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的一见钟情》 1 即使过了很多年,关悉还是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白雪澄的那天。 国小虽然还没毕业,但关悉因为四分五裂的复杂家庭关係激发思想超高速成熟。九岁生日那天,她决定将那堆以前老妈用来骗她上床睡觉的童话故事书当作金纸烧给关家列祖列宗,算是给这些骗人嚮往美好未来的书有个相对报应。 关悉抱着书从二楼走下来,恰巧看见跟自己超级不对盘的哥哥带着一个女生回家。 她浑圆的瞳孔產生有感震动,整个人震呆了。 那是关悉第一次看见这么像「白雪公主」的真人,气质清纯而带有一股甜美,不管她实际为人善不善良,她的长相就是一副「我他妈超级善良」的等级。 咳,关悉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在心里想些粗俗的话,一切归功于没有前瞻性的失败家庭教育。不过归功于父母早年婚姻尚未破裂前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至少在外人面前均是这样,所以她和王八蛋哥哥在有外人的场所绝对不会开口说出任何一个不好听的字眼。 妈的,明明是看美女,讲失败的家庭教育干什么? 关悉稍稍恢復理智,认真看着坐在沙发客厅上的美丽少女,她有一头大波浪捲的黑色及腰长发,还绑成高马尾! 诱人犯罪。 此时,那双深邃明亮的水汪大眼正好转过来直直对上她──没骨气的某人再度失神。 准备进入金纸火葬场的童话故事书眨眼掉落满地。 见状,她起身迈步走近,毫不犹豫蹲下身帮关悉收拾书本。 关悉回过神后赶紧一起收拾,头始终低低的,假装认真捡书。但她在捡的其实是被美少女重击而碎落一地的大脑思路。 剩下最后一本,两人极有默契地碰上书角。 「白雪公主与她的七个小矮人」的偌大标题像极了关悉现在的心情写照,但上头的字得换一换,改成「白雪公主和对她一见钟情的小狗狗」。 说到小狗,是因为关悉很多同学都说她像特别好欺负的小奶狗,虽然本人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狗狗也挺可爱的,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关家就有养一隻,而且牠相当纯情,一生只干一狗,无奈死得早,想想都觉得怀念。 美少女率先伸手把书捡起来,盯着书封唸出来:「白雪公主──」 关悉抬起头,再度和她四目相接──内心驀然升起一种看见小猫咪的错觉。神秘又性感,然后带着一分可爱慵懒。 愣愣接下书,关悉假装害羞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眉眼一弯,伸出手摸摸关悉的头顶。当下,关悉的脑袋陷入一片空白,犹如五雷轰顶。见状,她的微扬眼尾勾得更深,「你好,我是白雪澄,你是关悉吧?关灝很常提起你喔。」 听到关键名字,关悉的唇角隐隐抽动。 那个王八蛋哥哥提到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可恶,第一印象八成被破坏殆尽! 不过比起这个,关悉有事情要先确认:「你是关灝的……女朋友?」 白雪澄愣了一下,旋即浮现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反对喔。」 当下,关悉内心一声冷哼,心想──她肯定不知道关灝的真面目。 接着,关灝那傢伙出现了。虽然才高中,身高却突破一百八的模特儿身材加上还能看的脸足够让他在女生群里混得风生水起。深邃的黑眼淡淡瞥了关悉一眼,连妹妹的名字都懒得喊,「欸,白雪澄,我拿好东西了,走吧。」 「嗯,关妹妹掰掰囉。」 关悉眨眨可爱的大眼睛,乖巧地挥了挥手。两人走后,可爱小脸上浮现出一个阴险的表情。 劈腿劈成精的老爸有个准则:「朋友妻,不可戏。」 可是老爸没说过:「关灝的,不能抢」。 于是,关悉在国小走上了极端之路,整天想着抢走自家哥哥的女朋友。 不择手段。 * ** 关灝跟白雪澄并肩前行,白雪澄的细长双手交扣在身后,步伐轻盈,像极了从天而降的天使,她哼着曲调,看起来十分愜意。这一切看起来都相当美好,但关灝的俊秀眉头一蹙,说出超级不解风情的抨击:「拜託,没人说过你唱歌真的他妈超难听吗?」 白雪澄侧目,眨眨柔亮的大眼睛,俏皮笑道:「是吗?你可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说话这么直接会被女孩子讨厌喔。啊,你也根本不在意,对吧?」 关灝嘖了一声,露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他忽然脚步一顿,语声变得有点低沉,极富磁性的嗓音足以让同儕少女神魂颠倒,「欸,我看你这个表情──我家那隻笨小狗不是你可以玩的对象。」 白雪澄也跟着停下,毫不畏惧对上他的目光,「关灝,你是在警告我?」 「你可以这样认为。」 白雪澄眼珠一转,率先露出如花般灿烂的笑靨,「放心,我们各取所需,我不踩你的雷,你也别动我的枪。」边说,她伸出白皙的小手,语调轻快:「嘿,男朋友,握手和好?」 关灝也回以一笑,握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女朋友。」 2 接近白雪澄的第一步,就是得忍辱负重先靠近关灝。 其实关悉依稀记得在幼稚园时期,她跟关灝是很亲近的,因为父母感情不好,两个人时常被丢到祖父母家去,她几乎无时无刻黏着哥哥。 自从发生祖母因为意外过世之后,两个人忽然就像摔到地上的强化玻璃杯,虽然没有真正破碎,却產生了不可见的裂痕。 其实她也不是讨厌,而是下意识地有些害怕关灝。关灝从那开始对她的态度也变得非常冷淡。要不是两人的五官之间有不少相似之处,旁人绝对不会认为他们是兄妹,反而像是曾在公眾场合结怨的路人。 站在关灝的门外,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第一声,没反应。 她不死心,又再敲了一次。 门恰巧打开,小小的拳头捶在了关灝胸口上。一双冷眸透出的强烈寒气让关悉吓得缩回手,然后低头假装检视自己的拳头。 「干什么?」 「咳、咳──」她清了清喉咙,摩娑着手说:「要吃宵夜吗?」 「你要给我买?」他瞇起好看的眼睛,不客气地回:「关悉你中邪啊?还是因为昨天没叫你起床害你迟到,所以想下毒报復?」 关悉狠狠抽了抽眼角,果然要她低声下气来跟关灝套近乎,简直是快速削减她精神数值的最强攻击! 「就问问,不吃就算了。」她正要转过身,关灝又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对白雪澄有兴趣。」 几乎是肯定语气,关灝从来都是这样,不让她质疑。 「我、我哪有?」 关灝双手环胸,秀气斯文的脸庞露出饶富意味的神色,「你收集了多少美女图案藏在房间,以为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奇怪,你一定有特殊的嗜好。」不等关悉大怒反驳,他低声给予警告:「我告诉你,那个女的不是正常人,只有我才能应付,你别想靠近她,懂了没?」 关悉忍不住了,一股国小叛逆的神力忽然从喉咙间涌出,朝他大吼:「你才不是正常人!明天我不要跟你搭同一班公车!我最讨厌你了!」她大声踱步一路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关上房门。 关灝还站在房门外,细长眼睫悄然下垂,盖下一层阴影,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显露在这张脸上,是关悉从未看过的脆弱表情。 此刻,贴靠在门板上的关悉收起愤怒,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哼,她早就知道关灝会用他浑身的寒冰之气还有堪比硫酸的腐蚀力来攻击她,她也压根不奢望关灝,那可是他的女朋友!她的目标是关灝明天不会来叫她起床,跟她一起搭车! 兄妹俩就读的学校从附近的站牌搭公车大约十五分鐘的路程,这条叫做「升学街」的道路特别符合它的命名,从幼稚园可以一路升到高中,完整的一条龙服务。 只要跟关灝错开时间去学校,她就有机会去高中那边打探一下白雪澄的事情! 以白雪澄那样的外貌肯定也是校花等级吧?怪她之前不想让太多同学知道她和关灝是兄妹,整天问东问西,所以她死不过去高中那一带,才会从来没见过白雪澄。 脑中想着美好的计画,她心里美滋滋的跳上床,抱着大狗狗抱枕很快睡去了。 翌日,关灝果真没有来叫她。而且还破天荒提早出门,六点半就听见玄关门开了。 电子锁扣上的声音非常细微。不得不说,关灝的个人素养其实很好,至少开关门他总是小声且动作平稳,从不吵到上下层的邻居,这点关悉就有些控制不好,也是她被攻击的生活习惯之一。 关悉小心翼翼探出头来,迅速将书包收拾好,掐着七点出门,跳着雀跃的小步伐到了站牌。 同时间等车的还有一位阿姨,她看见关悉,出声问了句:「咦?今天怎么没跟小帅哥一起搭车?」 关悉想着等等可以去高中那边,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白雪澄,心情很好,可爱脸上露出大大的憨傻笑容,「哥哥说功课没写,提早去学校了!」有意无意贬损关灝不认真是日常必备,然后喊哥哥也只有这时候会喊。 「喔,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我说你们兄妹俩,怎么每次上车都一个坐车头,一个坐车尾?」 关悉持续小幅度地摇晃着身体,天真愜意地说:「哥哥说他脑袋不好会晕车得坐前面,我喜欢坐后面!」 呵,关灝何止是脑袋不好?除了那张脸,全身上下没一块是好的! 她完全忘了自己哥哥其实是高中数一数二的资优学生。脑袋比她还好,厨艺也好,多方面完胜。 阿姨笑了笑,「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有趣,啊,车来了──!」她招了招手,公车停下,一大一小排队上了车。 关悉蹦蹦跳跳走到最后一排的位子坐下,下一站又上来了几位学生,正好有两个穿着浅蓝色高中制服的女生坐在她前面,开始早晨的八卦聊天时间。 起初关悉没有太大兴趣,直到她听见了某个关键词,整个耳朵都竖起来了。 两个女生窃窃私语,不过关悉距离近,所以还是能听得见。 「欸欸,你听说白雪澄的传言没?」 「拜託,她传言那么多,你说哪个?」 「就是──有人说她在援交!」 「靠,真的还假的?」 「有学姊说上次在xx商街上看见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那个男的还给她钱!附近那么多酒店,一定不单纯!」 听到这里,关悉已经有点忍不住了。这些人也太坏了吧?所有事情都是听说,哪隻眼睛看见了? 她才不相信! 「唉,关灝真可怜,啊!他们才刚在一起没多久,那他一定不知道才会跟白雪澄在一起!」 「对啊,我真的没想到关灝会跟她在一起耶!高二的敏涵学姊明明比她漂亮,关灝都拒绝了!到底看上她什么啊?很会装可怜?」 两人聊得正起劲,关悉忽然一句:「姐姐,你们脚下好像有蟑螂。」 她们听见这个诸多女性都害怕的生物,立刻尖叫着跳起来,正好公车司机一个堪比赛车手的技术转弯,两人跌坐在走道上,摔得四脚朝天。 关悉从座位后露出半个身子,眨眨无辜的大眼睛,貌似受到惊吓的询问:「姐姐还好吧?」 嗯,摔得真好。 3 下车之后,那两个高中女生瞪了她一眼,但跤是自己摔的,当然不好对一个小妹妹发作,于是她们拿起书包,低头快步离开。 关悉特地过站下车,这里是高中侧门,往回走的方向才是国小。路上人来人往,清一色是上学的青春男女。她走得很慢,眼睛咕嚕咕嚕转动,想看看能不能有机会碰见那个纤细的身影。 悠晃了将近十分鐘,学校正门缓缓关闭,警卫看见关悉的形跡有点诡异,还特地走出来打算关切一番。见状,关悉只好立刻朝国小方向走,她双手拉着书包肩带,内心有点失落,低头没有注意到迎面有人走来── 碰撞到的瞬间,她的鼻子里沁入一股清新的香味。 白皙柔软的手拉住了她,避免摔个狗吃屎的窘态,美人巧笑倩兮,「咦?你不是关悉吗?」 关悉猛然抬头,眼中映入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这张脸对她的杀伤力简直比动画里吃人吸血的怪物还要厉害,直接抽走她的三魂七魄。 见关悉傻愣愣地迟迟没有回答,白雪澄偏过头,「鐘声已经敲了,你是迟到不敢进学校?」 关悉摇摇头,「我坐过站了,要走过去国小那边。」她鼓起勇气,厚脸皮问:「白姐姐,我怕路上有坏人,你能陪我过去吗?」 白雪澄忽然转头看向短短几百公尺,沿路没有什么行人的学校专用人行道,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秒,她回首笑答:「嗯,反正我也迟到了,就带你过去吧。」 盯着朝自己伸出的嫩白玉手,关悉毫不知耻牵上去,还亲密地十指交扣,一副很怕白雪澄丢下她的样子。 「我看关灝很准时到学校,你们应该是一起上学啊,怎么会迟到?」 「喔,关灝昨天欺负我,所以今天不想跟他一起上学!」对着白雪澄,她倒是很诚实。 因为劈腿精爸爸说过对喜欢的女人在很多地方都要特别诚实,只有几个敏感问题要懂得避重就轻。 这条短短的道路,她走得特别慢,想要争取多一点跟白雪澄牵小手的机会。 「白姐姐,你今天怎么会迟到?」 「不是今天,是天天。」 「啊?」关悉抬头望了那张下頷线条柔美的脸。 「我每天晚上都很累,所以隔天起得晚,就迟到了。」顿了顿,她又说:「你可别学我,关灝会生气的,呵呵。」 「高中课业压力很大吗?要天天读书到这么晚?」会累到隔天爬不起来也太认真了,她怎么就没看过关灝挑灯夜战? 嗯,不对,她是健康好宝宝,年纪小小就秉持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自然比关灝早睡,所以关灝的就寝时间她其实也不太确定。 白雪澄并没有回答,她露出一个富含神秘感的微笑,彻底挑起了关悉的好奇心。她觉得白雪澄身上好像有层薄纱,貌似看得分明,却又发现暗藏玄机。 「白姐姐也是搭公车上学吗?」 白雪澄轻笑,「不一定,有时候可能会有人载我,或是走路囉。」 「走路?你家住附近吗?」 「不,走路要半小时多喔。」 关悉瞪大眼睛,完全看不出来有人会走这么远的路上学!没公车的话,骑脚踏车难道不好吗?念头一转,嗯,如果是跟白雪澄一起走,她愿意牺牲奉献一下。 白雪澄的目光驀然眺向远方,清澈的眼底恍如透进一抹幽然,这样的神色实在不像一个高中女生会展现的样子,无奈关悉年纪太小,对白雪澄也不熟悉,无法体会到她此时的心境。 「比起坐车,我更喜欢走路的时光喔,那会让我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以及为什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这话题太过高深,国小等级的关悉脑回路跟不上。 白雪澄似乎也发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又换回从容慵懒的神情,就跟关悉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小学到囉,关妹妹。」 关悉忍痛放开手。 分别前,关悉的脸上漾起可爱的笑容,「白姐姐,你可以叫我悉悉,这是我的小名喔,只给你喊的。」 其他人,想都别想。 白雪澄被她逗乐了,欣然接受,「好啊,悉悉,今天很开心跟你一起迟到喔!」 两人互相挥了挥手,然后关悉就雀跃地跑进学校里去了。而白雪澄站在原地,神色一沉,黑色瞳孔微微瞠大了点,转瞬的变化令人有些不寒而慄,喃喃自语:「关灝让我别靠近,但如果是你自己主动跑过来的,那可不能怪我吧?」 她淡淡一笑,恰似人间白雪纯净无瑕。 倘若关灝在旁边,肯定会吐槽──白雪一旦化开,里面包着黑心粉圆。 4 从那天之后,关悉每隔两三天就故意跟关灝错开上学时间,巧的是,她次次都遇到白雪澄,然后一样厚脸皮地要求人家牵着小手护送她去小学。 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上学。 而白雪澄也跟她约定,这件事情不能让关灝知道。 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几年,关悉已经小学六年级,身高长了不少。可让她痛恨的是关家人明明有着优越的身高基因,连一年只在春节相见说哈囉的妈妈都是高佻的模特儿身材,她却半点没遗传到!时常让同学取笑长得矮,气得她每天跳高,实践揠苗助长的精神。 跳到关灝某天总算忍不住跟她大吵一架,差点把她赶出家门。 没办法,现在这个屋子经过关爸爸授权归关灝管,可怜她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头。 再过几个月就是毕业季,但这之前会先碰到校庆活动。从幼稚园开始,每隔一周换一区,一路办到高中去。 这天,又是她跟白雪澄约会的日子。 说到约会,纯粹是她自己幻想。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关灝跟白雪澄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分手! 虽然她没多问,但她觉得他们两个人实在很奇怪,不太像正常的情侣。可是关悉独自搭公车时听见的间话不少,有单独关于白雪澄的负面传闻,也有猜测他们两人什么时候会分手的。 老实说,关悉很希望后者可以早早成真。至于前者──她依旧不相信。 牵手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况且会愿意牵着一个小妹妹折返国小不嫌烦,至少也是个有爱心的人! 这段牵手的路程太短,每次随便聊个几句就抵达终点,所以关于白雪澄的很多事情关悉到现在仍是一知半解。有几个更是她好奇许久的问题。 第一个,白雪澄不管是什么季节一定穿着长袖长裤,从来没露出胳膊小腿。就算真的热到不行,她也会穿着一件薄外套,耐力非比寻常。 这里校风开放,穿便服外套并不违反校规,可是大热天的,难道不怕自己中暑倒地? 第二个,她和关灝每个周日都会去一个神祕的地方。关灝不知道她会跟白雪澄一起上学,所以不能问他。而这件事也是白雪澄无意间提到,关悉才知道原来关灝每个周末是跟白雪澄出去了。 关悉会觉得奇怪是因为关灝每次周末出门的表情全不像是去约会,更像是被迫出门,反正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还有,白雪澄的家庭关係感觉有点复杂。 她跟关灝有几次一起搭公车上学时,就在离学校不远处看见白雪澄从不同的轿车下来,即使看不清楚驾车人的脸,依稀能观察出是不同的男性,这些人开的车也大多是豪车。 白雪澄身上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名牌小饰品,关悉无聊问到的时候她一脸茫然,似乎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连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表示有人送她就带着,没有特别意义。 当然,要不是妈妈从事精品相关工作,关悉一个国小生也认不出这些是名牌还是神主牌。 可是平常家人会送这种名贵的东西吗? 她想了很久,不过关于人家的私事多问显得不太礼貌,所以关悉便不再多提。 无聊踢着路边的石头,熟悉的清香随着微风吹来,关悉猛然抬头,看见那张可以治癒她心灵的美丽脸庞,笑得犹如刚绽放的花朵般灿烂。 「雪澄姊姊!」 白雪澄朝她伸出手,「等很久了?」 关悉摇摇头,扣上了那隻手。两人并肩行走的路上,她欣喜地说:「这个周末是国小校庆,我会上台表演喔!」 白雪澄挑起好看的眉,笑问:「你要表演什么?」 「弹吉他!」这是关悉唯一拿得出手的才艺,她因为某个契机接触到音乐,拗了很久才总算让关灝去跟上头请款买了一把二手吉他,但是要花钱去上课基本不可能,只能靠着自学练习。 幸好她这方面还算有天赋,多看些网路教学影片,自弹自唱已经不是问题。 「那很棒呢,关灝都没说你还会这个,只说你想跳跃长高失败。」 关悉:「……」关灝这个王八蛋给她去死! 白雪澄笑了笑,「你还会长高的,别担心,多喝点牛奶。」 关悉赶紧转移话题,「不管长不长高啦!你这个周末可不可以来国小看我表演?」 明亮的眼睛轻轻一眨,「你想要我去吗?」 关悉用力点点头。 周末是白雪澄跟关灝的约会时间,关灝肯定不会来参加国小的活动,远在他乡的父母亲更不会,关悉也不希望关灝来,否则引起国小女生暴动惹得自己不高兴而已。 她想看看,白雪澄是否会愿意为了她放弃一次跟关灝在一起的机会。 一次就好。 只为了她。 过了几秒鐘,白雪澄的脸上露出好看迷人的笑靨,「嗯,好啊,我会去。你要好好表演喔,我很期待。」 关悉驀然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想哭的衝动。 从小到大,任何属于她的场合──从来没有一个人来参加过。就算来了,也不是真心为了祝福或是关心她,而是被制度或其他人逼迫。 今天,这个她非常非常喜欢的人答应了。 原来有个人愿意融入和参与到自己的生活是这种感觉,多么令人目眩神迷,宛如置身天堂。 以至于,她没想过从天堂掉下来的死状,比在人间往生还惨。 6 翌日,关悉揹着自己的吉他出门搭公车,因为不想跟关灝一起上学,加上精神太过亢奋而睡不着,所以她决定搭比平常提早一班的车。 到了学校后,班上还没有什么人。她有点犯睏,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睡着,直到有人把她摇醒。 「小悉──你中邪啊?怎么这么早来!」 一抬头,关悉看见她从小一就超级要好的朋友冯予霏。冯予霏的身材有点肉肉的,有种婴儿肥的水嫩感。她的长相精緻可爱,给人一种很讨喜的感觉,班上同学包括老师都将她当作吉祥物,她本人也乐于当吉祥物。 关悉伸了伸懒腰,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说:「我才没有中邪!还不是有人昨天又跟我吵架,我不想跟他一起上学啦!」 冯予霏是少数知道关灝和关悉彼此血缘关係的人。关悉幼稚园并不唸这里,她是等到升国小才搬到这附近并迁入学籍。当时关灝也转入这区直升的国中部,因为学校不同,两人又鲜少同时出现,其实满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兄妹。 而关灝因为长得帅气,运动神经好,学业成绩也是前段班的,种种条件相加之下足以成为国中部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光环持续到了高中依旧不减,始终是这一带的少女人气王。 所以关悉才特别敏感,尤其看见这么多女生会对关灝发神经,时常恨得牙痒痒的。 「你又跟大强哥哥吵架啊?这次吵什么?」 说到「大强」,源自于关悉不想要在班上提到某人的名字,只好取个别人听不懂的别称。本来关悉想叫小强,可是冯予霏脑中想着关灝的顏值实在喊不出蟑螂之名,索性从「小」改成「大」,统称大强哥哥。 关悉嘴一扁,咬牙切齿道:「他不让我靠近白雪公主。」 冯予霏是她多年的手帕交,自然知道关悉喜欢白雪澄,对于白雪澄的事情略知一二。看见好友深深陷入白雪公主的魅力漩涡中不可自拔,她也无可奈何。 情敌可是大强哥哥啊!大强哥哥的酷帅连她自己都爱到不行!这种她爱她、她爱他、他爱她的复杂三角恋情让冯予霏天天脑补,成了绝佳的幻想题材。 冯予霏叹了一口气,「白雪公主是人家的女朋友嘛,那个、你,唉,鼓励你成功的这种缺德话我真的有点说不出来。」 「哼,我才不管,反正白雪公主答应今天会来看我表演!」她的眼睛霎时透出如星星般的闪耀光芒。 冯予霏瞪大眼睛,「真假?她要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机会亲眼看见白雪公主的庐山真面目,那今天绝对不能错过──! 随着鐘声响起以及教师广播集合声,典礼很快开始。这些流程都是换汤不换药,早上主要以表演为主,下午开始会有几个运动竞赛,关悉因为体育表现不错,被班上指派参加了好几项。 表演时间逼近,一向温柔待人的女班导师先叫她到司令后台准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温声鼓励:「关悉,表演尽力就好,加油!老师会帮你拍照的!」 关悉点点头,脸上表情有点僵硬,手心开始冒汗。 忽然,司仪开始介绍唱名,班导师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赶紧上台──走到台上,她在其他老师的帮助下快速处理好乐器接线,然后站到了麦克风前。 关悉的眼角突然一抽。麦克风明显高了她一截,到底谁跟她有仇,故意歧视她的身高! 幸好台旁的老师发现后立刻跑到台上调整,还在她旁边哈哈笑了两声。 准备就绪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短短几秒内扫视台下,偌大的操场上都是人,除了家长,还有不少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专程回校参加活动。 可是这些都不是她心里想的人。 眼睛一眨,她在遥远的榕树下看见一个绑着高马尾的纤瘦身影,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这一瞬间,她的世界里彷彿只剩下这个人,所有声音转入静音频道,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来了。 真的来了。 这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参加这种场合了。 轻刷琴弦,乐声流动,她用尽全身力量唱出了心中所有的感情,从低沉到高昂、再从激昂到平稳。不论别人对这段表演的评价如何,她只是单纯想要唱给那个人听。 「关悉、关悉──!」 一个有点急促的呼喊忽然将她狠狠地拉了回来。 再一个眨眼,遥远的树下并没有人,她也还没开始演奏,一双手死死卡在吉他前,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她,目光透露不解莫名。 老师站在她身旁低声询问:「身体不舒服吗?」 关悉用力一咬下唇,短短几秒鐘,原来她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醒了,原来什么也没有。 关悉忍住想要哭泣的衝动,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没事,我可以!」 一直以来,她都告诉自己她可以。她可以没有爸爸妈妈,可以没有哥哥,她无所谓,被拋弃根本不算什么! 直到今天重新体会一次被拋弃的感觉,她才明白──这种感受真的太痛苦了,难怪她得不断欺骗自己。 表演结束下台后,她的神情恍惚,连下午的比赛都兴趣缺缺,拿手的运动也没有拿到好成绩,输给了其他班级。 国小的最后一次校庆,对其他人来说是难忘的美好回忆,却是她人生中难忘的一场恶梦。 7 校庆过后,关悉很想找白雪澄问清楚。即使内心深感难过,她心底仍想要确认──或许白雪澄是临时有其他事情,所以才没有出现。 她不会故意这样做,对吧? 还是,她真的只是随口答应,然后自己当真了? 但这一周,即使关悉刻意搭晚一班车上学,她也没有碰见白雪澄。白雪澄就像是春天一到就会融化的白雪般,受到温度刺激就完全没了踪影,一点存在过的证明都没留下。 不只白雪澄,连关灝都变得超级奇怪。他不跟她一起上学了,出门时间特意错开。甚至连话都不说,彷彿将关悉当成空气。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关悉心中產生一股莫名的压力,之前关灝虽然讲话不好听,但仍会不经意在意她的生活,现在这一点在意也不见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每天哭丧着一张小脸上学,搞得平常会跟她开玩笑的男生们都不敢靠近。冯予霏关心后知道了她最近的心情状态不佳,也很努力逗她开心,只是成效不佳。 不知不觉,来到高中校庆的前一天。 关悉独自搭公车上学,同样坐在最后排的位子。后来有几个高中学生上车,开始私下间聊。 「欸欸,昨天白雪澄来上学了耶!」 听见这个名字,关悉沉闷的脸色一改,呼吸也加重了点。 「她请假了这么久,到底是干嘛啊?」 另一个女生立刻回应:「我昨天到办公室,听到老师们在办公室间聊──她被一个变态尾随攻击!超可怕的!」 听到这几句话,关悉差点忍不住从座位上跳起来拉那个女生的衣领要她把事情说清楚! 「啊?真假?但我昨天看她在班上挺正常的啊!」 「我看说不定是她跟一些男的发生感情纠纷,你看最近关灝不是脸色也不太对吗?」 接着她们又开始间聊别的事情,而关悉总算对关灝最近的反常心里有了个底──原来是因为白雪澄的关係。念头一转,她又想到那白雪澄就不是故意放她鸽子,而是遇到了危险! 迫切想要看到白雪澄确认她没事的念头齐刷刷涌上,可是她不可能就这样跑到高中去,要不然绝对会被关灝鞭数十,驱之别校。 啊!对了──明天是高中校庆! 校庆的时候会开放外宾进入,关悉就能顺理成章进入高中。既然白雪澄开始上学了,那明天也有很高机率会出现在学校。 她打定主意,在国小站下了车。明亮的大眼睛迸出一股坚定,让冯予霏吓了一跳。 不过好朋友能从打击中醒过来是好事,否则一堆男生缠着她问关悉最近怎么心情不好,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心里就烦!想要关心不会自己去问啊!这群臭男生想要追到她家小悉,门都没有──! 翌日,关悉等关灝出门之后,就悄悄地跟在后面。怕被关灝发现,她在公车站多等了一段时间,然后才出发前往高中。 路上人来人往,很多从邻近学区来的花漾男女来这里参加朋友的校庆,也有不少家长带着小朋友来玩。高中的校庆比国中以及国小更加丰富热闹,除了表演及运动外,还有摆摊贩卖东西,整个忙得不可开交。 关灝是三年三班的学生。关悉只知道三班跟四班都是资优班级,不过班级位置在哪里不太清楚,毕竟她从来没踏进高中过。白雪澄跟关灝不在同一个班级,她只是普通升学班,印象中是五班的。 三跟五数字这么靠近,教室八成是在同一条走廊上。 关悉在教学大楼里乱窜,正要走上楼梯,赫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宥翔,食材都拿完了吗?」 靠!是关灝大魔王!有没有这么倒楣──! 关悉差点吐出一口血,赶忙躲到了楼梯下的小空间。 关灝身边有几个男生同学附和着他的问题,儼然他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导人,其他人一副很信任他的样子。 关悉偷偷摸摸探出头,看着关灝高挺却削瘦的背影逐渐远去,心里不禁有点不是滋味──对着别人,关灝即便有点漠然的距离感,却仍会对他人露出笑容。 对自己完全不会。 她常常会想自己小时候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关灝这样对她? 吸了吸鼻子,算了,她不管关灝了。这不是她今天的目标! 关悉从楼梯下的空间走出来,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男人眼明手快轻轻拉住她,关心问道:「小妹妹,没事吧?」 眼中映入一张绝对称得上是极品帅哥的脸蛋。男人五官深邃,乍看之下有点像混血儿,实际有没有混就不好说了。 虽然关悉对帅哥没有兴趣,也不免被震慑了一下,说话有点结巴:「没、没事!」 男人笑了笑,关悉礼貌性点了点头,就快步跑开了。 而男人站在原地,看着急忙跑走的人影,露出饶富意味的神色,喃喃自语:「还真的挺像的。」 差点撞见关灝后,这下关悉不敢随便乱窜,她决定还是先去操场,进场仪式已经结束,白雪澄或许会在班级摊位上。 跟着其他人潮一起前进,关悉眼角馀光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簷压得极低,摇头晃脑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两隻手藏在宽大的黑色外套里,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透出一股不自在,导致路人都自动离他远了些。 关悉看了他几秒鐘,因为她身高较矮,有一瞬间和男人不小心对上眼,那双眼睛中充满了血丝,瞪得大大的,吓得关悉赶紧转头──这一转,看见了不远处的白雪澄。 她脸上透出美丽的笑意,发丝飞扬而过后和关悉四目相接。 下意识的,关悉加快脚步,内心想──即使对这个人的突然消失感到十分难受,却仍旧无法对这张脸生气。唉,所谓中毒,大概就是像自己这样吧。 8 白雪澄朝她招了招手。关悉即刻跑了过去,直接牵住了她的手,只差没放到脸上蹭。 「雪澄姐姐──」好多想对她说的话涌到喉咙间,它们抢着要衝出来,卡在喉间大肆塞车,导致关悉结结巴巴,小脸涨红。 白雪澄眸色一沉,另一手轻柔拍了拍关悉的肩膀,接着不着痕跡地抽回手。万一让某个人看见了,她免不了会有些麻烦。不过看着关悉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悄然升起。 于是,她又主动牵起了关悉的手。 能够破坏某些东西,会更有趣一点。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白雪澄完全没有提起国小校庆的事,关悉双唇一抿,心中莫名一阵酸涩──或许,她早就忘记了。 关悉缓缓低下头,「嗯,还不错啊……」没想到她开始会说反话了。事实上,她的心情因为两个人而糟透了。 忽然,有人呼喊白雪澄回去摊位,她匆匆跟关悉道了声再见便转身离去。关悉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又渐渐停了下来。 眼睛牢牢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就像看着关灝那样。 其实,她内心只希望他们会回头多看看她一眼。 一眼就好。 发愣之际,一个人擦撞到了她,奇怪的尖锐感划过让关悉直接皱起了眉头,她注意到──撞到自己的就是刚刚那个戴鸭舌帽的人,他直直往白雪澄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急促。 关悉几乎没有多想,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脑中出现,她迈开脚步追了上去。同一时间,站在不远处的关灝先是看见了白雪澄,再发现快速靠近白雪澄的黑色人影时脸色大变,更让他眨眼停止呼吸的是紧跟其后的关悉。 「悉悉──!」 他脱口一喊出来,关悉却无暇反应,因为她看见了那个人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把极其锐利的刀子对准白雪澄的后背──用力刺了过去。 「贱人──我要杀了你!」 周遭的人察觉有人持刀大声尖叫逃窜,唯独关悉扑了上去。 白雪澄也在听闻呼喊时回过头,美丽的瞳孔仅仅瞠大了些,可她既没有逃,也没有放声大叫,神色淡漠,宛如在看着一场极其搞笑的闹剧。 黑衣外套的男人正要刺入目标,却因为有人猛力撞上他的侧腰,他一时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但尖锐刀刃在他扑倒时无情割开白雪澄的长裤,划破纤细的大腿,霎时血流不止,更加引起群眾的惊恐反应。 关悉个子小,反应也快,她迅速爬起来一把拉住白雪澄往后退,可是小脸上的惊恐害怕不是假的──靠,她不想死在这里啊!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白雪澄死掉! 黑衣人也爬了起来,他疯狂挥舞刀子逼近,嘴里大声嚷着:「不准你靠近他、不准你靠近他──贱人!」吼完之后,他侧目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关灝,脸上浮现一个狰狞诡异的笑容,十分可怕骇人,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们总算见面了──哈哈──哈哈──」 关灝的脸色惨白到无以復加,冷汗都从他额间渗出,一双脚貌似被强力胶黏在草地上而动弹不得。 关悉狠狠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关灝这种表情,像是在极度害怕什么,明明想要奋力逃脱,却被比求生本能还要强大的恐惧支配,丧失了行动能力。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得不到的,就跟我一起死──!」说完,他朝着关灝衝了过去。 关悉正想再次追上去,却忽然被一双手紧紧从后环抱住。白雪澄的神色异常冷静,美丽的瞳仁牢牢盯着关灝,在关悉看不见的角度下,粉嫩双唇微微勾起带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一切恍若慢动作播放,关悉只能挣扎着伸出手,内心希望那个人准头偏移── 拜託,不要伤害关灝,不要伤害她的哥哥。 说时迟那时快,在刀子即将刺到关灝时,一个人动作极快从侧边准确抓住黑衣人持刀的手,俐落的过肩摔加上刻意拉快动作速度,黑衣人狠狠坠地时大喊了一声,感觉疼到了骨子里。 还没等他喊完,人又像咸鱼般被踢翻过去,然后压制在地。被膝盖压住脖子使黑衣人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但看得出他仍在卖力挣扎,不断努力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关灝。 关灝依旧一动也不动,整张脸佈满细细冷汗,连双眼都彷彿失去焦距。 关悉眼睛瞪大,压制神经病的男人不就是刚刚她在楼梯间碰到的那个人! 此时,学校警卫和教官也接获通报迅速赶到,男人脸不红气不喘地问:「报警了吧?」 教官点点头,连忙向男人道谢:「席医生──真是太感谢你了!幸好没有出大事!」 男人微微松开了力道,被压住的黑衣人呼吸道畅通的瞬间,又立刻破口大喊:「关灝──你是我──」 黑衣人还没说完,男人又用力压了一下。这一下的力道肯定不轻,因为黑衣人不断拍打地面讨饶,展现出绝境求生的精神。 关悉惊魂未定,她扯了扯白雪澄的手想要去找关灝,忽然感觉腿侧一阵湿热,眼角馀光惊觉白雪澄受伤流血,连忙转头,「雪、雪澄──」 白雪澄绝美却略显苍白的脸孔浮现出一抹笑意,轻轻抚摸她的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9 眼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止血,关悉只好出动自己的双手,隔着衣裤紧紧深压纤细的大腿抑制血流。白雪澄秀眉深蹙,伤口虽然不深,但范围狭长,疼痛感肯定不轻。 担心白雪澄之馀,关悉眼角馀光也在注意关灝那边的动静──只见俊雅男人走到关灝面前,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脸色苍白的人,「关灝?」 关灝听闻呼喊,神智似乎清醒了点,他微微抬头,轻喊出声:「席……」语音迅速减弱,他骤然往前倾倒,男人眼明手快扶抱住了人。 「同学、同学──」教官也被关灝突然的昏倒吓到,神色不知所措。 男人倒是相当冷静,让教官帮点忙把人转移到他背上,轻松的将关灝揹起来,「先转移到医护室等救护车来吧,还有那位女同学。」男人头一瞥,望向了白雪澄。 此时,周遭的老师才慌忙靠过来,七手八脚地将白雪澄扛起来转往医护室先进行止血包扎。 关悉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自然一起被拉了过去。 穿过重重人群,议论纷纷,但关悉全然听不进去,她直直盯着关灝昏迷的背影,斗大的泪珠驀然滑过一颗,接二连三,一时无法止息。 带着关悉前往医护室的女老师见状,知道她吓坏了,轻声安抚,心里也觉得让一个小女孩看见这种杀人未遂的惊人场面,不知道该收惊几次才可以把三魂七魄全部叫回来。 恰巧最近的区域医院碰上连环重大车祸事故,所以救护车派车会延迟将近一小时左右,幸好白雪澄的伤势没有危及生命。校护替白雪澄紧急处理止血后,跟她说狭长伤口还是有到医院进行缝合的必要。确定出血止住后,校护便离开去向校长报告状况。 医护室里的空间不大,只有两个隔间,其馀人等刚才全被校护请了出去,回到操场帮忙镇压混乱的校庆场面,仅仅剩下关悉她们这些相关人等。 关灝不明原因的昏倒让关悉特别忐忑不安,她虽然想靠近,但现在隔间门后有那个男人在,让她心中游移──听其他人喊他是医生,那照顾关灝总比自己强多了。于是,她转身默默走到白雪澄躺的病床旁,然后拉起帘子,貌似靠着物理屏障就能隔绝心中的混乱。 白雪澄微微偏头,笑了笑,以细微的声音说:「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不要担心。」 关悉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那个坏人就是攻击你的变态吗?」 听见她的话,白雪澄倏然一愣,接着嫣笑反问:「你怎么知道有人攻击我?」 「唔……」关悉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诚实以告:「搭公车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你的事情,我不是故意的……」 白雪澄的美丽眼睛一眨,「原来是这样啊。」她点了点头,「嗯,对,是同一个人喔。我其实也有预感他今天会来,没想到──把你捲进来了。」 关悉满脸不解,「为、为什么──他要伤害你?」 白雪澄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用一种淡然的神色看着关悉,这番陌生的模样让她心中一紧。深黑眼眸中饱含什么样的思绪,关悉完全猜不透。 「悉悉,其实啊,我是谁对那个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她顿了顿,拋出一句让关悉深陷茫然的话:「他攻击我只是因为他觉得我是『抢走』关灝的人。」 似乎是怕关悉不够混乱,此时,她露出一个迷人又略带神秘的笑容,「你知道救了关灝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关悉懵然地摇摇头。 「他叫席榆泽,是一位医生。」她刻意停顿几秒,似乎是怕关悉听不清楚,「心理医生。」 「心、心理医生?」 「嗯。」白雪澄笑了开来,她撑坐起身,微微前倾俯近关悉耳边,「关灝的唷。」 关悉瞪大眼睛,她一时还没消化完毕,校护忽然开门进来,急切呼喊:「救护车来了──」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动作俐落地把白雪澄转移上去,然后眨眼把人带走了。接着,另一位救护人员走进隔间跟席榆泽攀谈了几句,最后决定不带走关灝。毕竟他没有受到外伤,到医院也没有太大帮助。 至于昏迷原因,席榆泽似乎十分了解。 救护人员离开后,席榆泽这才注意到了关悉的存在。他迈步走近,斯文面孔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关悉,你好,我是席榆泽。」他彷彿看穿了关悉眼中的茫然不安,出声解释:「是雪澄跟你说的吧?她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个案,现在害我没有台阶下了。」 席榆泽极为绅士地蹲下来,极有耐心地说:「我有在这间高中的辅导室进行心理巡回辅导,关灝跟雪澄都是我的辅导个案。除此之外,关灝也是我诊所的病人。」 关悉惊愕到连眼睛都忘了眨,「哥哥……生病吗?」 要不然为什么看医生? 关灝从来没有说过。 席榆泽温和一笑,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让人放松和安心的氛围,这样的独特气质非常符合他的工作。 「关于他的情况,基于保密原则,我不能跟你多说。」忽然,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软糖递给关悉,「但我可以跟你说──关灝非常爱你,他只想保护你,为了这样伟大的哥哥,吃颗糖后,等他醒来后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吗?」 关悉眼眸一垂,凝望着他掌心里的软糖,吁出一口长气,然后乖乖地点点头,「嗯,你放心,我会很乖。」 她在心里发誓──等关灝醒来后,绝对不会再惹他生气了。 10 席榆泽趁着记者来採访前在校方准许下带着还在昏睡的关灝先离开了学校,后续警察也会等关灝状况好转再通知去做笔录。关悉坐在后座,关灝躺在她的大腿上,一双手帮忙支撑他的头让人能够躺得舒服些。 「席医生,我们家在──」 「我知道。」席榆泽顿了顿,又说:「我满常来这里接关灝,你们家的位置我很熟。」 关悉脑筋动得快,想起了某些关联,「哥哥假日都是去找医生吗?」 席榆泽从后视镜瞄了关悉一眼,眼尾带笑,「你很聪明。关灝固定隔周回诊,其馀的时间──我们是私下碰面。」 关悉眨眨眼,心想这位医生还真是热心,额外诊疗不会收钱吧? 但听到席榆泽这样说,关悉间接确认关灝不是跟白雪澄出去,又想到了白雪澄说的话,心里驀然涌起一个念头──或许,他们真的不是男女朋友。是为了某些原因,才要假装是男女朋友。 她今天才发现,关灝身上好多秘密。同样的,白雪澄也是。 抵达社区大楼外后,席榆泽不太费力地将关灝从后座挪出来然后公主抱。关灝虽然瘦,但体重应该也不轻,看席榆泽神色轻松,关悉忍不住称讚:「席医生,你力气很大耶!」 席榆泽笑了笑,「有时候患者情绪不稳,可能会有攻击或自伤行为,多练练身体还有搏击技巧,面对这些突发状况有很大帮助。」 关悉点点头。难怪席榆泽敢赤手空拳跟那个变态搏斗,还施展徒手夺刀的技能!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拜他为师! 出了电梯后,关悉立刻小跑步过去打开电子锁。席榆泽跟在后头进入,循着关悉的指示走上二楼关灝的房间。 出于好奇,关悉跟着进入关灝私人的神秘空间。 他们家是楼中楼,但整体挑高的设计不至于让头顶的压迫感太重。关灝的房间乾净整齐,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丁点杂物,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可是也因为乾净到有些夸张,活像是没有住人的样品屋。 不只如此,这个採光极好的房间也没有阳光洒落。深色的窗帘遮挡住所有温暖透入,倘若不是开灯照明,房间漆黑的程度足以让人走路撞床脚,痛彻心扉。 席榆泽扫视了一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关灝轻柔地放到床上,然后转身对关悉说:「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会照顾关灝。我晚点还有事情,最多待一小时就会离开,如果他一小时后还是没醒,再麻烦你来看着。」 关悉温顺地点头答应,悄悄瞥了关灝一眼,接着离开了房间。 席榆泽坐在床边,深邃目光凝视着床上陷入深沉睡眠的脸孔,若有所思。好半晌,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关灝额前的发丝,神色虽冷静却有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感觉,和方才的形象大相逕庭,喃喃细语:「别担心,你内心害怕的东西──我会亲手让它消失。」 一小时后,席榆泽离开了。 关悉有些紧张不安地坐在关灝床边,才坐了几分鐘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她不会照顾人,只能眼巴巴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眸,一直想着它什么时候才会睁开。 想了想,她又跑去客厅装了一杯水,以免关灝醒来时口渴。 坐在椅子上,关悉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脚,眼角馀光一瞥看见书桌上倒下的相框,心中一时好奇将它翻开,看见一张照片── 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搂着一个帅气可爱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 关悉对老奶奶的脸没有印象,可是藉由这样的肢体互动多少能猜出是谁。 是过世的祖母。 关灝居然还留着这张照片。 不知不觉,关悉心中彷彿也有什么被触动,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觉得陌生又遥远。 忽然,一个有些嘶哑的嗓音传来,吓得关悉差一点把相框摔到地上。万一摔碎了导致照片破损,关灝一定会痛扁她一顿。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关悉侧目对上关灝仍有些迷茫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喊了一句:「灝哥哥。」 关灝显然愣住。 她很多年没这样叫过他了。即使是他刻意为之,忽然听到也是惊吓度不低。 「是席医生送我们回来的。」 关灝的表情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变化,他貌似逐渐想起了自己昏倒前的经过,微微颤抖的唇角洩漏了他的部分思绪,恐惧的后遗症还未过,幸好他的脸色偽装得够平静,不至于失态。 「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不喜欢我。」关悉的鼻音重了一点,手里紧紧攒着相框,然后勇敢地抬起头对上关灝,「你是怕那个坏蛋伤害我,对吗?」 就像白雪澄说的,其实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但只要让那个人发现关灝特别在意谁,谁就可能遭殃。 沉默蔓延了一阵子,久到以为进入静止画面。 关灝叹了一口气,「你还小,不用管太多。我……反正哥哥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 关悉直接反驳:「如果不是席医生,你今天就死掉了!」她再深呼吸了几次,拍着还没发育完全的胸脯给予保证,「我长大了──我可以帮忙!我、我也想保护你啊!为什么那个人要攻击你?为什么你要看医生?」 「悉悉。」同样是时隔多年,他喊出了这个称呼,「我很抱歉。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陷入一个永无止尽的地狱里。 11 关悉独自走在街道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头,一张小脸纠结,频频叹气。 她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就在关灝陷入沉默时,她驀然想起席榆泽离开前提醒过自己的话。 「关悉,我懂你想了解关灝发生什么事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如果关灝没有主动提起,不要勉强他,好吗?」看着关悉茫然的呆萌表情,他换了个比喻:「今天你不小心受了伤,伤口上贴着ok绷,如果别人在不确定是不是已经结痂的状况下,硬是把它撕开,即使那个人只是想确认伤口,并非恶意,你觉得对受伤的人来说──心情是怎么样呢?」 关悉站在玄关处,低头想了想,「如果又流血,一定很痛。」 席榆泽浅笑点点头,「嗯,要把这个心情套用到你哥哥身上喔。除非他自己觉得好了,可以撕下ok绷给你看癒合的伤口了。我相信你做得到,对吧?」 关悉再度抬起头,可爱小脸努力漾出一丝笑意,展现她的超龄成熟,「我知道了,谢谢席医生。」 所以,刚才在关灝房间,她自己又转移了话题,嚷着叫关灝喝水压压惊,并且看在关灝不舒服的面子上,她愿意出门跑腿去买晚餐回家。 手中紧紧捏着小钱包,脑中混乱到不行。 此时,她忽然想起了白雪澄那张美丽的脸蛋。 不知道白雪澄的伤口怎么样了?缝合一定很痛吧?有没有家人去帮忙安慰她呢? 想着想着,她在撞上迎面而来的人之前,因为鼻子里闻到熟悉的香味,猛然抬头。 她整个僵硬在原地,变成一根矮木头。 白雪澄一身轻便的纯白休间装扮,超级符合她的气质,仙到关悉差点忘记呼吸。 白雪澄淡淡一笑,「我想说来看看关灝,没想到先遇见你。」 关悉的视线直接望向被宽松长裤遮蔽的纤细大腿,语气紧张:「你的伤口怎么样了?缝好了也会痛啊!怎么还走过来!」 白雪澄见她一副巴不得把自己扛起来禁止走路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我刚从医院出来搭计程车过来的,现在麻药还没全退,不是太痛。如果不是看见你走在路边,我会直接在你家社区下车的。」 听她解释后,关悉稍稍安心了点。 正巧旁边就是便利商店,里面有座位可以让白雪澄休息,她也能顺便买晚餐。小心翼翼搀扶着白雪澄走进去坐好,她先买了罐牛奶给白雪澄补充点体力,等要回家时再买微波食品,以免放凉了。 白雪澄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小嘴含着吸管优雅地喝着牛奶,有种小猫在进食的错觉。 关悉看得入迷,完全没发现自己看得太直接。直到和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对上,才尷尬满头跑。 白雪澄貌似不在意,她淡淡问:「关灝还好吧?」 关悉一顿,眼眸一垂,神色毫无掩饰地委靡下来,「嗯……我也不知道。」 白雪澄单手托腮,嫣然一笑,「你想知道关灝的事情吗?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唷。」 关悉眼睛一眨,「你知道?」 「嗯,我也是打听来的,毕竟要跟你哥哥『好好』相处──我也是得花不少心力呢。」 关悉抿紧下唇,过了几秒才松口:「嗯……为什么你要跟哥哥假装是男女朋友?」 忽然被戳穿,白雪澄掩嘴噗哧一笑,「呵,席医生告诉你的?」 「唔,我自己猜出来的啦……」她一直觉得关灝看白雪澄的眼神跟自己看白雪澄的不一样。如果都是喜欢这个人的话,不应该存在这种奇怪的感觉。 「也是,他在你面前大概不太会继续假装。在学校的时候,他牵我手牵的很起劲呢。」 关悉嘴角悄悄抽了一下。暗骂关灝──不喜欢人家还吃豆腐!哥哥这个王八蛋! 「简单来说,他假装是我的男朋友,替我挡一些麻烦;而我假装的原因,你今天看见囉,悉悉,他为了保护你,真的不顾我的死活呢。」 话说到最后有种幽幽然的阴凉感,关悉抖了一下,可是那张脸孔上明明是美丽动人的笑容。 这种莫名反差透出某种说不出的怪异,却会被顏值完全忽视盖过。 「对、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错啊。」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牛奶瓶身,彷彿也在抚摸着关悉的小心脏,「那个攻击关灝的人其实是个富二代,但是精神有点问题。因为犯罪被关了几年,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三年前假释出狱──当然,可以这么早就被放出来多少跟家庭背景有关,现在的法律嘛就像漏洞百出的捕鱼网,以为能保护好人,实际上,是坏人鑽漏洞的好工具。」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人犯下过失杀人,还有性侵青少年未遂。」 白雪澄的眼珠貌似变得更黑,深邃得有点骇人。 「他误杀了想要保护孙子的一位老奶奶,虽然小孩幸运被救,却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看了多年的心理医生。可是这种伤就算花上一辈子治疗,也好不了的。」 关悉的呼吸一时停滞,愣愣地看着白雪澄。 但那张脸却始终带着笑靨。 说着最残忍的话。 12 在这短暂的沉默间,猫咪软萌叫声的铃声响起,白雪澄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柳眉不经意地皱了一下。随后,她轻柔地说:「悉悉,你快去买给关灝的晚餐吧,别太晚回家。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关悉多问,白雪澄直接起身往超商门口走去,纤细身影有点一瘸一拐。关悉有点担心,随便抓了个无须微波的食物就赶紧结帐,她一追出去,正巧看见白雪澄上了一辆高级轿车。 轿车很快扬长而去。 人虽然被带走了,可是关悉一脑子的混乱却没有跟着离开。 她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到家,发现关灝又陷入深沉的睡眠。于是,她悄悄把食物放到书桌上,然后躲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可是就在关悉走后,关灝的眼睛悄然睁开,他撑坐起身,深邃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物,最后定格在那张盖住的相框上。 一时之间,难以呼吸。 * ** 此时,白雪澄坐在副驾驶座的位子,单手托腮,漆黑瞳孔望着窗外,窗户倒映出美丽的脸部轮廓。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瞥,唇角勾起一抹笑,「怎么,我来接你,不开心了?」 白雪澄没有回答,依旧保持同样的姿势。 男人倒是颇有耐心,「今天在警局一听见你被攻击的消息,我担心你的伤势,到了医院才知道你自己办了出院,幸好你没把手机扔了,要不然我还真找不着你。」 「嗯,那还真是谢谢陈伯伯的关心了。」嘴上说着客套的话,她心里确实是不开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明明有机会可以让关灝再出点岔子,她很期待的。可是看见关悉那样无辜茫然的神色──她的心里居然有一丝丝的愧疚。 不管怎么说也牵手相处了一段时间,她看得出关悉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喜欢,可是那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喜欢她的人很多,但讨厌她的更是翻倍。她早已对这些审视的目光麻木,心里不会有什么触动了。 可是,她今天却对一个人感到捨不得。 加上,她并不希望关悉看见男人的出现,所以现在才会有些恼火。对于男人的示好视而不见。 「小雪,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但别不开心了──我买了两个名牌包给你,还有你别担心,敢对你动手的那个傢伙,我绝对让他在牢里不好过。」 闻言,白雪澄才总算回过头。其实,她会知道关灝的事情跟眼前的男人脱不了关係。某些案件细节侦查不公开,可是在私下某些场合就像家常便饭聊天一样,脱口而出一大堆,该吐的、不该吐的,就看她挖人秘密的本事有多厉害了。 「嗯,我是挺好奇的,他怎么找得到关灝的住处?他不是有限制令?」 男人耸了耸肩,「限制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碰上这种神经病真想搞事情,我们防不胜防啊。警局的人力就那些,之前他也没干出什么,难道我们还能把他绑着限制人身自由?那些新通过的什么跟骚法令,治标不治本的。要不然怎么还天天有情杀的社会案件?」 白雪澄的眼睛突然发亮,像是一隻温顺可爱,求知慾强的小猫咪,就是她这样令人捉模不定的形象令人着迷。男人不经意伸出手,隔着衣裤碰上了细滑的大腿。 不过正巧有伤口在,白雪澄低低唔了一声,让男人只得收回手。 「忘了你受伤,那王八蛋真该死,敢在你身上留疤。」 白雪澄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地问:「这次再被抓进去关,会判刑很重吗?」 「这不好说,但既然是累犯,或许吧。」顿了顿,他又说:「可是我想就算这次他父母塞了再多的钱,他八成没这么好过了。」 「嗯?为什么?」 男人单手敲着方向盘,另一手俐落拿起香菸,吞云吐雾起来,「听说席家出手了。」 白雪澄一顿,「你是说席榆泽吗?」 「是啊,听说他今天也遇袭了,那席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说到席榆泽这位大少爷可是不得了啊,年纪轻轻就在国外拿了心理医生学位,还双修犯罪心理学,跟警署也有不少合作。还有,他爸就是现任署长,他那一家子都是些政商人士,要把一个人悄无声息搞死,哪会有什么问题?」 白雪澄不轻不重地「喔」了一声,目光又转回窗外,喃喃唸道:「有权力的人,真是无所不能。」 车子缓缓驶到某座外观富丽堂皇的高级饭店外,接待人员似乎很熟悉这台轿车,直接就把人放进停车场,并由专人接待进入豪华套房。 白雪澄坐在软绵的沙发上,脸上扬起与她年龄不符的艳丽笑容,「今天,你不回家陪家人吗?」 男人直直对上这张脸,掩饰不住眉梢笑意,以及蓬勃的慾望,「今天大案子多,已经说过不回去了。」 白雪澄的目光深幽,「原来是这样啊……」 边说,她缓缓起身,解开了上衣的第一个扣子。 白雪澄心想,比她更骯脏不堪的其实是藏在虚偽笑容下的人心。明明是黑的,却要装作自己也很善良。 幸好,她从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善良的白雪公主。 只是一个早已被染黑的丑陋魔女。 脑子里忽然又闪过关悉那张乾净无邪的笑脸。 心中一紧。 到底是为什么烦躁──她依旧不知道。 13 放完补假后,学生正常回到学校上课。那天的事件在暗中持续发酵,群组疯传,大家都很好奇前因后果,可是当事人连续请了好几天的假,导致大家只能内心好奇乾瞪眼。 而那天的事件碰上重大车祸事故的新闻,佔不了太大的版面,很快就被盖了过去,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这几天,关悉也跟着请假。警察在案发隔天找上门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很紧张──不是为自己,是怕关灝受不了太多刺激。 关悉悄悄听了他们开头前的几句寒暄,似乎是有人特别关照,才让关灝不用到警局去做笔录。两位警察跟关灝谈了一阵子,紧接着又把关悉叫过去,大致问了一下过程。 送走两位警察,关灝一关上门,回头看见了有些坐立不安的关悉。 「你干嘛?一副被警察欺负的样子。」 关悉的小手搓了搓,「我、我哪有!」她小心翼翼观察关灝的神情,嗯,很正常,靠北的冷淡样子跟平日没啥差别。 关灝瞇起眼睛,接着说:「这周我会请假,你要是不想去学校,我会一起请。」 「为什么要请假?」 「爸跟妈听说了消息,说要从国外回来。」他顿了顿,又说:「他们平常虽然不负责任,真的出事还是会回来看一下的。毕竟爷爷也过世了,他们只剩下我们。」说来是轻巧平淡,却也隐隐暗示──其实兄妹俩只剩彼此可以相互依靠。 「悉悉,我快要毕业了。」他神色冷静,眉目间窜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等我上大学,不见得还能住在这里,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被迫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但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人,所以才会叫他们回来当面讨论。」 闻言,关悉才发现关灝想得很多,不只为自己,也是在替她考虑。 「我、我没关係的──!」 忽然,关灝叹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展现难得的温柔蹲下身来让两人视线大约持平,但关悉却有种被歧视身高的错觉。他的手迟疑了一下,才贴上关悉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别说没关係,要适应一个新地方,不是这么简单的。我希望你开开心心地长大,没有太多烦恼,就像个『正常人』一样。」他已经不正常了,不希望她也受到任何影响。 关悉抿紧双唇,感觉自己有一股脑的话想对关灝说,想要安慰他──说别担心,一切会好的。可是她并不知道关灝的伤口有多深,又怎么能轻易说出这种没有保证效力的话呢? 关灝收回手,俊秀的脸孔又染上一抹语重心长,叮嘱她:「还有,我是真心提醒你,不要再靠近白雪澄。」 知道他们假装在一起的真相后,关悉更不懂了。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透露出满满的不解,「为什么?」 关灝似是有口难言,他罕见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好半晌才回答:「她不是正常人,她有一些连我都无法理解的问题。」话锋一转,他反问:「你知道我跟她是在哪里认识的吗?」 关悉眨眨眼睛,「不是学校吗?」 「不是,是在席医生的诊所。上了高中后,因为课业关係我调整了过去的时间,某次正巧碰上她,我才知道我有一个神经病同学。」 这是他们双方的秘密。也正因为这个秘密,他们才会搭在一起,充当一对完美的学生情侣。他有他的目的,她也有她的想法。不过关灝隐约觉得──其实白雪澄压根不太在乎被同学知道他们都有去诊所。 白雪澄就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已。 席榆泽也提醒过他白雪澄的状况很复杂,不太建议深交。可是当收到那个人假释提早出狱的消息,为了关悉的安全,他没办法顾虑太多。 关悉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白雪澄有什么问题。 牵着那隻手的时候,总是觉得有点凉凉的,貌似白雪澄身上没有太多温暖,所以那个人总会下意识握得有点紧,以此擷取自己身上的温度。还有那双眼睛中透出的笑意是如此光采动人,使自己难以移开目光。 见关悉没有正面答应自己,关灝又再下了一个猛药,「我不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但你这么常坐公车等她,总会听见一些关于她的间话。或许很多是有人谣传,但有一个不是假的。」 关悉下意识吞了口唾液,「哪个?」 「她跟一些社会人士有身体上的非法交易,我无法确认是不是出自自愿,毕竟我无权干涉她。但悉悉,我怕你跟她走太近,会受到其他伤害。」 说别人间话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说。 关悉毕竟是早熟专家,不会听不懂关灝的意思。听到他亲口证实──关悉心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心疼。 她相信──没有人会天生喜欢做这些别人口中说来不堪入目的事情,也没有人生来就想当一个坏人。 肯定有一些原因。 白雪澄曾经淡淡带过她的家庭,她说自己是独生女,双亲很早就离异,关悉的父母虽然没离婚,但状态也跟离婚没两样,这部分倒是颇为相似。差别在于关悉还有一个手足会保护她── 那白雪澄呢? 如果连家人都不能保护她,那她还可以告诉谁呢? 就算自己还小,她也想成为白雪澄的支柱,哪怕会被嫌弃自己不自量力,她也不想放弃。 因为孤伶伶的感受,真的太煎熬了。 很多时候,人都只是需要另一个人陪伴而已。 14 时光悄悄流逝下,很快来到毕业季。 关悉的父母本来预定回国,但双双又为了工作及私人原因耽搁,到了现在还是不见人影。不过视讯电话倒是打过几次,关悉也只是跟他们打了招呼,间聊几句,主要还是关灝在跟他们谈论未来的变动。 许久不见自己的双亲,变得有些陌生,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间,她和关灝早已熟悉这样聚少离多的碰面。毕竟他们已非幼稚园等级甚至以下的幼儿,会殷殷期盼父母的耐心陪伴、爱护叮嚀。过了最需要关爱的年纪后,就像飢饿到了一定程度──莫名其妙就不饿了,但也并非不再需要进食,归功于大脑会骗自己「其实我不饿」。 最后,关灝的决定就是等他确定放榜上哪所大学,再考虑住宿的问题。 除此之外,关悉还从新闻媒体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天跑到学校攻击关灝的人死了。 听说是在看守所突发心肌梗塞,为此,那个人的父母闹上不少政府单位机关,要控告国家害死他们的孩子。看着电视画面中声泪俱下、痛心疾首的中年男女,关悉心情很复杂。 对他们来说,那个人是他们的骨肉;但对关悉来说,关灝是她的至亲。他们的悲伤情有可原,那关灝的痛苦又该叫谁来弭补呢? 她不会对那个人的死拍手叫好,但也不会觉得可怜。 至于关灝也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一切貌似恢復正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高三生都在为了未来拚课业。关悉见到白雪澄的次数连用手指头都数得出来。某些藏在心里的问题,她依旧没有问出口──在询问之前,她想先让白雪澄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告白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否则肯定会被当成小学生的笑话! 关悉已经想好要在她们毕业典礼那天做这件事──她看了不少偶像恋爱脑剧,天时、地利、人和很重要,加上个重要日子会更好,说不定还会成为纪念日! 国小、国中、高中的毕业典礼正好各自相差一天,不会有撞期的问题。她也有邀请白雪澄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可是对方会不会来──她并不想给自己充值满满的信心。 毕竟有过一次被放鸽子的经验,总是有点害怕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为了告白的这一天,她精心准备了一首自己写的歌。由于她自学起家,对编曲写谱的技巧不纯熟,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整体还有点凌乱破碎。烦恼之时,她就会固定上线听天使的直播缓解心情,没想到期间又被天使点名一次,连续被翻牌宠幸,简直是上天保佑。 不只如此,天使还有跟她私讯聊了几句。知道她的告白烦恼,还笑着对她说加油,祝她写歌顺利。如果可以的话,天使希望是这首歌完成时的第一位听眾。 天使不愧是天使。 但人心是偏的,这首歌──第一个要听的只能是白雪澄,连关灝都要去厕所门口排队! 时间很快到国小毕业典礼这天。出乎关悉意料,关灝破天荒的来了!这下,全校都知道关灝是她的哥哥,她严重怀疑关灝是来整她的! 不过,从关灝手中接下小小的花束时,内心莫名涌起的情绪,让她忍不住伸手抱紧关灝。 「恭喜毕业。」关悉吸了吸鼻子,内心正在感动之馀,没想到他又补了几句:「幸好还有国中三年可以努力,等生长板闭合,长高就没指望了。」 关悉咬牙低声说:「……你给我去死。」 关灝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拉开距离。这张俊秀的脸孔仍旧表情淡淡的,掀不起任何波澜。 关悉又往礼堂内拥挤的人潮中多看了几眼,关灝大概猜得到她在找谁,淡淡地说:「虽然不想泼你冷水,但我觉得她不来的机率超过一半。」 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免染上一抹落寞,「嗯,我知道。但就是想找找看嘛,人这么多,我怕她没发现我。」 关灝双眸一垂,低喃一句:「傻瓜。」 此时,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实在让关悉无法再忽视,冯予霏突破层层障碍鼓起勇气靠近自己心中的男神,害羞靦腆地跟关灝问好,还不忘拉了拉关悉的衣角,提醒她要替自己多谋取一些福利! 谁知道脑神经粗的关悉皱眉:「你干嘛一直拉我衣服?我穿反了吗?」 冯予霏差点吐血。 关灝似乎察觉了周遭投射过来的诸多目光,决定提早闪人,「晚餐我会准备,记得准时回家。」说完,高挑的身影迅速穿过人墙离开,连头都没回。 错失最佳良机,冯予霏哭着一张脸,「小悉──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跟大强拍照啦!」 关悉一呛,脑中认真搜索──没有印象曾经输入过这个要求。 「高中后天毕业典礼,你再去找他拍啦!」 「他最好会有空理我这个小学生啦!当天一定一堆高中姊姊排队,呜呜,大强上大学后根本遥不可及,我这辈子没希望了啦!」 关悉:「……」有没有这么夸张? 「欸欸,关悉──过来拍照啦!」班上其他同学呼喊,关悉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过去。 就在关悉转身的时候,没有察觉不远处的一抹身穿白色碎花长裙的纤细人影。 那个人影浅浅一笑,很快转过身,飞扬的黑色长发遮住侧脸,姣好的身材比例倒是吸引到了冯予霏,她正想叫关悉一起来欣赏美女,谁知道关悉早被一群抢拍照的男生淹没。 说到人气,关悉没有自觉她的受欢迎程度在异性间跟关灝有得比,只是年龄层不同而已。 冯予霏耸了耸肩,碎碎唸道:「刚刚的姊姊真漂亮,不知道跟白雪公主比起来谁赢?」 可惜这个答案,没有人知晓。 15 关灝脱离人潮走到校门口,看见手机里的讯息通知,便慢慢走到转角路口等待。等了几分鐘,他随意转头,恰巧瞥见走出校门的白雪澄。他眉头一蹙,想找对方说上几句话,却被搭在肩上的手打断了。 「刚刚喊你都没听见。」 关灝一别过头,看见席榆泽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视线一转,他也带开话题:「放空。」 席榆泽依旧保持笑意,看了一眼国小的校门口,「关悉妹妹看见你出现应该很开心吧?其实每年校庆明明都有去,但你躲猫猫的等级真是厉害呢。」 关灝无言以对。 俊秀青年耸了耸肩,「我车停在转角,今天想换哪个地方?」边说,他转身迈步,而关灝自然跟上他的步伐,从始至终都很安静。 席榆泽瞥了这张俊秀的侧脸一眼,语气中有着一丝无奈:「哪天如果你能主动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会很开心的。」 关灝还是保持沉默。 席榆泽似乎也习惯了,两人一同上车离开了热闹非凡的校区。 * ** 关悉回到家后立刻躲进房间,抓紧时间练习吉他。晚上,她按时上线聆听天使的直播。直播结束后,关悉将滑鼠移到关闭视窗,手指轻压的前一秒,私讯栏跳出通知── 一张小脸陷入震惊,最近她难道是有中乐透的运气? 「晚安,悉悉。」打字持续输入中,接着跳出一句:「恭喜你,毕业快乐。」 关悉霎时心花大开,虽然这是自己的人生大事之一,但对于天使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对方会记住,不怪乎天使有这么多死忠粉丝。能被别人记住是一件容易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她靦腆地回应:「谢谢。」 「抱歉,我打字比较慢,可以开语音吗?」 关悉当然不会反对!她立刻按下通话,接着听见那个低沉好听的嗓音,「上次你说写了一首歌,我一直念念不忘呢。我想到你说是要送给某个人的,是你的朋友?」 「不是──是我喜欢的一个人!」 反正隔着萤幕,压根不知道彼此是谁,关悉也没有什么忌讳,很直接明白说了自己跟白雪澄的事情,不过有遮蔽本名用代号称呼。 天使听完后,笑问:「悉悉,你为什么喜欢她?」 关悉突然一愣,认真想了想──是因为脸吗?好像也没这么肤浅,那是个性?也说不上来。 就这样停顿了好几秒,她驀然冒出一句话:「我想,就是一见钟情吧!」 换天使没有回应了。 大约过了五秒,另一端才传出声音:「你年纪还小,真的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关悉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被偶像灵魂拷问,她歪头想了一下,目光一眨,眼神莫名坚定:「嗯,我想或许随着时间长大,我对于喜欢的定义会不一样,可是这种感觉──不会再有第二次。」也可以当作她嘴硬,但她现在不想推翻。 天使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悉悉,那你唱一次这首歌给我听吧?或许我可以给你些意见,让你告白更顺利呢。」 此话一出,关悉瞬间心动。她本来还想着白雪澄必须是第一个听见的人,不过她对自己仍有些信心不足,倘若能够让天使认证,至少出糗的机率可以大幅降低。 好吧,计画原本就是每天在更动的,只要目的达成,其他都不是问题! 于是,她在天使的怂恿下首次在别人面前演唱这首歌。指尖一弹,轻声缓唱。 「在白雪纷飞的那一天,我遇见了你, 那样漫不经心、那样令人着迷; 在你回眸的那瞬间,我忘了呼吸, 似乎遥不可及,又伸手可触的你。 风吹抚而过,你缓缓微笑, 街灯亮起,照映出我们的距离; 可我会奔向你,毫不畏惧, 那你是否会张开双臂,乘载住我的重量? 随着时光不断流逝,一切终会有尽头, 我们总会各奔东西,走过的街道只剩回忆; 可只要能再并肩,我一定会牵起你的手,走到你说的那个方向去, 不再惧怕时间,因为我的目光只为你流动……」 弹完最后一个音,关悉猛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导自演跟有观眾总是不一样的,她心中忐忑,不知道天使会给出什么评价。 好半晌,天使说话了:「很美的一首歌,我相信你说的那个人──会喜欢的。」 「真的嘛?」关悉开心到几乎要飞上天了。 「嗯,那祝你顺利囉!」道完晚安后,天使就下线了。 关悉信心大增,她心想──等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她一定会成功的。 时间过得很快,高中毕业典礼这天,她和关灝起了个大早,看见关灝最后一次穿上高中制服,特别人模人样,只好拋弃面子要求他拍了张照片,以免冯予霏都说自己没有为好友谋福利。 仅此一张,错过不再有。 关灝见她揹着吉他出门,阻止的话涌到喉咙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算了,就最后一天,从此再也没有交集,管她怎么搞吧。 高中的毕业典礼跟小学的氛围果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关悉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眼睛牢牢盯着自家帅气且自带资优光环的哥哥,内心也升起一股骄傲之感。 但关悉迟迟没有看见白雪澄,心想她应该不会连自己的毕业典礼都不出席吧? 一双手臂下意识抱紧了吉他,双唇紧抿。 忽然,鐘声一响── 典礼开始了。 16 关悉仔细扫视白雪澄的班级,的确没有看见她,还有一个空位。直觉认为那应该就是白雪澄的位子,一张铁椅摆在最角落,周遭的同学开怀嬉笑,像是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关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难受的情绪。倘若看台上有白雪澄的家人,乍见此状该做何感想? 此时,关灝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致词,关悉用手机录像完后就悄悄起身,离开了礼堂。 以后,哥哥可以迈向全新的人生,真是太好了。 但念头一转,她又想起了那张清丽的面孔。那白雪澄呢?她是不是也准备好要去迎接新的生活了? 低头往前行走的同时,她发现大楼的斜长影子多出一个类似人影的突起,所以下意识回首仰望,眼底顿时映入了站在顶楼边的纤瘦人影。 一头乌黑长发随风飞扬,一双眼睛目不斜视地眺望远方,并未注意到楼下有人。 关悉几乎是反射性拔腿就跑,不知怎么,她有一种荒谬的预感──如果她今天不跑上去,就会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站在学校的至高点,白雪澄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正值毕业典礼,所有师长跟学生、来宾等人都聚集在礼堂,不会有人知道她在这个地方。 「毕业啊……」她喃喃自语,右手捂上了左腕间,在衣物的遮蔽下,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得以被掩盖。明明早已痊癒,却时不时会发痒,就像是在提醒她──当初怎么不割得深一点。 今天,才会自己站在这里。 「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即使她没有失约,可是在关悉看来,自己就是个放羊的大人。她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刻意躲藏起来,她又不像关灝有彆扭的内心情节。 或许是一旦实现约定了,某种奇怪的羈绊会更加滋长,扰乱她的心神。于是,她寧愿被对方讨厌。 关悉太单纯了,单纯到──她居然会產生不忍心伤害的想法。 缓缓吁出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想像自己是隻试图展翅翱翔的鸟儿──能够体会短短几秒的自由。 就算下场是摔得稀巴烂,也诱人得不得了。 白雪澄将单脚腾空,只要再稍稍将重心往前,她就可以甩开一身的阴暗影子了吧? 活着,真是太累了。 她太专心想着,以至于没有发现从背后急奔过来的人,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的细腰,这双手的力道过猛,差点让她乾咳出来。 来不及说话,背后传来了闷闷的声音,因为身后的人将整张脸贴在她的后腰上,「不要跳下去。」 忽然间,白雪澄自己都没察觉眼角溢出了一滴湿润,轻轻一眨,代替她化成自由的飞鸟,坠下落地,瞬间蒸发。 她仰起头,维持着这个姿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关悉依旧重复同一句话:「不要跳下去。」话中,有着浓厚的哀求意味。 「悉悉。」她轻喊一声,「可是,我不知道──该为了谁活着。」 这句话说得非常轻柔,就像是她们的日常聊天,不过里面包含的深沉绝望深深刺进了关悉的心里。 「那从现在开始──就为了我活着!」她眉头紧蹙,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又再用力喊了一次:「就为了我活着!」 白雪澄的眼睛微微瞠大了点。 忽然,她噗哧一笑。 笑得特别开怀,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显得有些诡异。可是关悉依然没有放开手,只要白雪澄没有主动回来──她就不能放。 因为小时候,她也曾这样紧紧抱过自己的父母,要他们别离开。而大人们通常都是先安抚她,骗她放开后,一去不回头。 现在,她不能轻易被骗。 好半晌,笑声渐渐消弭,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关悉的手上,「悉悉,你放手吧。」 闻言,她死命摇头,「我、我不放──!」 白雪澄脸上透出一抹无奈,「我要跨回去,你不放手,我动不了。」 关悉有点不敢置信,「真的?」 「嗯,真的。」 关悉还是有点不放心,她虽然松开了双臂,但小手牢牢揪着白雪澄的衣服,起码有点防御作用,看着白雪澄犹如小猫般动作轻巧地跨越水泥矮墙,她霎时腿软,庆幸自己身体健康,没有心脏病,否则这一吓肯定病发。 白雪澄蹲下身,优雅地坐在她身边,神情自若,彷彿刚才要跳楼轻生的根本不是她。 一张美丽的面孔看着关悉,正想说些什么,楼下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应该是礼堂内仪式结束,人潮涌出到校园各个角落进行拍照留念。 白雪澄的声音被掩盖住,关悉看着对方的手缓缓贴上她因为紧张涨红的脸颊,然后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额间,双脣分离的瞬间,她总算听清楚白雪澄的话语:「谢谢你,悉悉。」 这一瞬间,关悉脱口而出:「白雪澄,我喜欢你。」这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设想中,白雪澄会先听见自己替她写的歌,然后在落花纷飞的唯美场景听见自己的告白。 谁能想到顺序完全颠倒,还差点发生可怕的事。 她怕白雪澄误会,深吸一口气,她又说:「我说的喜欢──是想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喜欢!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电视里说,这叫做一见钟情!」 白雪澄的表情有些变幻莫测,过了几秒鐘,她又笑了出来,轻轻柔柔的,十分好看。 「悉悉,你真的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这一句问詰,跟天使昨天问她的一模一样。 关悉大力点头,「嗯,我知道。」 白雪澄望着关悉眼中的坚定,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悄然移开目光,低声说:「悉悉,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不变的感情。」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爱我。这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 「我──」 关悉还没反驳完,白雪澄又打断了她,「跟你相处的这段日子,是我生命中──难得开心的时光。这一点,我没有骗你唷。」说完,她站起身,朝关悉伸出手,以平缓的容色说出诀别的话:「这是我用高中生的身分最后一次牵你了。」 关悉回握那隻手。 而就如白雪澄所说,在关悉接下来的人生中,她再也没牵过这隻手。 那个人就像冬日里的白雪,时间到了就悄然化开,恍若从未出现。但她在关悉心底留下的痕跡,却始终没有消失。 17 闹鐘一响,关悉乱枪打鸟似的随意拍打床头柜,打中了大叫的狗狗闹鐘,飞走的闹鐘掉落地面,电池喷出,正式宣告寿终正寝。 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睡眼惺忪,她伸了伸懒腰,心不甘情不愿从床上坐起来,维持披头散发的坐姿,一动也不动。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关悉闭着眼睛摸到了手机,能够练到不张眼滑开通话键简直是神技。 「我猜你还没离开床。」略微低沉又迷人的好听嗓音传来,「关悉,我到楼下了,给你十分鐘,要不然你得自己想办法去学校了。」 此话一出,关悉瞬间惊醒,「灝哥哥,等我──!」她立刻丢下手机,利用超乎常人的速度盥洗。 衝下楼时,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缓缓向前滑行,彷彿在说──再不上车,错过就没了。 关悉连头发都来不及绑,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长叹一口气,瘫靠在副驾驶座位上。 关灝一身休间打扮,额前瀏海梳起,俊秀脸孔经过岁月洗涤更发成熟,举手投足都有种黄金单身汉的强烈即视感。 不过关悉知道关灝虽然有黄金的价值,却已经摆脱单身。她也是某次不小心才发现了关灝跟席榆泽的关係不仅止于「医生」跟「患者」。 起初她还是有点担心,她怕关灝还没有走出年少时的阴影。可是后来她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关灝会对她笑了。 是真心的笑容,就如同她儿时记忆中的一样。 于是,她不再多管,反正关灝开心就好,加上哥哥的cp太好嗑,她时不时提供素材给成为小说家的冯予霏,两人私下嗑得挺起劲。 而她,自从重大失恋打击后母胎单身到现在,正好今天大学毕业典礼,学位是拿到了,但单身依旧不可撼动。 不是没有人追过她,当面告白的也有。奇怪的是,她心底丝毫泛不起悸动波澜,简直是超强恋爱绝缘体。 关灝瞥了她一眼,眼底有些嫌弃,「都几岁了,你整理一下仪容是不是还有困难?」 关悉受到鞭策,懒洋洋地开始整理一下散落在身上的头发,整理成一束高马尾,露出一张乾净漂亮的脸蛋。 「灝哥哥,今天席医生没陪你啊?」知道两人的关係,可她称呼还是没改,喊得习惯了。 关灝噎了一下,连个目光都没给她,「你毕业,他来干嘛?」 「喔……」她就是想看两个帅哥站在一起啊!其中一个还是自己亲哥哥,怎么想怎么刺激! 此时,关灝抽了一下嘴角,「可以不要让你脑中淫乱的思想蔓延到我这里吗?还有,别再拿我当素材提供给别人。」 关悉单手遮住脸,默默别开头。沉默不代表答应,坚持才是真理。 没多久,关灝驾车抵达大学正门,他开进停车场,停好车后,关悉让关灝先去礼堂那边的休息区,她则一路狂奔到自己的系所换上学士服。 不少同学热情跟她打招呼,把握最后的相处时光,毕竟从今天之后──就是各奔东西。跟以往的毕业典礼不同,这是大多数人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毕业典礼,接下来就要为了生活汲汲营营,脱离学生生涯的单纯美好。 有人感伤不已、有人满怀期待。 关悉倒是没有多大感受,她已经决定好毕业后在关灝的工作室协助处理文书,领个死薪水养活自己。不能说她胸无大志,而是她还有另一个愿望──就是成为一个创作歌手。 为了朝这个梦想迈进,她从上大学后就开设个人频道,起初是以发表自弹翻唱曲为主,渐渐累积人气后,她放上了几首自创曲也获得了不错的回响。紧接着她努力考到街头艺人证照,并在固定时间到街头进行表演。 这是她的梦想,但这种梦想很难当饭吃。所以她还是得有个正当工作支撑自己,但这个工作不能剥削她太多练习的时间。恰好关灝那边有位员工年纪到了办理退休,正缺一个人手,她补过去合情合理。 「小悉,等等上台表演加油喔!」 不少同学给她加油打气,而她微笑以对。 在拨穗结束后有个小小的表演时间,她会弹唱关于毕业的自创曲,顺便给自己的频道拉点人气。 典礼很快开始,关悉坐到了毕业生席位,她一回头,就看见了来宾席中的关灝。男人双手环胸,正巧也对上她的眼睛,尔后淡淡一笑。 坐在她左边的女同学瞬间暴动。 「欸欸──那个帅哥!你有没有看到!他对我笑耶!」 关悉的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 坐在右边的人露出疑惑表情,「咦?小悉,我怎么觉得那个帅哥跟你有点像?」 反正都要毕业了,关悉也无所谓让别人知道,「嗯,他就是我哥。」 「靠──你有这么帅的哥哥还不说!千万不要跟我说他结婚了!」 「还没。」 她心想──但也没你们的份,我哥是席医生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掰弯的,你们这些人没指望再乔正,也不准乔正破坏我的妄想! 「欸,介绍一下啦!」 「不要,你要电话自己去要!」 几人打打闹闹,随着司仪宣布典礼开始才逐渐消弭。 「首先,我要恭喜在座的毕业生完成大学四年的学程教育,准备往下一个阶段迈进──」系所院长的鼓励致词总有种催眠的魔力,幸好大家兴致特别高昂,没有人睡着。 紧接着是拨穗仪式,顺利进行到尾声,司仪宣布最后一项表演活动,关悉在眾目睽睽下拿着吉他上台,熟练地坐到椅子上调音,然后露出可爱的笑容,「这首歌我要献给所有的毕业生──」 将手放在琴身上,此时,她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张脸。指尖动作流畅,她的心却彷彿飘到了遥远的彼方。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毕业典礼。 我长大了,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你去了哪里?又在什么地方呢? 我始终记得你,那你还记得我吗? 白雪澄。 18 毕业典礼过后,关悉也没间着,晚上她还得到时代广场附近进行街头表演,所以得先回家做准备。关灝将她载回租屋处后就要赶回工作室去,听说最近设计案特别多,他每天都忙到很晚,今天是为了关悉特地抽空过来。 将人载到大楼外,关灝问:「表演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有些晚间表演结束都将近深夜,关悉曾经被怪人或是太过狂热的粉丝跟踪骚扰过。基于安全考量,关灝会算好时间暂停工作抽开身载她回家。 见关灝不打算妥协,她又说:「时代广场离这里很近,结束后我会叫计程车,我都大学毕业了,你不用担心啦!而且你这么忙,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耶!」 关灝拗不过她,「好吧,到家记得通知我一声。」 「嗯!灝哥哥掰掰!」挥了挥手,她转身小跑步进了大楼。 关灝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同时心里也特别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白雪澄介入他的生活,搞得关悉现在还像中毒一样,追寻一个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的人── likeafool. 关悉在房间内准备好需要带的器材,然后打开电脑到天使的平台留下私讯。 十年过去了,天使的活跃程度大大降低,尤其是近三年几乎没有线上活动,但死忠粉丝群依旧存在,常常留言期盼她有朝一日会回来唱歌。 关悉也不例外。 她会留下一些关于自己近况的讯息,天使短则一个月,长达半年会回应一次,但因为上线时间恰巧错开,她看见的回覆都是文字讯息,没有再听到过那个特别好听的声音。 虽然有些失落,但她知道天使还在──天使也是自从白雪澄消失后,她的心灵慰藉之一。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那个人彻底消失了。 那天,她牵着自己的手下楼,她们照着平常上学的路径缓步走着,直到公车站牌前。可是这次上车的不是关悉,是白雪澄。 两人手牵着手站在公车站牌前,关悉仰头问道:「你要去哪里?」 白雪澄偏头望向她,「我其实还没想好,谁叫刚刚我本来决定好终点了,你却把我拉下车呢?」她的语气带点俏皮,就像个青春亮丽的高中少女,十分迷人。 关悉一时无语,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捂热白雪澄的心──让她不再感到痛苦跟绝望,让她能够为了活着继续努力。 公车从街道尽头出现,缓缓朝着这里靠近。 白雪澄的手稍稍用力握紧了一点。 都说掌心连接着心脏,此时,她觉得自己跟白雪澄好像终于触碰到彼此的心,没有那层看不透的束缚。 「悉悉,如果有一天我能够相信所谓的爱情──」她淡淡一笑,让关悉瞧得失神,「那一定是因为你。」 她的笑容如此明亮,却看起来非常虚幻,好像映出许多繽纷倒影的泡泡──轻轻一戳,眨眼幻灭。 公车停了下来,白雪澄松开了手,迈开脚步踏上去。 关悉愣愣地看着她走往通道后方,然后优雅地坐了下来,却再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公车开始移动,过了几秒,关悉才意识过来,揹着吉他卖力地跟了上去──可是凭她的小短腿,哪跑得过四颗轮子汽油驱动的交通工具? 眼睁睁看着公车消失在远方,不知道为什么,她哭了出来。 而且是嚎啕大哭。 哭得连路人都上前安慰她,关心她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关灝找到她,将她带回家。 她没有把那首歌唱给白雪澄听,也不再唱这首歌。她想留给对方,倘若有一天她们能再相见。 演练过一遍今天表演的曲目后,关悉掐准时间点离开房间,却没有发现到天使的上线显示绿灯,并阅读了她的讯息。 来到时代广场。这里人来人往,是个很好的表演场所。唯一的缺点就是离一条酒店街近了点,所以出入的人口相对复杂,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招来麻烦。 她还记得上次有个表演爵士鼓的街头艺人就因为多看了某个女生两眼,被一群黑衣人围殴…… 为了保护自己还有让关灝放心,她特地去学了一些防身术,偶尔在关键时刻还真的派上用场。 出发前,她发了一个限时动态,提醒粉丝们她今天的行程。 抵达现场后,果然有一些资深粉丝向她打招呼,还送了些贴心小饼乾,她开心地收下,然后架设器材。 一切准备就绪,她脸上漾起纯真的笑容,「大家晚安,我是cc!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为了庆祝一下,准备了一些翻唱歌曲要献给大家──」从事表演工作也一段日子,从一开始的青涩不安,到现在已经能侃侃而谈是很显着的进步。 轻柔嗓音一出,吸引了路过群眾的目光,有人拿出手机进行拍摄,录下了关悉真挚沉醉在音乐中的模样。 「i'llbelandingonyourmind i'llbelandingonyourmind ineedyouherenow,在同样顏色的城市 你是唯一的顏色,它充满了我的每一天……」 音符停止跃动的瞬间,掌声接着响起,有些家长让孩子走上前投递了小小的心意到表演箱中,关悉笑着说谢谢。 能够让别人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感到幸福──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围观人群之外,有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正在唱歌的关悉,深邃眼眸看得专注,彷彿一刻都不愿意移开。 接连唱了好几首歌,加上和观眾的小小互动,不知不觉,已是深夜。街上人群逐渐散去,剩下的人大多是往灯红酒绿的声色场所继续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关悉收好器材,正打算叫车回家,忽然,一个男人朝她走近。关悉的警戒本能油然而生,她扬眸对上穿着正装的青年,笑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也礼貌一笑,递出了名片:「你好,我是w酒店的公关,这阵子看你表演了几次,觉得整体气氛很不错,相当适合我们酒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欢迎到我们酒店驻唱,费用都好谈。」 「w酒店?」 顺着男人的手势引导,她看见了酒店街最尽头,招牌以纯黑为底,镶金边匡的显眼建筑。 一副气派辉煌的样子,但里面如何──就不好说了。 ---- 上面提到的歌词是(g)i-dle的paradise,听起来很舒服温暖的一首歌,推荐给大家~ 19 关悉收下名片,右下角写着「徐以蔚」三个字。 「很谢谢你的合作邀请,我得先跟公司提,后续再跟你联系。」 徐以蔚也不多做纠缠,礼貌性笑了笑就道别离开,是个给人印象高分的公关。 关悉整理好器材,搭计程车回到家已经将近半夜十二点,她一忙就忘了回报行程,直到看见好几通未接来电才赫然想到关灝的叮嚀! 她自然被关灝数落了一顿,但也说了有酒店邀请她驻唱的事情。关灝并没有立刻阻止她,而是让她先跟音乐公司谈谈看。 关悉经营频道有了一些名气后,有一个专门经营自创歌手的小型音乐公司找上她,和她签约。在关灝的层层审核下,合约内容相当对等公平,等于对方有她自创曲的部分经营版权,製作成线上单曲放到各大平台,也会替她媒合表演机会,但私下不会干涉关悉太多。 于是,关悉传讯息给负责人小花姐,小花姐不愧是夜猫子,立刻回应:「w酒店是那一区的高级酒店,不少政商名流会到那里去应酬,你如果到那里去驻唱──或许能拉到不少厉害的投资者!」 关悉对这些不太懂,她就是单纯喜欢这件事情,然后一股脑埋头进去。幸好哥哥不只帅还给力,让她少走了些被坑的冤枉路。 「小悉,看你哪时候要去,可以叫姐一起啊!对了,叫上灝灝更好!」 关悉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小花姐跟她一样也是母胎单身的强者,但资歷更深,单身超过35年。即使关灝年近三十,已经不能算得上是青春小鲜肉,但他因为平常有在锻鍊身体,状态维持得相当好,很合小花姐的口味,时常有意无意想藉由关悉跟关灝多碰面。 关悉一直不好意思跟她说,关灝就算不计较年龄,也不可能跟性别为「女」的人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我会找时间过去看看,谢谢小花姐,晚安囉。」她尽速结束聊天,否则怕话题又被带到奇怪的方向去。 盥洗完后,她一边擦着湿润的头发,然后又瞄了一眼桌上的名片。其实可以拒绝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过去看看。 再把视线转移到电脑上,关悉赫然惊觉天使有回讯息! 「期待你今晚的现场表演,我在现场会认真看的,也希望小礼物你喜欢。」 现场? 天使有来──! 她努力回想今天在她脑海里出现过的每张脸孔,但人潮眾多,况且她压根不知道天使长什么样子,即使真的出现也认不出来。 关悉猛然跳起来,把表演箱翻出来检查里面的东西──除了金钱外,有些是粉丝投递的小礼物,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一个小小的精緻包装,怀着忐忑的心情拆开来后,小小饰品盒里是一条玫瑰金吉他样式项鍊。 包装盒子上面的品牌名她认得,这条肯定价值不斐! 拿开保护饰品的海绵垫片,下面还有一张小卡片。 justforyou. 关悉几乎忘了呼吸,她的双手还有点颤抖,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 再仔细重刷一遍回忆后,她依稀有了点印象。毕竟大多数人都是打赏居多,放礼物的人属于少数。但她记得这个小礼物是一个小妹妹放的,那绝对不是天使本人!或许是怕被认出来,所以才会让人代放的吧? 时代广场是她第一次抽中的表演场所,既然天使会出现在那里,就代表她很可能住在那附近,又或者工作。 关悉将目光重新转回那张名片上。 时代广场是热门地点,抽中真的是靠人品,但她需要一个能够常常出现在那附近的机会! 天使是她的偶像,为了偶像做些疯狂不可理喻的事情,对粉丝来说再正常不过。 关悉打定主意,明天下班就去! * ** 徐以蔚回到酒店后进入休息室,正巧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曼妙身影,他露出浅笑,「小雪,真难得,你今天不是休假?」 女人缓缓抬起头,白皙清丽的面容带着一抹高冷之色,但微微勾起的唇角又带出慵懒愜意,独特的魅力融合一身让她即使在美女云集的酒店中也稳坐业绩排行榜前三。 「我忘了东西,顺道来拿一下。」 美丽眼眸看了一眼徐以蔚,笑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在时代广场看到你,翘班不怕被安姐抓到?」 徐以蔚挥了挥手,坐到她身边,「可别冤枉我,我是出去办事的。安姐最近有个新活动,要我找适合的人,我只好上街发名片去了,今天看到一个不错的。」 「喔?你看到的──有我好看?」边说,她的手指轻轻勾起徐以蔚的下巴,挑逗意味十足。 徐以蔚也不闪,微笑以对,「好看的点不一样,不能比。还有,我不是客人,你不用这样。」 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才缓缓拉回倾斜的身子,「也是,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怎么能让你玩免费的?」 徐以蔚又笑了笑,然后转移话题:「对了,下周的活动──你会参加吗?」 他记得对方请了一个长达一个月的假,主诉是最近体力上有些负荷不了,得好好休养。她手上的熟客不少,又都是大客户,提出这个要求时还惊动到管人事的安姐,但她的手段可厉害了,最后还是那些熟客主动提出要让人好好休息的。 「你说那个驻唱活动?」 「是啊,你如果来露个脸,我想安姐肯定会很开心。」 开心钞票大把大把进。 她好几秒都没有回应,好半晌,才说:「再说吧,放假期间,酒店的事情都跟我无关。除非──我自己想玩。」 徐以蔚也不意外她的回答。 这就是w酒店王级红牌白雪澄的本事,她想要的──从来不会失手。 20 白雪澄离开酒店后,沿着酒店街一路往广场方向走去。路上有不少到这里寻欢的男性对她吹口哨,调戏意味明显。但她并不惊慌或是恼怒,依旧维持着优雅的步调往前走。 她美丽无暇的面容画着淡妆,一身纯白的长裙洋装配上一头黑色马尾,就像是误入禁区的清纯少女,直观外貌,还真的会以为她是大学生。 没走几步,果然有三五结群的男人靠过来搭訕:「小姐,一个人啊?这里我们很熟──可以带你到处玩玩喔!」 白雪澄直视前方,瞳孔里完全没有他们的存在,语气听来却很俏皮:「这里啊?你们可能还没有我熟呢。」边说,她从手提包里掏出几张粉色的卡片,一人发一张,「我是w酒店的,拿着这张卡──你们可以免费享受今夜的特别招待唷。」 「特别招待?」 w酒店除了员工清一色是帅哥美女外,时常会推出一些特别活动,对很多顾客来说比其他酒店还有新鲜感。同样消费价位的店,一般人都会选择去w光顾,就可以看出宣传行销的重要性了。 白雪澄笑着点头,还略带撒娇地说可惜今天自己没有排班,但她的同事正在店里,是另一位名气不小的红牌。她麻烦他们一定要去捧场,下次再换她亲自招待。 言语间把对方捧上了天,还将麻烦推给跟自己处处作对的同事。毕竟这些优待卷是她顺手摸来的,所以她叮嘱这些人不可以说是她给的,要当成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男人嘛,最喜欢跟漂亮的女人有些共通话题了。 互相留个联络方式后,男人们高高兴兴地走了。 而白雪澄盯着这支不知道存了几百号人的工作用手机,把它关机塞进了包包的最深处,才拿出了她真正的私人手机。 漫步走到时代广场中,她停佇在广场中央,此时她站的位子就离关悉表演的地方仅仅几步之差。倘若时间倒回一些,她就像是站在对方面前,极近距离欣赏真挚动听的街头表演。 深黑的瞳孔里恍若照映出那张经歷岁月洗涤已然成长的可爱脸庞。 不只是脸,连身高都不再是关悉的弱点了。 关悉已经蜕变成一个足以吸引眾人目光的亮眼存在,那被吸引的人群之中,自然包括她。 或许关悉永远都不会知道,她频道的第一个追踪者就是白雪澄。她看着对方一步步成长,直到今天如此动人的模样。 这是白雪澄第一次到现场来看,毕竟之前都是在一些人群较稀少的地方,只要关悉的眼睛没出问题,很容易就能认出自己。 因为,她该死的一点都没变。 「悉悉,你还相信一见钟情吗?」白雪澄喃喃唸着,她缓缓转身,朝着另一端走去,「我还是不相信。」 手机响起,她低头一看,是医院打来的。她眼眸瞬间生冷,但仍是接起,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声音:「白小姐,你父亲的情况忽然有点不稳定,建议你来医院一趟。」 「嗯,我知道了。」 她掛断电话,脚步仍旧轻缓,一点都不着急。 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沉黑,淡淡说:「死了就算了,何必通知我去看最后一面?」 这样的通知,她接了不少次,偏偏每次那个男人总能挺下来撑住那一口气,像是不看到她走向毁灭,绝不甘愿就死。 眼眸一扬,她眼底浮现出令人骇然的杀意,小嘴低语:「真想,杀了你。」 擦身而过的路人看见她突然的恐怖表情吓了一跳,但下一秒美女又恢復正常的表情,刚才就像一个见鬼的错觉。 * ** 关悉第一天到关灝的工作室报到,周遭的员工知晓她和关灝的关係,都对她很好。看这里的员工清一色都是技术宅男样,然后女性都是有点年纪的阿姨们,关悉忍不住猜想,不会是身为投资方的席榆泽还特地管制员工录取的外貌条件,以免关灝被拐走吧? 不行,她又忍不住开始脑补了,肯定是冯予霏的错! 「你抱着头在干嘛?」 关灝驀然从一旁出现,吓了她一大跳。 「没、没有啊!我只是看到一堆文字,觉得头痛!」她刚开始工作,所学也不是相关专业,能做的就是档案校稿还有行政文书纪录等等简单工作而已。退休阿姨其实还有包办工作室清洁的工作,但关悉的清洁能力深深受到关灝的质疑,于是清洁杂活就转交给别人了。 关灝一挑眉,问:「后来酒店的事情你决定怎么样?」 关悉眨眨眼睛,心里有点犹豫是否该告诉关灝。但就算现在不说,日后他总会发现,为了避免自己以后在工作上被关老闆盯到浑身不痛快,倒不如诚实以告:「我想去试试看。」 一双好看的眼睛瞇起,「为什么?」 她搓了搓手,「呃……我如果说是为了追星,你会不会想揍我?」 关灝:「……会去那里的明星,要嘛本身就是黑的,否则就是正在变黑的路上,你还追啊?」言下之意,拜託长点脑子。 关悉双手叉腰反驳:「才不会呢!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天使!」 身为亲哥,对关悉的所有兴趣都瞭如指掌,关悉也说了昨天天使出现在现场表演的事情,关灝才略有松动。 「……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席家的关係背景庞大复杂,想必是酒店常客,为了安全託人去关切一下不是什么难事,尤其w酒店也算是有名的政商交流场所。 闻言,关悉眼睛一亮,「席医生吗?」 「把你的奇怪幻想收回去,我们──」他忽然一顿,貌似不知道该接些什么,只好迅速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去。 关悉哼了一声,「哼,予霏说得没错──你就是傲娇属性!」