终究因离京多年实在想不起这么号人物来,原先她还在大胤的时候便对这些不关心,如今更是记不起来了。 “罢了,计较这个也没用!”贞太妃摆摆手,转而凑近周谨道,“今日柔然王庭要设宴迎接长安公主,明日我设一小宴慰问大胤来的诸位使臣,到时候你装的可怜一些,叫他们知道我们母子在柔然过的艰辛,再许他们些金银财宝,让他们回去了也在朝堂上替我们说几句好话,叫你皇叔把我们接回去!” 周谨看了眼贞太妃,笑着摇头,“太妃想多了,他们都是领着大胤的俸禄,自然要为大胤着想,从大胤的角度考虑,我们还是不回去的好!太妃就不必多此一举了,惹来柔然人猜忌,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太妃就安生些,不要去招惹使团的人了!”再者他那皇叔只怕也根本就不想他回去吧,他回去了,他那皇叔的位子又岂能坐的安稳? 贞太妃登时便怒了,眉眼倒竖,喝道,“什么叫我安生些,别去招惹使团的人?我来柔然这么多年了,头回见到大胤来人,思乡情切,见见他们又怎么了?难不成因为这个柔然就能给我定罪不成?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治我的罪!” 周谨蹙眉往后退了退,避开了贞太妃面目狰狞的脸,“若真的只是见见叙叙思乡之情倒也无妨,不该说的话,不该开的口,就千万不要提起了!” 贞太妃咬着牙重重的喘气,她恨极了周谨这副气定神闲对她说教的样子,像极了傅家那个女人,当初逼着她来柔然的时候,她时至今日都还记得,那个女人逼她来柔然的时候也是这样斜靠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决定了她的下半辈子,她如何能不恨! “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贞太妃瞪着周谨,眼里就要喷出火苗来。 周谨依旧面容淡漠,“但凡您有半分为人母的样子,我也不会只称您一声太妃了!” 这些年贞太妃做过的不成体统的事简直罄竹难书,周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一开始会愤怒,会失望,会指责,到后来渐渐的麻木了,可以岿然不动的看着贞太妃像个小丑一样上窜下跳,然后事后还要收拾贞太妃惹下来的烂摊子,他从不求贞太妃能帮他什么,可是连不拖后腿她都做不到,他依旧尊她一声“您”,也是看在了她生了他一场的份儿上。 “那个女人不过养了你两年,你就当你是她生的了吗?上赶着把她奉做母亲,只可惜你再怎么把她当娘,你也只能面对着我这个不得你喜欢的亲娘!我宁愿老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你称心如意,绝不让你再见她一面!”贞太妃赌咒发誓的咆哮着。 周谨眉头都不动一下的回道,“如此甚好,但愿您说到做到!” “我一向说到做到!”贞太妃气势汹汹的看着周谨,可惜周谨并不理会她,贞太妃便虎着脸出去了。 苏铭忙进来问道,“劝住了?” 周谨摇头,“没劝住!不过她也不会再生出让使团帮忙求情的心思了!” 343、问底 多年来与贞太妃的相处,让周谨将贞太妃的性子了解了个透彻,三两下便用激将法激的贞太妃忘了她来找周谨的初衷。 因常年被压抑,贞太妃性格暴躁又偏激,只是贞太妃并不笨,多少有些头脑,知道有的事是做不得的,是以往往一时头脑发热做了什么错事,缓过神来之后便会去补救,所以这么多年来才没酿成什么大祸。 今日她被周谨几句话气糊涂了,许下了承诺,待消了气回想起来便觉得自己不该置这一时气,为了争这么口气,就要自己下半辈子都熬在这鬼地方实在是不值当,可是她才在周谨面前夸下海口的,转头就反悔的话让她日后在周谨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是以只能痛心疾首的歇了再在大胤使团诸官员面前哭诉的心思,连晚上给长安公主接风洗尘的接风宴也称病没有出席,周谨便也以照顾贞太妃为由缺席了接风宴。 在使团众人前来给贞太妃请安时,贞太妃按着她的品级一丝不苟的着装,坐在那儿接受众人行礼时的礼仪倒是一丝差错也没有,贞太妃出身荣国公府,正经的大家闺秀,只要脑子不犯糊涂,她还是一个高贵得体的大胤太妃。 长安公主并没见过贞太妃,乍见之下十分吃惊,眼前这位贞太妃至少也应该有三十三四岁的年纪了,可是瞧着面相却只有二十四五一般,面如娇花,青丝如云,眉眼灵动,毫无老态。纵然作为皇妃,姿色当是不差的,可是面相年轻到这种地步还是让长安公主吃惊,柔然苦寒,按道理来说不是应该显出老态来才对吗? 贞太妃昨儿才与周谨大吵了一架,今儿也提不起兴致来应付众人,便草草的受了众人的礼就将人打发了,何侍郎却留了下来,“皇上有密信一封予太妃娘娘!” “哦?呈上来!”既然已经不能在使团面前哭诉装可怜了,贞太妃便将太妃的款摆的十足。 何侍郎双手奉上,婢女用银挑子拆了信封,将信纸展开递到贞太妃手上,“太妃娘娘请过目!” 贞太妃这才接过信来,看了两眼不由有些后悔刚刚的心不在焉了,早知道这些世家女是送来给她做儿媳妇的,刚刚就该仔细观察一番的,不过人既然都来了,又跑不掉,日后再细看便是! “皇上有心了!”贞太妃合上信纸,婢女又接了过去塞回信封里,并拿着信封退下了,贞太妃又接着道,“难为皇上还记得有王爷这么个侄儿,挂念着他的婚姻大事,赐下良缘,只是皇上可还有别的什么交待?” 何侍郎思忖了半刻,忖度着贞太妃口中所谓别的交待莫不是指这些世家女谁做正妃,谁做侧妃?如此想了片刻便道,“除了这封密信,皇上再无别的旨意了,一切全凭太妃和王爷做主!” 贞太妃之前与大胤去信吵着闹着的无非就两件事,一件事是她想还朝,一件事是周谨的婚事,如今周谨的婚事解决了,自然就该解决还朝这件事了,贞太妃所问的别的交待便是指皇帝可有交待何时接他们母子回去,何侍郎显然会错了意,只是却也能从的话中品出大胤并没有接他们母子回去的打算,脸上便蓄上了怒气,素手一拢,斜视着何侍郎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如今已入冬,大雪封路,使团也回不去了,想来是要先住下来等过年了天色暖和了再动身不是?” “太妃娘娘所言极是!临出发前皇上亦是如此交待的!” 贞太妃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挤出两滴泪来,“那边再好不过了!柔然人粗俗,并不兴庆贺咱大胤的节,逢年过节的时候便只有哀家和王爷孤苦伶仃的两个人,如今来了这许多人,好歹也能勉强过个像样的年了!” 何侍郎拱手长揖感念道,“太妃娘娘和王爷为了大胤长居柔然,如此大义,举国上下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也不见你们把他们母子接回去!贞太妃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端庄得体,“王爷生在皇家,这是他该为国为民尽的一份力,况且皇上还挂念着王爷这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侄儿,如此他更该为了两国的邦交做出更大的贡献才是!” 何侍郎笑着恭维,“太妃娘娘深明大义,令臣等自愧不如呀!” 贞太妃掩唇轻笑,“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既然大胤什么都好,哀家也就放心了!自王爷一年大似一年了,就一直操心着他的终身大事,总盼着能早些含饴弄孙,如今可算是看到了盼头!” 含饴弄孙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不合适了,毕竟贞太妃只是先帝的嫔妃,而不是皇后,周谨不叫她一声母后,周谨的子嗣自然也就不是贞太妃的孙儿了。可是眼下贞太妃和周谨困于柔然为质,此生都回不去大胤了,那即便是僭越了又何妨呢? 是以何侍郎并没因为贞太妃这句话而指责,反而是顺着贞太妃的话接了下去,“这次随长安公主来柔然的七位世家女子皆出身于大胤的名门贵胄,自幼便受家风熏陶,教养极好,姿容亦都是万里挑一的,太妃娘娘可还满意?” 贞太妃刚刚因心里憋气并没瞧太仔细,此刻也不好明说,只囫囵道,“乍看着倒个个都是仙女一般的模样,礼仪姿态也挑不出差错,旁的却是看不出了,大人这一路走来想必对诸位小姐的性情更为了解一些,可否与哀家说道一二?” 众世家女跟何侍郎也没什么利益关系,况且出京前皇上也交待让他尽可能的满足贞太妃的要求,免得贞太妃一封折子又一封折子的呈回御前,是以何侍郎毫无顾虑的将就他所了解的关于众女的点滴都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了贞太妃。 可是贞太妃对这些稀松平常的信息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并不在乎谁性格温柔,谁跟谁关系亲密或者不亲密,她更想知道的这七个女子背后所拥有的势力和家族,便不耐烦与何侍郎绕圈子了,直接道,“大人不妨说说她们在京里的家人!” 何侍郎不知贞太妃问这个做什么,暗想许是要比较这七人的家世,挑一个做平宁王的正妃,遂便据实以告。 344、凭何 贞太妃盘问了何侍郎足足两个时辰,总算是问完了她想知道的所有的信息,心满意足的放走了何侍郎,在心里盘算了一个主意便去寻周谨了。 苏铭远远的看见贞太妃来了,忙入内去通知周谨,“王爷,太妃娘娘来了!” 周谨刚好写好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苏铭,“送出去吧!” 苏铭接过信忙出去了,赶在贞太妃抵达营帐前走了。 贞太妃进帐直接撵走了所有的下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要立黄大小姐为正妃!” 周谨瞟了眼贞太妃,没接话,贞太妃的兴致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高昂。 “我刚刚从何大人口中打听到这七个世家女中属黄大小姐家世最好,与你最为般配,娶她为正妃最合适!之前太皇太后都打算立她为大皇子妃的!” “家世?”周谨低哂,“太妃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柔然,长安公主都下嫁了,家世再好,在这儿也无用武之地!” 贞太妃得意道,“怎么没用?你娶了她,让她给她家里去信,让她的父兄在朝堂上进言,迎我们母子回朝!黄家是大族,族中在大胤任职的族人超过一百人,三品以上的大员有六人,黄家在朝堂上说一句话,呼者百应!”贞太妃从来没放弃过还朝的想法,她做下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能早点儿回到大胤,她受够了柔然的凄苦,受够了柔然人的粗鲁,她无比怀念在大胤的时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回到大胤,如果回到当初,她一定会选择削发为尼,也强过来柔然受尽折磨。 周谨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贞太妃,不知道是被贞太妃的“精妙”的算计所折服,还是被贞太妃的天真所打败。 “怎样?既然是皇上送来给你的人,当然得用好了才对得起皇上的一番心意!”贞太妃满面得意,昨儿才被周谨好一顿训斥,今日总算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便急急忙忙来周谨这儿炫耀了。 “这些都是何侍郎告诉您的?” 贞太妃点点头,“这何侍郎倒是知礼,我问什么便答什么!” “何侍郎离京也有大半年了,京里如今的情形只怕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什么意思?”贞太妃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了。 周谨悠悠道,“黄家若是真如您所说的那样势大,黄家的嫡长女又何至于被送到柔然来?” “这……”贞太妃一时愣住,对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黄家又怎么可能舍弃嫡长女呢? “难道是那何侍郎打量着我不能回京检验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便故意用假话来骗我?这七个所谓的世家女莫不是都是破落户里出来的?” “即便真的,黄家也未必能为您所用,它连嫡长女都舍了,还有什么别的不能舍的?黄大小姐被送来柔然,要么就是黄家得罪了人,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要不是就是有更大的利益交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黄家都是不可能按照您心中所想的那样上书的!便是其他六家,自从他们的女儿被选中开始,他们各自的情形也会发生变化的,我早说过了,您趁早歇了回朝的心思吧!” 贞太妃突然暴怒了,“凭什么!当初说好了的,你来柔然为质,柔然保证北狄各部落不侵犯大胤的疆土,可突厥早在好几年前就不停的进犯大胤的疆域,还将掠夺来的财物分给柔然,这事儿在柔然王庭谁人不知?既然柔然做不到它承诺的,就该送我们回去,更何况如今大胤又嫁了公主给他们的新可汗,凭什么还把我们留在这儿!” “就凭大胤的皇帝不想让我们回去!” 周谨冰凉的一句话让贞太妃瞬间崩溃,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争过皇权,入宫是这样,产子是这样,来柔然为质也是这样,她这辈子都活的如同一个提线的木偶,而提线的人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你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封了你为太子,最后却将皇位留给了你皇叔,难道亲生儿子还比不过同父异母的弟弟吗?” 周谨不想向贞太妃解释太多,贞太妃藏不住话,三两句便被人哄骗住了,便让人送贞太妃下去休息,“来人,送太妃娘娘回去!” 其实早几年周谨对贞太妃并不是如此冷漠的,刚入柔然时,因傅太后的威胁,贞太妃不敢不好好对周谨,那时的周谨还是一个孩童,又有血缘亲情在,没过多久便十分依赖贞太妃了,可是进入柔然后,贞太妃适应不了柔然和大胤各方各面巨大的差异,性格渐渐变得怪异起来,跟周谨也慢慢疏远了。可即便如此,那个时候的周谨也还是十分尊敬贞太妃的,毕竟那是他的生母,是给了他生命的人,可是因为贞太妃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坏了他的事,有好几次都险些置他于死地,渐渐的他便不再把重要的事告诉给贞太妃了,可是贞太妃却因此而责怪他,甚至谩骂侮辱起先帝和傅太后来,周谨心灰意冷之下就越发疏远贞太妃了。 贞太妃失魂落魄的被人搀扶着走了,贞太妃是兴冲冲的来的,却是被人扶着走的,若是不熟悉贞太妃性子的人怕是要好奇贞太妃进帐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伺候周谨久了的人都知道贞太妃一惊一乍的脾性,因而格外的淡定了。 路上突然碰上一个着大胤服饰的少女,见到贞太妃忙主动过来请安,“臣女萧嘉仪见过太妃娘娘!” 贞太妃抬眼看了眼萧三小姐,记起仿佛刚刚是见过的,便点了点头,见她身形丰腴,面如银盘,一脸的福相,很是亲切的样子,便招手叫她上前来,“是萧三小姐吧?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是迷路了吗?” 萧三小姐摇头,“臣女从大胤带了些食材过来,做了些梅花糕,想趁热送给太妃娘娘尝尝鲜,听说太妃娘娘往这边来了,梅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臣女怕影响口感,便找了过来!” “梅花糕呀,有些年没吃过了!”贞太妃有些感慨,失魂落魄的心态也微微好转起来。 345、贤淑 “臣女是想着太妃娘娘在柔然这么多年,必然想念家乡的口味,所以特意做了这梅花糕,还望太妃娘娘不嫌弃臣女手艺粗鄙!”萧三小姐面带羞怯的将手中的食盒递给贞太妃的随侍婢女。 “你这般有心,哀家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贞太妃打量了萧三小姐一眼,觉得看着十分顺眼,想着刚刚何侍郎说过的话,这萧家家世虽比黄家差了一截,但是胜在萧家姑娘体贴贤惠,相比较之下黄家的姑娘除了家世就再无旁的优点可,只是正如周谨所说,在柔然,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如此说来黄家的姑娘反倒还不如萧家的姑娘好了,只是除了黄家和萧家,别家的姑娘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看来给儿子娶亲这事儿急不得,得打听清楚了才能做决定,儿子已经不听话了,再来个不孝顺的儿媳妇,她在柔然的日子那就真的过不下去了,这儿媳妇的人选可得好好挑挑,足足有七个,又跑不掉,慢慢观察便是,如此盘算着,贞太妃看向萧三小姐的眼神便带了几许深意。 萧三小姐又举了举另一个食盒道,“臣女也做了些梅花糕给王爷,还请太妃娘娘代为转交!” 贞太妃随手点了身后一人,“你把这食盒给王爷送去,就说是萧三小姐亲手做的!” 随从上前从萧三小姐手里接过食盒,萧三小姐将食盒交到那婢女手上,又交待道,“这梅花糕要趁热吃才好吃!” 婢女点点头,萧三小姐捏了捏她的手,婢女身子一颤,捏了手心,提着食盒退下了。 贞太妃招呼萧三小姐道,“你随哀家去哀家的毡帐里坐坐吧,给哀家讲讲京城里如今的光景,这么多年了,怕是好多地方都变了呢!” “是!”萧三小姐顺从的行礼,看到那个婢女拿着食盒进了周谨的毡帐,跟着贞太妃走了。 周谨打发走了贞太妃,正要出去,便见一个婢女提着食盒进来了,“王爷,这是太妃娘娘让奴婢送来的,是京城里来的萧三小姐亲手做的梅花糕,送来与太妃和王爷慰藉思乡之苦!” “搁那儿吧!”周谨随意的摆摆手。 婢女将食盒放在周谨面前,小声交待道,“萧三小姐说梅花糕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婢女并没立刻下去,反而又道,“萧三小姐恐王爷思乡成疾,千里迢迢带了食材来柔然,做了这梅花糕献给王爷,却又谨记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托了太妃娘娘转交,真是既贤淑体贴,又知礼守矩!” “这梅花糕都送了哪几处?”周谨问道。 “就送了太妃娘娘和王爷这里!” 周谨心下了然,若真是体贴贤淑,就会每一处都照料到,而不是单单只送了这两处,这萧三小姐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见周谨又没了反应,收了萧三小姐好处的婢女正欲再给萧三小姐美言几句,周谨突然冷脸道,“下去!” 婢女脸色一僵,只得下去了,周谨却没理会那一食盒的梅花糕,这萧三小姐怕不是从哪儿知道了她们来柔然的目的,所以率先动作起来了,接下来还有的热闹瞧呢,若是许姝在这儿,怕是又要笑话他了。 许姝…… 许姝她现在到哪儿了呢?她还好吗? 许姝与庄离抵达平凉城后因为下雪,便索性在那小院儿里住了下来,每日烤着炭火,听着落雪日子过的十分惬意。 庄离每日进进出出的,有时候很晚才回来,许姝也不过问他在做什么,反而是庄离会时不时的主动向许姝说起外面的动向,许姝对外面的动向并不怎么感兴趣,眼下她又有了新的事要做。 这一日雪下的格外大,庄离回来的早,带了一筐鱼回来,隔老远许姝便闻到了鱼特有的腥味儿了。 庄离将装鱼的竹筐放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就往屋里去了,掀开厚重门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庄离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见许姝蜷在榻上看书,一旁摆着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炉,便坐到了她对面去,“你猜今天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庄离甫一靠近,许姝便感受到了一股沁骨的寒意,遂将火炉往庄离面前推了推,“还用猜吗?那么重的腥味儿,你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 庄离将手凑近火炉取暖,橘红色的火焰腾起一阵阵暖意,温暖了庄离几乎快被冻僵的手指,“我怎么忘了,你这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庄离虽说的懊恼,但是面上却是满满的笑意,“这么大的雪,鱼可是个稀罕东西,我看你这两日胃口不是很好,特意买来给你加餐,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那是得好好谢谢你,为了买个鱼还专门出城,也真是用心了!”许姝都不抬眼看庄离,直接无情的戳穿了他的谎言。 庄离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出城了?” 许姝看了眼窗外,“那鱼是你自己从湖里捞上来的吧?” “这你也能闻出来?”庄离嗅了嗅自己的身上的衣物,又闻了闻手,半点儿异味儿也没闻出来,鱼又不是他下水捞的,哪儿来的鱼腥味儿呢! 许姝莞尔道,“下了这么多天的雪,湖面早结冰了,外面哪还有鱼卖,你不自己去捞,还能去抢不成?城里哪有湖可以让你捞鱼的,自然只能去城外了,我可不信你会闲的无事就出城去捞鱼,一准儿是有别的事,捞鱼只是顺带的!” “是有点儿事出去了一趟!”庄离嘿嘿一笑,却不继续说下去了,许姝也不追问,这是她跟庄离之间多年的默契,他不说,她便不问! 庄离看了眼炭火,突然提议道,“这有火有鱼的,昨儿还剩了一挂羊肉,雪也停了,晚上我们在院子里起个炉子烧着如何?” 许姝连连摆手,“你要烧着吃的话趁早出去,那羊肉腥膻的很,弄一院子的味儿,晚上怎么睡的下!鱼烤了也失去了原本的鲜美,不如做了鱼羹来吃!” “你倒是偏爱鱼羹,只是我却吃不惯!”庄离行走江湖久了,偏爱重味的食物。 “大姐喜欢鱼羹,跟大姐一起吃多了,便也爱上了!” 许姝一想到她回京之后却不能去见唯一一个记挂她的亲人,心里便有些不是个滋味儿。 346、归来 许姝与庄离一路上走走停停,一直到第二年的阳春三月才终于再次踏进京城的城门,庄离驾着马车一路马不停蹄的,最终拐进了一个胡同,没走多远,便有一个挂着门匾,上书“静园”二字的府邸开了侧门,庄离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许姝下了马车,走了两步突然疑惑的回头,“这院子哪儿来的?” “平宁王给的!”庄离瞟了一眼院子,赞许道,“到底是王爷,虽然只是个做质子的王爷,但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这园子瞧着比你们许家气派多了!” 许姝对庄离用的“你们许家”这个字眼很是有些觉得不满意,却没说什么。 看院子的老仆人颤巍巍道,“这园子原本可是前朝祁王的宅邸,自然不同一般的府邸了,莫说普通人家了,便是如今的王侯将相的府邸怕是也比不了!” “祁王?可是那个好赌的祁王?”庄离问道。 老仆人点点头,“正是!”末了一声长叹,“好好一个王爷,出身何等的高贵,可是沾了赌,赔了身家,丢了性命!” 庄离咂巴着嘴道,“我听说这个祁王年少之际就沉迷于赌,一开始赌场看他是皇室贵胄,欠了钱也没人敢去要,到最后欠了一屁股债,众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告了御状,最后拿了祁王的宅子做抵,原来就是这座宅子呀!” 祁王那都是百十年前的事儿了,这宅子也几经易手,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周谨手里,没想到经过了这么多年这宅子却还是雄伟壮观依旧。 庄离在老仆人的带领逛了一圈园子,逛完了回来跟不愿意动弹的许姝道,“这园子果然大,我看了看,其中就属凌雪院最大,院子里也没有多余的杂物,你就住那儿吧!” 许姝点头,无所谓道,“好!” 庄离又道,“这园子这么大,就这么一个一个老仆人怎么够使唤,明日我将挽风和玉珠给你接回来,再去给你挑几个使唤的人!” 许姝愣了半晌又点点头,“把挽风和玉珠带回来就好,旁的人就不用再添置了!” “为什么?”庄离挠挠头,很是不解,这静园这么大,就两三个使唤的人怎么够用? “谁知道这儿又能呆多久,弄那许多人来干什么!”许姝语气淡淡,当初在平凉城的时候她是真的用心去选了院子布置的,可是最后连一天都没住上,这静园谁知道又能住几天呢,她终究是身不由己。 庄离呆了呆,便明白许姝为何这么无精打采了,自去年离京,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许姝都是在路途中奔波,多番流转,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京城,可是回来的是许姝,也不是许姝。 “那……”庄离想了想道,“你出京的时候将原先的婢女留在京里了,把她们接过来照应你吧!” 许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道,“也好,将其他院子都锁了,就留个凌雪院吧!” “那就这么办!”庄离一槌定音,“明天我就去帮你把人弄回来,你这边安排妥当了,我也……我也该走了!” 许姝仿佛没有听见庄离话里的伤别的语气,嗯了一声便往后面走了。 身后传来庄离闷闷的声音,“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底,往右手边走,听到风铃声就到了!” “嗯!”许姝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片刻后终究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欠下庄离的终究会还他的,只是却不是通过他来还。 第二日庄离先把挽风和玉珠送来了,挽风看到许姝自然激动万分,对庄离亦是感激不尽,而玉珠被带离平凉城的时候先是惊悚不安,后来悟出她是被她家公子送给了那位姑娘,那跟着那位姑娘的婢女走肯定没错了,见挽风从容淡定,便也安心下来了,如今再见许姝亦觉得分外激动,问安过后略带羞涩问道,“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如今奴婢也是姑娘的奴婢,却连姑娘的名号都不知道!” 玉珠这随口一问,倒真把许姝难住了,许姝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自然不能再用了,当初周谨给她弄那个“许舒”的化名只是为了过关用的,虽然也没用上,在此处也是不能用的,那该如何称呼她呢? 挽风解围道,“你便和我一样称呼小姐吧!” “是!”玉珠高兴的应了,“小姐!” 许姝点点头,挽风同过往一样扶着许姝道,“奴婢来的时候瞧着这园子十分的大,正是春日好时分,奴婢扶您去园子里走走吧!” 正好许姝挽风踏雪等人也是无事,不如逛逛也好,昨儿也没心思跟着庄离一起熟悉这园子,既然不得不留在这儿,既然还有未还清的人情,也要先把根基扎劳了。 这园子不亏是曾经的亲王府邸,内里的景致果然不是普通世家能比的,挽风看的感叹连连,更遑论从出生就在平凉城平民区长大的玉珠了,简直眼睛都看直了。 许姝的兴致没有放在园子上,她是要熟悉这静园的布置地形等等,这是日后她要生活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逛了许久,也不见庄离回来,许姝心里突然开始觉得不安,也无心再观察地形了,匆匆往前厅去,才到前厅便听得庄离的声音,“许姝,人给我带来了!” 听庄离的声音平静,许姝不安的内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小姐……” “小姐……” “小姐……” …… 踏雪等人一见许姝便也再顾不得礼仪什么了,都一个个的扑向许姝,又哭又笑,让许姝也情不自禁的跟着流泪了。 “小姐,您回来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奴婢……奴婢们想死您了!”踏雪半点儿往日的沉稳端庄也没有了,抱着许姝泪流不止。 许姝轻轻的给她擦了眼泪,“嗯,我回来了!” 又安抚了余下的几人,突然问道,“怎么不见拂柳,拂柳去哪儿?” 踏雪哭声顿住了,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流泪,许姝那颗安定下来的心便又揪了起来。 “拂柳怎么了?” 踏雪不忍的垂下头去,圆圆扑到许姝脚下哭道,“拂柳姐姐死了……” 347、血债 “什么?”许姝仿佛没有听清楚,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相信的“看”着圆圆,“你刚刚说什么?” “拂柳姐姐死了……她死了!”圆圆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珠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因情绪太过激动,又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时从嘴角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之声,让人不忍闻之,满脸的泪痕让人不忍视之。 “拂柳……拂柳怎么会死呢?”许姝喃喃细语,“我走时都安排的好好的,你们的家人,还有银两我都留足了的,她怎么会死呢?” “小姐……您别哭了!”挽风忍着泪意上前劝许姝,可是再怎么忍也抑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许姝伸手摸了摸覆眼的布带,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意,原来她已经不知何时就落泪了,“拂柳是怎么死的?看你们哭成这样子,她肯定不是病死的是不是?”拂柳好好的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死了,她一定死的很委屈。 “拂柳姐姐她……她……”圆圆说不出口,终于忍不住悲痛的扑到一旁的踏雪身上嚎啕大哭,似要将心底里积压的所有悲痛都释放出来。 踏雪眼睛都哭肿了,却还是强忍悲痛安慰了圆圆,将她推到露荷身上,走到许姝面前跪下,“小姐,拂柳是被人逼死的!今年的正月初五,她用自己的腰带将自己吊死在以前的姝林馆了” “姝林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的名字,许姝却觉得疑惑了,“我不是让你们就呆在桃花山庄,哪儿也不去的吗?拂柳怎么会去姝林馆呢?” “小姐当初离京的时候将奴婢的家人的身契都发还可,让奴婢们不用外受制于人!可是去年快过年的时候夫人突然派了家丁来庄子上说要把庄子收回去,奴婢们一问才知道小姐您‘死’了,奴婢们自然不相信,可是夫人却不管这些,只说小姐您死了,这庄子是许家所有,自然要收回去,奴婢气不过就要去告官,因地契被小姐过到了大小姐名下,夫人知道强抢不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奴婢们本以为这件事这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没过多久,府里传来消息,说夫人将雪香开脸放在了房里,府里摆酒,雪香是拂柳的表妹,也请了拂柳一家,拂柳本是不想去的,可是雪香亲自来请她,她一时心软就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了……”踏雪泣不成声。 “接着说!”许姝语气冰冷,脸色更冷。 “一连好几天都没看到拂柳的人影,她爹娘兄嫂也不见回来,奴婢心觉奇怪,吃个酒哪里用得了这么久,即便是喝醉了,第二天也该回来了,都好几天过去了,奴婢就使了人去打听,当时正是过年,京里十分热闹,府里进进出出的人极多,很快就打听到夫人做媒,给拂柳许了门亲事,拂柳的爹娘也答应了,所以拂柳就留在许家备嫁了,不回庄子上了!可拂柳的一应用具全在庄子上,没有不要的道理,奴婢心觉得蹊跷,便托人问了跟拂柳许亲的对象,对方是夫人陪嫁的绸缎庄上的白掌柜,白掌柜是个鳏夫……他前一任夫人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拂柳不愿意嫁,夫人就将她关在了府里,婚期定在正月初六,打算那一日强行把她绑上花轿去,拂柳的爹娘兄嫂贪念白掌柜许下的一百两的聘礼,帮着夫人将拂柳往火坑里推,拂柳在许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走投无路之下便起了自尽的念头,便佯装是想通了,答应嫁给白掌柜,夫人就将她从柴房里放了出来,谁知初五那天晚上,她避过众人偷偷溜到了姝林馆,悬梁自尽了……尸身第二天一大早才被发现,身子都凉透了……” “奴婢知道拂柳被关在许家后,四处求人,都没人愿意帮奴婢们,大小姐又染疾在身,奴婢不忍打扰,最后只得去求了冀王妃,冀王妃为人仗义,立刻带着奴婢去许家,只是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要回了拂柳的尸骨……” “若不是冀王妃,奴婢们只怕连拂柳姐姐的尸骨也要不回来!”有踏雪先开了口,渐渐缓过来的圆圆忍不住道,“拂柳姐姐都死了,夫人还不放过她,要将她的尸骨送去白家!冀王妃帮着将拂柳姐姐的尸骨要了回来之后,奴婢们将她埋在了山庄后面的树林里!” “还有,拂柳姐姐的爹娘不舍得将那一百两银子的聘礼还给白掌柜,就窜唆夫人从奴婢们中再挑一个嫁给白掌柜!” “幸亏有冀王妃,要不是夫人畏惧冀王妃权势,奴婢们只怕都要遭殃了!” 月满等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起来,不多时许姝便将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轻叹一声,“真是个傻子,平常也不见雪香对她有多好,怎么一来请就去了呢?把我平时教的都忘了吗?” “奴婢们没忘!可是拂柳姐姐一家都去了,她一个人不去也不好……拂柳姐姐当时并不想去的……” “一家……”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许姝直觉得格外讽刺,语气也突然变得凌厉了,“那些个禽兽也配做她的家人?拂柳都死了还只惦记着手里的银钱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拂柳的家人?拂柳的死有一半得算在他们头上!”另一半自然要算在许家的头上。 庄离被许姝突然间的凌厉骇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子的许姝,哪怕是杀人的许姝也是平静的,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许姝就该是这样一副永远都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可是今天,许姝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这才是许姝真正发怒的样子吧! 踏雪自责道,“是奴婢没有照顾好拂柳,辜负了小姐的嘱托,奴婢该死!奴婢……”踏雪一边哭一边给许姝磕头,头都磕破了也不停下。 许姝蹲下身抱住踏雪柔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为了别人的错折磨自己实在是太蠢了!拂柳虽然死了,可是我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的,血债血偿,我要那些害死她的人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348、安顿 “小姐……小姐……”踏雪用力的抱回去,泣不成声,只能一声又一声低喃着,小姐将其余六人都托付给了她,可是她辜负了小姐的一片心意,让拂柳死不瞑目,小姐虽不怪罪她,她却无法原谅自己。 良久,庄离咳了一声问道,“那什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许姝松开踏雪站起来直直道,“你昨儿不是还说要采买些人手的吗,正好我现在缺使唤的人,你帮我买些年轻力壮的家丁,不用多聪明能干的,听话就好,银子让挽风拿给你!” 庄离隐约猜到许姝要做什么了,却不劝,反而兴致勃勃道,“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买几个使唤的人用不上多少银子,我送你了!”难得见许姝发威,他可是很期待看那些人的下场呀! 许姝点点头,也不客套,又转头吩咐道,“挽风,玉珠,你们带踏雪她们下去安顿下来,收拾好了再来回话!” 挽风玉珠应声“是”便领着踏雪等人往后面凌雪院去了,路上踏雪哑着嗓子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宫里都下了旨意说小姐病死了,现下小姐却又好端端的回来了,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刚刚在许姝面前,她不好提,现在便捉着挽风追问了。 挽风看了眼玉珠,不好提许姝被掳走的事,况且哪怕时至今日,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这里头的缘故,只得囫囵道,“在平凉城的时候,小姐不慎走丢了,和亲使团急着赶路不愿意等,就对外宣称小姐病了,平凉郡守又不派人去找,便直接上书说小姐病死了,一了百了,后来……后来我们遇上了庄公子,庄公子便带我们回来了!” 踏雪便信了,“这样也好,小姐人既回来了,也不用再受许家的羁绊,这样极好了!”提起许家来,踏雪又红了眼眶,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憎恨,却又忍不住庆幸,小姐终于摆脱了许家。 挽风握着踏雪的手臂道,“小姐不会让拂柳就这样白白死掉的,小姐刚刚吩咐我们安顿好了再去回话,必是细细问了这事儿的经过好做谋划,我们快些收拾好了去前厅!” 玉珠见她们七个其乐融融的,独自己一人落单了,很是有些落寞,便主动上前为踏雪等人介绍起这静园来,虽她也是才来的,但是听了老仆人所讲,又早踏雪等人来的,倒也将这静园的底都交待清楚了。 踏雪听了忍不住暗暗问挽风,“这静园既然是前朝王爷的府邸,这么广阔奢华的宅子怎么就落到了庄公子手里,我看庄公子也不似那般富贵的出身,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踏雪是担心庄离是在帮着别人算计许姝,怕别人对许姝有什么图谋。 挽风安抚道,“小姐既然能安心在这里住,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你信不过庄公子,也该信得过小姐呀!” 踏雪点点头,果然不再纠结此事了,只是又对突然冒出来的玉珠的身份好奇起来,“那个玉珠又是哪儿来的?” 挽风道,“是半路上捡来的!”挽风说的声音比较大,玉珠也听见了,便笑道,“奴婢原先的主人要出远门,就将家中的婢女都散了出去,奴婢粗苯,没人愿意买,幸得小姐收留!” 玉珠倒也聪明,见挽风有意瞒下小姐跟公子的事,便顺着挽风的话说下去,如此挽风的谎言便也成了真的了。 踏雪见那玉珠虽然姿色过人,但是目光清澈灵动,倒是副正经模样,便冲她笑了笑,正巧到了凌雪院,便各自去收拾安顿了,安顿好了便立刻去许姝处回话。 许姝果然问起了拂柳之死前前后后的细节,一丁点儿的小事也不放过,从李氏欲收回桃花山庄,到雪香开脸,再到白掌柜下聘,一点一滴,全部问了个明明白白。 问完了之后许姝却更觉心寒了,她本以为她的“死”多少能让许家人生出一星半点儿的愧疚,可是事实却刚好相反,他们不仅不觉得愧疚,反而连她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儿东西都不放过,当真是要把她压榨的连骨头都不剩下了才甘心呐。 “你方才说大姐病了,大姐得了什么病,现在可好了?”许姝记起方才踏雪说她本是打算找许婧搭救拂柳的时候提及许婧病了的事来。 踏雪眼眶又红了,抿唇道,“这事儿也怨夫人!小姐您的死讯是直接送来许家的,并没在外头传开,可是夫人去年也不知怎的,竟然跟孙家渐渐恢复了往来,是以孙家知道了小姐您‘死’了的消息,忖度着再也没人能帮衬大小姐了,就多番为难大小姐,还将瓒少爷和琦小姐从大小姐身边带走藏了起来,大小姐因您的事儿跟许家闹翻了,不能去找娘家帮忙,一个人在孙家孤立无援的,受了许多委屈才总算是将瓒少爷和琦少爷接了回来,自己却病倒了,病好了之后大小姐将香竹院跟孙家之间的门锁死了,彻底跟孙家断了往来!” “好!好得很!”许姝冷笑不止,“真当我是个死人,如今死人活了,要来讨债了,一个个的都给我等着!” 虽然她做事向来是以计谋取胜的,但是这次她懒得用计谋了,这些人不配让她动脑子,只合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小姐,您是要……”踏雪擦了擦眼泪道,“您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许姝道,“在找这些人算账之前先把恩报了,冀王妃帮着将拂柳的尸骨要了回来,这么大的恩情不能不报,原先桃花山庄还留了一些东西,今天应该带了过来,你去挑几样像样的,我们明日去冀王府!” 踏雪愣了愣迟疑道,“可是小姐您现在的身份,这样直接去是不是……” 许姝勾唇一笑,“我知道我是个‘死人’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那就是欺君,欺君是灭九族的罪,我的九族都是何人呢?” 踏雪便明白了,许家小姐是不会回去了的,要替拂柳报仇,就只能让许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奴婢这就去安排!” 349、拜访 这是许姝第一次来冀王府,哪怕她早便与冀王妃往来密切,可这次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却是在她“死”了之后。 冀王作为太皇太后最疼爱的晚辈,府邸当然是一等一的好了,不仅紧挨着皇城根,整座府邸也格外的宏伟壮丽,院墙都比临近的德王府高了数尺。 踏雪递了帖子到门房,恰巧今日门房当值的人也是上次踏雪来找冀王妃时当值的婆子,婆子知眼前这位姑娘在自家王妃面前很有些脸面,也不敢耽搁,立刻便禀告了上去。 冀王妃拿着许姝的名帖,待看清落款的“姝”字时,手一抖,名帖就掉在了地上,失声问道,“谁……谁送来的帖子?” 侍女捡起名帖又递到冀王妃手上,“门房的婆子说是上次来过的踏雪姑娘!” “快!快请进来!”冀王妃捏着帖子突然激动起来,上次踏雪来是拿着一支她旧时送给许姝的累丝琉璃金钗来的,而这次来却是递了名帖,这名帖上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了的,她与许姝互通书信已久,她确定这名帖上是许姝的字迹无疑了,而且看墨迹,这名帖应该是新写的,冀王妃的心止不住的狂跳起来。 踏雪一路跟着侍女的指引到了冀王妃的院子,许姝戴着幕离安静的跟在踏雪身后,以至于引路的婢女都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到了冀王妃面前,踏雪屈膝给冀王妃请安,“奴婢见过冀王妃!” 冀王妃心不在焉的摆手让踏雪起身,目光全放在了踏雪身后戴着的幕离的那个人身上,看那身量该是许姝无疑了。 那人取下幕离露出素静的一张小姐,果然是许姝,许姝屈膝给冀王妃请安,“民女见过冀王妃!” “果然是你!”冀王妃激动的站了起来,直接走到许姝面前,捏了捏许姝的手,温热的皮肤是真实的触感,喜道,“真的是你!” 许姝含笑点头,“是民女!” 冀王妃突然涌出泪意来,“当初听那消息,可是叫我伤心了好一阵!” “劳王妃挂记,民女惶恐,当不起王妃这一片情谊!” 冀王妃嗔道,“你出京前交待诸事时还想着我,说明你心里是信得过我的,如今却来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 许姝莞尔一笑,“王妃待我如此好,我却无以为报,怎能不惶恐!” 冀王妃挽着许姝进内室坐了,“谁要你报了?我入王府也有些年头了,王爷又忙,我又不喜应酬,难得遇上一个像你这样说得来的人,也不嫌弃我粗鄙,愿意与我来往,叫我这日子过的不那么寂寥了!”因冀王妃出身不高,礼仪学识受限,太皇太后又不喜欢冀王妃,皇亲贵胄哪个不是人精,便都轻慢起冀王妃来,虽明面上尊她一声王妃,背地里却笑话她的出身,后来因为冀王的缘故,冀王妃跟许姝有了交集,渐渐的来往密切起来,便有了深厚的情谊! “王妃若不嫌弃,那我便时常来叨扰了!” 冀王妃笑道,“那感情好!索性我腾间屋子出来给你住下岂不更好?还省了你破财,不然以你的性子,必是来一次送一次礼的,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要叫你送空了!” 许姝让踏雪挽风将带来的谢礼呈上,“王妃待我亲厚,我感激不尽,年初也多亏王妃援手,才叫我那婢女拂柳保全了尸首,这些东西虽不值当什么,却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冀王妃叹气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咱们之间当真不用如此客气的!我也是真的当不起你这个谢字,我到底还是去晚了,没能救下她来,甚是觉得愧对于你!” 许姝摇摇头,“王妃无需自责,害死拂柳的人现在正逍遥快活着,半分悔意也无,凭什么要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承受他们的罪孽,要愧疚的也该是他们!” 拂柳的事终究是许家的家事,冀王妃不好插手,更不适合多言,只拍了拍许姝的手,“有什么我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多谢王妃!”许姝感激的谢了,忽的闻到一股子药味儿,而且药味儿越来越浓烈,顺着药味儿嗅去,便看向了门口。 一个侍女端着这个药盅进来了,“王妃,该喝药了!” 这侍女的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极度不客气的命令语调,而且那侍女竟然未经通传就直接进来了,外面的人也不拦着,许姝觉得这个侍女很是有些奇怪。 见到那侍女,冀王妃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侍女将药盅放在了冀王妃面前,再次道,“王妃,该喝药了!”语气还是那般的不客气。 冀王妃无声一叹,端起药盅一饮而尽,侍女收拾药盅下去了,冀王妃自拿了茶水漱口。 这个送药的侍女太过无礼,连许姝这样一个瞎子都感觉到了,冀王妃见许姝已经觉察出来了,也不隐瞒,苦笑道,“她是太皇太后娘娘赐下来的,专门负责给我调理身子的,太皇太后娘娘赐的人,我哪敢不给她面子,好在她除了每日吃药的时候才现身,平时倒是不露面!” 调理身子?许姝突然想到冀王妃嫁给冀王已有数年了,却始终无出,所以太皇太后这是……可是冀王其他的妾室也一无所出,冀王膝下无子,未必就是冀王妃的问题,可是这世道谁又敢质疑男子呢,无后当然是妻妾不能生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借着调理身子,如今外头的大宴小宴的我一概不用去了,可是省心多了,天知道我有多不耐烦应付这些!” 可是冀王妃终究被太皇太后冠上了不能生的罪名,甚至是直接就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了,太皇太后对冀王妃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 “王妃您……”许姝忍不住伸手把住了冀王妃的脉搏,她虽只是个半吊子,却也能探出冀王妃脉搏强劲,是身康体健之人,并无不足之处,这药不该冀王妃喝的。 “我的身子我自己岂有不知道的?你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王爷也明白的!”冀王妃拍了拍许姝的手。 得知冀王也知晓,许姝抿了抿唇,终究不好再说什么了。 350、相见 从冀王府出来,许姝并没有直接回静园,而是让马车夫直接驾车去了孙家,找到香竹院的后门,踏雪敲开了门,开门的婢女看到是踏雪忙迎了进来,“踏雪姑娘好久没来了,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踏雪上次来本来是想找许婧搭救拂柳的,可是见许婧病着便开不了那个口。 踏雪尚未说话,那婢女一转眼就看到了踏雪身后的许姝,怪叫了一声“有鬼呀!”,眼珠子一翻就栽下去了,踏雪忙扶住她,掐了把人中,婢女悠悠转醒,忙不迭失的推开踏雪就往院子里跑去,踏雪跟许姝忙跟上,婢女便跑的更快了。 许婧听得外面婢女的怪叫声,好奇道,“不是说有人来了吗?怪叫什么吗?”说着便往外走去,走到廊下见婢女跌跌撞撞的往里跑,忙一把拉住,“怎么回事?谁来了?” 婢女惨白着脸,指向跟在她身后的许姝,“有鬼,大奶奶,有鬼呀!” 许婧瞪了婢女一眼,“大半天的说什么胡话呢!”虽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顺着婢女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整个人便瞬间僵住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怎么就看到了小九呢!” 听许婧这样说,那婢女脸色吓得更白了,腿一软,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屋子。 “怎么可能?小九怎么会出现这儿呢?我的小九……小九被人害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一定是做梦了!”许婧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看到了许姝,越来越近的许姝,眼睛突然就模糊了,许姝的身影也跟着模糊了,许婧忙擦了眼泪,再要去看的更清楚的时候,许姝便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许姝抱住许婧,将头埋在许婧的脖颈,低声道,“这不是梦,大姐,我回来了!” 许婧僵着身子愣了片刻,突然用力的将许姝抱紧,紧的许姝都快要喘不过来气了,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落在许姝的青丝上,很快就浸进了发丝里。 “小九回来了……小九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许姝拍了拍许婧的背,想要抚平她克制的情绪。 许婧终于舍得松开了许姝,却抓着她的手不肯放,生怕一松手许姝便会不见了。 方才逃窜进屋婢女从门缝里见此情形,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忙上前道,“大奶奶,九小姐,屋里坐,外头风大,小心着凉了!” “对对对!咱们去屋里说话去!外面冷,你身子弱,不能吹风的!”许婧紧紧拉着许姝的手去了内室说话。 屋里静悄悄,没有听到一双侄儿侄女的声音,许姝问道,“怎么不见瓒儿和阿琦?” 提起一双儿女,许婧脸上露出笑意来,“瓒儿进学,早出晚归的,我这个做娘的都甚少见他,阿琦今儿去了舅舅家,也要晚上才能回来!” “我给他们带了些东西,大姐回头给他们吧!” 见踏雪递上礼盒,许婧叹道,“你如今才回来,万事待兴,处处都要花钱的,哪来那么多银钱,讲这些个虚礼做什么!” 许姝笑道,“大姐就替瓒儿和阿琦收下吧,又不是给你的,你急什么!” 许婧摇头失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让人将东西拿了下去,又苦口婆心劝道,“你出京的时候将钱财都散了出去,幸亏我这儿还给你留了些,回头你带回去,还有,四妹写信回来了,你给她的东西她一分也没要,说是下次回京就带给你,她离京城远,怕是还不知道你的消息!” 许姝离京的时候将这些年来她积攒的财务分了三份,一份留给了她的婢女们,一份给了许婧,另一份给了许如,原本她的计划里还有许家一份儿的,终究是被许家寒了心,也断了这个念头。 以许如的性子许姝料得会是如此的结果,也没觉得多意外,只是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要回来的道理,无论是给谁的,她都没有要回来的打算,“那些东西就留着给瓒儿和阿琦吧,大姐你心里也是明白的,孙家是指望不上了的,将来瓒儿要娶媳妇,阿琦要嫁人,这哪一样不用花钱的?凭大姐你的嫁妆,如何撑得起这一个家?” 许姝说的对极了,许家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之家,许婧出嫁时李氏在许家的地位亦不高,许婧的嫁妆十分有限,如今维持整个香竹院的开支倒也还算富裕,但是既然许婧已经跟孙家彻底决裂了,那将来孙瓒娶亲就必定是要另置宅院的,还有聘礼,只这两样就要叫许婧犯难了,且还不提孙琦的嫁妆。 “可是,这些是你的东西,我不能要你的,当初也是不想让你的心血被白白糟蹋了才留下的!如今你回来了,自然要还给你!”许婧坚持不收。 许姝又道,“这些身外之物于我并没什么用处,再者,我是给瓒儿和阿琦,将来他们成家我可是就没的礼送了,大姐如今也只是代他们保管而已!” “我……”许婧还要再说,许姝又道,“大姐放心,我是不会短了银子用的,你我亲姐妹,我若是真缺了银子,不等你开口,我便主动问你要了,我既如此安排,必是有我的道理的,这事儿便这么着可好?” “依你!”许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许婧总算是不再提了,反是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见你回来了,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脑子也乱了,都没想起来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宫里怎么就说病死了呢?这半年里你又去哪儿了?” 许姝便将昨儿挽风对踏雪的一套说辞说了,只是略过了庄离,只说是她们主仆一路相依为命慢慢回来的。 许婧听了很是悲愤,许姝少不得又宽慰了一番,待许婧情绪稳定下来后,许姝又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请大姐帮忙的!” “你尽管说!”难得许姝又开口向她要求的时候,许婧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 许姝从挽风手里接过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布包,“这是我抄的经书,大姐帮我送到寒溪寺给师父,如今我行动不便,不能去看望师父,还请大姐代我向师父赔罪!” “好!我明儿就去!”许婧点头应下了,听许姝的安排,她也明白了,许姝只将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给了亲近的人。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大姐说!”许姝倾身附耳了几句,许婧瞳孔一缩,点了点头。 351、爬外 许姝本是不打算将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给许婧的,因为她不想让许婧再哭一场,只是昨儿听了踏雪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孙家知道她的死讯未必就是许家那边走漏的消息,孙家与许家藕断丝连并没有彻底断绝姻亲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往来的事许姝在离京之前就知道了,可是许家还不至于将这种事张扬的到处都知晓,若不是大姐回了趟许家,大姐都不会知道这事。 如此看来,极有可能是大姐身边的人将消息泄露给了孙家,若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人定然要去告诉孙家的,借此机会既可以让大姐抓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能让孙家方寸大乱之下去找许家商议,许家自然也跟着急了,她只用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果然如许姝所料,许姝才走没多久,躲在窗扉后的许婧便见着一个婢女蹑手蹑脚的往与孙家相接的院子门去了,只是那门早就被许婧封死了,如何出的去,婢女只得开了了后门出去了,许婧立刻让人将门从内里反锁了,既然走了,那就不用回来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婢女回来推不开门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敲门了,大不了就承认她是一时贪玩才跑出去的,最多罚些月钱了事。只是敲了许久,也不见人开门,婢女无奈只得开口喊道,“祝妈妈,祝妈妈,是奴婢红纹呀,快开门呀!” 又过了片刻,祝妈妈终于来开了门,红纹感激的笑了,“谢祝妈妈!”说罢便要进去了。 祝妈妈却拦住了她,“这香竹院不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红纹讨好的挽住祝妈妈的手臂道,“奴婢刚刚听到外面有叫卖糖糕的声音,一时嘴馋就跟过去买了些,奴婢知道不该不经请示就随意进出院子,奴婢再也不敢了,妈妈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祝妈妈问道,“那你买的糖糕呢?” 红纹眼珠子转了转,“奴婢怕被人知道奴婢偷偷出去了,就在外面吃完了才回来的!” “是吗?”祝妈妈冷笑一声,“那你买个糖糕就要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一个时辰都够你绕到前面孙府的门口喝盏茶又走回来了!” 红纹眼皮子一跳,狡辩道,“妈妈说什么奴婢听不懂,便是奴婢没有遵从大奶奶的吩咐,私自出了院子,要罚便罚,奴婢受着就是!可妈妈不该如此诬赖奴婢,谁不知道咱们香竹院跟前头孙府是断了来往的,妈妈这样说奴婢,奴婢还有什么脸面再伺候大奶奶!” “一派胡言!”祝妈妈懒听红纹的诡辩,“你既知没脸再伺候大奶奶了,怎的还有脸回来?你只当大奶奶不知道你私下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念在你伺候了一场的份儿上给你留几分情面,没有戳穿你罢了,今日我既然在这儿拦着你了,就是有了确凿的证据,你那箱子里还锁着孙夫人给你的一封银子呢!” 听到这里,红纹便知在出去报信的这个空当,祝妈妈已经带人查抄了自己的屋子了,自己再也狡辩不下去了,忙跪地求饶,“祝妈妈,是奴婢鬼迷心窍,被夫人几句话便哄了去,可奴婢一句大奶奶的不是都没跟夫人,真的!大奶奶,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许婧在屋内始终不露面,祝妈妈招呼人将红纹的东西都收拾了给她丢到了门外去了,红纹慌忙将东西团拢在身边。 祝妈妈道,“既然你已经认罪,这香竹院便留不得你了,你自另谋出路去吧!”说完拿了一纸卖身契丢在红纹身上便关了门。 红纹拿着卖身契,只默了片刻便提着行囊果断的走了,快方向是往前面孙府去了,祝妈妈忙去向许婧回话,“红纹走了,老奴安排了一个小子跟去了!”在祝妈妈看来,这种吃里扒外的小人,只是逐出去已经是便宜她了,只是许婧也算是看着红纹长大的,到底狠不下心来。 许婧点点头,忍不住有些羞愧道,“红纹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竟没看出来她还有二心,小九一回来便觉察到了,我真是白长了她十几岁的年纪,这心思远不如她!” 祝妈妈安慰道,“大奶奶您宅心仁厚,九小姐机敏过人,各有各的长处,何必妄自菲薄呢!” 许婧笑着摇头,不再提这个话题了,瞟了空荡荡的屋子,很是有些落寞,“瓒儿本就话不多,现在课业繁忙,越发的话少了,整日早出晚归的,每每回来,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安寝了,跟我这个做娘的也越来越没话说!现在好了,小九回来了,以后常叫她来坐坐,瓒儿最喜欢他九姨,有小九在,也能叫他性子活络些!” 提到许姝,许婧眼里满满都是高兴,突然懊恼道,“哎呀,我刚刚忘了问小九如今在哪儿落脚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了问呢?”许婧懊恼的拍了拍额头,“我还想着她才回来去帮她安置采办物件去的!” 祝妈妈道,“大奶奶莫急,九小姐下次来再问便是了!” 许婧点点头,这时门外有人来回话道,“红纹去了前头孙府!” 祝妈妈叹气道,“就料到会是如此!” “罢了!既然放了她,去哪儿就是她的自由!”许婧无所谓的摆摆手,片刻后却突然又变了脸色,“红纹定是跟孙家说了小九还活着的事了,孙家怕是要去跟许家说了,小九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家,怎能再让她被拖累回去呢……”许婧越发懊恼了,“我就不该放了红纹出去,直接抄检屋子也能将她揪出来!” 祝妈妈道,“大奶奶宽心,许家即便是知道了九小姐还活着又能如何?他们也不知道九小姐的落脚处,又如何找九小姐?少不得要来大奶奶您这儿,到时候您拦下来就是了!” “这倒也是!”许婧点点头,渐渐放宽了心,只是到底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小九这才回来,便又要被拖累了……许家,那个她如今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就像一块一旦沾上就永远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她不能让块膏药沾上她的小九。 352、寻迹 第二日,不出许婧所料,一大早便有人在香竹院的门,祝妈妈隔着门缝看了眼门外的人,听了门房的人回禀,便回去回道,“大奶奶,来的是三少夫人!” “三弟妹?”许婧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许杉去年年底新娶进门的妻子谢氏,谢氏与许杉成亲时许婧已经和许家闹翻了,是以许婧并没出席婚仪,也未见过这位许家的三少夫人,然而许婧并没有因此就打算给谢氏几分脸面,直接回绝了,“不见!” 祝妈妈点点头,自去打发了谢氏,谢氏听了祝妈妈的话,臊红了脸回了马车,眼泪便落下来了,婢女见之不忍道,“小姐这是造了孽,怎么就嫁了这样一户人家,小姐在家便受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嫁人了,本以为日子能好起来的,结果夫君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便也罢了,公婆却又是那样一副脾气,今日这事儿与小姐有何干系,不过是夫人惧怕大姑奶奶的脾气,就使唤着小姐来受这通气……” “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命!以后别再叫我小姐了,母亲知道了要不高兴的,只当我是对许家有意见!”谢氏柔声制止了婢女,擦了擦眼泪,掩下满眼的悲戚,婢女叹息着扶着谢氏上了马车打道回府了。 李氏本以为许婧没有出席谢氏与许杉的婚礼,心里多少会有些愧疚之情,在面对谢氏时,许婧的态度便不会那么强硬,是以李氏才叫谢氏出面去问的,没曾想许婧是真的一丁点儿面子也不给许家留,连谢氏也吃了闭门羹,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到孙家送来的消息时,一开始李氏是不肯相信的,许姝的骨灰都已经送回来了,皇上也下了旨,那两个宫女都在许家住了半年了,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许是那婢女看错了也不一定,可是孙家那送信来的婆子说的言之凿凿,李氏便忍不住动摇了,再三犹豫之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孙家的话,那报信的婆子脸上的慌张和惧怕不是作伪,孙家的仆人对许姝的畏惧是从许姝打砸了孙家的门匾时便刻进了骨子里。 李氏知道长女将许姝的“死”都归咎在许家头上了,长女怕是不会愿意见许家的人,最后李氏决定让庶子媳妇去试探一下长女的态度,只是结果果然是没出她的意料,庶子媳妇吃了闭门羹,李氏没觉得有多意外,“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歇着吧,晚上不必来立规矩了!” 谢氏躬身谢了,“多谢母亲,只是伺候母亲本是媳妇的本份!” 李氏不语与谢氏多言,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下去吧!” 谢氏只得下去了,出了春晖院,眼眶便又红了,婢女咬着唇很是为谢氏不值,“便是下人办了差事回来好歹也赏碗茶喝,奶奶您辛苦跑这一趟,连声谢都没有,虽没办好交待的事,可对方那是大姑奶奶,是夫人的亲闺女,是亲闺女不给她这个当娘的面子,夫人又怎么能怪在奶**上呢?” “隔墙有耳,你就少说两句吧!”谢氏哑着嗓子垂着头,只默默的往回走,婢女无奈只得跟上去。 李氏自己是拉不下脸去找许婧的,可是这个家里能叫许婧动恻隐之心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这可该如何是好? 姝姐儿真的还活着吗?既然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许家来?也是,她怎么会愿意再回许家呢?当初她走的那么决绝,又怎么回再回来呢?李氏扯了扯嘴角,脸上的伤神渐渐淡了去。 明秀托了个托盘进来道,“七小姐给夫人做的褙子好了,夫人可要试试?” “拿来吧!”李氏愁眉微展。 明秀忙服侍李氏穿上许婷新做的褙子,“七小姐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这褙子尺寸刚刚好,分毫不差,上面的仙鹤花样是七小姐亲自画的,独这这份儿!” 李氏颇为满意,只是眼下忧心着许姝的事,便也无心夸赞许婷了,只脱了褙子交待明秀好生收起来。 明秀见李氏愁眉不展,便道,“夫人这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刚刚奴婢看到三少奶奶哭着回绮云轩了……” 李氏皱眉,“她哭什么?我可是半句重话都没说,还免了她晚上的规矩,她怎么反倒委屈上了?她这一路哭回去,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呢!”谢氏是许晖看中了聘给许杉的,并不为李氏所喜欢,自谢氏进门,李氏对谢氏都很是淡漠,虽谈不上刻意为难,但是对谢氏,李氏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明秀道,“三少奶奶还年轻,嫁进来时间也短,规矩慢慢就齐全了!” “庶出的也就这样了,一身的小家子气!”李氏冷嗤,在她看来,谢氏虽然不济,但是配许杉也是绰绰有余了,“罢了,不提她了,进门这么久,一件像样的事儿也没做过!” 李氏虽然不是第一次这样直言不讳的看不起谢氏,但是每到此刻身边的婢女都保持缄默,此刻明秀也不例外,只倒了热茶与李氏,“夫人喝茶!” 李氏喝了口茶,突然感慨道,“婧儿待字闺中的时候也爱喝这碧螺春!” 明秀安慰道,“大姑奶奶也只是赌一时气,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李氏摇头苦笑,“她哪是一时之气,她这是要恨我一辈子呀!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无可奈何呀……”李氏想不通的也是既然许姝还活着,并且回来找许婧了,可是许婧为何还是如此抵触许家呢? “婧儿……姝姐儿……”李氏长叹一声,“姝姐儿回来了只去找了婧儿,我今儿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她,桃花山庄那边也已经人去楼空了,寒溪寺那边也没动静,这京里哪还有她能落脚的地方,她一个女儿家在外头怎能叫人放心得下……” 明秀想了想道,“九小姐回来后既然找了大姑奶奶,如今虽然不现身,但是想来还是会继续与大姑奶奶那边往来的,只要留心大姑奶奶那边,总能碰到九小姐的!” 李氏眼前一亮,“你说的有道理!” 许姝不来找许家,许婧也拒不见许家的人,她们以为这样就能拦着许家找许姝了?许姝这样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在外头招摇对许家来说就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353、好意 在许姝回京的第六天,静园迎来了第一个到访的客人,如她所料,来的是许家的人,而且是许老夫人王氏。 踏进庆安巷得那一刻王氏便觉得有些不对,这里的建筑雄伟壮丽是许家所在的那一片无法相比的,而且整个庆安巷竟然就只有一处府邸,这就更让王氏不对劲了。 准确的来说在马车离正阳门越来越近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对劲了,许姝的落脚地竟然就在皇城边上?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位置,而且是拿着银钱也买不到宅子的地方,住在这里不仅仅象征的财富,还象征着权力,这样的地方不该是许姝出现的地方,是不是跟踪的下人跟错了地方?王氏忍不住有这样的怀疑。 尽管怀疑,王氏还是敲了静园的侧门,开门的是圆圆,是从前许姝身边的二等丫头,王氏便知道自己没有敲错门,许姝真的住在这里。 “夫人是……?”圆圆故作不认识王氏,疑惑的问道。 “圆圆你连老夫人都不认识了吗?”素玉不满道。 圆圆浅笑道,“这是你家的老夫人,又不是我家的老夫人,我为何要认识!” “你!”素玉气的瞪着圆圆,圆圆毫不畏惧的瞪回去,从前在许家的时候圆圆便不喜素玉轻挑懊恼的性子,如今离了许家,圆圆又岂还会给她留半分面子,自然毫不留情的就反驳回去了。 王氏甫一入门便见了这场闹剧,便也明白了什么,只怕圆圆这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便看了眼素玉,素玉只得不甘不愿的递上名帖,好在出门前王氏便有料想过这种可能,备下了名帖。 圆圆接过名帖翻了一眼,“原来是许老夫人呀!您请稍后,奴婢这就去回禀我家主人去!” 门房的仆妇将王氏主仆迎到门房暂坐,沏了茶上来,王氏闻了闻,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心里一跳,便问那仆妇,“你家主人住这儿多久了?我看这宅子古朴端庄,像是有些年头了!” 仆妇道,“这里最初是前朝祁王的宅子,当然有些年头了!”仆妇略过了王氏的问题,王氏便知道这个仆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是不能了,便歇了这心思,专心等着了。 等了约两刻钟,就在素玉已经面露不耐之色时,圆圆终于又回来了,“许老夫人这边请,我家主人在花厅等您!” 王氏在素玉的搀扶下跟着圆圆走过宽阔的前庭,绕过曲折的回廊,终于到了花厅,花厅里端坐在主人席位上的那人不是许姝又能是谁? 许姝果然还活着。 “老夫人请坐!”许姝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王氏坐了,趁着入座的功夫,好好打量了许姝一番,许姝与一年前离京时的模样相比并没改变多少,依旧是那样瘦削的身形,素淡的没有多少血色的脸,还是如同一年前一样的模样,只是有些事终于回不到一年前了,从刚刚许姝称呼她为“老夫人”时她便知道许姝虽然回来了,但是眼前这个许姝再也不是以前的许姝了。 “姝姐儿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王氏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只是许姝听了毫无反应,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踏雪扯了扯嘴角,“老夫人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我家小姐也听不懂!姝姐儿又是谁?咱们这儿可没这么个人!” 王氏看了眼许姝,许姝端着茶碗,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并不反驳踏雪的话,从前的许姝从来不会放任自己的婢女说这种无礼的话的,许姝真的已经不是她印象中得那个许姝了。 “罢了,你不认也没有什么关系,总归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的!”王氏故作轻松一笑,想要排遣被踏雪奚落的羞愤。 “不是我不认,难道我认了许家就敢认了?”许姝笑意盈盈的看向王氏,这笑里丝毫恶意也没有,反而透着兴致勃勃。 王氏语塞,许家当然不敢认,许家要是敢认,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就找上门来了,许家想要的只是将许姝还活着的消息瞒住,最好是能将许姝接回许家去,从此一辈子不再出现在世人眼里,许姝死了便是死了。 许姝不由笑出了声,“想必许家是没这个胆子认的,今上金口玉言下的旨意说我死了的,若我还活着,许家岂不是又翻了欺君之罪了?呵呵,许家是担不起这个罪名的!” 王氏叹道,“我知道,你还在怨当初让你去和亲,我也知道那个时候你父亲母亲那样做伤了你的心,可终究是一家人,如今他们也改了,你就莫要再恨他们了!” “事情都过去了,您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儿晚了?况且您说他们改了,他们是真的改了吗?您瞧瞧她们,可有发现少了什么?”许姝点了点四处立着婢女。 王氏看了过去,默默数了数,八个人,一个不差呀,一时没觉察到许姝的用意,素玉轻轻拉了拉王氏衣袖,贴近道,“老夫人,您忘了拂柳的事了吗?” 王氏一愣,脸色便有些勉强了,原来许姝这是要找许家讨说法来了。 “看来您没发现,那我便告诉您,拂柳死了,死在从前的姝林馆里头,就几个月前的事,您可还记得?” 王氏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道,“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烈性,你母亲本也是一番好意,想着她也到了年纪,就给她配了桩亲事,她家里人也是同意了的,哪知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也没有她置喙的余地不是?” “到了年纪?”许姝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拂柳只长了我半岁,她要下个月才满十五岁,如何就叫到了年纪了?老夫人即便是要开脱,也该找个站得住脚的借口!” 许姝较起真来是一点儿脸面也不会给王氏留的,好在王氏早在心里便隐隐有了预感,直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李氏头上,“你母亲也是实在是看那是门好亲事,不想便宜了外人,她也是好心!” “好心?”许姝冷笑一声,“所以拂柳的死就只能怪她命不好,是她活该吗?” 354、之鉴 “姝姐儿……”王氏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了这个称呼,才出口便止住了,觑着许姝冰冷的脸色,又念着今日来的目的,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拂柳的死虽是一场意外,但是在这事儿上许家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你母亲也补偿了她的家人了!” 而许姝对这个称呼似乎也很是不喜,对王氏的解释更是不满意,“意外?那当初许大夫人带人去桃花山庄要强行收回庄子也是意外吗?” 王氏掩面,无言以对。 当初李氏忖度着许姝已经没了,便惦记上了许姝名下的诸多产业来,许姝的东西都是经了她的手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许姝有多少财产了,那么多的东西若是都能落在她手里……巨额财富的诱惑由不得李氏不心动,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被许晖强行从李氏手中拿去补偿给许姝的桃花山庄。只是没想到许姝离京来早就防着许家这一手了,将自己名下的财产转移的转移,送人的送人,许姝带走的只有现银和随身器物。 李氏强夺不成便恼羞成怒了,看着昔日在自己面前只有下跪问安的份儿的婢女摇身一变便拥有了大量财产,还敢直接了当的顶撞她,甚至叫嚣着要报官,这份气李氏忍不下去,有意给她们一个教训叫她们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可是她们就待在桃花山庄里不出来,纵然李氏万分恼怒也无计可施。 恰在此时,雪香为了照顾醉酒的许晖留在外院一整宿,损了名声,王氏示意李氏给雪香一个名分,李氏心里一开始是十分抵触的,宫里才赐下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宫女,虽然许晖并没有收用,也叫李氏心里隔应的慌,现下连自己的贴身婢女也来给自己添堵,她如何高兴的起来。 王氏少不得要劝说李氏一同,无非是作为妻子应该体贴夫君,作为主母要体恤下人之类的,这些话李氏听多了,只是王氏又提起雪香和拂柳是表姐妹,趁着雪香摆酒,把拂柳请过来,也好缓和缓和和许姝那些婢女的关系。 李氏听了心里一动,有了别的打算,欣然答应是给雪香摆酒的事,一来显得自己大度,二来趁机将雪香叫来府中给她一个教训,杀鸡儆猴给其余的婢女看,叫她们知道得罪自己没有好下场,李氏心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歹毒的主意。 “况且逼死拂柳她家里人也有份儿,要补偿也轮不到他们头上,而您口中所谓的补偿应该还有另一种说法吧?叫封口费恐怕更合适一些吧!” 拂柳家人为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就舍得把自家骨肉往火坑里推,如今拂柳死了,婚事黄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泡汤了,李氏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唯有破财消灾!可是无论他们怎么赔也赔不了拂柳的命,命就该以命来偿! 王氏不去想许姝话里的不满,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接许姝的话,一旦接了一句,许姝便还有十句等着她,遂坚持道,“拂柳人已经没了,她家里人也消停了,这事儿便这么着吧?我知道,你心里只是不满你父亲母亲最后叫你替了婷姐儿去送嫁,怨着他们,拂柳的事只是个借口是不是?” 许姝都懒得再听王氏说了,她早该知道许家人的秉性的,互相推诿,顾左右而言他,从来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跟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您说的都对!那您今日来所为何事呢?”许姝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真的去王氏所说,拂柳的死只是她发泄自己不满的一个借口。 终于言归正传了,王氏松了口气,思绪渐渐回笼,“我今日来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回哪儿?” 见许姝态度阴转晴,王氏心中一喜,以为许姝问的是是回许家,还是回桃花山庄去,忙回道,“自然是回家了!既然都已经回来了,哪还能叫你再回庄子上去住呢!” “家?”许姝突然又变了脸,“我没有家!” 王氏以为许姝还是对送嫁一事耿耿于怀,在说气话,便软语相劝,“别说气话了,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商量都行,在外头理论算什么怎么回事?别叫人看了笑话!” “看了笑话也不是看的我的笑话!”许姝丝毫不为王氏的话所动,反而质问道,“关起门来商量?只怕关起门来是真的,商量是假的,你们不过是不想我流落在外面,威胁到了许家,您刚刚说的确实是实话,您的目的是将我带回许家的,可是你觉得有了拂柳的前车之鉴,我还会那么蠢的主动送上门吗?” 王氏讷讷不言,看许姝这架势只怕今日不仅带不走许姝了,再深究下去,连自己走不走的掉都是个问题了。说到底这事儿跟她没多大干系的,不管是许姝被逼去送嫁的事,还是拂柳被逼自尽的事,这些都是长房自己惹出来的事,偏又没有那个本事处理妥当,还要她出面收拾残局,但凡她要是狠心一些,直接不理会便是,任凭哪个去和亲,她都还是许家的老夫人,谁都得敬着她,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搅和进长房的纠纷里,害的她在晚辈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要怪就只能怪儿孙不孝呀! 既然许姝已经识破了她的目的,王氏自知多留也无意义了,却不肯承认许姝说的是对的,叹息道,“你既是如此这般想我的,心里早便给我安了罪名了,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了,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好生照顾自己!” 王氏起身,却被两个壮实的年轻仆妇按在了椅子上,素玉大惊就要扑过去救王氏,却被另外两个仆妇反剪双手摁倒在了地上。 王氏大骇道,“你……你要做什么?” 许姝笑着看向王氏,“拂柳的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拂柳在许家被关了十天,我也给许家十天时间,若是十天之后许家不给个交待,您就……”许姝没有说完,脸上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355、大逆 “我……我是你的祖母呀!你……竟然敢……敢拘禁我,你这是……这是大逆不道!你就不怕遭天谴吗!”王氏被气的都语无伦次了。 许姝丝毫不介意王氏给她安的罪名,“您是许姝的祖母,可许姝已经死了!”大逆不道?那也得拿出证据来不是,一个死人,又如何去背这个罪名? 王氏瞠目结舌,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许姝是许姝,却也不是许姝,全在许姝的一念之间,可是许姝认与不认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待仆妇将她往后拖去时王氏才真的急了,她活了七十多岁,还从未见过这种行事的,在许家哪个不是把她敬着捧着的,谁敢这么对她,不由慌了,大喊道,“拂柳的死与我有何关系?给她订亲的可是你母亲,同意这门婚事的是她的父母,你心里有怨只管找她们去!” “压上来!”许姝扬了扬手,挽风连同一个仆妇便扭送了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月白石榴裙的丫头上来,那丫头眼神活络,很是不讨人喜欢,被人拿住后很是不甘心,要不是因为被人钳制住了,大有要大闹一场的趋势,素玉一眼就认出此人了,“翠屏!” 王氏瞪了素玉一眼,素玉忙懊悔的闭了嘴,她这一开口岂不就是认了翠屏了?翠屏明明跟她们一起来的,却没一同来花厅,此刻翠屏被压了过来,那无论翠屏在这期间做了什么事,都可以被认为是受了王氏的指使的。 挽风道,“奴婢刚刚看见她觉得眼生的很,看她在园子里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就生了疑心,又见她拉着花房的桂叔问东问西的,奴婢想去别人家里做客的人怎能如此没有礼数,只怕是混进来的贼,就自作主张将她拿下了,不曾想她竟然是跟着许老夫人来的,奴婢失礼,还请小姐责罚!” 又被婢女明嘲暗讽了一番,王氏涨红了脸瞪着挽风,挽风“歉意”的一笑,“奴婢真心不知道这位翠屏姑娘是您的人,要早知道她是您带来的,奴婢就客客气气的请她过来了!”又对翠屏道,“翠屏姑娘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我便是,桂叔整日里就只负责伺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知道的哪有我多呢!” 许姝突然回来本就叫许家新生不安,王氏又见静园如此气派,乃是前朝王爷的府邸,不由疑心许姝背后有人撑腰,是以趁在门房等候的功夫将二等丫头翠屏派去打探消息,不曾想却被挽风当贼拿住了用来打她的脸。 见王氏不言,许姝便道,“刚刚老夫人您说拂柳的死与您没有关系,可是据我所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呢!翠屏你说是不是?” 王氏狐疑的看向翠屏,翠屏一个哆嗦,不敢直视王氏的眼神,王氏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翠屏说,许大夫人夫人给雪香开脸摆酒时,是您提议请拂柳回来的?可有此事?” “胡说!”王氏立刻反驳了,“拂柳与我无冤无仇的,我为什么要害她?”又斥责翠屏道,“我素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胡言乱语陷我于不义?” 翠屏捂着胳膊不敢说话,被狠掐过的手臂现在像火烧一样的疼,这挽风从前在许家见的时候便觉得身形骇人,这折磨起人果然也丝毫不手软,短短一会儿功夫,就叫她吃尽了苦头。 “是呀,拂柳与您是无冤无仇的,您为何要害她呢?因为您知道许大夫人的盘算呀,您也不想就这样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财产呀,在您看来,拂柳她们曾经都是许家的下人,哪怕如今离了许家,恢复了自由身,那也是低人一等的卑贱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财富,所以您默许了许大夫人对拂柳做的一切,就像您当初默认了他们让我代替许婷一样!可是您忘了,那些东西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您来做主!” 许姝步步紧逼,逼的王氏只能别开脸去,无脸面对许姝的质问,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王氏无法直视自己内心深处这种卑劣阴暗的心思。 许姝深吸一口气,“把人压下去!” “你……你……你敢!”许姝这是真的要拘禁她了,王氏吓坏了,她以为刚刚许姝只是吓唬吓唬它而已。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许姝冷笑,“我一个人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是了,现在许姝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许家不想暴露许姝还活着的事实,自然不敢把事情闹大,那许姝又有什么好怕的呢?鱼死网破吗?她许姝敢,可许家敢吗? 王氏连同素玉和翠屏两个婢女被压了下去,因不想暴露行踪,今日王氏轻装简行,以至于现在连个求救的对象都没有。 “小姐,人已经送进知秋阁去了,那儿临着湖,就一条路,走不掉的!马车夫那边也交待了,放回了许家!” “嗯!”许姝点点头,又问道,“官府那边打点的如何了?” 踏雪回道,“也已经打点好了,就等着递状纸上去了!” “明儿就安排了人将状纸递上去吧,早点儿了了事,拂柳在地下也能早点儿安息了!” “嗳……”踏雪应下了,又问道,“您为何要扣下老夫人,这事儿若真理论起来您不占上风……” 许姝笑道,“那也要有人敢来跟我理论才行!我只是不想她挡在别人前头碍着我的事了,况且拂柳的死也有她一份罪孽在里头,只叫她吃点儿苦头已经是便宜她了!” 踏雪红着眼睛道,“是拂柳没福气,她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小姐您这份心,她也该瞑目了!” “等她的仇报了,我就去看她,不然我没脸去见她……”拂柳的死是许姝心中一个过不去的坎,如果当初她安排的再妥当一些,再周全一些,拂柳或许就还活着。 “小姐,您别这样,您告诉奴婢,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您自己怎么又为此自责呢?这也不是您的错!” “拂柳还那么年轻……” 生命如此脆弱,许姝闭上眼,满脸不忍,人命在这世道脆弱的就像一根蒲苇,活着不易,活着的更要好好的活着,可死了的人也不能就这么屈死! 356、陌路 王氏出门后便再也没回来了,而马车夫却回来了,而且带回来了一句话。 “一命偿一命?她真的是这么说的?”李氏沉声问道。 马车夫哆嗦着身子点头,“踏雪姑娘就是这么交待的!”从前在许家时,踏雪是顶温柔的一个人,今日再见却语气森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他偿命一样。 “下去吧!”李氏摆摆手,马车夫忙退下了,李氏暗想许姝说的这个一命偿一命,要偿的命自然是指拂柳了,那要被她拿去偿还拂柳那条命难道就是指老夫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李氏的脸不由变得难看极了,孙家告诉她许姝回来的事后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告诉王氏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本想让王氏做急先锋探探底,不曾想如今的许姝早已不是以前的许姝了,行事自然也跟以前不一样了,直接将王氏扣留了下来,这可如何是好?王氏迟迟不归,要怎么向许家其他人交待? “夫人,刚刚素芳来说老太爷今天晚上要去颂德堂用晚膳!”明秀入内小心翼翼的向李氏传话。 李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已经申时末了!” 离晚膳不到半个时辰了,没有时间了,李氏咬咬牙,“去请老爷来,我有事跟老爷商量!” 明秀愣住,自从许姝“死后”,许晖将许姝的死怪在了李氏头上,又见李氏依旧如常半点儿伤心欲绝的样子也没有,心寒之余借酒消愁,酒后痛骂了李氏一通,叫李氏在许家丢尽了脸面,夫妻二人便形同陌路了,李氏再也没主动去找过许晖一次,许晖也再也没有踏进过春晖苑一步,哪怕去年年底李氏将雪香开脸摆酒,许晖都没露面,可谓是十分没将李氏看在眼里了,现下李氏却主动去找许晖,这是要向许晖低头服软了? “快去!”见明秀愣着,李氏又催了她一遍,明秀忙往外院去了,如实向许晖道,“夫人请老爷过春晖苑一趟,有事要与老爷商议!” “不去!”许晖头也不回的就驳了。 明秀愣住,有些为李氏鸣不平,当初最后点头让许姝送嫁的人明明是许晖,许姝出了事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这算哪门子的一家之主?半点儿担当也没有,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哪来的脸在夫人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当初明明是老爷优柔寡断,迟迟拿不定主意,最后才演变成了一家子人逼着九小姐去送嫁,但凡老爷有一定点儿的决断,事情也不会到那一步的。九小姐送嫁既然已成定局,又是老爷自己做的选择,就该明白这事儿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无论什么结果的都是他选择,最后九小姐死了,那也有他一份罪过,可老爷却在那儿伤春悲秋,将所有的事都丢给夫人稍后,这也就罢了,结果夫人做了那许多,好不容易将这事儿料理妥当了,却吃力不讨好,反而落了老爷满满的埋怨,如今夫人身边还有哪一个是待见老爷的! 如此想着明秀也冷了脸,语气生硬,“奴婢告退!” 许晖愣了愣,又垂首看书去了。 没过多久李氏便亲自来了,门外的书童不敢拦,只得放了李氏进去,却又记着许晖的交待,怕待会儿许晖迁怒于他,忙趁机溜了。 “老爷!” 夫妻二人将近半年没见了,这一声“老爷”叫出口竟让李氏觉得有些陌生,明明只过了半年而已,却仿佛已经隔了半辈子那么长。 许晖从书的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看了李氏一眼,没应声,又垂下了眼眸。 李氏不理会许晖的冷淡,坐到了许晖书案斜对面的,“老夫人今儿一大早出去后到现在还没回来,妾身想来向老爷讨个章程该怎么做,老爷可愿意听妾身说说详细的经过?” 活生生的人还丢了不成?许晖没将李氏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李氏是为了别的事来的,老夫人只是个借口,便转了个方向,侧身对着李氏,不想跟李氏交谈的意图十分明显。 “即便老爷再厌恶妾身,也该听妾身把话说完,毕竟事关老夫人,老爷是老夫人的长子,这不孝的罪名老爷担不起!” 不慈不孝…… 许晖逼的许姝远走最后惨“死”异乡,许晖成了一个不慈的父亲,如今连生母的事也不过问了,不顾生母死活,那便是不孝子孙,许晖的眼皮终于动了动,手里的书也渐渐放下去了,可是半晌后却又突然举起来恢复了原样。 这样的手段李氏用过不止一次,许晖也不止一次的上了当,方才许晖正要开口,突然醒悟过来,这莫不是又是李氏的计谋不成?她是不是要借着母亲的事来引出别的目的?母亲既然出门去了,必然是知道去了哪儿的,知道去了哪儿直接去找便是,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有别的目的?许晖便恢复了冷漠的态度。 李氏来了半天也不见有人给她上茶,而许晖也是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李氏便知许晖这是打定主意不给她留一丁半点的面子了,李氏便也歇了跟他客套的心思,直接单刀直入,“许姝还活着,她没有死!” “你说什么?”许晖终于放下了书卷,激动而又克制的看向李氏。 李氏心里冷笑,果然只要提起许姝,许晖就不会没有表示,“妾身说许姝她还活着,而且已经回京城好几天了,现在她人就城里住着!” “她回来了……”许晖喃喃道,眼里有欣喜,有激动,亦有羞愧,“她回来了怎么不回家来呢?”才说完许晖便忍不住苦笑着摇头了,许家在她心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自从那天她头也不回的离开许家那天起,许家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她在哪儿?”许晖急切却又隐忍的看向李氏。 李氏却扯着嘴角笑了,“老爷怎么也不问问老夫人去哪儿了呢?” 许晖微怔,便又听李氏道,“妾身方才说的都是真的,老夫人早上出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而且老夫人去的不是别处,就是许姝眼下在京城里的落脚处!” 357、争论 听说王氏去了许姝那儿,许晖心中本来对王氏的那一丝担忧便彻底消散了,母亲在姝姐儿那儿必定是安全的,完全没有留意到李氏语气里的不安,也没有注意到李氏称呼许姝已经不是“姝姐儿”了,而是直呼其名。 “哦!许是母亲想多跟姝姐儿亲近亲近,回来晚点儿也没什么!” “可是马车夫回来了,早上送母亲出门的马车夫回来了!” 许晖愣住,马车夫回来了,那就说明马车回来了,可是马车回来了本该在马车里的人却没回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氏若真的是想跟许姝亲近亲近,那也没必要让马车先回来呀?还是说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许晖不解的看向李氏。 李氏闭上眼没有立刻开口,既然她决心来找许晖了,便没打算再将拂柳的事瞒着了,她知道一旦将拂柳的事说出来,许晖一定会痛骂她一顿的,可是那又能怎样?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晖再怎么骂她也只能想办法帮她周旋。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老夫人真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就不是挨一顿骂能解决的事了,若真有那个时候这许府就再也容不下她了,想想被送走的安氏,想想现在落寞无依的许媛,李氏捏了捏拳头,无论如何,为了她的桦哥儿,无论许晖怎么骂她她都忍了。 “怎么回事?”良久不见李氏说话,许晖终于发问了,“马车回来了,那母亲人呢?马车夫呢?他应该知道母亲在哪儿,来人,去把马车夫叫来!” “不必了!”李氏制止了,“妾身知道母亲在哪儿!” 许晖便更觉得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母亲在哪儿?你既然知道母亲在哪儿,怎么不去把母亲接回来,来我这儿做什么?” 许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听起来好像跟许姝没有关系,那李氏提及许姝还活着的事做什么,方才还强调王氏在许姝的落脚处,这是…… “母亲今日去找了许姝,然后母亲人便被许姝扣了下来!” 许晖骇了一跳,在他印象中许姝的脾气是极好的,从没有与人红眼的时候,不似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又见李氏每每提及许姝时语气里是满满的都是怨气,遂只当李氏是因不喜许姝,有意污蔑许姝的,况且许姝回来的消息他都不知道,王氏又怎么可能知道,惊魂不定的心便渐渐沉静了下来,拽紧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了。 “好好的姝姐儿扣着母亲做什么?再者,姝姐儿回来的消息我这个每日在外行走的人都不知道,母亲已经有许久不曾外出了,母亲又是怎么知道姝姐儿回来了的?又是怎么知道姝姐儿的落脚地的?” 都这种时候了许晖竟然还不信任她,李氏的心更凉了,冷冷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认为妾身在胡说吗?事关母亲妾身岂会开玩笑?许姝回来是真的,她扣下母亲也是真的,今日送母亲出门的马车夫已经回来了,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去,妾身若有半句假话任凭老爷处置!” 许晖不关心马车夫,也没把李氏的誓言放在心上,只问李氏,“姑且当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问你,母亲去找姝姐儿所为何事?” 这一问李氏便有些支吾了,倒不是王氏去找许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王氏是因李氏不愿面对许姝,才说动了王氏出面,若是许晖细究下来,知道王氏是被她怂恿去的,那可就真要怪罪她了。 “怎么?”果然,李氏迟疑了才不过一瞬间,许晖便生出疑心来了,“看来是不能说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跟父亲说去吧!” 既然决定了来找许晖,脸面什么的便不重要了,李氏把心一横,便道,“春晖院的跨院里还住着两位娇客,即便老爷将人晾着不管,妾身却不能视而不见!皇上赐下这两位宫女给老爷,是因为体恤老爷的丧母之痛!老爷,许姝的死那是过了皇上的眼的,皇上金口玉言说她死了的,可现在许姝又回来了,活生生一个人就站在那儿,难道就让她这么在外住着?” “难道你要把她接回来?”许晖突然觉得如果真的能把许姝接回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至少有机会弥补对她的伤害。 李氏点头,“就这样让她在外面住着,人多眼杂,早晚会走漏风声的,到那个时候就是把人接回来了,也拦不住外面的风言风语,趁如今她才回来,外人还不知道消息,先把人带回来,余下的便是许家的家事了,在家里商量便是了!” 李氏果然想的跟他不一样,他想的是尽他所能的弥补对许姝的亏欠,可李氏满心想的却是不能让许姝还活着的消息走漏出去,夫妻一场最后却落得如此情形,真是可悲又可笑呀! “那母亲去找姝姐儿就是为了这事儿?” 李氏点点头。 许晖却又道,“既然想将姝姐儿接回来是你的主意,你怎么不自己去?却要母亲去?是不是因为你也拿不准姝姐儿如今的脾气,知道这一去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自己不敢去,就骗着母亲去,可怜母亲一把年纪还要被你算计利用!而现在母亲被扣下了,你知道瞒不住了,却还是没那个胆量自己去找姝姐儿,转而舍下脸面来找我了,你都多久没来这外院了?多久没跟我说话了?我一向以为你是个重颜面的人,可是为了利益你连脸面都不顾了,也是,为了利益,你连亲生女儿都舍得,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许晖又提起了当初逼迫许姝送嫁的事来,李氏忍不住看了许晖一眼,眼前的许晖比一年前的时候老了许多,大概是因为许姝的事深受打击了,可是那又如何,当初逼迫许姝的时候,捅出最后一刀却是他这个自诩最疼爱许姝的父亲。 “老爷这话说的,难道当初舍弃她的时候就没老爷您的份儿吗?” 许晖愣住,痛苦闭上眼睛,与李氏争论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李氏从不认为自己错了,也不思悔改,良久睁开,“姝姐儿如今落脚在何处?趁着天色还未暗,我去将母亲接回来吧!” 358、相见 许晖终于去了静园,带着不情不愿的李氏一同去的,许晖不知道许姝还愿不愿意再见李氏,可是他却再也看不下去李氏对许姝的态度,有心让李氏良心上受些谴责煎熬,硬是强迫着李氏一起来了。门房的人见来的是许晖与李氏,一声没吭就直接将人领了进去,厅堂上许姝早已经端坐着等着了。 “姝姐儿!你回来了!”看到许姝,许晖忍不住激动起来,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挽风拦在他面前,许晖才止住脚步,目光想越过挽风看向许姝,可是挽风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他所有的期盼。 “来了?”许姝放下茶碗,虚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踏雪,上茶,就上茉莉花茶吧,拂柳生前最爱喝茉莉花茶了!” 提到拂柳,李氏心里刺了一下,心虚的低下头去,许晖看了眼一旁的椅子,默默坐下了,李氏便也跟着坐了。 茶上了上来,李氏却不喝,不仅不喝,连看一眼那茶都不看的,许姝问道,“茶不合夫人的口味吗?” 李氏没说话,许晖虽不喜花茶,却还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示意李氏也喝一口,李氏板着脸不予理会,最终却捱不过许晖视线的压迫,拿过茶碗也喝了一口便重重放下了。 许姝又道,“这么晚了,二位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姝姐儿……”许晖又叫了一声。 许姝抬眼“瞟”过去,面色冰冷,一动不动的“看”着许晖,直到许晖无力的垂下头去,才冷声道,“有事就说,无事就送客了!” 客……原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成了女儿眼里的客了,可这一切又怪得了谁呢?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或许是因为有许晖吸引了许姝的火力,李氏反而轻松起来了,见许晖良久无语,便道,“我们来是想接回我们府上的老夫人的,今日老夫人登门拜访,至今未归,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挂念的很!”既然许姝跟他们装不认识,李氏便也用了一副疏离的语气,她倒要看看许姝这装模作样的是为了什么。 “我让人带的话可有带给夫人?” 李氏面色微变,没有接话,许晖侧目问道,“带什么话?” 许姝挑眉,“怎么?许大夫人没告诉您吗?” 许姝疏离陌生的语气让许晖心里一阵难受,他的姝姐儿曾几何时这么跟他说过话了,忍着心痛追问李氏,“姝姐儿带了什么话给你?” 李氏不吱声,“一命偿一命”的话让她怎么跟许晖说?说这一句话倒是容易,可是说完了这句话却要用千句万句的话来解释,一旦解释就会牵扯出拂柳的命案,从而暴露了她曾觊觎过许姝的“遗产”,并企图据为己有的行为,这话让她怎么说? “一命偿一命!”李氏不说,许姝便替她说了,也知道李氏无脸去解释整件事,遂也直接代劳了,“许大夫人在许姝死后为了霸占许姝的财产,用卑鄙的手段逼死了许姝的婢女拂柳,如今我来讨这笔债了,谁来还呢?” 许晖震惊的看向李氏,“竟然还有这种事?你背着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许晖忍不住冲李氏嘶吼起来,“什么时候的事?”那个时候许晖还沉浸在许姝的死亡里无法自拔,对许家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关心,拂柳死后李氏又将消息捂的严实,许晖自然也不知道拂柳的事了。 “去年过年前后!”许姝淡漠的说道。 许晖失望的摇头,“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姝姐儿她……尸骨未寒呐!你却开始惦记她遗留下来的那点儿东西了,你……你不配做她的母亲,你不配!” 事情都已经做下了,面对许晖的指责李氏也不反驳,只静静的听着许晖继续道,“为了那些个死物,竟然还逼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你怎能如此歹毒!” 歹毒…… 李氏身子一晃,纵然过去许晖曾经无数次的指责过李氏,却从未用过这样重的字眼,看来许晖对李氏仅存的那一丝半缕的情分也显然殆尽了,李氏也意识到了,许晖对她再无半分顾及了,既然如此那她又还有什么好隐忍的呢?当即开口反驳了,“桃花山庄是桦哥儿的,妾身只是想拿回属于桦哥儿的东西,几个卑贱的下人强占主家的庄园,这是犯上,告到官府去也是妾身占理!” 许姝无心听他们夫妻之间的争论,将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争吵声戛然而止,许姝这才终于“看”了李氏一眼,这个声音尖利,强词夺理的女人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和蔼可亲端庄得体的许大夫人吗? 不,不是了,李氏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温顺只是因为她无子而产生的自卑带来的假象,自从有了儿子做倚仗,李氏一天比一天嚣张,一天比一天偏执,她的偏心和固执毁了许家维护多年的表面上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现在不是听您二位吵架的时候,您们有时间吵,我还没时间听呢!既然我带了一命偿一命的话给许家,那许家就该给我个交待,我的脾气您二位是最了解的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不让我满意,谁都别想好过!若是十日之内许家做不到一命偿一命,那我要亲自动手替拂柳报仇了!” 许姝亲自动手的对象自然是被她扣下来的王氏了,许晖震惊的看着许姝,纵然他料得许姝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性子会发生变化,却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满脸的冷漠,毫无顾忌,仿佛他们对她而言只是陌生人一样。 许晖夫妻前来的目的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许姝丝毫不留余地的拒绝了,良久许晖道,“姝姐儿你说,你想要许家怎么做,只要你说,我一定都办到!” “是吗?”许姝轻笑一声,只是笑意还未完全展露便又恢复了冷漠,“许大老爷怕是还没有听明白,我只是想问许家要一个公道而已,你这样说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晖喃喃解释,他只是想尽力的去满足许姝想要,再也没有别的心思了。 359、罪名 许姝摆了摆手,不听许晖的解释,直接下令逐客,“天色晚了,二位请回吧!”许姝话音刚落,便有婢女上前要引他们夫妻二人出去。 “姝姐儿……”许晖站起身来却没有往外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姝,“你祖母她……”许晖本是想说拂柳的事跟王氏无关,让许姝不要为难王氏的,可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到他本就对这事儿一无所知,王氏未必就真的跟拂柳之死没有关系,思及在逼迫许姝送嫁一事上的态度,许晖也不敢保证王氏就真的是无辜的,况且以他对许姝的了解,许姝从不对无辜之人下手的,王氏只怕…… 许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换了一套说辞,“你祖母她年纪大了,你好好照顾她,我跟你……我们先回去了!”刚刚许晖已经亲口说出李氏不配做许姝母亲的话了,果然不再称呼李氏为许姝的母亲了。 说完许晖便往外走去,李氏却还坐着不动,许晖走了一段才觉察到身后没人,一回头就见李氏问许姝道,“皇上给婷姐儿的赐婚是……因为你?” 许姝点头,她做过的事从不否认,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她既然成全了许婷,那就成全的更彻底一些。 难怪了,李氏终于豁然开朗,许姝离京,伴随而来的是皇上给许婷和齐瑞的赐婚,李氏欣喜若狂之际不曾想过这赐婚的由来,待后来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才觉得事有蹊跷,本该去和亲的是许婷,最后却是许姝替她去了,不责罚许婷已经难得了,为何还要赐婚呢?李氏曾以为是对许家使女送嫁的褒奖,可是除了许家,其他人家却无这样的优待。 李氏一直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今日踏进这气派壮阔的静园时才突然觉得她对许姝的了解似乎要比她想象中的要少的多,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却还好端端的活着,一个弱女子孤身从千里之外的平凉城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又住在这么气派的宅子,在许姝的背后一定有着有着她不知道的秘密,由此便想起了那道给许婷的赐婚圣旨。 许姝承认了,果然是因为许姝的缘故许家才得到了赐婚的旨意,看来她料的不错,许姝极有可能是傍上了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为了不让许姝去柔然便以假死之法脱身,并将她安置在这处宅院里。 “走了!”许晖颇带不耐的催促了一声,李氏这才终于起身了,眼神微闪,似乎又拿定了什么主意。 出了静园的门,许晖全程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氏有心与许晖说两句话,却始终记着许晖方才指责她歹毒的事,愤懑的不想开口。 都快到了许家,许晖才道,“母亲的事我会亲自去跟父亲解释,拂柳的事你也尽早拿出个章程来!” 见王氏的事许晖承了,李氏松了口气,至于拂柳的事,许姝无非是觉得拂柳死的冤屈了,为她鸣不平,只要叫许姝心里的这口气出了出来便也无事了,如此想着李氏便也听从了许晖的安排,“妾身明白,老爷请放心!” 回了春晖院,李氏立刻召了白掌柜的来说话,白掌柜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白净斯文,全然不像一个能打死结发妻子的样。 “夫人!”白掌柜拱手见礼,声音温润,谦谦有礼,就像个读书人一样。 李氏抬手,“去年本是想指门亲事给你的,只是那女孩儿没福气,还叫你背上了一个不好的名声,很是对你不住!” 白掌柜惶恐道,“夫人为小的指婚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气,虽最后没能成婚,那也是小的福气不够,况且夫人素来关照小的,何来对不住!” 李氏对白掌柜的知情识趣很是受用,点点头道,“只要你好生经营着我的铺子,好处少不了你的,莫说一房妻室,三妻四妾也不是难事!” “多谢夫人,小的必将竭尽全力为夫人效力!”白掌柜激动的表着忠心,这白掌柜看着斯斯文文一个人,却是色中饿鬼,奈何他却只是一个贱籍出身的下人,只能娶一房妻室,满世界的窈窕淑女他都只有看着的份儿,实在忍不住了偷摸一把隔壁媳妇的手,运气不好还要被人臭骂一顿,回去后便将一肚子气撒在了妻子身上,久而久之其妻不胜其辱,欲与他理论,却被白掌柜给打死了。 只是上天却偏又叫白掌柜生了一副玲珑心肠,惯会揣摩女人心思,将前来买布料的一众夫人小姐哄的眉开眼笑,一匹一匹的料子往回买,铺子的生意好了,李氏便倚重起他来,纵然知道白掌柜于女色上很是有些不检点,却舍不得他给她带来的巨大收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问,白掌柜失手打死了妻子之后还是李氏出面帮忙摆平他妻子的娘家人的,只是没想到白掌柜转头便又涎着脸来求李氏给他再赏赐个媳妇。 若是平常时候李氏定然毫不留情的给拒绝了,只是此时恰逢李氏欲借雪香开脸之际拿拂柳杀鸡儆猴给许姝的一众丫环一个教训,这才允了他的请求,虽然最后结果双方都不满意,但是幸而将人命官司给压下去了,双方庆幸之余也无暇去顾及最开始的目的了。 本以为可以压住的人命官司如今又再次被人翻了出来,李氏不得不紧急思考对策,逼死拂柳的罪名是万万不能落在她的头上的,可是白掌柜呢? 思来想去李氏还是不愿舍弃白掌柜,只因绸缎庄的收益实在可观,那就只能跟白掌柜合力将逼死拂柳的罪名推给别人了。 思定主意,李氏便道,“当初拂柳的死我给压下去了,过了这么久了也没人提,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只是……” 白掌柜心里一跳,“只是如何了?” 李氏不欲将许姝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外人,只道,“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外面去了,现下有人要追究拂柳的死因,所以我叫你来……” “夫人!这不关小的的事呀!”一听有人追究起来了,白掌柜顿时失了分寸,“夫人,当初可是您让小的……” “够了!”李氏面色不善的打断了白掌柜。 360、归罪 李氏的声音尖锐而又暴戾,白掌柜忙住了口缩着身子站好,惊慌的看着李氏。 李氏对白掌柜这副惊慌无措的模样很是不喜,“多大点儿事儿就把你吓成这样!你这样子我还怎么放心把铺子交给你?” 一听李氏竟流露出收回铺子的意思,白掌柜忙抹了把脸尽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心里却翻腾不已,拂柳的死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反正他是听李氏的命令行事,天塌下来也有李氏顶着,与他没什么关系,可是若是因此事牵连出他打死发妻的事那就糟了。 李氏又道,“拂柳的死与你我并没多大关系,原本你只是想娶房媳妇,我正为你相看人选,拂柳家里人不知从哪儿听来了消息,便舔颜找上门来自荐她家的女儿,拂柳本是伺候九小姐的,品行模样都是上等的,我便应承了下来。那知最后拂柳竟不满意这门亲事,寻了短见,这本是他们自家没有商量妥的,才出了人命,平白连累了你我,今日叫你来只是先跟你说一声这事儿,免得有人问到你头上了,一时慌了神了,叫人以为是你理亏了!” 白掌柜立刻明白了李氏的意思,这是要将拂柳的死推到她家里人身上去了,那这便是家事了,如此也撇清了自己,忙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这婚姻大事虽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少不得也得过问儿女的心思,这般不管不问叫儿女心寒寻了死路的也是有的,只是这都是家事,断与旁人没得干系!” 李氏满意的点头,“你记着了便好!” 白掌柜这边处理妥当了,李氏又叫了拂柳的爹娘来,只是却只来了拂柳的娘,拂柳娘干笑道,“他爹今儿值夜,正当值,来不了!” 拂柳的家人早被许姝讨了卖身契全放了出去,早就不领差事了,哪里还用当值,只怕是醉的不省人事起不来了,拂柳那爹是许家出了名的醉鬼,因醉酒耽搁差事是家常便饭,从前因拂柳伺候着许姝,碍着许姝的面子,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忍着他罢了。 见拂柳的娘还跪着,李氏道,“起来吧,你早就是自由身了,用不着跪我!” 拂柳娘一边恬笑着站起来,一边道,“夫人永远是夫人,跪一跪也是应当的!” 嘴上虽说着是应该的,身体却很主动的站了起来,李氏懒得计较她的小心思,也不叫人看座,就让她站在那儿问话。 “九小姐回来了,知道拂柳死了,正揪着老爷要个说法呢!”既然决心要拂柳的家人为拂柳的死负责了,那许姝还活着的消息便不用瞒着他们了。 李氏开口便是一个惊雷,炸的拂柳娘目瞪口呆,许久后呆呆的问道,“夫人这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明秀斥道,“胡说什么呢!夫人行的端坐的直,便是有那脏东西也不敢近夫人的身!” 拂柳娘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给了自己一个耳巴子,“姑娘说的是,我这是在胡说呢!”可是心里却不认为如此,这死了的人哪还能回来呀?这不是诈尸嘛! 李氏见拂柳娘一脸的不以为意,知她不信,也懒得跟她解释了,只道,“老爷有多疼九小姐这些年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九小姐因拂柳的死不肯回家来,老爷正盘算着处死了你们为拂柳偿命,叫九小姐消了气好回家来呢!” 听得许晖要处死他们,且李氏的神色肃穆,不似在说假话,难道许姝真的还活着?拂柳娘这下是真的被吓住了,说话也磕磕绊绊的,“这……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女儿死了,我们也很是难过,老爷怎得还要处死我们?哪有要父母给儿女偿命的说法,又不是我们害死她的,这……没这样的道理呀!”拂柳娘勉强挤出两滴眼泪来,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惊慌,生死关头,谁都镇定不了。 李氏悠悠道,“若不是你们主动求到我面前来,又看在拂柳伺候九小姐多年的份儿上,我也不会答应了你们的请求,撮合拂柳和白掌柜,哪知你们自家人也没商量一下,直到拂柳死了我才知道她是不愿意嫁的,好好的一桩喜事变成了丧事,我没计较你们脏了许家的地方,还帮着你们安抚白掌柜,如今老爷要追究你们的责任,我还提前告知你们一声,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事该你们自己处理了!” “这……”拂柳娘顿时没了话说,当初也是时常听人说起白掌柜家如何如何富裕她才起了结亲的心思,又因多喝了几口酒被人一怂恿便大着胆子跟李氏说了,哪知李氏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可是把她高兴坏了,哪里还记得别的,李氏又主动安排了人操办婚事,她一点儿心思也不用花便能白得一份聘礼和一个好女婿,谁知事情急转直下,拂柳突然就悬了梁,婚事泡汤了,女婿飞走了,连同聘礼都差点儿没保住,想着那一百两银子,拂柳娘才稍微觉得有点儿安慰,好歹还有一百两银子。 “趁着老爷现在还没找上你们,你们赶紧主动去找老爷,把这事儿跟老爷说清楚了,本就是你们贪图白家的富贵,才葬送了女儿的性命,只是你们没了女儿也是可怜人,量老爷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拂柳娘看着李氏嗫嚅着嘴唇,嘟囔道,“我们才不是那种贪图钱财不顾儿女死活的人,还不是想让她有个好归宿,哪知道她不领情便罢,人死了都不放过我们!” “我言尽于此,你们一家子自去斟酌吧,别等到时候老爷找上门了,你们就是想说清楚都没有机会了!” “下去吧!”李氏摆摆手,便有婢女上前来拉拂柳娘,拂柳娘挣脱了婢女拉她的手,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当真不会为难我们?” 李氏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含糊道,“老爷是读圣贤书的,怎会理会这等事?这么多年了你们谁见过老爷真的打死过哪个下人不成?” 这倒也是,拂柳娘安心了,笑着道,“那我这边向老爷请罪去,还请姑娘带路!” 吴嬷嬷便亲自领着拂柳娘去外院了,李氏叫来明秀吩咐了几句,明秀点点头也出去了。 361、苛待 王氏被许姝禁在了知秋阁,知秋阁地方够大,宽敞明亮,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应有尽有,只是却少了人气,除了王氏和她的两个婢女素玉翠屏,再无半个人影了,院子门一锁,整个知秋阁便如与世隔绝了一般。 整个庆安巷独静园一处宅邸,这知秋阁又处于静园的中间位置,任凭院子里发出什么样的动静外面的人也觉察不到,而知秋阁就只有院门这唯一的一个出口,一把青铜大锁锁了门,再谴两个仆妇守着门,院子里的插翅也难逃。 王氏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将前前后后都看了个遍,除了冷清之外,其余的都强过她现在住的颂德堂数倍不止呀! 素玉敲了半天门,呼喊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垂头丧气的回了王氏身边,“老夫人……没人搭理奴婢!” “她既然放心的把我们关在这儿,就料得我们逃不掉,也不会有人来搭救我们!”王氏也算是有几分了解许姝了,回想起许姝在许家做过的每一桩每一件事就没有失手的,可见这次许姝如果达不成她的目的,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们的,心下便忍不住懊恼起来了。 懊的是她不该掺合进这件事里去的,从一开始就该作壁上观,横竖这件事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然而最开始一步错便步步错,到如今将自己陷进了这场纷争里,想抽身已是不能了。 恼的是许姝竟然当真丝毫情面都不顾,直接将她这个祖母关了起来,在许家连个敢跟她说重话的人都没有,谁敢这样对她?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的面子往哪里搁? 然而许姝不给她面子的还在后头,直到月上柳梢头,王氏等人都饿的肚子咕咕叫了,也不见有人送来饭菜,素玉忍不住捶门喊叫,却依旧没人搭理,直到素玉饿的两眼冒金星,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门才被打开,一个食盒被放在了门口,然后门又被关上了。 素玉忙提着食盒回屋,“老夫人,饭菜来了!” 王氏点头,眼里露出渴望的光,面上却是稳重与端庄并在。 食盒打开,素玉兴高采烈的脸色便垮了下来,王氏觉察到了,问道,“怎么了?” 素玉拿出一个盘子来,盘子里是三个白面馍馍,“老夫人您看……” 王氏怔住,“就这一个盘子?” 素玉默默将盘子放在了桌子上,又拿出一小碟腌菜来,检查了一遍食盒,里头空空如也,然后对王氏道,“就这些了!” 王氏的脸皮抽动了两下,看了看那嬷嬷和腌菜,只觉得胃腹一阵翻滚,难道要她跟两个下人吃一样的东西?最终面子战胜了饥饿,“你们吃吧,我乏了,歇着去了!” 说完王氏便进屋去了,好在床榻上都是崭新的被褥,王氏稍微觉得有些安慰,便合眼躺在榻上养神,素玉跟翠屏就着凉茶一人吃了一个馍馍垫了垫肚子,属于王氏的那个两人看了又看,到底谁也没去动,尽管她们都没有吃饱。 又过了片刻,有人来收食盒了,将剩下的那个馍馍也收了下去,又提了热水来,却只有一桶,小小的一桶热水连王氏都不够用,才爬起来的王氏看了一眼气的又躺下了,最后实在捱不过了才由着素玉翠屏伺候着她洗漱了,王氏睡下后素玉翠屏用王氏用过的水将就着洗了洗便也囫囵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送来的洗脸水却是沁凉的井水,素玉积攒了一夜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了,怒气腾腾的追着送水的人要质问,只是那人走的快,素玉还来不及追上,那人便已经出去了,结实的大门在素玉面前关上了,素玉被自己的一腔怒气憋的眼泪都出来了。 翠屏提着水桶小心翼翼道,“素玉姐姐,老夫人快醒了,这水……” “你问我我问谁去!”见翠屏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素玉一肚子的怒火便冲着翠屏倾泻了,“要不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也不至于被关在这儿!” 翠屏被骂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却不敢分辨,确实是因为她行事不慎被许姝的人抓住了,才被许姝抓住了把柄,是以老老实实的听了素玉的责骂。 翠屏这副委委屈屈的样子让素玉气焰更胜,“我说你两句你觉得还委屈了?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二等丫头,我还骂不得了?别说骂了,我打你都是抬举你了!”说着便上手拧了翠屏的耳朵。 翠屏不敢反抗,素玉下手便更用力,翠屏疼的几欲叫出声,却怕吵醒了王氏,只能咬着嘴唇忍住了,并小声求饶,“素玉姐姐,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改!” 素玉拧够了才松开手,翠屏忙用手捂住被素玉扯的发红发烫的耳根子,委屈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怕再惹来素玉的打骂只能又憋回去。 素玉看着翠屏又道,“要不是你多嘴,九小姐如何能知道是老夫人跟大夫人说的,你且等着吧,眼下老夫人困在此处只能忍了你,等回了许家,有你的好果子吃的!” 翠屏一个哆嗦,终于嗫嚅着开口了,“我什么也没说,是九小姐自己猜到了的!” 素玉瞪着翠屏道,“九小姐才回来,她怎么可能知道,还不是你多嘴,一被抓住了就忙不迭失的把主人的事都抖落个干净,现在还有脸在这儿狡辩!” 说着便又要伸手去打,翠屏忙捂着耳朵急急道,“挽风抓住我的时候问我说今日来的怎么是老夫人?是不是老夫人和大夫人合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当时没敢吱声……” 素玉听了悻悻放下手去,翠屏如蒙大赦般的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就听屋内传来王氏的咳嗽声,素玉忙往屋里去了,翠屏看了看那桶冷水,到底还是给提进去了。 王氏一身中衣披散着半头花白的头发,因饿了一晚现出苍白的脸色在看到那桶冷水后渐渐染上红色,看了半晌最后冷笑道,“好,好,好得很!苛待长辈,这一趟出去真是长进了!” 可是除了恨声说上几句狠话之外,王氏什么也做不了,这桶冷水也变不成热水,终究还是只能一闭眼睛忍了。 362、处置 王氏忍了一桶冷水,用冷水洗了脸,便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素玉知道,王氏这是饿了,再等人送早饭来。 等了片刻,听得外面的门开了,端坐的王氏果然动了动,眼神不由自主的往院子里瞟去,素玉忙出去接,片刻后提了食盒进来,“老夫人,吃饭了!”说着便掀开了食盒。 经过了昨日的馍馍和腌菜,素玉已经对今日的吃食没有任何期待了,可是看到食盒里的东西时还是愣住了,脸色比昨天看到三个馍馍时的脸色还要难看,一旁的翠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跟素玉一样的难看。 王氏终于矜持不住了,站起来边走过去边问道,“怎么了?” 素玉让开半步,露出食盒来,硕大一个食盒里只摆了一大一小两个白瓷碗,小的依旧是腌菜,大的里面是却只有两个馍馍,没错,只有两个,王氏脸色瞬间比素玉还要难看了。 三个人却只给了两个馍馍,王氏不禁想起了昨晚上她赌气没有吃的那个馍馍来,难道是因为她没吃剩了一个,所以今天就只给了两个,若是早上只吃一个,还剩一个的话,中午送来的是不是就只有一个呢?只是三个馍馍本就不够三人吃,而现在已经只剩两个,王氏到底没有勇气去试一试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 叹了口气,王氏拿了个馍馍一分为二,自己只吃了一半,“你们吃吧,我去屋里躺会儿!” 昨儿晚上王氏便没吃东西,现在又只吃了半个馍馍,哪里吃饱了,也唯有躺着减少消耗才能减少饥饿感了。 素玉看了看剩下的一个半馍馍,摸了摸自己饿的扁扁的肚子,终究没有开口留王氏多吃点儿,一等王氏进了内室,素玉便拿起另外一个馍馍,翠屏只能吃王氏吃剩下的半个了。 接下来中午晚上的吃食跟早上一模一样,连着这样吃了一天,好在除了吃食,茶水倒是管够的,三人也唯有饮茶充饥了,一天功夫就叫三人个个面有菜色,宛如饿了十天半个月一般,三人已经被饿的没脾气了。 如王氏这般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种苦头,再加上又上了年纪,才一天功夫便已经吃不消了,一开始的雄心壮志,还有后来的满腔愤懑早已消失无踪了。而素玉和翠屏虽是奴婢,却是跟着王氏的,在许家很是受优待,也没吃过苦头,这一天饿下来已经是难受了,还要饿着肚子服侍王氏,虽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都觉得委屈,拂柳的死可真真是跟她们半点儿关系也没有,她们才是真正受了无妄之灾。 过了两日,三人饿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总算是听到送饭来的人带了话给她们,“许家来人了,若是小姐满意许家给出的交待,过一会儿你们就能走了!” 王氏终于如释其重的松了口气,都不介意传话的婢女要高傲轻蔑的口气了,此刻只要能让她离了这鬼地方,别的都不重要了。 这次许家来的依旧是许晖和李氏,一同带来的还有拂柳的兄嫂,拂柳的兄嫂二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耷拉着头跟在李氏身后,被身后的人不听的催促着才不情不愿的跟着走。 因有外男,许姝立了屏风,且只叫拂柳的兄嫂跪在门外回话,连屋子都不许他们进,二人看了眼李氏,见李氏不理会他们,只得老实在门外跪了。 许晖进来后脸色有些沉重,看着许姝兴致盎然的神情,略踌躇了片刻后才道,“那日我回去后找了人问清楚了这件事的始末,这事儿,最大的错处是夫人!夫人不该生出贪念来,妄图强占你的东西,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害的拂柳枉死,拂柳的死夫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跟你祖父商议过了,从明日就让你二婶带着你大嫂管家,现在账本应该已经送到你二婶那里去了!” “老爷!”李氏不可置信看向许晖,在许家可不是这样说的,夺权这事儿许晖可从来没跟她透露过半个字,而且还趁着她出门直接将账本拿走了,难怪今天许晖死活也要拖着她一起来,原来是为了支开她! 李氏气的浑身都哆嗦了,却见许姝嘴角噙着讽刺的笑意,顿时气的更狠了。 许晖不理会李氏的怒气接着道,“那天我回去后拂柳的爹娘便来我这儿主动请罪,我本是想带他们来给你处置的,只是昨晚上他们也上吊自尽了,今日我便带了拂柳的兄嫂来,听凭你的处置!” 听说拂柳的爹娘“畏罪自尽”了,许姝忍不住“看”了眼李氏,只可惜离的有些远,又隔了屏风,许姝感受不到李氏身上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亦或者李氏本就没有任何波动。 许晖又接着道,“那白掌柜我虽没见过,但他是夫人的人,管着夫人的嫁妆铺子,想来也是听了夫人的吩咐行事的,只是那是夫人的私产,我管不了,只能吩咐许家上下不许此人才踏进许家一步了!” 白掌柜不能踏进许家一步,那他如何向李氏回禀铺子里的经营情况?这不是逼着李氏放弃白掌柜吗?在夺了李氏的管家职权之后,又断了她与嫁妆铺子的联系,这是要彻底断了李氏的银钱进项了。 李氏看向许晖的眼神就像淬毒了刀子,然而许晖却对此视而不见,李氏因钱财害死拂柳,如今断了财路她的也算是恶有恶报了,没有权力,又没有了银钱,想来李氏能安分一些。 “姝姐儿……这样的处置你可还满意?” 许姝摇头,“许大夫人我是管不了的,所以无论您怎么处置我都无话可说!至于拂柳的家人,似拂柳爹娘那般贪财的人可不像是会做出畏罪自尽的事的人,只是人都死了,我也就不计较了,至于她的兄嫂,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京兆府正在征召丁力去修建皇陵,拂柳的兄嫂正值壮年,很是符合要求,就劳烦许大人帮忙送他们二人去京兆府了!” 还是叫他许大人……还是在怨他呢! 许晖神色暗淡的点头,“好!” “至于白掌柜!”许姝冷冷一笑,“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就交由官府处置吧!” 363、告官 李氏心里一跳,看向屏风后面,却看不到许姝的脸,心里微微有些急了,这急比刚刚听到许晖夺了她的管家职权的时候还来的厉害。 许晖听许姝所说以为许姝将拂柳的死怪罪于白掌柜强娶拂柳一事上了,只是这婚姻大事委实不是拂柳自己能做主的,官府也是讲道理讲证据的地方,许姝若是想通过告官方式来惩治白掌柜只怕要事与愿违了,便忍不住劝道,“拂柳乃是自尽而亡的,即便是被迫的,可官府不管这些,感官并不能将那白掌柜怎样,反而有可能被他倒打一耙,说你诬告他!” “谁说我要告他害死拂柳了?”李氏的心跳的更厉害了,果然便听许姝接着说道,“白掌柜手里还有一条人命呢!” 许晖愣住,想着白掌柜是李氏的人,白掌柜做了什么事李氏只怕是一清二楚的,便扭头去看李氏,而李氏早已心虚的别过头去了,许晖心觉不好,对李氏的厌恶更添了几分,若不是看在嫡子还年幼的份儿上,许晖休妻的念头简直都要压制不住了。 “你……”暴怒之后,许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早就不该再对李氏还抱有任何幻想了,自从嫡子出生,他们夫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来远了,从前举案齐眉的日子仿佛像一样,梦醒了徒留这不堪的现实,“罢了!姝姐儿你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吧,没什么好顾及的!” 许姝扬眉,不置可否,即便许晖不这样说她想做什么还是会做的,不会因为许晖一句话就改变想法。 李氏看了看许晖又看了看许姝,愤怒扭曲了她虽然老去却依旧精致的容颜,一个夺她管家之权,一个断她左膀右臂,她上辈子是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嫁这样一个夫君,生这样一个女儿来害她,枉她前两日还想着要接了许姝回家去住,免得她孤身一人在外住着出了什么事,真是白费了她一番心意。 许晖正欲提起王氏来,门外便响起脚步声,王氏被素玉和翠屏掺了进来,看到许晖,王氏顿时老泪纵横,“儿呀,你可算是来了,你是不知道,那许姝不孝至极,竟然将我……”正哭着突然瞥见一旁的屏风,意识到许姝应该就在屏风后面后便止住了声儿,看来这两日吃了苦头,对许姝的手段有些惧怕了。 许晖看了看王氏狼狈憔悴的模样,却只叹了口气,姝姐儿在拂柳之死的事上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是却并不失道理,拘禁母亲只怕是拂柳的事也与母亲有些关系,且当初李氏知道姝姐儿回京的消息后瞒着自己告诉了母亲,而母亲也跟李氏一样选择了隐瞒自己而独自去找姝姐儿,可见她们二人一定有什么事不能被自己知道,如今看来便是拂柳的死了。 “夫人,你先送母亲回去!”许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李氏只能站了起来走向王氏。 王氏体乏也不愿再在此处逗留,却还记着自己来静园的初衷,叮嘱许晖道,“别忘了你作为许家长子该肩负的责任!” 许晖胡乱点头,目送王氏离开,又吩咐随从一直跪在门外的拂柳兄嫂带了下去,这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姝姐儿……” “许大人有何指教?”许姝的语气淡漠而疏离,而往日许姝在许晖面前的亲昵和娇憨已经再无踪影了。 见许姝如此一副淡漠的模样,许晖果然面露苦笑,“我就是想问问这一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明明好端端活着,朝廷却说你死了?在你‘死’后这么长时间里你去哪儿了?是怎么回来京城?又怎么住在这里的?这里曾是前朝祁王的旧宅……” “您最想问的是最后一个问题吧?”许姝毫不客气的反问。 许晖苦笑着摇头,他真的是真心实意的关心许姝的,可是经历了去年的事,纵然他有十万分真心在许姝这儿也是一文不值了。 “无论您想问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话!”许姝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无可奉告!” 许晖嗫嚅着嘴唇最后道,“你没事便好,这宅子敞亮宁静,适合休养,你如今脸色瞧着比去年差了许多!” 许姝本就病弱,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她一直奔波在外,几经生死,本就虚弱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全凭着一口气撑着罢了。 许晖这愧疚不安的模样是做给她看的吗?就像从前,每每只要许晖在她面前略露出伤感的神色,她便会于心不忍,会更加努力的证明自己,证明瞎了眼影响不了她什么,只可惜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看不得家人愧疚不安的许姝了,更何况,许家又算哪门子的家人呢? “多谢许大人关心!”许姝浅浅一笑仍是满满的疏离。 许姝如此冷硬的态度让许晖有千言万语也吐不出来了,只得站起身来,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吐出来了一句,“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回许家坐坐,娢姐儿一直念着你!” 呵~还是惦记着在自己骗回许家去,回了那儿还出得来吗?当她不知道许家的盘算不是?许姝冷笑一声,“送客!” 许晖懊恼的转身,一步一晃的走了,背影萧索而寂寥,他一边想竭尽全力的保护许姝,另一边却又放不下作为许家长子肩上所扛着的担子,每次他都是想为了许姝好,到最后却又伤了许姝,说来也可笑,他都是祖父辈的人了,却处处受制于人,年近半百,却活成了这样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许晖才走挽风便拿了一个匣子进来,“小姐,这是庄公子送来的!” 许姝接过摸了摸匣子便知这是周谨送来的东西,从去年她与周谨分开之后周谨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信给她,只是每次许姝看完信之后从不回信,不过周谨送东西却是头一次,许姝好奇的打开匣子,里面果然还是有一封信,除了信封又摸到了两个药瓶,一闻便知道这是向阳谷秦先生的药,不由笑了。 这是挽风又道,“方才奴婢拿着匣子侯在门口,夫人走的时候盯着奴婢手里的匣子看了半晌,奴婢怕夫人疑心,便没敢当面将匣子藏起来……” 364、听说 挽风说完很是有些忐忑,她是跟许姝一起经历了一切的人,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为人所知道的,怕因自己的不慎泄露了许姝的秘密,因而十分不安。 许姝淡笑道,“不碍事的!一个匣子而已,她除了好奇还能怎样?即便知道了这个匣子哪儿来的,她又能知道里面的东西?除了胡乱猜一阵再丢开也做不了什么文章的!” 许姝将匣子合上又吩咐踏雪道,“找人将状纸递上去,官府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让她尽管放心去!” 踏雪点头,“小姐放心吧,杜大娘本就为她姑娘的死不忿,要不是夫人从中作梗帮着白掌柜,杜大娘早就去告了,这才有小姐撑腰,杜大娘定能为她家姑娘报仇雪恨!” 白掌柜打死了妻室其娘家人一直念念不忘的要给枉死的闺女讨回公道,而她“死”了之后许家又是怎样对她的呢?听说连她的骨灰都撒了,最后立了个衣冠冢,而且没有葬进许家的祖坟里。 许姝摇了摇头拿着匣子回屋了,近来许姝极喜欢一个人呆着,踏雪等人都没有跟过去,见许姝走远,踏雪低声问挽风,“庄公子这么久没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挽风摇头,“不知道!”她就拿了一个匣子,还真不知道庄离有没有出什么事儿。 踏雪有些气恨的看了眼挽风,看的挽风一脸莫名其妙,“踏雪姐姐,你瞪我做什么!” 踏雪跺脚道,“如今小姐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只能这样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了,如今能住在这儿也是因着庄公子的缘故,可是庄公子这么久没来了,要是生了什么变数,小姐可怎么办?” 挽风有些明白了,眨了眨眼睛,“踏雪姐姐你是以为小姐以后就要跟庄公子过一辈子了吗?” “难道不是吗?” 挽风又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小姐的意思,似乎她谁都不想跟!” 谁都不想跟,踏雪一下子就抓住了挽风话里的玄机,“还有谁?” 惊觉失言,挽风忙捂住了嘴不肯再说一个字,任踏雪如何盘问都不松口,踏雪正无可奈何之际院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三个仆妇拉扯着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过来了,看那婢女的打扮不像是静园的婢女,反倒像是许家的婢女,想着之前王氏来的时候偷偷谴了翠屏私下里胡乱打听的事来,难道今日李氏是要故技重施吗? 挽风面上便带了怒气,腾腾的奔向院子里,正欲动手之际却突然觉得那个婢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声音很是耳熟。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十……十小姐?”挽风撸了一半的袖子的手便停住了。 许娢忙抬头,“挽风?真的是你!九姐呢?哎呀,你们放开,我早跟你们说了,我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你们下去吧!”挽风摆了摆手,从仆妇手里将许娢解救了出来,“十小姐怎么来了?” 看了看许娢一身粗使婢女的衣着,挽风便猜得许娢是混在今日许晖和李氏来时的队伍里混进来的,跟随许晖的人常年在外院走动,服侍李氏的人又在内院行走,再加上近来许晖与李氏不睦,两方人员甚少往来,是以大家并不是互相都认识的,许娢才能混在其中不被认出来,只是她混进来容易找人难,这静园那样大,她为了不被园子里的仆妇发现,又担心被许家的下人认出来,许娢便四处躲藏,一个不小心就迷路了,然后就被静园的仆从发现了扭送来了这儿。 “我来找九姐!”许娢一边整理被仆妇拉扯乱的衣襟一边往屋里走,挽风不敢拦,只得紧紧跟在后面。 许娢进屋不见许姝的人影,便问道,“九姐呢?你可别拿话搪塞我,你回来了,九姐肯定也回来了,我在许家可都听说了,九姐没有死,还回京城!” 挽风看了看踏雪,踏雪笑着上前道,“小姐确实回来了,只是十小姐是听许家何人说的?” 许娢看了眼踏雪,“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九姐回来的消息不能被外人知道,昨天明秀来找叶青,我听见明秀说的,如今除了我,七姐也知道九姐还活着的消息!” 提到许婷,许娢微微抿唇,露出些许不自在,自从知道许姝被逼着替许婷去送嫁之后,许娢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亲近许婷了,尤其是在许姝“死”了之后,许娢跟许婷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她看许婷总是忍不住心惊,而许婷往日在她面前提起许姝时的轻蔑面孔也不停的浮现在她面前,让她无法直视许婷那张温婉的面皮,谁知道这样一副温柔的面孔下藏着什么肮脏见不得人的心思呢? 一年不见,许娢长进不小呀?连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瞬间都能想明白了,踏雪对许娢当真是刮目相看,只是到底做不得许姝的主,便道,“还请十小姐稍后,奴婢去请示小姐!” 许娢点头,打量着比许家上房还要气派的多的花厅喃喃道,“九姐无论在哪儿都能过的极好!” 枉许家以为许姝离了许家便一无是处,殊不知是许家离了许姝才什么都不是了,许姝离了许家她还是那个许姝,而没了许姝的许家就是一个普通到在京城里随手一抓就能抓一把的普通人家。 从前许姝在的时候,人们提起都肃然起敬,“就是那个火海救弟的许九小姐的许家呀!”而在许姝不在的这一年里,许家已经渐渐淡出了世人的眼线,随着许姝的“死”,许家也慢慢失去了被人讨论提及的资格。 “十小姐,这边请!”不多时踏雪便回来了,引着许娢往后头凌雪院去。 许娢忙跟着踏雪走了,走着走着突然有些不安起来,尤其是反应过来自己穿了一身粗使婢女的衣裳,再加上刚刚跟仆妇拉扯,发髻也散了,要以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出现在许姝面前,许娢很是觉得难为情。 踏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正了正她头上的绢花安抚道,“十小姐不必惊慌,小姐她看不见的!” 许娢愣了愣,面上现处几分难过来。 365、长大 周谨写信来不过是例行问了许姝的眼睛,然后告知高志男的现状,余下的便是一些“闲话”了,周谨并没有在信里质问许姝为何不回信,而这一次许姝依旧没打算回信。 读完了的信,许姝拿着秦先生的药愣了半晌,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一声叹息,越是不想有瓜葛,却反而牵扯的越深,抚上覆眼的布带,许姝的心情很是复杂,虽然眼睛还是看不见,可是生涩的眼眶渐渐觉得滋润了,僵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也能活动了,她终于能感受到眼睛这个器官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摆设了。 许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听踏雪来报许娢来了,愣了愣便也猜到许娢应该是听到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偷偷跟着李氏过来的,既然人来了,那便见一见吧,对比起心机深沉许婷,单纯直率的许娢要讨人喜欢的多。 “九姐……”到了凌雪院,许娢直接越过踏雪往屋子里奔去。 许姝坐在椅子上静候许娢的到来,看到活生生的许姝,许娢终于相信许姝还活着了,抹了把眼泪抽噎着,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一个劲儿的哭,越哭越凶,仿佛心里有无数的委屈无处倾诉一样。 “好了,再哭眼睛肿了回去要挨骂了!”许娢哭的这般伤心应该是高兴的吧,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高兴,许姝那颗已经冰冷的心终于有了些许温度,娇蛮如许娢也终于长大了,许家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那我就不回去了!”许娢抹了把脸,却也听话的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却忍不住的抬眼看许姝,从前她跟许姝是死对头,看不得许姝好,总觉得是许姝抢了李氏的关注,分走了属于她的那份儿母爱,恨不得许姝永远从她的眼前消失,可是真当许姝消失的那一天她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反而觉得心里一阵难过,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就像此刻她也有一种想抱着许姝再哭一场的冲动。 听许娢说不回许家去了,许姝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许娢却再次强调道,“我是真的不想回那个家,回那个院子去了!” 渐渐懂事后的许娢发现许家处处透着虚伪,虚伪的夫妻情分,虚伪的母女关系,虚伪的姐妹情谊,这一切都让许娢厌恶不已,可是却又无法摆脱,只能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囚禁在许家的牢笼里,此刻的她无比羡慕许姝现在的生活,可以远离许家,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虚伪,如果能回到一年前,她愿意去做那个送嫁的人,哪怕一辈子都待在遥远而荒脊的柔然她也不后悔。 许娢的语气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看来在许姝离开的这一年里许家并不消停,或者说是因为许姝的离开,许家才开始消停不下来的,因为之前许家出了什么大事都是许姝摆平的,许姝不在了,又焉能平静呢? 只是许姝已经无心去问这些了,可即便许姝不问,许娢却已经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起许姝离开的这一年里许家发生的种种。 “自从九姐你走了之后,父亲跟母亲便不说话了,不仅不跟母亲说话了,连祖父祖母也不理了,你‘死’了以后更是官衙也不去了,每日在家饮酒,后来被祖父训斥了一通才略好了一点儿……” 当初许晖在儿子和女儿之间选了儿子,许姝便彻底断了她与许晖之间父女的情分,此刻听许娢说起许晖在她离开后的种种表现只觉得恶心万分,既然许晖当初已经做出了选择,便要直面他所选择的后果,如此惺惺作态究竟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还是为了在外人眼里留下一个慈父的好形象呢?无论是哪一种,她许姝都没有闲情陪他做戏,所他真是诚心悔过的,今日最后那一句话便万不该说出口,谁都明白,她回了许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她,可他却还开得了口! 见许姝皱眉,许娢忙三言两语说完了许晖的事,“父亲跟母亲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来往了,连七弟也被父亲挪去外院了,三嫂进门后,父亲就将七弟的日常起居拜托给了三嫂,如今七弟十天半个月也回不了内院一趟,母亲在祖母那儿闹了好几回,可是连七弟也向着父亲不愿再回内院了,母亲才终于没了话说,只是却因此格外看三嫂不顺眼,总是为难三嫂……七姐跟齐四公子的婚事定在明年,七姐这一年里一直在屋里绣嫁妆,不怎么出门,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许娢很久没有跟许婷说话了,一是因为在逐渐了解到许婷的真面目后许娢再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许婷了,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二是因为对于许姝的“死”,许娢在内心深处是怪罪许婷的,因而也不想跟许婷说话。 “对了,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是因为听到明秀跟叶青说的,七姐肯定也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许婷知道了? 许婷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敢说出去吗?即便是是敢又能跟谁说呢?许家又怎会允许她将这事儿告诉别人呢? 许姝不以为意,“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娢总觉得许婷知道许姝回来了不是一件好事,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好,去年送嫁的那道圣旨她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始终觉得这事儿是许婷做的不对,不能因为自己不想便要由着李氏拿许姝替她,如今许婷又打听许姝的消息,许娢下意识的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想了想,最后只道,“九姐你……你自己小心一些,好不容易回来了,别又被人算计了去,你如今一个人住在外头,更要事事小心,今天来的路上,听那些下人说的,母亲对你很是不满……”许姝替许婷去送嫁,顺了李氏的心意,按道理李氏该觉得愧对许姝才对,许娢不解李氏对许姝的不满从何而来。 许娢如此絮叨,且句句都是为她着想,许姝忍不住笑道,“一年不见,十妹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也会关心人了!” 366、公主 许娢摸了摸脸,脸色微微羞窘,“从前我小不懂事,如今我长大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姝拉着许娢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身上那衣料粗糙的手感,揶揄道,“行事却还跟小时候一样,只是现在长进了,半路上没被发现!”许娢打小就调皮,有一次被禁足后换了婢女的衣裳想偷偷溜出去,走到一半儿便被人认了出来,自然没跑出去了。 许娢想起幼时的荒唐来羞臊的说不出来话来,许姝拍了拍许娢的肩膀,惊觉小她将近两岁的许娢竟然跟她一样高了,便吩咐道,“拿身我的衣裳来给十小姐换了吧!”又对许娢道,“你个子长高了不少,我的衣裳你应该刚好能穿上!” 许娢亦觉得这身粗使婢女的衣裙穿着既不合身也不舒适,便由着圆圆和菁菁帮她换衣裳梳头,许姝坐在一旁边喝茶边问道,“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给你,吃完了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许娢一边脱衣服一边犟嘴,“许家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我不想回去了!” 许姝淡淡道,“你想留在这儿我倒是没意见,园子这样大,辟一处院子与你住也没什么,这是许家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让他们找去,找不到也就罢手了!”许娢对许家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了。 “那你有想过丹枫丹露,巧玉巧云她们吗?你这一不见,她们可都没好果子吃!” 许娢羞愧的低下头,闷声道,“我到底还是任性了,母亲回去发现我不在韶华居,肯定会罚丹枫她们几个的!” “吃了饭我让人送你回去,既然长大了,就不要再任性了,长大了就要用大人的方式解决问题,逃避是最无济于事的!” “嗯!”许娢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用大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可是大人的方式是什么方式?终究是缺了阅历和见识,在思考谋略方面许娢还欠缺的很。 “乖一点儿,好好照顾自己!” 许娢又点点头,见许姝又问她想吃什么,便随口说了几样,最后饭菜摆上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嫩莲子,许娢不由的想起两年前她跟许姝置气吃了本是特意准备给许姝的那盘嫩莲子,便为许姝夹了一箸,“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的!” 许姝笑着吃下去了,经历了这一年的奔波,连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干粮她都吃过了,还有什么不吃的呢? 正吃着饭突然听到一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许姝放下筷子问道,“什么事?” 挽风走进来回道,“冀王妃来信了!” “拿过来吧!” 许娢看着许姝的信惊讶了片刻后才问道,“冀王妃也知道九姐你回来的消息吗?” 许姝点头,一边“读”信一边道,“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冀王妃!”一是因为冀王妃在拂柳的事上对她有恩,二是许姝很清楚,像她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要想平安的在京城里待下去,并且不被许家骚扰,她就需要找一个许家惹不起的靠山,冀王府是个很好的选择,冀王妃为人仗义,跟她颇有交情,又与许家有过结,最符合许姝的要求了。 “九姐回来多久了……”许娢将筷子伸到那盘嫩莲子里,拨弄了半天却一粒莲子也没夹起来。 “有几天了吧!”许姝随口答道。 “那……大姐知道九姐你回来的事吗?” “知道呀!我去完冀王府顺便去了孙家一趟!”许姝去孙家本是为了探望许婧,却阴差阳错的将她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了许家,倒是省了她的事,不用特意去找许家了。 许娢顿时有些食不知味了,“九姐你回来了好几天了,探望了冀王妃,探望了大姐,父亲母亲知道了你回来的消息,七姐也知道了,独我一人蒙在鼓里,要不是我听到叶青和明秀说话,到现在都还以为你真的已经不在了……” 许姝放下信诧异的看了眼许娢,从前的许娢是做错了事宁愿被打也丝毫不肯掉一滴眼泪的人,今儿的眼泪却无决堤的河水,动不动就泛滥了。许娢这是在向自己抱怨她不该不告诉她自己回来的消息了?便解释道,“我如今情形特殊,回来的事不好到处宣扬,便没告诉你,不是特意瞒着你的,本是想着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你却告诉了大姐!”许娢对此耿耿于怀,说在在许姝眼里她到底不如许婧来着重要。 许姝不由笑了,“我只当你还是小孩子,这不是怕你说漏了嘴嘛!” 许娢嘟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许姝却突然正色道,“这一年里京里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有?我才回来,你说给我听听,也好叫我多少了解一些!” 许娢想了想问道,“大事?那可多了去了!旁的事不说,去年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应该是这一年里最大的事了!” 果然!难怪冀王妃会在信里抱怨近来宫中的气氛紧张,想来是因为皇后诞下一位公主,虽然不是众望所归的皇子,但是皇后生下公主却也证明了皇室血脉延续有望,不用再指望着荒唐的大皇子了,于是后宫诸妃分分行动起来,为了皇上的一夜宠幸明争暗斗,甚至大打出手,而太皇太后盼着皇上膝下能多几个皇子,对诸妃的逾矩和争选择宠视而不见。 她怎么就忘了,她离京的时候皇后已经怀孕了,一年过去了,皇后也该生产了,只是生下来的却是个公主,也幸亏是个公主呀!周谨那阴鸷的笑还回响在耳边,她不能为了还欠周谨的人情而对不起对她有恩的皇后呀! “这位公主的百日宴上……”许娢突然压低了声音道,“淑妃娘娘在向皇后娘娘敬酒的时候失手摔碎了酒杯,被皇上罚在钟粹宫禁足半年,到现在还没解禁呢!永乐侯府不服,在御前为淑妃娘娘求情,皇上便连带着将永乐侯府也斥责了一顿,当日进宫的是二姐,听说被皇上骂的狗血淋头,二婶知道这件事后却高兴的很,只是祖母却不许下头人议论这件事!” 367、梁家 这种打脸的事王氏当然是不许别人议论的了,要知道王氏一向都以许嫣为荣,许嫣被皇上当面斥责了,她又焉还有脸面?王氏可是一直盼着能借着许嫣的关系让许家的地位更进一步呢,如今这种情形下许嫣被斥可不是件好事,连带着对梁家,王氏也有些失去了信心。 自从许嫣嫁进了永乐侯府梁家,就她变成了王氏最看中的孙女儿,王氏处处都以许嫣为榜样来要求许家其他的女孩儿,是断不许别人说许嫣的不是,永乐侯是淑妃的娘家,淑妃育有皇上唯一的皇子,富贵不可限量,永乐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一跃成了京中许多人想攀附的对象。 苏姨娘凭着旧时与陈姨娘的交情才将许嫣嫁进永乐侯府的,侯府夫人和世子又都是病秧子,永乐侯又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永乐侯府的实权其实都被陈姨娘和其子梁文把持着,许嫣嫁给梁文虽然没有世子妃的名号,但是却行使着本属于世子妃的权力,来往于京中各世家,世人提起永乐侯府皆知有一位梁二少奶奶,却鲜少有人提起那位出生闽南魏氏的世子妃。 许嫣代表着永乐侯府活跃在京中的上层贵族交际圈时却从不提起她的娘家来,许家作为一个连说书香门第都勉强的读书人家确实跟许嫣这侯府少奶奶的地位不匹配,可即便如此仍挡不住王氏对许嫣的热情,其实整个许家对许嫣都是仰视而又巴结着,否则当年许婧与孙祥闹合离的时候孙家也不会千方百计的找上梁家了,因为孙家知道许家拒绝不了梁家的任何要求。当然仰视许嫣的里人不包括许姝,许姝对那位在她瞎眼后趾高气扬的从鼻孔里哼出“一个没用的瞎子养着也是白白浪费米粮的”二姐从无好感。 梁家仗着淑妃,仗着大皇子,着实嚣张了好几年,可是自从皇后有孕,梁家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皇上对皇后的专宠让一向在皇上面前有求必应的淑妃也碰了壁,梁家顿觉不妙,甚至曾一度意图对皇后的肚子起了歪心思,只是皇后和其娘家都不是吃素的,又有太皇太后坐镇,将皇后保护的滴水不漏,梁家无计可施。 然而皇后最后生下的却是一个公主,梁家无比高兴,然而这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哪怕是位公主,仍然被皇上无比宠爱着,所有的规制待遇全都比照着皇子的来,谁都明白这个公主对皇上意味着什么,一个几乎已经认命了自己此生只有一个儿子的人突然看到了希望,他当然要紧紧抓牢这个希望了,这不仅仅是他后继有望的证明,更是让年近不惑的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江山王权都还紧紧握在他的手里,帝王迟暮才是最让人无可奈何,而皇后的这个孩子延缓了皇上这种焦虑心理的到来。 而淑妃在这种时候公然蔑视皇后,落在皇上眼里又何尝不是轻视他呢?禁足半年只怕也还是看在大皇子的份儿上了,梁家这种时候还敢求情,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不过梁家倒霉,许嫣被斥责许二夫人易氏却觉得大快人心,当初许嫣和苏姨娘假意做戏骗取易氏的信任,将许娸骗去梁家给梁文做妾,伤透了易氏的心,后来易氏才渐渐知道这事儿许嫣和许娸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枉还为许娸心痛了那么久,真是白瞎了她的一片心意。 许姝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系莞尔一笑,并不关心其他人,只是问道,“四姐可有消息传来?” 许娢想一想道,“去年年底四姐送了节礼回来,听祖母说四姐生了个儿子,旁的消息便再也没有了!九姐你也是知道的,许家素来不把四姐当回事儿的,要不是如今嫁了张家,许家念着张家这门亲只怕都要忘了四姐这个人了!” 当初许如是怀着身孕跟着张瑞明去任上的,算着时候早该生了,生了儿子,又有跟张瑞明外放的情分在,许如在张家的地位算是坐稳了,以许如的聪慧,她下半辈子的日子当是会过的极好的,许姝轻吐了一口气,“四姐用不着他们念着,忘了才好,日后四姐的富贵他们也别想沾光!” 许娢从前跟许如几乎没什么往来,如今慢慢了解了许家内里的不堪后对许如早年的遭遇甚是同情,心里盼着自己有一天也能离了许家。 许家众多姐妹中与许姝关系最好的要数许婧和许如了,如今又添了一个许娢,许姝摸了摸许娢的头问道,“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贺礼?” 提到生辰,许娢有了些许兴致,去年她的生辰因为刚好跟和亲的时间撞在一起,许家又刚经历了逼迫许姝代替许婷送嫁一事,整个许家的氛围格外沉闷,让她去年的生辰过的格外没意思,今年许姝回来了,让许娢很是有些期待起来,往年她的生辰就属许姝最上心,即便是去年许姝眼看就要走了,都还不忘给她送来贺礼,只是那个时候许娢一心把许婷当做是知心姐姐,从没认真感受过许姝的这份真心实意,如今想来很是愧疚。 “九姐送什么我都喜欢!” 许姝低声笑了,“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不送贺礼给你了!” 许娢嘻嘻笑了,“去年我生辰你送我镯子我很是喜欢,只是略大了些,还要过一两年才能戴!今年送我个小一些给我可好?” 许姝轻敲了许娢的额头一把,“那样好成色的镯子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凑成了一对给你的,哪还能再寻一对来,如今我可不比从前了,再寻不到那样的了!” 许娢愣了愣突然记起曾听家中下人磕牙,言及许姝临行前将她所持有的财产悉数散了出去,许家没有分到分毫,为此祖母似乎还病了一场,如今听许姝这样说,看来这事儿果然是真的,便道,“那便罢了!” 许姝却突然向许娢伸出手来,“去年我的生辰可没收着你的贺礼,还不快给我补上!” 去年许姝的生辰是在平凉城度过的,那个时候她落在周谨手里…… 368、为敌 许娢把手一摊,“我出来的时候连一角银子都没带,连这身衣裳都是你的,哪有贺礼补给你!” “小滑头!”许姝笑了。 许娢也跟着她笑了。 踏雪进来道,“小姐,马车妥了!” “走吧,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许姝起身携着许娢往外去了,许娢想到要回去,便磨磨蹭蹭的不肯走,许姝也不催她,只慢慢悠悠的陪着她一路走,走了许久总算是到了垂花门。 许娢不得不上了马车,拉开帘子,扒着窗户道,“我生辰的时候你肯定是不能来的,我抽空会再来看你的!” 许姝点点头,“那也得你出得来才行!”许娢这一回去孙嬷嬷会牢牢的看着她,她再想出来可难了! 许娢听了果然耷拉下脸来,许姝将她的头推回马车里,“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许姝便往回走去,回到凌雪院,却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便在门外就制止了踏雪挽风等人,独自一人进去了,“吃了吗?没吃的话让厨房做给你,刚刚才做给十妹的,灶火还没熄!” 庄离正觉腹中饥饿,也不客套,“随便做点儿什么就行了,我不挑!” “我记得厨房刚刚炖了鸡汤,就着鸡汤,下碗鸡汤面给你吧!”说着许姝隔着窗户吩咐了踏雪,又问庄离,“你今日来有事!” 庄离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分明是匆匆赶路回来的,说明他是有急事的,而庄离也果然是有急事的,许姝才问完庄离便道,“我最近要出趟远门,你这边还有什么事,我趁这几天帮你做了!” 许姝摆摆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若有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怎么?这么快就想还人情了?”庄离一笑,神色有些落寞。 许姝也跟着一笑,“是呀!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欠人情,如今欠了你的,直叫我寝食难安,可不得早点儿还上,也好叫我睡个安稳觉!” 庄离突然冷笑一声,“我偏不叫你如意,看着你食不安寝的我心里才觉得痛快!” 许姝“噗嗤”一声笑了,“你今儿吃火药了?我可没得罪你,有火气别冲我来,当心我把你撵出去!” 庄离“哼”了一声,“成!如今这静园是你的,你说了算!” 说到静园,许姝不由又想起她不仅欠着庄离的人情,还欠着周谨一份更大的人情,这几日为了寻得回报周谨的方法,想得她头疼欲裂,此刻想起来便又觉得头疼了,“别提了,早知道如此,我当初怎么也不该答应了替人送嫁去的,一年功夫白白折腾了自己也罢了,还欠下了这许多人情,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完!” “有些债不一定要还的!” 比如情债! “欠了人的就一定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许姝捏着额角有些有气无力,语气却无比坚定。 庄离怔怔的看着许姝,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许姝有她的坚持,且她的心性之坚韧远胜常人,就由着她去吧。 “面来了,你趁热吃!”闻得食物的香味,许姝知道是厨房做给庄离的鸡汤面来了。 庄离三两下吃完了面,欲离开之际忍不住又问道,“你真的没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许姝摇头,“你放心去吧!” 庄离点点头,起身便要走。 “等等!”许姝突然叫住了他。 庄离回头笑嘻嘻道,“怎么?舍不得走?” 许姝却脸色肃穆,全无半分开玩笑的心情,“别跟平宁王作对!” 庄离脸上的笑便顿住了,有些拿不准许姝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庄离,你知道和亲之行我经历了什么,也欠了什么,欠了你的我会还,欠了平宁王的我也要还!” “你要……帮他?” 良久,许姝点头,“是!” “你要还他的人情……”庄离突然又坐回到许姝面前,正色道,“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更知道还他的人情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想好了?” “没什么想好不想好的!我既然决定做了,就一定会去做!” “所以你让我别与平宁王为敌是因为你不想与我为敌?”庄离沉声问道。 许姝不语,庄离的心却陡然沉了下去,“你为何会觉得我会与平宁王为敌?争风吃醋?许姝,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庄离,你心虚了!”许姝平静的“直视”着庄离,“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却岔开了话题,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庄离缄默不语,过去的一年里许姝奔波在外,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他都差点儿忘了从前的许姝是什么样的,在许姝面前他是半刻的盹儿也不敢打的,一个不留神就让许姝三两下将他的底全兜了出来。 许姝叹了口气,“平凉城是个特殊的地方,你与平宁王都在那儿逗留了那么久,想来是各有各的盘算,平宁王计划的是什么我清楚,而你做的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避开了平宁王,想来是跟平宁王的目的不一样!” 庄离抿唇,“我留在平凉城是因为大雪,被困为那儿了!” 许姝轻笑,“那么大的雪你还出城,你当我傻吗?还有那封你让我转交给平宁王的信,我是从来不相信一个拥兵自重囤积财富的藩王会不谋反的,你信吗?” 庄离微微侧头却无话可说。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如今既然说了是在向你表明我的立场,正如你所说的,我不希望与你为敌!” “如果……我做不到呢?” “别赌气,庄离,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东海王重金雇你去做那些他不方便动用自己的人去做的事,还刻意通过你跟平宁王来往,就是为了稳住你,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东海王会让你出面联络太后和平宁王,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动用心腹才是,而不是你这样一个半路投诚的江湖杀手,今天我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东海王让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打算给你留活路吧?来杀你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许姝终于道破了庄离最后的秘密。 369、认栽 “你说得对!”庄离无可奈何的一笑,笑意很快散去,露出一丝苦涩,许姝都已经猜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无隐瞒的必要了,“我这是要逃命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能活着回来的那一天,惦记着你这儿怕是还有什么我要做的事,就先想了了你这边的事,也好走的放心一些!结果这才一来,就被你什么都看出来了,果然呐,你这麻烦中的麻烦就轻易沾不得,一旦沾上了就再脱不了身了!只是我最不愿的就是让你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我也好面子呀!”说到最后,庄离嘴角竟然带了一抹调侃的笑意,好像在说一件极轻巧又与他无关的事,又仿佛回到了初见许姝时的情景,那时的他比现在还要狼狈的多。 可是许姝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庄离落难,她一定要帮他才行,然而庄离知道了东海王那么多的秘密,东海王杀他心切,是断不许庄离带着他的秘密活着威胁到他的大业的,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庄离化解掉这次的危机呢? “别想了!”许姝凝神思考的模样严肃而认真,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许姝了?今日之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庄离忍不住突然伸手抚平许姝皱起的眉头,许姝下意识的后退,庄离看了一眼落空的手心,只能缓缓的垂下手去,“动脑子的事我是比不上你,可是动起手来你却远不如我,我的能耐东海王是见识过的,能被派来了结我的绝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他们手里的刀比你的脑子快多了,你想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不如我与他们厮杀一场,成王败寇,我庄离认了!” “好好的你何苦去招惹东海王!”许姝抚额,声音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后悔,如果早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她就不会帮着庄离去弄飞火弹的配方,如此庄离也不会跟东海王交集越来越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将庄离一步步推到了现在的境地。 “我自己选的路,我从不后悔!”庄离嘴角浮现出一片温柔的笑意,他不后悔,只是却舍不得她,从前想的是能陪她一辈子,所以他主动找了上东海王,也是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的身份,只可惜他还是太天真了些,看似和善的东海王却不是个善茬,他轻敌了,所以他要付出代价,他认栽! “好好照顾自己,我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庄离伸出手去,想要再摸一摸许姝如云的发髻,那手感一定细腻而又软滑,可是想到许姝刚刚的退避又缩回了手。 “你回不来了,我怎么办?”许姝问道,嗓子喑哑,眼角酸涩,却只能暗暗吸了吸鼻子连同心里的酸楚一同压下。 “还有平宁王在呢,他会照顾你的!这静园里也有他安排的人,安危问题你不用担心!只是这些人都藏在暗处,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是他的人,你要是有什么事想要使唤他们去做,怕是不如使唤我来的顺手!” 看着许姝这么难过,庄离也有些觉得心痛,他从未想过许姝也会有对他表露心迹的时候,可是偏偏又是在这种时候,虽然许姝只是流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舍,都让他觉得开心不已,然而他却要亲手抹去心里荡起的涟漪,他知道许姝知道他的心意,很早就知道,可是她却选择了装聋作哑,哪怕自己说破了,她却仍然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就该明白她的心意了,强求是他不屑去做的,而许姝她也已经选择了平宁王,他尊重许姝做的决定,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是呀,使唤你使唤了这么多年了,乍然没得使唤了,还真是要不习惯好一阵呢!”许姝垂着脸,手指似乎是为了缓解某种情绪而紧紧捏着袖子,神色怔愣,语带落寞。 才回京的时候得知拂柳的死讯时,许姝心里充满了怒火,冷静下来后开始一点一点安排下为拂柳报仇的事,如今拂柳的仇终于快要报了,她正欲沉心谋划还周谨的人情,庄离却又出事了,还是大性命攸关事,如此突然,她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总要慢慢习惯的!”就像许姝习惯了这暗无天日的岁月一样,她终究会习惯没有他庄离在的日子,毕竟没了他庄离,她还有周谨。 “习惯……这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字眼!”仿佛想到了什么,许姝嘴角扯起一个悲伤的弧度,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双眼,“我用了两年才习惯了做瞎子,想来你是没有我的这双眼睛重要的,最多也就一年功夫就能习惯了!” “你总说你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现在怎么多愁善感起来呢?” 多年的相互扶持在两人之间建立了非同一般的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字眼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许姝嘴里说着能习惯,却分明是在害怕她做不到像她说的那样,她无法保证自己在不确定庄离死活的情形下将这个人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摒弃。 如今庄离要走了,是真的要走,不是以前许姝泾渭分明的要与他划清界线,也不是庄离借着受伤故意去做什么决绝,这一次庄离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走了,他不走只会连累许姝,一旦东海王知道了庄离和许姝的关系,而东海王又没有抓到庄离,势必会对许姝下手,以许姝为把柄来要挟庄离,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将陷入两难的境地,庄离明白这一点,许姝也明白这一点儿。 为了不让那样的情形出现,庄离只能在东海王动作之前远走,“我走了,你可千万别想我,你想我了我也不会想你的!” 庄离突然轻松的一笑然而再次站起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庄离,别走!” 许姝突然站起来抱住庄离,双手搂住庄离的脖子,只是许姝身形娇小,这一抱有些费力,只得踮起脚尖来。 庄离僵硬着身子,觉察到许姝的费力后悄然矮了矮身子,僵直的手臂缓缓抬起来不由自主的往许姝的背心贴去。 370、交易 手尚未来得及贴上许姝的背,庄离便突觉脖子后面像针扎了一样疼,缩回手去摸,却并没摸到什么,只是指尖微微有些湿意,凑到眼前一看,手指上沾染了些许血迹,“这是……?” 庄离还未想明白是哪儿来的血迹,头便开始昏沉起来了,眼前的许姝的模样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光影模糊间庄离似乎看到许姝将什么东西塞回袖子去了,便明白了过来,“许姝,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许姝抿唇不语,只是专心的将绣花针在袖子别好,庄离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昏沉,身子开始发软,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却还是顽强的扶着桌子勉强稳住了,口齿也开始不清晰了,“许……许姝……你……你……” 想不通许姝为什么要做,越发糊涂的脑子让庄离想不出许姝这么做的理由,越来越沉重的眼皮也渐渐让他开始看不清许姝的样子了,任凭他意志力再坚定,庄离终究还是没有抵抗住许姝抹在绣花针上的药性,软软的往地上栽去。 瘦弱如许姝拉不住壮硕的庄离,只能任由他躺倒地上去,只是抢在他倒下去之前一脚踢开了挡住庄离倒下路径上的凳子,免得庄离倒下去的时候磕到了。 庄离是毫发无损的倒在地上了,只是许姝那一脚有些用力过猛,似乎踢伤了脚趾,摸了摸见没伤到骨头也就不甚在意,便一瘸一拐的走到床边用力撕下床幔,又瘸着腿回到庄离身边,将帐幔一点一点儿撕成布条,然后捉过庄离的两只手绑了起来。 一边绑一边感叹,“你都说我是麻烦中的麻烦了,怎么也不知道不小心一点儿呢?真是太不小心了!”嘀咕间将庄离从头到脚绑了个严实,确定他挣不脱后才满意的拍了一把几乎被她裹成粽子的庄离,“老实在这儿呆着,我去去就回!” 然后起身扬声吩咐外面的人,“备车,我要出去!” 踏雪略显迟疑道,“小姐,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过了宵禁可就回不来了!” 许姝道,“我有分寸,去准备马车吧!挽风,你跟我一起去!” 踏雪只好不再多说了,见许姝又只带挽风出去,隐约觉得许姝离京的这一年里经历了许多她们都不知道的事,便低声叮嘱挽风,让她务必要照顾好许姝,临出门前许姝又交待众人,她回来之前谁也不许进她的屋子,踏雪心里诧异却还是应下了。 马车一路出了庆安巷许姝才吩咐去傅家,挽风大惊,不解道,“小姐,好端端的您怎么突然要去傅府了?”在傅府,傅大人要杀许姝的那一幕还情谊的印在挽风的脑子里,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了,现在又回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许姝安抚道,“你放心,这次傅家不敢将我怎么样的,他们不仅不敢将我怎么样,还要好好的谢谢我才行!” 傅家大概还不知道东海王有异心,并不是一心一意辅佐周谨的,若是她告诉了傅家这件事,一来卖傅家一个好,二来傅家知道了东海王的真正目的后自然容不得有人觊觎属于周谨的东西,有傅家去牵制东海王,庄离的危机就解除了。 到了傅家许姝点名要见傅左相,门房的下人见来者是女子,很是有些傲慢,许姝按照访客的惯例递上名贴,下人拿着名帖入内禀告,不多时却是傅左相亲自匆忙迎了出来。 及至看到来访的人是许姝时,傅左相诧异万分,“怎么是你?”再看周围,并与他人,可见递上署名“慎之”二字名帖的人就是许姝。 “傅大人,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傅左相脸上的惊诧渐渐褪去,换上一副淡漠而又隐含着不甘的语气,“许九小姐怎么来了?”才说完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等! “你不是死了吗?”傅左相脸上才散去的惊讶又卷土重来,势头比之前的更甚,瞪大的眼睛仿佛跟见了鬼一样。 “让您失望了,我还活着!”许姝淡淡的笑了,“托平宁王的福,我死了,却又还活着!” 当初雪槐暗杀许姝失败,又被周谨知情,周谨虽然没有出面对傅家做什么,但是傅太后却将傅左相召入宫中斥责了一顿,思及此事,傅左相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并不是因为他因为许姝的缘故被斥责,而是因为连傅太后都知道的事他却不知道,傅太后知道许姝知道了周谨的秘密,却容她还活着,而他知道后却要杀许姝灭口,两相对比,显得他的眼界太狭隘了! “是王爷吩咐许九小姐前来的?”当初被傅太后斥责后,傅左相便知道许姝在和亲的路上应该是遇到了周谨,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许姝去世的消息传入京城,如今人又活着回来又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许姝北上的这一段时间里她肯定跟周谨接触过,不然这盖着周谨私印的名帖是哪里来的? “不是!”许姝摇头,然后又问道,“傅大人是打算就在门口待客的吗?” 傅左相只得侧身引路,“许九小姐这边请!”一路引着许姝去了他的书房。 许姝记起那次她与庄离在谪仙楼偷听傅俊谦和周谨的谈话时,听傅俊谦提起傅左相的书房里有密室,遂在进入书房的时候格外留心脚下,果然觉察到了一丝异样,看来傅俊谦说的是真的,傅左相的书房里果然有密室。 上了茶,傅左相再次问道,“许九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来是想跟傅大人做个交易!” “交易?”傅左相笑了,“承蒙许九小姐看得起,只是我不觉得我跟许九小姐之间有什么需要做交易的地方!” 还不等许姝说明,傅左相便直接了当的拒绝了,许姝并不觉得奇怪,这么多年来在邓家的压制下傅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跟邓家分庭抗礼的地步,除了靠谋略,谨慎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许姝跟傅家绝对算不上有交情,如今许姝贸然登门,傅家警惕也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