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怪物〔1V1末世〕》 001坍塌 到处都有人尖叫。 凄厉的哭喊,仿佛乌鸦黄昏枝头枯哑的嘶鸣,人腹腔涌出的鲜红温热的血。 钟虞枝跟着人流移动,她昏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这股迷茫惊恐的人潮将带她涌向何方。 曾经熟悉的大学高楼坍塌成一片废墟,无数个清晨与黑夜,徒步穿行而过的学术长廊裂开长长狰狞的一道天堑,深不见底犹如黑色深渊张开的巨口,要把所有人吞没。 天空挂着一轮血日,曾经的光芒失去了踪影,剩下一圈边缘猩红的轮廓,像是克苏鲁荒诞的神话中,邪神迫人发狂的独眼。 空气弥漫着血的腥燥味,肺窒息般剧痛,钟虞枝急促艰难地喘息着,不知道那血的气味来源于自己身体内部,还是那些飘散在空气中肉眼可见的黑色粉末。 灰暗而不洁的颜色,像异变的雪花,剧毒的酸性重金属,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令人背脊生寒,仿佛身体吸收了不明污染。 广播里沉稳浑厚的男声还在呼吁着人群镇静,背景音中刺耳惊心连绵不绝的警报更像一种讽刺。 一周之前,钟虞枝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黑雨”还没有下的时候,她频繁头晕,眼前发黑,虚弱的像会随时昏迷,校医院检查出营养不良和贫血。 医生说“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 围绕校医和朋友不赞同的目光,钟虞枝百口莫辩,无奈苦笑。她没有为身材节食,甚至三餐都是按时在食堂吃的,光这一点就应该比大半同学都健康……她没有多少积蓄去医院看病,因而比谁都要爱惜身体,课余打工也需要体力。 但那段时间她看上去确实瘦了。 她称过,体重没有变化,只是视觉上。腰细了一圈,显出窈窕清晰的马甲线——本来0号的牛仔裤在腰部空了三指出来,167的身高变成了170,裤腿短了一截,以及变紧的文胸和上衣。 如果不谈额外的开销,这当然是一件好事,谁不喜欢自己身材更紧致,变得更漂亮呢? 然而事情很快变得诡异。 先是她的视力变好了,好到超乎寻常的地步,钟虞枝一直没有近视,但绝没有好到五米之外还能看清对方眉周的杂毛。衣柜里的樟脑丸一夜之间刺鼻难闻,食堂饭菜隐约有股刷锅水的臭味,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仿佛她在每个角落安装了窃听器…… 最后在三天前不慎在浴室里磕到,她嘶嘶忍痛揉了揉膝盖伤处,指腹之下的肌肤忽然水润温热,像严冬泡入舒缓的泉水,在她的目光下,青红的淤青在短短几秒内消退。 冰寒攥住她的脚踝,爬上她的脊椎,钟虞枝不禁打了个颤,手在发抖,僵靠在水汽氤氲的瓷砖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一个物种。 第二天,她听说宋媛安做了一个噩梦。 钟虞枝知道她。 大学里有很多漂亮的女生,历届校花各有千秋,音乐、舞蹈和外语系各占三分,宋媛安就是那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002人群 旁人的话语里总将她们作类比,放在一起,紧挨着,好像她们是王不见王的对手,是宿敌,针尖对锋芒互不相让,从容貌、穿衣打扮到学习家世,实际上各人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钟虞枝从没真正和宋媛安说过话。 宋媛安在教室里看到她,被众人安慰中恍惚的神情忽然显得有些奇怪。 钟虞枝不知道说什么的对她笑了笑。 课间宋媛安蓦然开口说起左肃的八卦,他和枫大校花分分合合的二三事,性格很油玩的花什么的……听得周围人哇噻唏嘘一片,钟虞枝也愣住了。 宋媛安好像在说给她听。 左肃在追她。 校篮球队的一员,玩运动的似乎人气很高,更别提他外貌出众、家庭听闻很有些不凡,一派校园中风云人物的模样。 钟虞枝从小到大习惯了连绵不绝的追求者,左肃放在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为人看起来挺认真,可惜钟虞枝没有时间没有资格去考虑恋爱,那些礼物、书信和奶茶一向能退就退,不能退的也直接丢了。 她被一些同学诟病过,“落人面子”,“傲”,“假清高”,周围没有人像她做的那么绝。她出身福利院的事没有隐瞒过,虽然长得不错,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像牌子货,但仔细一点都看得出她没钱。几乎不在外面吃饭,身上永远有一两个兼职。 宋媛安大概是怕她被人骗了,钟虞枝挺感谢她的好意,然而前夜身上的异变还没有头绪,她心神不宁,课上完就走了。 “日堕”和地震,地表坍塌的危机爆发后,左肃找到她,想让她去他附近的房子避一避,钟虞枝想起宋媛安说的他身上那些理不清剪还乱的前任关系,没有答应。 左肃道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女生一起,不是只有两个人,钟虞枝不认识,怕不合群,更怕有矛盾。福利院离这里很近,她准备回去,那里算是她的家,虽然成年后就搬了出来,不给院里增添负担,发生这样的灾难,她不敢待在学校里。 “外面已经乱了!”左肃焦急地拦住她。 “你让开,”钟虞枝冷下脸,“我朋友在等我了!” 她朝校外去,但没有想到人潮是如此恐怖的一股力量,任何试图偏离的个体都将被践踏至粉碎。 群体是疯狂而盲目的,像一群饥饿的蝗虫。 四处爆发出恐慌的呼啸,如扩散的瘟疫。他们全疯了,丧失理智互相推搡,这边的人群拼命地往前挤,对面的人群走投无路地向后逃,左右被人墙卡死,钟虞枝几次撞在设施物体上,甚至无暇感觉到疼痛。 她也在尖叫,竭尽全力靠向边缘,终于逃窜进一家服装店里,惊惶踉跄躲进更衣室的隔间,双手颤抖地落上门锁,才蜷缩在平凳上抱头发出一声抽泣。 她看见了,那些死去的人腐烂地蠕动…… 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她躲在里面等着、等着,畏惧着战栗着发抖,解锁的手机跳出的一大堆新闻、短讯和网页,都印着鲜红的标识。那些分析,流行性病毒、化工污染、地壳运动……都在试图将这一切用人类可以理解的科学合理化,可谁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003女人 成堆的人,毫无征兆地在人群中倒下,或是活生生地被踩踏成了肉泥,或是蜕变成怪物,或是被蜕变为怪物的人杀死。她点开一个视频,赫然是一个人在楼层高处拍摄人变成怪物的画面—— 失去意识的人重新站起,皮肉吸附了大量“黑尘”,虬结变异为发达的肌肉,两肋生长出四臂四腿,丑恶如蜘蛛状嘶吼爬行! 画面不停摇晃抖动,随后戛然而止! “啊……” 痛苦虚弱到极点的呻吟,钟虞枝心跳吓漏了一拍。 在楼上。 “有没有人……帮帮我……” “救命……” 那声音嘶哑到辨不出男女,幽幽令人心底发寒和恐惧。 “求求你……” 就算不敢去看,在原地也没办法继续躲下去。钟虞枝坐立难安,唇色煞白,望向了楼道,阴暗狭窄杂物堆积的台阶,犹如恐怖片中才会出现的杀人陷阱。 她找不到什么防身的东西,将手机放进包里,橱柜里拿了一个衣架,握在手上,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去。 她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你怎么样?”她断断续续,话有些发颤,“你在哪里?” 对方的呼吸声急促迫切,“救……” 楼梯的尽头,钟虞枝的心越悬越高,几乎从胸口里跳出来,脚步几乎抬不动了,一转头,与女人濒死灰暗的双眼四目相对! 钟虞枝倒吸一口冷气。 她倒在一片血泊,混杂着诡异细碎的不明组织物,从里间一直蜿蜒到客厅,十指像干枯狰狞的树根,死死钻进地砖的缝隙里,就这样一点点挪动到楼梯旁。 全身上下都是血,长裙被血浸透,污浊潦草的中卷发遮住了面容,没有沾染上血污的皮肤带着青紫色的经络,叫人升起不祥的预感。 唯一与那死色相对的,是高高隆起的腹部,匍匐在她生机不断流逝的骨架上,拥有心跳一般一起一伏。 女人麻木哀求着,泪水打湿发丝,“我的…肚子…好痛……帮帮我……” 钟虞枝慌乱喃喃:“我能够帮你什么……救护车……救护车……对,你要坚持住啊……”她颠三倒四,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翻找手机的动作颤抖倏地一顿,眼泪流落脸颊。 交通……整个城市早已经瘫痪了,死了那么多人,不会有救护车来了。 这个女人的命应该要怎么办,他们这些人的命运要怎么办? 第五人民医院太远了,她脱力地滑落在地上,湿淋眼睫盈满眼泪,拉住女人的手,想说“我带你去宁大好不好?” 那里至少有两个校医,有消毒水,有最基本的药品,但钟虞枝心里无比清楚,只靠那些,根本救不了女人的命……她已经失了太多血……还有孩子……还有孩子…… 那么小,那么虚弱的新生儿。 她什么都做不了。 004头 女人摇摇头,眉宇隐约流露出恐惧,痛苦地深呼吸气,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奋力反握住钟虞枝的手,皲裂沁血的嘴唇张张合合,微不可闻的气声,钟虞枝从她恍惚的字眼里突然想到,自己或许是能救她的! 如果她真的有那种能力,如果能对其他人生效…… 她呼吸急促抿紧了唇,手指探入女人唇里,焦虑地不断构想“治疗”“恢复”这类念头,某一刹那抓住那股陌生的直觉。 温流是从体内不知名的深处生出来,渐渐蔓延流淌到指尖,钟虞枝细腻的皮肤上凝聚出几滴透明的液体,馥郁的香气混杂着血腥味,交融入女人舌尖。 她脸颊泛起一股奇异的血色。 悲望向钟虞枝的目光一点点明亮起来,女人没有询问,因宫缩而疼痛的仰头喘息了一声,钟虞枝紧紧握住她的手,仿若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气传过去。她能活下来的!她可以活着生下这个孩子…… 她感觉不到凝结水珠后的虚弱,在她面前,是还活着的人啊。 挣扎在生死线上,饱受肉体折磨的她的同类! 纵连对方的名字都一无所知,素不相识,钟虞枝还是因为窥见一点微弱天光喜极沁泪。 女人极尽隐忍地喘息,手背筋节贲起,指甲在地面抓住一道道血印,却始终压低了嘶喊,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钟虞枝想到街上流窜的怪物,才浑身发冷。 她匆匆喂给女人新的水珠,站起来转了一圈,吃力连拖带拽地挪动柜子把出入口堵住。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好歹心理上有了点安慰。 如果真的有怪物来了,或许能阻挡片刻…… 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支撑起腿,一个血乎乎会动的东西在她血淋淋的两腿之间。 钟虞枝从来没有目睹过女性生产时的画面,文字与影片侧面描写、勾起人足够幻想以避免的血腥景象让她震在当场,僵硬站着,目光被那怪异的活物篡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认出是新生儿的脑袋。 开膛破肚的酷刑不过如此。 钟虞枝手脚发软地靠近女人,游魂虚脱一般,苍白地挤出一个微笑。 她努力让语气充满欣喜。 “孩子的头出来了,就快要生下来了!” “加油啊……坚持住!” “啊……”女人失去焦点的眼神似乎感到天花板在塌陷……她们没有生产过,凭着一股蛮力在使,钟虞枝只要有水珠,就喂给她,这样过了无数秒,无数分钟,无数焦心的呻吟,冷汗和血从女人身上淌出,那个小小的孩子,终于被钟虞枝用手托着,和他母亲的身体分离。 钟虞枝的脸色也像纸一般薄,她精神被掏空殆尽,凝聚不出新的水滴,碰到婴儿皮肤的手在颤抖,红彤彤的,是真正婴儿柔软的皮肤,沾着血。 血肉蠕动的触感仍纠缠在钟虞枝指间,真正摸到他,才发觉空气中的冷,他的皮肤在冷却,全凭钟虞枝手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那么需要她。 005小怪物 钟虞枝怔了怔,一时间忘却阴冷的恐惧。 婴儿带血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食指,钟虞枝一手搂住他小小的身体,一手废了好大劲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他一挣扎,在女人腿上留下几道细小手指的血渍。 “是个男孩子呢。”钟虞枝看了眼婴儿的腿,努力扯出笑,不敢哭。 女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好久好久,才终于嗫动嘴唇:“……谢…谢你……” 她没有睁眼的力气,终是没有看一眼她的小孩。 钟虞枝抱着婴儿蜷曲在她面前,语不成调。 “你…不要死啊……”她们努力了那么久,只为了这样的结果吗?“求求你……他那么小,怎么活下去?”她崩溃痛哭流涕。 可是女人没有再回应她了。 自始至终,她们没提起孩子的安静。男婴尚且脆弱的颅骨附着薄薄的一层头皮贴在钟虞枝掌心,并不是光滑圆融的,三道怪异凸出的棱形像一柄尖刺,扎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也没有脐带,肚脐的位置是一块完整的皮肤。夏季炎热的天气钟虞枝穿着防晒衣和吊带长裙,男婴就扒在她柔软温暖,散发着馨香的胸口。 钟虞枝搂着他,木然坐在地上,望着死去的女人不知何去何从。婴儿也不哭不闹,揪住她凌乱散下来的长发,小手捏的死紧。 这个孩子,该怎么办?钟虞枝的眼眶酸涩,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会照顾小孩,她好怕他死了,一转眼就没有了呼吸,皮肤变得青紫、腐烂……世道这么乱,她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的外表,还不正常。 是个小怪物。 钟虞枝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死去的女人,哭这个将死的无知无觉的婴儿,还是在宣泄自己的恐惧和软弱,未来的命运隐藏在一片迷雾里,找不到出路。 直到怀里的小东西挣扎起来,她手足无措地拍背安抚,才发现两个人身上还是血迹斑斑。 很脏。 店铺里没有毛巾,钟虞枝忍住哽咽,拆了包装里似乎干净的衣服,蘸了蘸柜台水壶里的水给小婴儿擦脸。他还没有长开,像正常的孩子五官皱成一团,看不出美丑。 钟虞枝想将他用衣服包起来,做个襁褓保暖,他扒着她的领口,不肯松开,手脚并用树袋熊那样抱着她,力气大和执拗的让她惊讶,偏偏不敢用力。 新生儿实在是太小了,皮肤又嫩,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他的骨头,折腾半天,钟虞枝才潦草裹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看了眼血中的女人,把小东西放在衣服堆里,去为她整理。 钟虞枝拨开她的长发,擦干净她的脸,想拍张照留作寻人用,手机抬起来,看见镜头里明晃晃的尸体,又开始想哭。 她费劲地把女人抬到凳子上,竭尽全力装点得体了,才为她照下一张遗像。 这是她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身后传来细细的动静,她回过头,发现小孩居然不知道怎么蹬开了衣服,滚到地上。 006会饿 钟虞枝惊的赶紧把他抱起来。 她心跳砰砰直响,吓得不轻,抖着手指将他重新包好,检查了一遍手脚,再抱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暖他。 如果感冒了,发烧了,他一定会死吧……他的手脚都小小的,胳膊腿很细,显得脑袋很沉重,不成比例,摇摇欲坠小狗似的又丑又可怜。这样一个婴幼儿,跟着她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女性,真能活下来吗? 钟虞枝不知道。 他会不会饿?刚出生的孩子,是要吃奶的吧? 她该去哪里给他找? 血日仍挂在高空,时间过去那么久,街上的行人减少,他们神色惶惶而焦虑地进出商店,无人路过的地方,往往空出一大摊不明腥臭的血肉模糊。 他们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这里既不安全,又没有水和食物。 钟虞枝抱好小婴儿,拿帽子藏好他怪异的头,匆匆跟着人向淮河二路的方向走去——超市在那个方向。 走在她前面的是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拿着千斤顶和菜刀,是普通人家里最随手可得的武器,警惕观察着周围,扫过她一眼,估计见是个带着婴儿的年轻女性,神情放松缓和不少。 现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的不法分子格外猖獗。 他们没有问她怎么身上都是血,也没有理她不远不近同路的行为,虽然那副脏污狼狈也无损的柔媚美貌过目难忘,怎么看怎么不像当妈了的。 年纪更大一点的有点好奇心,在襁褓来回看了几眼,没瞧见脸,看的钟虞枝紧张搂紧落后了一步,不由哂哂尴尬开口:“这孩子几个月大了?” 见她不答,有些唏嘘又有些不忍,“那么小,怎么不放在家里?你是去超市吧,”他摇摇头,“那里现在乱的很,你什么也不带,还有个小孩,怎么抢的过别人?路上万一遇见个变异的那种东西,跑都跑不快……” 钟虞枝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看婴儿,他闭着眼睛,抿着小嘴,什么也不知道的侧着脸贴在她胸口,呼吸一起一伏。 她没说“孩子不是我的”,只是说家里没有奶粉了。 她低声期盼地询问:“您家里有多的吗?刚出生的孩子能吃的就行……我…多少钱我都愿意出的。” 男人摇摇头:“不是不卖给你,是家里确实没有。我估计超市也够悬,早被人抢光了。” “不然你去奶茶店看看?”前面年轻一点的男人说话,他和对方是对门,一个小区有空约着踢踢足球的交情,分了一耳朵注意着这边。 他女儿也到上学的年纪了,自然知道这么大点的婴儿能吃什么。 “里面说不定有奶粉,没有奶粉羊奶牛奶也行。” “牛奶得稀释一下,不能多喂,乳糖不耐受就惨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奶茶店赫然就在路边,超市还有一条街远。 店里萧条空旷,没有人留下来。 钟虞枝曾经在奶茶店打过暑假工,虽然不是这一家,她还是知道东西一般摆在哪。 007乖哦 运气很好,店里没遭到什么破坏,他们没有碰上怪物,除了有点乱。 钟虞枝在后厨找到乳制品,冰柜断电了,幸好时间不久,里面还有余下的冷气,都没有坏。 羊奶是没有的,超市都很少有卖,找到了几桶牛奶、炼乳、酸奶,分门别类的燕麦奶、杏仁奶,奶粉也有一些,虽然上面没有牌子,估计不太好,钟虞枝也没有挑剔,能拿动的她都拿走了,装了两大袋。 重的液体塞进背包里。 没有人收银,她感觉有点变扭,像小偷似的,可是没有心情多想。 她一手抱小怪物,一手提东西,要走的时候,竟有些脱力,拎不起来。那一番水珠的凝聚到底消耗了她太多精力,隐隐有些眩晕。 她不得已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坐下来喘息片刻。 怀里的小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嗅到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不安分地动起来。 “乖,乖哦,小宝宝。”钟虞枝一边紧张注意着外面,小声哄着,这才想到应该先给他喂一点的。 没有热水,没有奶瓶,她家里自然也没有,钟虞枝想到还得尽快买一些干净的矿泉水储备,非常焦虑。 冰的牛奶不敢给他喝,钟虞枝找到盛在器皿里的常温水,她想应该是事故前倒的,化了一些奶粉进去,弄一点自己先尝了尝,没察觉什么不对,才给他试试。 如果有不好的反应,微量,应该也会没事吧。 她用吸管汲一点点一点点地喂,只有十几毫升,还不及成年人一口,塑料管子,没有正经奶嘴柔软,幸好他很配合,也很聪明,稚嫩的小嘴一接触到液体就知道吞了,没有弄的身上到处都是,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喂完小孩,她看到剩下的水才感觉到口渴,润了润唇,觉得恢复了一点力气尽快往家里走,不敢逗留。 到现在没出事,算她运气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和枪击声,时刻提醒着她又有谁死了。因为身上有物资,一路她都凭听觉注意着动静,心惊胆战地躲避行人。 她害怕出现意外。 之前钟虞枝想去福利院,冷静下来才知道是自己昏头了。不是因为现在多了一个婴儿,而是如今这么乱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在抢购物资,福利院的小孩子多,食物都是每周新鲜采买的,今天已经周四了,还剩下多少?她一个人,又比不上男性能带来威慑力,什么都没有的过去,平添一张吃饭的嘴罢了…… 租的房子里好歹还有一些食材,米面省一点吃,也够三个月的量,她可以带着婴儿躲一会儿,等到情况稳定再出来。 这些动乱,应该能被控制住吧,他们国家一向是粮食出口大国,物资……应当不会一直紧缺的。 她眉目忧愁,心里没底。 钟虞枝租的房子位于校园西面一片新小区。 房东是个好心人,常年低于市场价地把房子租给需要帮助的学生,是钟虞枝的辅导员联系上的,她在里面住了两年半。 008震惊 屋里处处都有她生活的痕迹,干净、整洁,熟悉的让人心安。 她松懈下神经,眨眼间无比疲惫。安装了防盗设施的铁栏杆门窗此刻给予了无限的安全感,钟虞枝锁上门后,直接滑落虚软在了地上。 她几乎想就这样睡过去,但婴儿还在她怀里,他会冷,他们身上太脏,不能就这样上床。 她闭目喘息歇了一阵,才起来将奶制品放进冰箱,万幸打开后发现是有电的,然后抱着他进浴室。 拧开水,热的,看起来很干净,然而钟虞枝想到外头横尸遍野的惨然,还是小心谨慎地接在脸盆里,拿开水壶烧了五分钟。 她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能求个心安。 她把小婴儿身上沾了血的帽子衣服摘掉,他感觉到冷,往上爬爬,更紧的绕在她脖子上,混杂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冲得钟虞枝凝滞。 是了,他生下来还没有一天,身上的羊水都还没有洗呢。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别抱那么紧,先松开点,好不好?” 钟虞枝软着声音说话,当他能听懂,然而并没有用,仍是动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身上解下来。 小东西好像很不满意,挥舞短小的四肢,要找回他的“抱枕”—— 跟个小牛皮糖似的……钟虞枝无奈把那身脏衣服塞给他,让他抱那个。 他居然气愤的“啊”了一声,一下子把它扔掉了! 钟虞枝被劈到一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从出生起,他就没有发出过声音,不仅仅是没有哭,连普通语气声都没有,钟虞枝默以为他的发声器官存在残缺,才那样绝望。 她刻意避免思及,心里却清楚,和平时期尚游走于边缘的功能差异者,在社会保障全面崩塌的乱世,要怎么艰难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不是所有人都天赋异禀。 所以哪怕其实证明不了什么,钟虞枝也迫不及待想再听他叫一遍。 她一个人“啊,啊”了小半天,小婴儿却一点也不配合,自顾自地翻腾生气,无奈,钟虞枝只能放弃了,撩水给他清洗。 毛巾对比婴儿的皮肤都太粗糙,她只能用手,水温应该刚刚好,水拂到他身上的时候,他还因为陌生的触感扭来扭去,没两下就适应下来,继续要抱,把钟虞枝折腾的头疼。 钟虞枝洗到他下面的时候,感叹一下有点新奇,她第一次触碰到那东西,只是个小勾勾,装饰品似的。 倒掉污水又用沐浴乳洗了一遍,他已经很干净了,钟虞枝拿浴巾给他捆在洗手台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精力,要“越狱”个不停。 她靠在冰凉的壁砖上,缓了会儿,慢慢褪下衣物用毛巾擦拭,乍然想到未来说不定会断水,在浴缸放满预备。 热气氤氲的毛巾裹挟水珠,一串串滑落肌肤,骨肉皆一阵阵松乏。 钟虞枝揉过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她已经不再有大的变化,但皮肤依然白了很多,原先她也白的,是天生的冷白皮,和别人同框都自带超清的模样,但因为不注意防晒,远不及现在这样犹如剔除了所有杂质、雪似的几近凝脂的细腻。 009含乳尖(微H) 胸的大小没有太多变化,摸上去欲融化一样,软的,拥出极其诱人的沟壑。臀上长了肉,腰细些之后挺翘的轮廓更加明显,腿纤长优美,没有一丝细毛,下面也是,洁白的阖在一起,纯净而靡欲。 可是好像现在,漂亮并没有什么用,反而会招惹灾祸。 “啊!”小婴儿突兀又叫了一声。 他本来就通红的脸蛋经过一番激烈斗争涨的更红,棱状突起的颅骨衬得他更像一只暴怒的小怪兽。 钟虞枝仍会觉得恐怖,就像动物里她唯独不喜欢猴猿:对比其它动物,它们太像人;对比起人,他们又太像野兽,但逐渐习惯了,对他着急的样子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忍心。 软声软语地哄他说,“你等一下呀!”尽快清洗干净自己。 他已经焦躁得不行。 耳朵听得见声音,鼻子嗅得到气味,是他的分明就在旁边!却没有办法拿到!猛然四肢一撑就翻了下来。 钟虞枝正要穿衣服,看到这一幕血液都冻固了,接住他的时候,心像跳出来。 他可是位于一米多高的台子上!但凡她慢了一步,可能就没有他了! 他全然没意识刚经历了多凶险的事,一贴近钟虞枝就抱住,还很为新的触感满意,洗过澡之后,钟虞枝自身的香气更加清晰,没有衣物阻隔,他贴着钟虞枝柔软绵绵的胸脯,听见她的心脏剧烈鼓动。 一声一声,连成一片。 钟虞枝很生气,惊悸而后怕,眼前反反复复地出现那一幕,收紧手臂搂紧。 小怪物按了一下她的胸。 嫩滑雪白,淡粉娇艳的乳头挺在他的脸旁边。 钟虞枝注意到,转眼又被他捉住好几下,好像探寻这是什么用的,眼前画面和身体异样的感觉有些羞耻,不及她作出决定,能不能把小怪物松开放到床上,他一张嘴,竟然含了进去。 “嗯……” 酥酥麻麻的电流蹿开,钟虞枝脸颊绯红。 腿膝并拢,腰腹收紧,小穴不受控地缩,吐出温温的花汁。 他捧着她的乳儿,用力吮吸。 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她又没有奶! 钟虞枝低喘一声,乳尖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难以分辨是什么滋味,被抽了骨头似的,轻轻重重的,麻麻的,犹如要浮起来,又像要沉下去,胸口胀热的叫人心里发颤。 她咬住了唇去移他的头,不想让他继续吃。 小东西的棱突已经长硬了,从上额骨一直延伸过整个顶骨,消失在枕骨以下,没有胎发,清清楚楚呈现畸异的样貌,钟虞枝推不开用了点劲,他反而吃得更紧,无齿的牙床咬住。 “啊…”钟虞枝短促叫了声,颦眉吸气,手指抵进他的嘴里,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乳头靡艳的红,带着晶莹的涎液拉出一道水丝,不远处他的小嘴还在张张合合…肿了一圈,竟有些涩情。 钟虞枝未料想自己这样……疼了,也能出水。腿心湿漉漉的淌到了膝弯,细白的皮肤羞红。 小怪物什么都不懂呢。 不知道把她搞的多狼狈。嫌弃她的手指不够香软,还想再凑过来。 010吃手指 钟虞枝将他冷落在床上,塞进被子里,担心他乱动,还专门分出一只手拉住他。 单手仓促地整理一番,套上衣服。 小怪物缠着钟虞枝的手搏斗了半天,终于发现钟虞枝不肯给他了,出乎预料地吃住她的手指,无牙的小嘴从指腹含到手指间隙,再啃到手背,牙床咬的钟虞枝痒痒的,留下一个接一个浅浅的红印,手被他啃的脏兮兮的。 钟虞枝的手很漂亮。 十指纤纤,白皙动人,像梨树花开枝头。 皮肉附着骨,指甲只有标准甲片的一半宽,手背上的经络清浅的像汝窑之纹,以前偶然兼美甲店的手模,还赚过一笔钱。 钟虞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饿了。 婴儿需要多久吃一次,吃多少?她没有一点概念。 他身体瘦瘦的,奶茶店里那十几毫升的水泡奶粉也确实太少了,又是流食,难怪他肚子饿。 可是她现在没有干净的水给他泡奶。 换作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那部分物资都应该合理分配:先喝掉鲜奶,再使用奶粉。 否则万一某一刻断电了,奶粉不受影响,开封的新鲜奶制品却会很快变质。 然而他是新生儿,尽管有些不一样……但也是新生儿。钟虞枝记着他人的提醒,想等他大一些,至少再过几天再给他尝试。 他若是病了,已经没有医院了。白皑市第五人民医院刚刚宣布沦陷,钟虞枝不知道她聚集的水珠对人类的疾病有没有效。 无数畸变的病人游荡于建筑群与开阔地带,丧尸般集结发出嚎啸,无人机拍摄到的是真正的末日景象——人类残破的肢体,血流成河,几乎认不出是身上的哪一部位……冰冷的白墙与地砖是一片令人作呕的肉泞,往日觉得刺鼻的消毒水味,完全被血腥覆没,荡然无存。 「…已确定该未知病毒有极强传染性!无任何感染者幸存!!五院约一万名群众无人生还!防疫部门与军队已封锁相关区域,请周围居民立刻撤离!重复一遍!周围居民立刻撤离,不要逗留,不要试图靠近——」 广播里的人状如嘶吼的喊声,声嘶力竭,自下午两点四十分起便没有停歇过,从夹河口到清兮大桥,从盏西机场到熙海东港,不间歇地响起各地危情。 人心惶惶到麻木到疯狂,也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而已。 或许国家有想过不要报导,安抚各方情绪维持出一副有救的假象,但流动的人群进入危险地带,只会带来更多无谓的死亡,壮大畸变人数,带来更大的暴乱。 世界好像顷刻间千疮百孔,破陋得像一艘马上沉没的船。 与现实钟虞枝所处的困境那么割裂。 事实上家里也不是安全的,世界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变异随时可能在活物中产生,只要周围存在活着的东西,都是随时会释放的炸弹。 可人不可能永远独处啊。在钢铁浇筑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四百米无人的区域。 011你下来吧 钟虞枝不打算想那么多,避不开的就避不开吧,这里至少有门锁、有栏杆、有食物不会被抢走,阻隔开他人的视线。 她怕小怪物饿坏了,上网想办法。找到的信息只说新生儿的第一个月每天要进食8-12次,胃会随着食量增长越来越大,不建议服用除母乳和配方奶外的其他物质,还有各种奶粉的广告。 也是,从前最贵的婴儿配方奶粉也就几百元钱一罐,咬咬牙总不会有人买不起,现在却是有价无市,成年人收着,不论是转手卖掉还是自己留着喝都不会亏,可以预见各种新鲜食品和蔬果即将从市场上消失,再之后,各种末世前生产的罐头和密封食品将成为硬通货。 网上一些求助和寻人贴提醒了她,钟虞枝在小区群、同学群、朋友圈里都发了请求,表示愿意用食物交换纯净水。 又编辑了一章帖子,附上女人的照片。 如果她的能力恢复了就好了。 那种水至少是干净的。女人服用过,证实了对其他人一样有良性的作用。 钟虞枝坐在床上,小怪物还在吃她的手指,她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小啊,可怜的小东西。 钟虞枝默默决定如果等半个小时……二十分钟,如果没有人愿意交易纯净水的话,就热牛奶给他吃一点,之后上街找水。 实在是她走不动了。 眼皮子在打架。她不敢躺,累的挪不动身子,她怕一躺下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过多久手机频频响起来,都是同学,他们大部分都在学校宿舍,从她这里过去几乎要穿过整个校区……钟虞枝回复说找不到更近的就去交换。 又互相安慰几句,屏幕一闪,是一则陌生来电。 钟虞枝愣了下,接起来:“喂,您好……” “钟虞枝!” 来人急切打断她的话。 左肃的声音。 “你没有水吗?我也在小区,” 他紧接着道,“我带水来找你?你在第几栋?” 钟虞枝闻言,悬着的心终于往下放了放,更不可能因为他追求过或许正在追求而拒绝。 “谢谢。” 小婴儿很需要水,他饿了,她没有给过左肃电话号码,但一个学校,总能从别人那里问到的,他有也不奇怪。 钟虞枝没有答应让他过来,说我去见你吧。今天以前,他们满打满算也没真正交流几句话,路上很危险,谁也说不准会遇见什么,她再疲馑,也不能因为左肃愿意就把危险转嫁给他,明显他是在帮忙。 左肃直言很近,不需要客气,听钟虞枝坚持一情急就先报了他的住址,钟虞枝就愣住了。 他们是一栋楼。 电话里陷入短暂的静默,小怪物饥饿地舔舐,含着她的小指头吸,钟虞枝没心思追问。 “好……”她斡旋回答,避免提及,“我在501,你下来吧。” 挂断前突然想到,提醒,“别乘电梯。” 那头,左肃笑了,仿佛得到默认,精神都振奋了些:“我知道。” 钟虞枝艰难地爬起来。 012门外 经历过浴室的事,她没敢把小怪物独自留在房间,疑心他又会滚下来。 钟虞枝藏住他的头顶和后脑勺,从头到脚包起来,哪怕身体很重、手臂很沉也带着他。 她去厨房拿了袋饺子,一千克左右,现在能算得上被青睐的食物。 ——是主食,能填饱肚子,有菜也有肉,煮完饺子的汤还可以喝。 好处是冷冻条件下可以保存很久,坏处也是必须冷冻保存。 交易掉也好。 她忘了问左肃愿意给多少水,刚想着,门就响了。 “叩叩叩—” 城市的声音很混乱,远的近的,专注下来各种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爬进脑子里,挥之不去。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敲门声清晰而骇然,钟虞枝的神经像被拽了一下,打了个激灵。 她猜应该是左肃,但脚步不自觉轻了,手拍着婴儿的背安抚他,尽管他一直没再发出过声音。 借由这个动作,也许她安抚的不是小怪物,而是她自己。 小怪物靠着她的小脸动了一下,偎在那颗加快跳动的心脏上。 钟虞枝没有注意到他,她缓慢走了过去,对上猫眼,手指紧张地捏在一起。 左肃身后站着宋媛安。 钟虞枝心神一松。有些意外他们一起出现,宋媛安前几天还议论过他。 钟虞枝推开门。 左肃先一步露出笑脸,看见她怀里抱着的,一个白底蓝纹的襁褓,裹着一个小小红色皮肤的婴儿。 他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刹那结住了舌。 “…这,祂是哪里来的?” 小怪物缠住了她的衣服。 钟虞枝方才拿回手,洗干净不给他咬,他闹过一会儿安静下来,现在又开始乱动。 在同一学校认识的人面前,钟虞枝有些狼狈和为难。 她穿着宽大纯白色的T恤裙,下摆到膝上,笔直没有任何裁剪的布料罩住影影绰绰的身形,披散的长发有些乱,长时间遭发圈绑束凹出一个弧度,发尾掠过削瘦的肩膀,因为低头的动作掩住小半张脸,恰到好处地像秋雨丝丝落下的帷幕,似雾里看花,朦胧不清,露出一节伶仃细瘦的下颏和纤细的脖颈。 小婴儿的手把衣领扯下去一块,那一小片锁骨处细白的肌肤,白得晃眼,她柔软而白的嫩草似的手指和婴儿的小拳头握在一起,长长纤密的睫毛于眼下印出青影。 她的脸色有几分不健康的颓靡,唇瓣像一朵缺乏水分的鲜花,没有脂粉矫饰,光落在她五官上自然的明暗分界便呈绽犹如瓷釉雕塑一般的幽雅冶丽,欲碎的憔悴和怜悯感。 同为女性,才对彼此的容貌更敏感,几天不见,她好像变得更漂亮了,左肃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宋媛安有几分不舒服,少顷说道: “你一直在照顾他吗?看起来好小啊。” “嗯。”钟虞枝迟疑回答,她没有看见他们带水来,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主动从侧面提起,“……我用水饺交换饮用水,可以吗?如果你们不方便的话,家里还有点米和挂面,可以选。” 013宋媛安 宋媛安眼睛一亮,先左肃开口前答应道:“当然了。” 或许其他人还要为保存问题仔细考虑一番,她却没有那种烦恼。 “这一袋吗?” 她拿起来看了一下,完全透明的塑封袋,没有品牌和包装纸,“你自己包的呀?” 是钟虞枝自己包的,她自己买食材会比超市里的成品便宜些,钟虞枝注释道:“馅料是荠菜和虾仁的,另外加了点肉末……按照我自己的口味调的,可能比较清淡。” “不要紧,我——”左肃表态,未说完,宋媛安已经笑了笑:“我也喜欢清淡的,不过你不打算多换一点吗?” 钟虞枝怔了下,宋媛安一眨眼睛的功夫,周围事物恍若有片刻扭曲,起了一缕无源的微风,没有任何预兆地,宋媛安身前的地面出现一罐桶装水和一板瓶装的矿泉水。 好似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钟虞枝屏住了呼吸,心情重重一跳。 宋媛安很满意在她脸上看见震惊,撩了撩之前修剪打理过的长发,没有掩饰姣好面容上微微自得的笑意。 自从惊醒那晚得到关于未来的记忆,宋媛安惊怵了一阵,就开始为末世做准备。她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未来的她”,姑且称作上一世,要等到三个月后被钩腹姬蜂宿主感染濒死之际才觉醒的异能,第二天就提前掌握了。 带着这种幸运,宋媛安恍惚来到教室看见钟虞枝的那一刻,突兀想起末世到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钟虞枝。 前世宋媛安被家人接回靳苔市一直在安全基地生活,和平年代高铁一个半钟头就能抵达的车程在末世后恍如隔世,她彻底和大学朋友失去了联络,偶尔执行任务路过时,也已经没有了心思耗费精力打听。 等到第八年,靳苔不明原因发生的核泄漏导致覆灭,领导层带着剩余资源并入白皑,她才重新踏足这里。 宋媛安因为特殊的异能类型,经常接触到前线的高等级异能者和基地高层,左肃名气很大,连同过去的靳苔和周边几个城市,她所知的战斗侧超能力者中没有超过他的,隐隐有凃省第一人的名头。 乱世,强者当道,能力强手里有枪,自然就有人追随有话语权,不缺粮、不缺地盘、不缺修炼资源,宋媛安和他甫一接触,发现对方居然是打过面照的同期校友,自然就有了话题和接下去的发展。 宋媛安年轻、貌美、身材好,又不是光摆着好看的花瓶,出任务时负责携带物资永远是被人保护的角色,手指头缝里大把大把的追求者,自然是有资格傲气的,不肯表现太热切倒贴的态度,两个人就这样暧昧着。 也是她不解恼恨左肃若即若离,迟迟不明确告白的时候,才知道他有个“前任”。 他和钟虞枝有过一段。 前任嘛,谁没有过?长得再漂亮的前任也是前任。宋媛安原可以不在意,毕竟都分手了,演员、明星……原先男神般遥不可及的人物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她图对方俊美处过几个,热情过了也就过了,但若是谈了六年的“前任”,宋媛安还真没有过。 014切齿 她打听到的,左肃曾经前线主队退下来的战友,信疑参半地说左肃没真正和钟虞枝在一起,嗤笑一声,连说出口的人自己都不相信。 六年的时间,那么久,日夜在眼前放着一个大美人不吃到嘴里,左肃他还是个男人吗? 宋媛安想,不过是没承认罢了。 她至今记得大学时候的钟虞枝——长夜即明日月交替之时的霞光璀璨迷离而梦幻。迎日褪下黑夜的轻纱,它比月亮美艳,又比太阳多了静谧的色彩。不一定都是所有人心中最美的,但没有人能否认她每时每刻都是美的。 这样的钟虞枝。漂亮到像是女娲的艺术品,漂亮到任何一个自认有点姿色的女人都不愿意与之同框的地步,可惜只是一个水系异能者。 宋媛安略带同情,末世里能成为一个异能者是天大的幸运,但水系异能者……或许把自己看作一种资源还好受一点。 他们的能力和价值便是提供水源,是末世里唯一能获取「绝对安全的水」的存在。 一百个异能者里有四五个是水系。或许是生命本能对水源的渴求,他们产出的都是无害的液体,而其它的类系,能力再相似也多少有些区别。 宋媛安瞧见的,基地里的水系异能者都活的不好,认为垄断了洁净水便能被捧着就太天真了,没有武力就什么都不是,珍贵一点的工具也依然只是工具,逃去野外能活得自由,但这里有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是要命,还是要自由? 宋媛安宁死也不要去野外烂泥一样活着。 其实她也差不多。小心翼翼地踩在夹缝中间,到处拉关系只求让自己脚下的钢丝稳固一点;“喜欢”左肃,也是因为搭上他,宋媛安就能有一个落点,踩上去休息了。 哪怕这块石头一样摇摇欲坠,不知可以支撑到几时。 两年前出的事,宋媛安闲聊时听到过。 实际上,末世里出一趟城死十几个人太正常了,丢进人群里连个侧目都得不到。每一天,这座城市里寻仇的、被寻仇的、基因污染的、异能衰变的……太多了,宋媛安有时候想,人类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死光了,一个不剩。 那次的事故如果不是波及到基地超过一半的高等异能者还有大量晶核,根本不会被人记住。 左肃说起时,宋媛安也只当一个感情升温的契机,献身安慰亲密了一番,现在想起来,左肃当时的情绪,是有些奇怪。 宋媛安还当他是恐惧呢。 遭遇变异种,杀戮降临时毫无征兆,人类就像养殖场里的小鸡崽被撕碎,左肃自身也差一点沦为残废。 钟虞枝便是死在那个时候,有人说变异种…吃了她。 大概是死的太惨了,才让人恋恋不忘。 假如左肃没有带钟虞枝出城,她就不会死,死也不会死的那么血腥……真是可怜,一代红颜香消玉损,左肃心中的一部分阴影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愧疚。 死就死吧,死也不让人安生!前世令宋媛安咬牙切齿,居然被一个死人挡了路。 015微妙 正是因为钟虞枝死了……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得到记忆的后来,宋媛安才会真真假假地讲左肃的坏话,断了钟虞枝和左肃接触。 她了解钟虞枝,若有心恋爱,绝不会靠近一个有感情纠葛、会带来麻烦的异性。 好歹算救她一命。宋媛安笑了笑。 既然钟虞枝会因为随左肃执行任务而死,她阻止他们纠缠,钟虞枝就不会出现在那。至于其它的,钟虞枝未来的命运,她管不了那么多。 前世她有多喜欢左肃不好说,现在的她,其实对左肃没有感情。 只是从前知道他,认识了几天的“朋友”而已。 宋媛安还是二十岁的宋媛安,没经历过真正末世窒息的绝望,没杀过人,没直面过怪物。梦醒只留下概述的记忆,仿佛一个无比真实的预言,令她洞悉部分未来的机遇。 但既然将来她会和左肃在一起,这样一个潜力股,宋媛安当然要提前抓在手里,让他们未来的感情足够坚固。 左肃不会再和钟虞枝在一起了。 她看着钟虞枝,看她为末世前三四十元一桶的矿泉水困窘为难,看她疲倦苍白、脆弱艰难的模样抱着那个红皮肤丑陋的婴儿,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优越感和快慰。 是啊,未来的钟虞枝是会成为水系异能者,吃喝不愁,让凃北第一的强者都恋恋不忘,但现在她还没有觉醒,仍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需要为一点点廉价干净的水思前想后。 而这样的水,宋媛安空间里还有很多,家人都被她通知接来了白皑,卖空了资产囤备大量物资,足有几十年的量。 如果发发好心,宋媛安想,送给钟虞枝也不是不行,毕竟她还带着个小婴儿,不知道能活多久——前世宋媛安没有听说过这个孩子,也许是命运的轨迹改变了,那时的钟虞枝没遇上,也许后来他找到家人被接回走了,亦或者是被钟虞枝养死了…… 宋媛安想到这点正有些同情,就听见左肃说,“这部分就算我昨天存在你那里的水吧,宋媛安。”他转头对钟虞枝又是另一副语气: “你收下吧,钟虞枝,不用和我换。” “你自己去找的话,一趟都拿不了多少升,就算你不需要可以节省可以忍耐……”他的目光躲闪,移动到襁褓上,“他也很需要,你就当为他想想。” 舔狗!该死!宋媛安刹那绷不住表情,气得在心里大骂。 舔不死你! 不等钟虞枝拒绝,左肃阻止她说:“我和你即便说不上朋友,也是校友,”他无奈道,“难道我有显得那么冷漠,遇上这么小一个孩子,在他快饿死时一瓶水都舍不得给吗?” 然而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钟虞枝没办法骗过自己接受这样的好意。 “谢谢你,左肃……”她抿了抿唇,因为干裂,隐隐沁出血的颜色,叹了口气,“我还是换水吧。” 016扑 “我知道是你的好意,但现在的情况…”她声音低落,钟虞枝不愿说出口,说自欺欺人也好,如同有些事不说出来,就能保全双方的颜面,避之不谈的事便寄望于不会发生,钟虞枝真害怕她会一语成谶。 但心知肚明希望渺茫。 “这样的情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水和食物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我所能接受的。” 这么多水,足够一个人存活一个月的分量。 甚至已经不止是水了,是存活的希望。 因为封装日期在异变到来之前,它们是有限的、不可再生资源,用掉了就是用掉了,钟虞枝没办法还。 而左肃不是只有他自己,他还有父母和亲人。 她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们终究都得靠自己活下去。”她摸下了小怪物的脸,这个柔软的、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看见世界的婴儿,他机警地张开嘴想要咬,钟虞枝躲开,被逗的轻松笑了一声。 “你还是和我交换吧。” “钟虞枝……”左肃不甘心地攥手,想要继续劝说,被宋媛安拉了下。 钟虞枝对宋媛安笑了笑。 “我想要多换一点,宋媛安,或者,你和我换吗?” “换!”宋媛安用力吐了一口气,犹如同时把郁气排解出去,她不去看左肃的反应,说道,“一公斤食物交换一公斤水,金属制品,比如水果刀菜刀什么的我也要,不过具体看长度和材质,生活用品也可以。” 她提防钟虞枝,倒也没有坑她太狠,这个比例目前来看是合理甚至优渥的,在左肃面前宋媛安得维持自己的形象。 至于未来,末世后的工业产能断崖式跌落,科技水平逐渐倒退回上个世纪中叶,除却各种基因药剂层出不穷,很多小型基地甚至前五年时间都没有稳定的工厂,全靠雇佣团队“考古”末世前的装备,以及黑市的“手艺人”里小批量流出。 因此这些物品一直走俏,又比食物方便携带和保存,在大部分地区都能作为货币。 果然钟虞枝很感激地道谢,宋媛安觉得她有点傻。刚刚被左肃刺激出的怒气也就散了。 因她要进房间拿交换的物品,手被婴儿占着,看起来很不方便,宋媛安便主动说:“你去吧,我帮你看一下他。” 屋里没有客厅,房间和浴室之外就是厨房和餐桌,只有一张供人坐的椅子,所以他们一直都是站着,宋媛安的意思是她可以帮忙抱一会。 钟虞枝怔了怔,因为从没有想过把小怪物交给别人,她下意识按了按盖住他头顶的衣物,隔着布倒摸不出什么不同。 “怎么了?”宋媛安疑惑。 反而是左肃上前道:“我来吧。”他的手已经悬在小婴儿身上,钟虞枝在想拒绝会不会惹人生疑,没注意怀里的小东西,因为他后来一直乖乖的,没再乱动。 犹豫了瞬息,她迟疑点头,“好……麻烦你了…”她刚做出把小婴儿往左肃手上放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叮嘱,小东西就激烈挣扎,扑她身上! 017不正常 钟虞枝不知道他一直安安静静的,哪里发出那么大力气? 像猝然被成年男性推了一把!她瞬息间失去重心,幸好左肃就在她面前,拉住了她。 钟虞枝撞到他身上,拧眉抽着冷气。 手腕好像扭到了。 “你没事吧——” 钟虞枝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怪物就尖叫起来。 他发出极其凶狠的尖锐长叫!尖锐到仿如刺破鼓膜,和精神共振,像含有具象化的攻击性,钟虞枝的大脑和脊椎都跟着颤栗,从头凉到脚。 他在钟虞枝怀里高昂起身体,越过她的肩就迸向左肃的方向,如果不是钟虞枝下意识紧紧拖住他,他又没有牙齿,几乎咬到左肃的脸! 左肃被他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几近是同时手心闪出一串电光,好悬没有劈到钟虞枝,椅背上出现深深斑驳的焦痕。 宋媛安这才惊恐呼出了声。 钟虞枝头脑空白,手却还惯性死死地固定在他的头上,没让衣服凹的帽子掉下去。 她半晌费劲把小怪物拉近自己。 “乖啊……不要叫……你怎么了,小宝宝?” 等到真正贴上他的皮肤,她才发现她的手指僵硬,心脏剧烈跳动推涌出的血液隆隆流动在血管内,雷鸣一般响在耳边,连同白薄透光的皮肤一并颤栗,有一瞬间,钟虞枝以为他变异了。 要变成街上的怪物,膨胀的扭曲的筋肉撕裂皮肤,钻出獠牙利齿,恐怖的口器血淋淋地撕开她的身体,将鲜血和脏器淌落满地。 但他还是小小的,温暖的,除了差点跳出去和那声毛骨悚然的啸嗥外一切正常……皮肤单薄,四肢纤细,在左肃后退之后就逐渐沉寂下来,扣住她的脖颈不动。 钟虞枝不得不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引颈就戮的艰难姿态配合他的力道,防止被掰疼。 婴儿手臂犹如一道枷锁,扼在她的颈上。 房间里短暂陷入安静,没有人说话,直到钟虞枝心跳稳定下来,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轻轻抚摸他的背脊,手指按在他幼小的身躯上,光凭指间的触感,她完全想象不出这副皮囊之下,怎么能蕴含那么恐怖的爆发力?她柔缓发出呢喃的声音,尝试抱他下来。 小怪物不动张开了嘴巴,婴儿呈嫩红色的口腔。 他没有睁开眼睛的幼小头颅在她颈窝处转动,靠近她的耳廓处,紧接着合上: “※※…” 钟虞枝难以描绘自己听到的声音。 像野兽幼崽的叫声。 简单,不具备任何含义,仅仅是打了个哈欠无意识发出的凹呜,同时又是稚嫩的,复苏后彰显个体存在感的,带着点困惑和好奇的探究。 钟虞枝的心和呼吸都跟着微微一颤。 他不肯下去,钟虞枝没有办法,她害怕会惹他又叫起来,恐怖的穿透力让她皮毛发炸,注意力转到宋媛安和左肃身上,才发现他们也是一样的。 宋媛安的表情难看且僵硬。 “钟虞枝…”她咽了下唾液,才抑制住喉咙艰涩,“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是不是哪里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