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和女将军联手造反啦》 破阁 凤阳阁 夏日庭院深深,朝阳穿过浓密枝影,投到被木纹交错剖裂的琉璃花窗之上,再入殿内,已是极幽微一缕。 朱暄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光点,听耳边聒噪。 “公主聪慧,陛下的苦心想必能明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公主如今已有双十年纪,正是好时候,再耽误下去……咳咳,况且,公主成日里呆在这凤阳阁内,要闷坏身子的……” “噗嗤。” 一声嗤笑刺破炎夏。 朱暄:“等等,关了凤阳阁大门不准进出的,是你们吧?”怎么说的好像她自己不想出去似的。 你们。 确切地说,就是眼前这位白须白发的老内侍。 此人已过花甲,资历深厚,就连当今圣上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凤阳阁封宫这等大事,除了他,再无别人敢沾手。 他代表的,自然也只有圣上一人。 朱暄得势的时候,也想过收拢此人为几用,然而几番示好都似泥牛入海。待她失势,更是每每劝她“安分守己”,斥她“奢望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老内侍脸上笑意未减,“嗐,陛下是想让公主静静心,不要总担心前朝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哪里舍得一直关着公主呢……等公主想通了,老奴即刻将人撤走!” “我大周朝威震四海,谁人不知道陛下与皇后最宠爱昭阳公主?公主要招驸马,自然是全天下好男儿趋之若鹜,供公主尽情挑选……” 后面这些话,朱暄都没听见。 她耳朵里嗡嗡直响,只来回翻覆放那一句: ——“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蛮夷入侵西北的军情,中部连年干旱后山匪猖獗,天牢里刚抓了一捆姻亲结网的贪官大理寺还没审……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朱暄胸口发闷,拳头又开始痒了。 想杀人。 想一刀砍在这老头脖颈,看白发白须喷溅染上大片红,定格在惊惧交加的人头送入议事殿,血淋淋惊起四座。 倘若她在此时踏入殿内,父皇会是怎样的表情? 会恐惧吗? 会愤恨吗? 会后悔在不需要自己后,如此轻易地将自己踢开吗? 朱暄在想象中呼吸急促,热血上头,眼睛盯着老内侍一张一翕喋喋不休的嘴,已经摸到腰间匕首…… 就在此时,一侧衣摆被人悄无声息地碰了一下。 宫人上前倒茶,朱暄仍旧保持着听唠叨的姿势,左手将茶杯接过,从杯底摸出张字条。 【西北大捷,莫将军破蛮夷大军,连夺三城,择日凯旋。】 呼。 悬了多日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朱暄收回匕首上的手。 就让你再多活几日。 现在,她要先想办法让自己从凤阳阁出去。 “你方才说……”朱暄活动脸部肌肉,挤出个温和得堪称羞怯的表情,“全天下好男儿……对本宫趋之若鹜?” “那是自然!” 老内侍说得嘴皮子起泡,终于见到正主态度软化,不禁大喜过望,一边又忍不住暗自鄙夷。 果然是女人,任凭有如何才干,性情如何骄纵,还不是听到男人心仪就昏头,露出这等做作姿态。 “公主择婿的风声一放出去,礼部的门槛都要踏破了!上门送名帖自荐的不知凡几!英国公还亲自去面见陛下,想要亲上加亲呢!” 英国公是皇后母家,也是朱暄外祖家,英国公孙辈最出挑的乃是长孙,任职大理寺少卿,也曾帮过她不少忙,算得上友善。 然而假如她没记错,宋大公子五年前就已经成婚生子,英国公总不至于把无过错的孙媳赶回娘家。 而另一位…… “英国公说,宋小公子一心思慕公主,自从前年上元节惊鸿一瞥就对公主念念不忘,相思成疾,求陛下成全他一番痴心……” 朱暄揉着额头,怒火再次上涌。 就算她肯演,也不该全然将她当傻子糊弄。 哦,错了。 她不是傻子,宋小公子才是。 宋小公子的母亲怀他时生了一场重病,御医接连几副重药灌下去,人救了回来,生产也很顺利,生下来养大,三岁才会走,六岁还不会说话,平日只会憨笑,是个结结实实的傻子。 “宋小公子一颗赤子之心,全无心机,定能一心一意对公主……” “好了!” 朱暄耐着性子打断道,“英国公府不必再提。礼部收到的名帖呢?可有清单?” “有!有!有的!” 老内侍欣喜若狂,他故意先提英国公府,就是为了此刻,陛下早准备好了驸马的人选,绝不会让更合适的出现在昭阳公主面前。 礼部的人早候在凤阳阁外,等公主传唤。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洞开,明亮的光线刺入,朱暄眯起双眼,不闪不避。 倘若这就是她出凤阳阁要付出的代价,她会安然承受。 在听到老内侍口中宋霖的名字时,朱暄对此次“求亲”的人选质量便有了猜测。 她当权时得罪了不少人,又急功近利,为求事情办成,常常不得已要以权势压人,名声自然不会好。 然而这份名册先头几个名字,仍然让她吃了一惊。 “御史长子,宰相幼子,新晋翰林学士,这就是你们选出最适合本宫的人选?” 礼部送名册的官员是张年轻面孔,想来礼部也知道这份差事不但得不到赏赐,还会得罪大人物,因而礼部一位尚书两位侍郎齐齐装病,推了个软包子来凤阳阁挨骂。 阮豹瞪着一双无辜的眼: “回公主,张御史长子老成持重,李宰相幼子风流多情,王学士才貌双全,礼部衡量过,皆为上上之选。” “你当本宫是深闺小姐,没见过那几个人吗?!” 朱暄气不打一处来。 “张御史长子都四十了,胡须打个结能系到腰带上,当然老成持重!李宰相这个幼子是八十岁致仕后才生的,全家娇惯的纨绔浪荡子,一月少说也有二旬住在青楼,犯宵禁被寻访军抓过百次!这就是你们礼部的’上上之选’”?! 阮豹不为所动。 “公主果然有识人之明,不过王学士是翰林院新晋,今年的进士,想必公主还没见过真人,名册后面有随附画像,可供公主一赏。” 朱暄皱着眉,往后翻了几页,见到一张年轻俊美的画中人,全明白了。 什么张御史李宰相都是假的,这位自带画像的王学士才是父皇想让她嫁的。 英国公是皇后母家,张御史是文官之首,李宰相年老致仕门生满天下。 他怎么会放心任由她嫁入那样的显赫家族? 所以这几家来求亲的,都是最不可能入选的。 而这位王学士,出身寒门,无家族庇佑,乃是金銮殿上父皇亲点的进士,只能依靠他,万事也只能听从他。 他可以通过自己夫家的手,永远将自己握在掌心。 “公主觉得如何?” 朱暄稳了稳急促的呼吸,正视阮豹年轻面孔,意外从中窥到几分欣赏神色。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被礼部推出来送死的软包子,到现在还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胆怯。 用这份名册惹恼自己,他为何不怕? 朱暄勾唇,“本宫觉得,不如何。” 老内侍顿急:“昭阳公主,这可是最好的——” “本宫平生最厌恶攀附富贵抛弃原配之人,听闻这位王学士在家乡早有发妻,礼部竟连这都没查出来吗?” 老内侍一噎,他从未听闻此事!王松石这小儿,竟敢欺瞒陛下! “老奴这就派人去查!若真有此事,定要罚他,若无此事……” 刚信口胡言的朱暄瞪眼:“你只管查你的去,难不成让本宫不嫁人等他?他也配?” 老内侍:“可眼下并无更合适的人选……” 朱暄想着那张西北大捷的字条笑了起来,既然有人敢冲到她眼前,她就赌,那人也备好了正确答案。 阮豹:“回公主,合适的人选还有一位,正是定国侯府世子,莫文渊将军。” 闯府 朱暄站在城楼上向下看,华盖在烈日中投下小片吝啬阴影,只笼罩着黄金袍,她和一应宫人都被炙烤得睁不开眼。 凤阳阁封宫三月,这是第一次出宫。 自然不是父皇改变心意,迟迟二十年后陡然长出慈父心肠。 而是定国侯世子凯旋,为显重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她也得以“沾光”,随圣驾上城楼观赏将军进城盛景。 眼前金光一晃,闪得她闭了闭眼,皇帝朱冕回头身,递过一只长筒,朱暄认得,是军中新研制出的千里镜。 “昭阳,你也看看。” 朱暄接过千里镜,从核桃大小的镜片中看到远处灰尘翻腾,一骑黑马当先冲破天际,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向迎接官员,前蹄高高跃起又骤然停住,相隔太远的恢鸣无声,久久长啸。 有意思。 她勾起唇角,继续看。 那红袍将军从马上跃下,不行礼不问好,在吓到骇然的官员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又用肩膀去撞举着圣旨的内侍,可谓嚣张至极。 朱冕出声:“如何?到了吗?” 朱暄点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羞怯又骄傲的笑意。 “正在进城,莫世子……很是威武。” 皇帝皱眉,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没忍住。 “朕已说过,他并不适合你,武人长年出征在外,你母后怎舍得你嫁人后仍是孤零零独自在家?礼部的人选不好,就让他们再选,长安城好男儿多的是,总能挑到可心的。” 朱暄落寞摇头,“既见珠玉,凡石难入眼。” 皇帝甩袖,不耐道:“朕已将话说在前头,你自行斟酌!请定国侯世子入宫,湖中小筑摆宴。” 他愤而离去,一应宫人侍卫跟着走了个干净,只把朱暄一人留在城楼。 自行斟酌? 朱暄咂摸着这话,总觉得有些松口的意思。 这么顺利吗? 她摆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其实自己也还没弄明白,这位定国侯世子妙在何处。 凤阳阁封宫三月,侍卫围得铁桶一般,唯一一次捷报字条,还是跟着老内侍一起送进来的。 礼部来人她是第一次见,但阮豹行礼告退时做了个摸脖颈的动作,暗示是项长史派他来的。 说来好笑,她这位昭阳公主,原本是在长安城开了府的,府内一应长史文书配套官吏俱全,最盛之时,一半奏折不入宫,径直送入昭阳公主府,人人都道今日监国公主,明日皇太女,就连项葛这位长史都有“半相之才”的名声。 ——自然,以上这些辉煌,都是皇后生小皇子之前的事了。 后来她被幽禁凤阳阁,项葛也从半相跌落,成了空空一座公主府的管家婆。 唯一一次联络,是通过阮豹的嘴,提出莫文渊的名字。 朱暄仔细回忆了莫文渊的生平。 定国侯莫来兆,曾是边疆名将,不堕祖上传下的爵位威名。 然而自发妻产下双生子而亡后,便常年酗酒,后来突然大彻大悟,到京郊道观出家,如今人称如松居士,已多年不问世事,一双子女都由家中奴仆抚养长大。 世子莫文渊少时体弱,文采极好,父亲出家后,宫中赐下一个武职虚衔,本是封荫之意,让他得以照顾姊妹,不料他将妹妹丢在家中,拿着那封虚衔文书径自去西北投了军。 此举当初也曾引得京中文人大肆口诛笔伐,有说他对老父妹妹不孝不悌,有说他枉费陛下一片苦心,也有说他虽有志气但到底意气大过实力,只怕侯府便要绝后。 直到蛮夷入侵,西北军不敌,老将前线身亡,战场上一名冉冉升起的新星将他的名字从八卦逸闻中抹去,刻上告捷军报,从此整个长安城都铭记! 莫文渊! 最离奇的是,在西北战事稍有停歇那一年,他还悄悄请假回京参加科举,殿试上被钦点状元! 虽因分身乏术,那年的状元郎并未授予朝职,但莫文渊的名字,和他的风姿仪表,从此让京城的所有纨绔浪荡公侯子弟战栗。 这么个人物,若想嫁女儿寻个高门夫婿,自然是完美。 可她朱暄选婿,门楣才干都是次要,能成为她的助力,且一心为她所用,只为她所用,才是最要紧。 倘若选了翰林院王学士那等,前途掐在皇帝手中,她怕是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项长史何以确信,莫文渊会是好人选? 而且,她总觉得方才千里镜中看到的人,和传闻似乎有些不一样。 ……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公主久等,奴婢来迟了。” 九霄满脸热汗,手中拿着帷帽出现在城楼楼梯处。 朱暄戴好帷帽,面上热意总算消退些,被九霄牵着手下城楼,九霄嘴唇轻动,小声说: “照公主的吩咐,奴婢已经去未央宫传话,皇后娘娘知道莫世子入宫,也派人去湖中小筑瞧了。” 朱暄下楼梯走得腿软,九霄扶着她,却是大喘气也没有。 她也要锻炼身体啊! “奴婢瞧皇后娘娘的神色是高兴的,等见过莫世子真人,只会更满意,她肯在陛下面前帮忙说话,此事便更有把握。” 朱暄停下脚步:“你见过莫世子?” 九霄摇头。 朱暄不解:“你没见过,怎知母后见过定会满意?” 九霄笑:“公主忘了,奴婢虽没见过莫世子,却见过莫姑娘,听闻世子兄妹乃是双生子,容貌自然是相似的。” 朱暄“噢”了一声,宫中年节都有大宴,后宫也要请命妇,定国侯府只有一位姑娘可以入宫领宴,她只记得是位苍白消瘦却端庄有礼的世家贵女,举止无甚稀奇,但大约是美的,也颇有才名。 ……难不成,长史是真心给她寻夫婿,挑了个年轻美貌的? 千里镜中张狂将军纵马,和端庄雅正的世家小姐,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会怎样相似。 九霄:“不过莫姑娘近两年也不再入宫了,说是身子不好,冬日受不得寒,夏日又畏热,长年在他们家庄子里住着修养。” 朱暄继续下楼梯,“兄长回京,她现下必定在家。” 九霄一愣:“现在?公主的意思是……” 朱暄笑:“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我可不想回去,趁她哥哥入宫,咱们去家里堵她!” 她有一股诡异的直觉,兵贵神速,假如她能趁其不备,就能在莫文渊察觉前揭开他的神秘面纱。 断子绝孙 朱暄自及笄封昭阳公主后,还没在谁家府邸等过这么久。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终于有丫鬟脚步匆匆而来,“公主恕罪,我家姑娘身子不好,让公主久等了。” 朱暄点头示意不妨事,跟着丫鬟进后院。 穿过几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又拐了几道弯,再沿着一汪湖泊穿过柳树阴,空气霎时凉爽,这才到了定国公小姐莫文鸢居住的院子。 丫鬟送至院门口,留下两壶清茶,便自退下。 朱暄进内堂,屋角各处都摆着冰桶与鲜花,用风轮吹起芬芳凉气,更是沁人。 然而比花香还醉人的,是眼前肤白胜雪的娇弱美人。 美人一身素白长衣,盈盈下拜,朱暄忙伸手扶,指尖刚触到外裳就被躲开。 是个冷性子美人。 “文鸢见过昭阳公主。” 美人声音低沉微哑,面色苍白,的确像是病中,朱暄笑道: “莫姐姐这儿好生怡人,怪不得你不肯出门,外头酷暑,屋子里竟是堪比春夏,我以后可要常来叨扰。” 她先放下身份,莫文鸢也不好过于客套,只表情淡淡引她入座:“只怕我这里过于粗陋,配不上公主。” 行礼时还不觉什么,她这一起身,朱暄不禁讶异,莫文鸢身量高挑,竟比自己高了大半头,果然武将家中都是高个子,实在让人羡慕。 莫文鸢掩唇轻咳,“不知公主骤然造访,是为了何事。” 朱暄哪有什么正经事,她也不能说她其实是来抓小辫子的,嘴上嗯嗯啊啊,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胡乱找句子寒暄。 “屋子里这么多风轮冰桶,莫姐姐却穿着长衫,还像冬衣一样裹到下巴,不知到底是冷还是热。” 说者随意,莫文鸢捏着帕子的手指却骤然攥紧,朱暄余光看到,不禁纳罕,她说错什么了吗? “我一贯如此,因此不爱出门。” 朱暄想了一下,若是这位定国侯小姐出门也要这样,冰桶风轮长冬衣的酷暑出行,只怕十个定国侯世子的俸禄都供不起她一夏天的用冰消耗。 她又道:“好在如今世子回来了,姐姐也可以安心了。” 朱暄自觉这句话说的四平八稳,谁料莫文鸢听后又是手指一通乱绞,目光闪烁,活像是心烦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啊?嗯……安心,对,安心。” 她心烦意乱,拿起茶杯就往嘴边送,忘记这茶是刚送上来的,还有些烫,她又喝得急,一下子呛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白衫也打湿了大片,显露出平坦轮廓。 这是……狐狸尾巴? 道行未免太差。 朱暄目光如炬,手里拿着帕子靠近。 “莫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衣裳都湿了,是世子回来了,姐姐太高兴吗?” 她出手如风,直接探向莫文鸢脖颈,一摸当即变色。 后者躲闪不及,美丽的面庞布满仓皇。 朱暄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扑上前,大喝: “九霄进来!” 门应声而开,九霄持刀闯入,只见自家公主将定国侯小姐狠狠压在身下,骑在“她”腰间,一手牢牢按着脖颈凸起喉结。 “你不是莫文鸢!你是个男的!快说!你是什么人!” · 皇宫 歌舞升平,丝竹声声。 “世子,皇后娘娘请去见驾。” “烦请小公公带路,臣这就来!” 定国侯世子饮尽盏中残酒,微晃着起身。 凯旋庆功宴,难免喝得多了些,但他一向谨慎,且又是海量,因此思维还算敏捷,不过三分醉装成七分罢了。 皇后要见他?为何? 难道兄长出了纰漏? 不……兄长信里明明说,他自从男子特征显着后已不再入宫领宴,平日也多住在京郊,甚少与人来往,府里就连近身丫鬟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风声传到皇后那里。 那又是为何? 莫文渊——确切地说——是莫文鸢。 若是上辈子有人告诉帝国联盟的莫文鸢上将,她以后会被迫以男人的名字身份行走,时刻防备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性别,甚至连功勋都无法记在自己名下,她定会笑得直不起身。 男人? 哈!男人也能打仗吗? 男人懂什么是兵器什么是战术?懂虫族的进攻思维与巢穴弱点? 简直贻笑大方。 男人就应该乖乖在家里做饭照顾孩子,相妻教子岁月静好,将前线交给女人!让女人来保护! 上帝给了他们更大的力气和更愚蠢的头脑,是为了让他们进行需要体力而非脑力的劳动,比如做家务,清扫街道,洗飞行器,等等。 若是将枪械这种精细物品交到他们手中——哪怕只是帮妻子擦一擦枪——只怕笨拙可爱的手指登时就会被炸膛。 战舰行驶更不必提,男人天生就没有方向感,在宇宙中只会掉入无边黑洞。 时常发表以上观点的莫上将,至死也没能明白,为何战功赫赫地位超然的自己,始终没有没能找到一位美丽贴心又足够乖巧温顺的丈夫。 再后来,她死在战场上,醒来是一个陌生的古代世界…… “世子,未央宫到了。” 莫文鸢思绪被打断,发现自己险些走错路,她冲小内侍感激一笑,肆意笑容惹得小内侍一时脸红。 莫文鸢先在宫门外跪拜,再起身步入殿内。 皇后还在等她。 莫文鸢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就连兄长在宫中被抓住扒光验身等她问罪都考虑了一遍,谁知皇后竟像是专门叫她过来闲聊一般,从定国侯的身体状况,到他出家的道观,只差把定国侯府门房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还时不时笑眯眯上下打量。 困意随着酒意上头,莫文鸢卸下防备,开始打哈欠,皇后咳了一声。 “咳咳,侯爷在道观清修,相比你们兄妹二人婚事,也没有长辈帮忙操持,硬生生将拖到如今年纪,本宫想……” 莫文鸢突觉不妙,顿时清醒。 不!你不想! “回皇后娘娘!”她赶忙插嘴打断,“小妹身子不好,郎中说影响生育,臣情愿照顾妹妹一世,实在不必将她嫁出去!” 她打断得有些急切,皇后却并未生气,反而欣慰一笑。 “你懂得心疼妹妹,是个好兄长,不过本宫说的并非你妹妹——” 莫文鸢惊惧更甚!难道…… “——而是你。” “臣也不能生育啊!” 莫文鸢喊得几乎破音,一时之间,满殿寂静。 皇后笑意凝固,“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你才几岁,带病打仗身体好,怎么会不能生育……” 莫文鸢头皮发麻,一咬牙道:“臣并非胡说!臣年纪不小了,因家父忙于修道……一直未娶妻,三年前西北的上官作保为臣纳了一房小,三年来却始终未有身孕,是以臣的的确确难生养,怕是要辜负皇后娘娘一番苦心。” 皇后在听到“纳了一房小”后,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许是你那妾室……” “皇后娘娘明鉴!臣那爱妾原是屠户女,生得珠圆玉润,身子康健极好生养,果真是臣不行!” 莫文鸢跪地磕头,大声嘶吼:“臣有隐疾,当真不行啊!” · 直到从宫中出来,骑马小跑到府门前,莫文鸢浑身上下都还是汗水浸透的。 到了年纪会被问起婚事,她和兄长是有准备的。 兄长身为女子,不能生足以解决一切烦恼,她功成名就,总要麻烦些,所以才提前准备好“爱妾”,想着这样总没有人家肯嫁女儿给她了吧。 哪里想得到,皇后会想嫁女儿?! 皇后若是想嫁公主给她,什么“爱妾”,一封圣旨就能赐死,什么隐疾,太医一把脉,都能瞧出来…… 是她站得还不够高吗? 要不她回西北去,让爱妾把庶子庶女生出来赶紧扶正? 她本就是天外来客,并非原本的定国侯小姐,倒是不介意让别人的孩子姓莫,可爵位……兄长只怕不肯。 要不找人同兄长生一个? 莫文鸢满脑子都是生孩子,迷迷瞪瞪地往兄长院子里走,完全没意识到,她多年分别初次返京,兄长竟没有出来接她,有多么不符合常理。 进门那一刹那,耳边风声呼啸,莫文鸢目光一凝。 有贼! 多年战场经验救了她,她以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迅速后仰侧身躲过一掌。 交手中只听女子笑意盈盈,“九霄,别打啦,你打不过她。” 九霄不服,再推一掌:“奴婢并非想比身手,只想摸一摸裤(裆),公主放心,空空荡荡。” 莫文鸢:“……!”你在说什么?! 她三两步跃入房中,这才看见床榻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兄长。 真正的莫文渊浑身被绳索勒出深深长痕——捆绑手法甚至有些(涩)情意味——面色惨白,衣领松散,两行清泪滴入白皙锁骨窝,美人面哭得如泣如诉。 “妹妹!快救我……” 莫文鸢心凉了半截,然而更让她心凉的还在后头。 朱暄动动下巴,“世子,我放开你哥哥,咱们好好聊天,怎么样?” “昭阳公主想聊什么?” 朱暄挑眉,“猜出来了?” 莫文鸢苦笑,刚见过你娘,猜不出也难。 朱暄点头:“那就……聊聊我们的婚事吧!” 莫文鸢:“……我可以拒绝吗?” 朱暄笑着扫一眼佳人,“你觉得呢?” 怒 莫文鸢是真的想拒绝的。 皇后提起婚事时,她只顾着担心身份被发现,并未深想人选,如今想来,宫中几位公主老的老小的小,正在嫁龄的竟只有昭阳一位。 这些年虽远在军中,她也知昭阳公主野心昭昭,并非普通皇女可比,是个在朝中搅动风云的人物。 她和兄长身份互换,本就在刀尖上起舞,为免引人注意,两人连亲戚交际应酬都不去,绝不想被扯进朝局旋风眼里。 女子娶妻,不成。 娶昭阳公主,那更不成。 朱暄:“世子如今功成名就,不知多少人家想嫁女儿,你今日推辞明日推辞,还能推辞一世?不如同我定下,也少一桩烦心事。” ……其实她还可以把小妾扶正。 朱暄:“世子此次回京不知能待多久,待你走后,你兄长总要有人照顾,他表面是女子身份,又体弱,若是生了病,郎中总要把脉的,又是一桩隐忧。” 这话倒是真的,这些年怕露馅,兄长病了也不敢请郎中,成年后身子一直不康健,焉知不是胡乱吃药的缘故。 朱暄:“最重要的是,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若是不依我,我一个不小心说出去,就不美了,对不对呀?” ……倒也不是不能解决,莫文鸢垂头,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朱暄拍手:“哦,对了,我方才是直接从城楼来的你府上,临走时九霄特意知会了城防军,有两队人乔装跟着我们过来,要灭口,只怕是来不及。” 朱暄甚至颇为感慨:“被禁足有被禁足的好处啊!瞧这安保!” 莫文鸢看着她笑眯眯的眼,“……” 这个性子,你爹倒是没说错。 朱暄没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莫文鸢也不是拖拉性子,当即便下了决定。她伸出手掌,点头,“那就成婚。” 朱暄不明所以,模仿她的动作也伸出手掌,紧接着被握住,上下晃了两下。 “此为何意?” “你想要的,我会尽力帮你,还请公主保守秘密,照顾我兄长。” 莫文鸢郑重道:“昭阳公主,合作愉快。” 朱暄绽放出璀璨笑容。 · 赐婚圣旨一到,凤阳阁禁令便解除了! 朱暄待嫁之身,仍旧住在宫里,宫外的公主府也开始重新修葺,只等大婚再回去住。 直到圣旨正式下来前,皇后还在劝朱暄重新考虑,然而她们母女关系已不再像以前亲密,朱暄有意敷衍,谈话毫无进展。 圣旨下来后,她便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 ——一个出身高贵身负功勋的驸马,对她自然益处多多,可皇帝为何会答应呢? ……他当初可是连英国公家的傻孙子都抬出来了。 “或者不想让天下人说他苛待公主,或者他自信有控制世子的手段……臣劝公主莫要揣测陛下心思,人心善变,猜是猜不中的,难道公主仍旧囿于父女之情吗?” 朱暄讪笑,项长史总是一针见血。 “罢了,难得见长史一次,说正事吧。” 朱暄要表现出真心待嫁的模样,禁令解除后也没见过项葛,他们此刻是在一间戏楼里,戏楼老板娘是项葛同乡,乐于行方便,且台上咿咿呀呀,完美掩盖谈话的声音。 “听公主吩咐,府里送出来的官员都低调行事,不打听不交际,也有一些调任到闲职的,因此能传到咱们府的只有压不住的大事——中部山匪渐成气候,大的吞小的,闹了几个月。如今有两股势力最强,一股自称黑龙寨,为首者叫黄老大,自称是景朝武帝十八代孙,打的是复国的旗号。” “另一股更为神出鬼没,没名称,没旗号,抢的都是富豪士绅,有点劫富济贫的意思,手段狠毒无比,一夜之间闯入阳谷县十一家地主家中,杀光千余人。有被俘后逃回来的,听说被折磨得疯了,什么话也问不出,只知道山匪头子名叫孙红玉。” 中部最早传出的是旱灾,前年雨水少,地里减产,原本只要送些粮食就能度过。当地官员为政绩好看,瞒着灾情不报,直到山匪横行,百姓易子而食,一封当地学子联名血书送到京城,朝廷才知当地惨状。 朱暄:“谁去剿匪?” 项葛:“……问题就在这儿,公主,没人去。” “怎么会没人去?” 山匪不像蛮夷,一代代在草场里打滚长大的兵强马壮,山匪都是百姓出身,既不懂打仗,又缺钱少药,不过饿出来一股狠劲儿。 最重要的是中部地势平坦,所谓的山不过是个不高的土坡,山匪连可以防守的天险都没有。 趁其不成气候,派个小将带三五千人就足以将之击溃,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勋。 “陛下的堂兄,北平郡王主动请缨,把儿子送去剿匪,走时雄赳赳气昂昂,结果一去不回,一个月后亲兵逃回来,说……小公子被俘,投降了。” 朱暄:“……”好一个龙子凤孙。 “既然有宗室被俘,更应该派人去救啊。” 戏台上唱声大了些,伴随着武戏乒乒乓乓,项葛回话不得不凑到朱暄耳边。 项葛:“是,可被俘太快,逃回来的亲兵都不知道抓人的是哪一拨山匪!朝中大人们商议,说既然俘虏了宗室,定会索要赎金,决定等信。” 项葛艰难道:“于是……一直等到现在。” 朱暄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把自己噎死。 “不知道是哪一拨,都打下来不就得了!北平郡王全家草包,被俘毫不意外,竟把满朝文武都吓住了?!” 最重要的是,山匪原本是蒙着眼在原地瞎打,对京城一无所知,北平郡王的儿子再草包也是京城武官,撞到山匪手里,几个月的功夫,怕是连哪个城门守城兵士叫什么都问清楚了! “咱们的人呢?” 项葛面露难色,而话问出口,朱暄就明白了。 她当权时提拔自己人,手下人几乎都成了明牌,如今皇帝要把她挤出去,她的人自然也不会再用。 ……明明是有胆略的可用之才。 项葛苦涩道:“除此之外,贪墨案那几家也不大安分,案子一直拖着不审,他们便有时间上下打点,只怕下个千秋万寿,就要放人了……” 朱暄狠狠攥着手心。 贪墨案事发时她还在监国,得到风声第一时间派人南下查探,官员路上多次遇袭,幸好有公主府亲兵相随才幸免于难,拼死将血书送回京城。 书中字字血腥,震惊长安城。 朱暄也是亲自监国以后才知道,国库穷啊! 六部东搬西挪才凑出六十万两纹银赈灾,运到中部煮成粥饭送入灾民手中竟连零头都没有!都被贪官占了干净! 倘若没有这桩贪墨案,百姓何以被逼揭杆而匪,匪患何以发展到眼下这等程度! 项葛叹气:“当初抓人入大理寺是公主下令,咱们府今时不同往日,只怕放出来后首当其冲遭到报复,好在有了定国侯府,多少有些震慑。” 不,这些人若是放出来,不止她要遭殃。 拼死送回血书的官员,用鲜血签下姓名的书生,还有沿路为官员施以援手的人…… 最最重要的是—— 见到血书,朱暄震怒,负责赈灾的一应官员连夜被抓入大理寺,预备加急审理,一面要让贪官伏法以平民恨,一面起码将银子挤出来,剿匪军费才能有着落。 同一夜,皇后突发不适,她从公主府被召回皇宫侍疾,刚进凤阳宫就监国不利的名义被禁足,她监国时发出的所有诏令暂缓行使,非成婚不得出。 就在幽居凤阳阁的日子里,来自不远处未央宫的婴儿啼哭终于让她明白,母后生的是什么病。 ——周朝有皇子了。 “女儿家抛头露面毕竟是旁门左道,以前父皇没办法,只得多辛苦你,如今有了你弟弟,你也可以歇一歇了。” 朱暄咬牙:“可,贪墨的案子还没办完,匪患……” 她只是想先办完手中事,皇帝卓然变色: “大胆!朕说话你也敢抗旨?你这几年办事过于急切,朝中只知昭阳公主,不知……”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皇帝一甩袖子,“朝中事有太傅做主,你就在凤阳阁静一静心吧!” 皇子生出来三天,朝中多了位太傅。 太傅姓孔,据说是孔圣人的后人,张嘴不提君子何为,只有女卑男尊。 君王的防备,朱暄后知后觉。 但她不解,执掌天下之人,宁肯用朝廷的安稳百姓的性命做赌注,也要排除异己。 有那么一瞬间,父母的背叛和对朝廷的失望将她逼入绝望的死胡同。 但紧接着,朱暄愤怒。 凤阳阁幽居的日日夜夜,她都在愤怒。 她的胸口在燃烧,喉咙在躁动,长满尖刺的藤蔓刺透肋骨,剖开纠缠着鲜血淋漓的肉(体),唯有愤怒才能带给她力量。 戏台上那青衣颤音尖细,声声刺破桃花面,在几位武旦攻击中接连后退,悲怆哀鸣如裂帛。 【我乃凡人妇,也曾盼长生,奈何天不遂我愿,流言蜚语将我染,便将年华散予证清白!】 青衣跌坐在地,挥剑自刎。 【归去!尽归去!】 朱暄不想归去。 朱暄日日夜夜都想杀人。 毒 世子凯旋归来,空寂多年的定国侯府总算有了人气,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纷纷上门拜访。 花厅刚送走一波,莫文渊赶紧让人送水盆和帕子,一边絮絮叨叨。 “天这么热,你何必搭理他们?还巴巴陪着坐这么久……这么些年,又有谁记挂过咱们?” 身份特殊,兄妹二人日常起居一贯亲力亲为,不用丫鬟小厮,难得亲近,莫文鸢乖巧地凑上脸,眯起眼让兄长擦。 “我也想关起门来,奈何情势不许,大婚后要来往的只会更多,不如现在练起来。” 莫文渊顿住手:“这么说,你已经打定了主意?” 莫文鸢叹气:“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莫文渊一身素衣在她身旁坐下,用帕子拼命扇风,他已习惯女装,只是要裹紧领口遮掩喉结,夏日实在难捱。 “我这些时日打听着,昭阳公主如今情形,实在是块烫手山芋。” “宫中虽没确切消息,但各家都在传,皇后娘娘得了小皇子,那位炙手可热的孔太傅,便是为小皇子预备的……宫里这么多年没有皇子,都说昭阳公主封皇太女是迟早的事,可若真是皇太女,陛下怎么会容她同有兵权的人家结亲,可见传言有可信之处!” 莫文渊看妹妹面无表情,转而柔声劝道: “日后这天下必定是皇子的,可她到底得势那么多年,只怕登高跌重,反要连累咱们家。” “若是她收了心嫁进来过日子也就罢了,可她特特选了你要嫁,只怕另有图谋……妹妹!我们绝不能让她利用!” 莫文鸢心如明镜,兄长说的这些,她岂会不知。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日在未央宫,见她的不止皇后。 那位在传闻中不问政事只知后宫享乐的帝王,难得私下见了一次臣子。 “朕的女儿,朕是知道的。” 他说:“她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既已选定了你,便由不得你说不。” 莫文鸢欲发声,被他抬手止住。 “同皇后说的那些话不必再提,朕不管你能不能生,也不问你有多少小妾,这些事你自行处置,安静些,莫要闹出来丢了皇家颜面。” 莫文鸢讷讷答了是,同时颇觉诡异。 帝王心难测,她有两世经验,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帝王之意,难不成这位陛下当真关怀起女儿的婚事了吗? 她不信。 “昭阳被朕养野了心,并不适宜为妻为母,成婚后你为人夫,可对她多加管束,此物可以帮你。” 皇帝点点头,便有老太监将一个木盒送到面前,里面是七八粒漆黑的丸药。 莫文鸢手抖着接过,她不是无知小儿,不至于相信这是补药。 皇帝:“定国侯一门忠烈,朕是看在眼里的,这药丸吃尽时,爱卿想续娶何人,朕都成全你。” 莫文鸢回府,发现自己的秘密已暴露在昭阳公主面前,应承同她合作,只是顺水推舟。 一诺千金的叫君子。 莫文鸢不是君子。 君子打不赢胜仗,冷兵器时代,君子在军中根本活不过一个月。 她两世从军,皆爬至高位,哄骗过的人上至帝王下至敌方无名间客,嘴里吐出来的承诺连她亲外婆都不信。 但这一日,她说的是实话。 莫文鸢耳畔隆隆作响,半晌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臣……不想续娶。” 皇帝卓然变色。 莫文鸢下跪磕头:“事成后,求陛下,让臣带着小妹回西北,臣愿马革裹尸,为陛下镇守边疆,终生不回京!” 莫文渊一番分析,仔细盯紧妹妹神色,可莫文鸢神情一如往常,什么也瞧不出,大喇喇笑着。 “男人家家考虑这些做什么?哥哥只管安心在家待着,管好中馈,外面的事有我呢,这是女人的事情!” 莫文渊气急:“……又说浑话!你小时候还不是这般,自从八岁摔到头,就中了邪一般!天天念叨阴阳颠倒……” 莫文鸢:“这可不是浑话,倘若昭阳公主当真嫁人过日子,我才要瞧不起她,女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才是顶天立地好女儿。” 莫文渊:“……你不要跟我讲这些!” 莫文渊气急败坏:“你是决心要跟着公主胡闹了?!父亲临走时怎么说的?母亲遗言你也不理了?!” 听到母亲二字,莫文鸢才微微变了脸色。 在她来的世界,母亲乃是家族传承举重若轻的人物,天地亲君,有母亲才有万物,莫文鸢可以对帝王阳奉阴违,却不能违逆母亲。 莫文渊看她变色,不禁也有些后悔,又不想收回说出的话,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时,门房报有客到访,亲兵匆匆进来,声音里带着怒意: “世子,严副将同人打架,被京兆尹府抓了!” 严副将,名严随,是西北战事中牺牲的老将严之昌的孙子。 “去京兆尹府。” 莫文鸢当即随平安出门上马,莫文渊站在府门前,担忧地目送她远去。 西北自前年便战事吃紧,蛮夷首领柯达翰统一部落,大举攻击边城,多封战报送回京城都似石沉大海,眼见兵部无用,送信人受到指点,多番辗转,将战报送到了昭阳公主府,半月后开战的旨意才到了西北。 然而诏书可以由轻骑日夜兼行送到边疆,军粮却不行。 老将拿着户部打的欠条,看城外大军压境,急得满头灰发彻夜变白。 莫文鸢就是此时在军中脱颖而出的。 她和严随带八百人马夜袭柯达翰大本营,顺风放火。严随以半张脸烧伤,右眼失明为代价突袭成功,抢回二十车粮草。 二十车粮草,原本只够守军吃一月,可他们吃了三个月,个个瘦得皮包骨,终于等来了户部的小部分救粮。 可老将严之昌,却终究没撑到那一日。 遗体送回京城后,严之昌被封忠勇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长子承袭了爵位,自是对皇家感激涕零。 西北军打了胜仗,凯旋回京,满城敬仰。 可严随永远失去了他自幼敬爱的祖父。 莫文鸢回京后一直派人跟着严随,就是怕他冲动,没想到她这边刚因为赐婚忙了几日,一时疏忽,还是惹出了事。 京兆尹府大堂早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莫文鸢挤进去,头一个便看到满脸青紫的严随被七八个人按在地上跪着,旁边还站着位趾高气扬的中年男子,看不出什么伤,只衣裳上有个脚印。 府尹不在堂上坐着,反倒在那男子一旁陪着笑脸。 莫文鸢拳头开始痒。 “起来。” 严随被强力按着头肩,烧伤的面孔满脸狰狞,听到莫文鸢声音瞬间眼眶就红了,紧紧低着头,“世子,末将给你添麻烦了……” 莫文鸢轻哼一声,站到他旁边,腰杆笔直。 “我让你起来。军中人跪君跪将跪天地,不跪旁的乌七八糟的东西。” 严随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莫文鸢出口瞬间,堂中人只觉一点银光伴着微风拂过,那七八个人登时软倒,引起围观人一阵惊呼。 府尹当即变脸:“定国侯世子,不可扰乱公堂!” 莫文鸢:“府尹大人莫欺负我年轻不懂事,周朝国法,都是原告下跪,被告站着,难不成你这京兆府尹的规矩比陛下的还大?” 府尹气噎。 莫文鸢极轻蔑地扫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这位原告,你不是要告他殴打你?怎么不跪?” 又是一道银光,中年男人膝盖一软,被迫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横肉簌簌发抖。 “你大胆!竟敢让我下跪!你可知我主子是何人!” 哟,看来是位后台硬的。 府尹圆场:“原告不在此,这位是原告的管家。” 莫文鸢冷笑,“既然罪名是殴打人,还请府尹把原告请来现场验伤,总不至于比打人的被告伤得还轻吧?” 围观人纷纷点头言是。 “世子,动手的就是他!” 严随站起身,围观人见到他烧伤丑陋的脸又是一片惊呼,他心头一紧,差点儿又要低头。 若是以前,七八个侍从怎么按得住他?他又怎么会打输? 可他没了右眼,连平衡远近都难找,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再加上烧伤的脸,伯父忠勇侯想给他求个封荫官都不行,如今已彻底是个废人了。 他没了未来,也不求娶妻生子。 这次回京,他只想把户部欠祖父的军粮要回来,让祖父不白死! 谁料接待他的户部主事看了那张欠条后,闪烁其词,推说无银,后来干脆躲着不见他,严随跟踪了他半个月,发现标着军粮的银两竟送入了城西一座正在修建的宅邸中。 牌匾上每个字都有一袋粮食那么大。 孔太傅府。 严随随祖父长在西北,从来不知京中有位孔太傅。 他又在烈日中等了两个时辰,等到一辆马车出府,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上了马车,他赶忙上前,自陈身份。 他只是想问清楚,小公子到底是何人? 他祖父的银两,西北几万将士的军粮,保家卫国的军粮,为何会被送到孔太傅府上?成了这府里的檀木柱,琉璃瓦? 谁知他一句话都没问完,那位肥胖的跟车管家就令人打了过来,他躲闪间踹了管家一脚,被扭送到京兆尹府。 “世子,事情经过就是如此,末将所说每个字都是真的!” 莫文鸢笑意森冷,“看来府尹大人有些忙,没来得及问清楚案情经过。” “呵,一面之辞罢了,原告之所以由管家代为出堂,是因为被打伤,正在养伤!” 府尹心思如电转,一个副将而已,在京城算得了什么,忠勇侯根本不在乎这个侄儿,否则怎会不派人来,他确实没想到定国侯世子会亲自来,可来了又怎样? 若在平时,他还会给这位世子一点颜面,怎么说也是打了胜仗的人物……可那位如今炙手可热,谁不想有从龙之功呢。 莫文鸢面不改色,像是早猜到他会如此说:“是不是一面之辞,府尹大人先别急。” 府尹心头一跳,堂外人声突然吵闹,围观人群齐齐分开,几位人高马大的军士捆着位年轻公子,三下五除二扔进了堂内。 “报将军!原告到了!” 府尹眼前发黑,他是想讨好孔家啊,不是想绑架孔公子!这孔太傅还能饶得了他? 没等他张嘴,一切老郎中连同医药箱一起被小心翼翼推了进来。 “将军!这是郎中!” 报告声震耳欲聋,府尹彻底呆住。 莫文鸢:“大人看好了,这位可是太医院请来的太医,给太后娘娘看过诊的,府尹大人可别事后翻脸不认!” 孔公子正在温香软玉怀里喝着花酒,被人二话不说堵住嘴捆了出来,还在嘤嘤叫唤,但任谁也能看见他酡红醉颜,闻见他浑身酒气脂粉气,显然不是“养伤”的样子。 莫文鸢极礼貌地冲太医拱手,“这位公子是被殴打的受害者,还请大人为他验伤。” 太医:“……” 银 京兆尹府外,严随面色讪讪,脸红脖子粗地被亲兵按在马车里扒光衣裳擦身看伤。 “大腿骨有些错位,副将方才要是也让太医当场验一验,说不定能把那位孔公子也关进去。” 亲兵笑意里仍有愤愤不平,“只罚了肥猪管家一个诬告,实在便宜他!” 严随头埋在马车坐垫上,声音瓮声瓮气。 “关进去也是做给咱们世子看的,保不齐明早就放了,平白和那位太傅闹起来……末将残缺之身,不想再给世子惹麻烦。” 亲兵一愣。 方才场景,看着高高在上的官家公子欺人不成反被当场脱衣验伤,狗眼看人低的管家谎言被揭穿关进大牢,就连京兆尹也被挟制住。 他只觉得痛快,觉得世子为自己扳回了一局,整个西北军都该扬眉吐气! 可听副将这么一说……好似他们也没有赢。 莫文鸢从前车辕掀开车帘,赞赏道:“严随挨一顿打,倒是长进了。” 岂止是没有赢? 孔公子丢的只是面子,管家也不过进京兆尹府监牢睡一晚——那位京兆尹大人,保不齐会让他睡得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严随可是结结实实挨了打,还伤了腿。 ……更别提户部欠的粮。 只怕这一遭就是放在明面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两世从军,莫文鸢深知,为将者军法军纪谋略心性这些都很重要,然而战场之上最最重要的从来只有一样,就是钱。 巧夫难为无米之炊。 军队没了钱,别说战力,昨日还在浴血奋战小兵明日就会变成你要剿的匪。 忠诚有什么用? 兵都是人做的,兵也要吃饭啊! 莫文鸢笑着叹气,亲兵目光落在她盖脸的右手,“世子眼睛怎么了?” 莫文鸢又揉了揉眼,“不知怎的……今日眼皮跳个不停。” 亲兵笑:“左眼跳财,世子这是要发财啦!看来昭阳公主的嫁妆定是十分丰厚!” 莫文鸢笑着放下手,没说她跳的其实是右眼。 而且婚期将近,昭阳公主的嫁妆已经从公主府送到定国侯府,兴许因为只是走个礼数过场,等大婚日还要拉回昭阳公主府,嫁妆箱子只是面上豪华,打开竟然十有九空,毫无一国监国公主的气度,乍一看去颇有些可怜。 莫文鸢又是失笑,她也是昏头,竟然会觉得昭阳公主可怜。 那女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拖住身边人死咬下一块肉来,自己不就是这么被拖上船的么? 莫文鸢不再想,马车把严随送回忠勇侯府,早有军中专治骨科的郎中等在府里,给他正骨绑夹板。 期间忠勇侯出现了一次,瞧不出多少心疼,反而责怪侄儿不该得罪孔府的人,严随吊着伤腿安安静静都听完,反过来劝莫文鸢。 “世子别气,我伯父不是是非不分,他只是……只是习惯懦弱了。” 莫文鸢按着自己跳个不停的眼皮,道:“不妨事,你且养着吧,这些日子莫要出来走动,你的事,等回西北再安排,我府里还有事先回了。” 忠勇侯目送莫文鸢远去,表情阴沉。 这几个月,京中人人都品出一点风起云涌来。 昭阳公主卸了监国的职权回宫待嫁,宫里同时传出皇子的风声,想趁机站队表忠心的不少,但更多的人在观望,在蛰伏。 忠勇侯想法很简单,他只是个承受父亲恩赏的侯爵,这个当口安安静静低调躲着,虽然没有功劳,总比被扯进漩涡一口吞没要好。 本来么,他的爵位从祖父、从西北军而来,和宫里派系是没关系的。 可陛下偏在此时给定国侯世子和昭阳公主赐婚! 父亲和定国侯是西北两代将帅,父亲更是定国侯的伯乐、老师,这可怎么分得开! 再加上孔太傅这一出……忠勇侯叹气连连,如今只怕他想撇清都来不及了。 “大厦将倾,大厦将倾啊!” 在昭阳公主倒台的时候被归入公主一党,可不是大厦将倾么! 忠勇侯不甘心……他一定要做点什么,和这边切割开。 莫文鸢回府后,(被磨着)给兄长讲今日事,兄长对细节问得仔细,她颇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回京后这一桩两桩,隐隐有失控的先兆。 还没想出头绪,侍从又急匆匆进来,莫文渊微微皱眉,“稳重些,多大的事情,值得紧张成这样。” 侍从平缓了呼吸,面色仍有些白,极力稳声道:“姑娘,世子,宗人府传回的消息,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当街杀人。” 莫文鸢勃然变色。 莫文鸢起身就要出门,她就说今日总是眼皮直跳,接回严随后不但没好转,反而跳得更厉害,原来竟应在此处! 她人都到了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你给我站住!你要去哪儿!” 莫文鸢顿住脚步,兄长已然冲至她眼前,拽住袖口劈头盖脸一通责骂。 “我之前同你说的,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朱暄要跌下悬崖,随她去跌!她拿你当救命稻草,你就非要把整个定国侯府一起赔进去吗?!” 莫文鸢方才头脑发热才会朝外冲,被拽住后就已经清醒了过来,可兄长的话,实在刺耳,好像她做事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侯府利益似的。 难道是她巴着昭阳公主非要娶她的吗? 莫文鸢冷冷道: “那照兄长说,怎么才能不把侯府赔进去?” 莫文渊深呼吸几下,似是下定决心。 “文鸢,我们换回来。” 这句话出口好似用尽他全身力气,然而出口之后,又凭空赋予了他无尽勇气。 “我们换回来,我来娶昭阳公主。” 他紧紧看着妹妹的脸,看莫文鸢表情漠然,无波无澜地抬眼问:“哦?然后呢?” 你来娶公主,然后呢?和现在哪里不一样?新郎相同身份下换个皮囊,怎么就能挽救定国侯府? 莫文渊声音干涩:“文鸢,我知道你是女子心软,对公主不忍心,脏事就交给兄长来做。等解决了公主,你可以照样回西北去做你的大将军,父亲……父亲西去后,这侯府的爵位也依旧给你,兄长绝不会跟你争!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定国侯!可好?” 啊……原来兄长是这么打算的。 该说是男人本性相通吗?虽立场不同,兄长和陛下却能想到一模一样的解决办法——无需解决矛盾,只要把那个不肯认命的人解决掉。 他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急切。 “就这一次!就这几个月,我保证!日后你想离开军中回朝,我的一切成绩,也都可以给你!” “解决公主”,“就这几个月”…… 莫文鸢看着她的兄长,在女装中肤白貌美柔弱可怜的兄长,看他近乎乞求地望向自己的目光。 哪怕一开始困于病症不得已,这些年眼睁睁看自己困于内宅,离原本的身份越来越远,难道他就不委屈吗? 哪怕是为了侯府利益,让他恢复几个月男儿身,堂堂正正现于人前,真的是那么过分的要求吗? 握住自己的手微微发抖,莫文鸢低头去看,看到兄长右手关节磨出的厚茧,那是长年握笔杆的痕迹。 是啊……这些年身份对换,得不到应有之名的,又岂止是自己? 莫文鸢想要说好。 那么简单的一个字,舌尖抵在下齿关,一个短促的气音而已。 可她说不出。 因为她耳边除了兄长的哭求,还有另外一个声音。 严副将的声音。 “世子,末将这一遭吃了大亏,可没伤到脑子,有些细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当年咱们收到的圣旨明明白白,出战蛮夷柯达翰,户部该拨银八十万两——这是欠条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 “末将烧伤了脸和眼睛,被军医蒙住脸,日日在营里躺着听着兄弟们喊饿,听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末将能睁开眼的第一天,看到的是运粮车,一排排运粮车赶在暴雨之前送到,饿了三个月,终于让兄弟们吃了顿饱饭——虽然对很多人而言,那是最后一顿饭,可那天营里的笑声啊……末将一辈子都记得。” “末将坏了一支眼,打不了仗,就跟着文书点粮,一辆辆车数过去,每辆车二十包粮食,每包粮食十两银子,刨除路上损耗,一千五百辆车,共计三十万两——这么算,没错吧?” “户部该拨八十万,只给了三十万,还欠咱们五十万,末将掰着手指头算,拿算盘算,和文书两个人头对头地算,都是这个数。” “朝廷用钱的地方多,户部拆东墙补西墙,陛下要给孔太傅拨银修府,现在是不会有银子的!只有以前欠的,不想还的,拐个弯儿换个名目送过去,户部如今能掏出来的,只有咱们的军粮!” 五大三粗的严随说到这儿,不由得激动起来,他这趟回京,为的就是这项银子! “可是世子!末将蹲守在孔太傅修葺的府外,数那运银的箱子——那原本该装着咱们军粮的银子——却生生数出来八十二万!” “户部穷成那样,就算要拍孔太傅的马屁,也只会多给两万的添头,不会更多!可假如送到孔太傅府的八十万两全部是军粮,那世子……世子啊!咱们吃下去的那三十万两,是从哪里来的?” 莫文鸢当时只觉自己被一道雷击中了,让她整个人定在那儿动弹不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没想到呢? 今日户部的烂账人尽皆知,拿着圣旨要用银子少说要等一年,更何况军粮不是现银,还要留出买粮运粮的时间、运粮队伍路上吃的富余量,怎么可能三个月就有运粮车送到边疆? 她知道那时是昭阳公主监国,战报能送上朝是多亏了朱暄,下令开战的圣旨上盖的也是朱暄的昭阳公主印和她的私印,甚至户部的小半银子能及时送到,多半也是她在督办。 可莫文鸢从没想过——或者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散思维去想那几百空箱子的嫁妆——他们几十万将士吃的是什么,让他们最终得以夺回三座城池的是什么。 ——那是昭阳公主的私房银。 以一人之力,供养一国边境。 那是圣人所为啊。 兄长仍旧低声哭求着,可莫文鸢再看那泪水朦胧的双眼,已毫无波澜,她拨开兄长拽住自己衣袖的手,大步朝外走,示意侍从: “看好姑娘,莫要让他出门受了惊吓。” “文鸢!文鸢你回来!” 莫文渊喊声凄厉,莫文鸢充耳不闻,出府后纵身上马。 “去通知几位副将,凡是找得到人的,都到宗人府!” 我来了 朱暄这日去戏楼,是要借着戏楼的吵闹和项葛谈正事,不出意料听了满耳朵坏消息。 她以为自己在朝中经营多年,即便被迫卸任,短时间内也还能有些影响,不想短短几个月,政令全部停滞,耳目被遮干净。 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满心愤懑之中,朱暄被台上的唱段吸引。 【奈何天不遂我愿,流言蜚语将我染,便将年华散予证清白!】 【归去!尽归去!】 那位青衣唱腔凄厉哀婉,直击人心,一曲唱毕,楼中纷纷叫好。 项葛见朱暄喜欢,便吩咐老板娘将人叫过来,欲打赏一些银钱,谁知那青衣竟不要钱。 “奴不收赏,公主如果喜欢听奴的戏,就请匀给奴一盏茶,再听一听奴的故事吧。” 这倒是新鲜。 朱暄起了兴趣,欣然应允。 青衣名文官,家境贫寒,亲爹酗酒打人,亲娘被活活打死后,醉汉一不做二不休,将姐妹两个一前一后,一个卖入官宦府中为奴,一个卖入戏班子。 文官永远都记得,人牙子把姐姐从她瘦弱手臂间拖走,蛮力将二人分开时,姐姐唇角流着血,说:“等我。” 文官就等。 戏班子是下九流的苦差,文官没有童子功,身上免不了挨打,每次打的狠了,不哭爹不哭娘,只躲在角落里呜呜哭着叫姐姐。 天不遂人愿,文官在戏班子里的第八年,姐姐柳官找到了她。 柳官当时已为人妇,死了丈夫,只身带着个孩子,好在主家信得过,给了她一份采购的活计,母子二人过得还算殷实。 既找到了人,柳官就要赎妹妹,文官苦练多年,已唱出了名气,班主哪里肯放人,柳官再三请人去说和,班主张嘴就要五百两。 柳官当即点头,拿出所有存款,卖了主子赏下的一应金银首饰,又提前支了一年工钱,终于凑出五百两。 跟着姐姐回家的那天,文官真心以为,此生磨难便到此为止了,她们姐妹二人一起过活,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许是老天总不教人如意,柳官前脚赎出了妹妹,后脚儿子却在念书的私塾出了事,说是孩子淘气,惊了夫子的马,马受惊将孩子踩踏而死。 官府裁定此案是意外,柳官不能接受,日日去私塾门口静坐,誓要为自己孩子求个公道,引来无数人竞相围观。 柳官本就生得貌美,又因经的是采购活计,为让主人家认可品味,打扮惯于花心思,通身虽不贵重,却透着一股韵致,围观人等无不垂涎。 然垂涎又不得,就污言秽语起来。 “你瞧她坐这儿多少天,连滴眼泪也没有的,是来哭孩子还是来要钱的?” “一个独身寡妇,孩子都没了还有心思戴耳环,打扮成这样给谁看?想勾引谁?” 文官气得扶着姐姐的手臂都在抖。 “你们这些人丧尽天良!难道你们家里没有孩子吗?!” 那些人却道: “要是我孩子出这事儿,我肯定哭得爬都爬不起来了,不像人家,美美地往那儿一坐,一个孩子换一套宅子,美滋滋哟!” 哪有一套宅子,谁曾要过什么宅子? 卖一个女儿只要十两银子的时候,她姐姐一人能赚出五百两赎身费,难道买不起宅子吗?! 可那些人听不见。 他们只看见了她的美丽,并因嫉妒或不能占有,而痛恨谴责那美丽。 文官吵不过他们,只是大哭。 她只来接姐姐一次,便听见这么多,那日日来私塾的姐姐又听见了多少? 她不敢想。 文官陪姐姐回家安顿好,出门去请讼师,把城里叫得出名字的讼师都求了一遍。 “回去吧,姑娘,这案子……我们接不了。” 他们面上讪讪,如此说。 文官失魂落魄,在街上晃了一天,心中的无助比幼时吊嗓子吊不出声,班主甩在她背后的三尺长鞭还要痛。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屋内没有点灯,文官摸黑进屋找灯烛,在黑暗里被挂在房梁上的物事轻轻撞了一下头。 “什么东西?” 文官唬了一跳,她身子骨好倒是没事,姐姐要是被撞倒摔一跤可怎么好,于是赶紧点起灯来。 烛光昏暗,从窗外看更是只有巴掌大一点。 夜色安静,整个长安城都是安静的,静得仿佛能吃人。 许久许久后,屋内传出一声长长凄厉的惨叫。 ——柳官悬了梁。 戏楼里,朱暄恍然大悟,“你方才唱的就是你姐姐?” 怪不得如此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文官含泪点头。 “奴如今是自由身,街坊里有文采的秀才怜悯姐姐,帮奴写了唱词,又求师傅写了曲,奴从前的名气还勉强可用,芸姐姐怜惜奴不必卖身,留我在戏楼里唱。奴有吃有住,别无所求,只想让更多人听见姐姐,知道姐姐。” 芸娘便是这间戏楼的老板娘,项葛的同乡,她性子洒脱泼辣却心善,有她照应自是比贪财的班主强得多。 项葛不禁感叹:“世人都长嘴,却不知流言比利齿更害人,你姐姐是个好女子,可惜了。” 朱暄和九霄都点头称是,可斯人已逝,文官不收赏钱,她一时竟想不出抚慰的方式,把目光看向芸娘。 芸娘一拍脑门儿,“瞧我糊涂了!公主来了好半天,又听了一会儿戏,肚子可该饿了!” 她说着就支使文官出去催点心,项葛瞧出她有话要说,并未阻止,只和朱暄交换了一个神色。 “公主,民妇斗胆说一句真心话。” 房门在文官身后合拢,屋内只剩朱暄、九霄与项葛,芸娘深深一福。 “民妇经营着戏楼的生意,旁的好处没有,可识人的本事,自认还有三分。” 项葛忙道:“快起来,你莫要谦虚,你识人若是只有三分本事,我便是个傻子,也不敢带公主来你这里了,有话直说便是。” 芸娘便道:“好,那我直说——文官的姐姐,只怕不是给流言逼死的。” “什么?!” 朱暄万万没想到,随便听一出戏,背后竟然还跟着案件隐情。 “此事可有证据?可呈报了京兆尹府?” “没有,民妇没有证据。可民妇当过母亲——” 项葛不禁皱眉,“芸娘,京兆尹府了结的案子,说柳官是自尽,文官也同意以自尽结案,你没有证据就怀疑另有隐情,恐怕不能服人。” “项大哥误会了!”芸娘道:“民妇并非说柳官自尽是假!而是她自尽的原因!” 朱暄:“照方才文官所言,柳官是因为失去了儿子难以接受,又被流言所激,这才自尽的。你觉得哪里不对?” 芸娘注视着公主澄澈得仿佛能看破一切的双眼,突然跪在地上。 “公主,民妇不是柳官,可民妇也做过母亲,也失去过孩子。” 她声音突然哽咽:“当年民妇的小女儿被庸医故意治死,民妇背着她的尸身,从京兆府求到城防军,求了整整七日,无人相帮。最后还是项大哥看在同乡的份上,带公主府的人悄悄拿了那个庸医,又逼问出口供签字画押,才让他伏法,此事,民妇对项大哥,对公主感激不尽。” 项葛被她说得微微脸红,“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没有过去。” 芸娘:“那庸医伏法后,民妇日日夜夜都在想,倘若没有人帮忙呢?倘若庸医依旧逍遥法外,用害人的药赚救人的钱,民妇又会如何?” 朱暄看着她:“你会如何?” 芸娘咬牙:“民妇哪怕霍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亲自要了他的命,让他去地底下给我女儿赔罪!” 朱暄明白了。 芸娘是推己及人,认为柳官没杀肇事者反而自尽,不合情理,今日项葛会选这处戏楼见面谈事,又恰好在此时听到文官唱戏,只怕都非偶然,芸娘当是花了心思的。 她横着瞥一眼项葛,这傻子被人当刀使了。 可项葛做公主府长史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这份脸面哪怕是算计的,她也乐意给。 而且,她也想听听,芸娘豁出去和项葛的同乡情分,到底要说什么。 “起来说话吧,一直跪着,省得我们长史心疼。” 朱暄抬手让芸娘起来。 “……公主玩笑了。” 项葛狐狸一世,竟会被人下套,这个人还是自己有好感的女人,被朱暄一揶揄,脸更红了。 朱暄只看着芸娘:“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这些都没有证据,咱们只猜一猜——柳官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要把采购活计做的让主子满意,还能去三教九流之地同人交涉赎回妹妹,可见既有眼力又有脾性,不是软弱可欺的。这么个人,说自尽就自尽了,的确令人生疑。” 芸娘猛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假如柳官的确是自尽,原因应当不是流言所激那么简单……” 朱暄突然想到一节,便问:“她儿子念书的是哪家私塾?肇事的夫子又是哪一位?” 芸娘正要回话,外间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痛声,戏楼里的杂役神色大乱。 “东家,外面有地痞闹事,砸了咱们临街花窗和南边厨房,还伤了客人!” 芸娘无奈:“这伙人又来了,都三五次了,张嘴就要钱,不给钱就砸……” 朱暄愣了一下,幽禁几个月,她觉得自己已经和京城脱节了,长安的治安已经差成这样了吗? 项葛连忙道:“我陪着公主,你先去忙!” 芸娘匆匆点头出去查看,朱暄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打发项葛去看看究竟——他本也要坐不住了。 谁知项葛也一去不返,只听杂役说,伤到的客人不依不饶,一定要戏楼把那地痞抓出来,给他赔罪。戏楼里虽有些杂役跑堂,都是干杂活的,哪敢和闹事的地痞对上? 朱暄又等了一会儿,突觉不对。 “九霄,地痞流氓的事情,我不太懂。” 九霄解释:“地痞先到戏楼闹事,将客人都吓跑,老板为了生意能做下去,只得给他们钱,买个安宁。” 朱暄:“那这么说,闹事自然是阵仗越大越好,可他们目的毕竟还是戏楼老板,砸伤客人是不是……有些过火?他们就不怕客人里位高权重的报复吗?” 感觉不像图财,更像刻意找麻烦引人注意似的。 而且,闹事砸临街花窗可以理解,为何要砸厨房? “文官去厨房拿点心还没回来!” 九霄瞪大眼:“不会吧?不会前面才说完有问题,马上就出事?也太晦气了吧!” 朱暄:“快去!” 朱暄出门只带了九霄一个人,二人寸步不离,一起朝楼下厨房飞跑。 她们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大汉肩头挂着麻袋,信步朝外走,一腿已迈出后院残缺的门槛。 “站住!小偷!” 耳后风声簌簌,大汉膝窝一软跪倒,麻袋顺着肩膀滑下来,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里面传出一声女子痛呼。 大汉情知碰到对手,暂且丢开麻袋不管,专心对付九霄。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大汉眼看不敌,朝着门外退去,九霄紧紧追上。 朱暄忙掏出随身匕首上前割开麻袋,里面果然是文官,文官又见天日,堵住的嘴“嗯哼”不停,憋得满脸通红,头拼命摇晃示意她朝后看。 【后面!后面有人啊!】 她拼命呐喊,说不出声。 朱暄心头一凉,已是太晚。 她本能地回手用力。 一个人的重量沉甸甸扑倒在她的身上,她拼命推开,鲜血已经沾湿了满手满身。 朱暄杀了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这一天以后,她长长久久地回忆当时的感受。 明明只有一瞬,却有那么多事情同时在发生。 刀尖刺破皮肉的阻力撞到肋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尖酸声响。 鲜血顺着刀身血槽咕咕流出滴到脚面上。 鞋面被洇湿,温热触到她冰凉脚背。 死人的重量压下来,让她瞬间失去呼吸。 朱暄整个人都在发冷,酷暑的热意无法侵入她浑身大张的毛孔,她仿佛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失去了听觉触觉。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公主”,有人在叫郎中,更多人在叫官府。 后来喧闹声减退了些,人声变少,又来了几个长胡须的男人,来人绷着严肃斥责的脸,手臂指指点点,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朱暄一个字也听不见。 不知浑浑噩噩过了多久,她黏腻的双手被一双温热手掌握住。 那双手有茧子,很有力,又有股说不出的熟悉。 是谁? 她认不出,但好像并不抗拒。 那双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后背,在她耳边说: “朱暄,不要怕,我来了。” 参 “莫文鸢,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那太久远了。” 第一次么,应是前世帝国内战,那时她还是新晋军校毕业生,和学校里教导的完全不同,这场战争对面冲过来的不是虫族,而是和她一样的血肉之躯,是她的同胞。 激光弹射出在人体上留下一个洞,人就倒了,洞的边缘被烧得焦黑,血流出瞬间止住,肉的焦香窜进鼻孔,让人欲呕。 但那种杀戮终归是隔着距离的,冷兵器时代则大不同。 “十岁,独自离家去西北参军,路上被流民抢干粮,三个大人。” 刚沐浴过的朱暄面色惨白,浑身还带着水汽,闻言惊得头上巾帕掉了下来:“你一个人,杀了三个?” 莫文鸢捡起巾帕丢到她肩头,没提那三个流民后面还有个十几人小队。 朱暄突然就觉得自己在对比之下简直怂透了,接连追问: “怎么杀的?你才十岁!那可是三个人!你……当时怕吗?” 莫文鸢笑了起来,平日惯于猖狂的人,笑起来也是眉飞色舞,恣意飞扬。她没回答朱暄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公主,你可知道为何新兵上战场死伤率那么高?” “因为没经验,因为胆怯,这还用说?”朱暄不以为然,不知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莫文鸢摇头。 “因为新兵没有夺走过旁人的生命,心中还留有对生命的敬畏,当遭遇敌军,即便是你死我活的状况下,也总有许多许多人无法轻易选择’你死’。” 莫文鸢温柔地看向朱暄:“杀人,是远比被杀更难的事情,公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啊,是这样吗? 杀个人就被吓得大惊失色,难道不是她胆小懦弱吗? “哦,我知道了。” 朱暄不允许自己双眼发烫,强自克制哽咽的嗓音。 “世子既然这么能说会道,过几日成婚收的礼金可以分你一半。” 莫文鸢:“……你原本不打算分我的吗?” 我在那场婚事里也很重要啊!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朱暄脸色始终不好看,唇色惨白,气息也不大对,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双瞳都有些迷离,偏她又不肯请太医,说太医院没有信得过的人。 莫文鸢只觉得她比祖宗更难伺候,考虑到那几百箱空嫁妆,耐着性子问: “我们营里有位女神医,我把她请到城里来,婚事办完给你瞧瞧?” “婚事办完?”朱暄愣了一下,转瞬便笑:“好,听你的。” 莫文鸢却莫名不自在,仿佛那笑容有些虚,透着点子不详的味道。 · 昭阳公主大婚啦! 十月初十,重阳节,良辰佳日。 一大早城里就人满为患,虽然提前肃清了道路,主街旁巷子里、街边两侧楼阁上,仍是站满了围观的人,十月天还热着,大太阳底下晒得人口渴难耐,卖吃食甜茶的小贩一早上就赚了半个月的进项。 “来了来了!听见乐声了!” “哎哟别挤呀!谁踩我!这才第一道乐声,是送嫁妆,离公主车驾还远着呢!” “瞧的就是这个!昭阳公主的嫁妆得值多少银子啊!我听人说,昭阳公主富可敌国,一个人就有好几万两银子!”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昭阳公主封邑升平县极为富庶,一个县年税足有万两!公主的嫁妆是她全部身家,怎么会区区几万?要我说,得有百万!” 乐声越来越响,人挤人的声音渐渐被淹没,几十辆装满嫁妆箱子的车驾行至朱雀大街主街最宽阔处时,天色突然黑了下来,瞬间头顶乌云密布,行人眯起眼抬头去看,突觉额头一凉。 “这是……下雨了?” “哎哟!好疼!” 方才还晴空高照,怎会突然落雨? 然而这雨仿佛雷公专门吹过来的一般,瞅准了拼命往下落,豆大的雨滴间杂着冰雹,砸得嫁妆箱子砰砰作响,人群纷纷躲避,拉车的马儿也乱了方寸,四下里乱扭。 一匹毛色纯净的白马额头挨了一块冰雹,登时疼得直起身子“恢恢”大叫,它这一动,带得车身倾斜起来,整车的重量都压在了固定箱子的麻绳上。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快看!绳子要断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盯着那据说价值百万的嫁妆箱子。 仿佛是乌鸦嘴,绳索应声而裂。 车上的箱子顺着倾斜角度滑落,重重砸在石路上,几个箱子登时崩开了盖子。 与此同时,仍在四下里扑腾的白马一脚踹在前头另一辆车上,更多绳索迸裂,更多箱子崩开。 头顶的雨转瞬而来,又转瞬而去,太阳驱散乌云,人群一片沸腾。 “箱子里是空的!公主的嫁妆是空的!” “有小偷!有贼!” · 谁偷了昭阳公主的嫁妆,这是个好问题,然而朱雀长街距离公主府尚且遥远,这问题暂且还烦不到这边。 忠勇侯严伟大清早就带着家小来赴宴——新郎定国侯世子亲戚不多,他勉强算是师兄。 “恭喜恭喜啊侯爷!” “同喜同喜!” 严伟在公主府门前见到了迎客的项长史和侯府管家,进府后在花厅同匆匆从道观赶回的定国侯莫来兆亲切寒暄,又伸着脖子在女客那边找到了难得出门的定国侯小姐。 严伟对随从仔细吩咐一番,急切道:“他府里现今空虚,你只管去找!动作要快,这边还等着!” 吩咐完一抬头,正撞上个白须雪鬓的老人,严伟赶忙一揖及地,“见过太傅,太傅身子安好。” “陛下庇佑,老朽好得很,侯爷不必多礼。” 严伟站近一步,“师叔的吩咐,小侄都照办了,请师叔放心。” “好好好,贤侄年轻有为,今日后定能更上一层楼。” 严伟几乎欣喜若狂,他万万没想到,父亲和孔太傅竟还有段师兄弟关系!在他穷尽办法想从定国侯船上下来时,递过来救命的梯子! 父亲苦苦军旅一生,竟不知有此捷径,倒是便宜了自己。 孔冉转身,笑眯眯的眼里闪过一抹鄙夷。 严师兄,你尸骨未寒,你的好儿子已经把祖训忘得一干二净,你若泉下有知,快睁开那混沌的眼瞧瞧吧。 公主(尤其是昭阳公主)大婚这等重要场合,重头戏倒不是新人拜堂。 等吉时将近,所有人都站起身,眼巴巴看着外头,等圣驾凤驾驾临——昭阳公主是皇后第一个孩子,也是明面上唯一一个孩子,女儿大婚,亲爹娘总是要放下帝王架子,亲自来一趟的。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山呼万岁。 皇后林霜白体态丰腴,慈眉善目,笑得满脸和气。 她对定国侯世子原本是不满意的,白生了一张好脸,文韬武略俱全,可已经有宠妾了,终究不是女儿良配,奈何女儿性子执拗,陛下又说: “日后若真是过得不好,朕便做主让昭阳和离,重新选婿,你还担心什么?” 你们男人哪里知道婚姻不顺的苦楚? 林霜白这么想,嘴上却说:“陛下做主,妾就放心了。” 可前日她听宫女说,昭阳在外跟人动手,宗人府要拿人问话,这位定国侯世子竟然带了一干副将,将宗人府的人都打了出去! 乳娘笑言:“情意抵千金,娘娘不知道,如今整个京城都说咱们公主选了位好夫婿,宫外那些公侯小姐都羡慕得紧,后悔自己下手晚了呢!不过让奴婢说,她们就是早下手又有什么用?咱们公主今日是陛下的女儿,等小皇子登基,她又是大长公主,这份贵重谁比得了?便是世子已经娶了别人,照样抢过来!” 这话说的有些轻浮,林霜白不喜欢,可她又有些暗暗得意。 女人家,有个懂得心疼自己保护自己的好夫婿,比什么都重要。 把昭阳从朝堂上骗回来嫁人生子,林霜白没有一刻后悔过。 “众卿平身。” 皇后下了銮驾,目光穿过宾客形形色色的脸,在尽头处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朱暄今日身着大红,嫁衣上鸾纹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头顶东珠发冠压得人愈发端庄。定国侯世子也是长身玉立,俊秀笔挺。 多好的一对璧人。 林霜白拉着女儿的手,喜得泪如雨下,“终于等到这一日了,母亲只愿你欢喜。” “是吗?”朱暄脸上被嫁衣映得红彤彤,一丝笑意也没有,甚至把手抽了回去。 林霜白愣愣不解,突然听到身后一片沸腾,回过头看见熟悉身影,是未央宫的乳娘。 “你……你怎么来了?” 乳娘面露愧色。 皇帝从乳娘手里抱过婴孩襁褓,高高举起让宾客看,“好教众卿知晓,皇后有了小皇子,朕的江山有后了!” “恭喜陛下皇后双喜临门!” 林霜白笑容有些干,她知道女儿对这个孩子有抵触,每次去未央宫请安,她都让乳娘把孩子抱去偏殿,没想到陛下竟把孩子带来了公主府。 当着定国侯世子的面,林霜白声音很小: “……他毕竟是你亲弟弟,日后你们姐弟相互扶持,等你弟弟长大了,你还要依靠他的呀!” 朱暄以一种奇异得难以言表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不可置信,又像在说“果然如此”。 她搂住母亲手臂,小女儿般依偎过来,林霜白心头一软,只听耳边轻言细语: “母亲以为,他长得大吗?” 林霜白浑身如遭雷劈,“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来人,保护皇子!” 被迫旁听了全程的莫文鸢:“……” ……可真是一个敢吓唬,一个敢信。 林霜白真的信。 她的皇后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皇帝好美色,她曾经有许多年被宠妃牢牢压制,连后宫权柄都以皇后身子不好为由被迫让给了那位宠妃。 她的苦痛,朱暄都看在眼里。 后来宠妃生辰,她不想触霉头没去赴宴,朱暄却悄悄去了,回来说:“母后放心,她不会再欺负你了。” 当晚宠妃暴毙而亡。 那年朱暄只有八岁。 她责怪过自己无用,要年幼的女儿保护自己,更希望可以为女儿寻得终生庇护,让她恢复最初善良纯真的模样。 对朱暄,她感激又惧怕。 朱暄八岁就能除掉宠妃,地位受到威胁时会除掉亲弟弟当然也是可信的! 朱暄怜悯地看着她,林霜白这才意识到周遭无人。 所有宾客被突如其来的阵雨袭击,侍卫随着圣驾和皇子躲入室内,新郎手中油纸伞不偏不倚,只遮在新娘上方。 只有未央宫宫女小心翼翼将手挡在她头顶,声音被冰雹打得断断续续: “娘娘,雨、雨太大!咱们快进、进去吧!” · 少时风停雨歇。 阳光大作,仪式继续,少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皇后娘娘面色并不好看,时不时担忧地望向乳娘怀里的婴孩。 待拜堂后,众人入席,户部尚书突然小声问了一句:“钦天监监正在否?公主大婚日雷雨大作,不知天象何解,是吉是凶啊?” 监正刚巧在席,掐指一算,“像是上天预警,只怕不吉。” “大婚是喜事,如何会有不吉?” “婚事无吉凶,是成婚的人……” “驸马有功劳在身,难道是公主做错了——” “快快住口吧,心里知道便罢,莫要惹上头不痛快。” 就在此时,宗人府宗令仿佛再难忍受,掀袍下跪。 “臣有本参奏!” “陛下多年宠爱昭阳公主,公主却不知圣恩,嚣张跋扈,监国时多次以权谋私,前日竟在城里当街杀人,置国法于不顾!驸马更是多有包庇,打伤宗人府官员!今日公主大婚,天降预警,还请陛下治罪昭阳公主!” 妙 宗令朱武一语出,满堂寂静,皇帝脸色当即难看,便有人去拖拽朱武的袖子。 “朱老三,你有本奏就等上朝时再奏,在喜宴上闹腾什么?” “这是喝多了酒昏头啦,陛下皇后莫怪!” 众人皆称是,这就要七手八脚把朱武拽起来,想将此事糊弄过去。 朱武推开众人,坐上宗人府宗令这个位子少说也有十年,在皇亲中素有威仪,虽血脉渐远,皇帝也亲切唤他一声“三哥”,论事时好商好量,给足了他体面。 唯独昭阳公主对他全无尊重,当权后独断专行,好几次皇亲纠纷中对他的意见不管不顾,硬要从严查办,他在宗室丢了面子,一直窝着口气,只等着风水轮流转。 还真让他等到了! 那日公主杀人,他带人问询斥责可都是公事,是他宗人府的本分,任昭阳公主本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结果被定国侯世子当场叫人打出去。 不过一个黄口小儿,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朱武固执地跪在地上,高声道: “昭阳公主行事只看一己好恶,从无章法,陛下总说是公主年幼,且未成亲的缘故,让臣等体谅,如今公主该长的年岁也长了,该嫁的人也嫁了,可未曾有半分长进!依臣看,倒像是有人纵着,愈发嚣张跋扈了!” 皇帝眯起眼,看不出喜怒, “那依三哥看,待如何?” 朱武叩首:“既是大喜的日子,臣也不欲毁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致,便请陛下将昭阳公主禁足,令她同驸马好好静心思过,以安民心吧。” 这话一出,许多人惊疑不定。 民间或许不知,然而朝中稍有地位者,谁不知昭阳公主才刚刚从禁足中被放出来,若是再关起来,竟是要将她从此困死了吗? 公主府长史项葛方才在外间敬酒,此时听得动静才匆匆赶来,猛地跪地。 “陛下明鉴!陛下是瞧着公主长大的,公主何尝跋扈过?当街杀人更是子虚乌有!寻常人碰到歹徒尚且要还手,公主乃是陛下和皇后的亲生骨肉,难不成遇到坏人,竟要束手就擒吗?!” 现场又是一片惊呼。 昭阳公主当街杀人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却少有人知其中详情,如今纷纷变色。 “皇城根里,天子脚下,竟有歹徒对公主行凶?!” “唉,若是长安城里都不安全,以后还怎么放心让女儿出门?” “歹徒可抓到了?公主的护卫怎如此不济事?!竟让公主犯险!” 相比一位曾监国的公主嚣张跋扈,显而易见,长安城的治安问题更引人关注。 毕竟,大部分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惹到昭阳公主,但人人都要出门。 打宗人府宗令张嘴起,朱暄一直没起身,默默坐在自己位子上嗑瓜子,瓜子配酒天长地久,实在是看热闹的最佳配置,直到讨论的重点扯到护卫不济事,她才起身。 “父皇不要怪九霄,她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此事并无过错。是儿臣认为敢在长安城内行凶的必不简单,定要她捉拿首恶,这才给了旁人可趁之机。” 皇帝:“这么说,首恶已经拿下了?” 朱暄点头,“九霄出马,自然拿下了,可惜他已畏罪自尽。” 听说歹徒已死,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皇帝沉下脸,“此人谋害昭阳,罪无可赦,着京兆尹查清背后可有指使,将尸首拖入法场,五马分尸——” 众人忙下跪,口称陛下息怒,人人噤若寒蝉。 周朝自先祖立国起便禁用酷刑,任再大的罪过,最多不过斩立决,前朝案卷中记载的那些凌迟、鞭尸等令人胆战心惊的刑罚早已绝迹。 如今皇帝竟脱口而出五马分尸四字,可见怒极,更可见帝王心性残忍暴虐,就连先祖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官员的恐惧溢于言表。 长安城治安不好,他们可以雇护卫,遇到歹徒尚且可拼死一搏;可伴君如伴虎,皇帝若是秉性暴虐,他们就当真要日日心惊瑟瑟发抖了。 “父皇等等。” 朱暄忙道:“此人罪大恶极,但父皇面前,儿臣不敢扯谎——此人倒并非刺杀儿臣,而是要害戏楼里一位唱戏的青衣——儿臣那日撞在那里,不过是倒霉罢了。” 宗令朱武冷笑一声,“公主莫要仗着罪人已死,就当我等愚笨,要杀一个戏子不过是抬手的事,还用出动高手么?是公主平日跋扈太过,这才招人痛恨吧?” 朱暄:“宗令不信,只管把那青衣召来问话。” 孔太傅忙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戏子身份何等低贱,怎能叫来御前问话?此案若有隐情,让京兆府查办就是,今日是公主大婚,还是早些回归正题。” 然而朱武好不容易逮到昭阳公主的小辫子,怎容就此放过,当即同他叫板。 “臣请陛下允准,让那戏子来问话!” 眼看宗人府宗令和孔太傅就要当堂吵架,朱暄摸了摸鼻子,干脆一屁股坐下,继续喝酒吃瓜子。 后面跟她没关系,你们掰扯去吧。 莫文鸢也乐得看热闹,肩膀轻轻撞朱暄,“这是你安排的?” 朱暄无辜:“怎么会?我这么善良,怎么忍心让两个同样痛恨我的人做不成好朋友呢?” 莫文鸢:“……”我信你才有鬼。 瞧她瓜子磕得香,莫文鸢伸手也抓了一把,又打开壶盖闻朱暄壶里的酒。 “这是桃子酿?闻着倒是香甜。” 朱暄嗯了声,又浅浅抿了一口。 “未央宫送来的,我在宫里时憋闷无趣,常喝这个。” “未央宫送来的酒,就只给你一个人喝,看来……皇后还是想着你的。” 莫文鸢瞧她喝得粉面桃腮,甜香沁人,不禁嘴馋,刚伸手就被拍了一掌。 莫文鸢佯怒:“一口都不给我!你也太小气了吧!” “这酒不适合你。”朱暄看她生气,只是笑,“好了好了,大不了礼金再多分你一些,你六我四,这样总行了吧?可别太贪心。” 莫文鸢一噎,嘴馋被缺钱压过,扭头重新关注堂下。 这一会儿,那两人已吵得面红耳赤,孔太傅毕竟“新贵”,又是小皇子的老师,多有人附和,渐渐占了上风。 最后还是最后礼部之人站了出来,说戏子虽身份低微,然而确是重要人证,反正这喜堂已经成了公堂,不如干脆请上来问个清楚。 皇帝点头应允。 待文官走上前行礼,场中登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原因无他,京城里谁家喜宴做寿都要办堂会,文官的青衣唱得有名,今日在场的官员竟有不少都认得她! “你们不知道,这位的三娘教子和贵妃醉酒唱得都是极好的,她赎身回家时,多少戏友泪洒当场!” “你说的都是旧黄历了,她家变后又出来唱,那段女儿悲的新戏才是一绝!” 上头还没开始审,下头竟有人开始相约戏楼,要去听文官的新戏。 孔太傅拉着脸,面色黑如锅底。 “堂下伶人,报上姓名。” 文官刚要跪,只听一道柔软声线传入耳中,“你姐姐已为你赎身,不可再称奴。” 文官眼圈一红,浅浅屈膝见礼,道:“民女文官。” 她声音婉转,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很快就将当日戏楼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只略过芸娘为她引荐昭阳公主不提,仿佛二人只是台上台下喝道彩的关系。 “你是事主,可知道有谁会暗害你?” 文官沉吟一瞬,道:“民女登台六年,若说小大小闹、发脾气拌嘴,也有十来个,但恨到动手害人的,只有一桩——就是民女最近唱的这出戏。” 文官语毕,径直清唱起了女儿悲部分唱段,她的声音感染力极强,她唱到【小儿聪颖识字早,要登科报国尽母孝】,所有人都面露笑容;唱到【那夫子纵马行凶,竟碾压我儿头烂若瓜,满手白浆拼不回,欢声笑语再不闻】,所有人都跟着红了眼眶。 ——只除了孔太傅。 “太傅为人古板正派,想来只爱诗书不爱戏。” 有人小声反驳:“我怎么听说……太傅府里还养着一整个戏班子呢……” 就在这时,唱完小儿之死的文官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女子失子的悲伤中。 文官下拜:“民女的外甥为人所害,肇事者至今未被追拿,姐姐因此自尽,民女只要嗓子还在,还能唱,就一日不敢忘,听戏的人多了,这才引起祸事——请陛下做主。” 皇帝还没出声,孔太傅怒斥:“荒唐!今日审的乃是公主被刺杀的案子,你有什么冤情自去京兆尹报案,你一个戏子,还要陛下亲自过问吗?!” 莫文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孔太傅冷笑:“定国侯世子有何见教?” 莫文鸢笑得停不下,“没有见教没有见教,臣只是觉得奇怪,太傅这半天翻来覆去,就是不许文官说话,总不会……害死她外甥的,是你们家人吧?” 孔太傅大怒:“胡言乱语!” 几乎就在同时,文官清丽的惊呼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这位大人怎么知道害死我外甥的夫子姓孔?” “肇事者当真姓孔?” 宗令朱武第一个幸灾乐祸:“太傅做了皇子的老师还不够,还要在京城办书院,怕是不大妥当吧?” 有人不以为然:“孔姓乃是大姓,总不能天下姓孔的都来和太傅攀关系!” 文官盈盈跪着,从前总是低伏的腰杆笔直,姐姐母子两条性命,这个公道,她一定要讨回来。 “肇事的夫子的确姓孔,名孔笙,曾自称是孔圣人后人,姐姐才会送孩子去那家私塾求学。民女身份低微,不认得朝廷大官,只知道他出事后就躲出了私塾,民女雇人去寻,许多人都曾见他进出城西玄武大街一间正在翻修的大宅子。” 城西玄武街乃是权贵所居,多是百年老宅,家家户户都数得出名号。 而那片街区正在翻修的,唯有孔太傅府。 莫文鸢笑着,轻轻撞了朱暄的肩膀。 “公主,妙啊。” 死 文官这话出口,公主大婚的喜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公堂。 一介戏子之身,在御前状告当朝太傅,怕是戏文都不敢写得如此大胆。 而孔冉满面阴鸷,已是气得难以维持体面。 “在御前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大员,没得污了圣听,禁军还不快快将人拿下!” 朱武冷笑:“定国侯世子所说果真不错,这女子若真是诬告,细细审问定然露出破绽,太傅这么着急做什么!” “谁着急了——” “都住口吧!堂堂朝堂大员,要像市井泼妇般吗?!” 眼见二人又要开启一轮骂战,皇帝脸色黑得吓人,直接吩咐禁军统领:“去太傅府上拿人审问。” 这便是要跳过京兆尹府查办了,孔冉还欲抗拒,皇帝轻飘飘一句: “查清并无此事,也早些还了太傅清白。” 孔冉跌坐回椅子里。 禁军领了口谕,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复命。 “回陛下,孔笙乃是太傅孔冉的远房侄儿,在家乡时便无恶不作,调戏良家女子至其自尽身亡,惹出官司,躲到京城寻求叔父的庇护,太傅将孔笙安置进私塾做夫子,他一月前在私塾内纵马害死一名幼儿,之后就一直躲在太傅府里。 京兆尹不敢上太傅府拿人,要以意外结案,可死者的母亲拒不接受,四处游说讼师,想要翻案,孔笙多次派人上门恐吓,道他叔父最爱听戏,若是柳官’不老实’,就将她妹妹掳走送给叔父……” “大胆!” 皇帝当即扔了茶盏,白瓷盖碗砸在地上发出砰的巨响,孔冉再不敢嘴硬,直接腿一软跪在了碎瓷片上,深色衣料膝盖处当即泅湿一片,不知是水是血。 “陛下!臣自奉旨入京以来夙兴夜寐,一月有二旬宿在内阁值房,连犬子都少见,一个远房侄儿犯事……臣当真不知情啊!” 朱武又跑出来火上浇油。 “太傅就算不知情,一个失察之罪也是免不了的,更何况若没有太傅这样位高权重的好叔父,孔笙怎会嚣张至此?京兆尹又怎会怕得连拿人都不敢就匆匆以意外结案?” 莫文鸢冷笑,怕这位太傅大人的岂止是京兆尹,还有户部,她正要开口再添一把柴,突然衣角被人碰了一下。 莫文鸢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木盒躺在自己座位旁,她心底一凉,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头正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黑色丸药。 是皇帝当初赐给她,命她给昭阳公主服用的丸药。 这木盒连同丸药,早被她妥善收在府里书房,就连兄长都不知,却突然出现在公主府的大婚现场,出现在她要参孔太傅的时候。 这是威胁。 孔冉跪在地上高声喊冤,一张老脸哭得涕泗横流,莫文鸢以极快的速度扫视了一遍内堂。 宗令朱武忙着落井下石,京兆尹心虚得不停擦汗,户部尚书老神在在仿佛与世无争,忠勇侯侧耳听随从说了句什么,目光闪烁,表情焦急又兴奋…… 啊,原来是忠勇侯。 他往主位这里扫了一眼,目光刚触到莫文鸢便转了回去,心虚之意尽显。 自回京以来,严随多次到定国侯府,莫文鸢信得过严随,可自从他断腿后,身边总会跟着几个忠勇侯派的随从,想来早把侯府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忠勇侯投向孔太傅,莫文鸢不能说多么意外,只能说失望。 她原本还想看在老严将军的面子上,对严家照应一二,结果被人当了倒向孔冉一方的踏脚石。 既然对方出手在先,她也不会客气。 莫文鸢讨厌被人威胁。 从看到装着丸药的木盒起也不过短短几息,她已经看清局势,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陛下,臣也有话要说。” 皇帝正心烦,他当初听说了孔氏的好名声,才下旨请孔冉入朝做太傅,哪里料到孔家就连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 这样的孔冉,能帮他聚集天下士子,令万民归心吗? “驸马也要参太傅?” “太傅的案子,臣不敢多言。” 莫文鸢笑了笑,“相信陛下会秉公处理,不会任由德行有亏之人任皇子师,执掌科举,为天下学子之首。” 孔冉:“……” 你不是不敢多言吗?! 莫文鸢:“只是听禁军统领方才说,太傅府邸正在修葺,臣一直想在玄武街买一套宅子,奈何囊中羞涩……” 禁军统领:“……” 等等,我方才提过府邸修葺的事? 莫文鸢:“可太傅的俸银同臣不相上下啊!买玄武街的宅子,应当是不够的……总不会有什么贪墨买官贿赂之类……” 孔冉怒极:“少含血喷人!那宅子是陛下赏赐的!” 皇帝点头,“的确是朕赏的,那宅子原是安平长公主的,公主故去后荒了许久,朕让工部派人好生修缮,赐给太傅。” 莫文鸢拍手:“原来如此吗?太傅奉旨入京,陛下又赏赐了宅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臣也为太傅高兴!” 朱武不耐:“……定国侯世子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一点小事罢了。” 莫文鸢突然转头,目光扫过忙着喝酒嗑瓜子的朱暄,定定地看向户部尚书。 “太傅入京不到半年,户部既然拿的出钱给太傅修宅子,想必欠西北军的八十万军粮,可以交割了吧?这粮,西北十万将士已等了整整一年了。” 户部尚书方才还在看戏,没想到眨眼间就轮到了自己。 “陛下,这……仗都打完了……” 仗都打赢了! 既然不给军粮也能打赢,谁还会再补!当然要把钱花在更紧迫的地方去! 他求救的视线落在皇帝身上,户部这笔欠银不再补,可是皇帝点了头的! 可当朝天子示意户部赖账,这样的话他怎么敢当众说出口? 随着皇帝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户部尚书额头冷汗涔涔,终于明白,这一局他只能靠自己了。 尚书一咬牙,指向孔冉。 “回陛下,西北将士的欠款臣本已经准备好,奈何太傅说有陛下旨意,让臣将欠款先给他用去修宅子了!” 堂下登时一片喧哗。 太傅不但强占军粮,竟敢假传陛下口谕! 朱暄放下瓜子,小小地惊呼出声,“天哪!那可是军粮!父皇,假传圣旨是要处死的呀!” 一副被震惊得话都说不出的模样。 耳边突然一声笑,朱暄吓了一跳。 “儿媳妇儿,你可真有意思。” 朱暄循声回头,定国侯——如今道号如松居士——正蹲在她和莫文鸢的桌案旁,从她盘子里拿瓜子吃,一身靛蓝道袍只露出红色内领,勉强瞧着有些喜事的模样。 朱暄:“……侯爷?” “叫我居士吧。”莫来兆笑眯眯看她:“我本是世外人,今日婚事不想来的,小女说我这新儿媳妇极有意思,说什么也要见一见。” “儿媳妇?” “啊?” 朱暄被这些人称搞懵了,她在想,定国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是个女儿,而女儿则是个儿子。 孔冉跪得膝盖渗血,不住喊冤,定国侯幽幽看着,语气极温柔。 “人间魑魅魍魉,世事至清至浊,今日见了你,倒是了却我一桩凡尘心事。” 朱暄:“……”救命,听不懂。 莫文鸢忙着要钱,没时间救场,她尴尬得把一壶桃花酿都喝空了,头晕眼花,四处找侍女再添一壶。 侍女许是新来的,不知晓公主喜好,没拿桃花酿,开盖一闻,倒像是梨花白。 也可以吧……总比对着道士公公尴尬要强。 她倒了一杯刚饮下半口,钦天监监正匆匆上前,朱暄本不在意,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日公主大婚,乌云蔽日,晴空之下电闪雷鸣,冰雹雷雨交加,正应了此前天象当中紫微星远离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直至陛下携皇子亲临,龙气腾空,天气才由阴转晴。臣听闻皇子体弱,可见宫中阴盛阳衰,乃是昭阳公主阻了皇子的运势,请陛下将公主禁足府中,以保皇子身体康健。” 听了这一番话,朱暄简直都要笑了。 谁不知道钦天监监正是孔冉的人,这个职位就是给政敌添堵用的,但凡刮风下雨,昨夜监正必定夜不能寐夜观天象。 天象是块好砖啊,哪里需要搬哪里。 先别说这雨恰恰是皇帝来了以后才下的,皇子体弱她这个亲姐姐都不知道,皇子确有其人都是今日才公布的,监正又是哪里听说的? 最重要的是,宫里阴盛阳衰,难道不是皇帝妃嫔太多吗? 干她一个出宫开府的公主什么事? 然而仿佛同时得了授意一般,钦天监监正话毕,整个内堂所有官员竟齐刷刷跪下。 “请陛下将公主禁足,以保皇子康健!” 朱暄笑了一声。 看来今日,谁有罪,谁无罪,即便证据确凿千夫所指,都不重要。 怪不得他肯点头,让自己选一位兵权在握的驸马。 她人被禁足在公主府,驸马进都进不来,这婚成的有何意义? 朱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她连父皇也不肯叫了。 “陛下真是……好算计。” 皇帝不出声,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只要达成结果,甚至不需要义正词严。 而朝臣都会支持他,这江山有了皇子,不再需要一个曾经监国野心昭昭的公主。 这一点,他们是无比默契。 朱暄又去看皇后,“母后,弟弟果真体弱吗?” 皇后低下头闪躲她凌厉的视线。 “母后……” 朱暄不肯放弃,方才桃花酿饮得太多,她五脏六腑都在烧。 “母后,他们要将我禁足,你听见了吗?” 朱暄甚至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了,可她的母后始终没有抬头。 她再一次被放弃了。 朱暄又想杀人了。 她听到自己心跳加速,浑身毛孔急速张开,眼前视野从开阔的一片缩小成一个扭曲的圆,黑暗从边缘向内压缩。 她感到莫文鸢在拽她,在揽她的手臂,然而她要费尽自己全身力量才能忍住,不去拔她的腰侧佩剑,将这堂内白脸黑脸红脸的一切面孔砍尽。 朱暄的耳畔嗡鸣,突然腹痛难忍,手臂一轻。 莫文鸢松手了。 她也要放弃吗? 她也知道自己这条船要沉,傻子才想跟着一起沉底吗? 恍惚中,朱暄听到骤然凄厉的大喊。 “爹!!!!!” 朱暄刹那回神,她一手捂在仍在抽痛的腹部,猛地回头,映入她仍在充血的双眸内的,是定国侯莫来兆倒在地上的身体。 他嘴角溢出黑血,身体不住抽动,酒壶咕噜噜从手里滚出,撞到朱暄的脚边,她蹲下身捡起,上面的血就沾染到她的手上。 ——那是侍女放在放在朱暄桌上的梨花白。 喜堂上一片大乱。 莫文渊从女客席上赶来,将定国侯身子抱在怀里,妆容失色哭喊着叫太医,御前侍卫口中喊着刺客拔刀护驾,刀尖却隐隐对准昭阳公主的方向。 莫文鸢用力攥朱暄的手,那热度让她心惊,又让她想哭。 原来她没有松手。 莫文鸢:“给我镇定!刺客是冲你来的!” 是啊,刺客是冲她来的,可出事的却是莫文鸢的父亲。 莫文鸢……时至今日,唯有一个还肯站在她身边的莫文鸢。 朱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急匆匆赶来的太医,恨不得将人盯出一个窟窿。 太医只把了脉,甚至没有采取任何救治措施,便惊惧交加地摇了头。 “侯爷饮了毒酒,已经去了。” 朱暄眼里一片血红。 她张了张嘴,却摸到满手濡湿,低头去看,是血。 血红的一片,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 “公主也喝了酒!太医!快看看昭阳公主!” 可太医听从皇帝指令,哪里会来? 朱暄感到身子发沉,视野越发昏暗窄小,整个人向下坠。 她好累啊。 “朱暄,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不许你死!” 是莫文鸢的声音。 莫文鸢倒了满满一杯茶水,掐着朱暄的下巴硬往下灌,“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朱暄在呼吸间轻声呢喃,莫文鸢侧耳去听,听到她说:“好黑啊。” 莫文鸢抬头去看湛蓝晴空,再低头看朱暄双眸大睁,瞳孔失焦。 眼睛一酸,几欲落泪。 “你这样的人该活着祸害人间,怎么会死?” 袖口被轻轻拽了下,莫文鸢再次将耳朵凑过来,听到朱暄小猫般的声音,轻叹着。 “可惜……还是连累你了。” · 周朝史书有载—— 平成二十三年,昭阳公主大婚,婚礼中被刺身亡,帝心甚痛,着禁军与御前侍卫现场搜身,最终在驸马衣襟内搜出装着有毒丸药的盒子。 驸马定国侯世子当庭供认下毒,盖因公主骄纵,以西北军粮逼婚才心生忌恨,又有定国侯以身代子服下毒酒,以赎罪孽。 帝以仁德治国,不容公主如此骄纵,又感叹定国侯拳拳爱子,只削驸马军权,令其扶公主灵柩回封地下葬,终生为公主守墓。 城 旷野无风,日暮垂金。 身着灰扑扑劲装的兵士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喝水吃干粮,眯眼小憩,间或有笑闹声越传越远。 看似松队形散,却隐隐围着中间一辆高大结实的四马大车,马车车帘紧坠,密不透风。 “——看刀!” 兵戈敲击乍然响入耳廓,女子本能反手抵挡,因力道不足而接连后退,脚划起小片烟尘,努力稳住身形,意外踩中石子猛地朝后仰倒。 不行了,她实在不行了。 女子疲惫地倒在地上,眼前汗水一片模糊。 一只粗糙带茧的大掌伸到面前,大汉怒斥。 “起来!你就这点本事?碰到山匪就是白送,老子可不救你!” 女子用力呼吸几次,没去捉那大掌,右手撑地翻身跃起,疲惫目光转瞬炯炯,亮出手中兵器。 “我们再来!” 二人再次交战,围观兵士纷纷用余光瞟,心里暗自为女子捏一把汗。 那独眼大汉面容损毁可怖,下手颇狠辣,招招朝向要害,女子显然已力竭至极限,下一刻就要彻底投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女子仿佛柔韧如丝,每每被击退翻滚躲避,急促呼吸热意翻腾,整个人都如风中飘零,手中兵器却稳如磐石,始终不曾丝毫松手。 一刻后,只听“叮咣”一声。 ——却是大汉朴刀脱手飞了出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 “好样儿的阿宣!” “阿宣做得漂亮!” 女子愣住了,不可置信的视线落在朴刀上。 “我真的……赢了一招?真的……嗷!” 大汉令人惊悚的面孔微微停顿后,空着的拳头用力砸在女子削瘦肩头。 烧毁的嘴唇一张,呲出半嘴白牙。 “不错,有进步。” 名叫阿宣的女子揉着肩膀,“真的赢了吗?哎哟疼疼疼——我肩膀没力气了!” 语气却满是愉悦欣喜。 “我赢了严师父一招,是不是可以出师了?” 大汉大笑:“才一招,还早着哩!等你什么时候能在将军手下过一招,那时再说出师吧!” 兵士们瞧了一场好热闹,自觉休息了几成,纷纷起身烧火造饭,天色静谧,烧饭的烟气缥缈,惊飞几行雀鸟。 “都停下——” 大汉——严随——耳朵尖突然动了动,不顾自己浑身淌汗,俯身趴在泥沙路面上。 “——马蹄的声音。” 他蹙眉闭眼,心中默数,“一,二,三……五十,八十……” “大约有两百骑!” 兵士们显而易见地惊慌起来,他们都是京城兵,入伍以来最多队内切磋,从未打过仗。 “会不会是将军?” “是啊是啊,将军带走的应该有两百人吧?” 严随皱眉摇头,“我听到的是马蹄声,将军带走的两百人可没有两百匹马。” (而且假如是将军一定会先派传令官提前报信,不会让两百骑这般齐齐奔腾,平白惊吓自己的战友。) 可将军如今在哪里呢? 严随可怖面孔上没有表情。 兵士们更加惊慌失措,“两百骑?可咱们只有一百多人……” “我来看看!” 阿宣跳上马车,猴子般矫健灵活的双手双脚沿着车外梁柱爬到马车顶上,张开双臂半屈膝在车顶骨架上站稳,这才缓缓伸直腿,极目四眺。 下一瞬,她双眸睁大,瞳孔中映出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壮马,朝着官道中央的小小车队和疲惫兵士而来。 朱暄高声预警:“预备!敌袭——!” 离开京城已经有一月了。 大婚那日的场景,朱暄不大想回忆。 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窝囊。 孔冉放纵家人在京城行凶、将户部银钱当做私库使用修房子等等证据确凿,才勉强扯下台一位贪赃枉法的太傅,而有人要她死,只需要一杯毒酒,和一些低下头的默许。 她是作为尸体躺在自己的灵柩中被运出京城的。 说来好笑,礼部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她的棺材。 朱暄早就防备过会有人暗下毒手,解药早给自己备了一箱,然而那毒如此烈性,若不是莫文鸢军中有位女神医,一直在城外待命,她即便假死拖上十天八天,也绝不会有命活。 想到莫文鸢,朱暄不禁思绪飘远。 莫文鸢如今在何处呢? 她被自己拉上船,做了昭阳公主的驸马,丢了军权,死了父亲,实在亏得盆干钵净。 朱暄心知,她大约不会回来了。 马蹄声渐进,在四面呼啸,而耳边却静得呼吸不闻。 朱暄手中握刀,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杀人的感受,那种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放大的血腥与聒噪,她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莫文鸢以为她在恐惧,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恐惧。 可她其实是在兴奋。 那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不能轻易由一道圣旨、一群人的口舌就夺走的力量。 在危险面前可以真正保护她,或者拖敌人一起灭亡的力量。 那种力量太过美妙,让人沉迷,让人梦中一次次沉浸上瘾,让人欲罢不能。 朱暄杀人时的确是怕的,她怕的不是血,而是上瘾的她自己。 眼前凛冽刀光映着刚升起的月色,吹得人寒毛直竖,朱暄心口发热,一腔怒火合着热血,使她纵身跃起,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来人砍了下去。 · 梁州城 “将军,这梁州城实在是奇也怪哉,有外墙有瓮城,不算无名小城了吧?竟然官府空空,从县太爷到师爷,全跑光啦!” 莫文鸢惊异的瞪着少女。 “怎么啦将军,我说错了?” 少女一脸懵,难道她打探的不对,这城里实际上有一拨秘密官员? “没说错。”莫文鸢咧嘴一笑。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奇也怪哉’。” “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女子大笑声。 刘招娣红了脸,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红脸,“将军还笑话我!你自己又识得几个字了!” 身后有女子搭腔:“招娣,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将军识字虽然不多,但可是响当当的文状元呢!” 刘招娣瞪着眼,不识字怎么当状元,她才不信。 方才还在笑话她的将军突然咳嗽一声,“县衙里的人真的跑光了?” 刘招娣忙回神:“一月前就跑了,那位在任上时坑了许多钱,听说上头换了州府,忙不迭地带老婆小妾跑路,听人说算着日子新的县令也该到任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到。” “城里人都说外头山匪横行,商队频频被劫掳,山匪残暴不留活口,本地百姓轻易不敢出城,县令若是迟迟不到,只怕就是路上出事了。” “那这梁州城岂不是空了?” 身后女子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天高皇帝远,将军,咱们把它……拿下来?” 莫文鸢眸光闪烁,她手下这波姑娘都被她养大了胃口,从西北跟着她回京城,城门都没进去,如今连军籍都没落下,比土匪好不到哪里去,张嘴就想拿下一座城。 可怎么办? 一座无主之城就这么摆在眼前,犹如肥肉之余饿狼,她真的想要啊! “不可轻举妄动,”莫文鸢压制着自己的躁动,“拿下之后怎么守?两百人守梁州,上头要是派人攻,咱们守得住吗?” 女子急切:“那就这么眼看着……” “——将军!有狼烟!” 莫文鸢策马转身,果不其然,城外二十里处,一缕极为稀薄的灰烟拔地而起,从远处看来已极为缥缈,对军旅之人明晃晃昭示着求救。 “是车队的方向。” “车队有官兵,管他们作甚?” “是啊是啊,一百多兵士,总不至于连几个山匪都打不过。” 姑娘们都有些不以为然,不因别的,车队里那些兵士仗着自己是吃皇粮的,对她们这些女子多有鄙夷,到了要命的时候,又想起来她们的好了? 莫文鸢调转马头。 “骑兵跟我回去,招娣带剩下的人,城门待命!” 姑娘们齐齐高呼:“将军!” 莫文鸢只说了一句:“阿宣还在那儿。” 莫文鸢策马奔袭,她的担忧难以言表,她至今还记得朱暄亲手杀人后的样子,实在不想再看到。 一路南行她已深刻感受,朱暄的冷静与智谋至关重要,在军力欠缺的时候,智慧是他们这一行人最为宝贵的财产。 莫文鸢远远而来,遍地血腥味与尸首让她心中一惊,山匪的数量和兵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来晚了。 莫文鸢心跳加速,后悔自己为防止哗变,带走了所有身经百战的姑娘。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高呼: “莫文鸢!这里!” 莫文鸢跃下马,几步跑至声音的方向,恐惧于她方才担忧全部成真。 朱暄浑身脏污,侧颊垂下几道血迹,衬得面色愈加苍白,她一个用力将血淋淋的长刀从山匪腹腔拔出来。 莫文鸢看着她低头从包裹里翻找出什么东西,抬头粲然一笑。 那是自从二人相识里,朱暄脸上最灿烂的笑容。 明过朝阳晨曦,亮过昭昭烈日。 她说:“莫文鸢,你想要梁州吗?” “我把梁州城送给你。” 匪 莫文鸢望着满地尸首惊疑不定。 那其中除了成年男子,甚至有老人和少部分女眷孩童,凉透的脸上仍看得出养尊处优的模样。 “你瞧这个。” 朱暄把手里染血的包裹递过来,莫文鸢小心打开,惊诧道: “到任文书?” 一个时辰前。 山匪攻下来的时候,车队在首领和严随的带领下已经做好了对敌准备。 可到底是京城里没沾过血的少爷兵,再如何镇定自若,也难以对敌山匪成群的快马冲击,一时三刻,为首几匹向着车队中央的马车加速冲去。 百户长牛岭当时红了眼,他们此次出京任务是送葬,若是棺椁有损毁,差事就算办毁了。 当即举刀要追。 却被横下里伸出来的一条腿绊倒! 牛岭怒目抬头,只见女子单腿跪在旁侧嘻嘻一笑。 “哎呀牛百户,怎么这么不小心?来来来,我拉你起来!” 话虽如此说,一条腿却死死压住他的手臂,动弹不得。 牛岭愤怒地看山匪冲进了马车。 里面骤然寂静了一瞬。 马车外还在冲杀的山匪和兵士同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随着这声哨响,几个神色不虞的山匪跳出马车,打着手势带手下迅疾离去。 牛岭愣住:“……他们走了?” 朱暄这才站起身,顺手将牛岭拉起来。 “兴许瞧见棺材嫌晦气吧。” 牛岭用力推开她,“你何意?方才又为什么压住我?你可知道公主棺椁要是有个好歹,我们这群人都要下狱!” “比起下狱,你更想死?” 朱暄不解,不论山匪求财还是什么,给他们便是了,换取时间求生才是最要紧的。 “差事办砸了连累家人,一个人活下来有什么用!” 牛岭用力揉了揉脸,“罢了,你不过是定国侯府一个侍女,哪里懂家族牵绊,世子让我们保护你,以后乖乖躲在后面,凡事莫要再自作主张。” 朱暄:“……其实我还想说,方才那伙山匪显然有目的而来,我们应该追上去看看。” 牛岭当即暴怒。 朱暄劝道:“山匪求财,方才他们走得急,过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用这么好棺材木料的送葬车队,一定会有随葬品,与其等他们想明白杀回来,不如主动出击!” 牛岭不为所动:“我们朝着梁州城走,等他们回来,车队兴许已经进城了,城里有城墙有府军,难道害怕山匪?” 朱暄:“你怎么保证你进城比山匪杀回来要快?咱们腿长在脚上,山匪可是骑马的!” 牛岭怒吼:“我才是他们的百户长!他们每个人都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照你说的追过去,倘若丢了性命,你如何为他们负责?” 朱暄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到惊魂未定的兵士们,一个个如惊弓之鸟,犹在喘息。 “我不能。” 朱暄望着那一张张年轻面孔,“落荒而逃乞求敌人追来的速度慢一点,和主动出击换取更大的生机,你们自己选。” 朱暄清点着人数,意外发现想要奋起一搏的人数竟然过半。 最后车队分成两组,一组保护马车原地待命,另一组由严随带领,顺着马匪蹄印追上去。 杂乱的蹄印顺着大道跑了不远,就上了一座小山坡。 这里杂草生的茂盛,是伏击的好位置。 严随独眼炯炯:“一切小心。” 众人弯腰爬坡,除了风吹草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小心翼翼探出头。 喊杀声和哭嚎声,兵戈相击声,隐约从山坡背面传来。 方才的山匪已经和另一个车队交上手。 受袭队伍是举家搬迁,知道这里有山匪横行,早有准备,带了不少随从,双方打得旗鼓相当。 “别动。” “是镖师。”严随指着车队中写着龙门的旗帜道。 看朱暄不解,严随继续解释。 “龙门镖局在梁州地界已有几十年了,算得上地头蛇,这等规模的镖局走镖的安全保障往往不靠人多马壮,而是靠镖局和当地黑白两道结下的关系网。” 换言之,既然打着龙门的旗号,那过路山匪都应该给个面子,放他们安然过去。 朱暄瞪大眼:“那今日这是……内讧?” 山匪和地头蛇内讧,他们确实不该轻举妄动。 兵士都被严随按住,看着车队和山匪厮杀。 到底山匪更胜一筹,将镖师砍杀干净后,几个头子模样的人便下了马,挨个马车钻进去查看。 方才查看棺椁的,也是这几个人。 山匪钻进马车,把里头的人拽出来推到地上,二话不说举刀便砍。 朱暄心头再次跳出一点怀疑:“严师父,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就算一辈子呆在京城也知道,山匪都是先打劫,然后绑人要赎金,如此草率上来就杀光,怎么看都更像……要灭口。 张二将长刀从女人尸首上拔下来,在女人簇新的衣裳上擦干净刀背上的血,目光颇为留恋。 “这么好看的小娘们儿不能带回去尝尝,可惜了这一身细皮嫩肉。” “二哥可算了吧,大哥说了必须杀光,一个活口不能留!” 张二一脚踹在来人膝盖,“滚你娘的,用你告诉老子!” 那人哀嚎起来,想是踹断了腿骨,张二头也不回,饿狼般的双眼再次逡巡女人尸首。 张二的长刀穿透女人腹部时,那双唇中吐出哀求的婉转声音还响在耳畔。 “饶了奴吧,奴会唱曲,奴愿意伺候大王……” 那样一双红润的嘴唇……可惜啊。 刚死的还新鲜,只怕人还是热的,倒也不是不行…… “二哥!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大叫声把张二从欲念中唤醒,他啐了一口,笑着接过小弟们递上来的包袱。 张二并不识字,但他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 梁州县令到任文书。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恭维:“恭喜二哥,以后二哥就是这梁州城的二把手啦!” “切,咱们二哥现在也是梁州城的二把手,那群当官的谁敢对二哥说个不字!” 张二愉悦地听着吹捧,又因频繁送入耳中的“二”把手三字渐生不满,粗厚的嘴唇一瞥,眉眼间暴虐顿生。 小弟们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今儿太晦气,怪不得二哥不痛快,要不,咱么去把刚才那送葬车队也劫了!多砍几个人,让二哥顺顺气!” “对对对,什么天王老子黑白无常,也得先让二哥抢了才能放人!” 张二扯着嘴角一笑,将裹着文书的包袱扔到小弟怀里,他知道这文书今日不会属于他,但他总不会一辈子做张二的。 早晚有一天,他会成为张大哥,张老大,张青天大老爷。 “走!砍人去!” 张二没能爬上马。 就在他一条腿跨上骏马的瞬间,一柄长枪疾驰而来,穿透了他的腹腔。 正和他方才穿透女人身体的长刀在同一个位置。 张二从马上跌下来,眼前是湛蓝的天。 一小会儿的喧闹后,女子笑颜出现在他眼前,比方才死在他刀下的女子更美。 这让他正在变冷的身体又缓缓回暖了一些。 女子从他腹腔处拔出长枪,用他熟悉无比的动作将血迹在他身上的皮毛上擦干净。 那是代表他在山里地位的独一无二的白狐狸皮。 他一直嫌这白皮毛晦气,更喜欢大哥那件火红色的。 此刻染了血,雪白衬着暗红。 是很美的颜色。 张二身体更冷了些,视线模糊,只留下一点点听觉。 最后的时刻,他恍惚听见女子说: “快来瞧这是什么!莫文鸢,我把梁州城送给你,可好?” · 梁州城县衙 这日正是清晨,按理说县衙里该人满为患,哪怕闲职也得露面点卯,然而此时整个县衙都空空荡荡,四处柜子桌椅翻倒一片狼藉,位子上坐的一半人都没有。 “文书,咱们现在怎么办?” 方文水接连叹气。 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办啊! 上一任县令大肆敛财,五年的功夫把好好一个梁州弄得民不聊生,听说上头换了州府兴许要严查,他就跑了! 下一任县令迟迟不到任,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们这群文书主簿。 倘若没有县令的县衙勉强还能运转,可经过昨日山匪闯入县衙这一通闹事后,维护治安的府军又被杀跑了一大半。 小吏们并非科举出身,给县太爷干活不过是养家糊口,若是连安全都成问题,办事的时候时刻当心掉被山匪砍脑袋,谁还肯到县衙报道? 一夜之间,县衙空了。 打砸坏的东西房子要修葺,死伤人的家属要安抚,府库里一枚铜板都没有,外头还聚着大批被山匪吓到来衙门看究竟的百姓! “文书,梁山寨的张老大说他弟弟死得冤枉,不会善罢甘休……” 方文水头都要炸了! “他善不善罢甘休同咱们有什么关系!人不是咱们杀的,他倒把气在咱们身上撒尽了,有种去找县令去州府衙门报官啊!我倒看他敢不敢!” “这也是,那张老二据说很有些不干不净的床帏嗜好……让人私下里弄死了也说不定,实在不干咱们衙门什么事,不过,说到县令……” 方文水暴躁如牛:“有话痛快说!” “噢,我也是方才听百姓传的,说是县令进城了……” 方文水瞪起眼,耳朵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幻想成了真? 怎么仿佛听到有人说县令进城,甚至听到了喝道和鼓乐声? 不,不是错觉! 方文水推开小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县衙门口,更清晰地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响。 “县——令——上——任!” 当看到长长的队伍出现在街口时,方文水两眼充满了泪水。 他一向不信鬼神。 但是老天保佑,赐给他一个能办实事能收拾烂摊子的青天大老爷吧! 马车缓缓驶进,方文水心跳如鼓,率领着县衙残存的小吏跪下迎接。 车帘一掀,方文水差点儿没撅过去。 他没看错吧? 那是……棺材? 新县令还没上任,就死了?! 方文水眼前发黑,一头朝前栽倒,在额头磕在黄泥路磕个鼻青脸肿的前一刻被人扶了起来。 “本候来晚了,先生莫要多礼。” 这声音,这模样,倒是个下巴还没长毛的年轻人,身旁还跟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本候?什么候?侯爷跑到梁州来做什么? 而且他怎么记得新县令是阳谷县调任的老县令,年岁已有六十了? 方文水头晕目眩被扶进县衙厅堂,看那年轻人拿出官印文书。 “本候原本扶灵去安平,谁料途中接到父皇口谕,说梁州遭了匪灾,新的县令上任途中遇袭身亡。父皇无奈,只好命本候转道梁州,暂时接手梁州事务,直至州府派人过来。” 方文水仍是一头雾水。 “侯爷是……” “定国侯莫文渊。” “那……侯爷和陛下是……” 莫文鸢瞄了一眼四处乱看的朱暄,淡淡一笑。 “本候是昭阳公主驸马,和陛下是翁婿,自然称父皇。” 方文水细细看了官印和文书。 官印倒是真的,可文书更像是矫制,上头没有州府或者吏部的印,只有一枚小印,瞧字样像是昭阳公主私印。 昭阳公主监国,梁州城即便在山疙瘩里也是有所听闻的,到任文书上有公主私印也算合理,可为何没有吏部的印? 方文水看了又看,仍是不敢全信。 刚要张嘴,就听那定国侯轻轻一笑,道: “对了,好教你们知道,本候来的路上遇到梁山寨的张老二,听闻他正是杀死县令的罪魁祸首,便自作主张将他杀了。” 方文水这才意识到,同这位定国侯一起到的,还有几百全副武装的兵士。 只听咣当一声闷响,一个人头被丢到县衙门前,正是死不瞑目的张老二。 方文水咽了咽口水。 “侯爷,不,县令大人,里头请。” 砍 定国侯的人马堂而皇之入驻梁州县衙,方文水满腹疑问,奈何对方势大,也只得暂时憋下,只在下衙后找到主簿家里喝闷酒。 石主簿劝解几句,方文水频频叹气。 “石兄有所不知,我只怕定国侯来者不善,梁州先有恶官又有匪患,如今府库空得底掉,实在经不起第三遭抢掠了啊……” “我素日瞧你是个伶俐的,不想今日这般糊涂!” 石大山恶狠狠瞪他:“我只问你,你自己都说如今府库空得底掉,他定国侯好好的京城不待,那么大的西北边境不管,到咱们这山疙瘩小县城里当县令,他能抢掠什么?!” 方文水:“……” 好像也对。 方文水:“可他也不是来正经当县令的!哪个县令上任第一天,衙门里的事都丢给侍女,自己跑到城外闲逛的!” 石大山恨铁不成钢:“他一个带兵的将领,到一座刚遭了山匪的城,不赶紧亲自到城外巡防,像话吗?” 方文水:“那侍女——” 石大山:“你瞧他带来的兵男女各半就知道,定国侯用人不拘出身,那侍女既然是他心腹,自有其过人之处,究竟能不能做事,且瞧日后便知道。” 方文水犹自嘴硬:“我只怕侯爷是被红粉佳人迷眼,在京城里有昭阳公主管束不敢胡来,出了京就把爱妾抬起来,任由她胡作非为……” 石大山叹气:“方兄,倘若那女子当真胡作非为,你我难道是死的不成?直接把衙门里的事揽过来就是,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莫要担心,假若她实在过分,定国侯也一意纵着她胡来,我在京城也还有亲戚,直接一封信寄去公主那里,他不怕你我,还能不怕昭阳公主?” 好说歹说,总算把准备好辞去职务的方文水劝回转,决定再观察些时日。 而石大山的心里,却远没有在方文水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自若,只不过方文水性子刚直,藏不住话,才拿好听的话安抚他罢了。 他这一天已经积蓄了太多疑问,只觉处处都是矛盾。 首先,定国侯自称扶灵去升平,他们也的确见到了棺椁,可死的人是谁? 升平是昭阳公主封地,假如死的是旁人,没必要葬到升平。 可假如昭阳公主已死,定国侯扶灵送葬为先,那任职文书上的公主私印必然是假的! 本来就缺了吏部盖印,倘若连公主私印也是假的,那定国侯私自给自己安一个官职居心何在?难道要造反吗? 石大山焦头烂额。 梁州地处偏远,要入城,必先翻越一座巍峨险峻的梁山,是以当地农业经济都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来往。 他当初在京城于人际往来上百般不顺心,这才躲到山疙瘩里想一展抱负。 可如今却难以抑制地觉察到地处偏远的劣势。 倘若消息通畅些,他能了解到丝毫京城局势,都不会陷在如此被动的境地! 而且,定国侯还带了兵。 虽说人不多,且出身混杂,其中甚至有十来岁的少女,看着实在不像是正规军。 可对于连几百府兵都被杀了一半的梁州城而言,这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军力! 石大山将喝得醉醺醺的方文水送出门,点亮一盏油灯,决定连夜给京城写信。 一定要把昭阳公主和定国侯的一切消息都打探清楚,他才能安寝。 另一头,正在连夜视察城防的莫文鸢也并不轻松。 她当初一见到梁州城就动心不已,是因为经过勘察,发现梁州城一面靠水三面环山,只在北城门正面三十里的山谷处有大道进出。 实在是座易守难攻的好城。 只不过近年来周朝战事集中在边疆,中部的蜀中相较而言很是安宁,因此城防有些荒废。 倘若是她驻军守城,给她五千人堵死山谷,城外农田照常春耕,保管三年都不让人攻进来! 可就是这么座闭着眼都能守的坚城,竟然被山匪冲进县衙烧杀打砸了! “城里一定有内应。” 莫文鸢闭着眼都能确认这一点。 这没有令她意外。 明里暗里得知的信息,前些年的县令治下,梁州已颇有些民不聊生的苗头,县令大肆增加苛捐杂税来中饱私囊,富户还能忍,穷些的人家变卖了田地也交不出税银,又不想被抓,便只好逃出去投匪。 梁州如今还没发展成全民皆匪的地步,只是幸好那县令逃得快而已。 可梁州城这样好的一块肥肉,难道山匪就不想要吗? 从那日山匪袭击两拨车队的不同态度来看,只怕他们对新县令到达的日子一清二楚,是专门在那里等的。 可见早将梁州视为囊中之物。 城里逃出去投匪的人,总有亲戚朋友,这些亲戚朋友里,又难免会有城防府兵。 再坚固的堡垒,一旦从内部遭到攻击,也只是一盘散沙。 现在守这一盘散沙的,成了莫文鸢。 秋夜渐凉,城墙上夜风呼啸,火把微弱的光跳跃着,越来越近,直至露出少女的青涩面庞。 刘招娣蹦着上了城墙,声音脆生生的,“喏,阿宣说有用,连夜抄了,让我给将军送来。” 莫文鸢接过来,“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紧接着笑了起来。 · 翌日一早,方文水揉着宿醉未醒的昏沉脑袋,走一步晃三晃地到达县衙,正碰上石大山也来点卯。 瞧见石大山也是面色青白,嘴唇无色的虚弱模样,方文水颇有些愧疚。 “都是愚弟不懂事,害的石兄也没休息好。” “哪里的话?方兄性情中人,有什么说什么,我极为欣赏,只是昨夜便罢,以后侯爷行事鲁莽这话再也不要提了。” 石大山连说当然,兄弟两个手挽手进了大堂,刚踏上台阶,险些被往外冲的人潮撞个仰倒。 “侯爷抓人了!抓了十几个,正要审呢!” “审什么审?侯爷说了,那些人通匪!十几个人都一排排捆在街口了,是要直接砍的架势啊!” 方文水和石大山二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宿醉登时吓醒了。 人 梁州城不过一座山疙瘩里的小县城,所谓的街市口也只是最宽阔的马路中间那一点十字,不算宽阔。 因此听说新来的县老爷抓人要当街审,四处的铺面门脸二楼早围满了人,都看着下头绑得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 站在头先的是梁州有名的张屠户,年过半百白须飞扬,据说前朝时做过刽子手。 外围一排拿刀的兵士,刀光亮得骇人。 兵士护在中间的是两把描花的油纸伞,挡住早上刺眼的光。 方文水看到伞下并排坐着的青年男子和侍女,当场就要晕,再三镇定,哆嗦着嘴唇刚要开口: “侯爷这是要……唔!” 却是被石大山捂住了嘴。 方文水目眦欲裂,紧闭的嘴巴里朝外哼哼。 要出人命了! 石大山在他耳边道:“方兄且先看着吧。”硬是将方文水按了回去。 眼看着围观人多起来,莫文鸢点了点头,“牛百户,念吧。” 兵士为首的大汉站出来两步,腰上挂着个闪亮的金属物件,似乎是个锣,倘若有人细心观察,能发觉他多少有几分不情不愿。 牛岭念道: “赵五、毛大树、崔十六、乔老四……等十七人,因通梁山寨匪徒,给匪徒通风报信,夜半开门迎匪徒入梁州城,火烧县衙,害死府兵一百四十人。” “罪大恶极,罪无可赦。” “着投入监牢,死刑——” 牛岭话还没说完,一声响亮的哭嚎撕破长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错抓好人啊!” “我儿没通匪,我儿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没见过山匪一根毫毛啊!” 那十几个汉子被人夜半抓走,旁的百姓或许不知,他们自己的家小却都一清二楚。 牛岭话音刚落,一群老幼妇孺冲到跟前来大哭大闹磕头打滚地喊冤。 “我儿是良民,街坊乡亲都能作证的!老身全家都是好人啊!天杀的县令屈打成招,你们快看看我儿身上被打的,没有一块好皮肉啊!” “爹!我要爹爹!呜呜呜我的爹爹……你这个坏官!狗官!外地人!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把我爹爹还给我!” 牛岭脸色难看。 这些人都是百姓,自持要么年老要么年幼,官府不能对他们动粗,一时竟将兵士们逼得后退好几步。 场面登时陷入僵局。 咣—— 一声震天铜锣响。 待所有人把手从紧捂的耳朵上拿下来,莫文鸢才笑了笑,道: “你们都是乡里乡亲,本官是外来的,是坏人。本官要审你们,你们当然不乐意。” 人群里没人吭声。 山疙瘩里礼仪荒废,且自然排外。 面对凶恶的“外人”,梁州本地人把警惕与不信任写在脸上,就连虚弱的客套也没有。 莫文鸢抬起手:“那他们呢?!” 另一侧的兵士朝两侧缓缓分开,让开一条路。 几百个身着麻衣孝服的人走了出来,人人脸上都是相同的悲怆与怒容,眸中含恨,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那十几个大汉里有几个认出熟悉面孔,当即深深低下头去,几乎不敢同他们对视。 莫文鸢:“梁山寨的山匪进了梁州城,砸的是县衙,同你们不相干,可死的那些府兵也都上有老下有小,是他们的血脉亲人!” “本官初来梁州,不欲用严苛律法,你们今日但凡肯认罪,或者能指认对方,有理有据的,只要能诚心对他们悔过,就都能活命。” 莫文鸢说完,场下登时一片寂静。 那些人来回交换视线。 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梁州,家家都有斩不断的亲缘,倘若认了罪,就是认了屠戮同族乡亲的罪名,以后走到哪里都要被戳脊梁骨。 他们不能认! 这么想着,就有人梗着脖子抬头: “我没罪!我冤枉!” 马上有个满脸青紫的矮瘦子跟腔: “对!他们是在县衙死的,就找县衙去!同我们不相干——” 矮瘦子话没说完,只觉脖颈一痛,眼前天旋地转。 脑袋咣地砸在地上。 他想摸摸自己的头,却只摸到了脖子,一截断开的,血肉淋漓的脖子。 与此同时,又是两人接连人头落地! 围观人群爆发出尖叫,惊恐地看向拿刀人。 转瞬间,跪在地上的十七人变为十四人,那十四个人跪在血中,齐齐惊恐抬头。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张屠户身上穿的,也是麻衣孝服。 人群里有人道:“张屠户有个小孙儿,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他花光了积蓄,走门路把孙儿送到城防军做府兵。想来是……唉。” 莫文鸢抬了抬手,止住张屠户的屠杀动作。 “本官说过了,只要肯认罪,就能活命。” …… 待人群散场时,石大山已经浑身泡在冷汗里,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定国侯还真的敢当街杀人! 而且动手的是痛失孙儿的张屠户,他自己的手倒是干干净净! 三个人当场人头落地,剩下十几个不消说,都捆进了县衙监牢,谁知道有没有命活下去呢…… 耳边是方文水的喃喃自语: “要拦住他……要拦一拦,不能让他这么残暴……梁州城摊上这么个县令,完了……完了啊……” 石大山长长叹气,扶着方文水到茶房里歇下,独自去寻定国侯,可却扑了个空。 “侯爷去巡城了。” 那侍女如此说。 “主簿可有什么事要我转告吗?” 石大山心道我要骂你主子,同个侍女说什么? 摇了头正要走,又心念回转,道:“还没问过姑娘姓名……” 侍女大方一笑: “先生唤我阿宣即可。” 石大山语重心长,“阿宣姑娘,侯爷如今是梁州县令,是有政事要办的,姑娘在侯府时再得脸,也不该在侯爷审案子时,并排坐在身侧。” 朱暄倒是愣了一下,转而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我莽撞了。” 没料到这位侍女如此好说话,她甚至歉意一笑,石大山有些欣慰,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我瞧阿宣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姑娘既然常伴侯爷身侧,也可以规劝侯爷一二,地方官性情暴虐弑杀,恐非百姓之福啊……” 石大山以为侍女会同方才一般,应下他的话,谁知她突然正色,目光如炬。 “先生以为,今日那三人,侯爷不该杀?” 朱暄点点头,“倒是我行事欠考量,忘了提前知会先生,先生同我来。” 石大山原本就要找定国侯谈此事,想着既找不到正主,同侍女说说也聊胜于无,于是边走边道: “我也知道山匪必然有内应,可连夜抓人,杀人,说那十七人通匪,可有证据?无凭无据就杀人,焉知他们不是吓怕了胆子才认罪的。” 石大山跟着朱暄来到一间存放户籍档案的屋子,看到中央桌案上残烛点点,像是有人连夜点满了烛火。 “先生说我暴虐,我无可辩驳,乱世用重典,梁州如今可算得上乱世;可若说无凭无据,我便要为自己喊冤了。” 朱暄指着桌案中央的户籍册。 “梁州城府兵三百,死一百四,剩余一百六十。” “这一百六十人的户籍册里,父母子女兄弟姊妹都仍在梁州城的,有一百一十八,剩余四十二人有亲友或娶或嫁或出门做生意,离开了梁州。” “这四十二人中,家境殷实、不缺吃穿,没理由希望梁州城大乱的,又有十四人,剩余二十八。” 石大山皱眉要反驳,朱暄直接拦住: “先生要说的我知道,这二十八人,当然不会全都通匪。” 朱暄又从一沓人名里翻出一页纸,递给石大山,指给他看其中画圈的名字。 “梁州城的巡防兵是三班倒交替值守,这是山匪进城那日的府兵当值名单,共百人,当日因事因病请假未值守的,有六人,这六人里经查证,有三人是真的有事有病,至于另外三人——” 朱暄指尖点在两张名册重迭的三个人名上: “称病的没去看病,称事的没去办事,甚至家里有田地有生意的,也全都不管不顾,全家老小锁好了房门,闭门不出——” 这可以说是铁证了。 石大山浑身又开始冒汗,她真的只是个侍女吗? “这三人……?” 朱暄点头:“张屠户今日砍的,便是这三个。” 石大山急切:“那关进牢里的剩余十四人……” 朱暄:“那三人昨夜最早被抓,分开审问——我承认,对他们三人,的确是用了一点硬手段的——三个人同时指认出的,再同第一张名册里的二十八人比对。” 朱暄笑了笑:“先生,我敢说城中仍有人通匪却被放过,可今日牢里这十四人都有亲友在梁山寨,绝无一人无辜。” 瞧她对答时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若说是常年理家的高门女子也说得过去。 可就算是高门女子,也不会对杀人砍头审问用刑如此习以为常。 石大山半晌无言,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如此,倒是我错怪姑娘了,该向姑娘赔个不是。” 朱暄道了不必,又去忙旁的事,在她身后,石大山浑浊的双眼牢牢锁在她身上,眸光幽深。 他虽不知这姑娘是何来历,但她绝不会只是个侍女。 酒 天渐寒,城外山谷被秋风染过大片枯黄,莫文鸢和朱暄并肩而立,看车队蜈蚣般蜿蜒远去。 “就这么让牛百户走了?” “他说圣旨上明文,让他看着公主棺椁下葬在生平,不敢耽搁,我也只得让他走。” “自从进梁州城起,他就没个好脸色,你那’父皇口谕’,未必瞒得过他。” “怕什么?总归他走不远,还会回来的。” “对了,还未谢过你,自从听了你的,对石主簿额外客气些后,果然如有神助,县衙里什么事都顺心了!” “他是个老实人,你收收性子,猖狂且留给外头吧。” 二人相视而笑,正要转身回城,突然有兵士在马上飞奔而来,离近了看,竟然是刘招娣。 “将军,前方岗哨有人要入城,拿的是昭阳公主府的令牌!” 朱暄双眸一亮。 · 石大山从县衙里出来,看着人把减税的大字告示在几条主街上贴好,又着人每个时辰念一遍,保证百姓都能听懂,这才呼出一口气。 近来他的心时上时下、时松时紧、忽高忽低,已经快磨成钢铁一块。 这位阿宣姑娘不论是何人,理事确实是一把好手,且是用心做实事的,那日才当众砍了三个人头,为了安抚民心,直接把今年税务减了一半! 缸里有米,碗里有粮,百姓才不在乎县太爷椅子上坐的是什么人呢。 而定国侯仍是只管城防。 定国侯手下的兵——那位牛百户和他的百人队伍离开了梁州,石大山不用再担心定国侯以暴力统治梁州,可紧接着又忧心起了山匪。 那偌大一个梁山寨,可还在虎视眈眈呢! 尤其定国侯砍了那三名给梁山寨通风报信的府兵,更算是正面开战,山匪何时要大规模反击都有可能。 怎能教人不忧心? 他把这话告诉定国侯,对方沉吟了半晌,道: “此事倒也不难,跟着我来的那些姑娘都是从西北捡的孤女,自小在边境长大,当年西北被围城缺人缺粮的时候也是上过战场的,先生若是信得过我,就把她们收编到府兵里,填补空缺。” “都是姑娘家,以后还要娶妻生子的,怎好让她们——” 石大山还愈推拒,莫文鸢径直躬身道: “不瞒先生,我千里迢迢把她们从西北带回京城,原就是为请赏,奈何没来得及,连户籍都没办好,又让她们随我到了梁州……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若是先生肯收留她们,让她们有落脚之处,某感激不尽。” “……如此就依侯爷。” 堂堂县令老爷、侯爷都如此做小伏低,他石大山一个文书怎好说不行? 两百个姑娘罢了,充进府兵里换上衣裳,好歹也能充个人场。 此事就这么过去了,然而石大山总觉得哪里不对。 最近定国侯对他态度越发尊崇,不像最初目中无人,城防兵也操练得像模像样,梁山寨派了好几次小股突袭,都没能突破山谷。 然而交给石大山的事情一件不少,想要瞒着他的也依然一件不提。 就比如那棺椁里躺的到底是什么人? 人都死了,为何不能说? 本来清清楚楚摆在大家眼前一座棺木,被蒙上一层纱,竟窜出许多流言蜚语。 有说棺材里是送子娘娘的,有说是观音菩萨,居然还有人说天女降世普度世人,要在棺木中躺足七七四十九天! 这是哪门子的天女?! 是煞星吧! 他去查流言来处,却一无所获,只有几个眼花得手指头都数不清的太婆,信誓旦旦说“天女”棺木经过的路上,捡到了铜钱。 是以,棺材离开梁州着实让石大山松了口气。 管它什么神鬼妖魔,走了就好啊。 给京城寄信已有一月余,何时才会有回音呢? · 朱暄兴高采烈地领着九霄回县衙,“眼下没有余钱买宅子,衙门里也还不错,跟着莫文鸢蹭侍卫,晚上睡得香。” 九霄眼神复杂,把钱袋子放在桌上。 “都怪奴婢来晚了。” 朱暄兴致勃勃:“说那些做什么?快告诉我,京城里怎么样?项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九霄目光更深邃。 “京城里……变幻莫测。” “公主去后,孔太傅的侄儿因杀人罪判了流放,太傅也因贪墨被狠狠参了一笔,丢了官帽。” “接他位子的是北平郡王,北平郡王一上台,马上召了兵部,要派人大规模南下剿匪——公主还记得吗?北平郡王的小儿子在黑龙寨手里——朝中无将,很是吵闹了一番,还有人要把定国侯召去剿匪,被陛下好一番斥责。” 朱暄乐不可支,“父皇可不是要气死了!他刚把莫文鸢按下来,怎么会让她剿个匪就爬回去!” “是,提议召定国侯的那名兵部侍郎,没几日就被胡乱寻个由头罢了官。” “那北平郡王怎么说?” 九霄无奈:“北平郡王肯接手烂摊子就是为了儿子,如此一来二去,剿匪不成,他就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收到手里的奏折看也不看,直接打包给陛下送进宫——” 朱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能想到,最后把皇帝气得团团转的,竟然不是朝中肱骨,而是他的草包堂兄呢? “后来呢?” “后来,陛下就……把孔太傅又召了回来。” 朱暄的脸霎时沉下来。 九霄小心翼翼:“孔冉千般万般不好,贪墨又猖狂,但对陛下还算听话,且真的肯干活,又是一心一意向着陛下父子……” 她这个监国公主和前定国侯两条性命,竟然拉不下一个孔冉。 “还有项长史……” “对,我刚就问你,项葛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不会病了吧?” “项长史没病,但一时也脱不开身。” 九霄:“——是芸娘,芸娘失踪了。” “大婚那日后,奴婢知道情势不好,就开始安顿咱们的人,因为早有准备,一切顺利,就连文官也安排到了英国公城外庄子上,等风声过了再让她出门。” “可芸娘原不归咱们管,她有她自己的人手,也有自己走不脱的生意,奴婢就只是知会她小心谨慎,没另做安排。” “谁料后来再打听,才知道她出城路上失踪,接应的人只找到了散落在路上的行囊。” “——公主要知道,如今的京城不比当年了,城外聚集了大片流民,时时骚扰庄子里的民户,劫掠路过的车马,芸娘失踪,只怕凶多吉少。” 朱暄急切:“城门守军呢?” “朝中说,城门守军要保护皇城安危,怎么能因为一介小民闹事就擅离?” ……所以城外百姓,就这么被抛弃了。 “项长史让奴婢代他赔个不是,他先去寻芸娘了……是死是活,总要寻个结果。” 朱暄烦躁地挠自己脖子,一会儿就挠出小片红疹,九霄慌忙制止。 “公主快别这样,当心留疤!” 朱暄被九霄抓着手,反复深呼吸,闭着眼问:“我的桃花酿,你可带来了?” 她烦得很,很想喝酒。 九霄动作一顿,却是心虚转头。 “……公主喝别的成吗?据说梁州城当地的烧刀子也很不错……” 朱暄目光如炬,“九霄。” “说清楚!” “公主,桃花酿不见了!” 九霄表情中似有怜悯。 “公主府被封后,我几次夜半回去收拾东西,公主的物件都是原样,没人动过,只有皇后娘娘亲自为公主酿的桃花酿不见了……一坛都没留下。” 朱暄长长“啊”了一声,眉头紧皱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九霄嘴唇蠕动,双眼潮湿,说不出话。 “这你就要哭了?不过是母亲把给女儿的最后一点心意取了回去,眼下要哭还早了些。” 九霄小声:“……啊?” 朱暄冷笑,“哈,我就说有哪里不对劲儿。” 她大步流星走到门口,高声唤:“今儿谁在外头当值!” 屋顶上跳下个高个女子,方脸粗眉,穿着城防兵服饰,拱手:“阿宣姑娘,属下苗三娘。” 朱暄:“麻烦苗姑娘,替我去城外寻一下淳于姑娘。” 淳于衍,就是当初把朱暄从喝了毒酒后生死一线救回来的神医。 苗三娘:“姑娘可是病了?哪里不舒服?” 朱暄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问题要问她。” 苗三娘行走如风,上马就出城去叫人,不多时就把淳于衍接了回来,身后另外一匹马上还跟着莫文鸢。 “你怎么也回来了?” 莫文鸢跑得匆忙,见朱暄确实面色如常,不像病了,又在她脖子上红斑处扫了几眼,推淳于衍上前。 淳于衍来回摸了几遍,只道:“不碍事,莫要抓挠就好。” 朱暄开门见山:“淳于大夫,这世上可有什么药,能让人服用后心绪敏感、性情大变,却无明显中毒特征的吗?” 淳于衍不明所以,和莫文鸢对视一眼,才回:“罂粟果。” “罂粟实际上是医家常用的药物,然而用量需十分小心,短期使用可以止痛安眠,长期食用却会损伤身体,令人感到乏力、发冷、出虚汗、犯困又失眠、甚至记忆力减退、产生幻觉,还会成瘾,让人性情大变当然也在情理之中。” 朱暄笑了笑,笑容未达眼底:“若要长期给旁人吃此药,如何能不被人发觉?” 莫文鸢插嘴:“——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其实她也隐隐有所察觉,朱暄假死时,为了给她解毒,淳于衍把多年研制的解毒丸药汤剂都给她灌了一遍,怕是陈年被蜜蜂蛰过留下的毒素也洗干净了。 而朱暄被救醒后就开始习武,日常相处也是大方爽朗,和以前的乖张多变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她还以为是离开了京城后心胸开阔的缘故。 朱暄仍然只是笑,这一笑,就又有了点过去的阴鸷意味: “别急,我们听淳于大夫讲。” 淳于衍:“长期食用还要不被发觉,便要首先控制用量,不要用纯度高的罂粟果,而选用药量减弱的罂粟壳,此物还有提鲜作用,加在味道重的食物里,就很难察觉。” “至于长期食用造成的成瘾性……” “假如本来就是那人喜欢的食物,即便成瘾,也不会发觉了吧。” “公主……皇后她……” 九霄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朱暄脸色冷下来。 “比如,母亲为女儿亲手酿造的——桃花酿。” 兵 自那日谈及桃花酿后,淳于衍有多日不曾见过朱暄,再见时已是三月后。 彼时已是初冬,朱暄在重重包围下,骑在马上从县衙出来,隔着雪白的斗笠面纱朝外看。 街上人人裹紧夹衣,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搓手,可换上棉袄的仍不多。 并非是百姓抗冻,而是前几年县令敛财,已有不少交不出税的人家典当了冬衣,到冬日时只好冻着。 此时县衙门打开,都用艳羡的目光看过来——阿宣姑娘自然是锦貂玉裘,雪白的狐裘雪白的面纱,在梁州城里仙女般打眼——可就连她身后跟着的那排七八岁的小丫头都有棉袄穿! 深灰靛蓝的棉布绷着暖鼓鼓肥嘟嘟的棉花,一个个在家饿得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热得额头冒汗。 怎教人不羡慕! “阿宣姑娘又买新的丫鬟了,这几个脸生,都没见过呢。” “喏,最边上那个是王老五家的七娘,他媳妇儿生了七个女儿才生出来一个儿子,实在养不起,就把这个丑的卖给了阿宣姑娘,反正模样丑,以后彩礼卖不上价。” “七娘也肯吗?” “呵!在家要等姐姐弟弟吃饱才轮上一口半口,去了阿宣姑娘那里顿顿有肉,换了你你肯不肯?” “哈哈,我自然是肯的,可我听说有好几个孩子卖出去就再也见不着了,难不成……阿宣姑娘是买卖小孩儿的?” “去去去别胡说!阿宣姑娘是善心人,卖你孩子作甚?你孩子值几个钱?卖的钱够那一身厚棉袄吗?” “就是,卖出去了还想着见孩子作甚?那么疼孩子,你倒是自己养活啊!” “可不是王老五那种养活哦,是顿顿有肉,冬天棉袄,夏天纱衣——这种养活!” 听到这番话的人简直都想问一问,阿宣姑娘还缺丫鬟吗? 膀大腰圆一顿饭吃三碗那种? 然而在艳羡中心的朱暄却远没有仙女那般自在。 她一手握在缰绳上,一手艰难地扯开面纱,努力让视线更广阔些,没好气地问马旁男人。 “又闷又瞎,我就非得带这玩意儿?” 男人捋须:“公主且忍忍吧,这叫形象工程,省不得。现如今没有昭阳公主宝印,你本该是个死人,若不做点面子工程,怎么让这梁州城中百姓将你捧起来?” “面子工程可以做。”朱暄看了左侧看右侧,又是一通左右换手和面纱作斗争,“好歹让我把脸露出来啊!” 男人不为所动: “脸还是藏一藏吧。昭阳公主薨逝小半年,定国侯在升平县守灵两个月,算算脚程,送葬的牛百户回到京城也有半个月了……公主猜猜,如今京城里有几个人知道那墓是座空墓,也根本没人守灵?” “而听说此事的人,又会不会派人沿途在你们停留过的郡县寻找踪迹?” 会对朱暄以这种口气说话的,自然是项葛。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找寻芸娘无果,终于还是先来了梁州,一来就先搞起了“形象工程”。 朱暄小声抗议:“莫文鸢已经封了梁州城门,再说还有谁闲的会去挖坟不成……” 然而她自己十分清楚,当初一路同牛百户朝夕相处,露出破绽岂止一二? 为了拿下梁州城随口撒下“皇帝口谕”的弥天大谎,牛岭只要回京一问就能确信自己上当。 唯一的问题是,他会上报吗? 朱暄赌他不会。 这几个月来京城传回的消息越来越耸人听闻。 直至项葛来到梁州,北平郡王和孔太傅已交手好几个回合。 当初朱暄主理的贪墨案,果然不出所料,在她“死”后不久,贪墨官员就被放了出来,甚至官复原职。 这些人一回到朝廷,就对抓人的大理寺展开报复,少卿宋琦不堪其扰,辞官回家,从此唯一坚持办正事的衙门也沦为斗争工具。 与此同时。 山匪黑龙寨无人治辖,在中部的势力越来越大,京城外的流民也越来越多,几次进犯百姓无人理会后,流民开始攻击王公贵族,占据田庄,甚至强行扣留了在庄子上休养的英国公家女眷。 以此为由,让英国公给他们送银两。 英国公老迈,又担忧老妻幼女,气得一病不起,皇后娘娘担忧父亲,日日派太医上门问诊。 朝廷争吵多日,终于出动三千禁军,要把流民清干净,谁知禁军来到英国公家田庄,却一个人也没抓住。 流民不知何处得来消息,竟然提前跑了。 还掳走了英国公妻女! 一时之间,京城哗然。 接连一月,整个长安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幼妹啊! 皇后母家受辱,不吝于朝廷受辱。 在朝廷查探到所谓流民并非真流民,而是黑龙寨探子后,终于下定决心,发兵阳谷——黑龙寨的大本营就在阳谷——然后大败。 就如同朱暄一直以来担忧的那样——朝中无可用之将。 “这等情形,只怕他们想到莫文鸢,也是迟早的事。” 项葛大笑:“此刻去升平县传旨的天使已经在路上了!” 朱暄不慌,从京城去升平县只有两条路,假如不想走被黑龙寨占据的阳谷,则必要经过梁州。 眼下莫文鸢对梁州城防严防死守,便是一只蚊子也不会漏过去,更别提传旨队伍。 朱暄笑起来:“那我就拭目以待吧。” 朱暄带着人出城,一路上探望没了劳动力的孤寡老人,留下足够过冬的干粮棉衣,顺道听了满耳朵“阿宣姑娘是仙女吧?”“阿宣姑娘是活菩萨!”的吹捧。 就连她身边这六个面黄肌瘦被家人放弃的小丫头,也都成了仙女仙童,能救苦救难点石成金。 不得不说,项葛的形象工程居功甚伟。 如今整个周朝四处都有了大乱的征兆,这小小一座梁州城偏安一隅,竟有了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可面子工程到底只在面子上,她能救孤寡老人,却还有许许多多被压榨干净的普通百姓。 今年减税正好赶在秋收之前,让百姓松了口气,但梁州城离富庶差的还远。 “……得想个法子赚钱呀。” 男耕女织自给自足是不可能富裕的,要赚钱,就要先打开城门。 然而为了防范梁山寨突袭,如今的梁州城城门紧闭,非手令不能进出,偶尔有商队想来梁州做生意,也都在城外百里就遭到了山匪袭击。 梁州三面环山,一面迎着洞庭湖,山谷被山匪堵着走不通,就只剩水路。 项葛:“城里县志记载,早些年梁州是有水上商路的,商人从南方贩卖丝绸过来,再从梁州运蜀米出去卖,渔民还能打捞水产,养活了不少人。 后来县令提高赋税,不少人被逼背井离乡,有些上山成了山匪,还有些下水成了水匪。 商人要面对梁州的高赋税,还要防备水上的匪盗,遇到山匪尚且可能逃生,在偌大洞庭湖被水匪堵住就只有一死。 高风险,低收益,水路才渐渐走绝了。” 朱暄:“这么说,梁州以前是有船的?会画图纸造船的人呢,有没有?” 项葛:“当年的造船人若是还在,如今也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莫说还能不能画图,就算他画得出,私自造船可是犯大周律条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私自建水军?你准备怎么和县衙那两位文书主簿交待?” 朱暄笑:“就说……我喜欢坐画舫游山玩水?” 话说到此处,一行人已至城门,项葛拿出手令出城,先到了一小片开阔地。 这是朱暄特地让人清理出来的,正好在城门和城防军守卫的山谷中央。 这里还建了两排房屋,四面山峦围合,再远些是农田,开阔又安全。 已有人在此处等她。 “又带人来了?” 朱暄笑着迎上去: “严师父,我这次给你带了六个徒弟。” “够了够了!算上这六个,已经有两百个了!再多了也照顾不过来。” 严随未被烧伤的半张脸绽放出大大笑容,他这半年过得舒心极了。 本以为跟侯爷南下守灵是相互做个伴,在昭阳公主墓前了此残生,没料到守灵人做不成,倒做成了武学师父。 虽说学生不是军户子弟,而只是一群及腰高的丫头片子——据公主(对文书方文水和主簿石大山)所说,这些都是她以后要用的“贴身丫鬟”。 至于丫鬟为什么不学洒扫绣花,而要学刀枪棍棒,又为什么公主只有一个人,却足足需要两百个丫鬟,还要一拨一拨每拨十个依次送出城。 ——别问。 问就是阿宣姑娘娇气讲排场难伺候,贴身的活都需要力大无比的丫鬟。 再问就是哪有那么多,只有几十人而已,你们全都数错了! 严随每次见到石大山怀疑人生的表情,都油然而生一股同情。 但那同情并不多。 因为石大山和方文水可以蒙起眼睛自欺欺人,严随并不想。 他很珍惜自己的新生。 而这新生,是昭阳公主给的。 “姑娘要不要看看训练成果?” 朱暄讶异:“这么快就有成果了?” 严随一声口哨响,后头几排房屋内霎时冲出一群孩童。 又是一声口哨,两百个孩童迅速分队分列,以每队四排每排五人,每小队二十人,共计十个小队,飞速站好。 每个孩子肩膀绑一条红绸,绸上歪歪扭扭地绣着自己的队列名与编号,小小的身板个个站得笔直。 随着严随一声令下:“点名!” 为首的小队长立时向前一步: “第一小队队长裴花花报道!第一小队共二十人,均已到齐,见过阿宣姑娘!” “第二小队队长孙想娣报道!第二小队共二十人,均已到齐,见过阿宣姑娘!” …… 十个小队,就连只有十四人的第十小队也在接收今日新来的六个姑娘后满了人数。 然后是演武。 朱暄看完演武,简直大喜过望,这些孩子送来最早的也才两个月,刚来时一个个病恹恹,说话有气无力,如今都能正儿八经对练了! 虽然因年纪小,严随还未让她们摸过刀枪,对练也只是摔跤或者棍棒,但是孩子们吃饱喝足,个个眼神锋利,气场十足。 这下再回城去,只怕亲娘老子也认不出来。 她正兀自感叹,只听严随道: “今日表现最好的是第一小队,按咱们早就说好的,全队都有奖励!” 朱暄只觉二十个孩子的目光全都炯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咳……这是……” 她不是小气,可今日带的银子都分发给探望的孤寡老人啦! 严随仅剩的那只眼笑意温柔。 “奖励便是,随身服侍阿宣姑娘一个月。” “等等……” 这算啥奖励?能在营里跟着师父训练,谁会想要回去伺候人? 朱暄刚要制止,只见第一小队那二十个孩子的视线愈加炙热,掩盖不住的激动溢出来,烫得她及时住了嘴。 “就……就听严师父的?” 第一小队爆发出一阵欢呼。 另外九个小队自然情绪仄仄,尤其今日才补齐人手的第十小队,还因为表现不佳被罚了加练——倒也不能算罚,新人想要跟上进度,加练也是理所应当。 “一个月后,重新组队!” 严随嘹亮的声音打破了或惊喜或不悦的窃窃私语,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月后表现最好的二十人,会成为新的第一小队,前面队里表现不好的,也会重新往后排!人人都有机会,只看你们的表现!” 朱暄突然有些感动。 严师父的这项规定,不只是对孩子们的激励,更是确保了每个月跟在她身边的,都是这群孩子里最优异的,来保证她的安全。 其实她身边有九霄,她自己也一直在练武。 更何况梁州城没人知道她是昭阳公主,只当她是定国侯的管事与喉舌,想对她下手的人比起京城时少了不知多少倍。 可仍有人这样记挂她,时刻惦记她的安全。 朱暄张了张嘴,眼眶微湿。 严随附耳过来,“姑娘说什么?” 朱暄喉头哽咽,笑容却很大。 “我说,以后每个月的第一小队,月钱加倍!” 船 得赚钱! 朱暄毫无保留地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养的这两百个姑娘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练武,每日至少两百斤粮和一百斤肉。 更何况朱暄不仅仅想养两百人。 在石大山的欲言又止和项葛的不懈努力下,造船工匠被顺利找了出来。 令人惊喜的是,这位曹泊老先生声称,自己闲时在家没荒废手艺,如今可以造出比前些年更大更稳的船。 朱暄没轻信,只让老人先建个模型,今日便是模型送到的日子。 这船极其大,为了瞧清楚细节,单模型就做了一人大小。 老人带着的少女把模型放入水缸,当着众人的面上了桅杆船帆,模型顿时顺着东风漂了起来,只奈何缸太小,船只能滴溜溜原地打转,少女登时手足无措。 “这是小人孙女,手艺也不错,带出来见见世面。” 朱暄忙道无妨,曹泊稳住船身,一一介绍道: “船长十丈,宽三丈,高二丈,船分三层,下层为储存室和船工,中层为甲板以及住人待客,上层为眺望台。整船最多可容纳五百人。” “船身木料共三种,松木用来制造船底龙骨,樟木用于加固和隔板舱肋骨,以及船头船尾的桅杆和绞关,杉木则用于船舷两侧、隔板舱、甲板和船舱地板。” 老人佝偻着背,双眸在讲述中精光闪烁,隐有不屑。 他的手艺被弃用已经有二十年了,当年领着徒弟徒孙给商队造船,州府衙门也要给他几分颜面,没想到如今只能听从一个小女子号令。 定国侯实在不像样,哪怕懒得理事,也有现成的文书师爷呢,哪里轮得到小小侍女。 造船开湖张口就来,这里头的水深、花销,又岂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朱暄是在皇宫里长大的,曹泊那点不屑自然瞒不过她,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围着模型转了几圈,仔细观察。 朱暄指着舱底十几间隔间,问:“这就是水密隔舱?” 曹泊愣了一下,“是。” 水密隔舱指的是龙骨两侧肋骨上加装的隔舱板,这些隔舱板由厚木板榫连构成,再涂上防水桐油,把船的内部分成十三个水密的舱室,不但增加船的横向强度,即便行船时出意外船身破损,其余完好无损的舱室也能保证船身不沉。 曹泊对这些自是手到拈来,他只是没想到这位阿宣姑娘竟然也知道。 朱暄又看船帆。 只见那船帆由一片片竹篾连接而成,每片竹篾边缘都有竹条,竹条又由绳索相连,只要拉绳索,就可以将船帆打开拉起,控制自如,操作十分灵活。 虽如今只是模型,但朱暄已经可以想象,假如将它按图纸比例制造出来,再由有经验的船工水手操控,将怎样踏平洞庭湖巨浪。 朱暄又问了几个安全性方面的问题,笑着点头。 “曹先生尽管放手去造,人手我为你找齐,木料一应都用最坚固耐用的,五十艘船——不知半年可能完工?” 曹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言提醒。 “姑娘,这船若要造成,造价每艘至少……要千两。” 五十艘,就是五万两! 当年为梁州商队造的船比这个模型尺寸足足小一号,各家东拼西凑,才凑出一个船队。 这位阿宣姑娘一个人就要五十艘! “老朽多嘴,不知姑娘造这么多艘船是要……” 不怪他不多想,五十艘船,一个舰队也就…… “我要这么多艘船,自然是想借给商队。” 曹泊大惑不解:“……花这么多钱造船,就为了借出去给别人用?” 曹泊眼前的女子几乎闪耀着佛祖般的光辉。 朱暄:“我打通了水匪的关窍,只要是我的船行驶过洞庭湖,就不会遭遇袭击,梁州商队想要出海做生意,正好来借我的船,如此皆大欢喜。” 啊,那是挺“正好”的。 等等。 曹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说的皆大欢喜,可仔细想想,不就是和水匪勾结霸占水道收商队的保护费吗?! 曹泊迟疑:“不知要借姑娘的船,租金几何?” 朱暄淡淡一笑:“每艘船日租五两。” 有点贵,但也不是不行。 曹泊小心翼翼:“……白银?” 朱暄:“黄金。” “……” 原来眼前光辉不是佛祖金光,而是金子的光啊! 舟 不论老人心中如何腹诽,造船大业终于提上了日程。 一时之间,整个梁州城的木料价格都被抬了起来,城外靠打猎为生的百姓也纷纷改成砍树赚钱。 不但旱涝保收,有砍就有卖,还不用进深山。 要知道,梁山寨那群人还窝在梁山中窥伺,即便胆大的猎户也会心里发怵。 可砍树就不一样了,可以从外围开始砍,砍到深处时,定国侯甚至会派兵护送! 猎户们何时赚过这种有保镖的钱?! 城南的湖边木材堆得比天高,猎户和工人来往不绝。 曹泊日日带着孙女来码头,指挥建造,后来干脆在第一艘船的底仓铺了铺盖,就住了下来。 朱暄每隔五日也会来看上一次。 毕竟是五万两,花空了她昭阳公主棺材里一半的陪葬品,日日来看,有种亲眼看孩童由胎儿成型蹒跚学步的快乐。 她身边跟着的裴花花孙想娣几个小丫头,和曹泊的孙女年龄相仿,很快就玩到一起去。 “看我看我!阿宣姑娘看我!” “都小心些啊!” 朱暄乐得不停。 几个姑娘皮猴儿般在桅杆上爬上爬下,从这艘船跳到那一艘,杆底下甲板上的曹泊怀里抱着一摞图纸,气得吹胡子瞪眼,整个人年轻了十岁,驼背都挺直了一半。 “都给我下来!这杆子还没上油,谁要是敢把脏脚印留在上头看我不打烂她——” 曹泊话没说完,他身后一个堆放木料的猎户突然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你做什么?——” 那工人满脸脏污,面孔狰狞,隔着甲板双眼死死地盯着朱暄。 朱暄不明所以,直觉不妙,大喊:“曹老快躲开——” 腰间一紧,九霄勒紧她迅速后退,耳边巨响和眼前冲天火光同时升起! 先是曹泊的身体,然后是他身下甲板。 最后,是码头刚刚搭建好骨架成型的每一艘船。 · “是火药。” 莫文鸢满脸愧疚,她怎么会没想到呢! 当初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震惊之下也想过通过促进科技的发展来增强西北军的战力……倘若当初能成功,或许严老将军就不会死。 然而实际上手才发现,她终归只是个将军,不是枪械专家、科学家。 她甚至不是历史学家! 用惯了激光武器和机甲的人回到冷兵器时代,没有计算机甚至没有电,她在历史的轨道上竟然一步都踏不出去。 后来久了,屡屡碰壁后,她也逐渐被这个世界有限的科技水平局限住了大脑思维,让自己在战争方面成为一个真正的古代人,用强大的武艺、先进的谋略来打仗,而非先进的武器。 这种调整让她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可眼下,莫文鸢只剩连连骂自己愚蠢! 朱暄没见过火药,可她是知道的啊! 哪怕她不会开采,不会使用,不代表她就可以忘记防范! 每个时代都有天才,这个时代的天才或许技术受限,但他们一定也在追寻进步突破创新的道路上。 历史几千年,科技正是因此才在进步。 她怎么敢小看古人的智慧? 时值正午,洞庭湖边乌云蔽日。 熊熊燃烧的木材和黑烟蒙住了所有可穿透的光线。 淳于衍带着郎中小队四处寻找还来得及救治的伤员。 九霄用力把一块巨大杉木——原本应该是一块平坦的甲板——推到湖水里,露出下面压得不成型的焦黑尸首。 摇了摇头。 朱暄面无表情,“统计人数了吗?” 九霄:“曹先生离爆炸源最近,当场就……除此还有二十名船工,十几个猎户,更远些的被爆炸波及有昏迷有受伤,但性命无碍。” “图纸呢?” 九霄摇头:“那人只怕是看好了曹先生拿着图纸,才动手的。” “动手的人查到了吗?” 匆匆赶来的方文水忙开口:“那人叫张平,很多人看到了他的脸,他以前偷鸡摸狗,欠了不少赌债,家里田地祖产都卖光了,老母亲上个月也突然没了,不知是不是被人收买……我继续盯着人查。” 朱暄冷笑:“不用查也知道背后是谁。” 梁山寨当初在山谷外设伏,杀光新到任的县令全家,是为了夺取官印自己做这梁州城之主。 谁料被她半道截胡,杀了梁山寨的二把手,还抢走了官印官服。 再加上那一次当众砍头风波,让城内百姓心有恻恻,山匪即便还有亲戚在城里,也不敢再打开城门迎他们进来。 到嘴边的肥肉飞跑了! 梁山寨对她的恨可以想见。 可朱暄又如何不恨? 这一下,炸光的不只是连月的工程,不只是五万两银子,甚至不只是几十条人命。 还有对如今的梁州城而言最宝贵的——曹泊和他的设计图纸。 朱暄头痛欲裂:“……不能出海,山谷外头又有梁山寨挡道,梁州的经济不能进出口,就会永远仅限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是世外桃源,也是作茧自缚。 莫文鸢面色沉沉枯坐,听九霄一条条报完今日损失,突然站起身大步朝外走。 “你做什么!” 手腕被抓住,她顿了一瞬,恍若无事:“没什么,我烦得很,出去点个名。” 朱暄冷哼,“少来,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给我坐回去。” 莫文鸢怒目而视,“你既然知道,为何要拦我?他们梁山寨既然能找到火药,说明火药必定就在山上!我带人去抄了他老巢,把所有火药带回来!等没了山匪,商队也不用走水路,可以从北城门大大方方地进出!要多少钱不能赚?” 听起来是很诱人。 但是。 “——可我当初选了梁州城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弃城去攻击别人的!” 两个人自进梁州城以来,一直各安其事,一个管文一个管武,配合还算默契,从未争吵过。 这次一爆发,九霄、项葛、方文水、石大山等人面面相觑,赶紧悄悄退了出去,转瞬间只剩二人。 朱暄又重复了一遍。 “当初选了梁州城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弃城去攻击别人的。” 莫文鸢浑身一震。 朱暄沉静地看着她。 “梁州之利,在守不在攻——兵家之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我们如今手里这几个人,战阵都还不熟练,能打的战力连两百都没有,倘若再放弃地利,实在自取灭亡。” 她说的全是大道理,莫文鸢知道自己莽撞,眼神微微软化,但仍心不甘情不愿。 朱暄又轻轻去晃她的手腕,软声劝: “鸢姐姐,再等一等,等朝廷再乱一些,更无暇顾及蜀中的时候,我为你招兵五千,还怕一个小小梁山寨吗?” 想得再长远些。 倘若天下大乱,兵灾四起,蓄兵不但不会惹民心浮动,反而让百姓安心,那时莫说五千,就是蓄兵五万又有何不可。 可眼下还不到时候。 眼下朱暄想设个侍卫队,都要打着贴身丫鬟的名义,给自己扣足骄纵的脏水。 莫文鸢沉吟一会儿,拧着眉头:“等等……鸢姐姐?” 朱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吟吟看着她: “侯爷?夫君?驸马?你想听哪个?” 莫文鸢跳了两下,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哪个都不行!” “——你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还会撒娇呢!” “哈哈莫文鸢,你竟然怕人撒娇!” 屋子外头九霄项葛方文水个个提着心,直到从房中传出笑闹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大山领着个少女过来,在门前站定,“姑娘在里头吗?” 朱暄见有正事,忙停下吵闹,转脸正襟危坐,连斗笠上雪白的面纱都放了下来,庄重又高雅。 莫文鸢看她变脸差点儿又是一通大笑,强自忍着。 “我先撤了,跟刘招娣她们说好了,今儿要带人出城,上梁山。” 朱暄急了:“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莫文鸢把食指横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好的,疑兵,明白了。 房门一开,莫文鸢和石大山彼此点头,一出一进。 石大山往一侧站了两步,露出身后少女。 少女刚换过衣裳,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着水,情状颇有些可怜,进来就要行礼。 “别讲究这个,先坐下吧。” 朱暄心里有些愧疚,这姑娘和曹泊祖孙两个相依为命,今日后她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石大山感叹:“爆炸的时候,裴花花和孙想娣从桅杆上掉进了湖里,幸曹舟姑娘水性好,先后把两个人都捞了上来,二人只是淹了一会儿水,没有大碍。” 朱暄惊讶,这岂止是一般的水性好,要知道当时湖里不仅有水浪,还有崩解的木头船帆,随时会砸在人身上,一般人连视物都做不到,曹舟竟然能救出两人。 简直是浪里白条,胆大心细又如鱼般灵巧,不堕她“舟”的名字。 “裴花花和孙想娣让淳于大夫看过,都歇下了,曹姑娘说有话要对姑娘说。” 朱暄点头,“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你。” 曹舟抬起头来。 “我听说,祖父的图纸没了。” 朱暄愈加愧疚,“是。” 曹舟:“那你还能造船吗?” 朱暄摇头:“除非去别处请到工匠,否则造不出了。” 曹舟有些急切:“去别处请工匠?那……那你还有钱?” 朱暄没钱,但是她有一整个棺材那么多随葬品,都是金银珠宝精巧玉器,可以换钱。 朱暄:“你需要钱?我可以把答允你祖父的工钱结给你,外加一笔抚恤金,足够你生活——” “我不要那个!” 曹舟突然大叫,朱暄微微睁大眼,不明所以。 曹舟站起身,目光炯炯,坦然而又迫切地看向她。 “我是说,我要造船的工钱,但是我不要我祖父的!” 她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远方传来的天籁。 “我要我自己的工钱!我可以为你造船!” 炸 自揭穿朱暄在京城一直饮用的桃花酿中有罂粟后,淳于衍有阵子没来县衙。 自然,淳于大夫救死扶伤,从冬天到春初忙到脚不沾地,倒不是故意躲着不见。 但被独眼副将急匆匆架起来走时,仍是有一瞬踌躇。 “严随,你给我松开!我自己会走……松手!” 淳于衍后颈微红,肩膀受制,双手双腿不住扑通,想脱离钳制。 严随呲牙一笑,烧伤的半张脸居然绽放出一点星光,手上力气丝毫未减。 “自己走?想让你自己走进县衙,怕是要将军亲自上门请,我和阿宣姑娘是没有那个薄面的。” 淳于衍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有些薄怒微赧。 “我是大夫,哪里有病人我就去哪里!你少含血喷人!” 严随推开房门,双手提着淳于衍肩膀,把她往房间里一戳,正听到朱暄惊喜万分的后半句: “你会画造船图纸?!” 这下淳于衍也有些惊讶了。 她游走在伤员中,已经得知曹泊老先生身故的噩耗,都以为梁州城出海无望,没想到曹泊竟然把家传绝学传给了孙女。 曹舟摇头:“我不会画图,但我从小是看着这些长大的……” 朱暄摇头叹气:“不会画图纸怎么造船?你年纪小,莫要以为看你祖父做过,便觉得自己也行,需知这些船造好了是要载人出海迎接狂风巨浪的,数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确切图纸决计不成。” 说到这里,朱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她比谁都希望曹泊走之前把手艺传给了后人,哪怕有草图,也有个方向,然而…… 曹舟:“祖父送来的模型还在吗?” 朱暄一愣,对啊,虽然没有图纸,那模型确是现成的!只要拆解了它,再让工匠照着零件尺寸重新画图,说不定能复原! 然而那船处处都是榫卯,曹泊技艺精湛,关节衔接得平滑,上了清漆后连衔接处都难找,拆装模型也绝不简单。 朱暄难掩激动:“你……能拆装模型?” 曹舟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眼中除了悲伤与急切。 还有骄傲。 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以及对自己能力万分自信的骄傲。 “我能啊。” 她说:“那模型本来就是我装的。” 朱暄大喜过望,“好!好!” “从今日起,你祖父的职位就是你的了!你祖父的薪酬和抚恤金都会给你,你自己也另有一份,今年冬天以前,我要商船下海!” 曹舟轻巧点头。 “可以。” 严随抓住机会适时出声,“阿宣,淳于大夫来了。” 石大山带着曹舟下去,淳于衍上前把脉,轻声问:“可有头晕眼花?” 朱暄:“有一些,还有些恶心想吐。” 淳于衍把完脉,取了纸笔。 “虽然躲开了近处的爆炸冲击,但多少还是震到了肺腑,我开一剂养神的汤药,这两天莫要动气,莫要多思,多休息,可以吗?” 朱暄定定地看着她。 淳于衍:“……怎么了?” 朱暄:“……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淳于大夫同我说话时,像哄孩子一样……” 淳于衍:“……是错觉。好了好了,我才刚说完,不要多思,要休息……” 朱暄打量着淳于衍,打断道:“我身体里的罂粟余毒都排清了吗?” 淳于衍果然一僵。 严随也突然严肃。 “什么余毒?哪来的罂粟?婚礼那日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桃花酿重有毒一事,除了朱暄和淳于衍,也只有莫文鸢和九霄知道,淳于衍咬着唇不发一言。 朱暄了然:“还没有?那……你怕我药性发作,突然发狂?” “……” 要说不害怕,绝对是假的。 淳于衍至今都记得,在进梁州城之前车队遭遇山匪袭击时,朱暄手握长刀,霎时红起的双眸。 她在昭阳公主薨逝当天接到救人的命令,自然知道阿宣姑娘的真实身份。 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家公主,刚从生死线上被救回来,赶路途中学了些半吊子武艺,就敢迎面和山匪冲杀。 刀刀挥向要害的狠戾程度,竟然比山匪也丝毫不逊色。 那时候,淳于衍以为她只是杀性重…… 朱暄手指在桌子上敲,一下又一下。 “明明县衙离淳于大夫落脚的旅店那么近,淳于大夫每月却专程去城外给将军把脉,想来是躲着我。” “可我又听说,县衙里倒出去的药渣都被人翻过,淳于大夫不是关心我的身体,而是想确保我没有再食用罂粟。” “或者说,淳于大夫已经认定我一定会再食用罂粟,只是在等确切证据,然后就可以去找将军告密,好’处理’我。” 朱暄咬字很轻,语气很温柔: “我说的,对不对?” 严随独眼用力瞪向淳于衍,淳于衍垂着眼,浑身战栗。 “公主……明察秋毫。” 担当大任者必要心狠,并非缺点。 况且朱暄胆大心细,还在山匪撤退后跟在后面,杀了个措手不及,这就算有勇有谋了。 可桃花酿中罂粟壳一事爆出来后,她有意朝将军打听昭阳公主旧事,这才知道朱暄以前也并非狠辣。 她会对不平事伸出援手,甚至误杀袭击自己的匪徒后,因见血而受惊失语。 ——敏感,多思,易怒。 ——和几月后那个挥刀时双眸充血兴奋的阿宣姑娘,仿佛判若两人,又仿佛同样疯狂难测。 淳于衍算一算日子,朱暄服用罂粟壳,少说也有半年,身为医者,她不得不怀疑长期食用罂粟壳已经彻底改变了朱暄的心性。 淳于衍从不低估上瘾性药物的威力,也从不相信有人能完全戒掉。 上瘾后为了一口罂粟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她见过太多太多…… 淳于衍不齿于与他们为伍。 除了偶尔出现在县衙后翻一翻药渣之外,淳于衍甚至不想出现在附近,和朱暄说话时小心翼翼像哄孩子一般,也不足为奇。 说白了,她只是个大夫。 将军为她提供庇佑,她在庇佑下救死扶伤,要保住自己和将军的安危,就得保证身边没有一个一点就炸的危险分子。 ……她只是没想到,躲得远,也会被发现端倪。 现在要如何? 淳于衍紧紧盯着朱暄双眼,决定只要发现有一丁点儿变红的迹象就先动手。 她武艺还可以,九霄不在,这房里唯一的变数是严随。 但严随瞎了一只眼,视线有死角,只要她攻击严随的右后腰…… “那就请淳于大夫,以后继续来检查药渣吧。” “哈?” 淳于衍愕然。 朱暄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来都来了,检查完药渣,再顺道进来喝口茶嘛!若是发现我真的有食用罂粟的痕迹,也只管把你医家手段使出来,迷药金针捆绳索什么的,我绝不抵抗。” 淳于衍:“……什么?” 淳于衍还没回神,朱暄意味深长道: “我的这条命是淳于大夫抢回来的,莫文鸢把我交给你,我就也把自己交给你,淳于大夫日后就请看着办吧!严师父,送淳于大夫回去。” 丝毫不知自己右后腰躲过一劫的严随用力哼了一声,淳于衍又觉得自己肩膀被架了起来,气急败坏: “都说了好几遍了,我自己会走!” 严随:“以后每旬初一清早你不来,我就去这么’请’你!” 二人吵吵嚷嚷声音远去,朱暄脸上笑容未退,突然听到脚步声。 刘招娣推门进来,面上难掩急切:“阿宣姑娘,将军骗走城门守卫,带一百人进梁山了!” · 梁山寨 一间逼仄房屋内,充满了刺鼻的硫磺硝石味道,少年填装好又一包粉末,用烧焦破皮的手指拽出一根长长的引线,塞入木板床下藏好。 咚咚咚咚! 门被砸得震天响。 “炮仗!活都干完了吗?张老大说今日就要用!我草——嗷!” 门突然向外打开,外面矮胖子被撞得一个趔趄,登时就要打人。 “死炮仗!敢撞老子,你没长眼吗?!” 少年被屋外光线刺得眯起眼,抹了抹喷得满脸的口水,朝门边努努嘴。 “东西都在那儿,自己拿,我够不着。” 矮胖子视线从苍白泛粉的唇落在少年青白脚踝粗长的铁链上,怒火登时熄灭大半,面上写满垂涎。 “炮仗,屋子里闷坏了吧,想出来吗?” 矮胖子极尽猥琐地耸了耸腰,腰间钥匙叮当作响。 “给爷一点甜头,就放你出来玩一天,怎么样?” 动作言语熟练至极,仿佛类似的对话早已进行过无数次。 少年抬头看天。 今日的天蓝极了,比山谷里清澈透人的湖水更蓝,云也白极了,比山谷里跳跃奔跑的白兔更白。 他目光扫过那串钥匙,定定地落在矮胖子肥厚油腻的脸上,他靠得那么近,几乎能闻到嘴里的黄牙齿缝间的臭气。 “好啊。”少年听到自己说。 矮胖子双眼一亮,“好孩子!” 沉重的木门“咣”的一声关上。 一刻钟后,再次打开。 少年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青白瘦弱的脚踝上拖着一截铁链,铁链的尽头在土地上拖动,声音清脆,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与此同时,山寨最大的主屋里山匪齐聚,正在召开一场会议,瘦猴从眺望塔上顺杆滑下来,轻手轻脚钻进屋。 “老大!让你说对了!那定国侯还真的带兵进山了!” 张老大年约四十,眉目冷肃中透着一丝阴险,闻言嘴角勾起。 “他年轻,咱们把他花几个月建的船和码头一股脑炸了,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张老大平日不苟言笑,一个不顺心就要杀人,眼下看他难得高兴,一众手下纷纷拍马屁。 “主要还是老大英明神武!那劳什子侯爷到了咱们老大跟前儿,也只有磕头的份儿!” “对!对!他哪里知道,咱们等的就是他进山呢!山里早备好了天罗地网,等他栽在这里,梁州城就是咱们的了!” “呵!梁州城本来就是咱们的!是他不要脸半道儿截走的!” 还有人大着胆子问: “老大,等咱们拿下梁州城,定国侯那个貌美的小妾……能不能赏给兄弟们解解馋?当然!是老大玩腻了以后啊!我不敢跟老大抢,就想吃个剩下的……” 一群人纷纷起哄。 “毛二!你娘们儿都被你接上山了,还惦记着女人呐!” 毛二讪讪:“我那娘们儿光会种地骂人,无趣得紧,我这不是……没见过坐县太爷位子的女人嘛……” “哎哟哟!毛二进了一次城,回来以后就天天把阿宣姑娘挂在嘴上,那小妾姿色真有那么好吗?定国侯把大印给她拿着玩,毛二也念念不忘!” 一群人又是一片闹腾,张老大想起被定国侯的人砍杀的弟弟,戾气顿生。 “都给我闭嘴!火药引信都放好了吗?陷阱准备好了吗?正事都做完了吗?” 满屋子人瞬间闭嘴,一时静得连风声也听得见。 毛二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铁链震荡的声响。 可梁山唯有一处有铁链的地方,是山顶那间屋子…… “毛二带三百人,这边人都上了山,你们就绕道直攻梁州城!今日一切顺利,你们想要的应有尽有,可要是哪里出了差池……” 张老大摇了摇后槽牙,威胁之意顿现。 想到梁山后山那几排挑在杆子上的人头,毛二脑海里那点没来得及生出的小念头当即被抛掉。 “准备好了!” 负责陷阱的和负责伏兵的兄弟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张老大皱眉:“尹肥呢?” 有人道:“他去山顶拿最后一捆火药了。” “……只怕拿火药是假,卸火才是真吧?” 屋里人都默契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尹肥在色一事上与旁人喜好不同,偏爱眉目姝丽的少年郎,刚巧山顶就锁着这么一位。 因而尹肥每次都主动抢布置火药的任务,上山最积极,下山却总比人慢一刻钟,旁人也都心知肚明。 “精虫长在脑子里,早晚误事。” 张老大不满地蹙了蹙眉。 有人找补道:“不过他活都做完了,我亲眼看他布置好了火药。” “是啊是啊,尹肥色心有些重,不过对老大还是忠心的!” 张老大仍是不甚满意,众人看在眼里,心知尹肥凶多吉少,只怕这次梁州事成后,就要被算账了,一时心里又泛起些唇亡齿寒。 就在这时,不远处山下传出一声爆裂声响。 “是东侧陷阱的爆炸声!” “这么快?可别是被兔子踩中了吧?” 瘦猴三两步沿着木杆爬回眺望塔上,片刻后惊喜道:“不是兔子!我看到了定国侯的旗子!” 张老大勾起嘴角,扬鞭上马。 “杀定国侯!拿下梁州!” 整座梁山齐齐回应。 “杀定国侯!拿下梁州!” 姓 “将军,点名完毕!城防军一百零五人,全部到齐!” 梁山山脚下,城防军服饰的兵士高声报道。 山风吹得莫文鸢发丝乱飞,她点了点头,视线望向遥远的梁山深处。 “今日一战,誓要拿下梁山寨,为死在爆炸里的梁州人讨回公道!一个山匪都不放过!” “是!” “遵命!” “得令!” 一百零五兵士身后,血红的小旗随风飘扬。 —— 爆炸声哀嚎声四起。 张老大带着几个马仔,在梁山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开阔地观战。 又是一声爆炸声响,整座山都在微微震动,马仔还不习惯这种震动,哆嗦着嘴强自镇定,嬉皮笑脸。 “老大英明睿智,这阵仗一出,今儿必胜!” 张老大瞧见他吓得泛白的嘴唇,得意一笑。 “来来回回就会说英明睿智,你这崽子,去念两本书吧!” 马仔:“念那劳什子作甚?等老大称王称帝,我就给老大端茶倒水,做那身旁第一位伺候人的,到时候老大可别嫌弃我!” 张老大:“帝王身旁第一位伺候人的都是太监!你这驴蹄子,想阉了自己不成?” “啊?……”马仔讷讷哀求,“那可不敢,老大还是行行好,留着我这子孙根吧……” 张老大放声大笑,视线重新投向山下。 山道上连续几片爆炸声后,远处哀嚎声已经大幅减弱,想来死伤不少。 今日一战,全在张老大算计之内。 炸毁梁州城新建的商船和码头,不过是他放出的饵,要一举三得,钓定国侯这条大鱼。 等定国侯上了钩,梁州必定空虚,到时他再设法进城,何愁拿不下这座城池? 而他也早对进出山寨的路做了足够的布置,陷阱连着陷阱,爆炸连着爆炸,管保定国侯只要进山,就有去无回。 “那儿!”马仔突然大叫一声:“看到旗子了!” 张老大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就在上山的羊肠小道上,突然冒出一排小旗,每个都是火红的三角状,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莫”字迎风招展。 再仔细看,半人高的野草间,最当先的是一匹棕毛高马,毛皮油光溜亮,马上坐着的高大身影在爆炸声中丝毫不乱,威严赫赫。 身后野草中有人高声呼喝:“梁州县令定国侯在此!尔等速速投降!” ……那就是定国侯吗? 马仔大叫:“只有……只有五百米了!” “……老大……”马仔叫声颤抖,“都炸了好几轮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野草丛中,喊杀声骤起! “为了梁州!杀!!!!” · 与此同时。 梁州城门刚刚锁紧,被百姓围了个严严实实。 “听说山匪又要来打梁州了!这可怎么好?” “梁州不安定!我还想着船一造好,买张船票就逃去蜀中的,结果一觉醒来船没了!码头也没了!” “上回梁山寨的人来,城防军毫无抵挡,直接就让人进城了!听说侯爷得罪了梁山寨,这次他们再进来,可不会仅仅把县衙烧了那么简单喽!” “这不是废话,土匪不杀人还叫土匪吗?!”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是啊是啊!把城门打开,让我们跑路吧!留在城里会没命的啊!” 间或有一二声反调: “诸位!诸位,安静!不能开城门!不能开城门啊!” 可怜梁州县衙文书方文水,喊哑了嗓子仍是徒劳。 “开城门就成了引狼入室,咳咳,引狼入室啊!” 方文水长叹一声。 他又何必呢? 总归他现在已经知道真相,梁州没救了! 他只恨自己太蠢,若不是在主簿石大山房内发现那封京城寄来的信,他竟还真以为定国侯和阿宣姑娘是朝廷派来救苦救难的! 原来昭阳公主早死了! 公主既然死了,当然不会给定国侯的上任文书盖印,且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陛下旨意,定国侯理应正在公主封地升平县守灵,而不是跑到梁州来做县令! 抗旨不尊,定国侯是要造反啊! 看到信后,方文水心神巨震,紧接着陷入无限焦虑。 县令是假的,山匪却是真的。 山匪要来的消息刚刚传出,定国侯和阿宣姑娘就都失踪了,方文水看得明明白白,如今的梁州城,已经成了弃子! 可梁州是他的故乡,他总是不甘心。 “不能开城门……咳咳……不能咳咳!” 方文水努力张嘴,沙哑的嗓子里再也发不出声。 就在喧闹的沸反盈天声里,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别吵别吵!阿宣姑娘来了!” 几个月以来,梁州城已经习惯了在街头见到朱暄和她的“丫鬟”小队,她们每隔几日,总会恰好好处地出现在需要救助的人家里,送银送粮。 久而久之,阿宣姑娘成了慈善的代名词,城里甚至有人照着她的形象铸起石雕,供在娘娘庙里让人景仰。 看到熟悉的白衣面纱人影,人群骤然平息了不少。 稚嫩的童声高声道:“诸位请安静片刻,阿宣姑娘有话要说。” 朱暄站在马车辕上——这是她能找到最高的东西——清了清嗓子。 “诸位——” 她还没说下半句,人群此时很静,不知谁尖声道: “这个时候到城门来,还坐了马车……阿宣姑娘不会也想出城跑路吧?!” 这话登时点燃一片怒火。 “什么?!她能出城,凭什么我们不能!” “是啊是啊!快开门!放我们出去!谁要留在城里等死!定国侯的女人是命,我们的就不是命吗?!” 百姓的愤怒来得快且高涨。 这情形,倒像是有人刻意挑起情绪,方文水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扫到一个面相尖酸的妇人,几次说怪话都有她参与。 此人有古怪。 方文水面色沉静,只静静看着。 就在第二轮喧闹马上掀起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衣白纱的身影竟是飘然而起,直飞向十丈高的城楼! 百姓齐齐惊呼出声。 “她会飞!” 朱暄站在城墙上,再次高声开口:“诸位——” 站得高,气势自然足,这次总算没人打断。 “——梁山寨要攻城,诸位都已知道了,梁山寨攻城后要对百姓劫掠杀虐,诸位也都知晓了!” 这话一出,便是把梁州百姓最大的恐慌砸实了,人群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那可怎么办?” “所以说应该开城门快跑啊……” 朱暄:“但是!此刻万万不能开城门,并非要把诸位留下送死!” 朱暄向着北方一抬手:“倘若梁山离城二百里,我很乐意大开城门先送百姓逃离,甚至可以派兵护送——可是很不幸,梁山寨的老巢距离我们北城门,只有八十里!” “八十里意味着,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山匪已经快马加鞭沿路列阵,堵死了所有出城的道路!” “对不住各位——眼下逃跑早已来不及了。” 城墙距地面足有十丈高,她的声音在风中飘忽,幽幽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陷入完全的死寂。 朱暄陡然拔高音量:“但是!我们为何要逃?” “这梁州城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这城墙上的一砖一土都是你们亲手建造!山匪要夺你们的城池,抢你们的粮食,杀你们的妻儿,你们当真想要逃吗?!” 有老人颤声:“老朽一辈子没离开过梁州,死也要死在梁州……” 这话登时引起小片赞同,多数都是老人。 他的孙儿无奈叹气:“爷爷,我也不想走,能活着谁想死呀!” 朱暄对年轻男子怒目而视:“梁州的城墙有十丈高,足以抵挡千军万马,谁说留下就会死?!” 男子不忿:“……上回梁山寨也是没费力就进城了啊。” 朱暄:“那是因为,上回,我和侯爷还没来!” 如此狂言! 方文水唇齿间吐出无声的两个字。 假的。 这对鸳鸯,两个都是假的。 整个梁州城都被她的小恩小惠骗了,想必石主簿也拿了他们的好处——尽管方文水十分不乐意如此揣测自己的同僚,可最开始他满腹狐疑借酒浇愁的时候,不正是石主簿劝他不要多想么!——才会相信她的鬼话,要伙同他们一起造反。 而自己发现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此时,忽听一阵箭声呼啸,直冲城墙而去! “阿宣姑娘小心!” 百姓一片惊呼,只见朱暄长臂一展,飞来的长箭竟被她牢牢抓在手心! 怎么没射死她! 方文水心头一松,又恨恨地撇嘴,听见那假侍女继续口出狂言: “今日我在此,梁州城绝不会破!” 她满头青丝被风吹得飘起,在面纱内和斗篷领口白毛纠缠,干脆抬手丢了斗笠露出面容,又解开斗篷扣子。 一颗,又一颗。 众人这才发觉,阿宣姑娘的雪白斗篷下,竟穿上了城防军的全套盔甲! “阿宣姑娘要亲自守城!” 而方文水惊愕地看见,那盔甲下并非她常穿的雪白长裙,而是一件火红长袍! ——一件从对襟到袖口,再到衣襟尾缀,绣满全幅龙纹的火红长袍! 方文水浑身战栗,她为何……身穿龙纹? 城墙上红衣似血,高高举起的长箭也在滴血。 朱暄举着那支箭,一字一顿: “吾乃朱氏太(祖)第九世孙,列祖列宗在上,今以吾名守护梁州,愿与梁州共存亡!若有违此誓,便如此箭!” 她双手用力掰断箭身,信手抛下城墙。 · “——阿宣!阿宣!阿宣!” 朱暄在欢呼声中走在城墙上,威严赫赫地向百姓点头致意。 等好不容易进入城楼里,就再也撑不住了,头晕眼花地就要软倒。 方才在码头被爆炸震得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又被九霄用细金属丝捆着腰拽上城墙,眼下又腿软又恶心想吐。 王七娘等小丫头忙上前接住她的腰,“姑娘,歇一会儿吧!” 朱暄摇头:“等会儿——叫方文水来,方才人群里有人捣鬼,让他去查!” 忙有人跑出去找人,王七娘又掰开朱暄的手,果然手心里血肉模糊一片,又去翻找药箱。 “这箭是谁射的,力道也忒大!” 朱暄扶着脑门儿笑:“力道小些连城墙都飞不上来——我猜是秋荷,她们第二小队里就属她箭术最好!这不,一箭撞到我手心!” 王七娘鼓着腮帮子,呼呼地朝朱暄手心吹气,一边又抱怨:“……那也不能伤了姑娘。” 朱暄:“傻孩子,将军不在,城防军就这么小猫三两只,我必须得’武艺超群’才镇得住场。” 王七娘倒也不是真傻,她只是心疼。 想了想,王七娘抬起稚嫩的脸,问:“姑娘,你真的是朱家太(祖)九世孙吗?那你岂不是个郡主县主的?朝廷会来救我们吗?” 朱暄揉了揉王七娘的脸,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会。朝廷不会来的。” “七娘,你记住,假如有一日朝廷真的派人来了,也绝不是来救我们的。” 王七娘懵懵懂懂地点头。 朱暄包扎了手掌伤,又把刘招娣叫来细细问了一遍,知道莫文鸢走前对留守的城防军已有交代,对守城一事渐渐放下心。 相比之下,莫文鸢带人进梁山,面对穷凶极恶又有火药的山匪,更让她忧心。 朱暄来回踱步,突然想到:“方文水怎么还没来?” · 与此同时,一名容长脸的妇人手里提着篮子,来到了守军放饭的地方。 还没走近就被女兵拦住,“什么人?!” 妇人举起篮子:“我来给我男人送饭。” 女兵不肯通融:“将军说过,守军只能吃炊事班的饭,不能吃外面的!” “……可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来都来了……” “将军说不行,就是不行!” 二人一时陷入僵持,一名官阶高些的兵士闻声走了过来。 “没事,让她进来吧!我认得她!” 女兵仍要阻拦,那兵士厉声道:“我是你的十户长,我说话你也不听吗?” 待一转身,兵士即刻变脸,手沿着篮子往妇人手臂上摸。 “哟,蔻娘又来送饭啦!宋大哥有你这么个漂亮又手巧的娘子,真是福气不浅啊!” 妇人飞一个媚眼,笑得花枝乱颤:“快住嘴吧!哪回短了你的吃的!” 守军接过篮子打开,连声叹道:“好肥的五花肉!好香好香!你这是把家里的猪都宰啦?” “……你们守城不容易,总得吃些好的。” 妇人笑着抚了抚发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城门上。 箭 马仔大名就叫马仔,姓马,名仔。 听这名字便知道,他父母生他生得有些潦草,并未寄予厚望,不过是同猪仔羊仔一般,长大就算了。 然而家里实在穷困,父母又死得早时,就连长大都有些艰难。 马仔前半辈子从未杀过人,后来穷极,被街头认识的小混混一忽悠,就跟着上山为匪蹭口饭吃。 自从上山,他靠着拍马屁一路混到张老大身边,顿顿有酒有肉,倒是比能砍能杀的混混朋友更吃得开——那位朋友如今人头已经挂在后山了。 可对敌。 ——尤其是定国侯这种敌手。 他真的怕。 “老大!怎么这么多人!爆炸都好几拨了,连环炸也该把定国侯炸死了啊!难不成他是石头做的,不是人心骨头血肉吗?!” “哆嗦什么?!没用的东西!” 张老大怒极,一脚踹在马仔心窝,把他踹得滚落在地,险些跌断脖子。 马仔在地上滚了几圈,肩头剧痛,不敢伸手揉。 张老大素来如此。 他性情暴虐专横,以看人恐惧为乐——比如马仔被爆炸声吓到,他就很是得意。 然而倘若恐惧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的敌人,他的暴虐就会到达顶峰。 后山几排人头,多半都是他刀下亡魂。 他性情这般,就连亲弟弟张老二在世时都时时胆战心惊,做梦都想杀了亲兄,更别提旁人。 马仔斜眼看到张老大手摸到刀把,连定国侯也顾不上怕了,一骨碌爬起来,快速换上忧心忡忡的脸。 “老大别气,小的不是害怕,咱们山上有英明睿智的老大坐镇,当然神来杀神鬼来杀鬼!小的是担心毛二呢,他带着兄弟们攻城,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马仔在心里暗暗倒了声对不住。 他贴身跟在张老大身边,心知毛二成天里惦记女人,婆娘接到山上仍不知足,连老大还没碰过的定国侯小妾都敢开口讨要,早惹了张老大不顺眼。 此时故意提起毛二,乃是祸水东引。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实在不想到后山和那些人头作伴。 马仔话毕,张老大不吭声,手仍在刀把上。 马仔心跳如鼓。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一声轻嗤。 “切,毛二算什么东西!” 张老大开始骂骂咧咧,马仔轻轻嘘出一口气,知道这一关过了。 他把视线重回投回山道上,上山的山道坡度大,而定国侯死伤必定不小,这一会儿过去,野草间冒出的小旗也只爬了百米,距离他们所在的高坡还隔着一处低洼。 不怕,不怕,马仔悄悄安慰自己。 ……假如他所料不错,张老大也一定在那处低洼做了手脚。 “……杀定国侯才是正事!攻梁州城是老子送给毛二的功绩,闭着眼都能拿下来!” 什么?马仔听到后半截一惊。 他脸上的空白和愚蠢取悦了张老大,后者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知道吧?毛二以前有个旧相好叫蔻娘的,人称豆腐西施,是个小寡妇,毛二上山以后,小寡妇又嫁了人,她男人如今就在城防军里!” “定国侯以为把兄弟们在城里的亲戚朋友都抓进大牢,就能守住城防了么?” “须不知酒色财气,样样都比亲友重——小寡妇如今还惦记着毛二那根孽障棍子,想迎他进城,和他重修旧好哩!” 张老大笑得满脸狰狞,马仔却毫不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嫉妒的影子。 一马当先进城,抢先坐上县太爷宝座,如此光鲜的事,怪不得他竟肯松口让毛二去做。 小寡妇惦记的是毛二,假如出现在城外的是张老大,这城门还打得开吗? 送功绩吗?呵。 可马仔又一想,照张老大的性子,除非毛二进城后把梁州据为己有,反将张老大关在外面。 否则等张老大进城……立下大功的毛二还能活多久? 此时此刻,假如张老大肯多分一分注意力给马仔,定会发现他此时面色苍白,魂不附体。 然而野草中露出的小旗渐渐变低,将要走入那片低洼地,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 张老大在心中默数。 二百米,百米,八十米。 马仔脚底冰凉,上山几年,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般后悔过。 什么兄弟情义,血肉亲情。 在梁山寨,都是一般人头落地。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棕马上的定国侯已经进入火药包围! 就在这时,马仔恍惚听见一阵铁链声。 铁是稀有物,梁山寨没有打铁匠人,就连烧饭的铁锅都有定数,铁链更是只有山顶那间屋子独有。 而那间屋子里锁着的,是张老大抓来制火药的人。 那人被锁着,这里怎会有铁链声? 马仔突然想起保管山顶小屋钥匙的尹肥,心道不好。 他正欲回头查看,突然侧脸一疼,被长鞭上的倒刺划出一条血道来,疼得他“嗷嗷”起来。 “别在这儿号丧!聋了吗?!老子让你下去!” 马仔看向张老大手指的方向,是那片低洼地,小旗尖尖已经消失在低洼地里。 张老大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他。 “那里的火药没炸,你下去,让它炸起来。” 马仔满脸空白,一生精明的他第一次读不懂张老大脸上的表情。 “……定国侯带着人踩上去都没炸,我怎么让它炸?” “蠢货!你吃的饭都屙成屎了吗?!拿个火把下去,它还能不炸?!” 马仔慢慢地“哦”了一声,看着张老大出鞘的长刀,动作迟缓地接过火把。 “……可它炸的时候,我人还在下面啊,要怎么回来呢?” 马仔四处找寻,想看看有没有绳索之类的物件。 无论怎样,受些伤看来是难免了。 但只要有绳索,可以在点燃火药后让自己迅速腾空,被拉回安全的平台处。 张老大伸出手,按在马仔肩头:“找到引线,亲手点着,大哥相信你可以。” “等等——” 马仔脚下突然一空! “去吧,好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家人的。” “可我没有家人啊……” 马仔被推得后仰,头重脚轻,整个人朝着平台下低洼处的定国侯小旗跌去。 直到这时,他终于后知后觉读懂了张老大的表情。 ——现在轮到你了。 · 亲眼看到定国侯人马进山后,毛二带着三百弟兄绕小道冲出了梁山。 他深知一个道理——时间就是生命。 尤其假如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梁州城,赶在张老大还被困在梁山时进城,重新关闭城门,这个道理就更为重要。 自古英雄总要面对要江山还是要美人的抉择。 毛二自知有些贪心,他全都要。 山寨里的丑婆娘已经老了,倒不可惜,但城里的蔻娘风韵犹存,定国侯那个小妾更是别有一番风味,他这次一定要赶在张老大前头,先尝个新鲜。 假如张老大肯向他服软低头,奉他做大哥,那么赏他一点残羹剩饭倒也不是不可以…… 毛二快马加鞭,被风吹着,不禁露出一点愉悦的笑容。 前面就是进城的山谷! 穿过山谷就是梁州城! 进了城就是他的天下! 马一到山谷口,被风兜头吹了一脸,死活不肯再走,毛二气急败坏地踢打马腹: “走啊!你这狗东西!里头漫山遍野的母马撅屁股等着你哩!” 手下也勒紧缰绳,“二哥,马不肯走,这山谷会不会有古怪?” 毛二不耐:“定国侯都把人带走了,还能有什么古怪!梁州守军就那么仨瓜俩枣,还能变出来三万大军不成?!” 他一鞭子甩在马臀上:“一点穿堂风都舍不得吹,不如宰了你炖肉!” 连续几鞭子下去,马终于肯动了,慢悠悠小跑起来。 毛二呼了口气,驾马奔跑出的热汗被山谷里冷风吹了个干净,山谷里静得一丝虫鸣也没有,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的确有古怪。 太静了。 常理来说,五月的山谷最是热闹,狐狸兔子、鸟叫虫鸣,还有猫儿叫春,比城里的戏班子唱得还响。 “二哥,”手下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这里不对劲儿,恐怕有埋伏,要不要撤出去?” 撤? 他能撤吗? 毛二:“张老大问起来,怎么说?” 手下不吭气。 毛二呼出一口气,低声下令:“加速前进!” 三百人一声不出,加速奔跑。 山谷并不长,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毛二已经看到了尽头的平地。 他极目远眺,感觉城门已经在前方冲自己挥手! 就在此时,只听头顶一声唿哨,那声音清脆剔透,不是女子就是孩童,引得所有人抬头去看。 “小心!稳住马蹄!” 毛二拼命眯起眼睛,大叫:“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见爷!” 只见山顶浓烟滚滚遮蔽视野,一阵地动山摇后,漫天巨石随着唿哨声同时而来,砸得人仰马翻! 哀嚎声遍布山野。 山谷狭窄,巨石砸下来瞬间被堵死。 除了少数人随毛二逃至开阔处,竟是大多数人都命葬与此,还有不少人马重伤,丧失了战力。 就连毛二自己的马也受惊之下把他甩了下来,跑没影了。 “二哥!救我!” 毛二循声望去,方才还在同他说话的手下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压在身下,哀哀大叫:“二哥……我喘……喘不上来气……” 他的马咴咴叫着,不肯离开身侧,似在求救。 那石板极重,但若是十几个兄弟一齐动手,花上一些功夫,还是抬得动的。 毛二大骂:“干他娘的!……他们就是要把我困在这儿!让我进不得城!” “二哥……” 毛二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想起城里等他的蔻娘,牵过手下的马,不顾马的意愿强行翻身上去。 “对不住了,兄弟。” 在他身后,手下因窒息而瞪大的双眸渐渐无光,却始终没有闭合。 待离开山谷,仍跟在毛二身后的,只剩百十来人。 他们仿佛仍能听见身后兄弟的呻(吟),一时士气大跌。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毛二吼道:“这就吓到了不成?方才除了石头,你们可见到一个活人?可见梁州城根本没守军,只会装神弄鬼弄阴谋诡计!” 他说的有理,方才死伤太多让人恐惧,但这反而证明了梁州空虚,对方已经连疑兵都布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山匪士气又提升起来。 “进城!拿下梁州!给兄弟们报仇!” 已全然忘记有些“兄弟”还在身后奄奄一息。 毛二恨恨道:“等拿下梁州城,老子定要把布局那人抓出来,一刀一刀割个干净!” 在他身后不过二十米远的巨石后,严无双小小的身子紧紧扒在石壁上,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竹哨。 她确认所有人都离开了山谷,轻手轻脚爬上巨石,高高举起右手用力一挥! 几十个七八岁的姑娘顺着山壁爬下来,动作灵巧,一丝声息也没有,她们二人一组分散开,找到被石头压住的每一个伤员和每一具尸体。 一人双手捂嘴,一人利落地割向脖颈! 一盏茶的功夫后,整个山谷恢复死寂。 少倾,满脸烧伤的独眼男人慢慢走入山谷。 严无双龇牙一笑:“报告严师父!第九和第十小队圆满完成任务!” 毛二快马加鞭,向城门的方向飞驰。 城门外早已空出大片,城墙上三三两两的守兵来回溜达巡逻,由于人太少,视线有缺口。 他把马栓在远处一棵树下,趁没人注意溜到城门外,按照提前约定好的,轻轻学了三声鸟叫。 “布谷!布谷!布谷!” 门内也回了三声。 “布谷!布谷!布谷!” 是婉转的女人音,他认得出,是蔻娘! 城门“咯吱”一声响。 毛二双眼一眨不眨,心快要活活从胸口蹦了出来! ——城门开了。 · 马仔从高处坠落。 好在平台距离低洼处并不高,沿着陡坡跌了几个滚,摔得头晕眼花,竟然没摔死。 他眼前一片金星,捡起摔在身旁的火把,脚步摇晃,闭眼冲着定国侯人马大叫: “别过来!这里有火药!再往前一步,我们一起死!” 低洼地里静悄悄,没有回音。 马仔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 而后,他猛地睁开第二只眼! 没有人! 低洼地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匹毛皮油光水滑的棕马,马上驮着的稻草人穿着军营里的衣裳,马后拉着一条长长的竹竿,竹竿上固定着一排火红小旗。 不好,中计了! 马仔将火把远远扔了出去,此时这里只有他自己,就是炸了也只炸死他自己,亏大了! 他扔时胡乱捡了个方向,谁料那里野草正茂盛,且在阳面被太阳晒得有些焦,登时燎出一片缺口。 张老大在平台上往下看,被黑烟熏了个正着,破口大骂。 “让你点炸药!你蠢脑子里装的是马尿吗?!熏烟做什么?!” 马仔瞪大眼,死死盯着野草燎空的远处那一小片空地。 那里野草茂密,人影绰绰,为首之人一身墨绿半蹲着,身形完美融入野草当中。 若非火把意外掉在哪里,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藏身之处距离张老大所在平台,只有一箭之隔!上头说话都听得清楚! 他们是何时来的?在那里等了多久? 马仔骇然。 马仔张了张嘴,想说,老大小心,这里有人。 然而所有的字都被张老大一通骂掖了回去。 马仔紧紧闭上了嘴。 然而他眼睛仍是紧盯在那人身上,那人硬挺俊秀,气势非凡,想来就是定国侯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死之前想多看几眼。 于是,他就见到定国侯抬起食指,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马仔看懂了,点了点头。 然后定国侯又笑了一下。 他本来生得就好,这一笑就有些过分俊秀了,简直有点白面小生的意思。 马仔晕晕乎乎,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就见定国侯再次抬起了手——这次不是食指,是整个右手臂,手里还拿了个东西。 那是什么? 两支木条交叉,像个弹弓,马仔小时候玩的那种。 定国侯也玩弹弓吗? 马仔一时好奇心起,拼命睁大眼看,只听一声清脆的破空声迎面而来。 胸口一痛,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呼吸渐渐远去。 最后的时刻,马仔还在想——定国侯喜欢玩的,原来是箭啊。 羽 日头渐渐西落,莫文鸢没动,张老大也没动。 莫文鸢没动,是因为还没到动的时候。 她看得出梁山寨要引蛇出洞,并不准备一脚踩进陷阱,她用马拉着旗杆开道,在山道上趟过掀起大片黄土,营造出几千人马的效果,而活人统统跟在后面百米。 ——所以整座梁山炸成一片,实际上只死了几匹马,除了耳朵有些吵,连轻伤都没有。 现在,她已经来到决战的当口。 莫文鸢抬手比了个手势。 野草丛里,一百人无声地向后退了三步,离开野火烧秃的区域,重新藏身在一片绿中。 “山匪地势高,于我们不利,方才也都听见了,根底下还有火药,不能强攻。” 大汉指了指高处,用气声问: “将军,要不绕路过去,从后面突袭?” 莫文鸢再次打量张老大所在平台。 “太近了,动起来会被发现,来个人去引开注意力。” 苗三娘挤了出来,“我来。” 苗三娘是杂技班子出身,从小练口技的,方才火药爆炸时那漫山遍野哀嚎就出自她一张巧嘴。 张老大在平台上探头探脑,马仔连带着火把被他扔下去了,可火药仍是没炸,没炸也就算了,定国侯也没了动静。 他心知不好,只怕马仔是被定国侯的人抓了。 “都当心,准备。” 他是要手下准备迎战,然而回头才发现,百十来人个个齐刷刷后退。 “老大,别……别扔我……我还有妻儿老母……” “去去去,大老爷们儿怕死咋的?我不怕死啊老大!主要是……那火药炸起来人四分五裂的,我娘八十了,不禁吓,我得给她留个全尸啊!” “你要全尸?” 张老大眉毛一立,提刀就砍,一刀将那人手臂砍了下来。 那人剧痛之下登时哀嚎着打起滚来,张老大犹不放过,又是一刀,一条腿,再一刀,连腰斩成了两截。 百十来个土匪吓得面无人色。 那个说自己有妻儿老母的脸色最难看,他眼珠转了转,“啊啊”大叫着冲上前,挥刀朝地上半截身子砍过去。 “让你胆小怕事!让你对不起老大!老大让你死,谁敢活!” 一时之间血肉横飞,张老大看了一会儿,满意地从牙缝里哼出半声气。 “你既然这么忠心,就拿火把下去看看吧。” 方才一番砍杀让张老大心情安宁了不少,他甚至好心地把布引线的小弟找了过来。 “引线埋在了哪里?指给他,让他下去点燃。” “妻儿老母”吓得大叫,瞬间好几个人扑上来,按肩膀的按肩膀,抬腿的抬腿,竟是要直接把他扔下去。 “妻儿老母”惊慌失措,心思电转,突然灵光一闪,大叫: “老大,一根引线对应一个兄弟,人来了就点火——别的兄弟负责的火药都炸了,负责这个位置的兄弟去哪儿了?该不会是……跑了吧?” “——他敢!” 他不说,张老大还真把这事儿忘了,瞬间脸色更难看。 因为负责这个位置的,是张老大的弟弟张老二的亲亲小舅子! “我就知道那厮不老实,”张老大恨得牙齿咯吱咯吱响,“这是怪我把老二派出去送了命,要给他报仇呢!” “妻儿老母”心里暗喜,祸水东引么,死道友不死贫道。 奈何他只来得及喜了半刻,仍旧被扔了下去。 张老大等人在上面听着,只听一番叽里咕噜的滚动,跟着低低一声吼,然后是“妻儿老母”兴奋的声音。 “老大!不用点火!这下头没人!定国侯根本没在这儿!” 张老大大怒:“什么?!” 离得太远,他只听下面一通噼里啪啦木杆截断声,一把十来只小旗挥了挥,又是马叫声。 “就一匹马!拴着旗杆!上头一堆小旗子!一个人也没有!老大自己下来看!” 张老大又惊又怒,但他虽然暴虐,却很少冲动犯险,于是指着方才帮助按住“妻儿老母”的中间一个。 “你下去看看。” 那人:“……老大……” 张老大脸若磐石:“别废话,你亲手把他扔下去的,想必不会合伙骗我,下去吧。” 就在这功夫里,莫文鸢已经带人从草丛挪到了上方山壁,纷纷把身上绿衣脱下来反穿,只见那绿衣的另一面,赫然是深灰色,一群人瞬间又融入山石之间。 “将军,那里有人。” 莫文鸢顺着手下手指的方向,看到左下方不远处一棵树,树上枝杈丛生,密不透风,仔细看了好半晌,其间果然有银光一闪。 莫文鸢取出袖中弩,朝着银光的方向瞄准。 平台上再次闹了起来。 张老大再次扔人下去,果然没合伙,因为两个人直接在下头打了起来! 上面人只听下头叮咣作响,连连呼痛,间或互相炙热问候彼此的老母,好一番热闹。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揍他!揍死他!” 还有人劝架:“别打了,没事儿就上来吧,大伙都在上头!你们找到马仔了吗?一块上来吧!” 有人迟疑:“定国侯……还真的没来?” 有脑子的都知道不可能,定国侯一定来了,说不准此刻就在某处看着他们! 但是当着张老大的面,这话谁敢说?! “要我说,定国侯绝对是被老大威名吓怕了!只敢让马拖着旗子来回跑,面都不敢露,他怂了啊!” “怂成这样,直接收拾包裹滚出梁州吧!” “走之前记得把老婆留下!” 一群人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欢乐的时候,空气中突然传出三声异样的响动。 一声几不可闻的铁链晃动声。 一声长箭刺破血肉的闷响。 一声包裹掉在地上,里面东西沿着平台弧度朝四面八方滚开的清脆声响。 “这是什么?”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那滚在地上的小小墨色圆球吸引。 张老大闻到熟悉的硝石和硫磺味,暗道“不好”。 已经有人好奇地捡起一颗放在眼前看。 紧接着“砰砰”连声巨响,那人手和脸都被炸飞,白色脑浆从裂开的头骨缝里往外流。 张老大在烟雾和浓重的硫磺味里四处张望,这片平台开阔,后方石壁不好攀爬,且不知道定国侯藏身在哪里,只有已经探过路的低洼地是确保安全的。 果然,张老大听见马仔的声音叫:“老大!快下来躲一躲!” 张老大毫不犹豫,纵身一跃,顺着坡道滑了下去。 还没被炸糊涂的山匪们纷纷跟上,下饺子一般往下跳,张老大刚着地站起来就又被砸倒,两个人互相扶着起来,又被滚下来的四五个人压在最下面。 张老大面色涨红:“都他妈起开——” 转瞬的功夫,下面已经迭成了罗汉,还陆续有人往下跳,哪里挪动得开。 低洼地里,人人胸贴胸背贴背得挤在一起,喘不过来气,谁也没发觉,方才叫他们下来的马仔,和打的正凶的那两个兄弟,全都不在这里。 莫文鸢从山壁上一跃而下,做了个手势,一声号令,“——杀!” 城防军杀了下来。 地上还在打滚呻(吟)的全都身首异处,恐惧之下,更多人开始朝低洼地里跳——因为摞了太多人,所以连恐高都不必,直接蹦到别人身上,皮肉之苦都免了。 至于最下面的人是死是活,谁管得及? 杀声阵阵,莫文鸢提着弩箭,朝着方才那棵树走去。 她瞧得十分清楚,地上那片手掌大小的火药球,就是从这棵树上丢下来的。 “下来。” 扑通一声闷响,树上跌下来一个少年。 少年破衣烂衫,浑身脏污,脸上淤青像是常年虐打留下的痕迹,脚踝上捆着的一截铁链也证实了这一点,大腿上扎着一截弩箭,长箭被他掰断大半,只留了箭尖在肉里。 饶是如此,他仍是伤得不轻,半条裤子都被血染得黑红,黏在腿上,更显得皮包骨。 莫文鸢走到眼前,少年只轻轻看了她一眼,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般,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朝山石边缘走,一边走,大串的血珠沿着腿滴在地上。 莫文鸢举起弩:“站住。” 少年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杀我,我给你杀,只等我做完这件事。” 他声音沙哑,像是一辈子没喝过水,极珍惜词句,又道:“我很快的。” 他和山匪显然有仇,然而莫文鸢深知,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莫文鸢提着弩,跟在少年身后。 少年沿着陡坡朝下滑,中途被罗汉堆里好几个人拽住腿,想借力把自己拉出来,被莫文鸢一人一箭挡了回去。 少年点头:“多谢。” 少年来到一块山石后。 山石后,山匪尸体脖子上瘀痕一片,是被活活勒死的,尸体旁火药引线干燥,毫无被点燃过的迹象。 少年蹲下身子,掏出点火石,嗓音干涩:“让你的人退远些。” 莫文鸢最后看一眼山匪迭成的罗汉堆,最下面的张老大头骨变形,一截肠子从大张的嘴里冒出来。 莫文鸢打了个唿哨,叫道:“苗三娘!” 那日,梁山寨起了一场火。 那火沿着野草一路烧上了天边,燃得半面天空鲜红如血。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道上,城防军纵马奔驰。 苗三娘单手握缰绳,另一手紧紧捂着鼻子,“这烤肉味儿太冲了,我回城后三个月不吃肉!” “今日军营菜单:炭烤山匪,爆裂山匪,油炸山匪掌,清炖山匪蹄……” 苗三娘:“……呕!” 打了胜仗的城防军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莫文鸢也是单手握缰,她另外一只手牵着今日立了大功的棕马。 马被爆炸声吓了一天,莫文鸢时不时拍拍马头做安抚,马上还捆着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听说他叫炮仗,是山匪里的火药头子,咱们的船和码头都是他炸的!” “回去交给阿宣姑娘,山上的都炸没影了,总得留一个当众砍头吧?” 少年听到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只是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 莫文鸢:“你说什么?” 少年又张了张嘴,嗓音干涩,莫文鸢在马蹄声里辨认好半天才听清,他一遍一遍不停重复着。 “我不叫炮仗。” “我叫白羽。” “我不叫炮仗。” “我叫白羽。” ……就像是生怕忘记自己的真名。 旨 梁州城外梁山寨山匪全部落网,要在街市口砍头了! 这日一大清早,主街就被官府围了起来,空出中间一片空地,百姓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不多时,官差两人一组,押着一队囚犯走进空地。 百姓们连声叫起好来。 人人脸带笑容,满眼褶子,还有人把稚童举到肩膀上看,好似过年看灯会般。 唯有县衙屋顶上坐着两个小丫头,俱是低眉搭眼,瞧着不甚欢喜。 “砍头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这么高兴?” “这你不懂了,只要是砍头,人人都觉得好看,尤其砍的不是自己,而是朝自己家墙根儿撒过尿、在自己家园子里偷过菜的街坊,那就更出奇好看。” 孙想娣扒着房檐朝下仔细看,果不其然,笑得最热闹的几乎都和囚犯做过街坊。 孙想娣长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所以……石主簿说逃进城的零散山匪得赶紧抓,要搜城,姑娘却说不用,是料定有人会举报他们?” “你家二表叔被骗进梁山,给他们当厨子,天天挨打,结果死在了山上;对门儿的小儿子无恶不作,抢过好几个黄花大闺女,却活蹦乱跳地跑回来,好吃好喝地藏在家里——你去不去举报?” 孙想娣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花花也笑了:“她们都去姑娘那儿领赏了,你也吃不下饭么?” “没胃口。” 孙想娣掰着手指头数:“我给你算算——严无双带着第九第十小队在山谷滚石头,首功头一件;秋荷的第二小队在城门外配合射箭组围剿,在姑娘面前露了脸;咱们第一小队的王七娘贴身护卫姑娘,还帮着方文书活捉蔻娘,把毛二骗进城门……一桩桩,都是大功!” “可咱俩呢?” 裴花花叹气:“咱俩被曹舟姐姐从水里捞出来,喝了药,一觉睡到完事儿。” 孙想娣愤愤:“我这辈子除了出生的时候没带把,还没这么没用过!” 裴花花:“得了吧,你要是带把,现在可不能在这儿。” 孙想娣微微脸红:“……跟着姑娘,当然不带把更好些。” “孙想娣!裴花花!” 两个人正叽叽咕咕地笑成一片,忽然被人从院子里喊了一声,低头一看却是秋荷。 秋荷祖上有些胡人血统,虽是黑发黑眸,但眼窝偏深,还满头绵羊卷,尖尖的下颌,小麦色的脸,算得上个美人胚子。 只是性情不定,不爱搭理人,时常臭脸。 秋荷板着脸:“姑娘要去刑场,问你们去不去呢。” 两个人瞬间一蹦老高,险些从屋檐上掉下来,兴奋道:“——去!” 莫文鸢和朱暄到的时候,刑场已经挤满了人。 连日牢狱让囚犯浑身脏污,几乎认不出脸,官差刚让他们按顺序在空地上跪好,臭菜叶子兜头兜脸地扔上来,官差一边骂一边躲。 “让你们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土匪!吃我一记香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人人满头菜叶,其中以一位女囚挨的最多,被骂得也最难听。 “小娼妇,让你天天香男人!让阎王爷那儿香去吧!” “臭婊子!土匪都上赶着草!怎么不来找爷爷,爷爷保管草得你哭爹喊娘,把毛二那厮忘到脑袋后头去!” 这骂得实在难听,莫文鸢脸色有些难看,朱暄凑过来,小声给她介绍背景。 “——这就是蔻娘。” 莫文鸢:“那个内奸?” 朱暄点头:“她用自家做的肉菜迷晕了值守官兵,想偷偷把城门打开,幸好方文书发现得及时,把她控制住了,否则山匪杀进来,城内措手不及,势必死伤无数。” “过奖,不必。” 方文水面无表情地坐在左侧不远处——县衙行刑,要求所有当值官吏到场旁观,他其实并不想来——心道不用给我戴高帽!我是发现蔻娘不对劲儿了,你不是也派人盯住了我么。 石大山猛地掐方文水的手腕,用眼神怒骂:“你摆什么架子?!” 方文水抽回手,恨恨瞪石大山。 还没跟你算账呢! 莫文鸢也用眼神询问朱暄:“让山匪进城……她图什么?” 朱暄有些难以启齿。 “抓到人后审了好久,她都不肯说,还是跟街坊打听的……蔻娘和毛二是青梅竹马,毛二要提亲,她爹嫌毛二家穷不肯,把她嫁给了一个府兵,毛二这才上山做了匪徒。谁知那府兵虽看着人高马大,房中却……有些不行……” “这……这……”莫文鸢下巴掉了下来。 朱暄继续道:“那府兵花了二十两银子,才把蔻娘娶到手,不肯和离,但也管不住她,她就出去找乐子。府兵发现一次就打她一次,她挨打一次,就出去得更凶——她爹拿了银子,自然是不管的。” 莫文鸢好奇:“然后呢?” “抓到人后,方文书带人去蔻娘家里,在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那府兵的尸体……” 莫文鸢:“啊……” 朱暄归纳总结:“她杀了人,尸体泡在水井里已经开始臭了,日日去外面挑水喝,街坊都看在眼里。大约是觉得自己杀人早晚会被发现,毛二偷偷进城来瞧她,又许了不少甜言蜜语。 总之……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故事。” 太阳缓缓升空。 午时一到,女囚姿色犹存的人头落地,百姓阵阵叫好不绝。 围观人群慢慢散去,方文水甩着袖子就要回家,他辞呈都写好了。 今日一过,他再也不伺候了,山匪没了,他可以离开梁州,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个没被反贼控制的郡县发挥他的才干! “方兄!方兄!!” 石大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拽住他的袖子,“方兄这是做什么?咱们并肩十来年,方兄一言不合就要离我而去吗?” 周围人来人往,方文水一把反拽住石大山,把他推入一条没人的小巷,压低声音道: “石兄还敢来质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为何明知道上头坐的是假县令还一言不发,难道你也想造反吗?!” 石大山愣了一下。 方文水:“呵,没想到吧!我都知道了!朝廷从没认命过定国侯为梁州县令,朝廷甚至根本不知道新任县令死在了梁州城外!” 石大山恍然:“……你看了我的信。” 方文水恨恨地松开石大山的衣袖,长长叹气。 “石兄,你我相识十余年,始终意气相投,只是既然道不同,你要为定国侯鞍前马后,我却还想认这朱家天下——从此,我们便分道扬镳吧。你不必拦我,我去意已决,今日便要出城了。” 石大山:“你要去哪儿?” 方文水:“蜀中、京城、西北,哪里用得到我就去哪里。” 石大山:“你可知外面正在打仗?” 方文水讶然:“什么?” 石大山:“……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我就是知道你这般才会瞒你!只是你既然看信,至少把上面的字都看完吧!” “西北没了定国侯坐镇,蛮夷蠢蠢欲动搅扰边境,黑龙寨连夺三座城,再加上黄河水患,梁州和京城已被完全隔开——况且到了京城也没用,京城也不太平。” 石大山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陛下有恙,现在京城已经成了太傅一党和北平郡王一党争权夺利的战场,这两党以外的人后台不强硬,去了就是送死!” 方文水张大了嘴。 他还以为天大地大,总有个地方可以收留他。 原来竟无处可去么? “石兄是因为这个才……委身定国侯?” 石大山用力捶他,吹胡子瞪眼地骂:“什么委身?!怎么说话的?!” 方文水揉了揉肩膀,毕竟十年老友,知道石大山不是真心为定国侯的反叛事业效力,他还是有些开心的。 石大山也叹了口气,再次压低音量,“我效忠者,非定国侯。” 他附耳过来,寥寥几字。 方文水猛地瞪大眼。 · 法场监斩完毕,莫文鸢回了县衙还在叹气:“旁的山匪砍了就砍了,那个蔻娘,倒是个可怜人。” 朱暄好奇:“若你是蔻娘,会怎么做?” 莫文鸢毫不犹豫:“既然不能和离,我当然也会杀府兵丈夫,只是要杀得聪明些,尸体要藏好,不能被发现。” 朱暄:“然后呢?” 莫文鸢想了想:“然后……我肯定不会给山匪开城门,我可以和官府合作,把山匪骗进城让官府围剿,等山匪死得差不多了,悄悄把毛二藏在家里。” 朱暄:“啊?” 莫文鸢理所当然:“她不是缺个男人暖床么?毛二是挂了名的山匪,梁山寨都被围剿了,他在城里决计不敢露面,且吃住都没着落,只能乖乖待在蔻娘家,供她……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朱暄震惊。 震惊过后,恍然大悟:“所以……这才是你把白羽带回来的原因吗?!” 白羽就是莫文鸢从梁山寨带回的会制火药的少年,被山匪抓住后用铁链子活生生拴了三年,刚来时一副皮包骨头,走路都要担心小腿折断。 养了些日子,渐渐瞧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朱暄照他说的位置找到了硝石矿的位置,给他批了一间工坊让他继续研制火药。 旁人怕火药的威力,都躲得远远的,唯有莫文鸢没事儿就往工坊钻。 “我还以为你真是为了火药!” 朱暄:“他吃住都没着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本来还有三分玩笑意味,没成想莫文鸢嘴角一勾,颇不好意思地侧过脸,轻咳两声。 “白羽那模样……是还不错。” “!” 莫文鸢直接承认了:“……我是比较偏爱这种楚楚可怜的气质啦。” 朱暄大为震惊,眼神沉痛,像看禽兽一般,提醒道: “可你是个男的。” 莫文鸢:“……!” 朱暄:“而且我瞧他虽然长得可怜,性子却颇为倔强,山匪用铁链捆了三年都没软化,不像是为了口饭吃就能跟你搞龙阳的样子。” 莫文鸢目光呆滞:“……” 我草,大意了。 二人聊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发觉,窗外清瘦人影静静站了片刻,脸上面无表情,新写成的火药方子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碎纸。 · 莫文鸢担心的“龙阳”之事并未困扰她太久。 一来,梁州城暂时没了外患,造商船一事重新提上日程,就连北城门也重新开放,只要是官府审核过的商队都可以入城行商。 导致梁州一时人满为患,熙熙攘攘,常有口角,为了争夺利益斗殴的也不少见,四处都需要城防军加紧巡逻维持治安。 二来,除了商队以外,梁州终于迎来了来自京城的客人。 先来的是百户长牛岭——当年负责昭阳公主送葬的就是这位,他拘谨地坐在梁州城修缮一新的官府议事堂,小心翼翼传达了陛下的旨意。 “……陛下想让侯爷去蜀中平叛,剿灭黑龙寨。” 朱暄呲着牙笑:“陛下让你来梁州传旨?”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陛下……不知侯爷在梁州。” 牛岭擦了擦汗。 当年的侍女如今懒洋洋坐在县衙主位上,一身白衣镶着龙纹滚边,身侧两排少女侍卫,个个佩刀佩剑,威严逼人。 牛岭刚擦完的太阳穴又滚落两行汗珠,起身郑重下拜。 “阿宣姑娘……可否容在下见见侯爷?” 牛岭一月前接到旨意,当即傻眼。 口谕说得明明白白,让牛百户到升平县昭阳公主陵寝处传召定国侯。 可牛岭比谁都清楚,昭阳公主陵寝不但没有驸马守陵,甚至连棺材都是空的——他亲自抬的棺材,那重量骗不了人。 皇帝旨意一下,死了的昭阳公主无人理,活着的定国侯,他必须给变出来。 难道他能去御前争辩,说定国侯奉旨去梁州当县令了? 那调任令摆明了是假的! 往严重里说,当初负责送葬的是牛岭,定国侯不在升平,而是自己跑去了梁州,这是他当初的事情没办好! 所以接到旨意,牛岭一边派手下以自己的名义到升平打探,一边拐了个弯就来了梁州。 ……没想到他进了城,无人引荐,连定国侯的人都见不到,还得来求当初的侍女。 朱暄笑:“当然不行,侯爷忙着呢。” 牛岭:“可陛下旨意——” 朱暄:“陛下让你去哪儿传旨,你就去哪儿找人呗!九霄,送客!务必亲自看着牛百户出城!” 定国侯在梁州,他去升平有什么用! 牛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突然又回过味来。 ……阿宣姑娘方才喊的人名是什么? 牛岭顺着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位年约二十的高个女侍卫站了出来,一脚蹬在他屁股上。 “主子说话你听见了?滚吧!” 牛岭愕然地看着她。 牛岭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虽然官阶品级不高,上不了大殿,是以没见过威名远扬的昭阳公主,但公主府的两位头号——九霄姑娘、项葛长史,都常在京城行走!他还是认得的! 如今再回头想。 想到昭阳公主的空棺材,定国侯对侍女的礼让优待,京城波涌诡谲之下,二人双双离京联手占据梁州,牛岭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毫不犹豫地冲朱暄跪了下去。 “下官见过昭阳公主!求公主可怜可怜下官吧!下官愿追随公主,从此奉公主号令!” 朱暄缓缓勾起嘴角。 莫文鸢一个光杆司令带着二百城防军,人太少了,她正想扩军呢。 “牛百户,这可是你自己要留下的。” 从那日起,牛岭把圣旨抛开,悄悄接出家小,留在了梁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梁州城有迎来送往的商队,再加上牛岭派去升平县的人注定一无所获,定国侯的真实所在位置还是传回了京城。 如此阳奉阴违,皇帝自然大怒,然而他实在缺人打仗。 砸碎了御书房十几套瓷器之后,只好重新写圣旨,不但一字不提守陵一事,还把定国侯就任梁州县令的文书补齐了,只在圣旨最后添上一句,爱卿大才,朕需要你来打仗云云。 结果传旨的人到了梁州,城门都没进就被抓了。 传旨官都以为小命休矣。 谁料这梁州城也有些奇特,抓人后既不搜身,也不审问,连人带圣旨一起扔进监牢,好吃好喝地养着——只是不见人,不奉旨。 就这么拖着! 皇帝气得三天两头头风发作,十天半个月吐一次血,某天突然灵光一闪。 三月后,京城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此次花了三个月,不只是因为客人身份特殊,收拾行礼有些麻烦,更重要的是黑龙寨已经又夺下两座城,从京城往梁州送圣旨越来越难了。) 朱暄收到消息,属实为难起来。 莫文鸢:“怎么了?哪里为难?照旧抓起来就是。” 朱暄叹气:“这次不能抓。” “京城还有你不敢抓的人?英国公的孙子你都抓了。我瞧你把那些传旨官养得白白胖胖,他们也不抱怨。” “你瞧。” 莫文鸢接过字条,一时定住。 字条只有手指大小,蝇头小字,可见消息传出不易。 上面一笔一划,写着一行字。 【此次传旨官:定国侯小姐,莫文鸢】 兄 天高日远,已有了初冬的寒意,马车平稳行驶过野草枯黄的土道,鼻子里喷出大团白雾。 “这会儿总算不怎么颠簸,是快到了吗?” 声音轻柔低沉,难辨雌雄。 对面婆子嗓音明亮,性子爽朗,一张口便听得出是行走四方见过世面的。 “还早着哩,姑娘不知道,现今的世道,四处都不太平,唯有这梁州城还算安稳,所以南北各地走商的都来梁州城做生意——哪怕不与梁州人买卖,也把这儿当个据点儿——官府有了银子,这梁州附近的官道也就常常修缮,方便迎来送往。实际上咱们离进梁州城少说还有百里,姑娘趁着车走的稳,且躺下歇一会儿吧。” 一路上又是躲土匪又是躲山里走兽,还时不时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梁州地界,莫文渊只觉浑身骨头都要颠散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酸痛。 顺从地躺下来,才合上眼,梦境就一重一重袭来。 梦里父亲满是血污的尸首就抱在他怀里,他怔怔地来不及哭,皇帝威严冷冽的脸又猛地逼近。 二者来回交错,就在他忍不住想弑君的时候,马蹄声终于将他惊醒。 莫文渊猛地坐起,耳边尽是马车隆隆。 婆子惊讶地看他,“才半个时辰,姑娘不多睡会儿?” 莫文渊摇头,掀起车帘朝外望。 车外的景象和婆子的声音一股脑地钻进他眼中耳里。 “离城五十里,咱们这是到了走商的地界,我瞧着倒比去年占地更大了!” “……走商?” 车外官道两侧建起了大片简易房屋,每间都挂了木牌,上面有编号,穿着各色服饰的男女商人进进出出。 马车减速驶过,每隔二十间房屋,都能看见一座漆成雪白的小楼,小楼二楼窗前站着五六个人,个个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婆子语气里带着赞赏: “是啊,这走商还是定国侯的主意,商人们来此处做生意,定国侯提供居所和治安保障,不收仓库租金,只从商人们成功交易的货物里抽成。” 莫文渊看得仔细,听得认真,不禁发问:“只抽成……若是商人私下做成了交易,对外却不承认,岂不是亏了?” 婆子哈哈大笑:“谁敢做那事!这可是定国侯!” 莫文渊一愣。 “姑娘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咱们定国侯的名气也不出奇!我且说给你听——前年走商刚施行的时候,果然有人不交抽成,硬说自己生意没做成,一文钱没赚,哪知才第二天就有人告到了城里!定国侯听后当即抓人,买卖双方都抓了起来,让他们自己选——要么挨上一百板子,要么罚五倍的抽成!” 莫文渊惊讶:“买方也要罚?” 婆子哼了一声,“卖方为了不抽成,当然想悄悄摸摸尽快卖出货物,价格也比旁人要的低一些,又要趁夜深人静无人时交易——买方难不成是傻的?心里早有一杆秤哩!就是想占这份便宜!” “这般买卖双方一起罚,再没人敢耍手段。甚至从此以后,再有商人急出货品,为了防止被当成躲抽成的,都会把官府的当值官兵叫来作见证,现场写条交银,钱货税三讫!” 莫文渊想了一会儿,又问: “那告密的人呢?携私告密,不是君子所为,对他们,定国侯会怎么罚?” 婆子一拍手:“什么君不君子,这些都是维护走商秩序的热心群众!不仅不罚,而且还要赏哩!” 莫文渊:“怎么赏?赏银子吗?” 婆子:“当然不是银子,赏块匾!姑娘瞧!” 莫文渊从车窗口看出去,正看见一间门口挂着匾额的简易小屋,屋主人堆着笑脸与邻里攀谈,时不时得意地抬头看那匾额上硕大的字——良商。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莫文渊不解。 婆子:“不止举报躲抽成的人能得这块匾,开门做生意一年以上不跟人起冲突的、主动引荐旁的商人到梁州的、同梁州官府做成大额生意的……都能得这块匾!” “这块匾就是商人行商诚信、态度温和、对梁州有贡献,在城里有人脉的代表!外地商人初来梁州,不知底细的,都首选挂了匾的商家去买卖哩!” 莫文渊想了想,挂匾可以促进生意,用心经营都未必能得到,只要告密就可以得一块,如此诱惑之下,众多商号聚集,自然而然就起到了互相监督的作用。 他想来想去,竟是想不到还有什么漏洞。 又问婆子:“你刚才说,走商的地界比去年更大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几步一哨的,梁州官府管得过来吗?” 婆子“嘿”了一声,“姑娘可知如今梁州有多少兵马?” 她嘴角弯得老高,仿佛这些兵马都在她自家后院站岗般,自豪地举起一根大拇指,用嘴唇道:“精兵一万!” 莫文渊心脏重重一跳。 周朝国法,从京城到郡县,每一级兵马都有定数。 比如京城有禁军八万,三百里外的太原作为军事重镇,与京城互成犄角,驻兵三万,各地王府封地所在州府,算上王府亲兵,共有府兵两千,而像梁州这等与世无争的偏远小城,按例只能有三百官兵负责城防。 ……如今却已有一万,远超定数。 且这一万是精兵的数量,城内巡防,走商聚集地值守,这些算精兵吗?倘若加起来,那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对外号称精兵一万也有些妙。 再少,便会引人觊觎垂涎,再多,又会引起周边势力警惕,联手围攻。 一阵风扑面而来,车帘被高高吹到了车顶上。 “哟,进山谷了!姑娘披件衣裳吧,谷里风大。” 莫文渊把斗篷系带系好,拽下帘子,闭上眼,静静呼出一口气。 “老婆子还没问过姑娘,姑娘大老远孤身来梁州,是来投奔亲友吗?” 莫文渊笑了笑,只有熟悉的人才看得出,那笑容里隐藏的几分干涩。 “是啊,我来投……我的兄长。” “姑娘兄长是什么人?住哪条街?提前告诉老婆子,好带你去找人。” 莫文渊自己也不大确信,许是近乡情怯吧。 人人都在说定国侯,可定国侯如今做出来的事情,和他记忆里的妹妹已经相距甚远。 他的妹妹是个天生将才,战无不克,果敢钟毅,还带点莽撞嚣张,唯独缺些待人处事的圆滑。 而走商和蓄兵这两件事上体现出的把玩朝局、算计人心…… 怎么都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死人。 “姑娘,姑娘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久没见,把自己兄长名字住址都忘了?” 与此同时车外响起洪亮的叫停声。 “——车上什么人?报上名!” 车帘被猛地掀开,美人乌黑发丝被山谷冬风吹得簌簌,贴在雪白的脸颊两侧,美人玉白的手递出一份名帖,软声道: “这位大哥,我姓莫,来梁州探望家兄——” 莫文渊还没说完,那大汉瞄了眼名帖立刻叫了起来,声音大得耳膜振痛。 “刘先锋!是大小姐!大小姐来了!!” 莫文渊一愣,他们知道自己要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上无鞍,身穿轻铠的年轻女子马尾高束,双腿轻巧地踢打着马腹停在车前,笔挺身姿微微弯腰,一双锐利眼眸隔着车窗望进来。 “大小姐?” 她问得语焉不详,但得到了一个静静颔首的回应。 “你是……” 女子笑了起来,调转马头。 “属下刘招娣。当年在京郊,我还穿过大小姐的衣裳——车夫走吧,我亲自送大小姐进城。” 马车再次起动,莫文渊记忆飞回三年前。 时隔多年,妹妹初次返京。 大军不能离开边境,她只带了几百亲兵,可就连这几百亲兵也都只能停在京城外。 夏日天,孩儿面,一夜骤然入暑,妹妹连夜闯到自己养病的庄子里,问自己要夏天的轻薄衣裳。 莫文渊纳闷不过,细细盘问,才知妹妹这次根本没带任何亲兵,只以亲兵的名义带了两百个姑娘回来——都是战争导致无家可归的、也为平定西北出过力流过血的姑娘。 妹妹笑得讪讪: “眼下我立了功,想趁机看看能不能给她们请个特令,让她们记名册入军籍,从此名正言顺地跟着我——好歹有口皇粮吃,省得像刘招娣那种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姑娘,好不容易从卖给八十岁老头的花轿上逃出来,又好不容易从万人尸首堆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跟了我,入了夏三伏天却连买衣裳钱都拿不出来,热得浑身痱子。” 那时候莫文鸢还年轻,说到这里还有些哽咽,强自镇定: “咳,这事儿上我是不懂的,能走什么门路,家里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亲戚,还得哥哥帮我。” 莫文渊当即摇头。 “我有多少衣裳你都可以拿走,庄子上不够的,回府我可以再寻绣娘做,做多少都成。但女子入军籍……此事办不成的,你尽早死心。” 妹妹脸上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失声大叫:“为什么?!” “——因为昭阳公主。” “同她有什么关系!” 莫文渊轻抚妹妹经过风吹日晒与娇嫩毫无关联的脸颊,不禁叹气。 “别多想,知道你对昭阳公主印象好,我对她也没意见,往前轮几朝,朝廷还有过女官呢,皇帝点头,谁敢说什么?你看这百来年还有吗?” 莫文鸢一个外来户,根本也不了解周朝历史,但她知道眼下确实没有女官,更没有女将——否则她也不必和兄长换身份了,京城里富贵人家甚至兴起了给女儿裹小脚的风潮。 在这样的风潮大势下,昭阳公主曾经成为监国公主,简直是逆流而上的一股清水。 可朝廷容不下这股清流。 “昭阳公主无过被拘禁,我虽然足不出户,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但是纵观这百年走势,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女无望,日后即便从宗亲过继皇子,陛下和朝臣也绝不会让昭阳公主即位。” “皇帝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你要女子入军籍……入了军籍就有了身份,可以请功可以升迁,有朝一日女子之身还可以为将……你自己想想可能吗?” 莫文鸢咬着唇坐着,眼看是动了气,莫文渊又有些心疼。 “不然就让她们改个男子名字,就如你一般,你把她们当亲兵带在身边,谁也不会想着去验身的,这样入军籍,不是也很好吗?” 莫文鸢:“可是这样算欺君,万一被发现了,她们会掉脑袋的。” 莫文渊心道傻妹妹,岂止是她们掉脑袋,你也要丢官啊,甚至万一被人怀疑起来,咱们兄妹连同父亲三人、还有这满府下人,几百个脑袋一个都保不住! 可莫文渊当时只是说:“实在没别的法子,如此已经是最好了。” 一晃三年过去,他眼里只能如此的姑娘长大成人,从夏衣都买不起的苦命少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亲卫队,成了威风凛凛的…… “刘先锋?” 刘招娣微微弯腰,从车窗对上莫文渊的视线,“大小姐有吩咐?” 她话音一落,马上就有一位兵士纵马上前,姿态谦恭,随时听候吩咐。 莫文渊看在眼里:“没什么,刚才听到他们这么叫你,你现在是先锋将?” 刘招娣一笑,还不到二十的年纪,已经很有莫文鸢当年的气度:“都是将军赏识,看旧日情分罢了。” 她话音一落,后面亲卫队压低声音憋着气,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听见没听见没!先锋将又拽词了!” 还有年轻姑娘模仿地惟妙惟肖:“咳咳,都是将军赏识,看旧日情分罢了——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先锋将去了姑娘开的学堂上课,怕是只学会了这么两句词,一个字也没有多认吧!” “嘘,小点声,当心先锋将听到了,回去罚你抄书!” “抄什么?就抄将军赏识这四个字吗?” 又是一阵憋着气的嘻嘻哈哈。 自然,亲卫关起门来拆台,前面的莫文渊是听不到的。 莫文渊只见到人前的威风女将,忙客气道:“——是先锋将能力出众。” 刘招娣:“——是将军慧眼识英才。” 两个人相互客气间,车已经到了城门。 城门口排起长队,鱼贯检查身份名帖,刘招娣引着马车越过长长的队伍,径直到了城门跟前,对守门官兵道“去县衙通报,大小姐到了。” 官兵神情一肃,“是!” “婆婆家住梁州何处?可要先送你?” 婆子早不敢出声。 莫文渊说姓莫的时候,她还想张嘴说好巧我们定国侯也姓莫呢,谁料一波一波的官兵就蜂拥凑了上来,都管这位姑娘叫大小姐! “不用不用!老身就住城墙根底下,老身自己回家!” 婆子嗖地跳下车,动作麻利得简直不像五十岁的人。 马车终于进了城。 莫文渊的第一感受就是,人多。 女人多。 只有太平盛世,街上才会有女人。 京城如今只有重重侍卫守护下的高官眷属命妇还敢堂而皇之出门,普通人家不得不出门的,就把女儿做男子装扮,手脸一齐涂黑,大太阳底下都瞧不出花容月貌,才能勉强放心。 可梁州又不同。 哪怕是同太平盛世比,也不同。 梁州城内,不但有招揽客人尝酒的妇人,挎着篮子买菜的少女,满头珠翠端坐在马车里的贵妇。 还有骑在高头大马上、全副软甲的女侍卫队,二十人一组,佩刀巡逻,她们所过之处,商贩不敢高声吵架,街头混混都背身蹲到墙根儿,生怕被看到脸。 这场景有些奇异,可想到妹妹在这里,又觉得理所当然。 “县衙就在前面,我先带小姐去见将军。” 莫文渊回过神,马车停在威武壮丽的大堂门口。 说威武壮丽,是因为作为一个县衙官府,它建得绝对逾制了,假如没看错,这大门的尺寸是州府衙门的规制。 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莫文渊觉得自己妹妹虽然性情外放,有时有些嚣张,但不至于在明面上做这种逾制的事。 这种……对朝廷法度暗搓搓又明晃晃的违规和试探。 刘招娣看他盯着看,道:“县衙是重建的,前些年刚来的时候,山匪把衙门砸毁了半边,雨天办公都得自备油纸伞,后来姑娘造商船赚了钱,就让人重建扩建了衙门,还新建了好几个新的部门。” 莫文渊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词:“姑娘?” 刘招娣“啧”了一声,仿佛后悔自己多嘴说漏话般,马上转移话题。 “将军就在里面,大小姐,请。” 他还想再问,可刘招娣有了防备,就如锯嘴儿葫芦般再也不漏风了,正暗自揣测,难不成妹妹从哪儿找了个军师…… 刘招娣送他进门,就默默退了出去。 不远处一阵风猛地刮过,莫文渊腰间一紧,双脚离地地被人抱了起来! “可以了可以了真的可以了!莫文鸢你是狗熊吗!快放下我!” 被搂在怀里抱得严严实实还不算,狗熊力大无穷,居然还连转了好几圈,转得莫文渊头晕眼花。 “哥哥可算来了!” 莫文鸢笑容比太阳还大,紧紧握着莫文渊双手。 “公主所料不错,就说狗皇帝没人可派,早晚会把你送来——你这一来,我可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莫文渊蒙了:“啊?谁?什么?” 你在说什么? 是他听错了吗? 莫文鸢已经携住他的手臂,拽他往大堂里面走。 “哥哥快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莫文渊被拽得手疼,感受到妹妹的激动,加快两步往后堂走。 后堂先是花园,种了几株白梅,年头还短,只有人肩膀高,穿过片片白梅是个小池塘,岸边青石板上,随意斜坐的白衣女子缓缓回头。 “你来了,路上可顺利?” 莫文渊脸色唰得白了,整个人如同见了鬼般,抬起手哆哆嗦嗦:“你……你……” 旁边狗熊一样的亲妹妹,一把推得他半跪在地上。 “哥哥,傻站着做什么,快见过昭阳公主啊!” 征 洞庭湖上,三层画舫灯火通明。 夜风一吹,把整个梁州县衙的官吏、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全都吹来了,来给京城来的文先生做陪客。 没人知道文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在哪个衙门任职,官拜几品,只知道他是钦差,钦差是大官,是天使,这就足够了。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莫文鸢难得如此放松,喝得昏头昏脑。 朱暄旁边就坐着淳于衍,三年如一日检查药渣让她们二人迅速亲密起来,淳于神医今日也照旧亲自监督,一滴酒也不许朱暄碰。 “姑娘对罂粟果的依赖性都在酒里,要想彻底戒掉罂粟,就必须戒酒,否则心防一松,后患无穷。” 淳于衍如此说。 好在朱暄身后以九霄为首,站着整整齐齐两排带刀女侍卫,宴席上倒也没人敢劝酒。 不仅如此,有“钦差”坐镇、又有阿宣姑娘真实身份乃是昭阳公主的小道消息在一日内飞速传播之后,朱暄接连和好几家商户谈成了低价生意,以后几年的大豆马料和棉花冬衣都有了着落! 到宴席结束,陪客送走,在甲板上吹夜风的朱暄志得意满,看文渊的眼神都温柔了好几分。 “夜要深了,文先生不回去休息?” 文渊被夜风吹得一激灵,赶紧裹紧斗篷,再看一眼醉成死狗的妹妹,恨铁不成钢。 “公主想必还有话要问,文渊不敢擅退。” 哟嚯,上道了。 朱暄眉眼愈发温柔可亲:“我多年不在京城,那就请先生讲一讲故人吧。” “公主走后,陛下身子就一直不大好。” 文渊大约来之前已经演练过,一张口就是重磅炸药:“去年太傅一党人联名上书,请陛下封皇后所出的小皇子为太子。” 虽说早已不觉意外,朱暄脸上笑意仍是微微减退: “假如我没记错,他才不到四岁。” 文渊:“是,此事也遭北平郡王一党极力反对,说皇子太小,难以承担大任,骂太傅为了揽权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诅咒陛下病重不久于人世,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礼部侍郎被殴打重伤。 可此事后没多久,陛下再次病重吐血,东宫……不得不封,情势如此,北平郡王也无能为力。” 朱暄指尖在冰凉的桅杆上均匀地敲,一下又一下。 “太傅背靠下一任天子,权势欲强,要揽权结党,也属正常,北平郡王……之前我就一直纳闷儿,北平郡王把自己竖成靶子在孔太傅对面上蹿下跳是图什么。” “他不是皇帝的人,假如是,刚上台时不会如此不驯,皇帝不肯剿匪救他儿子,他就要撂挑子不干。可既然已经撂挑子不干了,又回来跟着斗什么?他总要有所图……” 朱暄看着文渊,骤然问:“你见过太子吗?” 文渊心里突地一跳,忙道: “公主,在下的身份,哪儿能进宫见得到太子?” 朱暄慢慢“嗯”了一声,不说话了,文渊被尴尬地晾在那儿,欲言又止,好半天后才小声道: “但定国侯府在京城总还有些亲戚朋友,在下听到过一点传言,说……说太子恐怕……不大对劲儿。” 朱暄直视文渊。 “身体不好?体弱?长不到继承大统?” 文渊吓得心肝颤,扭头四下里看,近处四周无人,整个甲板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水波击打画舫的哗啦哗啦声。 文渊放低了声音: “太子发育有些问题,已经三岁多了,才刚会走路,跑步会跌跤,说话也……宫人传回来的原话是——除了嗯嗯啊啊以外,从没听见过太子说话。” 朱暄了然。 太子是个傻子。 那就怪不得北平郡王上蹿下跳了。 皇帝没有兄弟,宗室里最近的血亲就是北平郡王这位堂兄。 以前宫里有皇子,北平郡王自己的儿子落在黑龙寨手里,怎么肯白白替皇帝父子出力? 可皇子渐渐长大,却是个傻的,北平郡王的心就活络起来,挡在他和大位前面的第一道阻碍就是太傅一党。 “公主……公主?” 文渊眼睁睁看着,昭阳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朱暄眉眼弯弯:“怎么了?” 让他们斗吧,她乐得瞧热闹。 文渊:“噢,还有件事,倒不是宫人传回来的,皇后娘娘忧心小皇子,病了许多次,英国公老太太(英国公老太太和小姐先前被山匪捉走,又被放了回来,倒是毫发无损。)递牌子要进宫见女儿,接连七次,次次到未央宫进不去宫门,回府后也大病一场。此事在京城女眷里闹得沸沸扬扬,我在侯府足不出户也有所听闻。” “文先生足不出户知道的事情,比绝大部分外面的人都多呢。” 朱暄笑言,文渊脸一红,朱暄摆手道: “此事不稀奇,只是你们不知道内情——母后同外祖母感情不深,她一直怪外祖母外祖父让她随母家的林姓,没有姓宋,觉得自己同宋家不是一家人,嫁进宫后极少同英国公走动——假如你们如今问她,只怕她更乐意随夫姓朱呢。” 文渊一不小心听了上一辈人的密辛,讪讪道:“……看来陛下对娘娘不错。” 朱暄嗤笑,“得了,你自己信么?” 宫里二八佳丽多得数不清,皇帝对皇后至多有三分客气,情分是一点儿也没有的。 “她只是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罢了。” “好了,不说那些。京城的结党乱斗你都知晓,外面的状况,打仗打得民不聊生,这一路南下,想必文先生也都看到了,我如今只问先生一句话——想不想以文渊的身份留在梁州?我可以给你官职,让你一展所长。” 文渊愣住:“公主为何……文某身无长物……” 朱暄笑了一下,语气倒是有些郑重。 “人人都道定国侯马上能征战,下马能文章,金銮殿上圣上钦点状元郎。但是你我二人都知晓,不论春闱秋闱,下场考试都是要更衣验身的,莫文鸢就是能从西北飞回来赶考,也绝不可能通过验身。” “——那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不是鸢姐姐,而是你,文先生。” “先生既然有大才,何不为我所用,为梁州百姓所用?” 文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努力平复呼吸,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公主大恩,文某不该不识时务,可……文某如今一介布衣,想建功立业,也应该重新立户列入民籍参加科考。实不该,实不该因公主一言就……公主侥幸活下来,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公主已经不再监国,请公主不要再……再……” “你想让我安分些,乖乖听父皇的话,不要造反,是不是?你想说本宫如今不监国,没有资格给你的布衣身份派官职,否则便是大逆不道,是也不是?哈哈哈哈哈!” 朱暄哈哈大笑,明媚容貌在月光里绽放出皎洁的光彩。 “公主!” 她没有怒意。 文渊跪在甲板上,汗如雨下。 以前定国侯府夹在公主和皇帝的中间,两者相害取其轻,他甚至想过杀公主以保全侯府。 如今才知,笼子里的猛虎仍是猛虎,只消亮出利爪,百兽自会俯首。 文渊齿关艰难地动了动: “文某只想要……名正言顺。” 朱暄:“唔,名正言顺。所以你对鸢姐姐给的多,要的少,状元名号也舍得弃。” 文渊:“……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夜风大了,膝盖下的甲板轻微震颤。 文渊这才发觉画舫不知何时早已慢慢启动,平稳地行驶在洞庭湖波涛汹涌的水面上。 眼前突然有一束光,文渊余光看去,只见远处一片湖心岛屿,岛上有座巨大的五层楼阁,楼里楼外都点满了火把,练兵声威势赫人。 发现画舫近前,高声呼喝: “来者何人!” 画舫甲板另一侧跑过来几名少女侍卫——方才朱暄和文渊说话时,她们就在不远处守卫。 少女举起桅杆旁侧的小旗,打了几个旗语,对面忙道: “原来是阿宣姑娘,姑娘可要搭梯子过来?” 朱暄:“不必,我让人准备了些酒菜,使小船给你们送过去,你们接应一下即可。只一样——肉管够,酒只有每人一小杯的份,不许多喝,明天睡好了起来,将军还有正事要吩咐。” 对面明显高兴起来,几个人齐声乐着喊:“遵命!” 送完了酒肉,画舫再次启程,文渊一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直到到了码头,朱暄这才哎呀一声,仿佛才发现文渊还在跪着似的。 “文先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 文渊跪得腿都麻了,咬着牙起身,心里正悄悄骂昭阳公主装腔作势,只听悦耳的女声道: “文先生是君子,我敬佩君子。想要君子为我所用,当然可以付出一些代价。” 文渊骤然抬头。 朱暄轻轻笑了笑,道:“你要名正言顺,我给你名正言顺。” 第二日,整个梁州城都得到了消息。 ——定国侯和阿宣姑娘要出征剿匪! 不是说着玩玩的! 文渊在梁州城内外逛了几圈,发现整座城池所有人都飞速运转了起来。 粮商议定价格,把装好车的军粮交到军营,由运粮军提前上路; 军营里开始分配出征和留守的人手,两边都是重中之重,一方都不能轻忽; 就连城外走商也接到了快速脱手货物的告示,三月内要么进城,要么离开梁州境内,三月后值守官兵将撤离,不再为走商提供保护; 城内百姓开始在官府指引下少量囤积粮食——官府提前知会了粮商,价格比平时稍有增长,但还能控制。 文渊里里外外看了几圈,心里直叹气。 他心里清楚,皇帝派他来,就是以亲情的名义催定国侯出征的,他一个人跑了,府里田庄里几百口人的性命都还捏在皇帝手里。 可是真的奉旨去剿匪,他又很不是滋味。 皇帝给钱了吗? 没钱没兵,这仗让妹妹怎么打? 如果全部带梁州的兵马,私自蓄兵的罪名就成了实锤,朝廷今日不发作,以后未必一直不发作。 就算剿匪立功,山匪占据的城池全部夺了回来,难道真要把心血拱手奉上,白白送给皇帝? 文渊知道这天下原本就是皇帝的!莫家打下来的城池,也该是皇帝的…… 可是! 倘若梁州和京城之间失去了山匪这道屏障,那公主还活着的消息势必会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文渊感觉自己被捆在一条绳子中间。 皇帝和国家大义在一头,公主和妹妹在另一头,两边拼命拉扯他,可谁也不能完全把他拉过去。 最后只好“刺啦”一声,把他从中间竖着撕裂,拉成血肉模糊的两半。 就这么油煎水滚,生生煎熬。 · 梁州城备战出征的时候,朝廷正在为定国侯的回信大动肝火。 宋琦一路上跑死了十多头马,终于回到京城,一进城门就累得昏死过去,至今未醒(太医偏偏诊不出病症,暗自怀疑他是装的,但也不敢说,只好说是疲劳过度)。 这封信由英国公府的家人送进宫后,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病重,已经多日不临朝,倒是免了再生一回气。 一众大臣看了信,吵得沸反盈天。 吏部侍郎愤怒:“定国侯这是要反啊!这是跟陛下说话的语气吗!梁州分明是他自己硬夺的,朝廷不追究,他竟然还敢怪吏部处理得慢!” 英国公捋着胡须息事宁人:“形势比人强,如今求到定国侯头上,还能如何?要什么给什么呗,起码这次他回信了……” 马上有人气急败坏:“宋老头!谁不知道你家跟定国侯府沾亲!宋琦这次是回来了,我家二郎还在梁州扣着呢!” “那是你家二郎蠢笨!连定国侯府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这话一出,自家有亲朋去传旨却陷在梁州的都愤怒了,愈吵愈烈,眼看又要上演一次血溅金銮殿。 礼部的阮豹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都别吵了,咱们先议定国侯提的条件吧。”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针落可闻。 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问最前排那两尊大佛:“太傅,郡王,您二位……怎么看?” 北平郡王很干脆,就一个字:“给!” 剿匪那是救他儿子,定国侯要什么都给! 孔太傅马上阴阳怪气: “郡王爷好大方!满朝文武都知道户部缺银,郡王爷答应得倒是痛快,要不咱们去开郡王府的库房,先填补亏空?” 孔太傅像看傻子一样看北平郡王,“再者,蛮夷蠢蠢欲动,西北边境的人马怎能轻动?” 北平郡王像被扎到屁股一样跳起来,指着孔太傅鼻子大骂:“无耻孔冉!之前那八十万西北军粮都送进你府里修房子了!要凑军费,也先从你家库房开始凑!” 朝堂再次陷入纷乱。 当然,除了太傅郡王两党,也有人还想在这乌七八糟的朝廷做点实事,凑在一起小声商议。 有人不解地窃窃私语:“要剿匪,要钱要粮要人都还算情理之中……请封昭阳公主是何意?昭阳公主已死不说,陛下亲口给公主定了罪名,说公主跋扈逼婚,定国侯愤而毒杀公主,眼下定国侯偏偏要请封公主……这不是诚心往陛下脸上打吗?” 这时候人人都瞧得分明,定国侯的意思明明白白,就是要往陛下脸上打! 那能让他打吗?! 那可是一国之君! 钱粮还可以再掰扯,请封之事,朝廷(除北平郡王以外)众口一词——绝不可能! 如此定国侯的信朝廷日日在议,却总也议不出个结果。 冬去春来,就在京城水深火热之中,从南方传来了新的消息。 没等到钱,也没等到粮,没有朝廷的一兵一马。 ——定国侯出征了。 美 幽州 坐落在洞庭湖离岛之上的乔氏百年老宅中,正在开一场激烈的会议。 乔老太爷点上旱烟,曾经龙精虎马水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扫一圈在场子侄,矍铄面容随着老迈流露出一些疲惫懒怠。 “梁州的动静,想必你们都听说了,都说说吧。” 大儿子是正妻所出,一向性急:“定国侯要剿匪救京城,咱们可以借此机会拿下梁州,抄他老家!” 二儿子是姨娘生的,姨娘是读书人家的小姐,从小按着儿子念书,念得有些庸懦: “咱们和梁州一向交好,梁州商船也从来没拖欠过过路银,出尔反尔……非君子之道。” 正房太太和知书达理的姨娘在后宅一向东西风轮流吹,兄弟两个也和睦不到哪里去。 大儿子马上拍桌:“乔家和梁州是出钱买水路的关系,梁州给钱,乔家放行,向来钱货两清,哪儿来的出尔反尔!乔家可从来没说过和梁州永世交好!” 二儿子唯唯诺诺,仍要抗议:“梁州易守难攻,未必打得下来,况且,爹,去年前年你生辰,阿宣姑娘都让人送了生辰礼呢……” 大儿子指着弟弟鼻子骂道:“阿宣姑娘阿宣姑娘!我瞧你去了两趟梁州,魂都丢到姑娘怀里了!可人家也只给爹送生辰礼,你舔着脸去求亲,照样赶回来!” 二儿子脸一红,“我只是送礼!并非求亲!” 乔老太爷被兄弟俩吵得脑仁疼,恨不得摔个杯盏发作一下,想起上次郎中把脉时千叮咛万嘱托,平心静气,不可动怒,使出吃奶的劲儿抽了一口旱烟。 一口烟,胜似活神仙。 “乔莲,你怎么看?梁州能打吗?” 室内瞬间安静无声,都看着角落里眉目桀骜、满头细长辫子的少年。 乔莲是老太爷五十岁才得的幼子,生母是洞庭湖岸边一位采莲女,生得婀娜多情,产下儿子不久就去世,老太爷怀念采莲女,为幼子取名乔莲。 没妈的孩子可人疼,尤其乔莲继承了父母双方在水上的天分,自小在船上倒是比岛上多,很得老太爷喜爱。 乔莲话很少,从不像兄弟那样争吵惹人烦,被点名问,咬着一根小辫子,道: “给我二十条船。” · 行军数日,军队在离水边不远的野外扎营,在落日里挑水生火造饭,莫文鸢找了处山坡,朝着城池和下游的方向远眺。 “有动静了吗?” 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是朱暄,身上劲装轻铠,爬坡爬得气喘连连,面上忧心忡忡。 莫文鸢摇头:“你在担心?” 朱暄先确认无人听得到自己说话,才轻声道:“和约定的日子已经迟了两日,曹舟太年轻,这几年一直在造船,又没有实战经验,若不是实在无人可用,我……” 她正懊恼,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莫文鸢表情严肃。 “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哪怕是严老将军,也曾经是拿不稳刀的新兵蛋子呢,都是历练过来的。” 朱暄仍是不放心:“用不用派人回去看看?还有梁州……军队出征动静不小,周围难免有人虎视眈眈,城内兵力会不会有些空虚……” 莫文鸢语气坚定:“倘若梁州出意外,由这边吸引战力是最好的解救方案。” 莫文鸢心里清楚,二人自从离开京城就一直在梁州城内,几年下来已经习惯了三面环山带来的安全感,首次探出触角总是忐忑。 她有心活络气氛,笑着道: “我还没问你,你把我哥哥当傻子耍,这笔账要怎么算?” 莫文鸢这话还要从出征前说起。 出征前夜,文渊来看莫文鸢。 她当时正在擦拭盔甲。 盔甲由铁甲叶片和甲钉连成,穿在身上足有百斤重,莫文鸢一片片擦拭,脱得只剩中衣,仍是浑身冒汗,见文渊进来忙喊哥哥。 “水盆在屏风后面,快给我擦擦汗!” 文渊看见她穿着本来都要朝外走了,叹口气又进来,认命地拧湿布巾。 湿凉的布巾贴在脸侧,莫文鸢叹了声舒服,“几年没穿重甲,都有些不习惯了。” 文渊看着她满头细汗,越看越心疼,突然下定决心。 “战线离京城越近,离梁州就会越远,京城里安危难料,立功未必是好事……我不是要阻拦你奉旨出征,只是多少给自己留些余地——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这话憋在文渊心里不知多少天,掰开揉碎了讲,生怕莫文鸢听不懂,只怕把“在京城边留两座城别打”直接说出来。 不料莫文鸢瞪大双眼直勾勾问他:“谁跟你说我们要北上剿匪的?” 文渊:“……人人都在说啊!” 他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揍: “莫文鸢,你是不是傻!备战几个月,整个梁州上到白发老妇下至垂髫幼儿都知道你要出征了,你还想瞒着我?!” 莫文鸢按下哥哥的手臂,一边嘘他,一边小小声:“不是,是要剿匪没错,但是谁也没说要往京城打呀……是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 昭阳公主说,会给他一个名正言顺。 这话听起来是要奉皇命…… 文渊终于意识到,他或许有可能又被公主装进兜里骗了。 “不去京城,皇帝让我去我就去,多没面子。” 莫文鸢压低嗓音。 “我和公主要南下去打幽州水匪!水匪霸占洞庭湖几十年,幽州府衙也和水匪沆瀣一气,梁州商船出海只是路过幽州,就要分他们三成红利——哥哥没瞧见乔家人每次来收银子,一个个穿金戴银的样子,连仆从身上都是上好锦缎,可见富得流油!” 莫文鸢伸手摸摸文渊身上的粗糙衣料,颇有些心疼: “等打下幽州,给哥哥裁锦缎做漂亮衣裳穿!” 文渊手有点抖,连做漂亮衣裳这等言论都没驳斥。 “可幽州……有水军五千,你们用陆军去打水军……” 莫文鸢“嘘”他:“这是机密,小点声——水军咱们也有啊!那日洞庭湖宴席,公主不是带你去看过了?” 文渊想了又想,迟疑道:“……你是说,离码头二十里处的湖心小岛上练的兵,是水军?” 莫文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洞庭湖在梁州附近方圆百里都没有湖心岛。” 文渊不明所以:“可我分明看到了……” 莫文鸢拍拍他肩膀:“哥,那是舰队。” 足有一座小岛大小的旗舰。 文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朱暄绷住要翘不翘的嘴角,强力争辩:“我可没骗他!谁知道他能把舰队当成湖心岛?” 莫文鸢笑得打跌,“我哥这辈子头一次看见舰队,你不直说,不是明摆着蒙人!” 两个人正笑得热闹,一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同样身穿轻铠的裴花花一跃而下,明明只有少女模样,也像大人般抱拳行礼。 “将军,姑娘,水道出事儿了!” “什么?!” 二人转头,只见一片平静水面。 裴花花跑得满头都是汗,顾不得擦。 “不在这儿!属下在上游二百里看到了信号,疾行追过来报告!曹将军路遇幽州水军,被困在洞庭湖了!” 朱暄眼前一黑,强自站定,莫文鸢冷静道:“幽州水军统领是谁?” 裴花花咬唇哽咽,眼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当初码头爆炸,她这条命是曹姐姐从水里捞出来的,感情非同一般。 “是离岛的水上天才,乔家幼子,乔莲。” 朱暄本来还有些慌,听到这话反而笑了,摸了摸裴花花欲哭的脸。 “哭什么?哪儿那么多天才?他乔莲是水上天才,我们曹舟便不是么!谁又比谁差!” “说得好!我猜,乔莲可不会造船。” 莫文鸢大笑上马。 三军吹响急行军的进攻号角。 周朝史书有载: 平成二十七年春夏交接,定国侯率精兵五千出梁州,沿陆路南下,攻打被水匪乔氏控制多年的幽州。 与此同时,水军新秀曹舟率舰队暗暗从洞庭湖顺流而下,路遇欲偷袭梁州的幽州水军。 两军同时发起攻击,激战十余日。 此战中,曹舟水上一战成名。 更有年仅十三岁的天才小将裴花花,入城后仅带三百人夺码头,上离岛,俘虏乔氏全族。 · 幽州府衙后堂,朱暄被脱光上衣按在榻上,叫得呜哩哇啦。 “你给我轻一点!你这个谋财害——唔!唔唔唔!” “嘘——” 淳于衍用巾帕塞到她嘴里,再在背上穴位落下一针,扎一针,骂一句: “让你平心静气。让你跟在后军别冲锋。让你不要动刀兵见血。” 朱暄:“唔!唔唔!唔唔唔唔!”我!那是!一时情急! 打起仗来热血沸腾的,谁能忍得住坐后面捡现成的啊! 淳于衍闭上耳朵:“你甚至还喝了酒!” 朱暄:“……” 好吧,这个的确是她不对。 当时大家都在抢攻城酒,她一时没忍住…… 淳于衍:“哼!” 一套针扎完,榻边的水盆里多出一小股血水,淳于衍递了帕子给她,细细看血水的颜色,又拿过一盏苦得呛人的药汤。 “还算鲜红,这次放过你。把这个喝掉,再喝酒,我可不管你了。” “……非得喝吗?这也太苦了……” 朱暄穿好衣裳,正拿着苦药盏犯愁,外面有人报曹舟回来了,她猛地窜起来,“快让曹将军进来!” 曹舟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打了胜仗的女将军身形修长,轻铠还在滴水,结实有力的手臂提着个湿透的人,湿衣下肩膀隆起的肌肉线条尤为好看。 朱暄趁机把药盏放在桌案上,假装看不见淳于衍在瞪她,讶异道:“湿淋淋的,怎么不先去换了衣裳?” 曹舟呲牙,有些得意,“急着给姑娘送礼。” 她手臂一松,把那人放在地上,那人登时开始挣扎,曹舟一脚踹在他膝窝处,踹得人跪倒,从后面拽住满头细细的辫子往后一拉,露出张英挺桀骜的脸。 “姑娘瞧。” 朱暄咳了一声,这剑眉星目的,还有点好看。 ……仿佛在哪儿见过。 幽州人,她也只见过去收银的乔家人。 朱暄惊讶:“这是……乔莲?” 上次见面还没有她高,如今倒像个成人了。 少年再次挣扎起来,衣裳都散开了,湖水顺着辫梢滴过脖颈,一颗颗滚入绳索捆绑下的衣襟内。 朱暄嗓子有点干,顺手从桌案上拿起药盏,想都没想都送到嘴边。 “和离岛乔家人关一起就是,送这儿来做什么?” 曹舟嘿嘿一笑,“我瞧着挺漂亮的,打的时候特意没打脸,送来给姑娘暖床。” “咳咳!扑——” 苦药吐了一地。 朱暄捂着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